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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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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有想到,少瑾虽然识破了那些伎俩,却没有躲开,而是悄悄地叫上了集萤,把程许揍了一顿。

看到这样坚强的少瑾,他心里莫名的涌动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

特别是她反驳袁夫人的时候,那眉宇流露出来的隐隐傲然,让她整个都明亮了起来。

这样的少瑾,又有种别样的漂亮!

他不希望有任何可以让人诟语的事和她扯上关系。

程池立刻做了个决定。

先让少瑾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以后的事,等程许醒了再说。

而且程许的样子。他一看就知道是吃了迷幻药的,这也解除了他心中的疑惑——程许就算是再糊涂,也不可能做出酒后失德之事,这其中必定别有隐情。

可他又怕引得小丫头伤心,索性不问。

所以他才会慢悠悠地跟在众人的身后,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看来,这件事只怕蓄谋良久。很多人都参与到了其中。

程池的目光渐渐有些冷起来。

既然大家都没有把小丫头当回事。那就让他来给小丫头撑腰好了。

这件事他不仅要如他们所愿地闹起来,而且还要闹大了,闹得那些瞧不起小丫头的人都下不了台!

程池想着。脸上的表情显得越发的温文,道:“沔从兄的话提醒了我。不过,事情到底是怎样的,我们都不知道。但我可以向你承诺。若是这件事是嘉善的不对,我们长房决不会包庇他的。周大人那里,我也会亲自登门道歉的,不会让周家二小姐受委屈的。”

可若这件事是少瑾的错呢?

程沔突然间醒悟过来。

程许被诊出服了类似五石散的东西,然后又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之前有什么失礼的举动,周镇还能追究不成?

他后悔不已,想补救刚才所说的话。程池已话锋一转,对众人道:“沔从兄的话提醒了我。我们既然都觉得嘉善是误食了类似五石散的东西。可外面的人未必就知道,就会相信。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样草草了事,应该好好查查才是!”

程泸大声赞“好”,道:“早该如此了!如果我们碍着颜面这样不了了之,那些做恶之人只会觉自己所做的事不会被人发现,姑息养奸,酿成大祸。不如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谁又没有少年无知之时,有错就改嘛!”

在他看来,多半是程许听了谁的怂恿,悄悄吃了那种药,然后无意碰到了周少瑾……程池之所以一直不作声,是怕别人知道程许吃了那种药。

他说完,问程沂,“沂从兄,您觉得呢?”

程沂气得嘴都差点歪了。

这个书呆子,就没有说人话的时候。

还“好”呢!

这件事继续查下去,你儿子用你女儿的丫鬟把周少瑾引到山洞来的,你以为三房就能推干净!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想:难道程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可有意思了!

查就查吧!

下药的事他早有安排,决不会有人发现。

可程证把人引到山洞的事却一查一个准。

正好给程证一个教训。

把他的儿子架在火炉上烤想自己脱身,门都没有!

程沂心里顿时乐开了花,神色却很是凝重地道:“我觉得沔从弟的话很道理。那就好好的查查吧!正好还嘉善一个清白。我始终觉得嘉善不可能做出有违君子之仪的事来。别人不知道,有仪和嘉善在杏林胡同住了快两年,我还不知道!”

程汶一看大家都有同意,自己如果不同意,既不能改变结果说不定还会让程池怀疑,没等程池有所举动,他已急急地道:“我也觉得应该好好查查。”

心里却开始琢磨着找机会让随身的小厮回去把他藏的迷幻药都赶紧洒到湖里消声灭迹才是。

程证气得不行。

他就没见过有谁比他爹更坑人的了。

这么一查下去,就算是他能解释清楚他为什么指使翠环往那条路上走,也让长房怀疑,要消除怀疑,他还不知道要努力多少年!

想想程证就觉得心累。

还是跟母亲商量商量,想办法把父亲弄到别处去呆几年好了。

这样下去,他真心吃不消。

程证睃了程辂一眼。

这个家伙倒好,把自己撇摘得干干净净。

他又睃了眼程识。

程识面色如常,觉得父亲的打算也不错。

三房是得给他们一个教训了,不然以后还会拖二房的后腿。

不过,要不要把程辂也拖下水呢?

当初他是觉得机会难得才装作不知道程辂用意的。

但把他拿枪使了之后就想隔岸观火。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程识正寻思着怎么开口既不把自己搭进去又把程辂拉进来,程池陡然喊他的表字:“有仪,刚才诺哥儿媳妇的那通尖叫不仅惊动了我们,家中的仆妇只怕心里也一直悬着。既然嘉善已经被确诊为误食了迷幻之药,家中的仆妇少不得要安抚一番,免得大家流言蜚语的,还以为是诺哥儿的媳妇遇到了什么事。你是家中的大哥。又在外面历练了些日子。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让他给程嘉善擦屁股!

程识难掩饰惊愕之色。

池叔父怎么会把这件事交给他?

是看出了些什么?还是在试探他?或者是他多心了,池叔父不过是因为他是从兄弟中最大的那个才让他做这些的……

他也是九如巷的一份子,在内院里分房头。出了门别人却只当他们是一家人。他无意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所以在设计程许的时候把时间选在了参加婚宴的客人都走了之后的认亲宴之后,而且他只是想让程许在糊里糊涂的时对周少瑾说些轻薄的话或是做些轻薄举动,吓吓周少瑾。等他们到的时候周少瑾或是控诉程许或是悄悄地流泪就行了。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想像。

周少瑾没有被吓着,程许却被人揍了一顿。

然后周少瑾看上去毫无芥蒂地回了寒碧山房。还给程许收拾碧纱橱。

要不是他得到了准确的消息说程闵两家已经要下聘了,他还以为程许要联姻的是周少瑾呢……等等,打了程许之后周少瑾还这么镇定,特别是她身边怎么会站着池叔父的贴身丫鬟……难道这都是池叔父安排的?

可池叔父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这件事是他考虑的不周到。他应该让祖母过来的,这样还可以探探周少瑾的口气。

如今周少瑾回了寒碧山房,那还不是郭老夫人和袁夫人让她说什么就说什么?

程识没有时间仔细想这些事。

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只能应“是”。

程池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程证:“你是二从兄,金陵城里的人都夸你少年老成。温和守礼,想必行事也是个颇有章法的人。酒中的迷幻药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了!”

程证应“是”,心中却惊涛骇浪似的。

让他去查程识!

池叔父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如果查不到怎么办?

池叔父会不会以为是他陷害的程许?

想到刚才程识的爽快,程证不敢不答应。

程识七情六欲都不上的脸一时间有些崩裂。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连目光都不敢交流,低下头来。

接着程池对程汶道:“诺儿媳妇那里,只能麻烦汶从兄了。有些话我也不好问。你等会让她来趟寒碧山房好了,我有说要问她。”

程汶巴不得。

这样他就可以趁机让贴身的小厮把那迷幻药处理掉了。

程池见程汶应了,叫了来捧茶的丫鬟:“把大爷身边的大苏、欢喜都叫过来。”

丫鬟应声而去。

周少瑾和集莹在茶房里坐着喝茶。

碧玉告诉她程许吃了类似五石散之类的东西时,她好一会都没有回过神来。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她这么多年的心结岂不是可笑!

可在心里,她又觉得碧玉没有骗她,周大夫也没有误诊。

她默默地喝了口茶。

集萤则絮叨道:“少瑾,我没有想到他被人下了药,你说,我打得是不是太重了?也不知道四爷等会会不会找到算帐。少瑾,我今天晚上就歇在浮翠好了,如果四爷问起来,你就说人害怕,拉了我去给你作伴!”

☆、第三百四十八章巴掌

周少瑾闻言直笑,道:“池舅舅若是责怪你,你就跟我去保定府好了!”

集萤讶然,道:“你要回保定府?”

周少瑾点头,道:“事已至此,就算是程许无意间冲撞了我,传了出去也未必是件好事。”

集萤听她直呼程许的名字,知道她对程许已无一丝的好感,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安慰她道:“四爷在那里,定不会让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的。”

周少瑾相信,道:“但那又如何?袁氏会给我一个好脸色看吗?一边是我,一边是程许,郭老夫人不会为难吗?还有池舅舅,怎么能让他因为我去得罪泾大舅舅呢!”

这倒也是。

集萤道:“我没办法跟你去保定府,除非四爷允许……”

周少瑾就朝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道:“我是说你万一没地方去了,就去我那里。不管怎么说,我爹也是朝廷命官,你足不出户,谁敢到府衙里去捉你不成!”

集萤笑,道:“若是我大师兄听到你这么说,一准高兴坏了。”

“你还有大师兄啊?”周少瑾悦然地道,“他长得什么模样?多大年纪?是做什么的?成了亲没有……”一副媒婆的口吻。

集萤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周少瑾嘻嘻笑,想着集萤和那焦子阳是不成了,年纪却是一年年的拖大了,得尽快找个婆家才是。

两人在茶房里东扯西拉的。

郭老夫人的碧纱橱里,程许灌了周大夫的药,已沉沉睡去。

袁夫人坐在床头,红着双眼握着程许的手。望着程许已辩不出五官的脸抽泣道:“若是嘉善破了相,以后可怎么办?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了,也不会让对方好过的……”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下,郭老夫人“啪”地就给了她一耳光。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碧纱橱,不仅袁夫人傻了眼,就是屋里服侍的也都傻了眼。

好一会,袁氏才回过神来。捂着脸不敢相信望着郭老夫人。喃喃地喊了声“娘”,委屈地道:“媳妇做错了什么?您怎么能这样待我?您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吕嬷嬷等人也反应过来,不用谁吩咐。个个争先恐后地出了碧纱橱。

郭老夫人不屑地冷笑:“你以为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看?走出去就能压得住众人!我原想着你也是做外祖母的人了,又全心全意地服侍着大郎父子,暇不掩玉,教导子女又是你们做父母的责任。我就不要插手了,这个家总有一天是要交给你的。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不仅自私自利,目下无尘,还心胸狭窄,鼠目寸光!难怪你父亲是内阁大学士。你们家最后拜相入阁的却是五房的袁维昌,你的几个兄弟不管是读书还是仕途都经历平平,不堪大用了……”

袁氏被戳中了痛处。

她白着张脸。嘴角翕翕,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郭老夫人鄙夷地瞥了袁氏一眼。

当初她相中的是袁维昌的胞妹。可程泾却看中了袁氏,她自己夫妻美满,也希望子女们能琴瑟和鸣,又见袁氏行事也算落落大方,想着有自己慢慢调、教,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刚开始的时候都挺好的,但自袁氏知道自己最先相中的是袁维昌的胞妹之后就慢慢地变得对内阁辅臣的位置念念不忘起来,她不仅希望自己丈夫能入内阁,还下决心要培养出一个阁老的儿子来。

谁没有一点念想呢?

如果这点念想能催人上进,又有何不可?

郭老夫人能理解儿媳妇的心思,对她的所作所为也就睁只睛闭只睁了。

可没想到,她却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这也怨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小儿子的身上,自己早就应该发现袁氏已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想到这些,郭老夫人不禁闭了闭眼睛,说不清心里是痛楚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

她冷冷地道:“长房统共就这几口人,总共也就这点事,大郎在京城为官,我为何把你叫回来,你难道不明白?”

袁氏愕然地望着郭老夫人。

“袁阁老的胞妹夫现在是大理寺正卿叶奕吧?”郭老夫人淡淡地道,“当年大郎任大理寺少卿的时候,他还只是个翰林院的学士吧?袁阁老的胞妹带着孩子进京服侍相公,你带着嘉善去叶家作客,叶夫人见嘉善生得齿白唇红,小小年纪就出口成章,想把家中的长女许配给嘉善,和你亲上加亲,你是怎样拒绝叶夫人的,你可还记得?”

袁氏低下了头。

郭老夫人淡淡地道:“我瞧着少瑾年纪虽小,性子虽然软弱,可说的几句话却十分的有道理——有你这样的母亲,他不是受你的影响没有担当,就会受你的牵连得罪同僚……”

“娘!”袁氏抬起头来,摇摇欲坠地望着着郭老夫人,脸比素缟还有白。

郭老夫人并不准备就此饶过她,继续道:“从前的事我就不说了。现在就来说说花园假山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袁氏忙道:“您刚才也听见了,嘉善是被人下了药,他神志不清,就算是之前对周少瑾失礼,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周少瑾却把嘉善打成了这样……”说到这里,她想到周少瑾不可能亲自动手将程许打成这样,又道,“就算不是她动得手,肯定也是因她而起。我觉得,只有周少瑾把凶手交出来给我们处置,周少瑾的事我们看在周大成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算了……”

郭老夫人气得眼前一阵发黑,厉声道:“你就这么想的?”

袁氏不解,想到之前郭老夫人对周少瑾的庇护,她心里就酸溜溜的。道:“娘,您也是做母亲的,嘉善被打成了这样,我已经算是对周少瑾网开一面了,您不能让我再退让,嘉善也是您的孙子啊……”

“蠢货!”郭老夫人再也忍不住,抓起手边的茶盅就朝袁氏丢了过去。

一杯茶全都泼在了袁氏的身上。

滴滴哒哒的茶水顺着她的头发丝落下。满头满脸都是茶叶。

袁氏脸色大变。

婆婆太过份了!

先是当着仆妇的面给了她一耳光。现在又用茶泼她……她好歹是九如巷的宗妇,这件事她必须要告诉程泾。就算程泾要和她吵闹,她也不会退步的。

郭老夫人见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点也不知道悔改,气得指尖发抖,恨不得上前再扇她一个耳光才好:“真是朽木不可雕!嘉善平日里谦虚宽和,和家中的兄弟姐妹更是友善。谁不和他谦廉如玉,君子之风。又小小年纪就中了解元,你就没有想想那药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谁给的嘉善?嘉善又怎么一个人坐在山洞里。少瑾是我们寒碧山房的孩子,养在我身边。怎么不早不晚就走了那条路?她是去见谁?又是怎么想到要走那条路的……你一句话也不问,就知道给嘉善解脱。你那脑子难道是用来当摆设的?”

袁氏骇然,脑子里乱糟糟的。

照婆婆的意思,是有人陷害嘉善哦!

不错。不错!

如果不是这样,嘉善又怎么会被人打?不然风大些就能被吹走的周少瑾身边服侍的也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把嘉善打成这样。要知道,嘉善可是十九岁的解元,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他呢?

她定了定心神,把对周少瑾的不满先放到一旁,脑子终于开始正常的思考起来。

“娘!会不会是二房或是三房?”袁夫人犹豫地道,“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两家有这个可能……”

“你可真能想啊!”郭老夫人冷讽道,“一不知道药从哪来;二没有证据,三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就敢说嘉善是遭陷害,敢说是二房三房主导的!我看你不仅是脑子不好使,这心也被狗吃了!”

袁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敢吭气了。

郭老夫人就道:“从今天起,嘉善就住在我这里了,他的事你以后不要再管了……”

袁氏大惊失色,忙道:“娘,那怎么能行!程家和闵家之前就已经交换了庚贴,恐怕此时早也下聘……”

郭老夫人瞪大了眼睛,道:“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虽然知道袁氏早有这样的打算,可正式下聘,不管是袁氏还是程泾,都没有告诉她。

袁氏不敢看郭老夫人的眼睛,低声道:“这婚事早已议了好几年了,不过是现在才正式下聘而已,也就没有大张旗鼓……”

郭老夫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是不是骗了嘉善?”

袁氏听着争辩道:“娘怎么能这么说?我早就跟他说过我和他父亲都看中闵家的大小姐,不过是怕他分心,所以想等他科考之后再下场。在京城的时候,闵家的几位公子和他有来有往的,他也没有说什么啊……”

郭老夫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孙子,她一直都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堵一个小姑娘,昏迷的时候还喊着她的闺名!

原来如此!

她问袁氏:“你可知道嘉善喜欢少瑾的事?”

袁氏下意识地想回答“不知道”,可她看见郭老夫人寒冰般清冷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忙咽了下去,垂下眼睑,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郭老夫人道。

袁氏迟疑了片刻,这才道:“是去年年底时知道的……”说完,又怕郭老夫人责怪,忙道,“当时我就跟嘉善说了,这门亲事不可能……”

☆、第三百四十九章失望

“但嘉善还是一门心思地喜欢着少瑾。”郭老夫人不想再听袁氏狡辩,径直道,“而你为了让嘉善安心读书,所以骗了嘉善,说只要他好好科举,取得了好名次,你就为他求娶少瑾,是不是?”

因此嘉善才会在取得了解元之后纠缠少瑾……

袁氏支支吾吾地还在那里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我的本也有意为嘉善求娶周少瑾的,可和闵家的婚事由来已久,之前闵家一直拖着,谁知道嘉善中了解元之后闵家的人就主动登门拜访,姿态放得那么低,我怕闵家觉得嘉善中了解元就自大起来,瞧不起闵家,平白地得罪人,我一时也不好断然地拒绝,想把这事放一放,等我回了京城再说,不曾想闵家的三老爷直接找到了我们家大老爷说起这件事,大老爷整天忙着朝堂上的事,哪里知道内院的事,想着之前两家也是有默契的,一口就答应了。我在金陵城,得到信已经晚了,就更不敢跟娘说了……”

郭老夫人一巴掌就扇在了袁氏的脸上。

“娘!”袁氏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挨郭老夫人第二巴掌。

她捂着脸,愣愣地望着郭老夫人,眼眶水光闪动。

“人无信不立。连那市井里行商贾之事的人都知道,枉你还是个能识字断文的人。”郭老夫人气得不行,道,“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到了现在还拿话唬弄我。是不是觉得别人都是傻瓜,只有你是聪明人!真不是知道是谁给你开得蒙,教你识得字!你瞧不上周少瑾,就规规矩矩地说瞧不上好了,为何要去骗嘉善!他就算是一时不喜。他年纪轻轻的,这一科考不上,还有下一科。你就这样迫不及待,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能榜上有名,什么龌蹉的手段都使得出来。嘉善是你儿子,不是你达到目的工具!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儿子,这就是你的喜欢?你是人。有七情六欲。难道你的儿子就不是人?你让他喜欢谁他就得喜欢谁。你让他娶谁他就得娶谁?我怎么没有强迫你和大郎?现在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你却还在一味地责怪少瑾。

“那羞辱少瑾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你造出来的业。难道还要让少瑾去给您受不成?

“你也是女子,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言行会给那小姑娘带来什么后果吗?

“我是不知道这中间还有嘉善受骗的这一茬事,我要是知道了,在山洞的时候我就应该给你一巴掌。不过。我看我就算是给你一巴掌,估计也打不醒你。你到了现在还觉得自己没有错……”郭老夫人说着。流露出疲惫之色,淡淡地道,“你什么也不要说了,还是那句话。从今以后,嘉善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不然我会亲自去趟桐乡,跟亲家舅老爷把话说清楚的。我们程家虽然从不曾休过妻。可这不明白事理的宗妇,送去庙里反省。却也是有先例的。”

袁氏“扑通”一声就跪在郭老夫人的面前。

她记得很清楚。那还是她刚嫁进来不久,不知道为了什么事,程泾和郭老夫人有了争执,郭老夫人让程泾跪在院子里反省。鹅毛大雪飘落下来,浅浅地积了两寸高,程泾不认错,郭老夫人也不说起来……直到现在,遇到天气骤变的时候,程泾的膝盖还会隐隐做痛。

郭老夫人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就算是亲生的儿子,她也狠得下心来惩罚,何况是她这个做儿媳妇的。

“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不敢了。您就原谅我这一回吧!”她抱着郭老夫人的腿,苦苦哀求道,“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嘉善已经是解元了,再努力一下,以他的年纪,至少可以点个探花。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中个状元。三元及第,本朝开国至今还没有一人人夺此殊荣的。娘,就这一件事,你就让我做这一件事,我一生一世都会感激您的……”

郭老夫人一脚就踢在袁氏的胸口上。

“滚!你给我滚!”老人家淡淡地道,按在茶几上的手却青筋凸起,“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娘!”袁氏被踢得胸口一阵巨痛也不敢松开抱着郭老夫人大腿的手。

郭老夫人暴怒,大声喊着吕嬷嬷:“把她给我拖下去!”

“娘!”袁氏不松手,满脸是泪,“我什么也不求,就求您这一桩事……”

郭老夫人气极而笑,道:“我给大郎纳一房妾室,再生个庶子,然后在我屋里养大,你也同意?”

袁氏呆住。

郭老夫人高声道:“这个儿子是你的!我却不能让长房断了香火,让大郎再给程家养个儿子,这你也同意?”

“不,不,不……”袁氏摇着头,心里一团乱麻的似的,根本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您不能这样……我不愿意……”

郭老夫人的表情淡了下来,轻声道:“你现在跟着吕嬷嬷出去还有几分体面,等我叫了粗使的婆子拖你出去,你可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可我不能把儿子让给你!

他眼看着就要成气候了。

我辛辛苦苦养育了十几年的儿子,不能就这样放手!

袁氏还要和郭老夫人争辩,吕嬷嬷扶了袁氏,一面半架着她往外走,一面在她耳边道:“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夫人您就少说两句吧?有什么事等老夫人气消了再说。您嫁进来都快三十年了,老夫人是怎样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再说,万事不还有大老爷吗?”

是啊!

老夫人这个人你越是顺着她她越宽和,你越是和她对着来她越是执拗。

大老爷,只有大老爷能救她……

袁氏跌跌撞撞地和吕嬷嬷出了内室。

郭老夫人独自对着满室的寂静默默地坐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

转过身来想给程许掖掖被角,却发现程许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孙子可能看到了自己教训儿媳妇时的场景,儿媳妇以后在孙子面前会不会没有了威严,郭老夫人有些担心。

“你醒了!”她给袁氏留面子,道,“我刚才和你母亲说过了,你以后跟我住段时间,你娘那边。还要忙着府里的中馈……”

“我都听见了!”程许打断了郭老夫人的话。目光殷切地望着郭老夫人,“您也不喜欢我娶闵家的大小姐是不是?那您帮帮我吧!我想娶少瑾,我喜欢的人是少瑾……少瑾是在您屋里长大的。她的性子您最清楚不过……不仅温柔敦厚,知书达理,而且针线女红无所不精,孙儿想娶个像这样的媳妇……我不想娶个时时刻刻都盯着我的举业。盯着我仕途的女子……祖母,您就帮帮我吧!这件事除您。谁都帮不了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郭老夫人笑了起来。

这话和刚才袁氏的口吻是何其的像!

这就是他们九如巷未来的宗子!

这就是他们程家以后的依托!

失望到了极点,连发脾气都是浪费精神。

郭老夫人温声道:“嘉善,我不会帮你的!”

程许睁大了眼睛。

郭老夫人一下子想起他小的时候,天气太热。非要吵着喝冰镇过的绿豆汤,她不许乳娘给他,他就这样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他还是个孩子呢!

郭老夫人心中一软。忍不住道:“嘉善,有一次少瑾向我告状。说你常常纠缠她,你是不是知道你母亲会为你求娶她,所以你才去找她的?”

程许能感觉到祖母的态度柔软下来,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忙道:“不是。我是知道了母亲要给我和闵家的大小姐订亲,所以才去找少瑾的,我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喜欢我。如果她也喜欢我,我肯定会去和母亲求情,求母亲成全我们。若是母亲不依,我就去求四房的老安人,求祖母,求周大人……”

郭夫人温和地道:“可现在,你被少瑾揍了一顿,但你还是喜欢她,还是想娶她,是不是?”

如果祖母以为是周少瑾打他,就算是有一天周少瑾嫁进来,祖母也不会喜欢她的。

程许不想让周少瑾受屈委,忙道:“祖母,不是这样的。是我喝多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少瑾身边的人打得我……”

郭老夫人打断了程许的话,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就算是这样,你也想娶少瑾,是不是?”

程许应了声“是”。

郭老夫人道:“可如果我是你,如此喜欢一个人,至于她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为何非要把她应允了才去求长辈。我的事,我一个人就足矣!我会明明白白地跟母亲说清楚了,除了周少瑾,我决不会娶其他的女子。如果母亲非要给我订下闵家这门亲事,拜堂的时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的。然后再去找父亲,把自己的决心再说一遍。他要是也不答应,我就亲自登门去周家求娶……周家答应不答应,母亲同意不同意,我都会全然不顾,我喜欢的,我就一定要得到。若是做得不对,那是我的不对,若是惹了笑话,别人只笑话我,我只要拿出诚意来,告诉那个人,我喜欢你,为了你,我愿意做一切的努力,哪怕是被人耻笑,哪怕是不合时适……不管得到了还是没有得到,等我老了,我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尽了全力,纵然有遗憾,可也不会后悔。

“嘉善,你做到了吗?

“对你痴迷的事,你能做到吗?”

程许眼睛里迸射出惊喜,道:“祖母,您是要我去求周大人吗?”

☆、第三百五十章代价

“不!”郭老夫人深深地看了程许一眼,淡淡地道,“我不是让你去求周大人,我是让你以后好好地和闵家大小姐过日子!”

“祖母!”程许叫了起来。

郭老夫人道:“如果程许两家还没有下定,我可能会支持你去找周大人,可现在你和闵家大小姐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你悔婚,你可曾想过后果没有?”

程许忍不住小声嘀咕道:“不是还没有下小定吗?”

郭老夫人笑了起来,道:“是没有下小定。但你们已经合过八字,下过聘礼。按礼,你要是这个时候被人打死了,闵家大小姐不是和你的牌位成亲在程家守望门寡,就是由父兄出面和我们程家商量,给闵大小姐定一张放婚书,让闵家大小姐好重新再说一门亲事,而我们程家要是不同意,那闵家小姐就不能出嫁。你现在知道了,还要去找周大人吗?”

程许目露羞愧之色,虽没有说话,随后却露出几分倔强之色。

郭老夫人知道他还没有死心,在心里叹了口气,道:“你如果一定要悔婚,也成……”

程许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郭老夫人道:“闵家的四老爷已在太仆寺任了六年的主薄,想升擢太仆寺丞。而我们家在朝中为官的几人中,你二叔祖父连祭酒都辞了,想必是不愿意挪地方的。你二叔父因你父亲的缘故,说不定要外放,若是要外放,最少也要谋个要塞之地的布政使才好。你四房的沅二叔也是个争气的,同进士出身。如今已是县令了。照二叔祖的意思,最好是为你二叔父谋取浙江布政使或是福建布政使,前者管着天下最富庶之地,后者却是天高皇帝远,行事方便。如果你二叔父去了浙江,那就想办法把你沅二叔调去华亭或是淞江;如果你二叔去了福建,那就把你沅二叔调去舟山或宁波。这样一来。你父亲有了你二叔做臂力。你二叔又有了你沅二叔互为呼应,做起事来也就更加的得心应手。

“等再过几年,你金榜题名。你叔父有了外放的资历,吏部也就不好拿你父亲入阁的事为由,怎么也能做个小九卿。

“然后把你沅二叔调湖广或是德州之类的地方做知府,你到六部任科员。这局面也就慢慢地铺开了。

“这个道理我们懂,别家也懂。

“闵家的五老爷在翰林院已经呆了十几年了。是当年的传胪,轮资历还在你二叔之上。闵家如今有个做状元的闵健行在翰林院任编修,闵家五老爷再留在翰林院就没有什么意义。如今也盯着浙江布政使的位子。

“你如果无故和闵家退亲。闵家会同意,但肯定会提出来让我们帮闵家五老爷谋取浙江布政使一职。

“到时候你二叔父万一没能谋得福建布政使之职。你父亲在朝中就会变得很孤单了。

“而闵家在程家和袁家的支持下,浙江布政使之职犹如探囊取物,不会有任何的悬念。

“再过几年。闵健行放出来,最少也是个六部给事中。而闵家五老爷有了外放的资历。就可以回京争取小九卿了。

“此消彼长。我们程家只怕到时候会被闵家压在头上了。

“嘉善,你还要和闵家退亲吗?”

程许眼底浮现挣扎之意。

郭老夫人继续道:“你可能会说,计相宋景然宋阁老出身寒微,不也做到了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吗?这话不错。你也可能会拜相入阁,可宋大人这一路走来,可曾让他的父兄为他牺牲过?为他让步过?凭什么你的父叔就要为了你一己私情为你牺牲,为你让步?你这样,对得起生你的父亲,养你的九如巷吗?你就是有一天做了首辅,你祭祖的时候能坦然面前祠堂里供奉的那些列祖列宗吗?你衣锦还乡的时候能坦然面前那些对你寄予了无限希望叔伯兄弟吗?”

程许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良久,他嗫呶地道:“祖母,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啊!”郭老夫人道,“你离开九如巷,你离开程家,从此不再是程家的子弟,你就可以去保定府求见周大人了……”

“祖母!”程许的眼睛又有了微弱的光芒,他不确定地道,“可周大人会答应我吗?”

“不知道!”郭老夫人心里凉飕飕,声音却越发的温和了,“你离开了程家,有可能周大人觉得你既能弃家族利益于不顾,也可能会求娶了少瑾之后弃她于不顾……”

“不,我不会的!”程许硬着脖了嚷道。

郭老夫人却不为所动,径直道,“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也许会觉得你为了求娶少瑾什么都放弃了,是个性情中人,把少瑾嫁给了你。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你要为你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所以你决定和闵家解除婚约的时候你自己要想清楚了,离开程家而又没能娶到少瑾,你后悔不后悔?不离开程家,你肯定是不可能求娶少瑾的,你甘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程许低声道。

郭老夫人凝视着程许片刻,轻声道:“你看你,左也不行,右也不好。既想做你九如巷程家的大爷,又想娶了如意娇娘周少瑾,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你之前没有去为自己争取,现在把自己弄到了这个田地又不甘心。

“嘉善,这实际上就是我们常说的胆小懦弱!你想要的东西你不敢去争取,等觉得后悔的时候又不愿意承担后果。像你这样,就算是家里为你铺了一条黄金大道,你会走得不情不愿,最后会被那些苦苦求之的人挤下来的。”

程许惊愕地望着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神色平静地道:“嘉善,你好好地养伤,准备迎娶闵家大小姐!有些机会失去了,就永远地失去了。你只要记住一点。你的父叔都不欠你什么,没有义务为你承担你任性的后果。你做的事,你自己负责,不要把别人拖下水。”

程许的眼睛慢慢暗黯下去。

郭老夫人转身离开床榻,喊了碧玉和翡翠进来:“这两天你们什么也不用做,好好地服侍大爷就是了。等大爷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你们也该出阁了。到时候我自有重赏。”

两人齐齐屈膝行礼。道:“不敢当老夫人重赏。这原本是奴婢们该做的。”

郭老夫人点头。去了旁边的书房。

“有些机会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

“你的父叔不欠你什么,没有义务为你承担你任性的后果!”

“有可能周大人觉得你既能弃家族利益于不顾。也可能会求娶了少瑾之后弃她于不顾,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也许会觉得你为了求娶少瑾什么都放弃了,是个性情中人,把少瑾嫁给了你!”

……

程许脑子里乱哄哄的。不时回荡着郭老夫人所说的话。

花厅里,吴宝璋站在大厅的中央答着程池的话:“我想着诰从嫂刚刚进门。碰巧下午又没有什么事,府里又只有笳从妹、周家二表小姐两位小姐,我做姑娘的时候和她们也都交好,就想着约了两位一起去诰从嫂那里坐坐。也算是迎接诰从嫂嫁到九如巷来。谁知道进了山洞却发现……”她满脸通红,一副羞得说不下去的样了。

程池却好像不知道她在顾忌什么似的,温文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在座的都是家里人。不妨直说!”

一副打破沙锅也要问到底的态度。

吴宝璋不禁在心里腹诽。

你就不怕我说出对程许不利的话来?

可当她看到程池那仿佛胸有成竹般平静的面孔时,她心里又打起鼓来。

天时地利人和的一件事。程辂都认为会十拿九稳,结果还是大出他们的意料之外……谁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纰漏?

可见二房三房说得好听,可实际上此时已没控制场面的能力了!

她虽然想看周少瑾的笑话,却无意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见集萤在打许大爷!”不过几息的功夫,吴宝璋就决定了自己的立场,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道,“许大爷勉强还了几下手,就被集萤打趴在了地上,呻、吟着没有了动静。集茧犹不解气似的,又狠狠地踢了许大爷几脚,这才收手。”

程识等人一阵哗然。

程池像没有听见似的,问吴宝璋:“周家二小姐和她随身的那个丫鬟在干什么?”

吴宝璋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春晚挡在周家二小姐身前,站在一旁看集萤打许大爷。”

程池道:“春晚挡在周家二小姐的身前,是张开双臂护着周家二小姐?还是揽着周家二小姐的肩膀?”

周少瑾若是被程许轻薄了,春晚应该是张开双臂护着周家二小姐吧?

吴宝璋道:“是张开双臂护着周家二小姐。”

程池道:“你暂且先去旁边的耳房避一避。”

吴宝璋行了个福礼,退了下去。

程识以为程池会审问程许身边的欢喜和大苏,谁知道程许却叫了春晚进来,然后把吴宝璋所说的话跟春晚说了一遍,最后问道:“你为什么要张开双臂护着周家二小姐?”

她当时瑟瑟发抖地和二小姐抱在一起,没有张开双臂护着周家二小姐!

春晚有些茫然。

可她想到刚才商嬷嬷把她从寒碧山房叫过来时在路上对她说的话,她立刻道:“拳脚无眼,我是怕集萤姑娘和许大爷打架,把我们家二小姐给误伤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颠倒

花厅里的人面面相觑。

照春晚的说法,山洞里的事岂不是与周少瑾毫无关系?

程沂顿时急起来。

他们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怎能让程许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程沂顾不得许多,急声问春晚:“集萤为什么要和程许打架?”

春晚按照商嬷嬷叮嘱她的话道:“笳小姐约了我们家二小姐一起去看望新进门的诰大奶奶,二小姐怕笳小姐等着急,就想从这边穿过去,谁知道我们踏进山洞就发现集萤姑娘正和许大爷打架……小姐劝了几句也劝不开,差点还被许大爷的拳头扫到,我只好把二小姐拦在了身后……二小姐正吩咐我去叫人,诺大奶奶就来了,然后一阵尖叫,把几位老爷和大爷都惊动了……”

这样一来,就不关周少瑾什么事了!

四房的人松了口气。

程诣却显得有些不自在。

他曾被集茧打过。

因为自己贪图她的美色。

难道程许也……

程诣不由撇了撇嘴。

程识眼底却闪过一丝骇然。

直到现成,他还没有想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但他心里清楚,程许这一次恐怕是要彻底地翻案——食了五石散之类的东西轻薄了一个路过的丫鬟和轻薄了一个寄居他们家姻亲是两码事!

前者不过是神志不清犯了糊涂,后得却是荒唐淫、猥有品行有亏。

从前只知道这位池叔父做生意很厉害,没想到行事也如此的有手段。

自己从前太小瞧他了!

他飞快地睃了程池一眼,低下头去,垂手恭立在那里。说多听话就有多听话,说多规矩就有多规矩。

程证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难怪他之前开出那么优惠的条件,没有池叔父的首肯,十三行的二掌柜根本不敢和他做生意。

就凭他这翻云覆寸的手段,搁那也是个让人不敢随意得罪的人物。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计划的更周详些才有。

不过,他在四宜楼上安排了人。如果有什么变化他应该很快就知道才是。那集萤什么时候去的山洞。他却一点也不知道。

程证想起了祖父去世前悄悄对他说的事,他目光不由沉了下来。

从前,他还真小瞧了这位池叔父。

要知道。集萤还曾经打过程诣。

一个服侍人的小丫鬟罢了,凭什么敢这么大胆?不过是笃定池叔父一定能护着她罢了。

可祖父担心的那件事是真的了!

看来程池已要掌握了家中暗中的那一份产业。

他顿时有些后悔起来。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选在程池不在家的时候算计程许的。

但事已至此,如今只有想办法补救了。

不知道他顺利的“找到”程证给程许下药的证据。能不能帮得上程池?

程证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比程证看上去还要老实持重,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程池到底是干什么?

是仅仅只想挽回程许的名声?还是想一箭双雕反二房的程识也拖下水?

关键时候,他可别把意会错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一时间各怀心思,花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个声响。

站在门外等候的集萤则惊呆了。

怎么事情临到头来。变成了程许轻薄她了!

她就知道,事情只要瘫上了程池就没有什么好。可这样明晃晃地颠倒黑白……这也太无齿了吧?

集萤气得鬓角冒起了青筋,拔腿就往花厅去。

谁知道她刚刚抬脚,身子一僵,被怀山点了哑穴,

“集萤,”怀山抱歉地道,“不好意思,这是四爷的吩咐。我们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周家二小姐却是深闺弱质,这样的事沾上可能一辈子都要被人诟语,只好委屈委屈你了。不过,四爷也说了,这件事完了之后,他就放你回计家。我想了想,觉得你也不算太吃亏了——上次你曾祖父不是说了吗?他年纪大了,儿孙们虽然都成气,也孝顺,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不嫁人,他老人家就没办法闭眼。我觉得你若是能早点回去,他老人家一定很高兴的。”

呸!

集萤没办法说话,只好睁大了眼睛瞪着怀山。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她背这个黑锅啊!

周少瑾是女孩子,她就不是女孩子?周少瑾沾了这种事被人诟语,她就不怕被人诟语?

程子川这混蛋,心也太偏了吧!

等她能自由行动的时候,肯定一剑就刺死程子川!

集萤怒发冲冠。

怀山只好在一旁赔笑。

就听见扇门四开的花厅里程泸轻轻地咳了一声,道:“既然是这样,池从弟,就不是我这个做从兄的说你了,你屋里的人,也应该好好地管管了。上次是诣哥儿,这次是许哥儿,谁知道下一次轮到谁?这样不分尊卑的,总归不好。若是那些仆妇们有样学样的,这家里的规矩岂不大乱……”

程诣脸上火辣辣的,气愤地瞪了程泸一眼。

说程许就说程许,怎么扯到他的身上来了?

那个集萤也是的,怎么一点眼色也没有,连程许也敢打……不知道池叔父会不会把她发卖了?

她那么傲气的一个人,若是被人发卖了,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他不禁暗暗担心,的目光不禁朝花厅外瞟去。

而听程泸说起集萤就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程诣的程诰见状不由皱眉,和弟弟耳语:“你已经是定了亲的人,若是出对不起弟妹之事,我立刻打断了你的腿。我们家可不是五房。”

程诣的脸更热了,忙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是这种人!”

长辈们大多在场。程诰不好多说,只好威胁十分的瞥了程诣一眼。

程沔脸胀得通红。

这个混帐东西,上次还打得太轻了!看来还去还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什么也没有做就被父亲惦记上的程诣若名地就觉得身上有点冷。

程沂大怒。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没有人把你程泸打哑巴!

这件事,你儿子程证也是有份的!

看样子自己不提点提点程泸,他还以为三房多干净似的!

程沂在心里鄙夷着。

程池道:“现在先把嘉善的事说清楚,集萤的事一步一步的来!”

集萤气浑身发抖。

还一步一步的来!

程子川若是敢把她叫到花厅里去问话。她就什么也不认。让程子川下不了台来。

到时候看程子川怎么办?

想到这里,集萤的心里好过了很多。

但这样一来,周少瑾恐怕就要被叫过来问话吧?

就周少瑾那风一吹就能飘起来的模样儿。不会吓个半死吧?

集萤又犹豫起来。

程沂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花厅里的人全都朝他望去。

程子川这是什么意思?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想把这件事就推到个丫鬟身上吗?

门都没有。

他忿然地道:“子川,这话可不能这样说……”

“爹!”程识突然上前几步,打断了程沂的话。“这件事毕竟关系到长房,您还是让池叔父自己解决好了。我相信池叔父心中自有主张。爹您这样。让池叔父说什么好?丫鬟虽是池叔父的,可嘉善那边还得和袁夫人说一声……爹,你就别为难池叔父了。这件事就让池叔父自己解决好了。”

这样一来程许就毫发无伤逃过了这一劫!

但儿子肯定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拦着他的。

程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有些憋气地道:“那我就不过问了。免得你子川面子上不好过。”

程汶忙起身打圆场,笑道:“说清楚了就好,说清楚了就好。”又怕那药事落到自己头上。热心地道,“也不知道嘉善醒了没有?要不我们去看看嘉善?这孩子也是。太年轻了,又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不免有些把握不住自己。”他呵呵地笑,“不过,我们谁又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呢?只要能改就好……”

他一个人絮叨了半天,也没有个人回应他。

等在隔壁耳房的吴宝璋牙都要咬碎了。

周少瑾就这样逃脱了?

池四老爷可真是护着她。

难怪程家人人都想往长房跑,在长房的人,就是不一样。

以后,自己该怎么办呢?

想到程诺躺在床上就鼾声四起的样子,她心里就腻味的不行。

此时周少瑾,却静静地站在寒碧山房上房的厅堂门口,等着珍珠给她通禀。

池舅舅叫集萤和春晚去问话,肯定是为了解决她的事。

她并不担心。

可郭老夫人这里,却不能不有个交待了。

听到小丫鬟说袁夫人走了,她这才来求见的。

帘子很快被撩了起来,碧玉迎了她进去。

郭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虽然面无表情,但周少瑾还是感觉到她的情绪很低落。

“过来就过来,还让小丫鬟通禀什么?”郭老夫人放下了茶盅,笑望着她道,“程许失礼,被吓坏了吧?怎么不会回去多歇一会?这么急的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周少瑾就轻轻地跪在了郭老夫人的面前,低声道:“老夫人,多谢您和池舅舅这些日子的教诲。快过年了,我想回保定府去看看我父亲和新生的小妹妹。”

郭老夫人有半晌没有动弹。

虽然是早就知道的结局,但看到周少瑾这样懂事乖巧,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心酸。

郭老夫人摸了摸周少瑾的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回去也好。你父亲一直惦记着你。回去住些日子,觉得无聊了,再也看看我们。”

只怕是这一去,就再难有相见之日了!

可她怎么有脸挽留周少瑾?

郭老夫人目光一黯。

有小丫鬟禀道:“老夫人,马富山求见!”

☆、第三百五十二章分开

郭老夫人非常的意外。

周少瑾这才觉得马富山来得不是时候。

恐怕郭老夫人和池舅舅都会误以为他是来给自己撑腰的。

周少瑾忙道:“是我叫他来的,之前想给让他给保定府送点东西的。”

只怕是少瑾身边的人怕她吃亏,特意去报得信吧?

但郭老夫人已无心去计较这些。

原本是他们的不对,难道少瑾就只能被动挨打不成?

郭老夫人和蔼地道:“去吧!看看马富山找你什么事。”

就知道瞒不过老夫人。

周少瑾微赧,从寒碧山房的上房出来,去见了马富山。

马富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壮汉,不过都留在了寒碧山房的外面,用他的话说:“我们又不是和程家来打架的,只是想护着二小姐不被人强行留下就行了。”

看见她的时候还不避嫌地上下打量着,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丝。

如果父亲不是看重她,马富山又怎会如此地待她。

周少瑾鼻子发酸,越发的想去保定了——眼不见心不烦,在这里天天和池舅舅见面,听郭老夫人和袁氏商量着给池舅舅说亲,日子过得就像钝刀子割肉似的,一日日痛彻心肺,却偏偏连痛都不能喊。

她对马富山道:“有池舅舅在,我不会有事的。只是有些话我不好对父亲言明,你帮我写封信给父亲,就说我想去保定府过年。等明天一早,你就来接我好了。不管父亲是怎样答复的,我都不好再在九如巷住下去了。”

程许在郭老夫人的碧纱橱里养伤。

马富山点头。道:“我省得。明天一早就来接二小姐。”

周少瑾正要送他出门,春晚风一样的闯了进来。

“二小姐,二小姐!”她喘着气,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子,“四老爷好生厉害的,三言两语,就变成了许大爷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地轻薄了集萤姑娘……”

“啊!”周少瑾和马富山都大吃一惊。周少瑾更是道:“那集萤姑娘怎样了?有没有受罚?池舅舅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你快跟我说说。”

事情引到一个服侍人的丫鬟身上,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马富山也不走了,站在门口听春晚说花厅的事:“……欢喜和大苏都被叫了去。还没有问话就先各打了十大板。大苏还好,欢喜站都站不起来了,是由小厮架着问的话。”可能是想到当时的惨状,春晚的脸色有些发白。“欢喜和大苏都保证,说许大爷从来不曾吃过类似于五石散之类的东西。然后派去搜查多稼轩的四房大老爷程沔也过来回话说许大爷的屋里没有这种东西……现在大家都在议论是谁给许大爷下的这东西,二小姐的事反而没有人关心了。四老爷就放了我回来,说让我这几天好生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若是有事可能还会叫了我去问话!”

周少瑾嘴角微翘地笑。

她就知道,有池舅舅在,她肯定毫发无伤的。

“那集萤呢?”周少瑾道。“也放了回来吗?她没有和你一道走吗?”

池舅舅这样陷害她,她肯定很生气!

春晚笑容顿时没有了。道:“四老爷说,许大爷被集萤姑娘打了。虽然许大爷是个七尺男儿,可尊卑有别,萤集姑娘暂时要关起来。等许大爷的事查清楚了再处置集萤姑娘!。”

周少瑾急了起来。

集萤可是她叫过去的。

如果她不把集萤叫过去,集萤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你知道她被关在什么地方了吗?”周少瑾道。

春晚泪盈于睫,道:“我不知道。她问完了话就被怀山大叔带走了,她被关起来的消息还是清风告诉我的。我急着来给二小姐报信,也没有细问。想等会花厅那边散了,再去找清风打听。”

“你这就去!”周少瑾凝声道,“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平桥街去。若是集萤的事没有个着落,我们怎么好走?”

春晚也不想呆在九如巷了。

从前是因为二小姐还小,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需要人指点、照顾,现在二小姐行事有章有度,周家祖宅那边只有仆妇,二小姐过去最大,多自由啊!

她连连点头,一溜烟地跑了。

马富山不禁叹道:“这次的事多亏了池四老爷!要不是他老人家,二小姐就算是什么事也没有,被程家的长辈叫去花厅问了话,传出去也颇多蜚短流长的。这份恩情,得让老爷知道才行。”

“那是自然!”不管以后会怎样,周少瑾都希望父亲能和程池友善。

这两个人对她都很重要。

送走了马富山,春晚还没有回来,她吩咐碧桃等人收拾行李。

山洞里发生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在九如巷被传得沸沸扬扬,但长房略有体面的丫鬟婆子都知道了。

小檀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伤感地问周少瑾:“二表小姐,你要走了吗?”

周少瑾微微发了一会愣,走过去轻轻揽了揽小檀的肩膀。

自她在寒碧山房走动以来,小檀就一直在她身边服侍,等她搬过来之后,更是拨到了她屋里。

小檀不仅聪明伶俐,而且活泼开朗,办事也颇有章法。

如今她要走了,对这些近身服侍的人都很舍不得。

可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她让碧桃包了二十两银子和两根赤金簪子给碧玉,包了十两银子和两根鎏金簪子给翡翠:“她们出嫁的时候我可能不在金陵城了,就算是我提前给她们添箱了。”

碧挑拿着东西去了。

周少瑾又把自己的一些旧衣裳都拿来赏了人,像小檀这样,则赏了些金银首饰。

浮碧阁陡然间沉寂下来,有了些许离别的苦楚。

翠环陪着程笳过来了。

周少瑾赏了翠环十两银子。一对赤金虾须手镯和一对南珠珠花。

程笳羞得满脸通红,拉着周少瑾的手不住地保证:“我一定找到大哥问清楚,他怎么会突然指使翠环当差。我在满芳亭等了你半天也没有等到人,要不是翠环来找我,我还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许从兄怎么样了?没有把他打坏吧?不然集萤只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周少瑾想起前世早逝的程笳。

觉得有些事不必让程笳知道。

她一个人背负这些不愉快的事就行了。

“池舅舅已经在查了。”周少瑾安慰她道,“你就别在那里添乱了,平白坏了兄妹的情份。你还是安安心心地等着出嫁好了。”

程笳紧紧地抓住了周少瑾的手。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照翠环的说法。她哥哥肯定是有问题的。

可让她去查从小就把她护在身后,待她如珍似宝的哥哥……她想想就觉得心里难受的不行。

程笳不敢去查。

周少瑾的话让她如释重负,可心里地愧疚却不减反深。

她娇纵地道:“少瑾。那你等我成了亲再去保定府,不然你就是在怪我。”

好像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和少瑾的那份情份没有变,她的心里才好受些。

周少瑾敷衍她。笑盈盈地点头,并不说什么。

程证这样待她。她虽谈不上报复,却也没办法当成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去参加程笳的婚礼。

到时候再说吧!

如果还在金陵城,就去送送程笳;如果不在金陵城……就当她们没有这个缘分吧!

周少瑾长长地透了口气,和程笳啰啰嗦嗦地说了半天话。再三保证自己没有责怪程笳,程笳这才由翠环挽扶着走了。

掌灯时分,春晚回来了。

她神色轻快地告诉周少瑾:“集萤姑娘就关在她自己住的厢房里。由两个小丫鬟看管着,可见四老爷只是要做做样子。”

周少瑾落下心来。道:“那能去探望她吗?”

“不能!”春晚可惜道,“说是四老爷吩咐了的,让集萤姑娘在厢房里反省。”

周少瑾就吩咐春晚:“明天走之前我们做些点心给她送去,然后跟她道个别。”

春晚伤心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收拾着箱笼。

樊刘氏进来悄声地告诉她们:“听祺儿说,三房的证大爷查出来药被下在了茶里。而那个时段去过茶房的只有二房识大爷身边的小厮和在厅堂里服侍茶水的人进去过。识大爷的小厮说,他只是奉了识大爷之命去给识大奶奶提热水,可识大奶奶身边的人却不记得他是不是去送地热水了,那天的人太多了……池四老爷说,既然这件事已经说不清楚了,就暂时放一放。还说这种药不便宜,只怕是秦楼楚院的人用得多,不妨从那些地方开始查起。等有了结果再说。

“据说二房的大少爷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停地向池四老爷解释。

“池四老爷不仅没有呵斥他,还安慰他说:连许大爷那样的人都被人暗算了,更何况像识大爷这样素有才名之人!让识大爷不要担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识大爷听了感激得不得了,跪下来要给四老爷磕头。

“不过,证大爷的神色就有些不好了,像是太累似的,也可能是忌妒,但等到识大爷站起来的时候他就笑了起来,还笑得挺亲热的,一点也没有刚才的生硬!“

池舅舅这招好了!

查一半留一半的。

让二房三房猜去。

不时还提心吊胆一回。

这才是最好的折磨。

周少瑾对程池更加信任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辞别

程池走进浮翠阁的时候,却看见满院的箱笼。

他站在依旧郁郁葱葱的的香樟树,突然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起来。

出了这样的事,少瑾再呆在九如巷,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了。

他心里很明白。

可在花厅的时候,他处处都为她考虑到了,却丝毫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而在他看来,周少瑾还小,她就算是有所感觉,以她的胆小怯弱,怎么也要等一段时间才会鼓起勇气来和他提……她离开的时候敢许就到了冬天。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几乎是一回到寒碧山房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程池的目光落在了从前被周少瑾摆放在墙角现在却被丫鬟们搬放在了庑廊下的那盆墨菊。

少瑾显然是想把它带走!

她爱花草,爱自己用过的旧东西,走到哪里也带着。

他想到她刚搬到浮翠阁时的情景。

给花浇水的时候偶尔会对着那她种的那几盆茶花自言自语地道着“又新搬了一个地方,你们习惯不习惯”……

程池眼睛像落进了千万只细细的针似的,刺刺的痛。

少瑾,真真像个浮萍,从畹香居到浮翠阁,从浮翠阁到平桥街,从平桥街到保定府……大概从来没有一处是她的家吧!

所以她只在盆里养花,从不在院子里种树!

如此也好。

周大成毕竟是她的父亲。

不是有人说过,有父母的地方,就是家吗?

她回到自己的父亲身边,也算勉勉强强地有了个家吧!

程池悄无声息地,像来的时候一样离开了浮翠阁。去了上房。

程许已经醒着了,郭老夫人正闭着眼睛坐在他的床头给程许念经。

听到动静,郭老夫人睁开了眼睛,毫不意外地轻声说了句“你回来了”,然后站起身来。

程池上前扶了郭老夫人,两人一起在宴息室坐定,待丫鬟奉了茶点。全都退了下去。郭老夫人这才道:“外面的事都办好了?”

“办好了!”程池轻声道,“设了几个小陷阱,让二房和三房互相猜疑。惶恐不安好了。等用着着他们的时候再收拾他们。”

他虽然目光依旧清亮,神色依旧温煦,却莫名让人觉得他的为人有些低落。

郭老夫人不由迟疑道:“子川,你是不是对嘉善很不满?”

不然怎么会任由集萤揍嘉善呢?

程池不置可否。懒懒地道:“集萤的事,您就别管了。若是大嫂问起来。就说已经被我发卖了。堵堵她的嘴。”

郭老夫人点了点头,不好再纠缠这个问题,道:“少瑾,想回保定府去……”

程池的举止就僵了僵。道:“之前听人说廖绍棠想去京城读书,我写封信给二叔父,让他老人家指点指点廖绍棠好了!然后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点的田庄。买个记在周少瑾的名下。”

郭老夫人听着就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是我们程家对不起她。你帮着多看顾点好了!”随后神色怅然地转移了话题,“嘉善的事最后怎么说了?”

程池道:“还能说什么——嘉善被人下药,志神不清,错把集萤当成了少瑾,要拉了集萤您这里,集萤以为嘉善趁醉轻薄她,失手打了嘉善……”

他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立刻就跟上了程池的思路,沉吟道:“那当务之急是要查是谁给嘉善下的药?从厨房灶上的师傅到厅堂里服侍茶酒的丫鬟仆妇,个个都有嫌疑……不如趁机放一批人出去吧?特别是二房老祖宗身边的人,服侍的时候长了,不免就有些油滑,这种人虽然使得顺手,可也最喜欢狐假虎威,院子里风气都被带坏了。我想,在程识的小厮卷进了药石之类的时候,二房应该不会反对才是。”

这样一来,就可以趁机在各房安插人了。

程池明显地对这些不感兴趣,道:“您来安排就是了。”

母子俩说了半天的天,程池又进去看了一眼熟睡的程许,这才回了听鹂馆。

练了会字,就到了歇息的时候了。

可他却没有半点睡意,索性拿出棋谱照着摆了局残棋,左手跟右手下了半天,直到怀山进来催他,他还磨蹭了好一会,这才上睡歇了。

第二天用过早膳,程池正和秦子平说着十三行的事,清风进来禀道:“四老爷,周府的马总管过来了,想是接二表小姐回平桥街住几天。”

程池整了整衣袖。

怀山吓了一大跳。

每当程池做出这样的举动时,都是他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

他不禁劝道:“四爷,山洞的事,是许大爷太孟浪了些。您好生地跟他说就是了。至于周家二小姐那里,受了那么大在的委屈,您不如补偿补偿二表小姐!”

程池听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照你说,怎么补偿二表小姐好呢?”

怀山只觉得头皮发麻,仓促之间也来不得细想,道:“保定府的周夫人,是二表小姐的继母。我听人说,这继母和继子女是天敌,就算是再亲热,那也是面子情,我看您不如让集萤跟了二小姐去。一来让集萤有个落脚的地方,二来二表小姐也有个伴,三来万一那李夫人待二表小姐不敬,集萤还可以帮二表小姐抵挡抵发。最多两年,二表小姐也该出嫁了,到时候集萤就可以功成身就,回沧州了。”

程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居然认真地思索起这件事来。

怀山趁着程池没有注意的时候擦了擦自己的额头。

秦子平却神色有些恍惚地低下了头。

周少瑾去向关老太太、沔大太太和新进门的诰大奶奶辞行。

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都知道了内情,各自叹气垂泪,塞了封红给她,说是给她的零花钱,又叮嘱她定了去保定府的日子一定要派人来跟她们说一声。她们到时候了好去给她送行。只有诺大奶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真的只是程许被人下了药轻薄集萤被周少瑾撞见了,为了不让长房的难堪,所以决定去保定府探望周镇。

她拉着周少瑾的手不无婉惜地道:“我嫁进来的第一天你诰表哥就跟我提起,让我要把你当亲妹妹一样对待。我想起程家去下小定时见到的那个像玉雕般精致的人,心里就先喜欢了三分。正寻思着怎么和二表妹好好地亲热一番,谁知道我和你还没来得好好地说句话。你就要去保定府了……”

周少瑾安慰她道:“我只是许久没有看见父亲了。想和父亲一起过个年。顺道去镇江探望姐姐。”

关老夫人听了忙道:“少瑾,你要去看你姐姐?帮我捎些东西给你姐姐!”

周少瑾笑着应了。

关老太太留她用了午膳再走。

周少瑾婉言拒绝了:“我只是回去住几天,说不定过几天又进府来看您了!”

关老太太没有勉强。亲自送她至庑廊下。

诺大奶奶代关老太太送了周少瑾出门。

关老太太望着花一样的两个女孩子的身影消失在绿树丛中,感慨道:“都是那程嘉善惹得祸!”

沔大太太没有吭声,心里却道:如果当初把少瑾留在嘉树堂就好了!

周少瑾回到浮翠阁,箱笼已经装得差不多了。

她站在正房的台阶上。望着听鹂馆,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去向程池辞行。

就这一次!

她就看他最后一眼!

以后都会把他藏在心里。

若是有机会再见,她一定待他像自己的亲舅舅一样,再也不会胡思乱想。

若是再也没有机会相见,她回想起来。池舅舅穿着什么样的衣服,用什么样的熏香,和她说了些什么话。是怎样的表情……就足已够她回忆一生了!

周少瑾换了件粉色绣折枝花的杭绸褙子,油绿色素面湘裙。外面套了件粉色绡纱褙子,梳了个纂儿,戴了对绿豆大小的南珠耳朵,去了程池那里。

程池指了她身上的绡纱褙子,道:“这是时兴的款儿吗?”

周少瑾笑着点头,想着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脸也不知道别人是不是笑过她了,大着胆子道:“好不好看?”

“还不错!”程池又看了一眼,道,“像笼了层烟似的,挺不错的。”

周少瑾就抿了嘴笑。

程池就道:“你来的正好。你回保定府小住,那李氏也不知道是什么性子,若是被她磋磨了,你也没个说话的去处。原本想让集萤跟着你一起去保定府的,但她这次做得很不错,我之前又答应了放她回沧州去,这样一来你身边就没什么人可用了……我让商嬷嬷陪你在保定府住些日子。你以后有什么事,大可和她商量!”

“商嬷嬷?”周少瑾愕然,道,“那您身边岂不是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了?”

“不是有怀山,还有南屏吗?”程池不以然意地道,“商嬷嬷年纪大些,有什么事也镇得住些,她去比集萤合适。”

周少瑾低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李氏在名份上毕竟是她的母亲。池舅舅是怕李氏给她亏吃,集萤这火爆的脾气降不住,所以才派了周嬷嬷跟着她去保定府的吧?

池舅舅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害得她又伤心又难过的……

程池见她低着头,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忍不住从书案后面走到了她的面前,温声道:“怎么了?是不是想集萤陪着你回去?要不我让小檀也跟着你去保定府好不好?有她陪着,你也有个说话的人……”

☆、第三百五十四章相见(粉红票第一第二更)

周少瑾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程池的提议。

既然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要和池舅舅有任何的牵连。

她怕她到时候会堵物的思人,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把对程池的爱慕压在心底。

程池见状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有说,略思忖,就点头同意了。

周少瑾辞了程池。

程池送她到了书房的门口。

周少瑾笑道:“若是池舅舅路过保定府,要记得来我们家做客哦!”

“好!”程池微笑着应了她。

周少瑾不紧不慢地穿过了听鹂馆的院子。

初冬阳光温暖地照在她的身上,她手脚却有些凉。

她说不用派人服侍她,池舅舅就没再坚持……在他的心时里,她就是个普通的姻亲吧?

周少瑾心里钝钝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可转瞬间她又扑哧一声笑。

明明是自己说不要商嬷嬷和小檀服侍的,池舅舅答应了,她又怪池舅舅没有哄着她……天下间哪有像她这样矫情的人!

周少瑾心里明白,那份不知无谓的心酸却莫名的怎么也压不住。

她笑盈殷殷地和来送她的郭老夫人、关老太太等人寒暄,一路含泪地回了平桥街。

平桥街的祖宅还是像从家那样安安静静地屹立在那里,但昨天就得了消息马富山家的却早已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争。等她用过午膳,她的东西都按着她的习惯摆到了相应的位置上。

春晚劝周少瑾:“二小姐,你昨天几乎一夜没睡,快歇了吧?晚膳的时候我再把您叫醒。”

习惯了郭老夫人的佛堂,习惯了等候池舅舅时窃喜。习惯了碧玉等人的嬉笑,周家祖宅就变得空荡荡起来。

她微微颔首,睡了个昏天昏地。

第二天,郭老夫人派吕嬷嬷过来看她过得不是习惯,周少瑾留她说了会话,赏了她两匹做里面的月白色淞江布,还没有把人送出门。关老太太身边的王嬷嬷也过来。

她好一通应。到了第三天才静下来。

周少瑾带回来的箱笼没有完全打开,种的花草都搬进了暖房暂时由余嬷嬷照看。

大家难得清闲,在一起做针线。

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周镇的贴身随从李长贵拿着周镇的书信到了金陵城。

周镇让周少瑾接到信就启程,不要拘泥吉日不吉日。九如巷那边,自由他应付。

周少瑾拿着信,忍不住泪盈于睫。问李长贵:“我父亲还有没有其他的交待?”

李长贵恭敬地道:“老爷让我带了些土仪过来,等明天去见过九如巷送过礼之后。就可以启程了。”

周少瑾让马富山陪李长贵阳市退了下去,把信收在了匣子里。

就这样离开了生活了十四年的九如巷,离开生她养她的金陵城吗?

周少瑾站在上房的庑廊下,眺望着九如巷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愿意去想。

次日,拿着父亲带来的土仪去九如巷辞行。

郭老夫人在厅堂里见她。

她既没有碰见程池。也没有碰见程许。

但她还是去了听鹂馆,见了集萤。

集萤虽说是被拘了起来。可她的精神很好,知道周少瑾要去保定府了,她高兴地道:“过几天我也要回家了。沧州离保定府很近的,到时候我去看你。”

见集萤什么事也没有,周少瑾放下心来,去了四房。

关老夫人把她送到了嘉树堂的门口。

诰大奶奶何风萍、程笳则一直把她送到了金陵城外稳船湖旁。

周少瑾虽然坐得是周镇的官船,匣子里却装着郭老夫人临行前送给她的程泾的名帖。

相比前世去京城的确恐怕,她既淡定又从容。

对来送她的诰大奶奶和程笳笑道:“你们回去吧!我见到姐姐之后会给你们写信的!”

她先坐船到镇江探望周初瑾,然后去保定府。

诰大奶奶不住地叮嘱她一路小心,程笳却抱着她哭了起来:“少瑾,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出了嫁,我接你去洛阳玩。到时候我们姐妹想怎样就怎样,谁也别想给我们脸色看!”

周少瑾晒然,笑道:“那你要对李敬好一点才行!若是我去了,你们俩口子不对劲,我哪里还有落脚的地方啊!”

程笳被她破涕为笑,道:“你怎么这么促狭,我还没有嫁过去呢,你就盼着我们吵架。”

周少瑾哈哈笑。

顾家十七姑和郭家的小姐们也纷纷派了贴身的妈妈给她送仪程。

周少瑾在大家依依不舍的目光登上了官船,挥别了曾经陪伴她多年亲人和仆妇。

官船举足轻重地离开驶出现了稳船湖。

周少瑾站在船舷上,看着金陵城在自己的视线各越变越小。

她的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二小姐,二小姐,”春晚也非常的伤感,她拿了帕子给周少瑾摸眼泪,“外面的风大,仔细吹病了,我们还是回船舱歇了吧?”

周少瑾情绪低落地回了船舱,开了船窗,在窗边的绣墩上会下。

有小丫鬟进来俏声地道:“二小姐,天气太冷了,我怕寒风浸骨,给您熬了些姜茶,您趁热喝了吧!”

周少瑾惊愕地抬头:“小檀?”

小檀歪着小脑袋笑,满脸的得意,道:“四老爷说,看我行事还算有眼色,您身边少了几个服侍的,就把我们送给了您。今天天没有亮我们就起了床,被送上了船……”

“我们?”周少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还有谁?”

小檀就朝船舱口望去。

周少瑾看见一个妇人穿着身鹦鹉绿的潞绸夹袄,静静地站在船舱的门口。

她头顶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光芒,带着淡淡微笑的面孔看上去温柔又慈祥。

“商嬷嬷!”周少瑾惊叫。

“正是老奴!”商嬷嬷笑着上前给周少瑾委屈行了个福礼,道:“四老爷说。二小姐身边都是些小丫头片子,连个老成的人妇人都没有,就让老妨来照顾二小姐……”

也就是说,池舅舅还是挺关心她的!

周和瑾想到那天程池的冷漠与疏离,心中又甜又酸。

池舅舅到底还是管了她的事!

她忙请了商嬷嬷起来,道:“你住的地方可安顿好了?”

商嬷嬷笑吟吟地点头,道:“已经安顿好了。就在二小姐的隔壁。您这边有什么动静我那边都听得到。”然后含蓄地道,“船已经启程了,二小姐可不能赶了我们下船。不然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又不知道金陵城怎么走,只怕是要流落街头了。

周少瑾抿了嘴笑。

突然间觉得天高地宽,说不出来的舒心、踏实。

她吩咐春晚:“就让如意在商嬷嬷当差吧!”

如意是周家的世仆。这次去保定府马富山临时选两个小丫鬟给她允人数,其中一个叫吉祥。另一个就叫如意。两人都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目光清明,一看就很机敏。

春晚笑盈盈地应了。

看得出来,她也很高兴。

大家都笑嘻嘻地。

船上的氛围立刻变得温馨热闹起来。大家又好像回到了寒碧山房。

周少瑾安安心心在船上用了午膳,睡了个午觉。

小檀和春晚端了她喜欢的莲子银耳百合汤进来,商嬷嬷则陪坐在她的床头向她打听周家的情景。

这样走七、八日的功夫。她们到了镇江府。

廖家的人早已得了信,前一天就派了管事和得力的嬷嬷在码头上等。

周少瑾戴着帷帽。由商嬷嬷扶上了廖家的轿子。

路上,她悄悄撩了轿帘打量镇江城。

五颜六色的招幌,人头攒动的街道,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比起金陵城还有拥挤,但却少了金陵城的那份矜持和大气。

她笑着放下了轿帘,心里跃雀地进了廖府。

姐姐已经显怀,人也比出嫁之前丰腴了些许,持香领着七、八个丫鬟婆子簇拥着她站在二门口等。其中一个婆子还殷勤地道:“大奶奶,您还是坐着等吧!您都站了快一刻钟了!”

一脚踏出轿子的周少瑾听了不由笑了起来。

姐姐在九如巷可没有这样的排场。

看这样子就在知道姐姐在廖家过得很好了。

她含笑着下了轿子。。

周初瑾已双目含泪地走了过来:“少瑾!我可把你给盼来了!”

周少瑾扑到了姐姐的怀里。

那婆子吓得脸都白了,忙道:“亲家小姐,您小心点,您小心点,我们家大奶奶在了身孕。”

“我知道,我知道!”周少瑾在姐姐怀里赖了一会,娇笑道,“我不会伤着姐姐的!”

周初瑾也呵斥那婆子多事,颇有些无奈地对周少瑾道:“你也别责怪她,是婆婆找来照顾我,她不免有些小心过头了!”

周少瑾眉眼弯弯地点头,吩咐商嬷嬷:“赏她十两银子!”

周围的空气一滞。

商嬷嬷像不知道似的,笑着拿了个荷包递给了那婆子。

那婆子回过神来,忙跪下来道谢。

周少瑾笑道:“大家都有赏。”

哗啦啦又跪下了一片。

周初瑾暗暗皱眉,当着一群仆妇又不好说周少瑾什么,只得道:“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房间,去梳洗一番我就带你去给老夫人请安。”

廖家的老夫人,是姐夫廖绍棠的曾祖母。

他的祖母已经去世。

前世周家出事后,就是这位曾祖母想休了姐姐周初瑾。

她笑着挽了姐姐的手,问起她的身体来。

“我很好的。”周初瑾说起这件事,眉宇间顿时平添了几分光彩,“孩子也不吵也不闹,我能吃能睡,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当初若是不持香他们提醒,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

周少瑾神色一黯。

前世,姐姐正是因为如此头胎才小产的。

后来怀承芳的时候,也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她……也是……

☆、第三百五十五章保定

周少瑾摇了摇头,很快把这些想法抛到了脑后,扶着姐姐慢慢去了给她准备厢房。

春晚几个服侍她梳洗。

周初瑾坐罗汉床上看着,和她说着话:“你能在这里多住几天吗?我们姐妹很久都没有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了。”

周少瑾也想在镇江多住几天,可她知道,廖家前世前不十分待见她姐姐,今生虽然有所改变,但姐姐上有老夫人,下有婆婆,在家里当不了家,她这几年在九如巷被郭老夫人和程池捧着,也养出了脾气,不想看廖家人的眼色,更不想让姐姐为难,不如等姐姐生下了儿子想办法怂恿着姐姐去京城,到时候她们姐妹时不时地在京城里碰个面,好生聚聚。

“等下来姐姐生了外甥的时候我再来好好住几天。”她笑盈盈地道,“父亲还在保定府等着我呢!我怕他等急了。”

周初瑾水晶的心肝,转念就明白了妹妹的担心。

她不由轻轻地拧了拧手中的帕子。

等到哪天她当家就好了,姐妹俩想聚几天就聚几天,谁还敢说闲话不成?

樊刘氏虽然没有商嬷嬷那么精明,可这人情世故却也十分精通。

她一看周初瑾的表情就知道周初瑾的心思,忙笑着转移了话题:“大小姐……不是,看我这嘴,应该称大姑奶奶才是。关老安人和沔大太太都给您带了很多的东西过,其中还几件诰二爷和诣二爷小时候穿的衣衫,还特意交待了让您每晚都要枕在枕头底下睡觉。我这就去给您拿了过来。让持香好好地给您收好了。”

据说这样可以生男孩子。

周初瑾高兴地应了,然后又翻起了周少瑾带过来的小孩衣衫。

她奇道:“怎么这么多?你晚上有没有好好的歇息?”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这都是九如巷针线房的人做的,不是我的手笔。”

周初瑾是知道九如巷的针线房就是四房的程沔都指使不动的人,忙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少瑾笑道:“那天我在给外甥裁衣裳,正巧针线房的王娘子过来给郭老夫人送秋衣,知道我是给姐姐未出身的孩子做衣裳,她主动请缨。我想着她的手艺也是极好的,就应该了。让春晚多拿了几匹布去,原是准备答谢她的,谁知道她一匹也没有要,全给外甥做了小衣裳,还送了件马上封候的银锁片给我,说是给外甥的满月礼,让您不要嫌弃……这次我也一并带了过来。”

周初瑾哪里还听不出来,这分明是那王娘子想奉承妹妹。

她走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怎么惹得针线房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开始对少瑾另眼相看呢?

去见过廖家老夫人和廖大太太之后,周少瑾婉言拒绝了廖家老夫人和廖大太太宴请,去了姐姐周初瑾的宴息室用晚膳。

用过晚膳,喝了茶,周初瑾遣了屋里服侍的,正色地问她:“你跟我说实话,怎么突然要去保定府?之前你不是想留在九如巷吗?父亲也同意……是不是郭老夫人……”

“不是,不是。”周少瑾忙道,“郭老夫人等我很好,像亲生的祖母一样……”只是她喜欢上了池舅舅,每日就如坐针毡般的,再也呆不下去了,“只是出了点小事——诰表哥成亲的第二天双朝认亲,不知道谁在许表哥的茶里下了类似五石散之类的东西,许表哥神志不清,我们在湖边的那个太湖石假山洞里遇到了,他把集萤误认成了我,要拉着集萤火回寒碧山房去,集萤还以为许从兄要轻薄她,反抗中把手脚无力的许表哥给打了。郭老夫人把许表哥安置在了自己内屋的碧纱橱,我觉得我再继续住在寒碧山房有些不好,就写了信给父亲,想去看看父亲和新出生的妹妹,正好一家团圆过个年。”

周少瑾已下定决心,若是有人要问起那天的事,就这样回答。

周初瑾还有些困惑,但看到商嬷嬷和那些明显不属于周家的护卫,她觉得若是妹妹惹怒了长房,长房不可能这样善待妹妹,她也就不去追究这些事了,问起周少瑾这些日子的饮食起居起来。

周少瑾笑嘻嘻地和姐姐说着话体己话,直到打了三更鼓,持香过催周初瑾去歇息,周初瑾这才道:“今天晚上我就歇在这时了。”

廖绍棠已经去了京城求学,但周少瑾远道是客,周初瑾就算是想和周少瑾睡在一个床上说悄悄话,也不能不帮着周少瑾安排客房。

持香笑着应是,和春晚一起帮姐妹俩铺床。

姐妹俩又絮叨了半天,约好了京城里见,这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廖家的几位小姐纷纷来拜访周少瑾。

周初瑾大奶奶的地位,周少瑾昨天去见廖家老夫人时头上的赤金衔红宝石的步摇、如烟似霞的绡纱褙子,都让廖家的几位小姐心中一凛,不敢再拿“四品知府”女儿的眼光看她。今天见周少瑾只梳了个简单纂儿,却戴了朵点翠的玉兰花,鞋尖镶的那颗珍珠莲子米大小,在屋里幽暗的光线散发着静静的莹光,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周少瑾是有意为之。

前世的廖家的人一直觉得姐姐出身不显,怕姐姐补贴娘家,她这次来就是要摆足了排场,不仅出手就是十两、五两的赏银,衣饰也尽挑些低调却奢华,为姐姐撑腰。

樊刘氏没有觉察到什么,商嬷嬷立马就味到了不同的味道。

她让人传了个消息出去。

还没有到中午,镇江通判陈述明的夫人和镇江知府高耀的夫人都下了贴子请周少瑾过府吃饭。

周少瑾非常的惊讶,想不通她怎么知道自己路过镇江,还请了自己去吃饭。

她自然是婉言拒绝,送了两份还礼过去。

可这件事却传遍了廖府。

等下午她起身告辞的时候,周初瑾的几位婶婶、妯娌和未出嫁的小姑子们都出来送行,那些廖老夫人更是亲自把她送出了自己居住的院子。

周少瑾笑着离开了廖家。

但她一回到官船上就拉了商嬷嬷问:“她们怎么可能给我下贴子?”

特别是高耀的夫人,父亲是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曲源,和良国公太夫人沾着亲。而且她看着也不是那种迎奉人的人。

商嬷嬷笑道:“四爷曾经写了信给高大人,请高大人在您在镇江府停留其多多照拂。至于那刘大人的夫人,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了!”

“哦!”周少瑾淡淡应了一声,让商嬷嬷退了下去,然后忍不住眉拂飞扬起来,笑嘻嘻地扑倒在了床上。

之后的旅程一帆风顺,再也没有遇到什么突然的事或是人。

十六天之后,他们到了天津。

周镇的爷师已经带了人在码头等。

看见随行的十几个护卫,他吓了一大跳。

李长贵忙解释道:“是程家的人。”

师爷这才松了口气,热情招待之余不免朝着周少瑾坐得马车多看了几眼,原想着东翁这样兴师动众地拉个女公子心里有些不以为然,现在却改变了态度,行事比平时更谨慎了几分。

坐马车比坐船辛苦,好在只有五日他们就到了保定府。

周镇并没有在外面另租宅子,而是住在了县衙里。

这天并不是休沐的日子,他还在公堂上办案,李氏带着一大群丫鬟婆子二门口迎接周少瑾。

周少瑾看见李氏身后那个被人抱着的粉妆玉琢般的小姑娘,立刻就喜欢上了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和李氏见过礼后,她不由轻轻地摸了摸小姑娘乌黑的发丝,笑道:“这是我妹妹幼瑾吧?”

李氏忙叫周幼瑾喊姐姐。

周幼瑾很听话,奶声奶气地喊着“姐姐”,羞涩地把头埋在了乳娘的怀里。

周少瑾咯咯地笑。

李氏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和周少瑾去了东厢房,并歉意地解释道:“衙门里很窄,知道你要过来,老爷已经让人去外面打有没有好一点的宅院出租。只是老爷在此地做父母官,要考量的事很多,一时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先委屈在衙门里住几天,等一找到适合的地方我们就般。”

周少瑾还以为是自己带的人太多了,脸色微红,道:“太太不必如此。那些护卫是老夫人安排的,送我到了地界就会回去了。至于服侍我的那些人,大家挤挤就是了,过些日子我打发几个回金陵就是了。”

“那怎么能行呢?”李氏笑道,“断没有让二小姐身边服侍的人都打发回去的道理。”

两人正说着,周镇提回了后宅。

周少瑾高高兴兴地迎了上去,特意把商嬷嬷和小檀介绍给父亲。

因一个是郭老夫人赏的人,一个是程池赏的人,周镇亲切地和她们说了两句话,这才让两人退了下去,笑着带了周少瑾去书房说话。

李氏亲自指使着家里的丫鬟婆子帮周少瑾收拾厢房,周镇已经和周少瑾在书房里说上话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急急地要来保定?”周镇沉下脸下,威严肃穆。

有些事可以瞒过姐姐,却不能瞒着父亲,何况她还承了池舅舅的情需要父亲帮着还呢!

周少瑾忐忑不安地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周镇。

☆、第三百五十六章衙门

周镇先是听着直皱眉,待到周少瑾讲到程池把集萤推了出来的时候,他不由眉头舒展,笑了起来,道:“这招釜底抽薪用得好!”

周少瑾忍不住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道:“池舅舅总是有很多的主意。(全文字无广告)”

周镇叹道:“就这样在家里打理庶务,真是可惜了。”

周少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周镇只是叹息了一阵子,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山洞的事上来:“也就是说,你来的时候还没有查出来药是谁下的?”

周少瑾为程池辩解道:“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就查清楚的。当时大家都只顾着追究集萤打程嘉善的事去了,等到回过神的时候那下药的人只怕早就消尸灭迹收拾干净了,何况又涉及到二房,何况二房还有个老祖宗在,怎么好查?”

周镇不由多看了周少瑾一眼,笑道:“你这孩子倒心宽,事情轮到自己的头上都不紧不慢的。”

周少瑾心虚,忙道:“程嘉善虽对我不怀好意,可郭老夫人和池舅舅待我却好,我总不因为程嘉善一个,就迁怒长房,迁怒九如巷吧?一个做事一人当,我要恨,也应该恨程嘉善才是。”

周镇听着眼睛一亮,道:“我们家少瑾终于长大了。”

周少瑾面红耳赤。

周镇哈哈大笑起来,道:“既然来了保定府,就让太太带着你到处走走,好好玩玩。”

等翻过年来,再给少瑾找门好亲事,他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

周镇对周少瑾道:“这件事用不着跟太太说,免得她东想西想。”

也免得她觉得少瑾做错了什么。怠慢了她。

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周少瑾点头,笑道:“父亲放心,我省得。”

周镇自然是信得过周少瑾的,问起了周初瑾的情况。

周少瑾一一作答。

知道周初瑾在廖家过得很好,周镇的神色这才真正的忪懈下来,表情也变得更温和。

父女俩在书房里盘桓了快一个时辰,直到周少瑾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周镇这才回过神来。忙叫了丫鬟摆饭。

李氏亲自在一旁帮他们布箸。

周少瑾立刻站了起来,道:“太太也一道坐吧!”

李氏正要推迟,周镇已笑着对她道:“一起坐吧!一家人不必如何的生分。少瑾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

李氏这才坐了下来。道:“也不知道二小姐喜欢吃什么,问了樊妈妈,有些厨房里有食材,有些没有。二小姐先将就着,我再慢慢的采买。”

周少瑾笑道:“太太喊我少瑾就是。我也用得惯北方的吃食。最喜欢的是羊蝎子汤和白菜饺子。面条我也爱吃。”

这些都是北方非常常见的菜,厨房随时就能做。

“哎呀,”李氏惊喜道,“二小姐怎么不早说。我这就让人做去。”

“不用,不用。”周少瑾拉住了李氏,道。“我看太太今天让人做了排骨山药汤,这个我也爱吃。太太要做什么。明天再说。”

“也好。”李氏想了想,笑道,“来日方长。二小姐南北的风味都吃得惯,一天换着个花样做,也不拘一天两天了。”

周镇并没有疑心。

郭老夫人曾经在京城住了十几年,程池从小也是在京城长大的,周少瑾在长房,饮食上跟着有所改变,也是有之的。

他微微地笑,道:“吃饭吧!”

周少瑾甜甜地点头,不再说话。

李氏则暗暗吁了口气。

她对周少瑾好,老爷果然很高兴。

看着娇美漂亮,温柔顺从周少瑾,她心里也很高兴。

还好回来住的是她,若是周初瑾,只怕她每日就是油窝上煎了。

周少瑾两世为人,也没有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马车,根本没有什么胃口,可看着李氏做了这么满满一桌的菜,她还是勉强自己多吃了几口,同时心时也觉得有些郁闷。

除非池舅舅走陆路,不然路过保定府的机会会非常的少。而池舅舅每次走陆路都是有急事的,就算是来拜访他们家,也只可能匆匆而过,就更谈不上在这里小住几天了。

来了保定,她和池舅舅的缘份也就断了!

要是像前世似的厚着脸皮留在了九如巷,不知道会怎么样?

念头一闪而过,周少瑾立刻把它压在了心底。

自己怎么能这么没有出息呢?说了再不要想起池舅舅的,就要说到做以。出尔反尔,那她和前世有什么区别!

周少瑾暗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金陵城去。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用了晚膳,去了宴息室喝茶。

乳母把只有十个月大的周幼瑾抱了过来。

她抓着李氏的衣袖偷偷地打量着周少瑾,可爱得不得了。

周少瑾抱着她,她开始还不停地看李氏和她的乳娘,后来就开始抓周少瑾的首饰玩。

李氏忙打她的手:“可不能把姐姐的头发弄乱了。”

周少瑾忙道:“没事,没事。让她玩好了。”然后把头上点翠凤尾祥云的簪子给她玩。

周幼瑾的乳娘吓了一大跳,忙道:“二小姐,使不得,三小姐会含在嘴里的。”

周少瑾脸一红,忙把簪子递了一旁春晚。

李氏笑着打圆场:“不要紧,不要紧,我们都在旁边看着呢!”

周少瑾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不再胡乱塞东西给周幼瑾玩。

周镇就吩咐李氏这两天带着周少瑾在保定府到处转转,若是不好玩,就去京城住几天,采买些衣服首饰好过年。

李氏笑盈盈地应了。

周少瑾笑道:“姐姐的产期在年底,要姐姐的毛毛采买些东西才是。还有幼瑾,就要做姨母了。也要好好打扮打扮才是。”

周镇和李氏呵呵地笑,周镇更是逗着幼瑾道:“听见你二姐说什么了没有?你就要做姨母的,可得有点规矩才是。”

周幼瑾咧了嘴笑,露出小门牙来。

大家哄堂大笑。

周幼瑾茫然不知所措。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黄太太过来了。”

李氏微微一愣,道:“这个时候,她过来干什么?”

难得周镇这么高兴,气氛这么好。她不想让人破坏了。

周镇笑道:“怕是有什么事要找你。我先去书房了。”

李氏恼怒这黄太太不识趣。面上却不显,笑着送周镇出了宴息室,这才让丫鬟去请了黄太太进来。并对周少瑾解释道:“这位黄太太是府堂家内眷。”

周少瑾明白过来。

知府衙门设有府堂、经历司、照磨司和司狱司。

也就是说,有父亲下属的妻子来拜访李氏。

而且在这个时候,恐怕也住在衙门里。

周少瑾站了起来,道:“那我先回房了。”

李氏想着自己自随周镇到任上之后回了两趟金陵。又忙着生儿育女,保定府的应酬几乎没怎么出面。和这些住在衙门里的太太就更没有私交了。

怎么这个时候冒了出来!

她更觉得气闷,点了点头,正要送周少瑾出门,那黄太太已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

“这是府上的二小姐吧?”她看见周少瑾面露惊艳。自来熟地道,“前几天就听说贵府的二小姐要过来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玉做的人。可真是漂亮了。不要说保定府了,我看整个北直隶都找不出几个能和二小姐媲美的姑娘了!”

她话说得夸张却也真诚。有种乡间妇人的朴实,并不讨人的厌。

周少瑾不禁定睛打量她。

那黄太太是个年约四旬妇人,皮肤微黑,身材丰腴,气色红润,一张圆圆的脸,笑容灿烂,鹦鹉绿的潞绸夹袍,短胖的手指戴着金灿灿的马蹬戒指。

周少瑾抿了嘴笑。

九如巷外院的管事妈妈到了冬天,多是这样的打扮。

她福了福,喊了声“黄太太”。

黄太太忙避到一旁,笑道:“哪里就敢当二小姐礼,这可是折煞我了。”

说话也像。

李氏请了黄太太坐下。

黄太太又说了一番恭维的话,周少瑾这才听说了。原来这位黄太太听说她来了,所以特意做了些她家乡淞江的小食过来,还请想周少瑾明天去家里吃饭。

李氏可不敢让周少瑾随便乱吃东西,婉言道:“……老爷让我这几天陪着二小姐到处逛逛。”

那声“二小姐”可把黄太太给哽着了,但也让她脑子清明起来。

“夫人什么时候出去?”她殷勤地道,“我在保定府呆了七、八年了,又是个喜欢往外跑的,这保定府大大小小的地方都逛了个遍。要说这保定府哪里的香火最旺盛,除了大慈阁就没有别家了,而且这大慈阁背后还有座关帝庙……大慈阁南边就是奎楼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文昌阁,最是灵验不过了……”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保定的风土人情,言下之意是她可以陪着李氏和周少瑾一起逛保定府。

李氏见周少瑾听得津津有味,黄太太又是个言语长的,你说什么她都接得住,一时间动了心,觉得让这黄太太陪着也是不错的。

她趁着黄太太低头喝茶的时候朝周少瑾使了个眼色。

周少瑾心里正空荡荡的,这黄太太话虽多,却正好可以让她什么都不想,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李氏知道了她的心意,邀了黄太太过两天一起游保定府。

黄太太喜不自禁。

大家都知道周镇的发妻是程泾的从妹,可两家走得是否亲近,程泾是否买这个曾经妹婿的面子,谁也拿不准。

听说周镇那个从小在九如巷长大的次女来了保定,黄府堂就再也坐不住了,这才了黄太太的不请自来。

☆、第三百五十七章府衙

李氏并不在乎黄太太怎么想。

在她看来,只要自己守住本心,不贪不嗔,就不会给周镇的惹麻烦,周镇等她也就会更尊重。

她笑着送走了黄太太,安置好了周少瑾和她的那些花花草草,又开始给那些护送周少瑾过来的护卫们准备土仪。

黄太太看着不免咋舌,道:“夫人,您这也太客气了。”

李氏笑道:“是程家的护卫,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黄太太听着眼珠子直转。

李氏已道:“您今天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她们约了后天去大慈阁礼佛。

黄太太笑着提了提手中的食盒,道:“我今天又做了些小食送过来。”

周少瑾通常不吃陌生人送的东西。

李氏笑着收了,婉转地道:“千人千个口味。您这小食我挺喜欢吃的,我们家二小姐却吃不惯——她是南边长大的,喜欢吃甜滋滋的东西。”

黄太太也不气馁,笑道:“夫人喜欢吃也好啊!等二小姐回去了,我再专程做给您吃。不过,二小姐是什么打算啊?是准备在这里长住还是过了年回金陵去?”

李氏立刻警惕起来。

大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周镇又是上峰,不可能不被人议论,偏偏周镇又是个最不喜欢让人议论的,李氏在这方面就很注意,行事尽量低调些,不让别人窥视她家的事情。

“肯定是要过完年再说了。”她含糊地道,“就算是二小姐想回去,我们家老爷也不可能让她回去啊!”

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吗?

黄太太还要继续问,照磨司的谭典史太太过来了。

她手里也拿几盒点心。笑吟吟地和李氏,黄太太打过招呼之后,也说是来看周少瑾的。

李氏去请了周少瑾出来和谭太太见了礼。

谭太太的眼睛顿时有些发直。

周少瑾穿了件宝蓝色的素面刻丝比甲,乌黑的发丝绾了个纂,光洁如雪的面颊旁坠着黄色蜜蜡的耳坠,或许是在烧了地龙的厢房里的缘故,脸有微微有些红。看去神彩奕奕。明艳照人。

“这就是你们家二小姐?”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李氏,“长得可真是漂亮?说了婆家了没有?昨天是什么时辰到的?是从天津下的船还是一直走的陆路……”她连珠炮似的问着,还要撸了手上戴着一支碧玉手镯给周少瑾当见面礼。

周少瑾辞了又辞。还是李氏开口劝她,她这才收下。

黄太太却一直盯着周少瑾耳朵上的黄色蜜蜡珠看。

就连李氏都发现了。

黄太太笑着解释道:“我看二小姐的这耳坠好像不是素面的?”

周少瑾笑道:“你没看错。我耳朵上一颗珠子雕的是麻姑献寿,一颗珠子雕的是四季平安。”

黄太太奇道:“怎么会雕了这些?这么大粒的珠子,多可惜啊!”

周少瑾笑道:“这原是九如巷郭老夫人念珠上的珠子。她老人家佩了很多看。后来我有次受了凉,程家大夫给我用了好几一副药都不见好。郭老夫人就让人把那念珠上的两颗蜜蜡珠下下来给我做了对耳环。说来也巧,我戴了这耳环没几天病就好了。这次我保定府,老夫人叮嘱又叮嘱,让我路上一定得戴这对耳环。我也很喜欢。就一直没有取下来。”她说着,就要娶下来给黄太太看看。

黄太太忙道:“不用,不用。还是二小姐戴着好。”

既然她不好奇了。周少瑾也就不麻烦了。

谭太太一听来了兴趣,忙道:“那郭老夫人待人怎样?听说她生了三个儿子三个都是进士。长子更是做了内阁大臣?”

周少瑾想到郭老夫人的样子就笑了起来,点头道:“三位舅舅都是学识渊博之人。”

黄太太也不甘示弱地问起九如巷的事。

能说的周少瑾就说,不能说的就打个马虎眼过去。

商嬷嬷进来道:“二小姐,那些护卫等会就要启程回金陵了,打头的秦扬说要进来给您磕个头。”

秦扬是秦大总管远房的侄孙,这次就是由他带护送她到保定的。

周少瑾笑道:“那倒不必。他这一路也很辛苦,让他进来一趟也行,我有赏赐给她。”

商嬷嬷笑着去了。

周少瑾向黄太太和谭太太道歉,去了厅堂。

谭太太和黄太太都不由心中一凛。

周少瑾一深闺弱质,程家就算是担心她,派了人送她到保定府,就算是要走,也应该是向周少瑾的父兄之类的辞行才是,怎么那些护卫还要来给她磕头,好像她才是主子似的……

黄太太伸长了脖子朝外望。

就看见那护卫隔着屏风给周少瑾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揖礼,这才站了起来,接过商嬷嬷的赏赐,低声我身周少瑾辞行,这才退了下去。

黄太太的手紧紧地捏住藏在衣袖里的手。

没两天,保定府府衙就开始流传周少瑾在九如巷如果的得宠,周家和程家的关系如何的好……

周镇听了莞尔。

可没有想到的是,自从这流言像长了翅膀似的估计整个府衙都知道了,他的同僚对他态度更加尊敬,他做起事来也更顺畅了。

周镇不由得哈哈大笑,心情非常的好

等到周少瑾和李氏去去大悲阁礼佛的时候,周镇给了周少瑾我二十两银子的银花钱,让她:“随便买些什么,想买什么吃就买什么吃,别委屈了自己。”

周少瑾笑着拿了,却挽回了李氏的胳膊道:“我要什么太太会给我买的。”

李氏高兴得不得了,忙道:“是啊,是啊,我会给二小姐买的。”

周镇就笑道:“那你还把我给的银子收了起来?”

“您要给我,自然就是我的了。”周少瑾抿了嘴笑。

周镇和李氏也跟着笑了起来。

气氛温馨。

李氏服侍周镇换朝服的时候。周镇就悄声地对李氏道:“我想让少瑾在家里多留几年。”李氏也很喜欢周少瑾,笑道:“我也想让二小姐在家里多留两年,可这说亲事却缓不得。不如先给她订婚,然后慢慢的地订婚期。”

周镇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嘴角微翘地去了前堂。

李氏和周少瑾等到黄太太来了之后就去了大悲阁。

大悲阁是前朝所建,雄传壮观,香火鼎盛。可也比不过南京的鸡鸣寺、甘泉寺。周少瑾喜欢归喜欢。还是觉得鸡鸣寺和甘泉寺理好。

上了香,在大悲阁用过斋菜,黄太太道:“大悲阁的酱菜也很有名。我们不妨带些回去。”

李氏从善如流,让人去买。

结果酱菜铺子那里里三层外三层的,等了快半个时辰才买到手。

周少瑾回到厢房尝了尝,的确很好吃。

她不由叹道:“要是能给郭老夫人送点就好了。这是她老人家喜欢的口味。”

商嬷嬷笑道:“这有何难?让镖局的顺便帮着带去就行了。现在是冬天。不怕坏。”

周少瑾笑道:“还是商嬷嬷考虑的周到。”

她第二天派人买了一大堆的酱菜回来,除了郭老夫人那里。关老太太、沔大太太甚至是新进门的诰大奶奶都得了她的酱菜。她还各给郭老夫人和关老太太写了封信去,说自己在保定府的生活。

等她去奎楼的时候,发现奎楼旁的火烧很好吃,又让人带了一堆回去。

樊刘氏笑她:“二小姐这是要把保定府给搬去金陵城啊!”

众人哈哈大笑。

很快就到了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吃腊八粥,金陵城那边送来了郭老夫人和关老太太的回礼。

郭老夫人是首饰,关老太太是绫罗绸缎。

来送回礼的是吕嬷嬷。她告诉周少瑾,四房那边已开始准备程诣的婚事。程许脸上的伤好了之后没有回多稼轩,而是留在了郭老夫人的碧纱橱,每日苦读不辍:“……闵家和程家的婚事也定了下来。明年九月就会完婚了。夫人几次请许大爷回多稼阁去,许大爷都没有答应。”

而小檀从随着吕嬷嬷过来的小丫鬟口里却得知,程许的状态很不好,年轻轻轻的,却像经历过很多痛苦的的,暮气沉沉。袁氏为此事和郭老夫人闹过几次,可都铩羽而归,只敢在底下里抱怨两句。

周少瑾听了水波不兴。

只是有些郁闷为什么没有程池的消息。

不知道他会不会像程许那样突然就订了亲?

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春晚急急地跑了进来,道:“二小姐,大姑爷来了。和老爷关在书房里说话呢!”

周少瑾一惊,道:“他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吗?找父亲干什么?”

春晚摇头,道:“我只听说大姑爷原来准备坐船回镇江的,不知怎地先到了保定。”

前世的这个时候,姐夫就在京城悬梁刺股。今生怎么突然跑到保定府来了?

她让商嬷嬷去听墙角。

很快商嬷嬷就回了,笑道:“二小姐,是件好事。大姑爷前几天就已经跟着长房的二老太爷在一起读书,听廖大爷的意思,是池四爷帮得忙。廖大爷特意过来说一声,免得周大人还不知道,遇到了四爷连个谢字都没有。”

周少瑾非常的惊讶,道:“之前池舅舅怎么什么也没有说啊?”

悄悄地就把她为难的事办了。

这样姐姐在廖家就算是彻底地站稳了脚跟了吧!

她欠程池的更多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又见

廖绍棠只在保定府衙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启程去了天津。

他将走水路回镇江过年。

周少瑾端了热气腾腾的冰糖红豆汤到书房,问周镇:“姐夫和您都说了些什么?”

望着穿着粉色净面杭绸褙子,亭亭如荷的女儿,周镇的笑意就从心里溢了出来。

他打趣周少瑾:“你姐夫跟我说了很多事,你想知道什么?”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我想知道姐夫会不会把姐姐接到京城去?这样我就可以经常去看姐姐了。”

周镇笑道:“你姐夫这么急的赶过来,除了告诉我程家的事,还想和我商量商量你姐姐的事。廖家这几年闹出来的事比较多,既有族人的私心,也与廖大老爷这个宗主不能服众有很大的关系。廖大太太和你姐姐都只是内宅妇人,有些事就算是有心也无力,有时候还会受廖大老爷的牵连。你姐夫的意思,想等你姐姐生了孩子之外就带她们母子进京,又怕孩子太小你姐姐带不住,想到回去之后商量是不是把廖大太太也一并请到京里来,既可以照顾你姐姐,又可以堵住廖家那些人的嘴。我让他回去商量初瑾。如果初瑾觉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比较吃力,那就请了廖大太太和你姐姐一起到京城里照顾孩子;若是你姐姐觉得能力,廖大太太毕竟是宗妇,离开本家的时间太长,落到族中长辈的眼里,那也是不孝。这件事他要平衡好。”

周少瑾咯咯直笑,道:“爹爹,你好狡猾哦!”

姐姐那么能干。又有一群仆妇服侍,怎么会连个孩子都照顾不了。

爹爹这么说,分明是不赞成廖大太太和姐姐一起进京。

周镇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道了名“鬼机灵”,然后叹道:“主要是廖家现在太乱了,如果廖大太太不帮你姐姐挡挡,你姐姐的日子不好过。等过几年。廖大太太的年纪大了。你姐夫又能独挡一面了,再把廖大太太接过来也不迟。现在却早了点。”

周少瑾连连点头。

妻以夫为贵。

接了廖大太太来,廖大老爷也隔三岔五的来京中小住。然后廖家的三姑六舅进京也都来拜访廖大老爷和廖大太太,廖家的事还是会麻烦姐夫和姐姐。现在姐夫还没金榜题名,在家里说话没有份量,那些事姐夫也不能帮着解决。只会吵得人心烦。

前世,周少瑾就领教过。

有一次。姐姐没有办法了,曾躲在她的田庄里装病。

这一世,周少瑾希望姐姐能先生几个健健康康的小孩子,养好了身体。现去和廖家的那些争斗。

父女俩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话,直到照磨司的谭典史有公求见周镇,周少瑾才回到内院。

但她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李氏正送了黄太太从堂厅里出来。

看见周少瑾,黄太太热情地迎了上来。道:“二小姐去了哪里?明天王乡绅家里请了大家赏花,二小姐也一道去吧。这么漂亮的人,关在家里不让看看,真真是暴殄天物。”

周少瑾暗暗皱眉。

她不喜欢别人拿她的相貌说事。

但她还是微笑着跟黄太太打了个招呼这才回了厢房。

不一会,李氏过来,道:“你不想去吗?”

“不想去。”周少瑾道,“我喜欢呆在家里,不喜欢出门。”

李氏见那窗台上摆着一对憨态可拘的不倒翁,茶几上的茶瓶里斜斜地插着几只茶花,炕头上的针线筐里露出半截给周幼瑾绣的兜兜。她隐隐有些明白周少瑾的性子,释然地地笑道:“我知道了。那我就去回绝了王乡绅家。”

“那倒不必。”周少瑾笑道,“我不去,您去就是了。以后这种事还多着,您总不能一味的迁就我,我就是呆在家里也不安心。”

李氏含含糊糊地道:“等我商量了老爷再说吧!”

周少瑾却是打定了主意不去的。

她也不想认识谁,觉得现在这样过日子挺好的。

周镇却觉得她应该多认识几个人,劝她去参加王乡家的赏花会。

周少瑾有些不高兴,道:“我在家里带着幼瑾。”

周镇立刻就改了口,道:“你不想去就是不去好了。”

周少瑾这才展颜。

周镇笑着直摇头。

周少瑾却想着个故人,道:“爹,您知道保定范家吧?良国公府家的大小姐嫁到了保定范家,我想去看看她,您帮我问问呗!”

周镇应了。

谁知道当天晚上周幼瑾却发起热来,烧得小脸红彤彤的,哭个不停。

周少瑾吓得不得了。

前世她这个妹妹可是夭折了的。

她敬畏地跪神龛前给周幼瑾祈福。

两天之后,周幼瑾痊愈了。

周少瑾松了口气,决定去大悲阁上香。

她为周幼瑾祈福的事周镇是知道的,寻思着她可能是在周幼瑾病的时候在菩萨面前许下了什么,要去还愿。也不拦着她,派了护卫婆子护着她去大悲阁。

李氏十分感动,红着眼睛拉着周少瑾的手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周少瑾也不是会安慰人,笑了笑,就回了厢房。

但到了那一天,却下起了大雪。

雪花如絮,大片大片地落下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屋顶就白了。

李氏迟疑道:“这么大的雪,二小姐还是改日现去上香吧!”

“没事。”周少瑾笑道,“越是刮风下雪的日子越是要去——菩萨这才知道我们的诚意。”

李氏不好拦她。

在公堂的周镇知道只说了句“路上要小心”,然后加派两个护卫。

一行人冒雪到了大悲阁。

或许是风雪太大的缘故,庙里没有什么人。

周少瑾虔诚地跪在菩萨面前上了三炷香,捐助十两银子的香油钱。

知客和尚领了她去功德薄前。

有四、五个男子迎面走来。

她低下头,避到了一旁。

那些人说着话。和她擦身而过。

她听到有人说“追到了这里,就不见了”。

然后有个听起来很耳熟的声音道:“他不是常在李二那小子的店里落脚吗?你派人盯着点……”

说话的人语气很凶狠,周少瑾忍不住抬头瞟了一眼。

她顿时如朝雷击,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直到群人走远了,这才在功德薄上留了个姓,匆匆地回马车。

“商嬷嬷。”她拉商嬷嬷在马车里坐下。低声道,“我遇到那个叫萧镇海的了,他还说什么跟丢了人。让人盯着个叫李二的店……”

商嬷嬷虽然极力掩饰,但脸色还是一变,道:“二小姐,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周少瑾忙吩咐车夫快点赶回去。随后对商嬷嬷道:“你要是有事就先走,我这边有护卫护着。父亲那里。我就说我让庙里的师傅做法事,把你留在了那里。”说完,她叮嘱道,“佛前是不能打诳语的。你办完了事。记得去庙里做场法事。”随后她掏出两张十两的银票递给商嬷嬷,“一张你自己用,一张给庙里做法事。”

商嬷嬷望着她焦急的面孔。心里五味俱陈,沉默了片刻。接过了她手中银票,低声道:“四爷吩咐我无论何时都不能离开二小姐。等我把二小姐送回了府再出去也不迟。”

周少瑾想到那次那个叫萧镇海看自己的目光就觉得害怕,但她还是道:“事有轻重缓急,嬷嬷你去做你的事好了。我这里有护卫护着,又是爹爹的治下,不会有事的。”

但商嬷嬷还是把她送到了衙门的大门口这才离开。

周少瑾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

当值婆子听到动静立刻迎了上来,献殷勤地道:“二小姐,金陵九如巷来人了。说是什么四老爷来着。我看着十分年轻,哪里像个老爷?大人却对那四老爷十分的客气……”

四老爷?

难道是程池。

周少瑾的心怦怦乱跳,人也控制不住地面露惊喜,提着裙摆就朝周镇的书房跑去。

春晚一愣,追了过去。

那当值的婆子却喊道:“二小姐,仔细脚下。我们扫了雪的,抄手游廊铺着青石砖,被寒风一吹,滑得很……”

周少瑾哪里会仔细地听那婆子都喊了什么,急急跑到了周镇的书房门前,伸手就要撩那棉布帘子,谁知道脚低一滑,人就得前溜去。

她“哎哟”一声,看着就要扑在门。

棉布帘子却一撩,她扑在了个穿青色祥云团花杭绸袍子的男子怀里。

周少瑾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

“池舅舅!”她高兴地跳了起来。

那温润的眉眼,和煦的笑容。

不是池舅舅还是谁?

周少瑾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脚下又是一滑。

她忙抓住了程池衣襟。

程池笑着抓住了她胳膊。

周镇说着话出现在了程池的身后:“……既然来了,怎么能住到客栈去!东边的客房还空着……”抬眼看见周少瑾依偎在程池的怀里,他瞠大了眼睛,张口结舌。

周少瑾心虚,顿时心乱如麻。

程池却镇定从容,笑道:“站稳了,可别我一放手,你又滑倒了!”

“不,不会!”周少瑾面红赤耳,磕磕巴巴地道。

程池慢慢放开了周少瑾。

周少瑾小心翼翼地站到了一旁。

周镇反应过来,忙道:“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哪里?”

“没有!”周少瑾脸上火辣辣的,忙证实着程池的清白,“刚才要不是池舅舅拉着我,我就摔地上了。”

周镇松一口气,笑着向程池道谢。

☆、第三百五十九章登门

程池望着雪白的小脸埋在宝蓝色四蒂如意纹刻丝斗蓬毛茸茸风兜里的周少瑾,忍不住笑了起来。

几天不见,小丫头的眉眼都舒展开来,有了女子的柔美。

他和周镇客气了几句,问周少瑾:“下这么大的雪,怎么想到去礼佛?”

周少瑾磕磕巴巴的答不出来。

好像个顽皮的孩子闯了祸正巧被大人逮住了一般。

程池的笑容更盛,回头和周镇道:“事情大致上就是如此了。周大人胸襟宽广,子川佩服之余很是惭愧,回去以后定会好好教导嘉善,不负周大人的宽宏。只是我还有事要办,住在衙门府里恐怕有些不便,就不打扰周大人了。”

周镇没有留他,道:“既是如此,我送子川出门好了。”

周少瑾傻在了那里。

池舅舅来了她家不在他们家过夜吗?

父亲怎么也不挽留他?

还有,她在庙里遇到了萧镇海……

周少瑾的手脚就比脑子快了一步,一把拽住了周池的衣襟,道:“池舅舅,您不是答应了要来探望我的吗?我刚回来您就要走了……您就在我家住几天吧?”

而且这样一来,萧镇海就找不着池舅舅了,退一步万步说,就算萧镇海知道池舅舅在哪里,他也不敢硬闯知府大衙。

她又朝父亲望去,道,“爹,您留留池舅舅吧?我在九如巷,多亏有池舅舅照应。”

程池不由在心底无奈地摇头。

这小丫头片子,刚才还说以为她长大了,转眼间就露了馅。

有这样留客的吗?

他把萧家给端了,萧镇海领着族中几个逃出去的长老正要寻他报复呢!他要是在这里留宿,被萧镇海发现,万一盯上了周家就麻烦了。

程池笑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周镇看着觉得头痛。

程池代表九如巷来为程许的事给他道歉,他看两个女儿都在九如巷长大,程家处置得当,周少瑾不管是名声还是本人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的份上,没有和程家计较,按照说程子川应该能感受到他的好意才是。可他一口一个子川兄,程子川却一口一个周大人,笑容温文却从骨子里透露出几分疏离冷漠。

他周大成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

以后再遇到彼此客客气气也就是了。

他也就无意留程子川在家里小住。

女儿难听不出来?

可当他看到周少瑾眼眸中流露出来的哀求之意又让他心里软软的,只好道:“子川,你看,连少瑾也这么诚心地留你,你就留下来住几天吧?不然我回了金陵城,怎么去见关老安人?怎么去见郭老夫人?”

周少瑾就朝程池望去。

一双妙目乌黑湿润,如还在嗷嗷待哺的小兽。

程池败下阵来。

原本想收服了萧镇海来约束萧家的人的。

既然如此,萧镇海就算了。

他笑着对周镇道:“恭敬不如从命。”

周镇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程子川对少瑾……倒是真的喜欢!

那笑容里就透着温暖。

不过,这是好事。

说明少瑾在九如巷过得很好。

算了,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他就别和程子川计较这些了。

周镇笑喊来了李长贵,吩咐他去给程子川准备客房,并道:“跟太太也说一声,让她到义春楼叫桌席面过来,我今天和子川好好地喝几盅。”

周少瑾忙道:“池舅舅不吃鱼。”

李长贵恭敬地应了,笑着退了下去。

周镇就有点点郁闷。

程子川不吃鱼,他喜欢吃啊!

他请程子川到书房里喝茶。

程池还没有开口,周少瑾已嗔道:“爹,您也是的,池舅舅刚刚来,又和你说了半天的话,您不让他早点回去,喝什么茶啊?反正池舅舅要在我们家住几天的,您想和他喝茶,多的是时间。今天就快点让池舅舅去客房歇了吧,等会还要陪着你喝酒呢!”

她还要告诉池舅舅萧镇海的事呢!

周少瑾也不理周镇会说些什么,拉着程池就往外走,还道:“池舅舅,我陪您去客房。我知道客房在哪里?”

很是热忱。

程池不由地笑了起来。

小丫头比在寒碧山房的时候活泼了很多,可见周镇和李氏待她很不错,送她回来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可这笑容还在眼底,程池的神色微正。

他看见周镇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周大成可能不太喜欢少瑾这样对待自己。

如果他是周镇,估计也不喜欢。

程池稳稳地站在那里,周少瑾根本拉不动他。

周少瑾不解地望着程池。

程池笑道:“少瑾,你也刚从庙里回来,肯定很累了,早点回房歇息去,有仆妇带我去客房。”

“那怎么能行?”周少瑾笑盈盈地道,“池舅舅可是第一次到我们家来做客,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去客房呢!”说完,又去拉他。

周镇却很不高兴。

虽说少瑾在九如巷的时候得了长房的照顾,程池犯浑的时候也是程子川帮少瑾解得围,可少瑾这样的热情他还不领情……

他在心里冷哼,面上却不动声不动水的,笑道:“子川,少瑾说得对。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似的,想吃什么喝什么,只管跟少瑾说。”

程池自然不会再坚持。

他若继续坚持下去,只会让少瑾没面子。

程池笑着道谢,顺着周少瑾往外走。

春晚几个跟了过来,不远不近地缀着。

程池目光微凝,问周少瑾:“怎么没看见商嬷嬷?”

周少瑾就朝程池使了个眼色。

程池不再问什么,跟着周少瑾去了客房。

能住进知府衙门客人非富既贵,客房自然布置的华美又不失雅致。

可这些并没有让程池多看一眼。

他问周少瑾:“商嬷嬷去了哪里?”

商嬷嬷是他安排保护周少瑾的,因此商嬷嬷临行前他还一改常态反复地叮嘱商嬷嬷,无论如何也不要让周少瑾离开她的视线,结果她却让周少瑾一个回了家。

周少瑾正好要和他说这件事,闻言就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了程池。

程池凝神着周少瑾,半晌都没有说话。

程许的事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看就明白。

但这件事若是认真追究起来二房的老祖宗出面,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从兄弟之间开个玩笑”就能把这件事解决了。

所以他不方便出面。

应该由程许来解释他们之间的恩怨。

如果程许没有办法解决,也就说明了程许没有资格做程家的宗子,而且就算他勉强做了,也会像廖家的大老爷那样,因为无法服众而让程家四分五裂的。加之他另有打算,这件事就这样拖了下来。

但少瑾这边却拖不得。

他把事忙得差不多了,第一件事就是亲自登门向周镇解释这件事。

周镇是个温和宽厚之人,不仅很理解长房的处境,而且还大度地原谅了程许。当然,这与周少瑾全身而退,周镇不想让周少镇受到非议也有很大的关系。

不曾想出门的时候却遇到了周少瑾……

或者,他也想亲眼看看少瑾是不是过得很好。

不然他也不会和周镇拖拖拉拉地说了半天的话了。

现在看到了她过得很好,心里却半是欣慰半是心酸。

少瑾再不是那个寄居在程家的小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家人,也会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九如巷,最终只会在成为她的回忆,甚至会拜程许所赐,成为她不好的回忆。

他问周少瑾:“良国公府的大小姐也嫁了过来,你见过她了吗?”

朱朱的婚事因为在礼部那里颇费了番周折,婚期延后了一个月。

如果少瑾在保定府有朱朱这个好朋友来来往往,说说体己的话,日子肯定不会觉得无聊。

周少瑾却急直跳脚,不满地道:“池舅舅,我们在说萧镇海,您怎么能又转移话题?”

那模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程池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我怎么转移话题了?萧镇海怎么了?他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怎么没有去拜访朱大小姐?”

真的不用担心萧镇海吗?

可当时在江北桥的时候,池舅舅对萧镇海的样子好像颇为容忍似的……

周少瑾的狐疑地望着程池,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些许的破绽。

程池道:“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您当然不会骗我?”周少瑾小声嘀咕道,“您会不跟我说。”

这倒是真的!

程池抑制不住再次的笑了起来。

他没有把自己的事告诉周少瑾,可也没有避开她,她隐约知道了一些,他也是知道的。可她知道却能忍着一直没有问他,还有意无意地帮着他瞒着其他人,悄悄地给他递消息,这就让他颇有些意外了。

他看她的眼神温和起来,道:“萧镇海的事,你真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处理好了。你要是不相信啊,等商嬷嬷回来了就她就是了。”

周少瑾嘀咕道:“我不是不相信……”

可她就是情不自禁地担心啊!

周少瑾神色间闪过些许怅然,又很快笑了起来,道:“那池舅舅就在我们家多住几天好不好?等你把萧镇海的事忙完了再走行吗?”

小丫头是想让自己借周镇的势吧?

望着她纤细如柳,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吹跑的的身姿,程池心里突然变得非常的复杂。

自他掌管了程家庶务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想保护他。

而且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小丫头。

他有这么软弱吗?

或者说,在她的心里,他有这么重要吗?

☆、第三百六十章小住

程池一瞬间有些不能动弹。

周少瑾从来都没能从程池的表情上看出什么情绪来,她的感受都来自她的直觉。见程池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像心情不好的样子,她索性道:“池舅舅,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萧萧镇海的事没有解决之前,您就住在我家里。”

程池点了点头。

周少瑾笑嘻嘻地跑了。一直到她回到厢房,喝了两杯茶,静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心里还在怦怦乱跳。

池舅舅今天穿得好隆重啊!

还系着玉带。

坠着的那方小印是鸡血石的,成宝塔状,镂空雕着如意八宝,一看就价格不菲,非常的漂亮。

池舅舅很少穿戴得这样华丽。

不知道他会不会住下来。

周少瑾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晌,这才记起来要商嬷嬷还不知道去了哪里找池舅舅。

不过,她找不到池舅舅自然会回来的。

周少瑾吩咐如意去门口等着商嬷嬷,一看见她就让她来见自己。

如意乖巧地应声而去。

李氏身的李嬷嬷拿着个菜单子过来了,恭敬地道:“太太说晚上的宴筵请二小姐看看,怕是有什么菜犯了程四老爷的禁忌。”

周少瑾仔细地看了一遍,换了两个她认为不太好吃的菜,然后递给了李嬷嬷。

李嬷嬷就笑道:“程四老爷就是程阁老的胞弟了?怎么这么年轻?”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他是长房的幼子。郭老夫人年过四旬才生的池舅舅。”

“哎呀!”李嬷嬷羡慕道,“郭老夫人可真是有福气。”

周少瑾赞同地笑了笑。

李嬷嬷收拾好了菜单,滴咕着“程四老爷长得可真周正”,这才出厢房。

周少瑾想到程池清亮的眸子。忍不住抱着大迎枕窃笑。

晚宴的时候当然没有周少瑾什么事了。

周镇和程池喝了点酒,说了说朝中的八卦,史书上的秩事,然后各自回房散了。

李氏一直在等周镇。

服侍周镇更衣的时候问道:“程家的这位池老爷好相处吗?”

程泾不可能总见到,但若是和程泾的这位胞弟来往秘切,有些事通过他跟程泾说,可能效果更好。

周镇当初对程池和颜悦色。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可见程池冷冷的。他也只当对方是个寻常的姻亲了。

“学识渊博。”周镇想着几才和程池说的那些话,“人了不错。就是有点清高冷淡。不过,他是少年及第的进士。倒也寻常。只是让他管理庶务,有点可惜了。偏偏长房的人丁单薄,连个得力的子侄也没有。他就是想出仕,手中的庶务也无人可托管。”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别人家是嫌读书读出息的子弟不多。我看九如巷长房的却是嫌这不读书的子弟太少,想找个人打理庶务都不行。”

李氏温顺地笑。

周镇却若有所思地道:“不过,我看长房也就这二、三十年的气数了——三家也出了个程嘉善,只有看程嘉善能不能支应门庭了。倒是二房如今已经有两个孙子了……”

李氏不关心这些。她道:“四老爷怎么没有成亲?别人像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启蒙了。您看,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

周镇皱眉。道:“这种话你以后少说。各家的情况不一样,郭老夫人都不管。我们这些做外人就更没有说话的余地了。”

李氏不悦道:“我不是私下里跟您说吗?”

周镇一愣,笑道:“那就只私下说说好了。”

李氏应着,喜笑颜开。

商嬷嬷直到打了二更鼓才回来,得知程池就歇在衙门里,她惊愕地半天都没有合拢嘴,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去了客房的院了里等。

程池让他在外面立了快一个时辰,眼看着用了早膳要去给周镇打个招呼了,这才让商嬷嬷进来。

商嬷嬷自己做得不对,一声不吭地就跪在了程池的面前,低声道:“消息是二小姐得的,我不去,二小姐不依。”说着,她伸出手来,手掌上摊着两张十两的银票,“这是二小姐给多,说是怕我要用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