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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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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下,两张银票的绉折看得清清楚楚。

程池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麻麻的,木木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捂了捂胸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心又平稳地跳了起来。

程池平静地道:“萧家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萧镇海能动我分毫吗?我让你跟着二小姐,就是怕他们发现了什么,对二小姐不利。你这样,却是本末倒置了。看在二小姐的份上,这次就算了,若是再有下次,我就只能换个人服侍二小姐了。”

“我记下了!”商嬷嬷深深地低下了头。

“去吧!”程池冷冷地道,“记得下次不要自作主张。”

“是!”商嬷嬷退了出去,如死里逃般,背心湿漉漉的。

怀山看到她的样子,也松了口气,悄声安慰她:“没事。你好生呆二表小姐身边就是了。”

商嬷嬷回了厢房。

周少瑾在那边等着她。

她急不可待地道:“池舅舅没有呵斥你吧?”

“呵斥了!”商嬷嬷反行其道,屈委地道,“说我没有听他的吩咐,擅长就离开了您,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就换人来服侍您。”

周少瑾听了很是自责,道:“那我去跟池舅舅说说。”

“您还是别告诉四爷了。”商嬷嬷拦着她,“若是四爷误会我在您面前抱怨,他会更不待见我的。你只要让我跟着您就行了。四爷做事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周少瑾点头,对商嬷嬷的话却不以为然。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万一。她是说万一,池舅舅要是被人算计了可怎么办?

她就让樊祺订着程池:“若是四老爷出门,看四老爷是不是每天都回来?什么时辰出的门?什么时候回来的?”

樊祺笑着应“是”,一溜烟地跑了。

周少瑾陡然间生出志得意满的感觉。

从前在九如巷,她要做什么都有所顾忌,现在保定府,她要盯池舅舅的稍。一句话就成了。

看池舅舅还能不能什么事都瞒着她。

她眉眼带笑。吭着不知名的小调做成未做完的针线。

程池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樊祺索性明目张胆地盯程池的稍。

程池哭笑不得。

这小丫头片了,给她脸她还一点也不喘爬到他头上去了。

可他的心却自有主张,软得能滴出水来。让人想动怒都不能。

程池吩咐怀山:“萧镇海的事,得赶快有个定论,如果不行,就换金沙帮的帮主徐牧。”

怀山脚步微迟。道:“四爷,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到。萧镇海在北武汉有‘孟尝君’的称号。在绿林中也是极有面子的,有他出面帮我们做主,既可以混淆朝廷的视线,又可以让我们腾出手来做别的事情。若是换了金沙帮的徐牧。他年轻太轻,未必能服从,我们要用他。得花大力气……”

萧镇海有萧氏家族在他们手里,行事就会有所顾忌。

徐牧是孤儿。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牵制比较少,不好控制。

程池何尝不知。

但她不想周少瑾继续这样盯他的稍了。

他道:“原想和萧镇海多磨蹭几天的,现在看在却不行了。你亲自去找他谈,他若是服侍归顺,就照原计划行事样。他若是还在那里倚老卖老,以为我不敢动他,那就换人。”

怀山见程池主意已定,不敢再劝,恭声应诺,出了客房。

樊祺就去给周少瑾报信:“今天四老爷没有出去,一大早就起了床,用过早膳之后练了会字,然后就去拜访老爷了。听说老爷留了四老爷午膳,还让厨房里中午做羊蝎子火锅呢!但四老爷身边的怀山大叔和小秦管事一大早就出去了,去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程家一大堆秦管事。

秦总管是秦守约,秦管事是秦守约的儿子秦孝,大秦管事是秦子安,小秦总管是秦子平,还有很多个秦管事,周少瑾不熟,也没住记。

周少瑾正和周幼瑾在炕上玩拿了个沙包你丢我一下,我丢一下的玩,闻言眼珠子直转,被周幼瑾一沙包丢在了脸上。

众人都惊呆了。

周幼瑾的乳娘两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周少瑾却嘻嘻笑着拿起沙包丢在了周幼瑾的脚下,逗得周幼瑾咯咯直笑。

屋里服侍的松了口气。

周少瑾把周幼瑾交给了乳娘,叫了商嬷嬷进来问话:“……派了怀山和秦子平出去,你说,池舅舅这到底要做什么?”

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商嬷嬷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从前我四爷城也不过是负责他的吃食茶水而已。”

周少瑾不相信。

但她只要一想到池舅舅不出门,不会遇到那个周镇海,她又释然了。

所以当她听说周镇要和程池出门访友的时候还挺高兴的,追问是去见谁。

樊祺笑道:“说是要去拜访致仕在家的原刑部侍郎张大人。”

周少瑾笑盈盈地点头。

父亲是朝廷命官,有父亲跟着,那萧镇海就算是发现了池舅舅也不敢怎样。

接下来的几天,程池就一直跟着周镇出门访友。

一会儿钱大人家,一会儿苗大人;去人家家拜访之后,还要回请,这一来二去的,听得多了,连周少瑾这个从不出门的都知道保定府有哪几户官宦人家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巧遇

周少瑾想想觉得挺好笑的。

陪着她做针线的樊刘氏却嘀咕道:“这都吃了腊八粥了,四老爷难道不回去过年了?”

周少瑾这才惊觉再过二十几天就要过年了,而程池却还不紧不慢地在这里晃悠呢!

她趁着父亲去上堂,程池一个人在客房练字的时候去找程池。

谁知道她还没有开口说话,程池已笑道:“你来的正好。范家早几日就你父亲和我下了贴子,正巧你父亲明天沐休,你明天跟着我们一起去范家做客去!”

正好可以见见朱朱。

周少瑾自然是嘉出望外,她叽叽喳喳地问程池:“太太去吗?我听说朱朱嫁的是次子,范家都有些什么人?我准备些什么礼物好?”

程池笑道:“你母亲明天也跟着去,礼物什么的她都准备好了,不用你操心。你若是还有什么东西想送给朱朱,到时候单独给她就是了。你母亲这边送过去的是礼单。”然后说起范家的三姑六舅起来。

听说范家虽然只有三房,可朱朱这一辈就有从兄弟二十四个,周少瑾直咋舌,道:“若是我,只怕连人也认不全。”

程池笑道:“你不能做为对比。”

说得她好像很差似的。

周少瑾嘟着嘴走了。

程池笑个不停。

周镇沐休那天,周少瑾好好打扮了一番,去了上房。

不管是周镇还是李氏都眼前一亮,道着:“少瑾今天可真漂亮。”

周少瑾抿了嘴笑,一起去了轿厅。

程池已在那里等了。

他里面穿着件青竹底素面细布直裰,外面却随意地披了件玄色貂毛斗篷,乌黑的头发随意地用支竹簪绾着。面目俊朗,神色和煦,玉身直立,仿若挺竹,世家公子的低调奢华,傲慢矜贵都扑面而来。

不愧九如巷程家的人!

周镇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李氏却悄声地问周少瑾:“池四老爷穿了件布衣去范家,不要紧吧?”

周少瑾望着程池低声地和继母耳语:“您等着瞧好了。除非那范家没有读书。只有个读书,肯定会对池舅舅推崇备至。”

李氏狐疑地去了范家。

范家位于保定府东边,占地极大。地基和九如巷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可房舍却东一块西一块的,既不同于江南水乡的曲径通幽,又不能同于北方建的整齐方正。好像房子盖到哪里是哪里似的,没有个章程。

李氏告诉周少瑾:“这范家子嗣繁多。只好不停地盖房子。”

难怪!

周少瑾想到良国公府的金碧辉煌。

也不知道朱朱在这里过得习不习惯?

范家家主亲自在侧门处迎接周镇。

周少瑾等人直被仆妇直接引到了垂花门口。

她悄悄地撩开轿帘远远地看了一眼,只知道范家领头的是个身材矮壮的男子。

进了二门,领着迎接她们的是范家的大太太。

周少瑾一下轿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的朱朱。

她穿了件非常寻常的豆绿色宝瓶纹的杭绸褙子,白色挑线裙子。梳着妇人的圆髻,只戴了两根鎏金镶南珠的簪子,除了那簪子上的南珠有莲子米大小之外。她和周围的妇人一样,打扮得都没有什么特色。可她一张脸却潋滟明丽,光彩照人,比在良国公府的时候还要漂亮,虽然站在最后面,却能让人一眼就看见她。

接触到周少瑾的目光,她朝着周少瑾眨了眨眼睛,很是俏皮。

看得出来,她在范家过得不错。

不知道是因为嫁了个如意郎君,还是因为范家待她很好?

周少瑾在心里琢磨着,上前和范家大太太见了礼。

范家大太太有很深的法令纹,这让她看上去比较严肃。但此时她却面露笑容,热情地招呼李氏和周少瑾在花厅里坐下,友善地和她们寒暄:“……听说二小姐是从金陵府过来的,我当时在心里想,这可巧了,我们家二少奶奶就是从金陵府来的。拉了二少奶奶一问,二少奶奶居然说认识二小姐。”她说着,目光就落在了朱朱的身上。

朱朱笑着上前和周少瑾福了福。

周少瑾连忙起身还礼,喊了声“姐姐”,道:“我听说是来范府,昨天晚上高兴的半宿都没有睡着。姐姐这可还好?”

两人简单地契阔了两句,可谁都听得出来,朱朱和周少瑾的关系非常的好。

范大太太就笑道:“既然如此,阿朱,你今天可要尽地方之宜,好好地陪陪二小姐。”

朱朱笑着称“是”。

周少瑾却觉得心里难受起来。

在良国公府的时候,阿朱过得多恣意,可到范家,却拘谨起来。

她寻了机会和阿朱在范家家的竹林里说话。

“那范家二公子等你可好?”

“嗯!”朱朱有些羞赧地点了点头,道,“他是个谦谦君子,什么事都紧着我。只是范家的规矩特别的严,我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不适应,他悄悄地从外面买了鸭油酥烧饼给我吃,怕回家冷了不好吃,兜在怀里,胸前都烫红了,却不知道我是不喜欢吃烧饼的,而且那家鸭油酥烧饼根本不是用鸭油做的,特别难吃……”说到这里,她好像又想到了当日的情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前几天我受了寒,他还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不假其他之手……是个很好的人。”

周少瑾跟着笑了起来。

明明不喜欢吃酥烧饼的人,却知道范家二公子买回的酥烧饼不是鸭油做的,还特别的难吃……她不再怀疑朱朱在范家过得好不好,和朱朱说起体己话来。

两人欢快地说了一上午的话,中午在范家用过午膳之后,听女先生说书。直到掌灯时分才打道回府。

但他们刚踏进保定知府衙门,迎面却碰到了黄府堂正在送客。

两忙上前给周镇行礼。

周镇笑着和黄府堂及黄府堂的客人点了点头。

黄府堂向周镇引荐那个道:“不知道知府大人可还记得,这位就是城东杏园的常秀才。”

周镇笑道:“记得,上次在苗大人府上见过。”

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这是客气话。

常秀才上前给周镇和程池见礼。

两人微微颔首。

谁知道那黄府堂指了一旁的轿子笑道:“难得你今天的运气好,还能遇到太太,也应该过去问声好才是。”

常秀才从善如流,隔着轿子给李氏行了礼。

李氏忙道了声“免礼”。丢下周镇和程池。和周少瑾起轿回了内院。

等到周镇回来,李氏不免有些抱怨:“那黄府堂是怎么一回事,居然让个外男还给我行礼?”

周镇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面回忆着范大老爷看着程池那身打扮之后眼中流露出来的惊讶之后对程池莫名的推崇,一面心不在焉地道:“所以让你和这些人打交道都要多个心眼,他们巴结起人来,各种手段。让你啼笑皆非。那个常秀才,我听说过。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家资万贯,很会钻营,早苗大人、钱大人家的坐上宾。这次能说动黄府堂在门口堵我们,想必是要给我留个印象,纵然无事相求。也是想和我搭上关系。你不用担心,我看着办就是了。水至清则无鱼。就算是做到了阁老。这三教九流的,也不可能不打交道。”

李氏向来信服周镇,既然周镇说没事,她也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不曾想那黄太太第二天就来给李氏赔不是:“……我已经狠狠地说我们家老爷了,遇到了就遇到了,他上前问候一声就是了,怎么差了常秀才上前给太太行礼。这要是惊动了二小姐可怎么好?”说完,她又一脸神秘地和李氏低声道,“不过,太太,那常秀才在我们保定府是出了名风流倜傥,您觉得如何?”

李氏一愣,随后脸色通红,就要啐那黄太太。

黄太太知道误会了,急声道:“那常秀才不是还没有成亲吗?我瞧着年纪和府上的二小姐相当……”

李氏吁了口气,为自己刚才的误会不好意思起来,道:“昨天晚上天太黑,我也没怎么注意。不过,看样子身材挺高大的……

那黄太太一听笑了起来,道:“何况是身材高大,模样儿也长得俊俏。您要是没看清楚啊,过两天苗夫人请大家过去听戏,那常秀才肯定在,到时候我引了您去悄悄看看。正好给府上的二小姐说门亲事……”

李氏听着吓了一大跳,忙道:“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我们家二小姐从小是在九如巷长大的,不管是长房的郭老夫人还是四房的关老安人都把我们家二小姐如珍似宝似的,她的亲事不要说是我了,就是我们家老爷,也不能易轻做主,得和两家老人家商量。”

黄太太听着,眼睛都亮了起来,巧舌如簧撺着李氏去给周镇提一声。

李氏头摇得像拨浪鼓,任她无论说也不答应。

黄太太没有办法,去回了常秀才。

常秀才听了喜得不知道怎么好,带上重礼就赶到了知府衙门的后署,和黄太太嘀咕了良久,这才告辞。

黄太太就去邀李氏到大悲阁上香,并道:“快过年了,也去给家里的人求去平安香安心。”

李氏奇道:“不是大年初一的去吗?”

黄太太脸色一红,道:“礼多人不怪,想必菩萨也是如此。”

李氏不敢去。

这几天风雪很大,周少瑾刚从金陵过来,她怕周少瑾受了风寒。

黄太太却一个劲地邀了李氏同去,还道:“谭太太他们也一道去。”

☆、第三百六十二章忿然

尽管黄太太这么说,李氏依然道:“这件事我得问问我们家二小姐,她性子娴贞,等闲不怎么出门。”

黄太太听说周少瑾的性子娴贞,就更满意了,道:“我去跟二小姐说去。”

旁边的李嬷嬷听了在心里冷哼。

你以为你是谁啊?

说得自己多大面子似的。

李氏心里也有点恼火,面子上却不显,笑道:“您若是能帮我劝得动我们家二小姐那可就更好了。”

黄太太笑眯眯地去了周少瑾的厢房。

周少瑾正把春晚等人都拉着给周初瑾未出世的孩子做小鞋小袜子。

见黄太太过来,她去了厅堂见客。

黄太太进门就被厅堂多宝阁上摆放的百宝玉石仙桃盆景吸引住了目光,周少瑾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惊艳道:“这得多少钱啊?这桃子是用玛瑙雕的吧?我的天啊!这么大个的玛瑙,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叶片是翡翠吧?你看这叶子,连脉络都雕得一清二楚。”她说着,又摸了摸那树杆,道,“这是鎏金的还是赤金的?我瞧着像是赤金的?您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把它摆在这里,要是被人揪了片叶子可怎么好?二小姐也太疏忽了!”

这是周少瑾刚来的时候周镇送给她的。

她看着那仙桃盆景还曾打趣父亲:“这是您过寿的时候别人送给您的,你转手送给我的吧?花花绿绿的,也太俗艳了吧?”

当时周镇讪然地笑,道:“好歹还值几个钱,你要是不喜欢。就留着送人或是让人重新做一个。”

她一直没空理这盆盆景,就随手放在了长案上。

旁边服侍的碧桃不由和吉祥交换了一个眼色。

周少瑾却只是抿了嘴笑,请黄太太到旁边太师椅坐,道:“这么大的雪,您怎么过来了?我们太太旁边的帐房,您没遇到吗?”

说话间,小檀已端了茶进来。

黄太太却依旧揪着那玉石盆景不放。道:“二小姐还是想办法做个罩子罩着吧?我看着都替您揪心。”

小檀没听见之前的话。闻言不由奇怪地看了黄太太一眼。

黄太太见有人听她说话了,越发的来劲,指了那玉石盆景指使起小檀:“你快去跟你们太太说一声。哪家的玉石盆景样的摆放?你们小姐不吭声,你们这些身边服侍的怎么也不上心。”

难道想浑水摸鱼,趁机揪两个仙桃拿出卖不成?

还好她也算是知晓人情世故的,知道这话说出来虽然讨好了周少瑾。却得罪了一屋子的丫鬟婆子,话到了嘴边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去。

小檀受了无妄之害。不禁看了那盆景一眼,道:“这有什么好罩的?全是玉石,不时拿出去洗洗就干净了,又不是绡纱。经不起水。只是这几天都下着雪,等过几天若是天气还没有暖和,也到了除尘的时候。到时候一起收拾就是了。”说着,还怕周少瑾责怪。上前看了看那盆景,道,“小丫鬟每天都擦试,还挺干净的。”

这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黄太太道:“我是怕这样放着掉了片叶子……就不好了。”

小檀笑道:“不过是些杂玉,掉了就掉了,再配就是了。”

那口气,就是寻常人家的千金小姐也没这么大!

黄太太不禁朝周少瑾望去。

非亲非故的,周少瑾觉得没必要和她说这些于。她若说不要紧,别人还以为她挥霍奢侈呢!

就像现在黄太太对小檀的感觉。

她笑道:“小檀原是郭老夫人身边服侍的,我回来的时候郭老夫人不放心,就让她随我一道回来了。”

言下之意是说小檀是九如巷的仆妇,眼界见识都不比一般的仆妇。

黄太太恍然,笑容陡然间就热情了几分,笑道:“难怪小檀姑娘的作派这么大方!这可真是应了‘宰相的门房七品的官’那句话。”

小檀客气地朝着黄太太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黄太太看着不停地感慨:“这世代官宦人家出来的就不一样,您看这走路的样子,一点声音也没有……”

周少瑾就有点烦她。

但出于教养还是耐着性子听她把话说完了这才道:“黄太太可是有什么事找我?”

黄太太这才记起自己来这的目的,忙道:“我和谭太太几个想趁着这几天还没有那么忙去大悲阁上几炷香,想约了李太太和二小姐同去。”

周少瑾笑道:“这事不是得跟太太说才是。”

黄太太笑道:“你们家太太倒是想去,可又二小姐到时候不得闲。我想着有几天没见着二小姐了,就自动请缨,来问问二小姐。也想到二小姐屋里坐坐,说说体己话。”

周少瑾不疑有它。

她身边细心有春晚,厉害有商嬷嬷,机敏有樊祺,还有周镇撑腰,她走到哪里都不怕。

“等我问过太太再给您回话吧!”风雪这么大,周少瑾无意跑出去吹风,可若是李氏想她相陪,她也会去的。

这话题又绕到了李氏身上。

黄太太眼睛珠子一转,和周少瑾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周少瑾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黄太太却回李氏道:“二小姐答应了,又怕您不去……”

李氏哪里想到这其中的蹊跷,笑道:“既是如此,您定了时间就派婆子来传个话好了。”

黄太太欢欢喜喜地去了。

第二天派了贴己的婆子来禀,说定了明天一大早去大悲阁。

李氏望着深至膝盖积雪不由皱眉。

李嬷嬷就道:“不如改天再去吧?”

李氏想了想,最后还是道:“算了!难得二小姐有兴致,我们就陪她走一趟好了。这么大的雪,说不定正中了二小姐的下怀,想去赏雪呢!”

“二小姐是读书人嘛!”李嬷嬷笑道。“读书人下雪的时候不都要出去赏雪吗?”

李氏呵呵地笑了起来,让服侍的丫鬟找了皮袄,准备和周少瑾出门。

倒是周镇问了一句:“这雪也太大了吧?”

李氏笑道:“那下大雨的时候您还要去赏荷呢!”

周镇笑了笑,亲自送李氏和周少瑾出了门。

程池奇道:“这么冷的天气,出门做什么?”

怀山一面将前刚才收拾到的飞鸽传书摊平了,一面道:“说是要署衙的几位太太约了一起去大悲阁上香。”

程池“哦”了一声,道:“商嬷嬷跟了去吗?”

商嬷嬷还敢不跟了去吗?

“跟了去。”怀山道。“小檀也跟了去。”

程池点头。道:“那让她仔细二小姐,别着了凉。”

怀山应声去传了话。

谁知道他们刚用了午膳,周少瑾和李氏就回来了。

程池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吩咐怀山:“你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怀山过了快半个时辰才折回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程池的跟前,耳语道:“说是去大悲阁上香,遇到了苗大人的公子一群人。苗大人的公子直勾勾地盯着二表小姐,几位太太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要不是一位姓常的秀才出面把苗大人的公子拽走了,只怕那位苗大人的公子就要凑到二表小姐面前去了。二表小姐心里不舒服,就和李氏提早回来了。”

程池拿着筷子的手半晌都没有动。

李氏却眼睛红红的,又急又气地对周镇道:“……您可是没看见。若不是黄太太等人都认得那苗公子,我还以为是从哪里冒出个浪荡子来了。说了他几句他都不理,拦也拦不住。把二小姐吓得脸都白了,直往商嬷嬷身后躲。要不是常秀才出来拦了一把。那苗公子差点就冲到了二小姐的面前。我听黄太太说,那苗公子是个不学无术之人,还没有说亲,我现在就怕苗家来提亲,到时候我们可怎么说啊?我听谭太太说,那苗大人和如今的内阁首辅、文渊殿大学士、吏部尚书袁维昌是同科。老爷,您可得想想办法,可不能把二小姐就这样嫁了!那个苗公子连我都瞧不上眼!”

周镇听着气得脸都红了,冷笑道:“你放心!少瑾是我的掌上明珠,我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她嫁了的。”

李氏听着还不解气,道:“那苗公子也太瞧不起人了,我都说了我们是什么人,他还是一点也不收敛……”

周镇点头,心里恨得不行。

自己的娇娇宝贝,在自己的治下遇到这种事,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周镇先发制人,回到书房就写了一封质问苗家的信让幕僚送去了苗府。

周少瑾却站在镜前台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脸。

前世今生,都是这张脸惹得祸。

她以为自己离开了程家就会改变命运,实际上顶着这样一张脸,她走到哪里恐怕都不会安生。

父亲喜爱她。

她并不担心父亲会把她嫁给那个一个不靠谱的人。

可她以后何去何从,她却看不到前途。

一旁的春晚忐忑不安地和小檀交换了一个眼色。

小檀轻轻地摇了摇头。

春晚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二小姐心里肯定很难受。

无端端地遇到这个轻浮的人,知道的人觉得二小姐受了委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二小姐惹了他呢?

听说那苗公子的父亲和当朝首铺袁大人是同科……也不知道老爷会怎么做?

她觉得这件事得告诉池四老爷一声。

不管怎么说,许大爷被二小姐叫来的集萤打了一顿池四老爷都什么也没有说……她隐隐觉得,程池若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帮周少瑾的。

☆、第三百六十三章不舍

春晚悄声地和小檀耳语:“我去找四老爷!”

小檀不住地点头。

出了这种事,自然得找四老爷了!

袁家又怎么样?一个致了仕的同科的儿子,袁阁老还能不给程家面子不成?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了,只怕是气都要气死了!

不过,那李氏也是的,怎么就让黄太太这种人在内宅走动了的了?

她可是做母亲的人。

二小姐是在她的面子上才应酬那黄太太。

昨天黄太太还指责她们没有把那玉石盆景用罩子罩了。

她们又不是什么寒门小户的人家,好的东西要拿出来显摆,支撑门面。

二小姐的东西要是全都摆了出来,她们还得每日担心贼心房呢!

小檀想想就觉得气闷。

二小姐如珍似宝的人物,怎么过这种日子呢?

她得和商嬷嬷商量商量,得想个法子让老夫人知道,把二小姐再接回去。反正许大爷在家里又待长,迟早要去京城跟着泾大老爷读书的,到时候二小姐就又可以回到寒碧山房了。

这样的地方,亏得二小姐能呆得住。

小檀七想八想的,春晚已经到了客房的门口,小丫鬟刚撩了帘子要进去禀报,就听见屋里“啪”地一声,春晚从掀起的帘缝里望去,只见程池的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厉声道:“那李氏是怎么管得家?身边没有服侍的人了吗?还让那姓黄在家里上窜下跳的……”

小丫鬟听着吓得脸都白了,“唰”地下就放下了帘子,也隔断了程池的声音。小丫鬟带着哭腔道:“春晚姐姐,我,我不敢进去了……”

春晚忙柔声安慰了她几句。道:“那你去忙你的好了。我就在这里等。”

小丫鬟一溜烟地跑了,把程池的话告诉了自己的干娘。

那干娘立刻去告诉了李嬷嬷。

李氏听了委屈得不得了,伏在镜台上就哭了起来:“我只道是那黄太太要巴结二小姐,怎么想到她胆子这么大,居然敢两边传话。在路上的时候我二小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人已经出来了,总不能立刻就走吧?如今出了这种事。我也觉得没脸。刚才都没敢跟老爷说。也不那池四老爷会不会觉得我是那无知的愚蠢妇人,若是他质问起来老爷,我可没脸活了!”

李嬷嬷听着急起来。道:“这大过年,太太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三小姐可怎么办?”

李氏这才慢慢地止住了啼哭。

李嬷嬷好一通劝。

程池在屋里烦躁地走了几圈,这心里的火气才压下去。吩咐怀山:“让那小丫鬟进来。”

怀山垂着眼睑道:“那小丫鬟已经走了。”

程池一听火气又上来了,道:“那她过来干什么?”

怀山很想说。她过来多半是替周家二小姐来告状的,不过见您什么都知道了,又悄悄地走了。连我都听出了那小丫鬟走了,您向来比我耳聪目明的。怎么却没有听出来?

可这话他是不敢问的。

他可看出来了,程池这会还憋着口气没撒出来,这个时候谁凑上去谁倒霉。

“我这就去把那丫鬟喊回来。”怀山忙道。

程池“嗯”了一声。语气微霁。

怀山松了口气,匆匆地喊春晚。

春晚半路上被怀山叫过来。心里自然很是忐忑不安。

她有些畏缩地站在程池面前,不敢动弹。

程池见她这个样子,吁了口气才开口说话:“你去跟你们家二小姐说一声,先是在门口遇到了那位常秀才,接着那黄太太又怂恿着李氏带着你们家二小姐去大悲阁上香,遇到苗公子心怀不轨的时候又是那姓常的秀才出现解的围,只怕这姓常也没安好让,让她这几天哪里也不要去,好生在家里呆着,这些事我会帮她解决的。”

春晚喜出望外,跪下来就给程池磕了三个头,道着“多谢四老爷”。

程池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退下去了。

春晚欢天喜地回了周少瑾那里,心里道,难怪二小姐不担心了,四老爷原来是个面冷心热的,她还没有开口就应答帮二小姐出面了,她雀跃着进了辟为了书房的东间。

周少瑾正画花样子。

小檀一看春晚的样子就知道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她笑着指了指周少瑾,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春晚有话外面说去。

春晚叫了吉祥在屋里当差,和小檀在庑廊下说悄悄话。

小檀听了春晚的话,不无得意地笑道:“我就知道四老爷不会不管的,你看集萤姐姐的把许大爷打成了那样,四老爷还在周家做客,可见四老爷也觉得二小姐可怜。”

春晚叹气,晚上给周少瑾铺床的时候,跟周少瑾说了程池的意思。

周少瑾笑道:“我看着你们鬼鬼祟祟地进进出出,就怀疑你们去找池舅舅了。你们放心好了,就算是池舅舅不说,我也不会随意去哪里了。”

她说着,心情怅然。

池舅舅既然住了进来,想瞒着他是不可能的。

她在池舅舅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脸,她也不好意思去求池舅舅帮她出面解决苗家的事了。

春晚去跟池舅舅说说也好。

免了她的尴尬。

说到底,别人不过是欺负她门第低。

若她是九如巷程家的小姐,就算她长得国色天香,谁又敢在她面前如此行事?

这一刻,她突然很能理解外祖父庄老太爷的心情了。

有的时候女孩子颜色太好,也要看落在什么人家,像九如巷这样的人家,那就是姿容出众,像庄家。那就是红颜祸水。

母亲当初下决心嫁给父亲,恐怕也有这个原因吧?

周少瑾晚上睡得有些不太好,第二天起床时候精神就焉焉的。

李氏连问都不敢问,周镇索性道:“苗家那边我已经写了书信过去,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随便嫁人的。”

周少瑾见父亲误会了,也不解释。笑着点头。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老爷。太太,二小姐,常秀才求见。”

周镇皱了皱眉。

李氏神色紧绷。

程池并没有避开周家的丫鬟的意思。

他跟春晚说的那些话很快就传到了李氏的耳朵里。

李氏心里还有些疑惑。常秀才就来求见了。

她不由喊了声“老爷”遣了屋里服侍的,吞吞吐吐地把程池说的话告诉了周镇。

周镇神色平静,道:“我知道了。姓常的我会打发他的。”

李氏闻言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常秀才以为自己给周少瑾解了围,周镇怎么也应该对自己热情些。谁知道周镇还是和从家一样的客气疏离,这让他很多话都被堵在了心里。说不出来。

难道自己哪里露了马脚?

常秀才不禁反省。

因为知道苗公子的秉性,他这才邀了苗公子去大悲阁,就是苗公子也没有看出这其中蹊跷,被苗大人打了一顿躺在床上还嚷着不娶周家的二小姐他就不活了。

苗大人气得半死。

常秀才却怕苗大人那个护短又溺爱自己孙子的母亲又哭又闹地把苗大人赶来给苗公子求亲。

他这才先一步。想把苗公子如何顽劣佯装无意地告诉周镇。

现在怎么办?

常秀才想着凡事欲速则不达,忍着性子和周镇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周镇也没有送他。皱着眉头想着女儿的事。

那苗公子既然见了周少瑾,周少瑾的美名只怕就藏不住了。以后借故上门相看、求亲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可保定这个地方太小,除了范家,他没一家看得上眼的,却又不想把娇滴滴的女儿留在保定受苦。可让他给周少瑾寻门好亲事,他还真就没有什么好人选……

如果没有程许那件事就好了。

凭程家的名声,周少瑾就算是嫁不到像镇江廖氏那样的人家去,找个人丁单薄的读书人家还是很容易的。

这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

他很快将这一点点的懊恼压在了心底,仔细地琢磨起自己认识的,那些有和周少瑾适龄的公子的人家来。

程池却是想了又想,让小丫鬟请了周少瑾过来说话。

周少瑾丢下绣了一半的女红,换了件衣服就匆匆赶了过来。

两人在炕上坐下。

程池问她:“你可愿意和我去京城住些日子?”

周少瑾讶然。

程池道:“我这两年恐怕都会待在京城——你说程家会被抄家,我想,这不是一啄一饮的事,就有可能是水滴石穿的事,我想从我父亲那一辈人开始查起,留在金陵恐怕有不便。家里这个样子,我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好在是京城离保定府很近,你要是想见你父亲了,随时可以回来小住几日。”

周少瑾面色绯红。

可真是丢脸丢到池舅舅这里来了。

但和池舅舅去就京城住……她的心立刻不受控制地欢快地跳了起来。

可转念想到程许,想到杏林胡同,她又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情绪慢慢地低落下来,轻声道:“我还是住在保定府好了……”

周少瑾七情六欲上面,程池哪里看不出来她心里想什么。

程池心情复杂。

他就知道这小丫头肯定想跟着他,可本不应该管她的,但一想到连苗公子、常秀才这样的人都敢打这小丫头的主意,他心里就止不住地有团火在烧,而且烧得他挠心挠肺,不管安宁。

程池道:“我们不住杏林胡同。我在朝阳门那边的榆钱胡同新买了个宅子,我们住那边去。”

☆、第三百六十四章临近

听了程池的话,周少瑾感觉到自己面前好像摆放着个熠熠生辉的鎏金镶百宝宝相花的首饰盒,没有打开就可以想像里面的珠光宝器,诱人至极。

她犹豫又踌躇,手伸过去又缩回来。

半晌才克制住自己,低着头道:“我,我不去……”

这答应原就在程池的意料之中。

他家中没有主持中馈的妇人,少瑾就这样跟了她去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程池笑了笑,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周少瑾有点傻眼。

池舅舅……就这样放她走了吗?

也不劝劝她?

也不问问她是为了什么?

周少瑾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茫然,像迷途的小羊。

程池看着心里就软绵绵,温声道:“快过年了,我明天一早就要赶回去了。你安安心心地在保定府过年,有什么事就吩咐商嬷嬷,或是等我回来了再说。受了委屈也不必和他们争辩什么,横竖有我呢!”

“什么?”周少瑾睁大了眼睛,“您,您明天就要回去了吗?这么大的风雪,要是途中受了风寒怎么办?要不,要不……您就留在我们家过年吧?”她说着,急得眼睛都红了,“那萧镇海还没有找到呢?万一他要是对您不利您怎么办?”

程池见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顿时缩成了一团,笑道:“我请了镖局的人护送我回去,一路走驿道,不会有事的。”

周少瑾根本不相信,望着程池不作声。

程池被看得心都揪了起来,只好上前轻轻地摸了摸她青丝。低声道:“乖,听话!我不会有事的。”

周少瑾依旧不作声。

程池无奈地道:“要不,我请了沧州镖局的人护送我回去过年,好不好?”

周少瑾想到集萤是沧州人,一路带着樊祺平安顺利往返于京城和金陵,她这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程池笑道:“脾气可真大!我不依了你,你就不点头。”

周少瑾的脸腾地一下火辣辣的。勉强道了句“我也是关心您”。就提着裙子跑了。

程池哈哈大笑。

庑廊外的怀山眼角直抽。

寻思着程池的心情应该平静下来了,这才走了进来,道:“四爷。萧镇海还没有消息……”

那天他们在一家很低档的客栈找到了萧镇海,萧家的几个长老被留了下来,萧镇海却跑了。

程池心情不错,笑道:“通知金沙帮的徐牧带人过来。把保定府给我团团围住了。我们先回家过年,等过了元宵节再来收拾他与不迟。”

怀山应是。松了口气。

还好有二表小姐在其中插科打诨,不然程池追究起来,大家都别想过年了。

别看二表小姐柔柔软软的,为人还是挺不错的。

他决定约商嬷嬷出府去买点土仪。回去了好送人。

周少瑾则有屋里翻箱倒柜地催着春晚和碧桃:“快点找找,那条碧色额帕和石青色的额帕到底放哪里了,我明明和给姐姐的毛毛衣裳放在了一起。怎么会不见了?难道混在毛毛的衣裳里面一起给了姐姐?姐姐就算是收到了也应该会跟我说一声的啊……”

春晚忙道:“二小姐您别急,若不是放在这个箱子里了就是放在另一口箱子里了。我们慢慢地找就是了。”

“池舅舅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了。”屋里烧了火龙,周少瑾心时着急,额头上冒出汗来,“我之前还以为池舅舅会留在我们家过年,如今不仅要准备给老夫人和外祖母的礼物,还要准备给沔大舅母和诰表嫂准备礼物,这额帕要是找不到,可怎么办啊?”

是啊!

其他人的礼物可以买,但郭老夫人和关老太太,特别是郭老地人那里,送金送银都不如送一条亲手做的额帕。

小檀也帮着找。

几个人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云锦的镜袋、天香绢帕子、雪缎荷包,还有鎏金镶红宝石的香球,象牙的扇子,贝珠香粉盒,琉璃的香露瓶子……林林总总,样样精致,样样好看,纵然小檀,过了眼也爱不择手,要多看两眼。

春晚想着他们刚搬进寒碧山房的时候,二小姐也过一个装小玩意的百宝如意匣,如今却要拿箱笼装……她更加觉得若是老夫人知道了苗公子的事,肯定会把二小姐接回去的。

几个人在那里仔细地找着,樊刘氏走了进来,奇道:“你们这是在找什么东西呢?”

她手上还端了盏冰糖燕窝。

东西是李氏送过来的。

说是李家送节礼的时候送过来的,周少瑾推了又推,李氏却执意要送给她补身体,后来周镇发了话,周少瑾这才收下。樊刘氏看她这两天有嗓子有点紧,就拿冰糖炖了给她润嗓子。

春晚忙道:“前些日子二小姐亲手做的两个额帕找不到了。”

樊刘氏把冰糖燕窝放在了桌上,一面招了周少瑾过来喝燕窝,一面道:“是不是和大小姐的毛毛衣裳放在一起的那两条帕子,一条碧色,一条石青色的……”

“是的,是的。”春晚几个都雀跃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樊刘氏。

樊刘氏忍俊不禁,道:“我那天看那两条额帕混在大小姐毛毛的衣裳里,就把它和二小姐平时做得那些绣品放在了一起……”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春晚和小檀就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她的胳膊,笑嗔道:“嬷嬷可把我们给害死了……”

她们明明记得放进了箱笼里,谁知道却没了。

但收拾东西的是樊刘氏,她们也不好说什么。

樊刘氏闻言就“呸”了两一口,道:“快过年了,不放说这种话!”

两人歪着脑袋笑。模样和十分的俏皮。

众人又是一阵笑。

樊刘氏就不好意思地对周少瑾道:“二小姐,我以后会注意,不随意乱动东西的。”

周少瑾听了觉得心里难受。

前世,她身边只前个樊刘氏,什么事都由她管着,她每天精神十足,现在她身边个个都很能干。樊刘氏反而不显。每天无所事事的,总想着找点事做。

她想了想,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以后觉得哪里不好。吩咐春晚她们改就是。想必是我乱放东西你看了觉得不好才帮我收起来的。”

樊刘氏脸上就有了光采,笑着去把两条额帕找了出来。

商嬷嬷看着心中微动,私下请了樊刘氏过去喝茶,道:“二小姐一日一日大了。可太太毕竟不是亲生母亲,不然也不会有苗公子的事。我原是四爷身边的粗使嬷嬷。四爷让我过来,是怕二小姐出门的时候没有个拿脚凳的。您却不同,把二小姐奶大的,二小姐又敬重您。以后二小姐身边那些贴己的东西还得您帮着管着才是。”

樊刘氏连连点头,和商嬷嬷渐渐走得近了起来。

这是后话。

此时周少瑾得了两条额帕,用素软缎包了放在一旁。准备明天让程池带回去。

李氏抱着周幼瑾,领着李嬷嬷过来了。

见春晚几个都在收拾箱笼。忙道:“这是怎么了?”

周少瑾也不多说,道:“听池舅舅说明天要回去了,我把之前做好的额帕让池舅舅带回去,也算是恭贺老夫人和外祖母新春了。”

周幼瑾不怎么喜欢说话,但特别喜欢玩周少瑾的首饰,见周少瑾耳朵上猫眼石的耳环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芒,她扭着身子朝周少瑾的怀里扑。

周少瑾笑着抱了她。

她伸手就去揪周少瑾的耳环。

李氏一把就抓住了周幼瑾的手,斥喝道:“你若是再揪姐姐的首饰,以后就再也不带你来见姐姐了。”

周幼瑾把头埋在周少瑾的怀里不说话。

周少瑾眯着眼睛笑,把周初瑾放在了炕上,认真地对她道:“别的东西可以给你玩,首饰若是吃到肚子里可就不得了。”

周初瑾懵懵懂懂地望着她。

李氏笑道:“你别管她,你说什么她也听不懂。”

周少瑾还是朝着周幼瑾笑了笑,这才请李氏坐。

“我就不坐了。”李氏笑道,“刚才老爷跟我说,池四老爷明天就会回金陵城了。老爷怕你费心准备礼物,特意让我来说一声,九如巷那边的东西我们都会准备好的,你就不用管了。”然后拿一张礼单给她,道,“这是以你的名义送出去的东西,你看看还需不需要添减些什么。”

都是些保定的土仪,周少瑾觉得很好,笑着向李氏道谢。

李氏客气了几句,抱着不愿意走的周幼瑾走了。

春晚几个都对李氏抱了周幼瑾来有些不解,还是商嬷嬷一言道破天机:“太太多半是怕二小姐为苗公子的事生她的气,所以抱了三小姐过来,希望二小姐看在三小姐的面子上不要和她计较。”

春晚见周少瑾笑而不语,道:“二小姐,商嬷嬷说得对吗?”

周少瑾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怅然。

实际上李氏对她大可不必如此的客气。

这里也是她的家。

周幼瑾也是她的妹妹。

送走了程池,家里开始扫尘。

黄太太过来了一趟,带了个两个尼姑,说是什么普安寺的大师,不仅算命很灵验,而且还会给人看病,最擅长的就是儿科和妇科。

李氏听着脸色都变了。

她在娘家的时候可是见过这种走家串户的尼姑,常收了钱做些阴私之事。就是她娘家也等闲不会让这种人上门的。

李氏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了,捂着胸坐在那里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第三百六十五章重回

等缓过气来,李氏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她和周镇在江南南昌任上的时候也往署衙,和那些典史的太太们邻居,大家颇此出身不同,有信佛的也有信道的,偶尔也会有尼姑或是道姑上门求香油钱,可也没有谁敢公然地说自己擅长儿科妇科的,黄太太这么说,也太大胆了吧?

李氏想起程池说的话,她考虑再三,把这件事告诉了周镇。

周镇的脸色微变,见李氏眼巴巴地望着他,想到李氏的出身见识,他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太太这件事做得很好。这子嗣原是天注定,若是我只有三个女儿,那也是菩萨的意思,不可胡闹折腾,若是因此折了福寿,败了家业,却是本末倒置了。”

言下之意,就算李氏再无生育,也不会因此而纳妾求子。

“老爷!”李氏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眶含泪,半晌无语。

周镇道:“眼看着要过年了,家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做。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让少瑾帮忙,她自幼在九如巷长大,就是没有当过家主过事却跟着长辈身边见识过。也正好趁机让她学学管家和算帐,以后总归是用得上。”

原先他还指望着郭老夫人能给次女说门好亲事,如今是不成了,他也要早做打算才。

可像苗家、钱家那样不过是做过一任官吏的人家,子弟又不成气候,再过几年不落魄才怪!连他们周家都不如,又怎么能保得住少瑾。

这亲事只能往京中去寻了。

可他离京多年,也不认识几个人。就算是认识,也未必就能像长女那样能说门像廖姑爷那样的亲事。

想到这些。周镇就觉得头痛。

李氏见周镇面色凝重,知道他定是在担心后宅之事,心中有惭,敢多说,辞了周镇就出了后堂,抬头却看见了周镇的书房。

她忍不住进了书房,寻了庄氏的小像出来。仔细地端祥良久。

见了周少瑾之后。她才觉得小像有些失真。

据说周少瑾只肖了其母七、八分,庄氏比周少瑾还漂亮。

这小像里的人物虽然漂亮,却不及周少瑾的八成。

可那目光如水。全然活了一般,想必是她常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周镇,周镇画她的时候刻印最深的就是这目光了……

李氏心头一酸。

觉得这庄氏真是红颜薄命。

嫁了周镇这样的好夫婿却早早就去了,还留下个失恃的女儿……

她用帕子拭了拭庄氏的小像。又轻轻地放了回去。

觉得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妒忌之心。

回去就请了周少瑾过来一起打理庶务。

虽然两世为人,可周少瑾从来就没有真正打理过这些——初嫁林世晟的时候。有林太太在,轮不到她,她也心如灰烬,无心管这些;等到了田庄。外在林世晟,内有郑妈妈,她依旧是什么事也不管的。现在着婆子在那里回禀李氏鱼多少钱一斤。比平时涨了多少;肉多少钱一斤,又比平时贵了几分;家里需要准备多少斤鱼。多少斤鱼,还有买胡椒、盐等物,她觉得很有趣,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那些仆妇虽大多都是周氏的陪嫁,却是有眼色的人。见周少瑾有兴趣,就说得越发仔细起来。连什么是胡椒,家里吃的是哪里的盐都一一为她解释,她也就正式开始在李氏身边帮忙,拟着春日宴请菜单,指使着丫鬟婆子准备过年的什物。

等到了腊月二十三,周镇封了印,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团年饭,周镇就带着两个女儿在书房里玩。

说的是玩,周少瑾前世今生都是个安静的,坐在那里拿本闲书也能和翻上一日,倒是周幼瑾,少有父亲做伴,父亲个子高,被抱着也看得远,天天赖周镇的怀里不要别人。

周镇就读《孝经》给周幼瑾听。

周幼瑾却抓着周镇的那支青花瓷笔管的狼豪笔不放手。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爹爹还是别用这种笔了,池舅舅说,嗯,这笔笔管太重,摆着看看可以,写字却太费劲。”

实际程池说的是笨蛋才用这笔。

周镇笑道:“说是文德阁这几年出的新式样子,别人送的。”

程池说文德阁是吃饭了撑着了,笔墨买得好就开始买名声。

周少瑾笑道:“那您也留着送人好了,何必自己用呢?”

父女俩正说说笑笑,有小厮进来禀说,常秀才求见。

周镇面色微愠,声音却还平和,吩咐那小厮:“就说我有客人,请他年后再见。”

小厮退了下去。

周镇打量周少瑾,见她眉宇间一派详和,正轻声细语地和周幼瑾说着话,他这才放下心来。

这种龌龊之事,不必让女儿知道。

一家有女百家求,他本不想因此随意得罪别人,让女儿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不利于以后结亲;可现在却觉得这个常秀才简直是脑子里进了水,不收拾收拾他,他大概以为这世上的人只有他聪明,别人都最傻子!

大年三十的祭了祖,周镇就开始忙起来。

主持春耕的祭祀,给保定府的士林宿老们拜年,参加那些文人骚客的春宴,应酬下属乡绅的宴请,等到了正月十三,由常秀才出钱出力,保定府办起了灯会。

九层塔高的花灯矗立在保定府最繁华的大街上,半边天都被照亮了。

李氏抱着周幼瑾再次问周少瑾:“你真的不去看花灯吗?往年保定府的花灯可没有这样的壮观。你父亲也说了,不能因噎废食,我们还能因为那些小人就不过日子了……”

可周少瑾却不为所动,温柔地笑道:“外面太冷了,我实在是不想出去。”

李氏想了想。道:“那我也在家里陪你吧!”

周少瑾望着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她的周幼瑾笑道:“妹妹只怕是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灯会吧?你就带着妹妹去看灯好了,我在家里做会针线就醒了。”说到这里,她想起樊刘氏等人跟着自己来了趟保定府还没有怎么出过门,道,“樊妈妈和春晚你们也去吧,留了商嬷嬷跟我作伴就行了。”

春晚几个自然不愿意把周少瑾一个人丢在家里。

周少瑾好说歹说,才让樊刘氏等人跟着李氏出了门。

她就在灯下做着针线。

外面不时传来阵阵炮竹声。还有大声喝彩和喧哗。越发显得官署的后院静谧、寂寥了。

商嬷嬷端着给周少瑾的莲子红枣血糯粥,看着独自一个坐在屋里,被灯光拉长了影子的周少瑾。只觉得冷冷清清,从指头冷到心里。

她不由放轻了声音,道:“二小姐真的不出去看看花灯吗?要是您嫌人多,我陪着你去好了。”

“真的不用了。”周少瑾抬头朝着她笑了笑。笑容温顺柔美,“我不喜欢在外面走动。”

她这张脸。太惹祸了。

池舅舅不在保定,她心中隐隐不安。

商嬷嬷见她说得诚心诚意,虽然心中大怜,却也不会勉强她。只是她不会怎么会做针线。就陪周少瑾坐着,和她说着闲话。

时间也就过得飞快。

不一会,周少瑾就缝好了一只袖子。

商嬷嬷见茶有些冷了。起身去给她沏茶。

周少瑾很快穿好了线,开始缝另一只袖子。

屋子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的朝她走过来。

这个时候,进她屋里的只有商嬷嬷。

周少瑾没有抬头,柔声笑继续和商嬷嬷聊天:“……也不知道池舅舅怎么样了?去年金陵府就只是应景似的摆了几盏花灯出来,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举办花灯会?不过,就算是金陵府举办花灯会,池舅舅肯定也不会参加的,嗯,老夫人肯定也不会去。”她叹着气抬头,说话声戛然而止,杏目圆瞪,如遭雷殛。

穿着身石青色布袍的程池哂然失笑,道:“怎么?不过一个春节没有看见我,就不认识我了!”

“池舅舅!”周少瑾腾地站了起来,磕磕巴巴地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心里却像揣了个小鸟似的,扑通扑通,雀跃起来。

她满脸的热气,词不达意地道:“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让小厮过来说一声?用过晚膳了没有?厨房里还炖着冰糖燕窝,应该还有马蹄糕的,您好歹用一点?父亲知道您过来吗?我这就让人禀了父亲去……”

看着慌慌张张,欢喜得不能自己的周少瑾,程池突然觉得自己还没有过完年就出了门的决定还是挺不错的。

他打量着周少瑾的宴息室。

花布小老虎,画了画样子的明纸,搭绣钱的紫檀木架子,到处是都是她的小东西。

周少瑾羞得不行,忙去收拾那些翻落的明纸,一面收拾还一面小声地道:“我刚刚拿出来准备用的,就随手放在了这里……”

程池随手就拿起了一张,道:“这是什么?看着像是兰花,又像是石竹……”

周少瑾一听,也顾不得收拾明纸了,忙凑了过来,道:“真的吗?真的像兰花和石竹?”

程池道:“我看着有点像……”

周少瑾气妥,低声道:“我,我画的是紫藤……”

咦?!

程池道:“紫藤花不是一串一串的吗?”

怎么可能是紫藤。

周少瑾小声解释道:“簇拥在一起就是一串一串的,单个就是这样的……”

“是吗?”程池又仔细地看了看那花样子。

端着茶跟着程池进来的商嬷嬷不暗在心里嘀咕。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讨论四爷是怎么进来的吗?或者说说四爷为什么来也成啊,怎么两个人在一起却说起什么紫藤、兰花的模样来!

☆、第三百六十六章花灯

商嬷嬷只好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端着茶笑着走了进来,道:“这么冷的天气,四爷喝杯茶去去寒气。”

程池坐在了临窗的大炕上,周少瑾反而站在了一旁,好像他才是这宅子的主人似的。

商嬷嬷不由看了周少瑾一眼。

偏偏周少瑾却毫无知觉,笑盈盈地问程池:“您用过晚膳了没有?什么时候到的保定府?怀山随您一道过来的吗?我这就让人去给您打水更衣,吩咐仆妇们收拾客房。”又歉意地道,“今天大伙儿都出去逛灯会去了,怕是要求耽搁些。”

程池笑着指了自己对面的炕,道:“坐下来说话吧!我刚到保定府,过来看看你在不在家。骑了一天的马,有点累,暂时还不想吃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有什么马蹄糕吗?让人上一小碟过来我吃几个就行了,再沏壶老君眉来。我歇歇在用晚膳。客房就不用收拾了,我这次过来不住这里,住个朋友家——我和他有些生意上来往来,这里毕竟是知府衙门,进出不太方便。等我把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再来拜访周大人。”

周少瑾只听了他说累,要吃马蹄糕。

忙喊了小丫鬟去取,又让商嬷嬷重新沏壶茶过来,这才坐下来道:“那萧镇海找到了没有?不然你还是住在衙门里吧?”

“萧镇海已经不在保定府了,”程池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了出去,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听听就算了,不要跟周大人说,免得他也跟着担心。”又道,“你这是跟谁做的衣裳呢?”

衣袖小小的。不过三尺长。

周少瑾眉眼顿时变得温柔如水,道:“是给姐姐未出生的小宝宝做的。”

如果少瑾做了母亲,也是个温柔的好母亲吧!

程池微微地笑,道:“看在你听话,这么热情的灯会都乖乖地待在家里没有出去的份上,我送你一件小礼物。”

周少瑾赧然。

不是他说的让自己哪里也不要去吗?

她听他的话哪里也没有去,他却这样说她。好像她很不听话似的。

周少瑾不由嘟了嘴。

程池却转身去提了盏海碗大小的莲花琉璃灯进来。

鎏银雕银杏叶的挑杆。透明的琉璃花瓣,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熠熠生辉。

“真漂亮!”周少瑾赞叹。接过了莲花灯,“是从哪里买的?”

“让人做的。”程池笑道,“把它挂在床头。”

周少瑾不住地点头。

这花灯明显不是街上买的那些。

她奇道:“池舅舅还认识做花灯的吗?”

程池笑道:“你可别忘了我是个商人。”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是个儒商。”

程池莞尔。

商嬷嬷和小丫鬟端了茶点进来。

两人都面露惊讶。不住地打量花灯,那小丫鬟更是差点把碟子落到地上。

周少瑾忍着笑。亲自接过商嬷嬷手中的茶放在了程池的面前。

程池不过是不想让周少瑾担心,洗了手,吃了两个马蹄糕,喝了两口茶就起身告辞了:“我还有点事。等过两天了再来拜访令尊。”

周少瑾知道他有正事,自然不敢留他,让人把剩下的马蹄糕都包了让他带走。道:“若是晚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又道。“在别人家住着总不方便,如果想吃什么晚什么,就让人带信过来,我让厨房给您做。”

程池微微颔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周少瑾的住处。

周少瑾站在庑廊,直到程池的身影消失了良久,身子有些发凉,才在商嬷嬷的催促下回了屋。

可回到屋里她也无心做针线,提着那盏灯看来看去,好像那上面绣了朵花,她要数清楚有多少针似的,直到周镇和李氏等人回来,她这才吩咐商嬷嬷把灯挂床头,去迎接周镇和李氏。

周镇给她买了盏八仙过海的绡纱走马灯,李氏则给她买盏兔子灯。

周少瑾笑着道谢,觉得都没有程池送给她的那盏莲花灯漂亮。

她把程池来过的消息告诉了周镇。

周镇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没有到惊愕的地步。

听说程池歇在了朋友家,他想了想道:“你池舅舅有没有说他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没有。”周少瑾知道程池身边的人事有些复杂,因而他不说,她从来不问,就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让程池心生不悦。

周镇没有再问。

周少瑾却有些不安,道:“爹,池舅舅那里,是不是有些不妥?”

“这却不好说。”周镇道,“去年西安府那边天气不好,粮食减产,还是从湖广调了一部分粮食过来,这才保住了九边的供给。如今正是春耕时分,西安府那边却又出种粮不足之事,若你池舅舅那个朋友是做粮食生产的,只怕他们是想从这边运些种粮过去。”

周少瑾道:“保定府这边的粮食产量很好吗?”

“还不错。”周镇道,“这几年保定府到是风调雨顺的。”

民以食为天。

百姓们衣食无忧,父亲的官也做得顺当些。

周镇道:“那你知道你池舅舅住在哪里吗?”

周少瑾摇头,不好意思地道:“我忘记问了。”

周镇笑道:“那也不要紧。等他来拜访我的时候再说。他若真是做这生意,我倒可以介绍几个人给他,免得他跑冤枉路。”

父女俩聊了一会天,这才各自散了。

可周少瑾回到屋子里却看见春晚几个都正围着挂在她床头的莲花灯七嘴八舌地惊叹。

周少瑾嫣然地笑,赶了她们去睡,自己窝在被子里却望着那盏莲花灯笑得睡不着觉,她叫醒了在她屋里当值的碧桃,道:“你去问问小雀。池舅舅送我的那两只黄鹂鸟可还好?”

小雀就是当初程池送来给她养鸟的小厮,现在也帮她养着集萤送的雪球。

碧桃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起了身,道:“刚才我还去看过那两鸟,小雀服侍的可尽心了。”

但周少瑾还是觉得去看看放心。

碧桃服侍她穿了衣裳,去看两只鸟,她这才安安心心地躺下来。

程池住在离保定衙不远的一个客栈里。

因南下北上的官员十之五、六都要经过保定府。这间离保定府不远的客栈虽然不大。却装饰的简洁雅致,且多为一间间的小院。

程池站在正房的台阶旁,望着保定府城墙的方向。凝声道:“你们敢肯定萧镇海还在保定府吗?”

“敢肯定!”回答他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穿着件粗布短褐袄,模样儿十分的普通,一双眼睛却寒星般的明亮。“我亲自带着人守在城外,就是只鸟从保定府飞出去也不可能逃过我们的眼睛。”

程池听了哂笑。道:“那这些日子有几只鸟从保定府飞出来。”

那人认真地道:“因是冬天,一共有六百五十四只鸟从保定府飞出去了,因远近有别,没办法分清楚各是什么鸟。有五十八只狗从城墙里钻出来。不过都叫我们逮得吃了……”

怀山无语。

程池哈哈大笑,道:“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青年男子躬身行礼。退了下去。

怀山道:“金沙帮的徐牧,不可限量。”

程池笑而未语。

第二天。府衙的人都议论昨天晚上的灯会,周家的也不例外。那些没有去成的仆妇更是听得羡慕不已。好在是这灯会在到正月十七才散,李氏索性让仆妇们换值,大家都可以出去玩玩。

周家的仆妇都个个都欢天喜地,赞李氏贤淑宽厚。

谭太太带了自家做的元宵过来拜访李氏,问起周少瑾来:“昨天怎么没有看见你们家二小姐去逛灯会?”

李氏现在只要是人问起周少瑾的行踪她就先在心里竖了块挡箭牌,忙道:“我们家二小姐不怎么喜欢凑热闹,说是在金陵城的时候常去赏灯,每次都累得不得了,这次就让她在家里歇歇。我们家老爷就允了,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谭太太笑道:“你们家二小姐可真是好性子。不像我们家的两个丫鬟,一听说有玩的吃得就住不住。”

李氏知道谭太太家有两个女儿,都还待字闺中,昨天赏灯的时候遇到,谭太太话里话外是想让两个女儿和周少瑾亲近亲近。

如果没有苗公子的事,李氏还可能问问周少瑾的意愿,可现在,李氏像没有听懂似的,把话绕了过去。

谭太太不免有些失望。

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

李氏把谭太太送到了屋门口。

有小丫鬟一路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太太,太太,大姑爷和大姑奶奶来了,马车就在门外停着,你快去看看吧!”

那口气,好像在喊“不好了”似的。

李氏也顾不得谭太太了,慌张地道:“快去请了老爷回来。”又吩咐李嬷嬷,“你赶紧收拾客房。跟二小姐说一声……”匆匆地往外走。走了几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李嬷嬷道,“还要吩咐厨房的,赶紧做一桌席面出来,要是来不及,就去从外面叫一桌席面过来……算了,算了,这酒楼还没有开业呢,你们想办法做桌席面出来……”

李嬷嬷连声应是。

李氏半跑着出了院子。

谭太太不由撇嘴。

这还没过完年呢,周大人家嫁到镇江的大姑奶奶就和大姑爷就回了娘家,谁知道出了什么事?

☆、第三百六十七章寓居

李氏和谭太太想到一块去了。

这年都没有过完,怀身大肚的周初瑾就和廖绍棠千里迢迢地到了保定府,廖家肯定出事了。

可她看见周初瑾的和廖绍棠的时候却一句多的话也没有敢问,热情地带他们去客房安顿下来,吩咐丫鬟打了热水来服侍他们梳洗更衣,这才退到了一旁的花厅,指点丫鬟摆放箸碟。

周初瑾生平还是第一次到北方来。

寒冷的天气让她非常的不舒服。

几口热茶下喉,她这才感觉好了一些,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对正在指使丫鬟开箱笼的持香道:“就拿些这几日用得上的东西出来就行了,说不定我们明天就启程去京城。”

持香讶然道:“您不是说想和二小姐盘桓几日的吗?”

周初瑾有些疲倦,道:“说是这么说,可我若是真的住了下来,只怕那谣言就要满天飞了。”她说着,打了个哈欠,道,“我在这大迎枕上靠一会,若是大爷那边收拾好了,你就来叫我。”

持香恭声应“是”。

可等周初瑾睁开眼睛,已敲了二更鼓。

周初瑾一惊。

耳边就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笑道:“姐姐,你可总算是醒过来了。持香说你只喝了几口茶就睡了,我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饿着我那未出世的外甥了。”

“少瑾!”周初瑾眼睛一亮,拉住了眼前这个穿着粉色素面褙子少女柔软纤细的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是把我喊醒了。”最后这一句话,却是嗔怪地对站在一旁直笑的持香说的。

周少瑾就道:“姐姐也别怪她。是樊妈妈说的。樊妈妈有经验,她说怀着孩子想吃的时候就得吃。想睡的时候就得睡,这原是那肚子里孩儿的习性,让我们不要叫醒你,让你好好地睡一觉,若是觉得饿了,自然就会醒了。”她春水般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姐姐,“你现在肚子饿吗?”

下了船就换了马车。

他们不敢走快。进城的时候都已到了申初(注:下午三点左右)。她中午只是草草地吃了两口干粮,周少瑾不提还好,周少瑾一提。她顿时觉得自己饿得咕咕叫。

周少瑾嫣然,喊了声春晚。

春晚端着燕窝羹走了进来。

周少瑾道:“姐姐先垫垫肚子,饭菜这就上桌。”

周初瑾点了点头,问起廖绍棠来:“你姐夫哪里去了?他用了膳没有?”

周少瑾俏皮地笑。打趣周初瑾道:“你放心,姐夫早就用了膳。如今和爹爹在书房里说话呢!不然哪里轮得到我守着你?”

周初瑾脸一红。

她和廖绍棠感情很好,一会儿不见都很是想念。

周少瑾促狭地道:“姐夫走的时候进来看了姐姐的,还担心姐姐饿着,如果不是樊妈妈保证您不会有事。姐夫就要把姐姐叫醒了。就是这样,姐夫还让我派人好生看着炉火,等你一醒来时候就能有吃的。”

周初瑾脸红彤彤的。瞪了妹妹一眼,道:“吃饭就吃饭。哪来的这么多的话?”

周少瑾咯咯地笑。

周初瑾不理她,用了燕窝羹,樊妈妈就和两个端着炕桌的婆子走了进来。

周少瑾笑道:“北边都是用炕桌吃饭,姐姐若是不习惯,明天我让人搬张桌子进来。”

周初瑾还真是不习惯。

而且在自己的娘家,她又怀着孩子,也没准备委屈自己。

她笑着颔着。

周少瑾亲自将白米饭端到了周初瑾的面前,笑道:“北边好难吃到米饭的。若不是因为爹是南边的,吃不惯面食,厨房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蒸窝米饭给你。”

周初瑾就拉了她一起用膳:“……吃几口菜,权当陪我。”

周少瑾笑着应了,陪着周初瑾吃了几口菜。

等周初瑾入下筷子,樊刘氏领着婆子进来收拾了炕桌,上了茶点,带着丫鬟婆子退了下去,姐妹俩一左一右地歪在了大迎枕上,这才开始说话。

“你姐夫是过完了小年腊月二十六到的家,可人还没有坐稳,廖家二老太爷就把你姐夫叫去的。”周初瑾面色冷峻地道,“说是公公和人推牌九赢了八百多两银子,这钱是他借给公公的。可事情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也没见公公说要还钱的事。眼看着快过年了,又给送节礼又要给孩子们做新衣裳准备压岁钱,手头紧张,让你姐夫帮着我公公把钱子还了。你姐夫就说了句‘您把欠条给我看看’,就惹了廖家的二老太爷,抛了张语气不详的欠条给你姐夫不说,还大声嚷着你姐夫不孝……要不是我多了个心眼让个小丫鬟跟了过去,及时喊了我婆婆过来,只怕你姐夫那天不拿出八百银子就休想走出廖家二老太爷的院子。”

说到这里,周初瑾自嘲般地笑了笑,道:“事情虽然压了下去,你姐夫却对我说,我婆婆怀疑这是我公公和廖家二老太爷合伙做的圈套,目的就是要从我婆婆手里讹几百两银子花花。我婆婆可能是怕我知道了从此对他们不敬,大年三十祭了祖就让你姐夫带着我初二启程来保定府给爹拜年。过完年之后就随你姐夫寓居京城。她随后就会来京城里照顾我生产……”

周少瑾先是被廖家糟心事给镇住了——前世她只知道廖家很复杂,姐姐过得很辛苦,却不知道事情这么离谱。可能是姐姐觉得说给她听了只会让她跟着担心,没有什么好处,所以在她的面前一点口风也没有露。而今生,姐姐得到了婆婆的喜欢,婆婆出面给她解了围,能让姐姐暂时摆脱这些不愉快的琐事……随后她又激动起来,顾不得和姐姐去说廖家的事,欢喜地道:“那姐姐能住在京城了啰?我以后就可以常去看姐姐了?”

或者。她也跟着姐姐住到京城里去。

姐夫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她还可以帮着姐姐照顾小外甥……还可以见到池舅舅……

周少瑾心中雀跃。

周初瑾笑着点头,悄声道:“你想不想跟着我住到京城去?路上我就和你姐夫说过了,你姐夫很是赞成。我们去廖家的老宅住,我们会住进当初我们成京的时候我婆婆用体己银子买给我们的宅子里,那边离国子监很近,而且离二老太爷的宅子双榆胡同也很近……”

“要去,要去!”没等周初瑾的话说完。周少瑾已迫不及待地道。“我想和姐姐住些日子。”

前世姐夫也很欢迎她去同住,可那时候姐姐住在廖家的老宅,她不想连累姐姐姐夫。坚持在外面租房子住,直到要嫁给林世晟了,这才搬进廖家住了几天。

能照顾妹妹了,周初瑾不由笑容愉悦。嘱咐她:“这件事你不要做声,我来跟父亲和太太说。”

免得周少瑾难做人。

周少瑾根本没有注意这些。她心里全是程池。

池舅舅说过两天就会来拜访父亲了,到时候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池舅舅,池舅舅肯定会吓一大跳。

只要一想到程池也有吃惊、愕然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地翘着嘴角笑。

周初瑾还以为周少瑾是因为可以和自己一起住了而高兴。轻轻地拍了拍周少瑾的手,道:“你以后就把姐姐的家当成你自己的家,我帮你在院子里种一架葡萄。”

她还记得小时候的时候妹妹指着畹香居的葡萄架奶声奶气地道:“我们要是搬走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这株葡萄了,吃不到这株葡萄树结的葡萄了?”

周初瑾心酸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一定能让妹妹再也不会为一株葡萄架担心了。

周少瑾笑眯眯地点头,盼着程池早点到。

过了两天,程池果然来拜访周镇。

周镇和程池在书房里说话,周少瑾就佯装路过书房的样子想“偶遇”程池。

怀山看在眼里,在她第二次路过书房的时候就悄悄地告诉了程池。

程池原本还想和周镇说说收购粮种的事,可听着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棂的噼啪声,他只好草草地结束了和周镇的话题,在周少瑾第四次路过书房的时候遇见了周少瑾。

“池舅舅!”周少瑾虽然揣着手炉,可嘴唇依旧冻得有些发白,她见到程池,是真心的高兴,眉眼都带着笑,掩也掩饰不住,“您说了要来拜访父亲的,我一直盼着呢!没想到居然还遇到了。”

她好怕就是这样也遇不到程池。

程池笑道:“听说你姐姐和你姐夫特意赶来给你父亲拜年,你姐姐可好?”

“很好啊!”周少瑾笑盈盈地道,“我们一开始都点担心姐姐,还请了个大夫过来给姐姐诊脉,大夫说母子都平安,我觉得我这外甥肯定是个健康懂事的宝宝。”

程池微笑着听着。

周镇看着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来书房不是找他的吗?怎么看见程子川连爹也忘了,直顾着和程子川说话了。

程子川有那么好吗?

周镇轻轻地咳了一声。

程子川再好那也不过个姻亲,怎么比得上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周少瑾回过神来,忙上前给父亲问安。

周镇这才笑了起来,道:“你怎么过来了?”

周少瑾自然不能说是为了遇见程池。

她笑道:“太太想知道您什么时候回去,我闲着无事,就主动请缨来叫您。没想到池舅舅过来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一起

装得还挺像!

程池在心里不停地笑。

周少瑾斜睨了程池一眼。

墨玉般润泽的眸子像浸在一汪春水里,微微上挑的眼睛眼线迤逦,如五月份娇花般妩媚。

程池心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似的,“咚”的一声,荡起阵阵涟漪,半晌都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好在他向来能隐藏自己的情绪,面上温文尔雅,半点不显。

周镇当然也没有发现程池的异样,他急着回内宅——昨天廖绍棠已启程前往京城去收拾廖大太太送给他们的宅子了,周少瑾就暂居于此,等到廖绍棠那边安置妥当了再也接她。如今周初瑾在后院养胎,李氏陪着周初瑾,周少瑾是个未出产听姑娘,若是周初瑾有什么事李氏肯定不会跟她说,现在他氏同意周少瑾来找他,他怕是周初瑾有什么事,李氏特意支开周少瑾的。

周少瑾笑道:“那我代您送池舅舅吗?”

周镇惦记着周初瑾,又有意支开周少瑾,自然是满口答应,和小厮急急回了内宅。

周少瑾陪着周镇往外走。

两边是光秃秃的参天大树和郁郁葱葱树枝低矮的冬青。

周少瑾笑道:“池舅舅什么时候到京城长住?”

程池笑道:“把保定府的事安排好了我就会进京了。”

周少瑾上前几步,在程池的面前站定,笑道:“我姐姐也要去京城居住了,还要带了我同去!”

周池停下了停步,望着眼睛只齐他肩膀的小姑娘,笑道:“那挺好啊!你有空的时候去我那里做客!”

周少瑾的笑容渐敛,微微皱眉。

她要去京城耶!

池舅舅不是应该很高兴吗?

怎么语气这么淡漠!

周少瑾情绪顿时低落下来。

这小丫头。一点也不经逗。

不过是寻常地应了她一句,就不高兴了。

程池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星光般璀璨的碎光。

“傻瓜!”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声音温柔如风,道,“你姐姐住的丹桂胡同离双榆胡同很近,离榆钱胡同也很近。”

“真的!”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京城的胡同很多都以周围的景致命名。

双榆胡同,多半是胡同里有两株榆树。

而榆钱胡同。多半也种着榆树。

说不定两个胡同就挨在一起呢!

周少瑾又高兴起来。道:“我就知道,池舅舅最好了!”

买了个和她姐姐相邻的胡同就最好了,要是她知道自己向二叔父推荐廖绍棠。让廖绍棠随着二叔父编撰《京华地志》,所以二叔父才会写信给廖绍棠,让他过年完就立刻回京,而廖大太太正是因为看见了这封信。想着儿子一旦能把名字印在《京华地志》上,这一辈子也就在士林里有了一席之地。不能让儿子耽搁了前程,更不能让儿子的名声坏在这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上,让儿子以后的仕途受损,她这才下决心送儿子和快要临盆了的儿媳妇到京城寓居的。廖绍棠才能从家里的泥沼中拔出来的……不知道小丫头会不会笑得像只偷吃了鱼的猫儿般可爱?

念头一闪而过,程池心中微凛。

既然已经决定把她当成自己的侄女,有些事就得学会克制。

仿佛有盆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的心绪慢慢变得冰冷。

他笑道:“那我们京城再见!”

既然她以后随着周初瑾住,以周初瑾的性子和廖绍棠的为人。定不会亏待她,自己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周少瑾笑眯眯地点头,不知道程池已经在她和他之间擅自给两人划下了一道天壑。

晚上,周初瑾来找周镇和李氏,说想自己月份重了,一个人去京城心里害怕,想让周少瑾陪她一块去,然后留下来照顾她些日子。

周镇既舍不得未出嫁的周少瑾,也担心有了身孕的周初瑾,他犹豫道:“要不你就在保定府生产?”

这是很不合规矩的。

何况周初瑾怀的还有可能是廖家的嫡子长孙,就算不是嫡子长孙,那也是廖绍棠这个宗子的第一个孩子,在家族中的地位也很尊贵。

但在周镇看来,什么事都有例外。

比如说周初瑾快生了却随着廖绍棠千里迢迢地赶往京城。

能在娘家生产,和父亲妹妹在一起,周初瑾顿时有些动心。

可婆婆那里……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这个样子,家里的叔伯婶娘们原就都不赞同我出门,是婆婆一力承担,我这才能跟着绍堂去京城,能和父亲、太太、妹妹们见上一面……”

可让少瑾住到出了嫁的长女家里,周镇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

他好生生的,原来把她们放在九如巷,是想她们受更好的教育,现在为何还要让女儿寄人篱下?

只是他反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口,李氏已拉了拉他的衣袖,朝着他使了个眼色。

李氏向来不管他和女儿的事,此时有话要说,周镇就转了话锋:“这件事让我仔细想想再回答你。”

周初瑾已看见李氏的动作,她心中有些不悦,脸上却不显,笑着辞了周镇。

周镇就朝李氏望去。

李氏道:“老爷,你就准备让大姑奶这样去京城?”

周镇不解,道:“我不是送了初瑾二百两银子做仪程吗?”

李氏笑道:“她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头一次做娘,身边既没有母亲也没有婆婆,孩子生下来了怎么喂养?月子里应该吃什么……全都没有经历过,您怎么放心让她一个去京城?”

周镇道:“不是有乳娘吗?到时候还会请稳婆什么的。”

“那怎么一样!”李氏笑道,“那些仆妇就是再忠心,也隔着主仆之别,有些话却不是好说的。又不能由着大姑奶奶的性子……”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镇道。

“若是老爷同意,我想带着幼瑾陪着大姑奶奶和二小姐一起进京!”李氏真诚地道,“既可以陪陪大姑奶奶,又可以照顾大姑奶奶生产,还可以让幼瑾和两位姐姐多相处些时日,姐妹间更有情份。”

“你去照顾初瑾做生产?”周镇惊讶地道,“你。你行吗?”

李氏笑道:“妾身再不行。总归也是经历过的,去给大姑奶奶壮壮胆也好啊!而且……”她指了指黄太太住的方向,“也可以避开那位。”

收拾起常秀才的时候也可以避免让人联想到周少瑾的身上去。

周镇认真地思考起这件事来。

等到第二天周初瑾和周少瑾过来正房用早膳。周镇就把李氏的意思告诉了周初瑾,并道:“少瑾还没有出嫁,知道些什么?有太太跟着,我也安心些。”

周初瑾很是意外。沉默片刻,道:“只是太太跟了我去。父亲这里……”

周镇笑了起来,道:“你母亲去世之后我一个不也好生生地过了好几年。”

在周家,“母亲”这个人指的是庄氏。

周初瑾想想也对。

她也笑了起来,对李氏道:“如此就麻烦太太了。”

李氏忙道着“不敢当”。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眼着大姑奶奶顺顺利利产下麟儿。”

彼此客客气气地应酬了几句,虽然不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亲密,气氛却也温馨。

周镇很是宽慰。

周少瑾则欢天喜地。

这样既可以照顾好姐姐了。又能和池舅舅见面了……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忙着收拾箱笼。

那边黄太太和常秀才却等着嘴角都起了泡。

这么大的灯会,那周家二小姐第一天不来。第二天不来,难道第三天也不来?

可谁知道就这么巧,灯会连着摆了六天,花了上千两银子,那周家二小姐硬是没有迈出房门一步。

黄太太这下子可不好交差了。

她可没少听常秀才奉承,少受常秀才的孝敬!

“看来这周家二小姐的性子的确是非常的温婉娴贞。”她只好安抚常秀才道,“真不愧是在金陵府九如巷程家长大的,真正高门大户小姐的品格,守得住,静得下来。”

常秀才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听了黄太太的话之后,他更是抓耳搔腮,求黄太太道:“若是这件事能成,我拿出两千两银子做谢媒礼。”说着,又觉得周少瑾不仅值这个价,忙道,“不,我出三千两银子的谢媒礼。”

黄太太眼睛都绿了。

周镇的这个知府,一年的俸禄才一百九十二石,四十二两银子……三千两银子啊!

“您放心。”她急不可待地保证,“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成了!”

常秀才松了口气。

黄太太送走了常秀才在屋里团团转起来。

她明显地感觉到李氏和她疏远了。

多半是把苗公子的事怪到她的头上去了。

想到这件事,黄太太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

谁知道那个苗公子如此粗鄙不堪!亏他父亲还做过朝廷大员,一看就是那没有家教的人家。也不怪李氏对她不满。

这件事就算没有常秀才所托,她也得想办法和李氏缓缓和关系才是。

虽说她家的老爷是走得宋阁老的路子,可怎比得上周大人和程家的关系。

好在这都是些内宅妇人的事,她又是一片好心,想来周大人也不至一点人情都不讲。

她在心里琢磨良久,最后决定请谭太太出面帮着试试李氏的口气。

大不了事成之后分五十两银子给谭太太。

拿定了主意,黄太太去了谭太太那里。

☆、第三百六十九章进京

到了谭家,谭太太正和一小吏的太太在说话。

见两人打住话题站了起来迎她,她笑吟吟地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那小吏的太太见谭太太笑着没有说话,道:“正说周大人家呢——他们家的大姑奶奶和大姑爷不是突然来了吗?原先我们还以为是大姑奶奶和婆家不和,被大姑爷送了过来。今天我去周大人家借花样子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家大姑爷拜在了程阁老二叔父的门下,程阁老的二叔父如今在翰林院任侍讲学士,还是永昌十二年甲戌科的榜眼,程阁老的二叔父奉旨修撰《京华地志》,他们家大姑爷近水楼台先得月,据说也会跟着程阁老的二叔父一起修撰《京华地志》,这才急匆匆往京里赶,顺便带了他们家的大姑奶奶来给周大人拜个年。等过几日,还要去京中居住。说得是好照顾他们家大姑爷,可我们都是明白人,还是想继续沾了程家的光,所以怀身大肚的也不放过,千里迢迢地赶去京城,好让程家的人看在出了嫁的外孙女的份上给那位大姑爷些许照拂。这也正应了那句话,朝中有人好做官。我看这程家的大姑爷也就差个两榜进士的出身了。可别到时候屡试不中才好!”

开始语气还算正常,说到最后,已是酸溜溜的,没有一句好话了。

黄太太只是笑,心里却暗暗鄙视了谭太太一番。

总是和这样的人交往,总是喜欢在人背后嚼舌根,难怪到丈夫到今天也不过是个九品小吏了。

谭太太就道:“周太太等人定了明天启程去京城,我们要不要去送送?”

黄太太心中愕然。

她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黄太太却强忍着怕人看出端倪来,道:“我总是和你共进退的。”

谭太太满意地笑道:“那好。我看到时候我们就带几盒点心过去……”

黄太太嗯嗯地听着,回到家里就派了体己的嬷嬷去打听,不一会,就有了消息回来:“他们家大姑奶奶二月份生产,周太太带着二小姐过去服侍大姑奶奶做月子。”

“二小姐也去?”黄太太大吃一惊。

嬷嬷笑道:“我过去问,正巧遇了指使小厮搬箱笼的李妈妈,说二小姐去了之后就会长住在京城了。好像是程家给二小姐说了门亲事。要过去相看。”

黄太太目瞪口呆。

李氏却是喜笑颜开,对李嬷嬷道:“对,你就应该这么说。免得那黄鼠狼打我们家的主意。”

私底下。李氏给黄太太取了个黄鼠狼的绰号,说她每次来都没有安好心。

李嬷嬷捂了嘴笑。

周镇回来了。

李氏朝着李嬷嬷使了眼色,示意她什么也别说,这才出了内室迎了上去。

周镇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李氏笑道。“明天一早就起程。”

周镇又仔细地问一通,去看过了周初瑾和周少瑾之后才歇下。

周初瑾满心都是即将见到丈夫的喜悦。周少瑾却心中苦涩。

她派人去跟程池说了一声自己明天启程去京城,程池让人送了仪程来,还让她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去榆钱胡同找他,他住在榆钱胡同从东往西数第三家。

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周少瑾却隐隐感觉到了冷淡和疏离。

难道是池舅舅那边的生意做得不顺当?

周少瑾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女子视内宅为一切,而内宅对于男子来说不过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她不能因为池舅舅偶尔的冷淡就胡思乱想,期期艾艾的。

想到这里。周少瑾就深深地吸了口气,打起了精神。

或许是天公也作美。

第二天风停了。雪住了,太阳露出半个脸来。

周少瑾扶着姐姐,辞了依依不舍的周镇,上了马车,直接出了保定城。

前世,她离开程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金陵,又是走的水路直到通州码头才下船。这次却是坐马车从保定府去京城。风景大不相同。虽说是冬天,周少瑾还是忍不住会撩了帘子朝外望上几眼。

一路上都是准备春耕的人,热火朝天的。

周少瑾放下帘子,笑着对周初瑾道:“今年应该有个好收成!”

周初瑾窝在垫了厚厚被褥的马车内,手放在肚子上直笑,道:“少瑾如今居然关心起年成的好坏来?”

周少瑾面色一红,道:“爹爹如今做了知府,我关心一下农桑,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周初瑾哈哈大笑。

姐妹俩又戏嬉了一番。

晚上,他们就宿在了驿站里。

因周初瑾怀着身孕,周少瑾怕和姐姐一个床熟睡后无意间撞到了姐姐,就和姐姐一个人要了一间房,李氏则带着周幼瑾住在了别一个房间。

驿站怎么得上家里好?

新到了一个陌生地方的周少瑾睡得很浅。

半夜,她感觉到屋里好像有什么人似的。

当值的春晚又车马劳顿,她起身也不知道,周少瑾就举着灯四处照了照,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躺下去,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她怎么也睡不着。

轻声地喊着“商嬷嬷”。

宿在外间的周嬷嬷很快就披着件衣裳走了进来,道:“二小姐,怎么了?”

周少瑾浑身不自在,迟疑道:“我总觉得我屋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

商嬷嬷不疑有它,举了灯四处看了看,在堆放着周少瑾和周初瑾惯用衣物箱笼旁的驿站的高柜前站前,然后回头朝着周少瑾使了一个眼色。

周少瑾急急转身,在床边站定。

商嬷嬷就猛地打开了高柜。

高柜空荡荡的。

商嬷嬷道:“二小姐,您看。什么也没有。许是您多心了……”

她笑盈盈地说着话,手却快如闪电般地一掌拍在了箱笼上。

箱笼“砰”地一声四分五裂,有个高大的人影从中窜了出来。

周少瑾只见那人影兔起鹘落,和商嬷嬷“嘭嘭嘭”地交起手来。周少瑾骇然。那身影看起来分明就是个男子。

想到有男子在自己的内室,周少瑾又急又气,忙转身去套衣裳,想穿好了衣裳再喊护院进来帮忙。

谁知道那男子和商嬷嬷骤然又分开了。

男子捂着胸站在落地罩前。商嬷嬷则挡在了她的面前。

周少瑾不由抬起头来。和那男子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是你!”

“竟然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那男子就捂着胸呵呵地笑了起,笑声中还带着呼哧的声音,道:“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是知府家的千金!”他说着。轻佻地朝着周少瑾眨了眨眼睛,“不过,你这位妈妈是从哪里找来的?好身手。女子里面她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不过不是我的对手。我要不是受了重伤。她怎么可能发现我……

周少瑾则是睁大了眼睛,害怕地抓住了商嬷嬷衣襟。狠狠地瞪了那男子一眼。

躲在她箱笼里的人居然是萧镇海。

他穿着件脏兮兮的褐色短褐,蓬头垢面的,人瘦得只剩骨架子了,只有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昔。

他不是要害池舅舅吗?

怎么会躲到她的箱笼里来?

她刚才还在屋里换了衣服的。虽然她习惯性站在了屏风的后面,可谁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念头闪过,她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张了嘴就要喊人,耳边却传来商嬷嬷急促的声音:“小姐别声张。如今只能想办法把他惊走,你们家的护卫不是他的对手。把人叫来只会伤及无辜。”

怎么会这样?

周少瑾嘴角翕翕又抿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萧镇海轻声一笑,道:“美人莫怕,好男不跟女斗,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被昔日的仇家追杀,无奈之下借了你们家知府家眷的名声出城,这才找了个箱笼藏身,谁知道是你的箱笼。可见我们也是有缘了。”他说着,上下打量着周少瑾,道,“两年不见,你长得更漂亮了!那年在庙里不过是匆匆一面而已,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他嬉皮笑脸地,模样儿也很浮薄,可曾经被程许伤害过的周少瑾却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并没有那种恶意,他也就是说说而已。

周少瑾心头微松。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你也听到声音了?”

“嗯!好像是从二小姐屋里传出来的。”

“快去看看!”

“告诉樊妈妈一声,二小姐屋里,我们不好进去。”

周少瑾想到商嬷嬷的话,忙道:“你快走!你的事我不追究了!”

萧镇海微微一愣,随后一笑,道:“没想到这小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心肠也好。可惜我落了难,不然一定娶了你回去做媳妇……”

周少瑾羞忿不己。

商嬷嬷则紧张地张开了双臂在,把她护在了身后。

周少瑾很是震惊。

商嬷嬷从来不曾像这样护着她。

可见这个萧镇海真的很厉害。

有人在她门外道:“二小姐,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周少瑾忙道,生怕那些护卫闯了进来,“不过是不小心把东西落在了地上了。我没什么事。”

护卫应了一声,慢慢走远了。

周少瑾吁了口气。

商嬷嬷也看出萧镇海没有什么恶意,冷笑道:“男子汉大丈夫,靠一人柔弱女子避祸算是怎么一回事?你还走!难道要逼着我们喊护卫来不成?”

萧镇海嘻嘻地笑,不理商嬷嬷,看着周少瑾道:“美人儿,要不你好人做到底,借我几个盘缠?”

☆、第三百七十章驿站

周少瑾虽然两世为人,可何曾见过如此无赖之人。

她紧紧地拽着商嬷嬷的衣袖不说话。

萧镇海越发的轻佻起来,笑道:“美人儿,您若是舍不得那体己的银子,不如依旧让我躲在你的箱笼里,把我带去京城都如何?到了京城,我立刻送你一间大宅,你卖了也好换成体己的银子也好,留下来作陪嫁也好……”

周少瑾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紧张地望着他,生怕他跑过来抓住了自己。

萧镇海看着有趣,还想再逗一逗她,屋子里却响起一个浸凉如冰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名下还有间大宅子,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正想找个宅子安置下人,你不如送了我吧?”

屋里人均循声望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池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劲装,身长玉立,挺拔如松,手上却提着把三尺来长的铁弓,腰间坠着装了白羽箭的箭筒,神色冷峻,寒光四溢。

几步远的地方,还跟着双手拢袖,眼睑微阖的怀山。

周少瑾愣住了。

池舅舅,这是什么打扮?

商嬷嬷面露喜色。

如果四爷若是赶不来,萧镇海又纠缠着二小姐,她只好和萧镇海鱼死网破了。

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就会惊动周家的人,给四爷带来很大的麻烦。

现在四爷赶来了,姓萧的已是瓮中之鳖,不足惧矣。

她退到了周少瑾身后。

萧镇海却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像看见了天敌的猫般,毛发竖立地望程池,磕磕巴巴地道:“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程池没有说话,朝周少瑾望去。

那眼眸中,冷冷清清地,看不出喜怒。

池舅舅这什么要这么看她?

周少瑾顿时眼眶湿润,委委屈屈地喊了声“池舅舅”。

“什么?”萧镇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震惊地望了程池,又望了望周少瑾。道。“舅,舅舅?程四是你的舅舅?也就是说,他是保定知府周大成的小舅子?这。这怎么可能……”

程池冷笑。

萧镇跳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程四,你是金陵九如巷程家的子弟!难怪。难怪!我曾四次在金陵城附近遇到你!你祖上就是那个创建七星堂的人,所以你年纪轻轻。南边江湖上的人却尊称你一句‘四爷’……所以七星堂有官家背景……所以这么多年来那些江湖世家都不敢惹你,任你胡作非为……”他说着,翻身就想跳窗而去。

周少瑾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传来裂帛之声。萧镇海像只蝴蝶似的,被一支白羽箭射穿了左肩,定在了窗棂上。

“七星堂程四爷的流星箭。果然是名不虚传!”萧镇海望了一眼肩头白羽箭后,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程池的脸上。眼神阴鸷,好像要把程池的样子铭刻在骨子里,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报复般,再也没有半点刚才的轻佻和孟浪,像山林间的猛虎,骤然显示出它残酷凶狠的一面来。

周少瑾吓得脸色发白。

“池舅舅!”她朝程池扑过去。

好像这样,就能帮他挡住萧镇海恶意一样。

程池毫不犹豫地用没有拿弓的那只手抱住了周少瑾。

“别怕!”他神色冰冷地望着萧镇海,好像什么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定,却语气温和周少瑾耳语道,“有我在这时里,他伤不了你。乖,听话,去怀山那里。”

不过短短的几句话,周少瑾却感觉到了他的杀意。

她不由战战兢兢地道:“池舅舅,他,他刚才没有伤害我……”

如果能饶了萧镇海就饶了他好了。

如果不能饶了他,那她就当什么也没有看见。

周少瑾说着,闭上了眼睛。

程池明白过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少瑾信佛,连只蚂蚁都不踩,他怎能在她面前杀人!

萧镇海已经穷途末路,什么时候不能杀他,又何让少瑾害怕呢?

程池轻轻地拍了拍周少瑾的背。

萧镇海心里却排山倒海般骇然。

那个小姑娘帮他向程子川求情,程子川居然犹豫了。

心如磐石、意志坚忍的程子川,居然犹豫了!

要知道,他和程子川可不是争强斗胜,而是有覆家之仇,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程子川好不容易逮住了他,现在却因为那个小姑娘而有可能改变主意!

如野兽的本能,萧镇海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程子川,算你狠。”他狠狠地道,“我萧镇海自问顶天立地,从来不曾欠人惠恩。这次却欠了这小姑娘的救命之恩。你不就是想让我给你背黑锅吗?我萧镇海现在是光棍一条,也没什么报复这位小姑娘的,看在这小姑娘的面子上,我帮你这一次好了。也算是报答了小姑娘的恩情……”

化干弋为玉帛,多好啊!

周少瑾抬头,眼巴巴地望着程池。

程池抬了抬眉毛,在心里嗤笑。

不过是走投无路了决定投诚,却要端着架子和自己谈条件,还把少瑾给扯了进来。

江湖上的人若是问起大名鼎鼎的萧家家主怎么会为自己所驱使,‘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真是个好借口!

程池不屑地瞥了萧镇海一眼。

萧镇海老脸一红,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可当程池低头朝周少瑾望去的时候,人却镇在了那里。

她眼睛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滴欲坠未坠的泪珠,晶莹剔透的像晨露,就么哀哀地望着他……他胸口就像被堵住了似的……拒绝的话怎说得出口……

程池的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却也不过是几息的功夫。

那就以后再收拾萧镇海好了!

程池把弓箭递给了怀山,吩咐怀山:“带萧爷下去疗伤吧!”

怀山慢慢地走了过去,扶住了萧镇海。拔了萧镇海身上的箭。

鲜血大片大片的涌了出来。

怀山点了萧镇海的穴。

萧镇海胡乱地按住了伤口,望着依偎在程池怀里的周少瑾一眼,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佻,对周少瑾道:“我许诺的那宅子还是有效,你哪天派了人去我那里拿房契。你要是找不以我,就找你池舅舅。他一准知道我在哪里。”

周少瑾就感觉到程池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有些僵硬。

她忙道:“我不要。我不要你的宅子!”

萧镇海嘻嘻笑,道:“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你放心好了。你池舅舅没那么心胸狭窄!”他说,吹了声口哨,从程池和周少瑾身边走了过去。

怀山悄悄地看了眼程池。

程池面无表情。

怀山快步出了客房。

屋子里只剩下了周少瑾、程池和商嬷嬷。

静悄悄的,没有了声响。

周少瑾这才发现自己还扑在程池的怀里。

阵阵地热气直往她脸上涌。

她忙推开了程池。垂眸站到了一旁。

商嬷嬷尴尬得不行,忙道:“我去找人来把房间收拾一下。”一溜烟地跑了。

程池也有些不自在。

他当时就是想把周少瑾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没有想那么多,现在看来,却是件极失控的事。

程池突然地轻咳了一声,温声道:“你们出城的时候我没有查。没想到他会躲在你的箱笼里,后来想到这个可能就赶了过来……有没有吓着你?”

周少瑾摇头。

池舅舅刚才冷淡的表情吓着了她……

程池笑道:“那就好!”

周少瑾笑了笑,低下了头。

三更半夜的。她应该请池舅舅出去才是,可这种话她无论如何也对池舅舅说不出口。

一时间就冷了场。

程池想着让少瑾这丫头片子救场是不可的。但就这样就了又有点不好……他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我也要去京城,要不要一起走?”

“好啊!好啊!”周少瑾抬起头来,眼睛明亮的像闪烁的晨星,洋溢着不容错识的欢喜,“有池舅舅作伴,我们就不用担心在哪里打尘,哪里住店了!”

而且还很安全!

气氛又变得欢快起来。

程池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变得轻快了。

他笑道:“屋子商嬷嬷会收拾的,你什么也别管,快点歇了,明天还要赶路。”

周少瑾点头,送程池出门,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落在了程池的身上。

她发现程池右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个翡翠板指。

刚才池舅舅就是用这个拉得弓吧!

可池舅舅怎么会那么厉害?

还有,萧镇海说池舅舅是什么七星堂的四爷……七星堂这个名字听上去不像个商号的名字啊?

周少瑾回过神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程池看着微微地笑,打趣她:“很喜欢这个?”

“啊!”周少瑾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表情茫然。

程池轻笑,拔下了手上的翡翠板指:“不是盯着这个看吗?很喜欢吧?送给你了!”

“没有,没有。”周少瑾脸红得像朝霞。

程池笑意更浓。

反板指塞进了周少瑾的手心,温声道:“我以后有空了再和你细说!”

“咦?!”周少瑾更茫然了。

程池哈哈笑着走了。

夜色中,他身姿俊透,步履如飞。

周少瑾磨挲着手中的板指,半晌才明白程池的意思。

他是说有机会会向她解释他和七星堂的关系吧?

周少瑾嘴角高高地翘了起来,心里像吃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第三百七十一章到京

第二天,程池来拜访李氏。

李氏很是惊讶,送走程池对周少瑾姐妹道:“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了程四老爷。他也去京城。我们正好一道。他是常在京城和金陵走动的,路上也有个照应。”

周初瑾对这位池舅舅也就是那点浅薄的印象,自然是可有可无。

周少瑾心里却暗自欢喜,晚上让商嬷嬷去打听萧镇海的事:“他真的不和池舅舅做对了吗?”

昨天的事商嬷嬷在场。她想既然四爷说有空了会和二小姐说说七星堂的事,有些事也就不必瞒着二小姐了。

她笑道:“整个萧家都投诚了,只有他带着几位萧家的长老逃出去。四爷的脾气整个人江湖都知道的,你若是有硬气,就一路到底,死了四爷自会给他立碑修坟。可若是你半路投靠过来中途又吃里扒外,那可没什么好下场。”

周少瑾奇道:“没能什么好下场是什么?”

商嬷嬷自然不会跟她说实话。

说了实话,她这样闺中长大的女孩子只怕从此以后看到四爷都要害怕的躲着了。

她笑道:“就是得好好的惩戒一番,来杀鸡给猴看之类的。”

周少瑾点头,表示理解。

商嬷嬷就继续笑道:“所以萧镇海应该不会玩什么妖蛾子的。要知道,江湖人是最要面子的,面子都没有了,还混什么江湖?”

何况还有整个萧家为他背书,他不敢背叛四爷。

周少瑾还是有些担心,迟疑道:“以后再不会有人为难四爷了吧?”

商嬷嬷笑道:“四爷早就准备收手了,要不然这几年也不会断断续续的身边服侍的人都放走了。鸣鹤您还记得吗?她的身手也很好,从小在秦家长大的。学得是秦家的内宗拳,好几就被四爷嫁给了沈七爷。要不然四爷身边怎么会没有人手。四爷收拾这些北方的江湖世家,是这两家才开始的,我们从前向来在南边走动的。”她说着,目露困惑,道,“我也不知道四爷怎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之前都在选去哪里隐居了?”

周少瑾不由缩了缩肩膀。

要不是她说程家会被抄家。池舅舅只怕早就像前世似的,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悠闲生活。现在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要和像萧镇海这样凶狠的人打交道……她既惶恐又高兴。惶恐的程池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做了这么大的改变和牺牲,高兴的是程池是如此的相信她。

她不再过问程池的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和姐姐说着话,逗着周幼瑾玩,感觉很快就了京城。

因廖家的宅子和程家的宅子都在城西,他们从西直门进城。

早有管事先前进城报了信。

廖绍棠在西直门前不远的一处茶楼等他们。

看见程池和他们随行。他忙上前行礼,喊着“舅舅”。

程池只是和廖绍棠点了点头。道:“我的宅子在榆钱胡同,离你们不远,你有什么为难之事可以来找我!”

廖绍棠恭声称“是”。

程池就和周少瑾等在西直门前分了走,率先入了城。

周少瑾在马车里悄悄地看着程池离开了。目光这才投向瓮城里那块汉白玉水纹石雕。

她真的到了京城!

到了她生活了快十几年的京城!

她要去大昭寺看看,去大兴看看,去当年她租的院看看……

周少瑾放下了帘子。眼眶有些湿润。

前世,她那么苦。可今生。她遇到了池舅舅,又那么的甜。

周少瑾不管廖绍棠的反对,去和李氏、周幼瑾挤有了一辆马上,好让姐姐和姐夫说些体己的话。

廖大太太给廖绍棠和周初瑾买的宅子就坐落在榆树胡同,二进的宅子,十几个房间,周初瑾夫妻住很好,现在住了李氏和周少瑾就有些小了。好在正经主子不过那五、六个,仆妇们可以挤一挤,小小的宅子倒也显得热闹。

李氏和周幼瑾被安置在了东厢房。

周少瑾则被安置在后罩房。

带她们去厢房的是个中等身材,白白胖胖,收拾得很整齐的京城妇人,夫家姓杨,儿子杨小九在给廖绍棠做小厮,丈夫杨三郎在给廖绍棠做车夫,她则负责看守二门,给内宅的人跑跑腿什么的。

她操着一口的京片子,见面没有一刻钟就竹筒里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来历都交待清楚了,对周少瑾笑道:“二小姐初来乍到,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我是土生土地长的京城人。”待人十分的热情。

周少瑾笑着颔首,并不多说,看了看自己住的地方。

青石的地砖,烧着地龙,怕她住不惯,在临窗的大炕对面还放了张小小的漆填床,精致而又可爱。

姐夫还是像前世一样,体贴又细心,什么事都想得周到。

她让樊刘氏给杨妈妈打了赏,由晚春收拾房间,自己倒在炕上歪了一会。

谁知道就在她将睡未睡之时,周初瑾却挺着个大肚子过来了。

周少瑾忙上前扶着姐姐在炕上坐下,娇嗔怪道:“姐姐有什么事喊我过去就是了,为什么要自己来啊?”

周初瑾的神色有些严肃,周少瑾心里地打鼓。不仅如此,周初瑾遣了屋里服侍的,对周少瑾道:“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难道是驿站的事东窗事发了?

周少瑾有些不安地姐姐并肩了。

周初瑾和她耳语:“你姐夫刚才和我说,程辂因为品行不端为学政革了秀才的功名,永不录用。又为了贿赂学政的小舅子把家产变卖一空,如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把个老娘丢在了庵堂里,跑得不见了踪影。程家可能要把他除名……”

周少瑾大吃一惊,难掩惊愕。急急地道:“姐姐,这到底是么一回事?程辂……怎么会把母亲丢在庵堂自己跑了,他不是最孝顺他母亲的吗?还有贿赂学政的小舅子,又是怎么一回事?既然贿赂,又怎么会依旧被革了功名呢?”

“你小点声!”周初瑾赶情朝四周看了看,再次确定没有什么人,这才悄声道。“说是程辂知道有人要革取他的秀才功名。就让董氏装病,向岳麓书院请假回了金陵。几番疏通都不得其门之后,他想釜底抽薪。想办法结识了学政的小舅子,准备通常学政的小舅子向学政行贿,谁知道那学政小舅子却是个无底洞,他只好一次次的变卖家中产业。直到把家中的产业愁数变卖一空,再也拿不了银子来。学政的小舅子这才松了口,答应帮他。不曾想他最终还是被革去了功名。

“程辂不服气,去找学政算账。谁知道那学政听了勃然大怒。说自己根本没有小舅子,让程辂就算是想坏他的名声也找个靠谱的借口。然后把他给赶了出来,把程辂被革职的缘由加了条品行不端,上报礼部。对程辂永不录用。

“他当时就傻了眼。跌跌撞撞地出了布政司衙门,一打听。那学政还真的没有小舅子。

“程辂不死心,好不容易才打听清楚。哪里有什么学政的小舅子?他被人骗了!

“程家听说后,就要除他的名。

“他听了就连夜跑了。

“那董氏找了他几天没有找到,却等来了收房的人。

“原来程辂瞒着董氏把房子也典当给了别人。别人先前是碍着九如巷不好紧紧相逼。现在九如巷要把程辂除名了,那些人自然也没有什么顾忌。

“董氏没有办法,求到了外祖母那里。

“人家红字白字,除非外祖母拿出银子帮她把房子赎回来,不然还能怎样?

“董氏哭天抢地的闹了一通,想让外祖母收留。

“外祖母把她推到了五房。

“汶大舅母自她把名下的产业挂在了四房心里就一直惦记着,有了机不踩董氏几脚心里怎么会快活?

“汶大舅母不仅没有收留她,反而把董氏送到了庵堂。

“要知道,庵堂也不是白白收留人的。

“董氏现在每年天没有亮就起了床,然后和其他居士一起打扫庵堂。她又是做惯了当家太太的,哪里有那些作惯了的人手脚伶俐,每每都是等别人用完了午膳,她才去用膳。庵堂又有过午不食的习惯,她常常饿得半夜起来喝凉水。不过几天的功夫,那董氏就憔悴得不成样子……现在金陵城里的人都在议论程辂的不孝呢!”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周少瑾双手合十,激动地道,“这也是程辂的报应!”

周初瑾闻言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少瑾,你说,这会不会是池舅舅的手笔?”

周少瑾一愣。

周初瑾斟酌道:“你看,程辂也不是那么大意的人,据说他贿赂学政的小舅子之前还曾和学政说过几句,那布政司衙门的人遇到了学政的小舅子也都纷纷和他点头寒喧,不然程辂也不会上当受骗了!我总觉得这件事太巧了,不是那么简单的。

周少瑾下意思地问:“那姐夫怎么说?”

周初瑾瞪了她一眼,道:“这种事,我怎么好跟你姐夫说?他只是有些可惜程辂,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轻不起一点风波,又是程家的人,所以才说给我听的。”

周少瑾讪讪然地笑。

她还是像前世一样,遇到什么事就看廖绍棠是个什么意见。

却忘记了今生已和前世截然不同。

她征求周初瑾的意思:“要不要我去问问池舅舅?”

☆、第三百七十二章安顿

周初瑾笑道:“那是自然。他可是我们的舅舅。”

言下之意,是她们的娘家人。

前世因为自己的缘故,姐姐和程家断了来往,有什么事都是和姐夫商量……现在,她好生生的,姐姐有事不和姐夫却宁愿和池舅舅说……

周少瑾冒汗。

姐姐和姐夫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原因生分才好啊!

她道:“可这件事姐姐也应该和姐夫说说才是。我觉得姐夫不是那种岳家出了事就只会觉得自己受了牵连,埋怨妻子的人。这夫妻之间也应该以诚相待才是。不然说个话行个事都要藏头藏尾的,多难受啊!”

周初瑾听了扑哧一声笑,点着周少瑾的脑门道:“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些什么?还告诉我夫妻之道……”她说着,眼波流转,看上去十分的妩媚,“不过,你说得也对。你姐夫家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自从出了公公借钱的事之后,他都不敢拿正眼看我。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我们家若是也有些拿不出手的事,你姐夫也就必如此的拘谨了。”

“正是,正是。”周少瑾笑盈盈地不住点头,像啄米的小鸡。

周初瑾看了直笑,和周少瑾说起家常来:“……你姐夫的意思,让你住到西厢房去。可我们南边的人,总觉得坐南朝北才是好房,就把你安排到了后罩房来,又特意把这靠东边的三间隔出来,做了个小院,可惜姐姐、姐夫手里不宽裕,不然把这后罩房再加一层,倒可以给你置办个绣楼了。”

周少瑾忙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姐姐马上就要生产了。别费那么多的精神了。等我有了外甥女,你再把这后罩房加一层好了。”

周初瑾面色微红,道:“你姐夫说,这一胎最好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细心,听话,是娘的小棉袄。以后添了儿子可以帮着母亲照顾弟弟。

周少瑾抿了嘴笑。

周初瑾道:“太太要照顾我,就安置在了东厢房。有个什么事喊一声就能听见。内宅是我们从南边带过来的。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也能安安心心地宅子里呆着。门上你已经见过了,是那姓杨的一家。京城人,什么地方都知道。你若是要出门,就让她陪着。”然后拿了个荷包出来递给她,道:“这里面是二十两碎银子。你留零用。若是不够了,就再来跟姐姐说。”

周少瑾毫不客气接了。

周初瑾就笑着站了起来。道:“时间不早了,你歇一会,到时候我们一起在厅堂里用晚膳。池舅舅那边,我们找个时间一起过给他老人家道个谢。”

还老人家?

周少瑾想到程池的模样儿就忍不住笑了起来。送了姐姐出门。

樊刘氏正和那杨妈妈在庑廊下说话:“……这片胡同几乎家家都种着榆树,所以胡同的名字都带个‘榆’字。您看东边的那条胡同,就叫双榆胡同。再过去,就是榆钱胡同。我们的这槐树胡同才是正主子。”

周少瑾心中一喜。

她正愁不知道池舅舅的宅子怎么走呢!

而樊刘氏和杨妈妈听到动静立刻打住了话题转过身来给周少瑾姐妹福了福。那杨妈妈就殷勤地上前来扶周初瑾,并道:“您看我这还是第一天见到太太和二小姐,就寻思着要过来认认人,以后嬷嬷和姑娘们有什么差遣也免得认错了人!”

周初瑾笑道:“你有心了。好生当差,我不会亏待身边人的。你问问我身边人就知道了。”

“看大奶奶说的,真是折煞我了。”杨妈妈忙表着忠心,“我第一眼看见大奶奶就知道大奶奶是个和善人,听说能到大奶奶家里来当差,喜得一夜都没有睡……”

周初瑾笑着打断了她的话,道:“好了,好了,你也别油腔滑调的了,好不好,我看着呢!”

那杨妈妈又是一番赌咒发誓,把樊刘氏都逗笑了。

周少瑾想了想,决定去李氏那里看看。

周初瑾不解。

周少瑾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做女儿的,颇此客客气气的,这日子也过得顺心些。”

周初瑾不置可否,却也没有拦着周少瑾。

周少瑾莞尔,拉着周初瑾一起去了正院。

周幼瑾由乳娘陪着正躲在炕上睡大觉,小脸红彤彤的,非常可爱。李氏则指使着丫鬟婆子在布置房间,偶尔有丫鬟婆子动作重了些,李氏就会皱眉道着“轻点,仔细别惊醒了三小姐”。

周少瑾朝着周初瑾笑。

周初瑾拧了周少瑾一把,笑着和妹妹走了进去,道:“太太有什么事让身边的人去做就是了,这么远的路,又要照顾我们姐妹三人,想必也很累了,还是歇会吧,小心累着了!”

李氏非常的意外,眼眶顿时红了起来,笑道:“看大姑奶奶说的,又不是那纸片人,这点小心事还累不着我。倒是大姑奶奶要仔细些才是。我瞧着这小少爷生下来定是个有福气的,跟着大姑奶奶和大姑爷走了这么远,却从不吵不闹的,是个好孩子。”

周初瑾闻言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浮现柔柔的光,声音也低了几分,道:“承太太的吉言。”

周少瑾眯眯地笑。

这样多好!

大家亲亲热热的住在一起,有事互相商量,互相帮衬。

她回到屋里开始准备去榆钱胡同衣裳。

只是没等她上门,程池先来拜访他们。

廖绍棠不敢怠慢,请了程池在厅堂里坐下。

程池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知道都安顿好了,道:“我过两天要出趟门,过了三月三才回来,你们若是有什么事,就跟我的管事说一声。这些日子我不在家。”

廖绍棠恭应“是”。

程池起身告辞。

廖绍棠回到后院。不解地对周氏姐妹道:“池舅舅出门,为何还专程到我这里来说一声?我就算有事,也只可能求了二老太爷,怎么会求到池舅舅那里去?”又好奇地问,“你说,池舅舅放着程家的老宅杏林胡同不住,放着劭老太爷的双榆胡同不住。反花大价钱在离劭老太爷不远的地方买个宅子般进去单住……劭老太爷可是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双榆胡同。那么大的宅子,池舅舅过去陪陪他老人家也好啊……就是有钱也不用这么挥霍啊!”

池舅舅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抽个空还是要派个人过去问问。

周少瑾在心里思忖着。

周初瑾却道:“这边的宅子很贵吗?”

“我们这边的宅子倒不贵。”廖绍棠道,“多是本地一些老住户。双榆胡同和榆钱胡同的宅子才贵。多是南边来的官宦。”

周初瑾若有所思,私底问周少瑾:“池舅舅是不和家里有什么罅隙?”

周少瑾不想有人非议程池,笑道:“怕是觉得和长辈哥哥住在一起麻烦吧?池舅舅向来自由惯了的。”

周初瑾觉得周少瑾这话还挺有道理的,第二天投了贴子去双榆胡同那边给程勋问安。

程勋陪着皇上去了西苑小住。说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并且告诉他们。程泾也跟着去了。

周少瑾很排斥杏林胡同,闻言松了口气。

周初瑾就让廖绍棠休沐的时候带李氏和周少瑾、周幼瑾姐妹去逛大相国寺:“我月份重了去不了,太太和妹妹们好不容易来趟京城,总得出去走动走动才好。”

李氏笑道:“等顺利地产下麟儿。我们现去也不迟。”

周少瑾也道:“天气这么冷,等过些日子再去好了。”

廖绍棠担心妻儿,李氏和周少瑾的话正中下怀。也劝周初瑾。

周初瑾哂笑,对廖绍棠道:“你就是不想出门吧?”

廖绍棠但笑不语。

等过了几天镇江老宅那边廖大太太送来的信。说欠债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让他们不必担心。若是以后廖大老爷有什么事要用银子,他们一律不用理会,只管告诉她,自有她和廖大老爷周旋。然后让他们和廖家老宅那边不必走得太近,要常和廖大太太的娘家方氏在京城的亲戚多多走动才是,最后还问了问廖绍棠的《京华地志》编得怎样了?稳婆找好了没有?代她谢谢李氏能从保定府过来照顾周初瑾云云时,周初瑾的这颗心这才放下来,想着自己做月子的时候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她也没空去管周少瑾了,就商量了李氏,叫了裁缝到家里来做衣裳。

周少瑾、周幼瑾和李氏各四套。

李氏没想到自己也有,有些激动,回去和李嬷嬷说私房话:“我现在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嫁到了周家。”

李嬷嬷也替李氏高兴,让李氏写信回娘家去告诉父母:“也免得太太和老爷一直挂念。”

李氏笑着点头。

家里顿时像过年似的热闹起来。

也陆陆续续地有街坊邻居过来拜访周初瑾。

周初瑾就让厨房里做了些点心做还礼。

那天姐妹俩并李正试吃着厨房新做的点心,杨妈妈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有些慌张又难掩欢喜地道:“大奶奶,宋大人府上的妈妈,就是管着户部的那个宋阁老宋大人家的人您下贴子了,说是宋夫人想后天过来拜房您,您看这,这怎么办?”

周初瑾讶然,道:“宋夫人怎么知道我们来了京城?”

周少瑾却想起那个顽皮的宋森。

☆、第三百七十三章故旧

有两年没有看见宋森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稳重一点?

还有宋老先生,不知道在京里住的惯不惯,是不是到处游历?

绪多念头闪过周少瑾的心里,她笑着对姐姐道:“到时候见到就知道了。”

周初瑾笑着点头,让杨妈妈请了宋家嬷嬷进来。

等宋家的嬷嬷进来,两人一看,居然还是熟人。

那次宋夫人去程家小住,这位姓黄的嬷嬷就是随行之一,宋夫人的娘家又姓黄,想必是宋夫人的贴己人。

周初瑾朝着持香使了个眼色,这才和黄嬷嬷寒暄起来。

那黄嬷嬷道:“我们家夫人前几天听老太爷提起来才知道大姑奶奶和二小姐随着程家的四老爷进了京,夫人说,大姑奶奶和二小姐初到京城,程家在京的几位老爷又都没有带内眷入京,若有妇道人家的不便之外,总不能去求了几位舅老爷,所以特意过来拜访。大姑奶奶和二小姐有什么事,只管派了人去跟我们家夫人说一声,千万不要客气。”

周初瑾谢了又谢,接了贴子,留黄嬷嬷用膳。

黄嬷嬷说宋夫人那边还等着她回音,婉言拒绝了。

周初瑾没有勉强,吩咐持香送客。

持香得了周初瑾的暗示,拿了双份的打赏给黄嬷嬷。

黄嬷嬷常有内宅走动,自然知道轻重,面上不显,心里却对周氏姐妹很好感,回去之后自然是将两姐妹夸了又夸。

宋夫人笑道:“这还用你说!如果不是那温良敦厚之人,我也不会自己给自己揽事。”

正说着话,宋森跑了进来。

他钻进宋夫人怀里就嚷了起来:“娘去看神仙姐姐,也不带我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宋夫人呸道:“你几岁了?还这样耍无赖。小心你爹回来打你。快站直了。先生让背的书今天背完了没有?大字写了几纸?”

宋森闻言站直了身子,骄傲地道:“先生让背的书我早就背完了,大字也写完了。娘休想用功课压我,我也要去看神仙姐姐。您不让我去,我就偷偷地去。反正我要去。”

宋夫人简直拿这个混世魔王没有办法,可带宋森去拜访阁闺中的女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宋森眼珠转了转。一副神色沮丧的样子离开了宋夫人的内室。

宋夫人看着却有些心惊肉跳。吩咐身边的人:“看好了小少爷,他要是又乱跑了出去,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众仆妇战战兢兢地应了。

隔了一天。宋夫人珠环玉翠地去了榆树胡同。

周少瑾扶着周初瑾,和李氏、周幼瑾一起在二门迎接。

宋夫人下轿就笑着和李氏见了礼,道:“这位是周大人的太太吧?我们是初见相见,没想到周太太这么漂亮。”又逗了逗她身后的周幼瑾。将手中戴着的一只缕空错金镯子给了周初瑾做见面礼。

李氏连声“不敢”,和宋夫人客气了几句。让周幼瑾给宋夫人道了谢,侧身让到了一旁。

宋夫人就拉了周初瑾的手,亲昵地道:“你如今怀着身孕,怎么也到门口来迎我?有什么事指使少瑾就是了?少瑾千里迢迢地陪你来京城。不就是为了照顾你吗?你不必跟她客气!”

她打趣着周氏姐妹。

李氏等人应景儿笑。

周少瑾和周初瑾却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宋夫人还不知道周少瑾离开程家的事。

当然,她们也不会那么不知趣的提起来。

毕竟周少瑾离开程家不是那么光彩的事,说出来会令程许名誉受损。他们这些姻亲也一样会被人笑话。

一行人笑着将宋夫人迎到厅堂里坐下。

李氏陪宋夫人坐下。

宋夫人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不住地笑着点头:“这副桃李芬菲的中堂到也应景。”

周初瑾笑道:“是石玉溪的旧作。我成亲的时候父亲送的。”

石玉溪是前朝花鸟大家。

周少瑾接过丫鬟端上来的茶盅放在了宋夫人的面前。

宋夫人接过茶盅呷了口茶,刚说了一句“难为你父亲为你想的周到,嫁妆置备的如此齐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氏顿时黑脸,周少瑾已笑道:“想必是有什么事,我出去看看?”

宋夫人亲自过来,完全是惦记着当初和周少瑾同船的缘分,而且既然过来,她就准备和周家的女眷走动,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事。

她笑着点头,还为周少瑾找台阶下:“家里的人一多,事就杂,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

周少瑾感激地应“是”,转过身去正要出门,帘子一撩,就见个穿着宝蓝色衣裳的男孩子闯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周少瑾的腰,喊着“神仙姐姐”,道:“我就知道姐姐最好,知道我来了,还来迎我!”

这都是哪里的事啊?

周少瑾冒汗。

定睛一看,不是宋森还是谁?

只是彼此都年长了两岁,这样抱在一起有些不合时宜了。

她摸了摸宋森头,笑道:“你快放开了!我都要被你勒得不能透气了。”

宋森“哦”了一声,忙放开了周少瑾。

宋夫人已气得脸色发白。

她厉声对宋森道:“你跑到内宅来干什么?”

宋森知道母亲要面子,当着众人的面不会把他怎样的,就嘟了嘴道:“谁让您不让我见神仙姐姐的?”并不说自己是悄悄地跟着宋夫人来的。

宋夫人嘴角直哆嗦。

李氏等人都看出来这宋森是偷偷地跑过来的,忙给宋夫人解围,道:“虽说是七尺童子不进内室,可我们两家不比其他人家的交情,夫人不必如此苛刻小公子。”

周初瑾也笑道:“想必是小公子把少瑾当成了姐姐一般。夫人不必在意。”

宋夫人赚意朝着众人讪笑。

宋森倒打蛇上棍,拉着周少瑾的手直喊“姐姐”。

周少瑾拿他也有些没有办法,又见宋夫人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愠色,索性笑着对宋森道:“今天厨房做了我最喜欢吃的马蹄糕,你喜欢吃吗?要不我带你下去吃点心吧?”

宋森自然是击掌称“好”。

宋夫人也怕他又做出什么顽皮之举来,忙不迭地答应了。

宋森就和周少瑾去了茶房吃点心。

趁着周少瑾给人他沏茶的功夫,他小声地问周少瑾:“姐姐。你说亲了没有?我哥哥还没有说亲?你要不要嫁到我们家来?我哥哥人很好的。就是袁阁老见了。也称赞不己。我爹还担心,等到我哥哥参加会试的时候怎么办呢?我哥哥以后肯定也会做封疆大吏的,你跟了我哥哥决不会吃亏的。就算我哥哥做不成封疆大吏。我也能做封疆大吏,到时候你有我这样的小叔子,别人一样要敬着你,你走到哪里都巴结你的。”

这孩子!

周少瑾忍俊不禁。

宋父是阁老。儿子若是金榜题名不免会传出流言蜚语来。

可为了儿子一个进士的名衔已做到了阁老的父亲就辞官不做,那也说不过去。

的确有些为难。

她笑着把茶盅放在了宋森的面前。温声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事可不是我们能私下议论的。若是让别人听了,还以为我和你哥哥私相授予,你可不能好心做了坏事。害了我和你哥哥。”

宋森听着,小脸就是垮了下来,神色暗黯地道:“可我想你到我们家来怎么办?”

周少瑾就耐心地问他:“你为什么想我去你们家去啊?”

宋森听了雀跃地道:“那我就可以天天看到你了。还可以喊你姐姐。别人要是对你不好,我就可以帮你出头。保护你了……”

周少瑾笑道:“可我就算是去了你家,你也不可能天天看到我啊!内外有别。你最多也就是去给宋夫人请安的时候可以偶尔遇到允。若是我嫁了你哥哥,你就更看不到我的,叔嫂之间是要回避的。至于说喊我‘姐姐’,你不一直在喊我‘姐姐’吗?若是有人欺负我,你一样可以帮我出头啊!”

宋森想想也是。

他高兴地道:“那你还是别嫁给我哥哥了!就做我姐姐。我得了空就来看你,和你说话。”

这可真是惹了个小闯祸精在身边了。

可他不总是嚷着要自己嫁给他哥哥了,这也勉强算是件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