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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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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有好几天都没有看见池舅舅了。

她嘟着嘴站在屋子中央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脚,去了听鹂馆。

程池正在算账,抬头看见周少瑾探出半个脑袋来。

他不禁哂笑。

这小丫头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怎么也不进来?

他想到之前他和魏东亭几个说着正事的时候她都能理直气壮地闯进来……又想到周少瑾小兔子一样的性子……难道是近日来自己对她太冷淡,把她给吓着了?

程池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就舒缓起来,朝着她笑着温声道:“你不会是闯了什么祸吧?”

周少瑾见他待她依旧像从来一样温煦和善,想到刚才商嬷嬷对她说的“这人哪能天天都高兴,时时都笑着个脸的,前些日子四爷忙得连睡觉都在和李家算账,那账若是差了一点,可不是几十两、几百两的事,那是几千两、上万两的事,四爷哪还有精神对着谁都是一副好脸色”的话,她的胆子又大了起来,抿着嘴笑着走了进去。

程池放下了手中的账册,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温和,道:“出了什么事?”

周少瑾就不禁眉飞色舞起来,把吴宝璋怎么讨好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自己准备怎么算计吴宝璋的事告诉了程池。

程池见她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得意,整个人平添了几分飞扬,也跟着高兴起来,笑道:“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有。”周少瑾挥着手,自信满满地道,“我自己就能行!”

程池呵呵地笑。

周少瑾想到程池的厉害,心里又有些迟疑起来,道:“池舅舅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

☆、第三百三十四章纠结

程池笑道:“她这么好出风头。若我是你,就怂恿着让吴氏给各房的送米糕,最好是九月初重阳节这样的日子里。私底下则吩咐外院的厨房也做了米糕作为当日宴请糕点。让吴氏做的米糕先端上桌,等大家吃了都说好的时候,再上厨房里做的米糕——外院厨房做菜多以我们家里人的口味为准,你的丫鬟又曾经跟她学过做米糕,想在这点上做手脚太容易了。吴氏吃了这个亏,以后自然不敢再轻易地出风头了。”

周少瑾不由击掌,欢欣道:“这个主意好!”随后却有些迟疑道,“我们这样算计吴宝璋,能行吗?”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样给人挖坑的。

程池道:“她这种人,你给了她一次教训,她就会从此以后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了吗?”

当然不是。

前世,她就忍让了很多次,后来也曾经给她使过绊子,可吴宝璋不仅没有收敛,放过她,还变本加厉地嘲笑捉弄起她来,偏偏长辈们都觉得吴宝璋温柔大方,她连状都告不出去,后来索性和吴宝璋断了来往,还威胁程笳不允许和吴宝璋来往,程笳见她真心不喜欢吴宝璋,渐渐地也和吴宝璋疏远了。

周少瑾笑着摇头。

程池就道:“这就是先扬后抑。”

周少瑾连连点头。

可这法子也只有池舅舅才做得到吧?

她目光闪烁,道:“可我怎么才能让厨房的人听我的话行事呢?”

程池哂笑,道:“自己想办法?”

他眉宇间透露出来的淡淡无奈,让周少瑾的心砰砰乱跳。

她咯咯地笑,目光明亮。说不出来的俏丽,道:“我就说是池舅舅让我吩咐他们的。”

程池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自己,微微一愣。

自他开始主事,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着他的旗号行事。可没有一个人像周少瑾这样敢当着他的面说的,更没有一个人像周少瑾这样让他不仅没有觉得反感,反而觉得很有趣的。

“行啊!”他一副很是大方的样子道,“只要你能让厨房的人相信是我的意思。”

周少瑾狡黠地笑。

在长房的这些日子。她充分体会到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名言。

按理,内院的人要吩咐外院的厨房做事,得有对牌才行。可外院厨房的那些师傅们却个个心里有本账。只要不攀扯到账目上的事,那些大师傅还是很愿意给她这个“寄居”在长房的表小姐做事情的。

到时候她只要说是自己想孝敬郭老夫人,不,现在改说孝敬池舅舅了。让春晚拿了银子给厨房的人上份米糕,厨房还没有谁那么死板的。

就算是事后有人问起来。她有了郭老夫人做靠山,那些大师傅多半也会三箴其口的。

只是这样一来她在妇仆间的口碑只怕就没有那么好了。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在拟菜单子的时候就加上。

这样一来别人会以为两份米糕只是无意间撞在了一起。

周少瑾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

她急不可待地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程池。

小丫头终于学会了动脑筋。

程池眼中有欣慰之色,笑道:“不错,不错!可见这玉是不琢不成器的!”

周少瑾脸一红。装作没有听见似的,高声道:“那就照您的主意办。”

不知道为了什么,她现在越来越希望程池不要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了。

程池提醒她:“你私底下怂恿那吴氏就行了。可别让人看见。若是觉得做不了,就跟你的乳母樊刘氏商量。我看她待人处事颇为机敏,也正好试试她是不是可依托之人。

樊刘氏当然是最可靠的人了!

周少瑾笑着点头,又蹙眉苦恼道:“不过,诰表哥九月初十成亲,老夫人说了,今天的重阳节大家就不聚在一起了,各房过各房的,重阳节肯定是不行的……我还正为这件事苦恼呢?那天是老夫人的生辰,老夫人不能压了诰表哥的风头,今年的生辰她老人家就不过了,还让我一早去嘉树堂帮忙。您说,我们是早上和老夫人一起吃了寿面再出门?还是晚上回来再给老夫人庆贺好呢?初十是正期,估计初九的晚上我们应该能早点回来!”

程池听着她叽叽喳喳道,觉得沉寂的书房都有了生气。

他不由笑道:“那我们就早上起来陪着老夫人吃了寿面再去嘉树堂,晚上回来的时候再给老夫人摆桌酒宴,自己家里人热闹热闹就行了。”

那个时候秋闱的结果已经出来,程家和闵家的婚事也应该订了下来,他正好打发了袁氏和程许去京城,小丫鬟也可以安安心心坐下来吃顿饭了。

周少瑾笑眯眯地连连点头,小心地凑到了程池的面前,低声道:“池舅舅,您给老夫人准备了什么礼物?”

程池看着有趣,也学着她的样了小心地低了头,悄声道:“我不能告诉你!我若是告诉了你,你照着我买的礼物给老夫人,提前送给了老夫人,我怎么办?”

周少瑾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程池是在和她开玩笑。

她的心止不住地飞扬起来,娇笑着低声道:“池舅舅还怕我抢了您的功劳不成?”

程池正要开口说话,清风进来禀道:“四老爷,大爷过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要见您。”

周少瑾心里直呼“讨厌”。

这下不能继续和池舅舅说话了!

她的脸就沉了下来,没等程池开口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道:“那我先走了!”然后一溜烟地从后门跑了。

程池看了笑着直摇头。

这小丫头,在他面前可是一点也不掩饰。

他笑着吩咐清风请了程许进来。

不一会,程许穿了件莲青色杭绸直裰,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

“四叔父!”他给程池行了礼,目露困惑地道,“我,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周家二小姐……”

程池的书房有后门,听鹂馆却没有后门,进进出出只能从前面的如意门走。

周少瑾可能走得急了点,虽然没有和程许迎面碰上。还是在程许的眼里落实行踪。

他笑道:“她来找我问些事。”

程许等着。

却没有了下文。

他不由急道:“周家二小姐有什么事找您?她怎么会来找您?”

那样子。好像周少瑾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似的。

程池心头泛起淡淡的不悦,冷冷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程许并没有放在心上。

程池待人向来这么冷淡。

他匆匆地道:“四叔父,我在京城的时候遇到了闵家大爷闵健行闵大人。他对您非常的推崇。前几天还写信给我,让我代他向您问好,说您若是去说都,一定要去他家里做客。我有一件事想求闵大人。您……”他语气微顿,“您能不能帮我在闵大人面前说说项……”

程池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望着人。

平静的眼眸淡漠无波。

程许不安地端起茶盅来连喝了好几口茶。

程池就问他:“你怎么知道关老太太有意把周家二小姐留在嘉树堂的事!”

程许大惊,一下子站了起来,道:“四叔父,没有这回事!”

“哦!”程池挑了挑眉。道,“原来是我理解错了。我乍一听说你父亲没有和我商量就给程诣介绍了门亲事,还以为是你母亲的主意。没想到居然是你写了信给你母亲。怂恿着你父亲给程诣保的这桩媒。我就纳闷了,是谁知道周家二小姐可能会嫁给程诣之后去给你报的信?”

程许紧紧地闭着嘴巴。没有作声。

程池眼底泛起些许的不屑,道:“是程辂告诉你的?”

如果不是为了瞒着郭老夫人,不让郭老夫人发现程许对周少瑾的爱慕,他岂会认下这笔烂账!

程许低下了头。

无声地承认了。

程池看着只觉得心烦。

看样子自己还是高看了程许小瞧了程辂!

有了吴宝璋帮忙,程辂能够查出他来他早就预料到了,只是他没有想到程辂在走投无路、焦头烂额之际还有心思去搅乱程许的心思,让程许知道关老太太有意将周少瑾许配给程诣的事,从而写信去质问袁氏,向袁氏求助。

袁氏更离谱,为了安抚程许,什么都不知道就怂恿着大哥程泾出面给程诣做媒,拿一个姑娘家的婚姻当儿戏,她有没有想过周少瑾的感受?

可见前世周少瑾从程家逃走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都不是让他最生气的地方。

程辂和他是对头的,自然会想办法算计程许;袁氏和程许是母子,帮着儿子也是应该。

最让他生气的是大哥程泾!

他一早就叮嘱过程泾不要亲自出面给程诣保媒,在这件事上自己早有安排。可程泾被老婆的枕头风一吹,就把他的叮嘱抛到了脑后,下了手烂棋!

现在周少瑾和程诣的婚事不成了,袁氏近日肯定会再向闵家提出联姻之事。

程许肯定不会答应。

他倒要看看,袁氏准备怎么办?

程池心里说不出来的失望。

母亲曾让大哥和二哥在父亲的面前发誓,今生今世都对他好!

可在袁氏面前,大哥最终还是没有谨守答应自己的事。

程池脑海里突然浮出周少瑾趴在门扇上伸出半脸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的样子……他心里顿时有股暖流流过。

或者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小人儿是从始至终都相信他的人,是唯一一个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的人。

程池看程许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他声音平缓地问程许:“那你可知道程辂的用心?”

☆、第三百三十五章执迷

程许觉得自己知道。

程辂爱慕周少瑾,可周少瑾在长辈的安排之下却要嫁给程诣了,程辂心中不平,才来找他喝酒的、诉苦的。

可这话他不能跟程池说。

程池的脾气素来都让人摸不准,他没有把握程池会站在他这边。

他的头低的更低了,喃喃地道:“四叔父,我来找您,也与这件事有关!我听母亲的口吻,父亲希望我能娶了福建闵家的女儿……”

程池深深地望着程许,突然间不想再听程许说下去。

有些事,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

程许喜欢周少瑾,不想娶闵家的姑娘,他知道,可他不想和程许讨论这个问题,更不想以叔父的身份去帮程许解决这个问题。

他当即打断了程许的话,沉声道:“我问你,你知道程辂的用意吗?”

程池的声音冷酷而无情,程许愕然地抬起头来。

“你已经是有功名的人了,怎么说话行事却依旧像个未开蒙的孩子似的没有个章法!”程池毫不留情地呵斥着他道,“程辂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在你的面前提起周家二小姐的事来,你就不动脑筋想一想吗?你不会以为他是为了儿女私情吧?”

难道不是!

程许望着程池,表情显得有些困惑。

大哥生了个这样的儿子!

程池在心里吐着糟,冷笑道:“程辂私自从岳麓书院回来,你可知道缘由?”

“知道。”程许小声地道,“说是他母亲病了……”

“百事孝为先。”程池道,“就是内阁首辅的母亲病逝了也要回家丁忧。岳麓书院乃本朝四大书院之一。教的是孔孟之道,他母亲病了,怎么会不让他回乡侍疾!”

程许一时愣住。

他一听说周少瑾要嫁给程诣就急了,哪里还有心情去琢磨这些小事!

程池就知道他是色令智昏了,道:“周家二小姐要和程诣订亲了,若是此冒出你让大嫂阻止这桩婚事的消息,你说说看。周家二小姐会怎样?”

会被人骂水性扬花!狐狸精!甚至会被传出德行有损的谣言。

他额头冒出汗来。

程池道:“周家二小姐就会被送回保定府。”

这样一来。程辂就有机会娶周少瑾了。

他怎么会相信了程辂的话。

程许又悔又恨,恨不得此刻就跑去存义坊找到程辂问个究竟。

他哑着声音对程池道:“四叔父,您不要说了。我知道我上了当。那程辂对周家二小姐还没有死心。所以才想了这一箭双雕、一石二鸟的作法……”

说来说去还是争风吃醋!

程池闭了闭眼睛,突然想到了小时候乳母说的一句话——媚眼儿抛给了瞎子看!

他再也没有说下去的兴致。

那程辂多半发现了给吴知府打呼的人是自己之后,以为周少瑾在他面前进了馋言,所以想把周少瑾挤兑出九如巷。一来是免得周少瑾继续在自己面前馋言,二来最好能暴露程许爱慕着周少瑾的事。让长房忌惮着周少瑾,把周少瑾送出府之后就和她慢慢地疏远。这样程辂不管是打击报复周少瑾,还是想拿捏住了周少瑾之后和自己讲条件,都比周少瑾这样深入简出寄居在长房哪里也不出去的好。

程池满心疲倦。

他挥了挥手。对程许道:“你仔细地想想我说的话对不对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留开了书房。

程许睁大了眼睛,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四叔父这又是怎么了?

前一刻钟还说得好好的。后一刻钟却拂袖而去……难怪沂三叔他们都说四叔父脾气古怪了!

他悻悻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想着自己的婚事。

母亲虽然说让他娶闵氏之女是父亲的意思。但他并不相信。

父亲的心思都放在公事上,家中琐事尽数交于母亲。让他娶闵氏女,肯定是母亲的主意,不过是得到了父亲的首肯而已。

他原想请四叔父帮他出面和闵健行说项,让闵家主动放弃这桩婚事。

可现在看来,四叔父这边很不好说话,而且对他拆散周少瑾和程诣的婚事很是不满。

只怕等他说服了四叔父,周少瑾早就嫁了人!

这一刻,程许陡然间有些思念程辂起来。

就算程辂的用意是让周少瑾在九如巷呆不下去,可那也是因为心中爱慕周少瑾,没有能力和他一争,想引了他和程诣鹬蚌相争,他好做个渔夫而已。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想得到周少瑾。

不然他也不会顺水推舟了!

这种话他要不要跟池叔父说呢?

程许在听鹂馆呆了良久,也没有等回程池。

他只好讪讪然地离开了听鹂馆,转身去了蕴真堂。

母亲失信于他,他原来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等到四叔父帮他退了闵家的亲事再说,如今却只能和母亲把话说清楚了。

谁知道蕴真堂当值的却告诉他:“夫人去了寒碧山房。”

程许的心思又活了起来。

说不定他在那里多呆些时辰还能遇到周少瑾呢?

程许三步并作两步地去了寒碧山房。

袁夫人正在和郭老夫人说程池的事:“……我也知道您心痛四叔,想给四叔找贤良恭顺配得上四叔的。可那也得您帮着四处相看啊!我看闵家有位小姐就不错。母亲是庐江李家的姑娘,父亲是两榜进士出生,如今任云南布政司。胞兄娶的是舒城方家的姑娘,是我的侄女。虽然只比闵家大小姐大三个月,论辈份却是闵家大小姐的姑姑。相貌品行都十分的拔尖。您若是觉得可以见见,我来帮您安排好了。”

如果真得这么好,只怕早就被她选为了儿媳妇。或者是,这位闵家的小姐原本也是她儿媳妇的后选人。只因这样那样的暇疵,所以最终落选了!

郭老夫人在心里不无讥讽地想着,道:“四郎的事,自有我操心。你还是管好嘉善的事就好!两家联姻是好事,我怎么听说你一直藏着掖着?是闵家嫌弃我们家门第低了?还是嘉善不答应,你怕他闹起来不好收场?”

袁夫人讪然地道:“这件事不是八字还没有一撇吗?”

郭老夫人神色平和地道:“儿子是你的。我虽然一早就提醒过你了,可你听不听。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袁夫人红着脸应是。又说起程许的举业来:“最多还有两天就要放榜了。您看我们要不要提前些准备些铜钱?”

金陵城里大户人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家里有人取得了功名,会端装着铜子的箩筐在大门口撒钱。

“这件事你吩咐管事们就行了。”郭老夫人道。“不必来让我示下……”

为了回避袁夫人,躲在郭老夫人内室伴装做针线的周少瑾听着郭老夫和袁氏话,心里三紧,手上就被刺一下。血珠子慢慢地了出来。

周少瑾忙把指尖放在了嘴里,心里却如海浪拍岸般起起落落。

福建闵家、庐江李家、三品布政使、舒城方家………还有顾家的六小姐和七小姐。

士族嫡女有之。小家碧玉有之……池舅舅什么样的妻子娶不到?

她又怎么算什么呢?

周少瑾心像在油锅里煎一样。

早知道会听到袁氏说出这样一番话,袁氏来见郭老夫的时候她就应该起身告辞而不是回避到老夫人内室来的。

若是往深里说,她就应该在沔大舅母身边呆着,差着春晚来给郭老夫人送葡萄的……

她好不容易熬到袁氏告辞。慢慢地走了内室,垂着眼睑对老夫人道:“我先回嘉树堂了,晚上再来给您请安。”

郭老夫人笑道:“要是那边忙就别过来了。身体要紧。可别累坏了!”

周少瑾点头,眼睛却涩涩的。

如果时间能就此停下来该有多好。

她寄居在长房。池舅舅也还没有成亲,郭老夫人待她同亲生祖母……

周少瑾沉默地出了寒碧山房,脑子乱乱地往嘉树堂去。

欢喜一把拽住了听说袁氏不在转身就往蕴真堂去的程许,又惊又喜地道:“许大爷,我,我好像看见周家二表小姐了……”

程许兴奋地转过来:“哪里?哪里?”

欢喜就指了前面那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道:“您看!像不像周家二表小姐?”

程许睁大了眼睛:“走!既然遇到了,就应该打声招呼才是。”

欢喜不住地点头,跟在程许身后追了过去。

周少瑾正想着自己的心思,身后有人喊着“周家二表小姐,请您暂且停步!”

她回头,看到了气喘吁吁的程池。

周少瑾拔腿就跑。

程许在她身后追道:“周家二表小姐,你别跑了!我有话跟你说!只一句话。我没有恶意的?”

周少瑾不理他。

他却三下两下就拦住了周少瑾,道:“周家二表妹,我有话跟你说。”

周少瑾定睛望着他。

美丽的眸子像天边星子,熠熠生辉。

程许语凝。

周少瑾的眉头皱了起来,道:“许表哥若是没有什么事,那我就去嘉树堂了——诰表哥马上就要成亲了,大舅母还等着我把算好的账目交给她。”

“是吗?”程许讪笑。

他哪里是有话跟周少瑾说,他是许久没有看见周少瑾,想多看周少瑾两眼。他能有什么话说?

程许憋地半天道:“你吃过饭了没有?肚子饿不饿?”

周少瑾根本不想和他接触,正色地道:“若是许表哥没有其他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表白

程许拦住了周少瑾,忙道:“别,你别这样!”

周少瑾的脸冷了下来,道:“许表哥是有功名的人,虽未及冠,却已有了表字,持重守礼,被家中的长辈所看重。我也敬许表哥是正人君子,又有着表兄妹的名份,遇见了才会上前行礼。可许表哥却视我如轻浮女子,随意地就在路上拦着我。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让许表哥误会,也不想为自己辩解,只希望许表哥以后别再拦我,有什么事,都可以当着家中的长辈说,我是年纪小的那个,自会尽力而为。”

她说得正气凛然,让程许脸色绯红,到了嘴边的话都觉得难以开口。

这正是周少瑾要的。

她屈膝行礼,示意着春晚,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程许急了!

虽说住在一个屋檐下,程许却很难遇到周少瑾,现在四叔父又知道他爱慕周少瑾,肯定就更不会让他随意出入寒碧山房了。

“你等等,你等等!”他追了上去,不管不顾地道,“少瑾,我很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

周少瑾做梦也没有想到程许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而且是当着春晚、欢喜等人的面。

她顿时臊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而程许把这句在心里不知道想来想去想了多少遍的话高声说出来之后,像身上背着的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说话也渐渐开始流畅而有条理:“少瑾,我并非狂言乱语。我曾和我母亲约定,若是我中了解元。她就答应帮我求娶你……我从来没有像这次下场似的刻苦攻读,而且我父亲还想办法弄了几位主考官平日里做的文章刊印的文集……你暂且不要订亲,先等我几日。若是我无能,自不敢再来打扰表妹。若是我有幸高中……还望表妹能给我这个机会……”

周少瑾气得浑身发抖,不禁在心里腹诽:你这还没有做解元,就敢跟我说这样的话。你若是中了解元,袁氏不同意这门亲事。程闵两家已经开始议亲了。你是不是也非要强求,不管她的死活呢?

她腾地转过身去,原想以一句“儿女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可看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立刻就改变了主意。

程许的表情太笃定,好像只要他说出来。自己就一定会嫁给他似的。

前世,是不是他心里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会在羞辱她的时候一直喊着她的名字,说会娶的呢?

像火苗像遇见了风似的,嘭地一声就在她心里烧了起来。

她直言道:“许嘉善,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个女子听到你要娶她都会欢欢喜喜地一心一意地想嫁给你?你既然不要颜面。我也没什么好臊的。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好了。我不喜欢你!我也没打算嫁给你!麻烦你以后再也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在别人看来,我虽然不像筝表姐她们那样矜贵,可我也有疼爱我的父母和姐姐。也是我父母姐姐的掌中宝,我父母也会为我精挑精选个夫婿。让我仔细地瞧清楚了再嫁人。断然没有随随便便就把我嫁出去的道理……”说到这里,她想到自己前世所受的苦难和委屈,忍不住眼眶泛红,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在山洞里,她那样苦苦哀求他都没有放过自己,自己又何必和他多说什么呢?

周少瑾低声道:“程嘉善,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再见到你,以后我见到你会绕道走,也希望你见到我像不认识的。”

就此把所有的恩怨都放下。

这一世,过个和上一世大不相同的人生。

他娶到他的美娇娘,和和美美地过一生。

她把那个人放在心底,一生一世都循规蹈矩地望着他。

周少瑾提着裙摆朝嘉树堂跑去。

春晚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她草草地给程许行了个礼,匆匆追了过去。

程许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脸色煞白,仿佛魂魄已经离身,任树边的柳条拂在自己的身上。

欢喜和大苏都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春晚赶在周少瑾踏进嘉树堂之前拉住了周少瑾。

她看周少瑾满是泪水的脸,忙掏了帕子递给了周少瑾。

周少瑾这一路跑过来,心中的郁闷也消散了些。

她道了声谢,用帕子擦了擦脸,嗡着鼻子问春晚:“看得出来我哭了的吗?”

春晚低声道:“眼睛红得厉害。我陪着您到旁边的太湖石边坐一会再去涵秋馆吧?”

那边的太湖石假山引了湖中的水,可以净个脸。

周少瑾点了点头。

两人在太湖石旁大槐树下的青石上坐定。

周少瑾赧然地道:“让你看笑话了!”

“没,没有。”春晚红了脸,犹豫半晌,悄声问周少瑾,“您,您真的不……不待见许大爷吗?他可是长房嫡孙,又是秀才……”

在别人看来,她这是不识抬举吧?

周少瑾黯然。

如果没有和池舅舅交往,如果没有前世的事,她恐怕也难以那样坚定地拒绝程许吧?

这或者就是命运!

就算两世为人,她也不可能嫁给程许!

周少瑾幽幽地叹了口气,怅然地道:“我只求一日三餐,他再好,也与我无关!”

春晚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但她也觉得程许不够尊重周少瑾。

若是真的喜欢周少瑾,何不去说服长辈们?这样私底下地找了二小姐,若是婚事不成,二小姐又听了欢喜,认定了要嫁给他那可怎么办?

还是听从长辈的安排好了。

春晚不再想这件事,用帕子沾了太湖石上潺潺流下的湖水帮周少瑾敷眼睛。

程许呆呆地站了好一会,缓过气来。

欢喜和大苏都跟着松了口气,欢喜更是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大爷。我们还要去夫人那里呢!”

去找母亲也是为了让周少瑾嫁给自己!

他在甬道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才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对欢喜和大苏道:“你们说,二表小姐为什么会不喜欢我?我在外祖父家的时候,几位表姐表妹看见我来了就会一面含羞地散去一面偷偷窥视我……去郭家、顾家的时候几位表妹对我也很好……难道是我还没有娶得解元的功名?我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早了?应该在中了解元之后再说的?可我很担心她会突然订了亲……原先有程诣挡着,现在程诣快要成亲了,四房也就剩她了……”

欢喜和大苏面面相觑。

平日里聪慧机敏的那个大爷哪里去了?

周家二表小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不会嫁给大爷。怎么大爷不想想二表小姐为什么不喜欢他却纠结着自己有没有中解元的事?

可程许已经开了口。他们俩个必须有一个得回话啊!

大苏就后退了一步,欢喜突兀地站在了前面。

程许的目光就落在了欢喜的身上。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欢喜在心里骂着大苏,脸上却献谄地笑道:“这婚姻大事。谁不是听父母的?大爷当着我们的面就这样大大咧咧说出来,也不怪二表小姐心里生气了!”

“不错,不错……她定是这样才会恼我!”程许好象找到了症结所在,豁然开朗地道。“走,我们去夫人地里。”

大苏狠狠地瞪了欢喜一眼。连忙跟上。

欢喜则冤枉地摸了摸头。

他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大爷却听到了心里!

欢喜再也不吭声,急急地跟了上去。

蕴真堂的上房,丫鬟婆子垂手恭立。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程许目光微凝,问门口当值的婆子:“家里有客人?”

那当值的婆子献媚地道:“大爷,是大老爷派了人回来给夫人送东西。结果出城的时候遇到了闵状元家的婆子,也是回老家送东西。就一路结伴到了镇江,闵状元家的婆子多礼,特意随了我们家的人过来给夫人、老夫人请个安,问声好!”

他们家什么时候和闵家的关系这么好了!

程许皱眉。

门帘子一撩,袁氏的乳娘陪着两个装扮端庄大方又不失精明干练的婆子走了出来。

袁氏的乳娘看见程许眼睛一亮,高声地喊了声“大爷”。

那声音,隐隐还透着些许的兴奋。

两个婆子齐齐望过去,惊讶过后皆露出欣慰的眼色。

好像他是什么东西,她们看了之后很满意似的。

程许念头闪过,怒意止不住地涌上来。

什么闵状元家的婆子,顺道来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分明是特意到金陵来相看他的。

他唬着脸,转身就走。

两个婆子俱是一愣。

袁氏的乳娘已笑道:“这不是秋闱还没有张榜吗?我们家大爷的心情不太好!”

“那是,那是!”两个婆子笑道,“我们家也是年年都有参加科举,没张榜之前爷们的心情都不大好,我们都着静声屏气的不敢多说一句话!”

心里却不以为然。

大公子还是状元郎呢?张榜之前也没有像程家大爷似的像谁欠了他三百银似的。

看来这位程家大爷也不是什么持重之人。

可怜了他们家的大小姐,那样的相貌才情,却要嫁给这位程大爷。

早知道大太太就应该再坚持些日子,等秋闱的结果出来了再说,偏偏大爷听信了大公子的话,秋闱一过就应了程家的婚事。要不是大太太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只怕是连人也没有打听清楚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把大小姐嫁了过来。

可那边已经对了八字,她们回老家见了老夫人和太夫人,难道还能说这桩婚事不行不成?

两位婆子把这心思按下,辞了袁氏的乳娘,从金陵城的稳船湖上船,一路南下,回了福建。

☆、第三百三十七章高中

两天以后,传来了程许高中解元的消息。

整个九如巷都沸腾了。

要知道,程家在科举中取得的最好成绩是长房的二老太爷程劭,他是永昌十二年甲戌科的榜眼。可程劭被点榜眼的时候,已经三十七岁了。

而十七岁的解元郎,有着无限的可能。

周少瑾在去涵秋馆上房的途中就听见给花树浇水剪叶的仆妇们议论:“……许大爷肯定会中状元郎的,在二老太爷之后,我们九如巷就要立块‘状元及第’的牌坊了!”

“我觉得就算是许大爷被点了状元,长房也不会立牌坊!”有人道,“长房的人向来都不喜欢喧哗。二老太爷那时候点了榜眼,不就有人上门来劝说郭老夫人立块‘榜眼及第’的牌坊被郭老夫人拒绝了吗?”

“可‘榜眼及第’和‘状元及第’是一样的吗?上次是小叔子,这次是自己的亲孙子,还是长房长孙,要掌管九如巷的人!就算是郭老夫人不答应,那袁夫人呢?”有人反驳道,“何况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郭老夫人孤儿寡母的,带着三个儿子过日子。你看现在,三个儿子,三个两榜进士,长子是手握重权的内阁辅臣,次子是清贵的翰林院学士,你说,你要是郭老夫人,会怎么做?”

“当然是在大肆庆祝了!”又有人加入了几个仆妇的议论,“什么也不做,岂不如锦衣夜行,有什么意思?”

“可惜你不是郭老夫人!”有人嘻笑道,“郭老夫人的心思就是袁夫人也猜不透。你趁早歇歇吧!”

那人有些不服气,道:“你难道就能猜得出郭老夫人的心思吗?你怎么知道郭老夫人不会大肆庆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了起来。

周少瑾笑着摇了摇头,正要离开,就听见有人劝道:“好了,好了,你们就不要吵了!人家长房的人还没有怎样。我们倒好。自己人跟自己人吵了起来。照我说,那许大爷虽然中了解元,可离状元郎差远了……”

“你懂什么!”又有人跳了出来。道,“我去市集给大太太买东西的时候,听茶馆里说书的先生说,要是人长得漂亮。上了金銮殿,最少也能点个探花的。我们府里长房的二老太爷。当年不仅文章写得好,人也长得非常体面,皇上原想点他个探花郎的,结果那一次参加科举年纪最小的却是庐江李家的九老太爷。长得也很周正,皇上就点了庐江李家的九老太爷做探花,我们家二老太爷做了榜眼。”

“胡说八道。”众人皆是不信。道,“那我们长房的池四老爷长得不周正吗?也曾上过金銮殿。怎么就没被点个探花回来?”

那个哑言。

大家就纷纷议论起程池来。

“你说,池四老爷是怎么一回事?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都放了出去,只留了南屏和集萤,那南屏还是望门寡,也不添个人,身边的小厮倒是个顶个的漂亮……”

“是啊,是啊!我听长房的人说,池四老爷是从来不进秦楼楚馆,梨园戏馆的,甚至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的!”

“不会吧!那个集萤不是池四老爷的通房吗?那上次诣二爷调戏集萤被集萤打了,我看那集萤一点事都没有……”

“我也觉得那集萤应该是池四老爷的通房。你看她那周身的气派,就是刚进门的诺大奶奶,正经四品知府家的小姐都不如她!我看池四老爷不是身边没人,是等闲的人不能入他的眼,你看那集萤,长得多漂亮,我们家诣二爷看得眼睛都直了……”

周少瑾渐行渐远,议论声越来越小,她嘴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

想着若是这些话被集萤听见我,还不知道怎么气愤呢!

她眉眼带笑地进了上房。

沔大太太正在和灶上的婆子说着什么,看见周少瑾走了进来,笑道:“这一大早的,遇到了什么喜事?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说给我听听,让我也高兴高兴!”

那灶上的婆子更是奉承地笑道:“二表小姐这么一笑,就更像朵花了,可真是漂亮!”

周少瑾承认自己听到别人夸程池心里就会很高兴,可有这么明显吗?

她不由摸了摸脸,笑道:“今天早上好像和平时一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灶上的婆子就道:“二表小姐肯定是因为大爷要成亲了,高兴!”

这个婆子可真会说话。

周少瑾抿了嘴笑。

沔大太太就问她:“许大爷中了解元,长房那边可有什么安排?”

“不知道!”周少瑾笑道,“我住在寒碧山房,袁夫人回来之后,郭老夫人把长房的中馈交给了袁夫人。袁夫人有什么打算,好像还没有和老夫人商量。不过,老夫人的意思是不用大肆庆祝,家里的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就行了。”

沔大太太听了赞笑道:“老夫人毕竟是经过事的,真是镇定。要是我,肯定在门口搭了台唱几天大戏的。”

周少瑾笑了起来。

有婆子在门外探头探脑的。

周少瑾认出是外院一个扫地的婆子,笑着问她:“可是有什么事?”

她拘谨地走了进来,屈膝给沔大太太和周少瑾行了礼,喃喃地道;“大太太,二表小姐,我听人说,柏大太太病了,家里在卖田,有些还是祖产……”

早些年柏大太太与四房走得近,疏远只是这两年的事,而且还是程辂去了岳麓书院之后。在别人看来,柏大太太孀居,儿子不在家,自然是要紧闭门户,和四房来往的少了很正常。倒没有觉察到实际上四房和程辂家已经不再来往了。程辂家里出了事,仆妇们听到了肯定会来跟沔大太太说一声。

沔大太太和周少瑾都大吃一惊,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都没有说话。

程辂家里也算得上富足。柏大太太得了什么病,居然到了要卖田的地步,而且还有些是祖产!

沔大太太对那婆子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暂且放在心上,等我问过大老爷之后再做定论。”然后让人赏了一把铜钱给她。

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沔大太太立刻让人去请了程沔进来,把这件事告诉了程沔。

程沔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非常的惊讶。立刻道:“我这就让人去打听打听。”

虽说两家几乎断了来往。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在金陵城里的人看来,程辂还是程家的子弟。程辂母亲生病。到了卖田卖地的地步,九如巷纵然不拿出钱财来帮他度过难关,也不能让程家的祖产落到别人的手里,应该把程辂要卖的产业买下才是。特别是和程辂走得很近的四房。若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免让人误会太过薄凉。

沔大太太点头。忧心忡忡地送走了程沔,在屋里思前想后一番,留了周少瑾在涵秋馆,自己去了关老太太那里。

周少瑾心里不免有些惴惴。

前世程辂是在被程家除名之后。把产业卖给了三房,带着母亲董氏离开了金陵城。

今生他既然面临着被除名的困境,以后不能入仕。理应更珍惜祖产才是,怎么会卖祖产?

程辂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一直以为董氏生病是程辂的病口,难道董氏真的病了?

还是程辂有什么阴谋?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程沔进来沉着脸给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行了礼,道:“打听清楚了。柏大太太真的病了,周娘子去问的诊。但柏大太太的病很奇怪,时好时坏,周娘子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病,周大夫的意思,最好到京城去请个御医看看。程相卿是三天前赶回来的,如今在家里侍疾,卖田卖地的事全由程相卿身边的随从赵大海在奔波。我来之前去见了池从弟和二房的老祖宗。池从弟说,若真到了这个地步,他可以出五百两银子资助程相卿。二房的老祖宗则说可以把程辂的产业买下……”

关老太太闻言皱起了眉头。

程池愿出五百两银子,而二房的老祖宗却要买下程辂的产业……高低立现。

她沉吟道:“那你就去给程相卿传个话好了。”又对沔大太太道,“你就带些补药去看看柏大太太,也算是全了两家的情份。”

程沔和沔大太太齐齐应“是”,关老太太摇头叹气由周少瑾扶着进了内室。

周少瑾安慰关老太太:“您别太担心了,大家都在帮他们,他们会度过这个难关的!”

关老太太怅然颔首,道:“或者是年纪大了,我现在越来越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人,还是多多与人为善的好。”

这是说柏大太太突然生病的事吧?

周少瑾没有吱声,心里却始终非常的怀疑。

回到寒碧山房,她去了听鹂馆。

程池正在灯下练字,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笑道:“是为了程辂的事过来的吗?”

昏黄的灯光下,他眼底浅浅的笑意如冬日的暖阳,让人沉醉。

周少瑾心中一滞,这才点了点头。

程池笑道:“你别管他。董氏在装病,好让程辂有借口卖了祖产去打点学政。”

周少瑾眨了眨眼睛,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程池的笑意更浓,声音更显温和,道:“你放心,不管他找谁都没有用。”

周少瑾自然是相信,她只是有些困惑,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程池笑道:“不突然。他这个年纪能做出这个决定,也算是果断有谋了。”

说得他好像很大的年纪似的。

周少瑾不禁在心里腹诽,嘟了嘟嘴,道:“那我走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鸡肋

程池微笑着点头。

周少瑾踌躇了片刻,见程池并没有挽留之意,心中失望之极,却还是笑着辞了程池。

程池暗暗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有双会说话的眼睛。

清澈透明,千言万语仿佛都凝聚在其中。

他不由站起身来,走到窗棂前推开了窗户。

皎洁的光华下,穿着月白色比甲的周少瑾身影纤细,如拂风吹柳般的轻盈柔韧。

程池垂下了眼睑,神色不明。

周少瑾一路嘟着嘴回到了浮翠阁。

第二天,董氏病重,程辂变卖家产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九如巷。

吴宝璋听了脸色发白,捏着梳子思忖了半晌,这才笑盈盈地出了室内,对正由丫鬟服侍着斜歪在罗汉床上看游记的程诺笑道:“大爷今天不出去吗?我看着屋后的秋海棠开得正好,不如让灶上的婆子做几道小菜,我陪着大爷小酌几杯?”

程诺吓得差点摔下了床。

他仔细地打量着吴宝璋。见吴宝璋笑语殷殷,和蔼可亲,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自从他和吴宝璋成亲之后,吴宝璋不仅以他态度冷淡,而且从最初的规劝到现在的教训,他身上没有一处她看得上眼的,弄得他烦不盛烦,又想着两人刚刚成亲,父母隔三岔五的就大吵一通,成了九如巷的笑族,他只好把诸多的不满压在了心底。

可现在吴宝璋是怎么了?

突然对她柔情似水起来。

程诺始终记得祖母告诉他的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宝璋。难道做错了什么事要他帮着出面解决?

他小心翼翼地道:“你这是怎么了?昨天还说我整天躺在床上看游记,连个刚刚启蒙的学童都不如……”

吴宝璋脸一红,道:“我那不是气你不好好学习制艺吗?后来婆婆说了我一顿。我这几天仔细想想,觉得婆婆说的话很有道理……”

汶大太太对程诺颇有些放纵。

这件事程诺也是知道的。

当时吴宝璋很是不满,说了些“慈母多败儿”之类的话,他生怕别人听见,恨不得捂了吴宝璋的嘴巴。

没想到他学了父亲的姿态。几天没有理会吴宝璋。吴宝璋就知道他的厉害了。

他听着扬了扬下巴,得意中又带着几分傲然地“嗯”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我们程家诗书礼仪传世。这读书的事最拿手不过。什么时候读什么书,什么时候该读书,都有一定的程章,你不懂就不要在一旁指指点点的……”

吴宝璋强忍着才没有拂袖而去。

她当初怎么就觉得嫁给程诺也不错了?

这过日子除了柴米油盐。有个这样糟心的丈夫,也是另一种磋磨。

可惜程辂也是个靠不住的。居然要到了要卖祖产为母亲治病的地步。还好她当初没有坚持,这若是嫁了过去,少的就是柴米油盐了。

可到底是柴米油盐要比情投意合更重要。

她还是对程诺好一点吧?让程诺去和她那个不着调的公公婆婆斗去。

等到她生了儿子,好好的教导。又有程家的这棵大树乘凉,她就不信供不出个进士来。

想到这些,吴宝璋觉得这日子又有了盼头。

她笑着对程诺道:“你去不去后面院子里赏花?”

“赏花倒不必了。”程诺大大咧咧地道。“让灶上的婆子炒两个小菜,来一壶好酒才是正理!”

正理个屁!

吴宝璋在心里骂道。脸上却笑盈盈地应“是”,让丫鬟去了厨房,自己则陪着程诺去了后院。

程诺望着温顺的吴宝璋,觉得自己这小日子过得也不错,吩咐随身的小厮:“去,给举大爷送张贴子,就说我请他吃饭喝酒。”

小厮飞奔而去。

吴宝璋气得手直发抖,强忍着才没有把手中那杯热茶泼到程诺的脸上。

程家是读书人家,行的是古礼,没有闹洞房之说,可她嫁进来的那天,就是那个程举,领了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客,跑到她的新房里闹洞房。她之前还不知道程家遵循的是古礼,没有在意,只想着把人打发走了就是了,谁知道这个程举却猥琐得令人发指,竟然悄悄地摸了她一把。

她之后知道了程家没有闹洞房的规矩之后,恨不得喝他的血噬他的肉。偏偏她怎么说程诺这个蠢货都听不进去,只说是她心眼太小,程举带人闹洞房让她没了体面,她对程举有偏见……两人为此差一点就吵了起来。

吴宝璋一辈子都记得这个人!

可她还要笑着对程诺道:“您这样临时给举大爷下贴子,会不会太失礼了?不如哪天专程请他到家里做客?”

程诺道:“你知道什么?他最喜欢热闹了。只要听说我请他喝酒,他一准来!”

那就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吴宝璋觉得自己再和程诺说下会吐血,索性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念了几声“南无阿弥陀佛”,深深地吸了口气,笑道:“那我去看看厨房的菜准备的怎样了?等举大爷过来了再吩咐他们端上来。”

程诺点了点头。

吴宝璋忙起身往厨房去。

离开的时候听到程诺吩咐小厮:“今天难得一聚,我再下几张贴子……”

眼不见心不烦,吴宝璋加快脚步离开了后院,在内室唱了半杯茶心绪才平静下来。

她贴身的丫鬟百果端了盘桔子过来。

吴宝璋的心情就更好了,一面剥着桔子一面对百果道:“出了嫁好歹能想吃多少桔子就吃多少桔子,不用看夫人和我那位二妹妹的眼色了。”

“谁说不是!”果百笑着,去给吴宝璋绞了块帕子,“夫人明明知道您最喜欢吃桔子。非说桔子吃了上火,就是像这样正吃桔子的季节也只准你吃五、六个,我总觉得夫人是有意在为难您。”

吴宝璋在四川长大,最喜欢吃桔子。

她连连点头,递了个桔子给百果。

百果吃着桔子,悄声道:“我刚路过轿厅的时候,看见四房老安人身边的大丫鬟似儿的哥哥拿着几个桔子显摆。说是福建来的福桔。是贡品。长房的大老爷命人送了几篓过来,周家二表小姐得了一篓,又送了大半篓孝敬四房的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似儿也跟着沾光,赏了几个。大奶奶,我们也买些福桔回来吃吧!”

吴宝璋还是第一次听说,笑道:“那就买一篓回来。等会我也赏大太太身边体己丫鬟几个。”

百果欣然应允。晚上买桔子回来,花了快三两银子。吴宝璋尝了尝。是比普通的桔子要好吃,拿了半篓给汶大太太。

汶大太太两鬓贴着膏药,正躺在床上呻吟,看见那桔子。尝也没尝一个就赏了身边服侍的人。

吴宝璋脸红得能滴下血来,羞愤地回了厢房。

等过两天她去四房喝程诰的喜酒,吃到酒席的桔子。忙惊艳地问四房服侍果点的丫鬟道:“这是什么桔子?真好吃!”

那丫鬟得意地道:“托了我们二表小姐的福,广生楼专程从福建弄了一批福桔过来。虽说比不上大老爷孝敬郭老夫人的。可也不像市面上都是那筛选剩下的。”

难怪汶大太太看也不看就把她送的桔子赏了人!

那些得了桔子的人还不知道在背地里怎么非议她呢?

吴宝璋感觉五房的丫鬟婆子待自已没有她刚进门时的恭敬了。

她如坐针毡,找到个借口就离开了唱戏的水榭,一个人心情郁闷地沿着湖堤走了段路。

旁边的甬道有人在说话。

而且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吴宝璋好奇地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冬青树修剪成的绿色篱笆前,男的高大英俊,女的纤细温婉,如画中的一对璧人。

再定睛一看,居然是程许和周少瑾!

吴宝璋心中一动。

想到那年程家二房老祖宗过八十大寿,程许和周少瑾之间的暧昧。

吴宝璋顿时像喝了人参汤似的,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内幕。

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就听见周少瑾气极败坏般地道:“……我跟你说了好多次了,我不喜欢你,不想嫁给你。你中了解元也好,中了状元也好,都与我无关。你就是去向我父亲求亲,父亲也会问我同意不同意的。我劝你最好别自取其辱了!”

虽然说的话既直白又尖锐,可她那又软又糯的声音却让人并不觉得受了羞辱。

程许也是如此。

他低声下气地道:“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何况我现在中了解元,我的婚事能自己做主了……”

周少瑾很无力。

她不知道该跟程许说些什么程许才能明白她的心意。

周少瑾只好保持着沉默,听程许絮絮道道地把话说完,道:“你若是下次还这样拦着我,我就去告诉老夫人!”

谁知道程许闻言眼底却闪过一丝喜悦。

周少瑾愕然,随后气得肝痛。

程许为什么总是这样?

上一次他打着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逼着家里的人承认自己;这一次肆无忌惮地围堵她,希望用那些流言蜚语让长辈们退步。

周少瑾一句话也不想再和程许说,她喊春晚,道:“我们走吧!许大爷不怕丢脸,就让他自己闹腾去好了。”

吴宝璋这才发现不远处还站着周少瑾的贴身大丫鬟春晚和程许的小厮欢喜、随从大苏。

☆、第三百三十九章挖坑

吴宝璋眼珠子直转。

没想到这个程许倒机警,来堵周少瑾还带了随身服侍的,也不怕身边的人嚷了出去。但如果有人说起闲话来,倒可以找借口是偶然碰上的!

这件事可真是有趣了!

原来程许喜欢周少瑾。

不知道周家会不会应了这门亲事——周少瑾毕竟是在程家长大的,如今又住在寒碧山房,嫁给了程家的长房长孙,这说起来,周少瑾可就是程家的童养媳了,若再刻薄一些,甚至可以说是周少瑾烟视媚行,勾、引了程许。

想到这里,吴宝璋不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程辂不是对周少瑾颇有些情意吗?若是他知道了程许喜欢周少瑾,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不,应该说是如果程辂知道了周少瑾原来和程许私下有来往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吴宝璋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很妙。

她嘴角噙笑,提着裙裾蹑手蹑脚离开了冬青树篱笆,然后躲在一颗合抱粗的大槐树后面,看着周少瑾离开,程许不甘心地朝着空中挥了挥拳头,这才转身回到了听戏水榭。

台上咦咦呀呀地唱着,台下袁夫人矜贵地坐在正中的位置,身边转着两、三个衣饰华美的妇人和沂大太太说着话。

识大奶奶郑氏笑盈盈地站在自己的婆婆身后,不时的添茶送水,气氛好得很。

倒是三房的泸大太太姜氏独坐在一旁观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吴宝璋已经听说了,程笳嫁给了一个商贾。

而她自己的婆婆汶大太太则接着沔大太太在说些什么,沔大太太面带微笑地听着,她的婆婆则满脸愁怅地说着。

她的婆婆肯定又是在说她公公如何如何的不好。那个外室如何如何的狐媚吧?

吴宝璋不以为然地在心里撇了撇嘴。

自己管不往丈夫,还怪别的女人,这种深宅内院的女人她见多了,最是瞧不起了!

但她还是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笑着上前给沔大太太和汶大太太行了礼。

汶大太太皱了皱眉,道:“你又跑去哪里了?九如巷可不是金陵府的后衙,也不是你们吴家。你要去哪里让识路的婆子带着你。这身边连个服侍的都没有。穿得又朴素,别人看见还以为人是哪房的管理娘子,平白的让人轻视一番。”

就算吴宝璋嫁进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汶大太太的这番羞辱还是让她气得直哆嗦,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沔大太太看着直摇头。想着不管从前吴宝璋怎样,现在已经是九如巷的媳妇了,在四房的地界上。就不能让吴宝璋太难堪,给她解围地笑着对汶大太太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身边跟着一大堆人了。你别总是用旧规矩拘着她,也要开通些才是。”

当着众人的面,汶大太太也不是诚心让自己的媳妇面子上不好过,只是性子使然。喜欢训斥别人,如今见沔大太太出面为吴宝璋说话,她也就不再说什么。轻轻颔首,算是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吴宝璋感激地看沔大太太一眼。想着周少瑾从小是在四房长大的,那么懦弱无能的人都能得了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的喜欢,心里五味俱全,很不是滋味,不由咬了咬唇,笑道:“周家二表妹向来爱清静,可怎么也不见笳妹妹?她不是最喜欢听戏的吗?”

沔大太太笑道:“我们家老太太那边安排了酒宴招待几位老安人,二丫头和笳丫头都在那边服侍!”

因是喜事,老安人却因孀居的原因没有出现宴席上。

吴宝璋闻言笑道:“难怪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影从冬青树篱笆那边闪过,那身影极像是周家二表小姐,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原来真的是她啊!”

今天的女客在内院的水榭,男客在外院的花厅,那冬青树篱笆原是一道障碍,为的就是将内院和外院区分开来。

周少瑾在嘉树堂的退步服侍几位老安人,有什么差遣从那边路过也是很平常的。

沔大太太并没有放在心上,笑道:“你去那边做什么?那边离花厅很近,你若是有什么事,最好是叫个婆子走一趟。”

吴宝璋一愣,随后气得不行。

这位沔大太太不问周少瑾去那边做什么,倒盘问起她来?

这真是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可她却不能不回答。

不然别人还以为她和外院的男子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呢!

偏偏她的那个婆婆还不省心,一副白痴的样子问她:“是啊,你去那边做什么?”

因为台上正唱着戏,汶大太太的声音就有点大,袁氏几个都望了过去。

上好的绡纱帕子被吴宝璋揉成了一团捏在了手里。

她忍了又能忍,这才笑道:“我无意间走到了那里……”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汶大太太已不悦地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让你出门的时候带个熟路的婆子,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迷了路……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根本没有人把周少瑾的行踪放在心上。

吴宝璋的手攥成了拳,脑子嗡嗡直响。

周少瑾也气得不行。

这个程许,怎么就说不明白?

他有精神发疯,她还没有精神奉陪呢!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着走进了招待几位老安人的退步。

郭老夫人就笑着朝她招了招手,道:“那扇络可修好了?”随后蹙了蹙眉,道,“四郎也不是那种苛刻之人,扇络坏了,换一把扇子就行了,何必非要南屏急赶急的修起来,还到你这里来借勾针。让你帮她看看!你也是的,她说让你去,你就去了……以后这种事大可不必理会,那是她的事,不是你的事。”

听那口气,居然对南屏都有些不满起来。

周少瑾忙解释道:“您这可是错怪池舅舅了,是南屏姑娘看着池舅舅难得有喜欢的东西。听说让她修好。就想绞尽脑汁把这件事办妥了。她也是一片忠子。池舅舅则是看着那扇络上的络子好看,不知道那络子打起来非常的复杂,等闲人根本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南屏也是怕事情办不好了。所以才来找我的。”

郭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周少瑾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道回到寒碧山房郭老夫人就把她叫去了内室,踌躇半晌才道:“少瑾,南屏守的是望门寡。秦子宁又是为了四郎才死的,我原想。她年纪轻轻的,突失伴侣,心伤之上立志守贞也是常事。可现在已经五年了,她还青衣素衫的。我想着就觉得心里不好受。你既然和她说得上话,就帮我试试她的口气,看她现在的口风有没有松动。我也好安排。”

南屏的未婚夫秦子宁居然是为了池舅舅死的!

周少瑾非常的惊讶。

郭老夫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池舅舅在外面做生意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劫匪。他是为了保护你池舅舅才遇难的。”

周少瑾心里很难受。

上辈子,她心如死灰,也守过,可依旧会觉得日子慢长。

像南屏这样心里装着个人守着,日子恐怕会更难过。

她坐在郭老夫人身边,挽了郭老夫人的手臂,把头靠在了郭老夫人的肩头,喃喃地道:“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探探她的口气。若是她不想嫁,你就让她继续呆在池舅舅身好了——她至少还有个家!”

郭老夫人叹气,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周少瑾就犹豫了片刻,道:“老夫人,实际上我根本没有见到南屏!”

郭老夫人愕然。

周少瑾坐直了身子,垂首道:“那个小丫鬟是南屏姑娘身边服侍的不假,可去的路上却遇到了许表哥……他,他拦着我说了会话……我害怕,就跑了回来……没有给池舅舅修扇络……”

郭老夫人血气直往头上涌,手直打颤。

周少瑾生怕郭老夫人被气出什么意外来,吓得声音都变了:“老夫人,老夫人……”

“没事!我没事!”郭老夫人吸了口凉气,不由仔细地端详起周少瑾来。

小姑娘吓坏了,如梨花带雨般地望着她,眼中全是惊恐。

郭老夫人“扑哧”一声笑。

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

别人看着程许想到他是长子嫡孙、新晋的解元可能会觉得他是个金龟婿,少瑾这孩子单纯,却未必会想得到这些!

她掏出帕子递给了周少瑾,柔声道:“别怕!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周少瑾长长的吁了口气。

算算日子,就是在前世,程闵两家也开始议亲了。

这一世有池舅舅,两家议亲的时间肯定比前世提前,不然闵家也不人派了婆子来相看。

她把这件事告诉郭老夫人,郭老夫人肯定会阻止的。

有郭老夫人出面,程许就算是有张良计她相信郭老夫人也有办法阻止他。

周少瑾松了口气。派了丫鬟去问南屏,程池是否有扇络真的坏了。

丫鬟来回说:“有扇络坏了,但南屏姐姐早就重新打了一根换上了。”还让丫鬟问周少瑾:“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少瑾这才算是彻底地放下心来。

第二天去参加程诰的婚礼时,寸步不离地跟在郭老夫人身边。

郭老夫人看在眼里,对周少瑾越发的满意,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这情景落在有心人的眼里,牙都咬碎了。

☆、第三百四十章离意

程诰的新娘子何风萍从蒲口出嫁,程家需要去浦口接亲,所以头一天程家的人就抬着花轿去了浦口。行礼的吉时定在了酉正时分(注:下午六点左右)。几位孀居的老安人是不方便观礼的,因而等到新娘子进了新房就会散去,等到明天一大早新娘子去祠堂拜过祖先、在厅堂里认过亲,才会一一去给几位老安人行礼。

周少瑾只需要跟着郭老夫人就行了。

这让她觉得很安心。

沔大太太却有些奇怪,趁着新娘子的花轿还没有到把她拉到一旁悄声地问她:“可是郭老夫人说了什么?”

前几天周少瑾一直兴致勃勃地帮着她筹备程诰的婚礼,怎么到了正期这天,她反而像个客人似的不再插手四房的事务?

周少瑾不好提及程许的事,解释道:“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有外祖母坐阵,有您看着,还有王嬷嬷等人帮忙,我也没什么事。可郭老夫人却只能在退步里待着——前些日子五房诺表哥娶亲郭老夫人根本没去……我就想呆在她老人家身边陪陪她老人家。”

沔大太太连连点头,欣慰地道:“少瑾,你年纪虽小,却温柔体贴,也不知道以后谁家的祖坟埋得好,能把你娶了去!”说着,不由叹了口气。

有时候得不到的最好!

周少瑾生怕沔大太太会因为自己的缘故对顾十七姑有偏见,忙笑道:“我从小在您膝下长大,您待我就像亲生的女儿一样,自然是自家的孩子怎么看都比别人家的孩子好了!”

沔大太太一愣,想想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哑然失笑,不再说什么,叮嘱她“好好地陪着郭老夫人,走的时候也不必专程来向我道别,就算是你不在场,你诰表嫂的红包也会给你留着的”。

周少瑾做出一副小儿状,欢喜地向沔大太太道谢。

沔大太太轻轻地搂了搂周少瑾。转身忙去了。

程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羡慕地道:“你身边的人为什么对你都这么好?”

这几天程笳一直跟在李老安人身边,倒常和周少瑾同出同进了。

周少瑾笑道:“你有李敬还那么贪心作什么?”

程笳面色一红,轻轻地推了推她。道:“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贪嘴了?”

周少瑾眨着眼睛道:“我这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程笳赧色,随后又面露几分必然,道:“李敬说。等我们有了孩儿,抱回来给我爹我娘看。我爹我娘就不会再生我们的气了。”

姜氏一直没有理睬程笳,程笳也怕哪里惹着了姜氏,和李敬的婚事再生波澜,也不敢往姜氏身边凑。这次程诰成亲,她一早就和周少瑾说了要去看热闹的,结果却因为姜氏的原因不能到前面去。服侍几位老安人在退步里说闲话。

周少瑾羞得面色通红,道:“李敬居然和你说这些。你也是……也说得出口……你们可真是天生的一对!”

程笳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食色性也。连圣人都这么说,我们怎么就说不得。”

周少瑾怕了她的,忙道:“好,好,好,全是我错,你别说了行不行!”

程笳咯咯地笑,在她耳边低声:“喂,我们等会等几位老安人都回去了,去新房里看新嫂嫂怎么样?”

周少瑾连连摇头。

到时候她就落了单,岂不是让程许趁虚而入?

程笳并不失望,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你向来是最听长辈话的一个。那等会我自己去看热闹好了!”

周少瑾忍不住嘱咐她:“你小心点,身边多带几个服侍的人。虽说是内院,今天有外客来,如果无意间碰到了就不好了。”

程笳笑眯眯地点头,道:“李敬也这么说。”

周少瑾不禁打趣她:“李敬还说了些什么?你不妨一次性都说出来好了。一会一句李敬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嫁给了李敬呢!”

程笳不以为意,道:“你就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了,等你有了心中人,自然就能体会了。”话说到这里,程笳有些为周少瑾担心起来,“以你的性子,婚事多半会随了长辈们,能不能嫁个心疼你的人,可真的就像是赌博似的。少瑾,你以后要是议亲,千万不能随意就答应了,一定要写信去告诉我,我让李敬帮你去查查对方家风作派,李敬是在外面走动的,看人比内宅的女人强多了!”

她说的十分真诚,周少瑾很是感激,道:“谢谢你!若是有那一天,我一定告诉你。”

程笳不悦道:“什么叫若是有那一天?肯定会有那一天的,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正说着,有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高兴地道:“老夫人,老安人,新娘子的轿子过了金陵府衙。”

也就是说离九如巷不远了。

“我去看看!”程笳没等李老安人开口,提着裙裾就跑了出去。

几位老安人善意地呵呵大笑。

程笳直到新娘子进了新房也没有回来。

想必是去看新娘子了!

周少瑾莞尔,陪着郭老夫人回了寒碧山房。

袁氏得了信,大松了口气。

她生的儿子她知道,但凡有点机会,他肯定去会找周少瑾的。昨天的事她虽然知道的时候周少瑾已经走了,却还是没能瞒过她派在程许身边的人。

只是不知道儿子和周少瑾都说了些什么?

若是周少瑾也中意嘉善,那可就麻烦了!

她昨天晚上特意让厨房里炖了人汤参给儿子端过去,想告诉他程闵两家已交换了庚贴,请了钦天监的帮着看日子,不曾想程嘉善却不搭腔,任她怎么把话题往那上面引他都能很快岔开。

这可与他从前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大不相同——从前只要她的话与这件事沾边。他就会献媚般地抱着她的胳膊,试图说服她周少瑾有多好。

这让袁氏隐隐有些担心。

她觉得儿子好像有了什么打算,而这件事一旦成行,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让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袁氏就一直盯着周少瑾。

她觉得不管程许打得是什么主意,没有周少瑾,都是白搭!

还好周少瑾一直陪在郭老夫人的身边。一整天都风平波静的没有任何异样。

袁氏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开始担心起明天来。

明天新娘子认新,程家的三亲六眷都会聚在厅堂,如果程许闹腾起来。那也是要人命的事。

袁氏略一思忖,悄声吩咐贴身的丫头:“你去看看大爷在干什么?”

那丫鬟笑吟吟地应“是”,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回来回话:“大爷正和二房的识大爷、三房的证大爷一起喝酒呢!”

袁氏还不放心,道:“只有他们兄弟三个人吗?大爷身边谁服侍?”

丫鬟笑道:“只有大爷和识大爷、证大爷三个人。几个小厮在一旁服侍。大爷身边的欢喜和大苏都在。”

袁氏叮嘱那丫鬟:“你多看顾着大爷些。他从前只知道读书,哪里知道喝酒应酬。这要是不知深浅地被识大爷和证大爷灌起酒来,喝醉后失了态可怎么办?家里这么多客人,这脸可就丢大了!”

丫鬟忙道:“夫人放心,奴婢亲自去盯着。”

袁氏满意地点头。

郭老夫人回了屋就早早地歇下了。说是这几天天天去嘉树堂喝酒累着了,让周少瑾早些回去歇了,并吩咐吕嬷嬷:“这几天大家都高兴。打牌吃酒的,不玩到半夜三更不罢休。你去蕴真堂说一声。让夫人和大爷这几天就不必到寒碧山房来晨昏定省了,也免得我也不得安生。”

吕嬷嬷笑着退了下去。

周少瑾却知道这是为了她。

晚上,她低了头在灯下打着梅花赞心的扇络。

春晚想着明天新娘子还要过来认亲,催着她早睡:“……虽说可能会到了中午才来,可到底是以诰大奶奶的身份第一次行事,您得打起精神来好好地招待诰大奶奶才是。”

“这还用你说!”周少瑾笑着指了指衣架,道,“你看,我连明天要穿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她睡不着。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她再呆在长房已经不合适了。

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池舅舅娶妻不成?

周少瑾泪盈于睫。

等送了程笳出阁,她也该走了。

只在走之前,她想给池舅舅打几根扇络,也算是她的一片心意了。

周少瑾问春晚:“你以后给我做管事妈妈怎样?”

春晚脸色一白。

她想到今天早上偶尔听到的“长房的许大爷爱慕的是四房的周家二小姐”的话,她心跳如鼓,笑道:“我跟着小姐,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少瑾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容显得非常的勉强。

她轻声地道:“春晚,把那些该收起来的东西就慢慢地收起来吧!我们去保定府去。”

这样也好!

九如巷虽好,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家。

若是和长房的许大爷牵扯到了一起,不管最终的结局如何,于小姐都不利。

春晚沉稳地道:“我省得。二小姐放心!”

周少瑾徐徐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去了院子里。

九月的风吹在身上已有了凉意,她住进来之后种在院子里的玉簪花凋谢了,美人蕉也黄了叶子,只有那石榴树,虽过了花期却一样长得郁郁葱葱,像盛夏的光景。

可见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想挽留也留不住。

周少瑾望着天边疏疏忽忽的星子,双肘紧抱。

☆、第三百四十一章认亲

翌日,周少瑾和往常一样卯初时分就起了床。

春晚不由劝她:“您昨天晚上打络子打到敲了三更鼓才歇下,老夫人那边又不用您去晨昏定省,您起得这么早做什么?还是再睡会吧?”

周少瑾睡不着,笑道:“已经习惯了这么早起来,你让我再睡也睡不着。不如起来打会络子!”

前些日子不是推迟到了卯正才起吗?

春晚愕然,道:“您还打络子啊!仔细眼睛!”

“没事。”周少瑾笑道,“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二小姐毕竟大了,有些事也不是她们这些做仆妇的能帮着拿主意的。

春晚只好劝道:“那您要是觉得有累了可一定要歇歇,不能硬撑着。若是大小姐知道了,定会责怪奴婢没有照顾好二小姐的!。”

周少瑾朝着她笑了笑,不置可否。

春晚只能在心里叹着气,去吩咐厨房的帮周少瑾准备早膳。

程笳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少瑾!少瑾!”

远远的,浮翠阁的人就听到她雀跃的声音。

周少瑾一面起身迎了出去,一面笑着对春晚道:“这是怎么了?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她这样高兴?”

春晚打趣道:“怕是昨天得了诰大奶奶的一个大封红。”

周少瑾笑着点头。

程笳已跑了过来,佯作不悦地道:“你们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这不是她说话的时候,春晚自然是笑而不语。

周少瑾则笑道:“我们在说哪里飞了只大麻雀进来,把人耳朵都震聋了!”

“你才是大麻雀呢!”程笳不依地去揪周少瑾的耳朵。

周少瑾忙朝后退着躲开了她的手。

程笳追了过去。

两人嘻嘻哈哈地进了厅堂。

程笳见桌上摆着箸,毫不客气地就坐了下来,问春晚:“今天早膳是什么?我要碗什锦豆捞!”

因周少瑾喜欢吃什锦豆捞。寒碧山房的什锦豆捞不仅做得好,而且什锦的样数也比外面的做得多,程笳吃过一次就喜欢上了,还特意让了三房的厨房过来学。

周少瑾和她面对面的坐了下来,脸上还有嘻笑未曾褪去,道:“来的早不如来得巧,你倒会挑时间!”

“那肯定的了!”程笳得意洋洋地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周少瑾扑哧地笑。问她:“看你这么高兴,难道是泸大舅母和你说话了?”

提起这个程笳的肩膀就垮了,怅然地道:“别提了。我看只能用用李敬的法子了!昨天我凑到我娘跟前去。她也没有看我一眼。”

周少瑾也为她叹气。

反倒是程笳比较乐趣,笑道:“我们别说这些伤心的事了。你昨天应该和我一起去新房看新娘子的。诰表嫂好漂亮的!而且为人也很和善,还给了我一个大的封红!”

屋里服侍的全都笑了起来。

程笳不解地道:“难道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周少瑾笑着转移了话题。“肯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才这么高兴的吧?”

程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少瑾见她一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样子,就朝着春晚使了个眼色。

春晚等人摆好了早膳。就全都退了下去。

程笳一边用调羹捣着什锦豆捞,一面眉眼带笑地低声对她道:“我娘不是什么也不告诉我吗?我见大家都称赞诰嫂嫂行止得体,就决定去请教她——她不是新嫁娘吗?何家又是诗书传世礼仪世家,我照着她的做。肯定不会出错的。”

周少瑾展颜微笑,道:“那肯定是的了!”

程笳见有周少瑾赞同她的观点,兴致就更高了。低声周少瑾商量:“你说,我怎么跟诰嫂嫂说这件事?她会不会笑话我不和知羞?如果我有更多的时间和她相处就好了。现在赶鸭子上架似的。她肯定会觉得我发疯了!”

非常矛盾的样子。

“诰表嫂是我大舅母亲自挑选的媳妇,你就算是不相信自己的眼光,也应该相信我大舅母的眼光才是。”这是周少瑾前世的经验之谈,她道,“而且有些事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程笳闻方眼睛发亮,忙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周少瑾笑道:“我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若是换成了我,我就会如诚地把自己的窘境告诉诰表嫂,然后诚心地请教她!”

程笳迟疑道:“她会不会笑话我啊?”

这样患得患失的程笳,周少瑾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不禁笑道:“你就是不告诉她,泸大舅母做得那么明显,过些日子她也会知道。你还不如知道她呢!我感觉诰表嫂人不错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程笳道,“你又没和她接触过!”

周少瑾语塞,顿了顿,道:“上次去下小定,我不是去了的吗?我看诰表嫂的行事作派就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人。”

程笳又在那里犹豫良久,最后还是下决心道:“那好,我这就去探望诰嫂嫂。”

周少瑾笑道:“我看你还是等几天再去好了。”

程笳讶然。

周少瑾道:“她今天认亲,明天回门,两天后才从浦口回来。”

可程笳却已是急不可待,道:“哎哟,我先去瞧瞧,说不定诰嫂嫂正无聊着呢!”

周少瑾只得送了她出门,随后去了寒碧山房给郭老夫人问安。

双朝贺红,袁氏、程许,甚至是程池都去了大厅认亲,院子里静悄悄的,和程许回来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周少瑾的却好像要把这景象印在心里似的,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片刻,这才进了厅堂。

给郭老夫人问过安之后,她照例陪着郭老夫人去了佛堂念经。

郭老夫人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周少瑾不无苦涩地想,老夫人接她过来的时候原本是一片好心。谁知道事情却变成了这样,老夫人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吧?

她是不是主动地提出回保定去,也免得让老夫人和池舅舅为难……

明明知道应该这么做,可周少瑾就是难开这个口。

她在心里自己对自己道:这么大事,她总不能就这样仓促地就决定吧?怎么也要跟父亲说一声才好。也免得父亲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和长房生出罅隙来。

周少瑾决定回到浮翠阁就给父亲写封信。

碧玉笑着走了进来,道:“新娘子来给老夫人问安了!”

这么快就过来了!

周少瑾和郭老夫人俱是很意外。两人都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灰。去了厅堂。

何风萍和程诰都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礼服,并肩而立,如金童玉女般。

周少瑾嫣然一笑。

何风萍面色微红。程诰却显得有些拘谨。

郭老夫人看着两人如一对璧人,也很高兴,笑呵呵地在罗汉床上坐下,受了两人的礼。

随后何风萍给郭老夫人和周少瑾奉上了鞋袜。郭老夫人和周少瑾分别给了何风萍见面礼。

碧玉端了茶点进来。

郭老夫人请了两人坐下,问起何风萍的祖父来:“……早些年也曾到石头巷求学。和我大兄私交甚密,不过这些年彼此年纪都大了,来往的少了些。你祖父身体可还好?”

何风萍站了起来,恭敬地道:“劳您老人家惦记。祖父一切安好。只是喜欢近两年非常的喜欢吃肥肉,父亲担心他老人家的身体,每每令母亲少做些肉食给祖父吃。祖父就会生气!”

郭老夫人大笑,道:“人到七十古来稀。令祖也有七十岁了吧?能吃是好事!”

“家母也是这么说。”何风萍半坐在了太师椅上。和郭老夫人聊起天来。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碧玉悄声地问周少瑾要不要摆饭,郭老夫人耳朵尖,笑着对何风萍道:“我知道你们还要去二房和三房给两位老安人问安,我也不留你们。这样,你们快去快回,等会到我这里来用午膳。”

何风萍朝程诰望去。

程诰想了想,道:“那就叨扰老夫人了!”

郭老夫人笑道:“都不是外人,不必客气。”然后示意周少瑾借她送客。

周少瑾笑着送了何风萍出门。

何风萍笑着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三房的笳小姐,说下午要去看我,你下午有没有空?也过来一起喝杯茶吧!你表哥说了,你就和他的同胞妹妹没有什么两样。”

言下之意,她们才是最亲的。

周少瑾欣然应允。

程诰朝着她笑了笑,带着何风萍去了二房。

周少瑾看见袁氏由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过来。

她咬了咬唇,转身进了上房。

郭老夫人让她准备中午招待程诰夫妻的宴席。

袁氏走了进来,笑道:“何必麻烦少瑾,我来拟菜单就是了。”

郭老夫人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身边的事都是由少瑾在打点,你刚回来,事也挺多,寒碧山房的事,依旧还是由少瑾打点好了。”

袁氏笑着称“是”,给郭老夫人行了礼。

周少瑾却觉得有些尴尬,默默朝着袁氏福了福,退了下去。

灶上的几个婆子正在说话:“……这次四房的诰大爷娶亲真是热闹。金陵城叫得上号的人家都来了。今天的宴席也是由外院厨房里承办的。”

“四房的老安人为人厚道,几房都给面子,场面也自然大了……”

陪着周少瑾进来的婆子就轻轻地咳了一声。

几个婆子悚然而起。

周少瑾善意地笑了笑,吩咐她们准备招待程诰夫妻的宴席。

几个婆子恭声应是。

周少瑾就道:“四房中午还有宴请吗?”

几个婆子忙殷勤地道:“有,有,有!四老爷和大爷都留在那边用午膳了。”

周少瑾笑着颔首,离开了厨房。

☆、第三百四十二章山洞

程诰已经成亲,周少瑾再也没有了借口长时间滞留在四房。

今天程许在外院午膳,她饶幸避开了,那明天呢?后天呢?

程许是郭老夫人的嫡孙,他来拜见郭老夫人是孝道,她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就是郭老夫人那里,年事已高,正是盼着子孙满堂承欢膝下的时候,时间长了,只怕也会生出些许的怨怼来。

真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

等送走了程诰夫妻,周少瑾见袁氏一副有话要对郭老夫人说的样子,就起身回了浮翠阁。

春晚笑道:“二小姐快歇个午觉吧!免得等会去了嘉树堂没有精神。”

因要留了程诰夫妻在寒碧山房午膳,郭老夫人这边就派了人去给关老太太报了个信。关老太太则请了郭老夫人晚上去嘉树堂用晚膳,说是来的客人下午都陆陆续续地回去了。新媳妇进门的第一顿饭想请长房的人一块聚一聚。

郭老夫人高兴地答应。

等会周少瑾也要跟着一起去。

周少瑾哪里还睡得着,她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低声道:“我打会络子再睡。”

春晚忍不住道:“您这是给谁打得络子?急着要吗?”

周少瑾半真半假地道:“是给池舅舅打得扇络,南屏姑娘托得我,我想早点打完,开始给外甥做小衣裳。”

春晚释然,笑道:“那我去给您沏杯浓一点的茶吗?”

周少瑾笑着应了。

小檀欢快地走了进来,道:“二表小姐,笳小姐身边的翠环姑娘过来了。”

她过来干什么?

周少瑾思忖着,让小檀带了她进来。

她屈膝给周少瑾行了礼,道:“二表小姐。我们家小姐说请你去趟满芳亭。”

周少瑾讶然:“去满芳亭做什么?”

那是离寒碧山房不远的一个凉亭,在湖边,盛夏时节站在那里可以看见绿叶连天,荷花亭立。可此时却是秋季,满湖残花,风吹过来已带着寒意。

翠环笑道:“我们家小姐说,她在那里等您。然后一起去杏榴园。

杏榴园是程诰的新房。

周少瑾笑了起来。一面收拾东西一面道:“诰大奶奶可知道你们家小姐要过去?”

“知道!”翠环手脚伶俐地上前帮她收着针线,道,“时间还是诰大奶奶定的。说是怕再晚了要用晚膳了。”

周少瑾笑着点头。换了件衣裳,想了想,吩咐春晚帮她包了几盒点心,这才跟着翠环往满芳亭去。

她们穿过一片曲径通幽的竹林往西去。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周少瑾就发现小径旁不时可以看见几块形态迥异的太湖石。

她不由打住了脚步。

在江南的园林里。竹林的小径旁若是出现了这种太湖石,通常再往前,就会看见一座太湖石磊成的石林或是假山。

翠环不解地望着周少瑾。

周少瑾道:“你怎么想到往这里走?”

翠环道:“证大爷说走这边比较近!”

周少瑾一下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顿了。

她过一会才轻声地道:“既是笳表姐约我,怎么又扯出了证大爷?”

翠环笑道:“我出门的时候遇到了证大爷。证大爷刚从外面回来,说是把几张澄心纸落在了外院的书房,让我去跟外院书院的小厮拿。笳小姐还等着我呢!我当时就犹豫了一下。证大爷就问我有什么事。我想这也不是件什么不好的事。加之又不敢在证大爷面前说谎,就告诉了证大爷。证大爷就指了我这条路。让我快去快回,帮他把澄心纸送到玲珑馆去。”她说着,面露困惑,道,“二表小姐,有什么不对的吗?”

是啊!

有什么不对?

程笳去杏榴园是和她临时起意决定的,程笳向来怕郭老夫人,让翠环请她到满芳亭汇合,翠环无意间遇到了程证,程证指了一条小路给她……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合情合理……如果不是看见小径旁的太湖石,如果不是看见这片竹林,如果她没有前世的记忆……

周少瑾站在枝叶婆娑的竹林中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沉声道:“你在前面带路吧!”

翠环应“好”,脸上是却是狐疑。

周少瑾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有些事,该来的还是会来!

只是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个胆小懦弱的周少瑾,不是那个出了事就会先找自己错误的周少瑾了!

她对春晚耳语了几句。

春晚大惊失色。

周少瑾一言不发地望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星子般清冷。

春晚咬了咬牙,狠狠地点点头,道:“小姐,您放心,我这就去拿。”

周少瑾点了点头,看着春晚出了竹林。

走了几步发现周少瑾并没有跟上的翠环忙折了回来,望着春晚消失的背影,她不由道:“二表小姐,您这是……”

“我想起来给老安人的坎肩做好了,让春晚回去拿了一并带过去。”周少瑾笑道,藏在衣袖下的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

但愿她是错的!

但愿这只是她的臆想!

周少瑾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翠环就和她闲聊起来:“二表小姐,您又做绣活了?上次给您给我们家小姐绣的那对炕屏大家都说好。二表小姐,您怎么想到给我们家小姐绣炕屏?洛阳是不是睡炕?不能睡床吗?”

她会跟着程笳嫁出去,李家是个怎样的情景,她比程笳更想知道。

周少瑾和她说着话:“我没有去过洛阳,不知道那边是个怎样的情景。不过听说过黄河都睡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跟着笳表姐过去之后,有空的时候不妨写信回来,让家里的仆妇也见识见识……”

翠环听着。不由在心里纳闷。

天气这么凉爽,怎么二表小姐的额头上却冒出细汗来?

她正想问一句,春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二,二小姐,坎肩拿到了!”说完,好像怕周少瑾不相信似的,把手中的坎肩抖给周少瑾看。

周少瑾笑了笑。

翠环更加奇怪了。

怎么二表小姐的笑容这么勉强?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翠环觉得自己应该关心一下。谁知道周少瑾已率先朝前去:“别让笳表姐等急了。”

也是。

程笳脾气急躁。最不耐烦等人的。

翠环只有把话藏在了心里,跟着周少瑾急急向前行去。

转眼间她们就看见了太湖石假山。

长着青苔的青石板蜿蜒向上,白色的野花摇拽其旁。充满了野趣。

周少瑾的脸色发白。

她还记得,前世和程笳走上去的时候,她差点被青苔滑倒。

又到了那个山洞吗?

周少瑾从来不敢去想那些细节。

只觉得四肢百骸已开始隐隐作痛。

她一步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好像踏在刀尖上,凌迟般的痛。

山洞阴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有人坐在那边洞口的青石板上,捂着胸呻、吟。

秋日下午的阳光被参天的大树遮挡住,只能分辩出是个男子的轮廓。

春晚没有作声,手紧紧地捏住了帕子。

翠环却大吃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喝道:“是谁在那里?”

男子抬头,依稀可见英俊模样。

“是。是许大爷!”翠环如释重负,上前屈膝行礼。

程许满身酒气。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个泥塑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翠环又上前几步,温声道:“许大爷,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您的随从呢?”

程许望着她,表情呆滞。

翠环叹气,转身对周少瑾道:“二表小姐,许大爷喝多了,可能是怕在长辈面前失态,所以一个人藏在这里。您要不要在这里看着许大爷?我去把欢喜找来。”

莫名的,周少瑾想笑。

前世,也是这样。

程笳跳着脚对程许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说过这话之后,她和翠环一样,以为程许喝多了藏在了这里,让周少瑾看着他一点,她去把程许贴身的小厮找来。

她是怎么做的呢?

傻傻地走了过去。

然后程许一把就抱住了她……

程笳尖叫着拍打着程许,要把程许从她身上拉开……可程许却怎么也不放手,任她哭,任她求饶,任她咒骂……

这一世,领她来的人换成了翠环。

主仆却说出了同样的话,做出了同样的事。

周少瑾只觉得好笑。

她慢慢地朝着程许走过去。

心像浸在冰水里,从心里凉到指尖。

程许一把拽住了她的手。

一股酒臭袭来。

周少瑾心中一翻,“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二表小姐!”还没有走远的翠环担心地跑了过来。

只是还没有等她近身,程许已把周少瑾朝怀里拉,嘴里还嘟呶着:“你是少瑾,我知道,你是少瑾……”

周少瑾没有像前世那样被吓傻了,而是使出吃奶的力气,很恶心地一把将他推开。

尽管如此,她的手腕还是被程许死死地箍住,怎么也争脱不了。

春晚冲了上去,挡在了程许和周少瑾的中间。

周少瑾这才觉得手腕像被捏断了般钻心的痛。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嘶声道:“程许,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世为人,这句话在她心里盘旋了良久,她也没有找到答应。

程许动作一顿。

有人冲了进来,朝着程许的脸就是一拳,喝道:“人渣!”

程许趔趔趄趄后退,就是不愿意松开周少瑾的手,连带着周少瑾差点就跌到他的怀里。

来人眼明手快地把周少瑾抱在了怀里,踹了程许一脚。

程许“哎呀”一声,捂住了胸口,这才松开了周少瑾。

周少瑾觉得自己半个身子都麻了,情不自禁地躲进了来人的怀里,喊了声“集萤”。

☆、第三百四十三章打人

集萤气得脸都红了,指着程许道:“刚才春晚去跟我说,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还真是个人渣!亏你还是解元郎。要不是我相信少瑾决不会信口开河,恐怕少瑾就要被你欺负了!”说着,想到刚才的情景,要不是自己还会点拳脚功夫,几个弱质女孩哪里能拦得住程许?那少瑾岂不是要被他羞辱?

出这种事,柔弱的少瑾除了一死哪里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集萤脑子嗡嗡直响,觉自己的那一拳一脚真是打得太轻了,忍不住把周少瑾往春晚的怀里一塞,上前揪起程许就劈头盖脸揍了起来。

程许迷迷瞪瞪的,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本能地抵抗着,神色间还是显得有些茫然,并不是集萤的对手。不一会,他的脸上就青一块紫一块的了,鼻子流着血,嘴角也破了。

翠环看着吓得呆若木鸡,好一会才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去拉集萤,可集萤的表情非常的凶狠,她既没有办法近身,也有些害怕,只好转了头去求周少瑾:“二表小姐,您快让集萤姑娘别打了!那可是长房的长子嫡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集萤姑娘只怕会被发卖出去……”这话说出口,翠环自己都不相信——集萤只要是动了手,程家就已经没有了她的立足之地,更不要说已经把程许打伤了,而且还伤成了如此模样……想到集萤和她一样,都是婢女,她顿生同病相怜之感,急切地道:“二表小姐,趁着大家还没有发现。您赶紧让集萤跑了吧!她是四老爷贴身的大丫鬟,等过了这一茬再去求求四老爷,四老爷长情,待身边的人都很好,只盼着四老爷能大发善心,让集萤捡了一条命回来……”

周少瑾紧紧地抓着春晚的手臂,静静地站在那里。对翠环的话置若罔闻。

翠环心里“咯噔”一下。

二表小姐不会被吓傻了吧!

她抬头就朝周少瑾望去。

周少瑾原来清澈如水的眸子此时却黑漆漆的。泛着幽幽的清光,深沉如潭。

翠环不由打了个寒颤,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站在旁边观看的三个人都诡异地保持了沉默。

山洞里全是集萤揍程许的动静。

“真是个人渣!连亲戚的主意你也打!你这是要逼死少瑾不成?”

“你混蛋!”程许低声地道。毫无章法地还着手。

集萤轻轻松松地就避开了程许的拳头,朝着程许就是一拳。

周少瑾第一次发现,原来拳头落在人的身上是“嘭”的声音。

这声音,真好听!

她早就该揍程许一顿了。

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集萤帮她报了仇!

她心里像有张帆似的扬了起来。

甚至有脱胎换骨。扬眉吐气之感!

这才是她得重生的意义吧!

周少瑾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春晚的脸色却渐渐发白。

二小姐借口让她去给关老太太拿坎肩,实际上是让她去给集萤通风报信。说许大爷在前面拦二小姐,二小姐怕自己挣脱不了许大爷的纠缠,惊动了长辈闹出笑话来被人诟语,请集萤悄悄地跟在她的后面。护送她们去杏榴园……她还以为许大爷不过是说些不靠谱的话来,还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没有必须把这件事闹得让听鹂馆的人也知道了丢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许大爷这次竟然得寸进尺。对二小姐动手动脚起来。

若是当时二小姐的表情不是那么严肃,若是她对二小姐少了些许的尊重,对二小姐的话阳奉阴违,在集萤觉得二小姐小题大人的时候没有极力地说服集茧……会发生什么事,春晚根本不敢继续往下想!

可把许大爷打成了这样……翠环的担心却不无道理。

她不禁揽住了周少瑾的肩膀。

春晚这才惊讶地发现,周少瑾在发抖。

“二小姐!”她忙道,“没事了!没事了!您别害怕!今天发生的事我和翠环都知道了。大不了我们回保定府去,带着集萤一块回去。老爷和大小姐肯定会为二小姐做主的!”

话说到这里,她陡然意识到,她们现在是在九如巷,身边的丫鬟婆子媳妇子全都是九如巷的人,她们想回保定府,也要能走出去才是!

春晚想也没想,放开周少瑾就朝着翠环跪了下去:“好姐姐,求您救我和我们家二小姐一命!”

翠环吓了一大跳,知道春晚此时求她只怕是件关系到她身家性命的事。可她和春晚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时也是姐妹相称,这时候骤然翻脸,并没有经历过什么事的翠环还做不出来。

她脸涨得通红,神色挣扎着去拉春晚:“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却是一句承诺的话也不敢说。

春晚心里明镜似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无意让翠环为难,忙道:“好姐姐,这件事只怕是不能善后了。我只求姐姐趁着大家还没有发现,赶快给我们家的管事马富山报个信。若是老安人她们问起来,我就说姐姐急着要去给证大爷拿那半刀澄心纸,指了路就去了外院……姐姐的大恩大德,不仅我记得,我们二小姐,大小姐记得,就是我们家老爷和太太,也一定会报答姐姐的!”说完,就咚咚咚地给翠环磕起头来。

翠环心中一凛,看春晚的眼色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么短的时间,能说出这样一软硬兼施的话来,想了个这样周全的点子,春晚这个周家二表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不简单。

只要是不简单的人,就不可能没落的时候。

何况周老爷对自己的两个女儿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她若是帮了她们这个帮,正如春晚说的。周老爷的确不会亏待她,怎么也会保着她的性命的。更重要的是,她也因此而全了姐妹之间的情谊。就是笳小姐问起来,她也可以答得理直气壮,免得笳小姐觉得她是个没有风骨的人。

翠环立刻就做了决定。

她道:“你放心。我这就去给马富山报信。主辱仆死。我也是在笳小姐面前当差的,这个道理我懂。”

春晚悬着的心落了地。

她拔下前几天周少瑾赐给她的点翠祥云簪子就递给了翠环:“姐姐,这个给你打点门房的用。”

“不用!”翠环一旦做了决定。也是个非常爽利的人。道,“你我姐妹,计较这些就没意思了。多的话你也别说了。我这就去!”

春晚点头。

翠环一溜烟地跑了。

春晚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过身去准备继续安慰周少瑾。

谁知道周少瑾却泪盈于睫地望着她。

她心中一急,忙道:“二小姐。怎么了?”

“没事,没事。”周少瑾抱住了春晚。愧疚道,“我对不起你!”

这么好的春晚,她前世却把她丢在了九如巷。

跟着失了错的主子,还被无情地抛弃。能有什么好前程?

春晚以为周少瑾是为了刚才的事向她道歉,她抿了嘴笑,道:“连翠环都知道主辱仆死。我跟了二小姐这么多年,没道理我不知道啊!”

是啊!

春晚一直都是那么的好。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周少瑾微微地笑,柔声道:“你不用担心。程家的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还有池舅舅呢!不过,去给马富山家的报个信也好。事已至此,我们不可能再在九如巷待下去了,正好去保定府过年。”

也免得眼睁睁地看着池舅舅娶妻生子。

难道四老爷就不是程家的人?

春晚腹诽着,见周少瑾神色间全是对程池的信任,又想着翠环已经去通知马富山了,那些扫兴的话就没有说。

那边集萤见程许瘫在地没有了还手之力,心里听怒气这才消散了一些,踢了程许两脚,这才收了手,问周少瑾道:“你有什么打算?”

周少瑾正要说话,洞口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山洞里的人朝外望去,正好看见了吴宝璋那张惊愕不已的脸。

她是来看自己热闹的吧?

现在热闹没看见,却看见了程许的丑态,还尖叫着把别人引了来,以袁夫人的性子,只怕不会放过她?

周少瑾陡然觉得心情愉快。

前世让吴宝璋逃脱了,今生她却自己来趟了这淌浑水,又怨得了谁?

集萤皱眉。

周少瑾忙道:“你先走吧!等会就应该有人来了。”说不定,那些人早就等在半路上了,就等吴宝璋这声尖叫了。“等会我来应付好了!”

那些人敢这样算计她,不就是看她柔弱可欺吗?

那她就直接面对好了。

反正她也在九如巷呆不下去了。

她也不想在九如巷呆下去了。

集萤正要拍胸说自己不怕,有小石子弹中了她的后颈,她身如鬼魅地转身,看见了怀山那张千年不变老脸。

四爷就在附近!

她心中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实际上她只要阻止程许就可以了,可看到程许的样子,她没能忍住……不知道四爷会不会责怪自己?程许毕竟是他的侄儿……不过,就算是四爷责怪自己,自己也有话说,既然怀山看见了都不管,他凭什么责怪自己把程许狠狠地揍了一顿!

集萤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怀山就朝着她做了个手势。

集萤立马气得不行。

☆、第三百四十四章齐至

不管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名义上集萤却是程池的婢女。

她打了程许,因为吴宝璋的尖叫,程家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赶过来,她功成身退,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集萤瞪大了眼睛。

怀山又做了几个手势。

集萤气得跳了起来。

周少瑾好歹是程家的姻亲,又是程许不对在前,就算是有人想动她了,也得顾忌名声不是?何况还有四爷这尊大神在,怎么也不会让周少瑾吃了亏去。让她留在这里护着周少瑾这算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她还能拳打袁夫人、郭老夫人不成?

集萤扬起手来就要朝怀山打手势,结果她的胳膊刚刚抬起来,耳边就传来了周少瑾关切声音:“集萤,你怎么了?”

怀山面色一沉,神色冷峻,做了个“不可违令”的手势。

集萤一张脸憋得通红,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道:“我想揍那个姓程的一顿。”说着,捏了捏拳头。

周少瑾望着脸上没有一块好颜色的程许,忙道:“他现在的所作所为,罪不致死。若是我们再打下去,就有些过份了。你就放过他吧!”

就算要杀程许,她也不能把无辜的集萤牵扯进来!

集萤阴着张脸,半晌都没有说话。

洞外传来渐行渐近的喧哗声。

春晚害怕地搂住了周少瑾的肩膀。

“别怕!”集萤安慰她们,“有我在这里,没有人敢动你们一根指头!”

周少瑾心中虽然不安,但神色间还是尽量地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冷静。

她道:“集萤,你快走吧!就算是走不脱了。在入口的地方躲一躲也好。如果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我打的好了。”

集萤看着柔弱的周少瑾,又看了看身材高大的程许,忍不住笑道:“你说程许是你打的,有人信吗?”

所以程池才让她呆在这里吧?

可他怎么不想想,万一那袁夫人要是发起疯来她怎么办?

同样是女子,难道周少瑾是个宝。她就是棵草?

集萤很不服气。决定等会见到程池的时候一定要问问他。

谁知道周少瑾却笑道:“我一口咬定是我打的,她们总不能把我拘起询问吧?而且春晚已经让人去通知马富山了,我只要和她们对峙片刻。就脱了困。到时候真相是怎样的根本就不重要……”

集萤觉得周少瑾的话很有道理,不禁在心里腹诽。

连周少瑾都想得到的事,没道理程池想不到。

他就是想让自己给周少瑾当替罪羊,减少郭老夫人对周少瑾的不满——周少瑾这么娇柔。打人什么的,肯定是自己的主意了。就算是周少瑾想拦着自己,以周少瑾的模样儿,能拦得住吗?

难怪怀山蹲在树上看着自己声都不吭一声。

说不定她这些日子一直呆在家里也是程池的意思,就是怕周少瑾要她帮忙的时候找不到人……集萤越想越觉得程池满肚子的坏水。忍不住在心里又把程池大骂了一通。

觉得周少瑾把程池敬着真是瞎了眼。

等到十年的期满,她恢复自由身的时候她一定要在周少瑾面前揭穿程池的真面目……

周少瑾见集萤不动,急得不得了。催着她快走。

可到底是来不及了。

嘈杂的脚步声逼近了洞口,吴宝璋一副惊恐的样子尖声道:“就在那里!就在那里!”

二房的大爷程识率先走了进来。然后是三房的大爷程证,二房的二爷程语……二房的大老爷程沪,三房的大老爷程泸……五房的大爷程诺,五房的旁支程举……还有四房的程诰和程诣……

小小的一个山洞,一时间水泄不通。

吴宝璋和丫鬟被挤到了旮旯角里,看不见人影。

而望着瘫在地上的程许,程识愕然地嘴角翕翕,瞥了身后的程证一眼,却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程证双手拢在了衣袖里,没有吭声。

几位大老爷俱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只走在众人后面的程诺和程举不知道深浅,一个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朝前望,好奇地嚷着:“出了什么事?不是说许从兄喝多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二表妹不在寒碧山房陪着老夫人,怎么也在这里?”另一个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像粘在了周少瑾的身上似的,一面应承着程诺,一面嬉笑道:“许从兄肯定是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所以胡乱地走到了这里……就是不知道二表妹要去哪里?怎么碰到了许从兄?许从兄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冲撞到二表妹?二表妹花骨朵般的人,怕是吓坏了吧……”

再往下说,就把这件事给定了腔调了!

程泸又是心痛又是气愤。

心痛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解元,气愤程许不挣气,怎么就冲撞到了周少瑾……

“你给我闭嘴!”他不由大喝一声,一双眼睛愤怒地望了过去,“长辈都在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了?”

程举脖子一缩,躲在了程诺的身后。

程泸也懒得理会程举。

他柔声问着和春晚站在一起的周少瑾:“周家侄女,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程泸一面说,还一面焦急地朝着周少瑾使着眼色,好像在哀求她给程许说几句好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

周少瑾却没有看他。

自从这群人进来,她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人群最后面的程池身上。

他闲庭信步般地走了进来,身后不远不近地还跟着个程辂。

池舅舅的神色悠闲自在,程辂的神色却晦涩难明,还不时地看一眼走在他前面的程池,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周少瑾的视线立刻变得模糊起来。

池舅舅肯定是怕程辂对她使坏,所以把程辂拘在了身边。

她就知道。池舅舅肯定不会不管她的!

周少瑾喃喃地喊了声“池舅舅”。

程池像听见了似的,背手而立,朝着她微微地点头笑了笑,犹如在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周少瑾心里顿时觉得充满了勇气,目光直视着投向了程识等人。

程泸没有等到周少瑾的回答,拔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

周少瑾脸羞得绯红。

这种事。她怎么好直说。

话就在她的心里转了三转这才觉得妥当。

正要开口的时候,程沔却冷着张脸走到了众人的前面,对程泸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你让她说什么?”说完,他转过身来,面色和蔼地对周少瑾道:“被吓了吧?春晚,你陪着你们家二小姐去嘉树堂。在老安人那里歇一歇。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已是全然一副“你们有什么事冲着我来”的维护态度。

程池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程沪却不悦地道:“沔从弟,你这话就有些不对了!嘉善被打成了这样。生死未明,山洞里又只有周家侄女和她的丫鬟……怎么也得问一问吧?”

“你!”程沔怒形于色,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我家侄女幼承庭训。娴静守贞,德容工言都出自于家母,难道她会无缘无故地打嘉善吗?你也是有儿女的人。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亏你还是程氏族学的山长!”

程沪气得身子发抖,道:“沔从兄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没有资格任程氏族学的山长吗?还是沔从兄有意接手程氏族学。想让我让贤?”

见程沪和他歪扯,程沔怒目道:“沪从兄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在说嘉善,与谁做程氏族学的山长有何关系……”

两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外面又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袁氏扶着郭老夫人急步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郭老夫人扫了众人一眼,骇然看到躺在地上的程许,刚失声惊呼着“怎么会这样”,袁氏已丢开了郭老夫人的手扑到了程许的身上:“嘉善,嘉善,你怎么样了?我是娘啊!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是谁这么狠心,把你打成了这样?”她说着,满脸是泪地回过头来,视线从程识等人的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了程识的身上。

程识朝周少瑾望去,眼神里满是暗示。

袁氏了然,厉声道:“是你打伤了嘉善?”目光中闪现些许的困惑。

周少瑾坦诚道:“虽然不是我所为,但却因我而起。您有什么找我就是……”

一句话没有说完,袁氏眼里已迸射出凶狠的目光,像被伤了幼兽的母兽,仿佛下一息就要跳起噬了她似的。

周少瑾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她情不自禁地望向了程池。

程池笑着朝她点头,神色间全是鼓励。

周少瑾心中大定!

袁氏面露冷屑:“找你?你以为你是谁?我找你,你担当得起吗?我们家嘉善可今科的解元……”

前世的记忆浮现在周少瑾的脑海里,慢慢地和眼前的袁氏重叠在了一起。

那些悲伤和恐惧漫过她的心间,她握掌成拳,大声地道:“你的儿子是解元就了不起了吗?我也是父母的掌中宝,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儿子做错了事你不责罚他,却只知道一味的说别人的不是,推诿自己的过失。就算你的儿子是解元郎又如何?不是受你的影响没有担当,就会受你的牵连得罪同僚——有你这样的母亲还不如没有呢!”

“放肆!”袁氏气得差点闭过气去,起身扬手就朝周少瑾扇去,“有你这样对长辈说话的吗?我今天要替你的父母教训教训你!”

☆、第三百四十五章重生

集萤一把手抓住了袁氏的手,声音清脆地道:“夫人,有话好好说。您一个长辈,这样动手动脚不好吧?”

“你是个什么东西?”袁氏被一个丫鬟拦住,而且这个丫鬟还是自己小叔子的大丫鬟,她顿时恼羞成怒,大声喝道,“你也敢来管我的事!程家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一面说,一面用目光找着程池。

而原本怒不可遏的郭老夫人在看见集萤的时候高挑的眉毛就慢慢地平复下来。

她没等袁氏开口,已沉声道:“袁氏,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快去请个大夫帮嘉善瞧瞧。虽说不是滴水成冰的日子,可任嘉善这样躺在青石板上,若是寒气浸骨留下了后病可怎么办?”

袁氏立刻慌张起来,忙吩咐身边服侍的:“快,快去请大夫!”又跪在地上半抱起程许,声音急促地道:“嘉善,嘉善,你怎么样了?”

程许目光茫然,对周围的世物仿佛都看不清楚似的,被袁氏急呼了几声,喃喃地嗫呶了几句。

袁氏听得不清楚,急声道:“你说什么?是谁打得你?你快告诉娘,娘帮你报仇!”

郭老夫人听得心生不悦地走了过去。

程许就大声地喊了句“少瑾”,然后是一串不明所以的嘟呶。

山洞里的人齐齐朝周少瑾望去。

袁夫人恨不得拿个东西把程许的嘴堵上,可看见程许已分辩不出五官的面孔,她又悲从心起,觉得周少瑾真是祸水,要不是她。儿子怎么会和她离心离德,变成这个样子?

程识却朝程证望去。

程证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程识举动般,认真的注视着周少瑾。

程识在心里冷笑。

当初让人透了消息给他的是程证,帮着把周少瑾叫到这里的也是程证,现在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料想的那样,程证就生怕这件事沾到他的身上,撒手不管了。

真是个小人!

难怪高祖父一直叮嘱他三房的人狡诈圆滑不可信。他之前还觉得那是上一辈的事。高祖父未免小题大做些了些,现在看来,却是他识人不清。被程证摆了一道。

但事已至此,他就算是此时罢手,只怕长房也不会放罢。

程证这个笨蛋知不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

抓住了程许的把柄,以后就算是他成为了宗主。他也不可能服众,也不可能像前几任程家宗主般把家族的资源都抓在手里。到时候程家的这个宗主也就名存实亡,长房就算是再出几个进士,也不可能完全压制住二房了。

这对他们二房来说,才是百年大计!

只有这样。二房的后世子孙才可能有出头之日!

他心中一沉,看了父亲一眼。

程沂几不可见地颔首。

而在这么多目光的注意下的周少瑾先是缩了缩肩膀,但很快她就站直了身子。如崖边青松迎风而立,眉宇间慢慢地染上些许的毅色。

程池嘴角轻翘。

程辂目光一凝。

周少瑾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胆?

她凭什么?

程辂的视线在程池的身上停了停。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郭老夫人好像没有看见众人的异样般走到了程许的面前,蹲下身来握了程许的手,道:“也不知道是谁?居然这么狠心,下手把嘉善打成了这个样子,连神志都糊涂了……”她说着,抬头问少瑾,“你没什么事吧?”

少瑾顿时脸色胀得通红,嘴角翕翕地不知道说什么。

郭老夫人就道:“你许表哥这个样子,我也不放心他回多稼轩。这些日子你泾大舅母不在家,我屋里的事都是是你在打点,再也没谁比你更熟悉的了。大夫还要一会才能来,我们总不能让你许表哥就这样躺在这里。你快回趟寒碧山房,把我屋里的碧纱橱清理出来,就让你许表哥在我屋里养病!”

真不愧是生养出了四爷这样阴险狡猾的人!

集萤差点给郭老地人喝彩。

三言两句就把事程许觊觎变成了对周少瑾的关心,特别是最后一句“少瑾你没事吧”,那些不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听了肯定以为程许这是在英雄救美呢……难怪她们家的人都斗不过四爷的,四爷可真是家学渊源啊!

她崇拜地望着郭老夫人,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服侍郭老夫人,跟郭老夫人学几招好对待四爷……

周少瑾闻言如释重负。

不管是她打了程许也好,郭老夫人要和惩罚她也好,到底是她们之间的事,她不想让居心叵测的二房和三房看热闹,更不想让吴宝璋、程辂看热闹。

她唯唯应诺,扶着春晚转身就要走。

谁知道身后却传来程沂高亢的声音:“周家侄女,暂且请留步!”

周少瑾不由皱了皱眉,寻思是不是就这样走了算了,反正这里有池舅舅和郭老夫人顶着,有事也轮不到她出头……谁知道她脚步微顿,就被程沂猜出了她的心思。

程沂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来,高声道:“周家侄女,嘉善是我们家第一个解元郎,何况他今年才十九岁,前途不可估量。这深宅内院的,别的不敢说,这泼皮无赖肯定是进不来的。嘉善虽然读书,可也请过师傅在家里教过防身的拳脚功夫,怎么会被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这山洞里只有你们三人。还请贤侄女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既不能让嘉善就这样白白地被人打了,也不能冤枉了侄女。”

他一席话说得义正言辞,却是锦里藏针,周少瑾若是说出真相,程许失德轻浮的名声估计这辈子都会如影相随了,如果她为程许掩饰,程沂就可以剑指周少瑾,说她和人在这里私会。被程许发现,令程许遭了无妄之灾!

这样么恶毒的心思,就是程汶听了也觉得有些不妥,更何况是程池。

他眯了眯眼睛,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淡淡地道:“既然沂从兄拍着胸说不可能有外人进来,我看有什么事还是等嘉善醒了再说吧?这样闹哄哄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随后对周少瑾道。“你先回寒碧山房吧!”

周少瑾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心底的喜悦,拉着春晚朝着集萤使了个眼色就往外走。

程沂自然是不同意的。

他高声喊着“周家侄女”。

袁氏气得浑身发抖。

四叔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做主放了周少瑾走?

若嘉善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她闻言就要站起来。

只是她身子刚动,就被郭老夫人一把拽住了。

她不解地回头。看见了郭老夫人压抑着怒火的严厉目光。

“你脑子被狗吃了吗?”郭老夫人低声道,“你现在还没有明白出了什么事吗?少瑾不追究已经是宅心仁厚了,你还想怎样?嫌嘉善还不够丢人吗?”

袁氏悄声强辩道:“我们嘉善都是要订亲的人了,怎么可能和周少瑾有什么瓜葛?分明是周少瑾……”

在郭老夫人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下。她低下了头,声音渐小。直到几不可闻。

周少瑾对程沂的话置若罔闻。

她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脚步离开了山洞。

洞外秋日飒爽,金黄色的银杏叶铺了一满地,给寒冷的空气平添了一份暖意。

周少瑾深深地吸了口气。

从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毫发无伤地走出来。感觉到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她身上的光影,她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似的。

相比重生的那一天,这一天更让她有重生的感觉。

她笑着挽了春晚的胳膊。道:“走,我们去给许表哥收拾碧纱橱去!”

周少瑾发自内心的笑容。比秋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春晚看得恍神。

集萤却不满地嚷道:“你还去给他收拾房屋?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周少瑾抿了嘴笑,弯弯的眉眼像一轮弦月,静谥而婉约:“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已经出了这口气,就不要计较其他的了。”说完,她俏皮地朝着集萤眨了眨眼睛,“我又不是去给他收拾房子,我是去给老夫人收拾碧纱橱!”

集萤哈哈大笑,高兴地道:“好!我们去给那个人渣收拾碧纱橱去!”

拉着周少瑾就往寒碧山房去。

这样好吗?

春晚忧心忡忡地跟在两人的身后。

等郭老夫人和池四老爷回了寒碧山房,还有他们的好果子吃吗?

马总管怎么还不来!

她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周少瑾好一会才发现春晚没有跟上。她笑着转身对春晚喊着:“快点!”

春晚“哦”了一声,这才加快脚步跟上前去。

而山洞里的程沂却气得脸色铁青。

他对程池道:“池从弟,我可是为你们好!嘉善可是你们长房的嫡孙!你就让他这样不明不白地躺在地上不成?这要是泾从兄看见了,还不知道怎样的心痛呢!”

程沂朝袁氏望去。

袁氏咬着唇,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倒是郭老夫人一脸的平静。

程池眼底有幽幽的芒光,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答程沂的话,目光却从程泸等人的脸上一一掠过,淡然地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有长辈在场,程诰等小字辈都低下了头。

程识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程证。

程证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有多谨慎规矩。

他情不自禁地撇了撇嘴。

程泸已道:“你就这样让周家侄女走了,的确有些不对。不过,周家侄女一个弱质女子,性子也好,怎么也不可能是她动的手,等嘉善醒了问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也行!”

他说得十分真诚。

☆、第三百四十六章蠢蠢

程沂听了冷笑。

三房从来都是墙头草,之前又是告诉他们程许将迎娶闵家嫡长女的消息,又是暗示他们程许喜欢的是周少瑾,又是把人引到山洞来……他们冒险在程许的酒里下了迷幻药,想让程许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之下轻薄轻薄周少瑾,然后他们趁机撞破,逼着长房让出宗子之位,就算不能让出宗子之位,也要抓了程许一个把柄,以图后事。没想到三房看着情况不对就把自己推了个一干二净,还在这里义正词严地两边讨好,难道这商贾做久了,就只重利益不重亲情了?

真是伪善!

但到底是谁把程许打成这样的呢?

程沂怀疑是程池身边的那个叫集萤的婢女。

她之前不是把四房的程诣打伤了吗?

可程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也太不合理了。

程许出有什么事,最丢人的可是长房。

而且就算程许失去了宗子之位,程池是“水”字辈里的老幺,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做这个宗子,他这么做百弊而无一利,他又是个绝顶聪明之人……

程沂想不透。

但他更不喜欢曾经的同盟者赤、裸裸的背叛。

他张嘴就要反驳。

有人狠狠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循迹望过去,看见了儿子程识不停地朝着他使眼色,示意他什么也不要说。

这怎么能行!

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

无论如何也要让周少瑾指责程许对她不轨才行!

程识没想到父亲这次会忍不住,居然把二房的意图全都暴露在了众人之前。

难怪高祖父让他有些事能对父亲言明就言明,不能言明就不要说了。

父亲久在金陵城,被金陵城里的那些人奉承惯了,遇事不免变得有些自大起来。

可这屋里除了程汶父亲和那个旁支程举。谁又是省油的灯!

把周少瑾逼急了,等到周镇出面,他们唯有涎着脸给周镇赔不是了。

那脸可就丢大了!

程识见父亲程沂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要和程泸争辩,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道:“爹,现在嘉善的身体要紧。有什么事。等大夫来了再说。”一面说,一面又狠狠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程沂一时间还是没有意识到刚才的言辞有些过激了,但曾祖父一而再。再而三是叮嘱他有什么事要和儿子多商量,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程沔松了口气。

若是二房和长房真的闹起来,遭殃的可是他们四房和五房——站在谁那边也不好。

他忙呵斥一直站在他身边沉默不语的程诰和程诣:“你们两个傻傻忤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然后让人悄悄地抬架软轿过来。把你们的从兄送到寒碧山房去。”

程诰和程诣可都憋着口气呢!

明明是程许轻薄少瑾不成被少瑾揍了一顿,怎么到袁夫人嘴里就成了少瑾的错?

好在是池叔父和郭老夫人什么也没有说。不然就算是有长辈在这里,他们拼了个“不孝”的罪名也要说几句话的。

听了父亲的嘱咐,两人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分头行事。一个去催大夫,一个指使着小厮去抬软轿。

程汶见了呵呵地笑了几声,觉得该自己出面说几句话的时候了。他道:“池从弟。你也别不高兴,嘉善是什么人。我们谁不知道?要说他做了什么失德的事,打死我也不相信。周家侄女呢,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也是个懂事守礼的好孩子。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对误会,一定都是误会!等到嘉善醒过来,解释清楚就好了。”

又是个和稀泥的!

程沂气得眼睛都红了。

程池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程泸一眼,神色间更显冷淡了,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是场误会,嘉善怎么醉得不醒人事,独自一个人坐在了山洞里;周家侄女又怎么那么巧撞到嘉善……我就不掘地三尺地去查了,大家都散了吧!都这样挤在山洞里,于嘉善的病情也不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泸皱眉。

程沂、程识和程证却心中一悸!

程池这是在威胁他们吧?

难道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识和程证细细地想着从吴宝璋尖叫到他们引了众人往山洞来时程池的一举动。

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或者是自己太敏感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程汶想到自己许诺给外室的一千两银了还指望着程池给他指条明路时,立刻狗腿地道:“是啊!是啊!池从弟说得对。既然沂从兄说不可能有外面的人进来,那就是府里的人了。这府里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还能跑了不成?等嘉善醒过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就全都知道了!我们都散了吧,散了吧!”说着,推了儿子程诺一把,道,“还不领着你的媳妇回去。一个女人家的,不在家里好生呆着,满院子的乱跑做什么?”

吴宝璋听着心里一跳。

这件事就这样完了?

花了那么多的精力,用了那么多的心思,周少瑾连根头发丝都没有落就这样完了!

她咬了咬唇,飞快地睃了程辂一眼,满腹的不甘。

程辂低着头,眼角眉梢全是冷冽。

程许真是好命,居然逃脱了二房、三房的算计。不过,出了这样的事,周少瑾肯定是在九如巷呆不下去了。二房、三房自然是暴跳如雷,可对他来说,却是达到了目的。至于说程许,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再这样昏庸下去,能逃得过这一次,却未必能逃得过下一次。

大家走着瞧好了!

他捏了捏拳。

程诺已推着吴宝璋往外走。

他虽然不怎么灵光,可父母常年的争吵,已让他有种本能的警觉。

这次他就感觉要出大事了。

留在这里太不安全了!

而且他还要回去之后好好地问问妻子,大家都好好地呆在各自的屋里等程诰和新娘子去问安,怎么她就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程举原还想看看热闹。见周少瑾走了。没有了美人可看,那些长辈的神色又太过严肃,他心中也暗生不好之感。索性悄悄地随着程诺走了。

程汶也想走,可程诣带着小厮抬了软轿过来。

做为叔叔,他总得关心一下情况不明的侄儿吧?

更何况程池还在一旁站着呢!

他捏着鼻子去了寒碧山房。

郭老夫人的内室程沂等人不方便进去,就都随着程池在穿堂坐下。

不一会。程诰和一个管事陪着周大夫喘着气小跑了进来。

程沂几个全都站了起来。

程池却稳坐如山。

程沂几个又讪讪然地坐了下来。

周大夫草草地给众人行了个礼,就随着碧玉进了郭老夫人的内室。

过了大约两柱香的功夫。碧玉出来传话:“周大夫说是误食了类似五石散之类的东西,等药性过去了就好了。如今开了两副清心的药剂,明天再过来复诊。”

程泸讶然,道。“如今还有这种东西?我只在书上看见过。”

程证此时才瞥了程识一眼。

却看见程沂朝自己的儿子望去。

程证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起来。

程识做什么事的时候还有个父亲能帮衬一下,他呢?父亲不拖他的后腿他就得念阿弥陀佛了!

想到这些,他心中又是一凛。

程识居然能弄到这种东西。

他还以为程识只是把程许灌醉了。

周大夫能诊出这些东西也算是挺厉害的。

此时沂伯父和识从兄心里一定很忐忑吧?刚才池叔父问大家的那番话可是别有所指的!还好他没有去出这个风头。如果让长房惦记上了。他哪里还有活路!

程汶是知道这个东西的。

青楼里偶尔会用来助兴。

虽然名字各有不同,但东西是一样的。

难怪程许刚才会神思不清了。

他不以为然地道:“我看也不用问什么了!定时嘉善误食了那东西。所以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等人醒了解释清楚就行了。小辈的事,我们就别掺合了!”一副就此打住,各自快点散的模样。要知道,他屋里还藏了一包那东西,万一这药是有人从他屋里偷的又被查了出来,他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程沂额头青筋直冒。

程汶这个草包,就没有一桩事做到点子上。

这个时候不把这件事弄清楚了,等他们一走,那程许可就是一点错也没有了!

他很想骂程汶一顿,可想到那药有可能是儿子程识下的,想到远在京城怕位例九卿的程泾,他顿时又没有了那胆量……强笑着道:“嘉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程沔却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糊弄过去。

程许那一声“少瑾”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如若两人只是普通的表兄妹,程许就算是喜欢周少瑾,也应该喊“表妹”才是,怎么会喊周少瑾的闺名。

见众人都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朝着程池拱了拱手,道:“池从弟,嘉善怎会服那种东西?又怎么一个人呆在山洞里,还请你查个清楚才是。周家姑爷把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怎么也要给周家姑爷一个交待才是。”

他很笃定地知道,周少瑾不可能把程许打成那个样子,所以说起话来就格外的理直气壮。

☆、第三百四十七章反击

程池听了大为恼火。

既然要给少瑾出头,早在少瑾在山洞里被人怀疑、质问的时候干什么去了?现在程许被诊出来服了类似五石散之类的东西,他却跳出来说要追究两人对错——程许神志不清,就算是有错那也是无心之过!

那少瑾的委屈岂不是白受了!

难怪长房在暗中帮扶了四房这么多年四房都只是这个局面,看来主要是程沔的脑子不怎么好使!

程池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舅舅”的身份非常的碍事!

但他已经懒得和程沔多说什么了。

程辂说服母亲董氏装病变卖了家产想搭上学政却求助无门,正是焦头烂额之际,程诰成亲,他不仅参加了程诰的婚礼还出席了程诰夫妻的认亲宴,他当时就知道肯定有事会发生,派怀山盯住了程许,自己则一直没有让程辂离开他的视线。等听说程识和程证几个正在和程许喝酒的时候,他已很肯定少瑾说的那件事会发生了。

他以为少瑾如果识破了那些伎俩,多半会躲开;如果没有识破,有怀山跟着程许,怎么也不会让少瑾再遭受前世的苦痛,而且还会趁机把话说开了,让程许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