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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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家别院,周少瑾端坐在郭老夫人的下首,笑着听宗老安人和郭老夫人、宋夫人说话。
而宗家的老安人见骤然间又多了个阁老夫人,不知道有多兴奋。说话都有些打颤起来。那份热奉承劲,让并不常和人应酬的宋夫人手脚无措,很是不习惯。还好有郭老夫人在一旁带着。她这才渐渐恢复了常态。
宋夫人不由朝郭老夫人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她在京中之所以不常出门应酬,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宋景然的结发妻子在京城.湖广籍的官宦之家中有着贤良淑德的名声,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不善于应酬,别人总是拿她和宋景然的发妻相比较。她越发的不敢出门了。
在郭老夫人这里。没有了对比,她觉得应酬也不是件让她紧张惶恐之事了。气氛很快变得轻快起来。
宗老安人热情地请郭老夫人和宋夫人去家里做客。
郭老夫人婉言谢绝,只是说程池明天还有安排,邀请宗老安人有闲的时候去金陵做客。
宗老安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在别院用过午膳,宗老安人以为郭老夫人还要招待宋夫人。很有眼色地带着家中的女眷告辞了。
宋夫人松了口气。
程池和宋泯回来了。
别院又忙了起来。
小厮们端了水进去服侍两人梳洗,厨房里重新置办宴席,宋夫人收拾东西准备跟回杭州府。
至于周少瑾。知道程池把那萝卜饼都吃了,笑弯了眉眼。让春晚去打赏了厨房的。
春晚道:“我们要把这萝卜饼的方子记下来带回去吗?”
“当然啊!”周少瑾笑道,“我们明天就再做点,看老夫人喜欢不喜欢吃。到时候就可以让寒碧山房的厨房里照着做了。”
春晚连连点头,帮周少瑾磨墨。
宋夫人来向郭老夫人辞行,依依不舍地道:“也不知道公公是什么打算?若是能和老夫人同行,那可是我的福气。”
从来没有像郭老夫人这样指导过她怎样的接人待物,她今天学以了不少。
郭老夫人却无意和她们同行,笑道:“这得看你们家老太爷的意思啊!”
宋夫人连连点头,真诚地邀郭老夫人去京城的家里作客。
郭老夫人应下。
两人离别了半天,谁知道程池和宋泯却久久没有出现。
郭老夫人愕然,让人去打听。
原来程池和宋泯用过午膳又钻进了书房,大半个时辰了也没有出来。
这下不要说郭老夫人了,就是周少瑾也奇怪起来,道:“池舅舅和宋老先生这是怎么了?”
宋夫人茫然不知。
宋森高声道:“周姐姐,我知道祖父在干什么——他肯定在和程世叔在算算数!祖父告诉我,如果想治理水患,就要知道水流的有多急。想知道水流得有多急,就得学会算数。祖父肯定看见钱塘江的潮涌差点把人都卷走了,所以数出数来,好让父亲治理水患,让钱塘江不再每年都发生潮涌。”
让钱塘江不再每年都发生潮涌,不说别的,首先这天下的文人骚客就要把宋老先生给器得狗血淋头。
宋森天真无邪的童言童语让郭老夫人和周少瑾捧腹大笑。
宋夫人红着脸去捂宋森的嘴。
宋森却一扭头躲到了周少瑾的身后。
☆、第二百一十四章同行
宋夫人伸手就要去拽宋森。
郭老夫人却笑道:“小孩子童言无忌,宋夫人不必责怪于他。”
宋夫人只好窘然地作罢。
郭老夫人就差了吕嬷嬷去看程池和宋老先生在什么,并笑道:“说不定还真让森哥儿说中了呢!”
宋森肯定地道:“祖父肯定在算数。”
周少瑾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大家重新坐下来。
吕嬷嬷回来笑着禀道:“还真让宋少爷说对了,四老爷和宋老先生围着大书案,一个一头的在算数。听宋老先生的意思,如果明年富春江的有大水,钱塘江的潮涌肯定没有今年壮观……宋老先生邀了四老爷明天还来钱墉观潮。”
“好啊,好啊!”宋夫人高兴地道,“这样以后我们两家就还能见面了。”
郭老夫人微笑着点头。
到了酉时(注:下午四点),宋老先生等人若是还不回城,就又要在宗家的别院歇一天了,程池和宋老先生这才意犹未尽地从书房出来,宋老先生还反复地叮嘱程池:“……你别忘了给我也弄个像你那样的怀表——它走得可真准!”
程池笑着应了,对宋老先生道:“我说的话,您也仔细地考虑考虑。朝廷已经有十年没有治理江南的水患了,而淳安等地却水患频繁,最多两年,朝廷肯定会整饧河工,老先生何不把自己平生所得写书刊印,让后人也知道如何预防水患?如果修理河堤呢?”
宋泯却神色微黯,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毕竟交浅言深,程池虽然可惜,却也尊重宋泯的决定,他亲自送宋老先生出了别院,然后转身去了书房,一个人在书房里算到打了二更鼓,这才歇下。
郭老夫人就吩咐大家不要吵醒了程池。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程池就醒了,在塘堤上走了半圈,这才回了别院。
郭老夫人问他:“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要不要我跟你哥哥打声招呼?”
“那就要哥哥帮着出面解决啊!”程池失笑,陪着郭老夫人用早膳。
周少瑾帮他摆了箸碗,这才坐了下来。
程池看了周少瑾一眼,笑道:“昨天的茶点是你让送过去的吧?”
郭老夫人奇道:“什么点心?”
周少瑾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想着池舅舅和宋老先生坐在船上肯定很无聊,就让厨房的做了些点心。”
郭老夫人笑着点头,道:“我昨天只顾着和宗家的人应酬了。还好有你跟在我身边,我可省心不少!”
周少瑾赧然道:“是我跟着您学了很多东西才是。”
“那也要你愿意学才行啊!”郭老夫人笑道,“你也别和我客气了,以后我若是有什么地方想得不周到的,你只管帮我记得就是。”
除了吃吃喝喝的事,其他的事她可什么本领帮郭老夫人记住了。
周少瑾抿了嘴笑。
用过早膳,郭老夫人留了程池说话。
周少瑾猜测郭老夫人肯定是要问程池昨天都和宋老先生去干什么去了,可郭老夫人无意留她,她也不好意思在那里听,只得起身告辞了。
外面,清风和朗月正站在院子中间小声地说着话。
周少瑾脚步轻盈地走了过去,就听见清风不悦地道:“宋老先生是宋阁老的父亲,多好的机会啊!宋老先生想和我们一起北上,偏偏我四爷怕二表小姐受委屈,没有答应……”
她吓了一大跳,沉声道:“清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清风和朗月神色惶恐地回头,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周少瑾道:“你们不告诉我,我就去问池舅舅去。”
“您别去。”清风急急地道,“我告诉你就是了。宋老先生会堪舆之术,四老爷和宋老先生相谈甚欢,四老爷就邀了宋老先生一同北上,宋老先生欣然同意了。可四老爷回来一听那宋家小公子在老夫人那里闹腾了一番,就改变主意了,让秦管事找了借口去回宋老先生呢?秦管事就觉得可惜。说四老爷当初拒绝了朝廷的甄选,如果再想做官,没有封疆大吏的廷推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是封疆大吏的廷推,那也分三六九等……”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瞥了周少瑾一眼,低声道,“据说皇上非常的器重宋阁老……”
周少瑾知道。
不仅此时的皇帝非常的器重宋阁老,就是之后的皇帝也非常的器重宋阁老。
他们是想让程池走宋景然的路子吧!
周少瑾想也没想地道:“不管是谁的主意,我这就去跟四老爷说,我不会拖四老爷的后腿的。”说完,返回了上房。
清风和朗月面面相觑。
朗月就埋怨清风,道:“我说别和二表小姐玩这么多花样吧?她那是为人温和而不是愚蠢!你看,把二表小姐给得罪了吧?”
清风犹不认输,嘴硬道:“我怎么知道二表小姐这么好说话,秦管事教给我们说的话我们还没有说完,二表小姐就决定去劝四老爷了……”
“反正,你以后不能再这么对付二表小姐了。”朗月道,“她为人很好的。你不能因为她为人好就在她面前肆无忌惮的!”
“我什么时候肆无忌惮了?”清风驳道,“我只是没你这么喜欢往她面前凑罢了!”
“你说什么呢?”
两低声地吵了起来。
站在上房厅堂里的周少瑾隐隐可以听见东边宴息室郭老夫人低低的笑声。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想了又想,这才笑着示意旁边当值的小丫鬟去禀了郭老夫人。
小丫鬟很快带着她进了宴息室。
她笑着问程池:“池舅舅,我们还是照着原定的时间启程吗?那我们在哪里等宋夫人她们?是他们坐我们的船?还是我们坐他们的船?”
郭老夫人讶然,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周少瑾笑道:“我之前听宋夫人说会和我们一起同行,刚刚又听清风我们和宋家的人各走各的,我就想来问问,看什么时候收拾箱笼。”
她说着,在心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清风敢算计她,她也算计一下清风好了。谁让他以为自己是软柿子的!
程池目光微闪,徐徐地道:“宋老先生是这么说过,我怕母亲觉得麻烦,就婉言谢绝。”
郭老夫人显然也有自己的算计,她笑道:“你这孩子,难得有个能和你说得上话的人,宋夫人又温柔敦厚,那宋家五少爷虽然顽皮,却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孩子,有他们做伴,正好解了我们旅途的清冷,你拒绝人家干什么?”说着,高声喊了吕嬷嬷进来,道,“你拿了我的名帖去给宋夫人,问她愿不愿意我们同行?”
吕嬷嬷笑着应“是”。
程池笑道:“这件事母亲还是别管了,我去应了宋老先生就是。”
“如此甚好。”郭老夫人笑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你有时候啊,就是太清高了。”
程池笑了笑,没有作声,出去的时候却看了周少瑾一眼,示意她跟自己出来。
周少瑾才不会在他气头上的时候跑到他面前去给他训斥呢!
她装作没看懂,在郭老夫人屋子里一直消磨到了郭老夫人歇下才回屋,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去了郭老夫人屋里服侍。
程池扶额而大笑。
下午,他们启程去了杭州府,晚上,宋家的人上了程家的沙船。
周少瑾把自己的船舱腾了出来,住进了郭老夫人的船舱。又因有黄宜君在船上,甲板上也不敢乱走了,她多半的时候就坐在船舱里做着针线,听宋夫人和郭老夫人说话或陪宋森玩一会,哪里还有来时的悠闲自在。
特别是到了苏州府之后,周少瑾原本很想到城里去看看的,可程池和宋老先生正在兴致上,根本没有下船的意思,周少瑾望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没有程池跟着太不安全的,干脆留在了船舱做针线。
就算这样,她也没有后悔。
她和程池接触的越久,就越觉得程池很厉害。她觉得以程池的能力,他若是想入仕,程家根本就阻止不了他。而他之所以不入仕,多半是因为亲情的制约。
如果程池能从宋景然身上下手,未必不是件好事。
只要是对程池有好处的事,她都会去做。
不然怎么能报答程池一二?
郭老夫人原本就是陪着小辈们过来转转的,周少瑾无意看热闹,她老人家就更是意兴阑珊了,宋夫人去杭州府之前已经逛过了苏州府,她见周少瑾和郭老夫人都无意进城闲逛,她客随让便,自然也就留在了船上,这样来,春晚等人也得留在船上了。
一时间大家的情绪都有点低落。特别是春晚,小声嘀咕道:“宋夫人又不是没有船,这样跟着我们,弄得我们大家都不方便起来。”
几个小丫鬟连连点头,对宋夫人的人不免有些冷淡起来。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周少瑾的耳朵里,她若有所指地对春晚等人道:“我抄经书的时候可没有想到郭老夫人会带了我到普陀山敬香,去普陀山的时候也没有想到四老爷差人带我们逛街,还能随意地买东西。如今四老爷不得闲,我就寻思着,人不能只顾着自己,不顾着别人——四老爷带着我们吃吃喝喝的时候我们就一个个感恩戴德,四老爷有事顾不上我们了,我们就一个个不满抱怨的。四老爷又不欠我们的,让我们出去玩,那是恩德,不让我们出去玩,那是我们的要份。怎么让大家在船上呆着就受不了呢?照这样看来,以后来是什么恩典也别给了,免得给来给去给成了仇!”
☆、第二百一十五章返程(粉红票2280加更)
春晚几个羞得脸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似的。
郭老夫人知道暗暗点头,私底下对吕嬷嬷道:“这孩子越来越敢说话了。假以时日,又是个当家理事的好手。”
吕嬷嬷却不这么认为。
她总觉得周少瑾少了份威严,很难让那些有能力的管事妈妈折服。她试探道:“就是性子弱了点。”
郭老夫人不以为然,道:“你以为一味的刚强就是好?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柔克刚。”
吕嬷嬷不敢再说什么。
从前郭老夫人总觉得女人家不自己立起来,就别想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
可现在却偏向了周少瑾。
那她以后对周少瑾就得客气点了。
“还是老夫人慧眼如炬!”吕嬷嬷笑着奉承着郭老夫人。
春晚几个听了周少瑾的话不由暗暗自凛,之后再也不敢心生不满,对宋家仆妇的态度也热忱了很多,大家笑语盈盈的,一路到了常州。
再过去就是镇江了。
他们会在镇江分手,宋老先生一家继续北上,经镇江过扬州、淮安到通州上岸进京,他们则向西,回金陵。
程池揉着发胀的眼睛抬起头来,对宋老先生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从前如那井氏之蛙,自视甚高,觉得这天下除我没有几个人懂这堪舆之术,见到先生之后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此时倒真想见见名动在下的计相宋景然宋大人是何等的风采了!”
他曾和宋景然打过交道,却从未深谈过。宋景然在他的眼里,也就是颇有成就的士大夫而已。
现在看来,却是彼此间情浅言深了。
宋泯大笑。道:“这有何难?我们宋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你见过景然之后会很失望——我不善理财,景然没有办法,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锱铢必较,还好他后来进了户部,也算是学以致用,这才没有让他给埋没了。”
程池暗暗地替那位没有谋过面的宋景然沉默了几息。
天下会算术的人多着了,能以算术入阁的。古往今来也没几个人!
宋泯显然对儿子颇有些不以为意。道:“我们算了一路,今天歇歇好了!我两年前曾经在常州呆过些日子,码头南边有家叫王记的小店。溧阳扎肝做得很地道,我箱笼里还有瓶泸州老窖,是我早年间珍藏的,我那长孙出世的时候我都没舍得喝。这次要去京城长住,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到长沙老家。我就把那酒给带出来了——我们今天就喝它好了!”
“已经到了常州吗?”程池愕然。
“是啊!”宋泯笑道,“是不是有点‘山中无甲子’的感觉?我有时候计算起这些水流沉沙的时候也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程池嘴角抽了抽。
他曾经答应过周少瑾回程的时候让她四处走走的……
如今却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到了常州。
送了宋泯回舱更衣洗漱,他低声地问秦子平:“老夫人和二表小姐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
秦子平道:“老夫人一直在和宋夫人闲聊。二表小姐不是陪在一旁做针线就是在带宋公子。”
“带宋公子?”程池皱眉,道,“怎么个带法?”
秦子平想了想。道:“不是告诉宋公子写字,就是给写公子讲《三字经》、‘《千家诗》上的典故。要不就陪着宋公子下陈三棋。”
程池忍不住撇了撇嘴,道:“她那水平,也就下下陈三棋哄哄孩子!”
秦子平笑着应了声“是”,等着程池示下。
程池却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这才停下了脚步,面带豫色地道:“二表小姐除了陪着老夫人、听宋夫人说话、带宋公子之外,难道就没有说点别的什么?”
秦子平心中微震。
四老爷是很少这样详细具体地问一个人,能被他这样详细具体问情况的,都是被四老爷视为对手或是在某件事里起到关键决定性作用的人或事。
二表小姐怎么看也和“关键”、“决定”搭不上边。
可他心里却很明白。
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位二表小姐不简单。
他忙道:“我这边倒没有注意,要不要我把商婆子找来?”
程池迟疑了片刻,道:“那你去把商婆子叫进来吧!”
秦子平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心里的惊涛骇浪,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程池背着手,又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
他从来不曾失信于人,特别是像现在这样,居然失信于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而且这个小姑娘还曾经帮过他……
程池脑海里不由浮现周少瑾看他的眼神,他心里就更不自在了。
小丫头眼睛里全是信任!
而且是那么的坚信!
坚信自己决不会伤害她,坚信自己决不会失信她,坚信自己决不会欺骗她……好像从来都不曾怀疑过他,甚至比自己更相信自己!
自己却辜负了她的这份信任。
也不知道那小丫鬟有没有哭鼻子?
不过,以她的性子就算是要哭鼻子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哭鼻子,肯定是躲在无人的时候悄悄的一个人伤心落泪。
她本来就难得出来一趟,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睛睁睁地看着船停在各州府的码头却不能下船去看看,心里不知道有多失望难过呢?
程池揉了揉太阳穴。
那小丫头看着柔柔顺顺地像杨柳,可犟起来却也有点脾气的。
不知道怎么能让让她消气?
买套百宝的头面?
看小丫头的吃穿用度就知道周镇对这两个女儿十分的溺爱,她未必就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赔个不是?
他可是长辈。
总不能让他一个长辈给她一个晚辈赔不是吧,那以后他在她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可信!
或者是以后再补偿她,想办法再带她出来一次?
程池觉得这个主意好。
失去什么就补偿什么。一般的人都会得到满足。
他心中大定。
坐在书案后面等着商婆子过来。
商婆子比他想像的来得还快。
程池说明的缘由,商婆子讶然,道:“四爷,二表小姐这些日子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她身边的丫鬟对宋夫人颇有微词,二表小姐还把她们喝斥了一顿呢!”
她把周少瑾教训春晚的事告诉了程池。
程池非常的意外,道:“你敢肯这些许是二表小姐说的?”可没等商婆子回话。他心里却早已信了个七七八八。
他所了解的小丫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记得别人的好,不记得别人的坏。
商婆子道:“反正奴婢在暗中是没有看见了!”
程池朝她挥了挥手,心里有点难受。
如果小丫头及笄了。是个大姑娘了,他还有借口为自己开脱,可现在……这不就是难忘小孩子吗?
程池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去找周少瑾。
周少瑾正坐在郭老夫人的船舱里听郭老夫人讲着江南名门望之家的轶事:“李家族长的弟媳妇。是吴家的三小姐,吴家三小姐的父亲曾经是我父亲的学生。后来吴氏生的次子,又娶了顾家的六姑奶奶,而顾六姑奶奶嫁过去之后没有儿子,继嗣的时候。抱了李家大太太的最小的孙子,然后又娶了顾家的姑娘,所以我不仅和吴家的大太太很熟。就是李家的大太太因此也和我也很熟……”
宋夫人已经被李家,吴家。顾家给绕得糊里糊涂,忙道:“您等等,您让我想想。”
郭老夫人不禁失笑。
宋夫人红着脸道:“我,我出身市井闾巷,到了京城之后也只是在那几家湖广藉的官宦人家走动,可京城最多的还是江南士子,您说的这些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就说,他们怎么个个都是亲戚,您又待人和气,所以我才大着胆子问您的……”
周少瑾也忍不住抿了嘴笑。
郭老夫人笑道:“这些事不是一跑蹴而就的。别说是你们家老爷是湖广籍的官吏了,就是江南本地的官吏,知道这些事的也不多。像我们家的三个丫头,要不是从小就跟着我耳濡目染,像这样一脑骨地告诉她们,她们也一样记不住。”
宋夫人却觉得这是郭老夫人在为她解围——寻常人家出身的子弟和这世代官宦人家出身的子弟就是不一样,他们从小就知道谁和谁是什么关系,要找谁办事的时候总能找相关的人出面帮他们周旋。
他们家老爷吃亏就吃亏在没有个陪衬,一直以来都是单打独斗的,要不然那首辅之职又怎么会落到了袁维昌的身上呢?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惊。
袁维昌,好像是程泾的舅兄……她竟然向程泾的母亲请教……
宋夫人顿觉很是尴尬。
可她的神色又怎么逃得过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笑道:“我们这些人家,拐个弯,怎么能都攀出几门亲戚来。可俗话也说了,远亲不如近邻。这亲不亲,还是要看走得近不近,颇此间是不是脾气相投!”
“正是老夫人说的这个理。”宋夫人闻言喜出望外。
可见郭老夫人并不觉得她行为幼稚可笑。
她看郭老夫人,觉得这一下就没有比眼前的这个老妇人更宽容大度,见识广博的了。
“我要是能早点认识您老人家就好了!”宋夫人感慨道。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四老爷过来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着急
程池一直窝在船舱里和宋老先生算这算那的,郭老夫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好好地和儿子说说话了,此时听说程池求见,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声道着“快请四老爷四进”。
宋夫人避到了内室。
周少瑾目光微闪,躲在了郭老夫人身后。
可程池还是一进门就看见了周少瑾。
她破天荒地穿了件桃红色的比甲,比甲上镶着绿色格子锦襕边,映着她肤光如雪,娴静而柔美。
程池不由微微一笑,给母亲行了礼。
郭老夫人指了身边的锦杌示意程池坐下,温声地问他:“你的那些算术都算完了?”
程池笑道:“我和宋老先生在算近十年来富春江和钱塘江在春季两流的水流,希望可以找出个规律,大致算出旱涝的年份和月份。”
“这是件大好事!”郭老夫人很是支持,道,“你们算出什么结果来了没有?要不要请了宋老先生去家里住些日子?宋大人担心宋老先生一个人在老家孤单寂寞,我想他若是知道宋老先生和你志同道合,肯定会答应的。”
“我们没什么进展。”程池笑道,“京城大儒云集,钦天监的监正刘崎也有些真才实学,宋老先生想去京城里向这些人请教一番,我也觉得这件事仅靠我们两人很难有个结果,所以我们约定等宋先生那里有了进展我再京一趟。倒不好请了宋老先生去家里小住。”
“都好!”郭老夫人只要儿子高兴,笑道,“我听说工部也有很多能人,你大哥出身工部,金陵知府吴大人的郎舅如今在工部任给事中。镇江知府高大人的岳父更是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要不要你哥哥亲自陪着你走一趟?”
程池知道母亲这几年心里不好受,千方百计地就想补偿他,哄着母亲开心道:“您不说我还真没有想到!若是宋老先生那边没有什么进展,到时候我再请了你出面帮我去疏通疏通。”
“就知道逗我开心。”郭老夫人嗔笑指了儿子道,“那高知府不是你的好友吗?上次你帮了他那么大的一个忙,我看他一直想找个机会还了这人情,你若是去找他。他纵然不亲自陪着你进趟京。只怕也会派了师爷陪你去拜见他的岳父。”
程池有些意外。
他的外家是开书院的,又有忠义之名在外,母亲认识的人自然也就多。但母亲从来不是那种喜欢夸耀的人。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程池想到来之前丫鬟告诉他宋夫人在和母亲说话,顿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母亲这是在给宋夫人下马威呢!
是告诉宋夫人,他们程家不仅家蕴深厚,而且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想做什么都找得到路子,想做什么事都不难。
他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母亲定是听了他对袁维昌、宋景然评论。怕哥哥一门心思跟着袁维昌走让自己受委屈,所以决定给自己在朝中找个援手……
程池就抬睑瞥了眼周少瑾。
周少瑾莫名其妙。
她是打定了主意让程池和宋家走得更近些,可他和宋老先生对河工上的事感兴趣,与她有什么关系啊?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望着程池。
程池强忍着才没有露鄙视的目光。
这小丫头片子竟然还敢瞪他!
要不是她自作主张地把宋老先生想和他们同行的事捅到了母亲跟前。母亲会这么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吗?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母亲身边站住脚的!
程池在心里思忖着,没有再看周少瑾一眼,而是笑着对母亲道:“等会就到常州码头的。你之前不是说要买些常州的梳篦回去人吗?我和宋老先生还有些数字没有算出来,怕是没空陪着你去逛街了。您看你要买几把梳篦,我让秦子平去买。”
周少瑾立刻急起来。
在杭州府的时候程池争给着她付账,她就没好意思,匆匆买了几套梳篦就折了回去,等她回去之后才发现那几套梳篦送给阿朱、程笳还可以,却不适合送给孀居的外祖母。又想着常州的梳篦天下闻名,江南大多数铺子里都要卖的,给外祖母的梳篦等到了苏州府买也是一样,苏州也是十分繁茂的大城,据说不比杭州府的东西差。结果程池沉溺于算术之中,船停苏州府的时候程池根本就没有安排她们进城。她就想,去无锡买也是一样。结果船停无锡府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宿了一夜就离开了,她就指望着在常州买了……现在程池也不准备在常州多做逗留,又只问郭老夫人要带几把梳篦,那她答应姐姐和大舅母的梳篦怎么办?总不能让郭老夫人匀几把给她吧?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秦子平也帮她带几把,但这也得程池同意才行啊!
她就目不转睛地望着程池。
谁知道程池像没有看见似的,目光全落在了郭老夫人身上。
偏偏她之前怕程池还对她把宋老先生想和他们同行的事捅到郭老夫人的事心生不悦,为了躲程池特意地站在了郭老夫人身后,现在就算她想让郭老夫人发现她的异样从而把话题转移到买梳篦的事上来也不可能了……
她现在就指望郭老夫人应下之后她去跟秦子平说了。
结果郭老夫却道:“我之前已经在杭州府买了好几把梳篦,你有事就去忙你的,不用专门陪着我去逛。”
程池闻言站了起来,笑道:“那好!你有什么事就吩咐秦子平好了。我们明天起启前程镇江。”
郭老夫人笑着点头。
程池了船舱。
宋夫人从内室出现,看郭老夫人的眼神又不能样了。
她带着几分试探的味道道:“没想到四老爷和曲阁老的女婿很熟,四老爷怎么没有接些河工上的事做?”
“那都是民生大计。”郭老夫人笑道,“赚钱,于心不忍;不赚钱。也一样会背个坏名声。不沾也罢!何况我们程家也不差那个钱。”
“还是您见识高远。”宋夫人奉承着郭老夫人。
周少瑾却有些心不在焉。
要不就只送那串红珊瑚的一百零八子的佛珠给外祖母?
可她准备把那珠花送给姐姐,簪钗送给大舅母……大家都是红珊瑚饰首加一套梳篦,就外祖母没有,那还不姐姐和大舅母那里也只送珊瑚首品不送梳篦呢……可她已经答应了姐姐的,而且她也带了几套梳篦回去……看样子只能在这几套梳篦中选一套花色比较素净的了。
周少瑾在心里盘算了良久,从郭老夫人屋里一出来就直奔自己的船舱,喊了春晚把这次给众人买的东西都拿出来。左摆弄右摆弄。也没办法把这件事给圆了去。
难道只有求助于秦子平这一条路?
周少瑾去了集萤那里。
集萤不在。
商嬷嬷告诉她:“四爷想吃溧阳扎肝,秦总管带着集萤姑娘去买了!”
他们不是在常州吗?
吃什么溧阳的扎肝啊?
再说了,这扎肝是什么东西啊?
听着就是内脏之类的。他怎么会吃这种东西?
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还把秦子平也给差了出去。
让她找个人帮忙都找不着……
周少瑾在心里腹诽着。
商嬷嬷笑眯眯地道:“二表小姐找集萤姑娘有什么事吗?若是很急,不妨过一会了再来,听秦管事说,买溧阳扎肝的地方离码头有些远。秦管事也只是听说哪里有买的,到底在不在那里。还得到了地方再找。若事情不是很急,您不如明天一早再来找集萤姑娘,到时候她肯定在。”
周少瑾焉焉地道:“算了,我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商嬷嬷就道:“宋老先生被黄少爷叫去了。四爷正闲着没事在收拾那些稿子呢!要不你去跟四爷说说?”
去求池舅舅啊!
他会不会跟自己算账呢?
周少瑾犹豫着,就听见商嬷嬷又道:“宋少爷今天没有和您一道?我看他最喜欢的就是二表小姐了,整天缠着您一起玩。我们都说。这可真是孩子喜欢孩子,也亏得二表小姐好脾气。不然换了别家的小姐,谁有这耐性总陪着他……”
什么叫孩子喜欢孩子?
周少瑾听着微微有些不悦,可这念头闪过,她又不禁心中一动。
是啊!
她怎么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就算胡搅蛮缠就怎么样?大不了被人说一句“娇纵任性”。可只要她十件事里有九件都乖巧懂事,有一件事娇纵任性,别人也只会觉得她是脾气来了,而不会觉得她是性格乖舛。
这还是她嫁到林家之后,为了少和林家的那些亲戚来往,姐姐告诉的办法——小事上你只管顺从,大事上却怎么也不能让步。
她之所以能顺利地搬以大兴的田庄上去,就曾照着姐姐的话坚持过一次。
此时看来这个道理也是可以通用的!
周少瑾眼睛转了转,草草地和商嬷嬷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去了程池的船舱。
程池把那些算废的稿子都清出来丢到了纸篓子里,准备让清风烧了,周少瑾就像阵风似的不禀而入:“池舅舅,我有话跟您说?”
这小丫头片子,终于来了!
若是不好好教训她一番,只怕她还会在他的事上自作主张!
程池笑道:“什么事这么急?坐下来说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说话(粉红票2310加更)
池舅舅怎么能这样风轻云淡的?
周少瑾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他曾经说过,回程的时候会一个州府一个州府的逛的,他要和那个宋老先生算什么水流,她觉得那是正事,所以就耐着性子待在船舱里不作声,现在到了常州,他若是不记得梳篦的事还好说,他明明记得梳篦的事,怎么就忘了她还要买梳篦呢?他这样失信于人,也太过份了!
周少瑾开门见山地道:“池舅舅,我想买梳篦,您能让秦管事帮我带几套梳篦回来吗?”
程池差点一个趄趔。
通常求人的时候不是都要先寒喧一阵子再进入正题吗?
她怎么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还一副吩咐他的口吻。
他若是不答应她准备怎么办?
程池就轻轻地蹙了蹙眉,道:“我之前问过你,你不是说你已经买了梳篦吗?你怎么还要买!梳篦这东西也就是个小东西,你买那么多回去干什么?何况你已经买了那么多的琉璃饰品,应该足够你送人了。我告诉你,这送东西可是门学问,若是人人都有,就不稀罕了。你难道准备像打赏的似的见者就有份不成?”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池舅舅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嫌弃她买多了东西?
她又没用他的钱……不对,这次她又不准备用他的钱!
何况她两世为人,都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不过,她上辈子的时候姐姐好像也曾这样说过她……
她不禁有些委屈起来,道:“我就买一套梳篦,是送给外祖母的。您也知道。外祖母待我恩重如山,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这个那个的都带了东西回去,单单少了外祖母的吧。”说到这时里,她觉得有些心力憔悴起来,道,“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出门要给人带土仪。这种事好伤脑筋的。那些琉璃饰品我也不是全都要赏人的。有些我很喜欢,准备留着戴,又便宜又好看。也不怕无意间失落了。还有些是我准备送给姐姐带去廖家的——您哪里知道内宅里的事,我姐姐是失母的长女,廖家当初之所以会应允这门亲事,除了姐姐人品长相足够担当宗妇之外。还因为这门亲事是泾大舅舅亲自保得媒。就算这样,廖家对姐姐也比别人的要求更高。姐姐想在廖家站住脚,就得比别人付出的更多。不然我爹爹为何给姐姐准备那么多的嫁妆?”
程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丫头片子怎么总是摸不着重点!
他现在和她在说买梳篦的事,她东扯西拉的说到了她姐姐的事上来。
她这小脑袋里都装着些什么啊?
程池不禁轻轻地咳了一声,道:“为了不给别人带东西所以就不出门啊?”
也不会了!
如果能出门又不用管这些事就好!
周少瑾赧然。
池舅舅肯定觉得她说话幼稚又无聊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以后还要求池舅舅给程泾传话呢!
但她此刻肯定是不能承认的。她若是承认了。池舅舅岂不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周少瑾瞪着程池,道:“难道池舅舅从来也没有说过抱怨的话吗?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又怎么会因噎废食。为了不给家里的人带礼物就不出门呢?”
这小丫头片子还有理了!
程池睁大了眼睛。
周少瑾立刻转移了话题,道:“池舅舅。您就派秦管事去帮我买套梳篦回来吧?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好好的报答您好了!”
她才不会在这种事上和池舅舅争论了,她有求于他,最后输得人一定是她!
程池斜睨着周少瑾。
报答他?
她拿什么报答他?
亏这小丫头片子说得出口!
这和空中画大饼有什么区别!
他一副对她所说的话非常鄙视的样子。
周少瑾脸上火辣辣的,窘然地笑。
她这话说的……的确是有点大了,可池舅舅也不应该这样的嘲笑她啊!
他可是她的长辈!
怎么也没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可见这人都不能走得太近了……
她只好低声道:“我说的是真的!要不我帮您绣副观世音持瓶像吧?您常在外面走道,肯定常常请客送礼,我绣的观世音持瓶像可好了,栩栩如生,就是当年……”当年她曾得到过宫中贵人的称赞,可这却不能跟池舅舅说,她忙改口道,“见到的人都说好!您要是不相信,我给您绣一幅,您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
程池压根不相信。
这小丫头片子就算是从出生起就开始拿绣花针,今年也不过十三年,那些顶尖的绣娘哪一个不是在这一行里浸泡了十几二十年的。
何况早年间他还需要投其所好地送礼,自从他金题榜名之后,只要他那张大红洒金帖子送过去,那些人哪里还会计较他送的是什么东西——就算他送的是几刀普通的宣纸,他们也会认为这宣纸肯定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特别好用的地方!
他不屑地道:“我猜看见过你刺绣的人都是你身边的人吧?所以大家才会捧场称声‘好’吧?”
周少瑾气得不行。
池舅舅这是在说那些人巴结奉承自己?
“哪有!”她道,“有些也是和我们家不熟的人……”
“你们这些小丫头就是这样的,从来都不动脑筋仔细地想想。”程池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周少瑾的话,淡淡地道,“深闺内阁的女子,能见到你们绣品的,就算不是亲戚。也是有相熟或是有什么来往的人吧?不关痛痒的东西,随口称赞一句,既可活跃了气氛,又捧了别人,何乐而不为呢?何况有些东西还是不费功夫就得到了,赞扬几句,就当是酬劳了。这样的好事谁不会做啊!你说你的东西绣得好。可有人专程请了你帮着绣东西?”
周少瑾愣住。
还真没有!
后来她帮林世晟绣的几副观世音图都是她自己主动请缨的……林世晟虽夸奖她说绣得好,却再也没有把她绣的东西送人,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那些都是闺阁之物。送出去了不好……难道真像池舅舅说的,大家不过是碍着情面才说自己绣工好的?
“应该不会吧?”周少瑾迟疑道,“要不,我绣几样东西池舅舅帮我看看到底怎样?”
打击一下小丫头就行了。若是让她对自己从此失去了信心就不好了。
程池道:“我又不懂这些。你若是真想知道,可以问问我娘。我娘的针线虽然不怎么样。可她见多识广,好坏还是能分辩的。”
周少瑾连连点头。
程池此时才进入话题,道:“可惜了……原来我还准备带着你去拜访顾大姑的,她就定居在无锡。宋老先生和我说起治水的事来,我一时沉溺其中,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这次我原本也准备在常州停留几天的。结果宋老先生跟我说,当年主持疏浚通州河的沈大人就住在镇江。但每年中秋节之后沈大人都会出门访友,到腊月才回来,我们想去拜访沈大人,怕和沈大人擦肩而过,所以才临时决定不在常州府停留的……”
周少瑾大眼圆瞪。
顾大姑,那可是江南顾氏针法的大家!
若是能得了她的指点,自己的绣功说不定就能更上一层楼。
说来说去,他还不是记恨着自己把宋老先生的事告诉了郭老夫人。
她这不是为了他好吗?
周少瑾跳了起来:“您怎么能这样?我这不是看着您被家里的人束手束脚的,想帮帮您吗?如果宋大人能主动招贤,廷推您入仕,您想想,您到时候多好啊!若是想入仕了,就顺水推舟,几番推迟之下顺势而为,还能塑造一个‘为报知逢之恩大义灭亲’的形象;若是您不想入仕,大可一拒到底,可以塑造一个‘不为权贵低头’的形象,借着宋大人之名扬名立万……”
程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以为这是过家家呢?能拜相入阁的,谁没有几分手腕。就她这道行,也就哄哄那什么也不知道的宋夫人了,想借着宋大人的名声上位,她可真敢想啊!
程池哭笑不得地道:“这都是谁告诉你的?乱七八糟的!谁说我被家里的人束缚得不能动弹了?难道我打理着家里的庶务就是被困泥沼了不成?难道我不做官就是被迫无奈了不成?”
“当然不是啦!”周少瑾反驳道,“我又不是没有看见过喜欢打理庶务的人。可您不一样啊!别人都是高高兴兴的,您高兴的时候少,不高兴的时候多,冷冷淡淡的,二房的老祖宗那样待您您也不生气……您这么聪明,做什么事却都隐忍有加,那肯定是有什么事让您有所顾忌了……”
程池的心里像汹涌的钱塘江潮涌。
他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连周少瑾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也能看得出来?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母亲才特别自责,带着救赎般苛刻着她自己呢?
“小丫头懂什么?”程池淡定自若的表情显得有些勉强起来,道,“我去做官了,家里的事怎么办?人总不能只顾着自己吧?”
“我知道啊!”周少瑾天真地打断了他的话,道,“可被迫选择和自己选择会有很大的不同吧?被迫选择是被人支配,自己选择是心甘情愿……”
☆、第二百一十八章梳篦
程池脑子里嗡嗡作响,之后周少瑾说了些什么他全都没有听见。
被迫选择……自己选择……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仔细地想过这件事。
是不是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被迫选择”的,所以之后他不管变得如何的强大,不管程叙怎样的忌惮他,他却始终意难平,而且他越强大,心中的愤怒就会越多,程叙越是忌惮他,他心中的恨意就会越浓。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就是程叙的目的——你再能干又怎样?你再厉害又怎样?你再天资聪慧文武双全又怎样?你再殚精竭虑又怎样?最后还不是摆脱不了我加于你身上的枷锁……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呢?
程池有片刻的茫然。
直到耳边传来周少瑾甜糯而又略带几分焦虑的声音,他这才回过神来,望向了眼前的周少瑾。
周少瑾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道:“池舅舅,您刚才怎么了?两眼发直,一动也不动的,跟您说话您也不理,喊您您也不应,可把我给吓坏了!”
“没什么。”程池又恢复了温煦的神情,笑道,“我刚才想到了宋老先生之前提到的一种计算流沙的方法……流沙你知道吗?有时候下雨,会把那些山林冲垮,山上的沙石就会顺势而下,把下游的万物都活埋在了沙石里。我之前一直怀疑是山上的林木太少的缘故。这次遇到宋老先生,证实了我的怀疑。我就在想,榆林那边能不能想办法种些易活的树种,这样是不是就能阻挡风沙。”他说着,笑了起来。道,“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这些!”
的确!
池舅舅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啊?
从前池舅舅做什么事都只管吩咐的,什么时候像这样跟她解释过。
池舅舅刚才肯定是想到了其他的事,为了搪塞她,所以用这个什么流沙做借口。
不过,池舅舅刚才到底想到了什么事呢?
可惜她从来都没有摸清楚过池舅舅的想法。
周少瑾索性旧事重提,道:“池舅舅。您能让秦管事帮我上岸去买梳篦吗?”
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逗她而已。
自己已经失信于她了。又怎么能连她的这小小愿望也不满足她呢?
程池正要笑着应诺,门被象征性的叩了一下,宋泯走了进来:“子川。你好了没有?我已经让宜君提着酒去了那家做溧阳扎肝的店家……”他说着话,这才发现船舱里突然多了个小姑娘,还朝露明珠般的漂亮,再定睛一看。居然是那位二表小姐。她和程池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冷峻一个娇俏。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很和谐,没有突兀之感。他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楚头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子川。你有事吗?要不我等会再来找你?”
“老先生,我就是来问问池舅舅明天什么时候启程。”周少瑾没等程池开口,已甜甜地笑道。“我正巧要走了。祝您和池舅舅玩得好!”
她说着,朝着程池和宋泯福了福。
宋泯对她的乖巧懂事大为赞赏。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朝着周少瑾点头。
周少瑾面带微笑,目不斜视地出了船舱。
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宋泯迫不及待声音:“子川,你下午可是答应了我的!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程池抚了抚额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算到周少瑾会这样和他说话,以至于忘记了宋老先生会随时出现……自己不仅没有教训到那小丫头,反而把那小丫头给得罪了。
自己原本是想明天抽出一天时间让船上的女眷去岸上逛逛的,看小丫头这样子只怕是不领情了。
看来明天还是改变计划提前去镇江好了。
那小丫头不是个气大的,过两天说不定就好了,他再安排她们去岸上逛逛,这件事也就雨过天晴揭了过去。
说到买梳篦的事,看样子还真的只能交给秦子平了。
常州是出梳篦的地方,做梳篦的商家总号多在常州,为了区别总号和分号的不同,总号每年都会出几款别的地方买不到的梳篦,若说是给关老安人买梳篦,还是在常州的那些总号里挑一套更合适。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程池叹气,对宋老先生道:“走,这两天您也辛苦了,我陪你喝两盅让你解解乏去。”
宋老先生连连点头。
周少瑾的脸色气青了。
她怒气冲冲地回了船舱。
枉她这么信任池舅舅,池舅舅对她却满口胡言,说什么要赶着去镇江见那个会疏浚的宋大人,弄得她有心让秦子平帮她去买套梳篦心里都十分的不安,他实际上却一早就和宋老先生约好了去喝小酒。
自己还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宋老先生无意间闯了进来,她被池舅舅卖了恐怕还会帮着池舅舅数钱呢!
池舅舅太过份了!
太过份了!
他不就是捏着自己要求他帮着买梳篦吗?
她偏不求他!
让他知道没有了他她也能行!
周少瑾回到船舱,喝了一杯茶心头的火气才渐渐地平静下来,仔细地开始思考怎么想办法帮外祖母弄一套梳篦。
让人下船去帮她买肯定是不行的。
她上次好像听集萤说过,为了阻止船上的人和岸上的贼人勾结,船工上了船就不允许下船的。而能下船的管事又都是池舅舅的人,没有池舅舅发话,她根本指使不动。
那她就只能从郭老夫人那里弄一套了。
郭老夫人来往的多是孀居的妇人,她买的梳篦肯定也是符合这些孀居妇人身份的款式和花色。但郭老夫人是出了名的豪爽大方,娘家的人、世交、故旧的太太、奶奶、小姐们应该也送一些。她能不能用自己买的和郭老夫人换呢?
想做就做。
这是她两世为人得到的又一条经验。
周少瑾从自己买的梳篦里挑了一套相对而言颜色比较素净的,去了郭老夫人那里。
郭老夫人还没有歇下,正捻着佛珠在读佛经。
看见周少瑾进来,她慈爱地笑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少瑾从来都没有想过隐瞒郭老夫人。
她赧然地笑着朝郭老夫人点头,低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道:“这是个什么事?也不用换了,你跟着碧玉去我的箱笼里挑一套就是了。”
周少瑾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她十分感激。对郭老夫人谢了又谢。这才跟着碧玉去了库房。
碧玉建议她拿了一套黑漆绘白色玉簪花的梳篦。
周少瑾也觉得非常的漂亮,笑着向她道谢。
碧玉笑道:“二表小姐和我客气什么,您不也送了我琉璃簪子吗?我前两天戴出来。就连老夫人都说好看呢!”
周少瑾得了簪子,回到船上的当天晚上就给碧玉几个都送了一支。
“戴着好看就好!”她笑着和碧玉闲聊了一会才回了船舱。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今天发生的事,心里又烧起一团火来。
她不能就这样算了!
怎么也得让池舅舅知道没有他。她一样能行!
池舅舅肯定会非常的意外。
周少瑾只要一想到到时候程池会睁大了眼睛,满脸的诧异地望着她。她心里就觉得愉悦起来。
对,明天就这么做!
让池舅舅也知道她的厉害!
周少瑾想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让春晚去开了自己的箱笼。选了件石榴红杭绸比甲,油绿色镶宝相纹的马面裙放在了床边,吩咐了春晚明天自己就穿这个。这才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嘴角含笑地进入了梦乡。
※
翌日。周少瑾穿着这套衣裳,特意梳了个倾髻,然后插了把红漆绘兰草的梳篦,去给郭老夫人请安。
郭老夫人刚刚起来,让人装了攒盒招待她。
不一会,程池来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打扮得明丽绝伦的周少瑾。
周少瑾笑盈盈地上前给他行礼,指了攒盒道:“有驴打滚,池舅舅要不要尝一尝?”
“不用了。”昨天的酒程池喝得极痛快,今天早上起来他神采奕奕,笑道,“太甜了,我早上起来不怎么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要不我帮您留点下午当茶点?”周少瑾笑道,“今天的这驴打滚做得挺好吃的,甜而不腻的……”她说着,扶了扶头上的梳篦。
程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瞥了那梳篦一眼。
周少瑾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是不是很奇怪?”
程池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周少瑾就小声地道:“昨天老夫人赏了我一套黑漆绘白色玉簪花的梳篦,我那里不就多出一套来了。我也没有在意。可春晚对我说,既然是老夫人赏的,就应该戴出来让老夫人高兴高兴。可我寻思着外祖母不是缺一套梳篦吗?正好把老夫人赏的那一套送了外祖母。但春晚的话也有道理,我就从我买的那些梳篦里面挑了一把戴上了。等会老夫人问起来,我正好把这件事说清楚了,让我外祖母也能承了老夫人的这份心意。可插梳篦非得梳个相适应的发髻才行,春晚就给我梳了个这样的发髻,我觉得好不习惯啊!
“又想着池舅舅昨天说的话,别人多半是因为和我相熟才夸奖我的,我也没好意思问春晚,就这样出门了。
“池舅舅,您是最公正不过的,您觉得我这样行吧?过几天到镇江高夫人肯定会给老夫人洗尘的,到时候我打扮成这样去您觉得合适吗?”
☆、第二百一十九章显摆
这是赤,裸裸的炫耀和浮夸!
浅薄的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程池惊呆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在他面前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话行事。
不,这也不是第一次。
他刚开始和人做生意的时候,那些出身低微的商贾有时候为了做成一笔买卖会这样在他面前行事,可人家那是为了赚钱,那是因为没有读过什么书……她可是周镇的女儿,从小可是在九如巷程家长大的……她就算是对自己不满,想要在自己面前找回场子,也不用这样“直接”吧?
委婉的方式多的是,她都不动脑筋的吗?
他是自家人,她这样最多也就被他嘲笑一番,可若是有外人在场,她这样岂不是一辈子的名声都毁了?
程池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愣愣地望着周少瑾,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周少瑾却“嘿嘿嘿”地在心里暗笑。
池舅舅是读书人,就是行商贾之事那也是儒商,恐怕这辈子也没有人像她这样粗暴直接高调地在他面前这样行事吧!
他心里一定很腻味。
可她就是要这样吓唬吓唬池舅舅。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戏弄她!
周少瑾心满意足地进了内室,冲着正在梳妆的郭老夫人甜甜地喊了一声“老夫人”,道:“池舅舅过来了,我拿了攒盒招待他。”
郭老夫人笑眯眯地点头,道:“你素来细心,有你招待你池舅舅,我很放心。”随后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道。“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下船逛街吗?”
“不逛街!”周少瑾高兴的心里止不住地冒泡泡,眉眼自然也就笑弯弯的,她走到郭老夫人身边接过珍珠手中的梳子帮郭老夫人通头,道,“我昨天问过池舅舅了,池舅舅说要赶到镇江去拜访一个会疏浚河道的宋大人,就不在常州码头停留了。明天一早就启程去镇江。”又道。“你昨天送了套梳篦给我之后,我那里有了多的梳篦,我就挑了一把我自己很喜欢的戴在了头上——特意过来给您瞧瞧的。”她说着。歪着脑袋,让郭老夫人能看清楚她头上插着的梳篦,“好看吗?”
“好看!好看!”年纪大的人通常都喜欢鲜亮的颜色,何况周少瑾这么一打扮。人比花娇,对于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船的郭老夫人来说。就显得格外的明丽,“你有时候就应该这样好好打扮打扮才是。你筝表姐就很会穿衣打扮,再素净的颜色她都能穿出几分明艳来,再明艳的颜色她都能穿出几分素雅来。是苏州出来的样式还是扬州那边出来的样子。我看着都差不多,可她却一眼就能分辩得出来,还能说出道道坎坎。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能花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干这件事,不过。你还别说,三分颜色七分打扮,几姊妹里她看着是最漂亮的了,任何时间都不会出错,金陵城里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学着她打扮,就是今天,有当年的小姑娘回娘家遇到了我,都要问问你筝表姐的情况。可惜你年纪小,她出阁的时候你可能还不怎么记事,不然可以让她跟你说说,保证你比现在看着还要漂亮。”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周少瑾抿了嘴笑。
前世,九如巷程夫人的名声就是她这个躲在大兴田庄里的人都如雷贯耳。
凭心而论,程筝可能是个比她姐姐还要成功,还要让人羡慕的妇人。
她不仅引领着京城的各种时尚,还影响着宫中贵人的衣食住行,她的夫婿顾绪是海宁顾氏的子弟,程家出事之后,姐姐就曾感慨,说程筝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嫁的也是真正的名门望族——程筝不仅没有自觉低人一等而唯唯诺诺,顾家也没有因为程家颠覆而对程筝和程筝所生的两个儿子有所怠慢,程筝甚至还想通过宫中的贵人影响皇上的决定,只是程家败得太快,宫中刚刚同意了程筝进宫,程家被判斩立的布告就已遍布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正如郭老夫人所说的,她还没有记事的时候程筝就已经嫁出去了,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程筝,可在程筝那样勇敢地为程家去争取的时候,她对程筝的印象突然间就深刻起来,她虽然不记得程筝的长相和模样了,她却记得程筝有双非常明亮的眼睛,像宝石似的,顾盼间熠熠生辉。
她从来没有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自信,优雅,有着太阳般的光芒。
不过,她要是没有记错的话,程筝好像比池舅舅大三岁,而程筝的夫婿顾绪比池舅舅大六岁……
一个比自己还要大的侄女和侄女婿!
最最要紧的是,顾绪还是个非常牛的人物。
前世,他在翰林院任学士的时候前往詹事府授课曾经打过皇太孙的手板,最后不仅没事,还很正常地擢了詹事府少詹事,最后新帝登基,他更是累官至詹事府詹事。
但进士都讲究论资排辈,不知道顾绪是什么时候中的进士,如果还在池舅舅之前,那就好玩了!
周少瑾想想那场景都觉得很有意思。
她帮郭老夫人通完了头,把梳子交给了珍珠,珍珠开始帮着郭老夫人梳头。几个人又为郭老夫人穿什么讨论了好一会,要不是郭老夫人惦记着儿子还坐在外面等着她,她们还能说很长时候。
所以等到周少瑾扶着郭老夫人走出内室的时候,程池已经恢复了常态。
他笑着给母亲问了安,斜睨了周少瑾一眼,对郭老夫人道:“船会在常州停留一天,您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我让秦子平陪着您去。”
郭老夫人上了年纪,沙船再平稳,但对于长期在陆地中生活的人还说还是颠簸的厉害,郭老夫人也有意在常州停留一日。但昨天听了周少瑾的话,她很自然地将这想成了儿子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和身体才无奈之下决定在常州停留一天的。加上周少瑾等人又没有特别的要求,她理所当然地道:“我看我们根本不必在常州多停留一天,常州说起来也就是个中等的州府,比较出名的就是梳篦了,我们在杭州府的时候已经买了很多了,也没必要再买了。与其在常州府停留一日。还不如在镇江多呆几天。镇江府的高夫人和我很谈得来。陈夫人又是我的晚辈,上次我路过镇江的时候她们两位待我甚是礼遇,这次回程怎么也要和她们盘桓几天。我们还是早点启程吧!”
这肯定又是那个小丫头片子的主意!
母亲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听她的呢?
程池看了周少瑾一眼。
周少瑾恭敬地站在郭老夫人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不知道有多乖巧懂事漂亮可爱。
程池嘴角抽了抽。想到刚才她在自己面前炫耀那把梳篦……他笑道:“常州总店常会出些专门定制的梳篦,是不供给分号的。我昨天晚上想来想去才决定在常州府再多停留一天的。娘。您真的不去逛逛吗?常州府的梳篦名不虚传的,那些真正的精品通常都会放在总号卖或是做镇店之宝的。”
可郭老夫人主意已定,笑道:“既然是人家的镇店之宝,我们就不要夺人所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好了。我们早点启程去镇江。”
程池笑着应“好”,又看了周少瑾一眼。
周少瑾心里悔得像什么似的。
她从小就喜欢收集像梳篦、珠花、不动翁之类的小东西,不需要很名贵。有趣就行。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在池舅舅面前显摆了。
池舅舅还说是昨天晚上临时决定的……
难道是她误会了池舅舅?
周少瑾有些忐忑不安。
她从郭老夫人屋里出来的时候船已经开了。
周少瑾跑去问集萤:“你知道池舅舅原本想在常州停留一日的事吗?”
“知道啊!”集萤正在摆弄她从杭州府买的那些小东西,闻言低声对周少瑾道。“昨天晚上四爷和宋老先生偷偷跑到码头上去吃溧阳扎肝了,我听秦子平说,那家小馆子做得溧阳扎肝做得非常地道,非常好吃,他们家还供一种稠酒,是他们家自己酿的,也非常的好喝。我还准备今天悄悄拉了你去的。谁知道四爷又改变了主意。不是我说你池舅舅,他怎么像个女人似的,干什么事都说变就变……”
周少瑾恨不得跳脚。
自己怎么就这么傻呢?
就算是想腻味池舅舅,难道就不能再等两天。
池舅舅在船上又不能跑。
她这么快干什么?
集萤就推了推她,道:“你怎么了?我说你池舅舅你不高兴了?你怎么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一点精神也没有。”
“何止是被打了霜啊!”周少瑾嘀咕道,“我这是被砸了冰雹。”
集萤“哎哟”一声,调侃她道:“你还见过冰雹啊!真没看出来。我还以为见到雪下到了鞋面都会欢快地大叫呢!”
为什么集萤和池舅舅一样,都喜欢逗她呢?
明明自己向来都很循规蹈矩的啊!
周少瑾讪讪然地回到船舱,躺在床上叹着气。
樊刘氏担心地问她:“二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摆了摆手,示意樊刘氏别管。
船已经离开了码头难道还能开回去不成?
事已至此,难道还能重新再来一次不成?
现在就是不知道她去给池舅舅赔个不是,池舅舅会不会原谅她?
☆、第二百二十章乱麻
周少瑾在程池的确船舱门前探了探头。
程池正和宋老先生说得热闹:“朝廷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利用水车灌溉耕田来减少水患。照我看,重修河堤才是可行之策……”
周少瑾在心里暗暗地吐着舌头,正要缩头,程池突然望过来,道:“你有什么事?”
他好像还沉溺于刚才和宋老先生的讨论中,目光深邃,表情冷峻,看上极严肃。
难道平时池舅舅说正经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周少瑾暗忖,笑道:“厨房里做了新式点心,我正想问问您要不要点心?”
点心实际上是她亲手做的。
“我们不吃点心。”程池肃然地道,“我和宋老先生有事,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言下之意,是让她别来打扰的他们。
宋老先生闻言点头,副让她快点走的样子。
看样子这样路行不通啊!
周少瑾轻轻地咳了一声,退了下去。
第二天,程池依旧关着门在和宋老先生说话。
周少瑾问他们要不要喝茶。
结果程池还没有开口说话,宋老先生已指了自己面前的茶盅,道:“这龙井不错,我一喝就知道是明前的,不用换了,我就喝这个。”
周少瑾只好又退了下去。
第三天,程池和宋老先生拿了算盘在屋里计算着什么。
周少瑾趁着他们空闲的时候进去问他们:“……船工钓了新鲜的小鱼小虾,春晚她们准备裹了面粉就这样炸着吃,要给您们端一碟子进来吗?”
“不用了。”程池目不转眼地盯着眼前的稿子,对宋老先生道,“我算出来是49。您算出来的是多少?我总觉得这个数字有点问题。没道理河面疏通了,水势反而减弱了。”
而宋老先生压根就没有看周少瑾一眼,道:“我也觉得这数字有问题,要不我们重新再算一遍吧?”
程池抓起算盘上下簸了一下,珠子就整整齐齐地各归各位了。
他吩咐清风:“再去给我们拿叠纸过为。”
清风一溜烟地跑到了旁边的小屋里,抱了一刀纸出来,开始裁成一尺斗方大小。
周少瑾叹气。只得退了出去。
等大外面的春晚忙迎了上来。紧张地道:“四老爷怎么说?”
“什么也没有说。”周少瑾怅然道,“池舅舅很忙,没空理我们。”
“那怎么办?”春晚皱眉着。“要不,您就直接去给四老爷说声‘对不住’?”
“那也得有那机会才行啊!”周少瑾无奈地道,“池舅舅又开始算那个水流了。”
春晚颇有些无语。
四老爷算起这些事可谓是六亲不认——上次碧玉奉了郭老夫人之命给四老爷做了件小衣,喊了四老爷过去试试。吕嬷嬷跑了五、六遍,不仅没有请了四老爷去郭老夫人屋里试衣裳。反而被四老爷给轰了出来。
周少瑾道:“你去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瓜果,我明天试着切个果盘送进去,若是池舅舅还不理我,我也没办法了。”
春晚颔首。去了厨房。
一盅茶后,她来给周少瑾回话:“说是今天晚上停船后会上岸买些水梨来。”
“那就炖梨子百合汤好了。”周少瑾喃喃地道,翌日只有厨房里做了。亲自端了过去。
程池皱着眉头,正在屋里来回的走动。
看得出来。关于那个算术,进展的很不舒服。
周少瑾就觉得自己进来的有些不是时候。
果然,没等她说会,程池已指了旁边的茶几道:“你这是端的什么?先放在那里吧!”然后也没有多问她一句,径直走到桌前,继续算了起来。
宋老先生则满脸疲惫地倚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着神。
周少瑾把梨子百合汤放在了茶几上,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春晚看着一喜。
周少瑾却苦涩地朝着她摇了摇头。
春晚表情黯了下来。
周少瑾看着心里有些不好受。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鼓舞般地对春晚道:“算了,池舅舅向来胸襟宽广,他肯定不会和我计较这些的。我们也别太杞人忧天了。明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好了!”
也只能这样了。
春晚自我安慰着,和周少瑾回了船舱。
周少瑾不再去找程池,她像从前似的陪着郭老夫人,在郭老夫人和沈夫人说那些陈年旧事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在一旁做着针线。
渐渐的,她也听出些味道来。
特别是那些江南名门望族的轶事。比如说,海宁顾家是怎么起家的,镇江廖氏是从哪辈人才开始兴旺起来,前朝哪些诗书礼仪传世的人家如今已经败落,败落的缘由是什么,又有哪些人家更加繁盛,又是谁带来的繁盛……听郭老夫人讲,江南各大世族之间的一张姻亲关系慢慢地浮现在了周少瑾的脑海里。
她发现世界如果之小,转个弯仿佛就能遇到熟人似的,尽管她不认识这些人,却知道这些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种感激很奇妙。
周少瑾越发听得认真了。
郭老夫人跟宋夫人说这些的时候还有所保留,等到宋夫人走后只剩下周少瑾的时候,郭老夫人通常会补充两句,就这两句,却每每能让周少瑾非常的震惊。像昨天晚上,郭老夫人留了她在着自己通头,就悄声地告诉她,高耀的岳丈工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曲源是庶子,因其生母倍受宠爱,在他十岁的时候,嫡母趁着曲父不在,将其生母毒哑,卖到了私窠。后来逃了出来,遇到了申家的家主。被申家的家主养在了外面,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通过善堂,以养子的身份被申家的家主抱回了申家,后来曲源得势,想办法找到了生母,虽然母子没有相认。曲源却对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非常的照顾。而曲源同母异父的弟弟,就是金陵同知申青云……所以,历任金陵知府都动不了申青云……
周少瑾记得自己当时嘴巴张得都可以吞下一枚鸡蛋了。
郭老夫人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周少瑾半宿都没有睡着。
郭老夫人有没对袁氏说过这些话吗?
如果袁氏知道了郭老夫人知道的这些秘密。程家依旧逃不脱被抄斩的结局,那……
周少瑾几乎可以很肯定地说,程家肯定是参与到了皇家的事务中去了,而且还是参与到了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里。所以程家才会被那么快的满门覆灭。不然以程家的有脉和底蕴,绝对不会败落得这么快。
实际上对于远在金陵城的程家宗族。就算是京城的程氏子弟犯下了再大的过错,也不至于连本家的人也不放过,而且不是论哪一支哪一房,只要是住在九如巷的就全都覆亡。
皇家当年发生了些什么丑闻呢?
太子病逝。皇太孙被封为储君,可皇太孙和他父亲一样,早于皇上之前病逝。皇上伤心过度,很快也殡天了。皇四子这才继承了皇位的。
周少瑾使劲地回忆着前事的事。
四皇子是利益的得主,就从他抽丝剥茧。
太子在位的时候,四皇子的生母既非皇后,他本人也不是长子,而且给人老实本份之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既不占嫡也不占长更谈不上贤。
后来太子病逝,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都反对立皇长孙为储群,皇上一意孤行立了皇长孙,为此朝廷还为此事争了快一年,就是史称的“礼仪之争”,最后以都察院左都御史流放结束,其中反对最为坚决的二皇子被贬为庶民,三皇子被降为郡王。所以皇太孙病逝之后,四皇子在与三皇子的争斗中才会胜出,最后继承了皇位。
哪里能做手脚呢?
皇上是个很强势的人,他不仅长寿,而且他在位的时候内宫二十四衙门的大太监他想杀就杀想流放就流,没有人敢在皇上面前多说一句话,内阁的几位首辅更与皇上意见相佐的时候都败北,后来有人戏称皇上在位时担任首辅时间最长的袁维昌为“龟鹤宰相”,意指他像乌龟一样的能忍,姐夫还曾因此而嘲笑过袁维昌……所以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事不可能是其他人下的手。
那就是皇太孙了。
皇太孙病的时候皇上曾为皇太孙亲往泰山祭祀,出京和入京时都曾净街,林世晟还曾特意派人叮嘱她不要出门。
皇太孙死后,皇上过了半年才薨。
周少瑾托着腮,实在是想不出来皇家有什么事。
或者是因为自己从前离这些事都太远了的缘故?
如果不重生,她怎么会知道程家那么多的事?
她若是不知道程家的事,又怎么会想接近池舅舅。
如果不接近池舅舅,她又怎知道程家还有这样一个厉害的人!
她还是想办法尽快让池舅舅给程泾带个话好了。
程泾现在已经是内阁大臣,应该比从前更有能量才是。
可惜装道士这一招已经用过了!
但就算没有用过,想骗过池舅舅,骗过郭老夫人……周少瑾觉得以她的能力,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得找机会跟池舅舅说啊!
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个机会呢?
周少瑾苦恼极了,决定还是抓住这次机会多听郭老夫人说说那些旧事,她隐隐觉得,郭老夫人是有意说给她听的。
可她又无意做宗妇,知道这些应该作用不大吧?
☆、第二百二十一章揭过
前世发生的事对今生影响是没有办法估量的。
周少瑾对郭老夫人有着无以伦比的信任,就像她相信程池能在程家覆巢之成逃脱他肯定就不是个简单的人一样,她相信郭老夫人人品,更相信郭老夫人不会无论无故地告诉她这些世家辛秘,只是她愚钝,一时间想不出郭老夫人的用意,时间长了,她仔细地体会,自然就清楚了。
她只管认识地听着,仔细地把这些事都记在心底就是了。
船就这样慢慢地离镇江越来越近。
程池算罢了一道题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有几天没有见着周少瑾了。
她不是每天都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吗?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他找了商婆子来问。
商婆子笑道:“二表小姐这些日子一直陪着老夫人呢!,每天不是听老夫人说话,就是做针线,要不就陪着宋少爷玩,和从前一样,很少出舱门。”
程池心里就纳闷了,那她前些日子总找自己做什么?
可惜她那个时候太忙,无暇顾及其他。
程池隐隐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他去了郭老夫人屋里。
郭老夫正笑呵呵地坐在罗汉床上听关宋夫人和周少瑾说话:“……你可真行!我前些日子看着你做针线还没觉得,昨天晚上看见森哥肚兜的带子有些松,我寻思着就两针,我随便帮着缝上就行了,等我拿了针线才发现,这船晃得厉害,好不容易把针穿上。等到缝带子的时候却看着头昏眼花,敢情你这根本就没仔细盯着布料看,就这么凭着感觉在缝!我倒看见过厉害的绣针有这手艺,却没有看到过哪家的千家小姐也能这样的。”说完,又觉得失言,忙补充道,“我不是说二表小姐像绣娘。我是说那些千金小姐很少有人这样用心地学女红……”这句好像也不对。她又道,“有些人就算是像二表小姐这样认真地学,也没办法像二表小姐这样行!”
周少瑾和她这一路行来。已经颇有些了解她是个怎样的人,并不以为忤,而是笑道:“我不过是喜欢女红而已。什么事搁上了‘喜欢’二字,通常都会比别人做得好。”
“那到也是。”宋夫人又说起了自己。“像我从前就很喜欢读书,所以虽然没有上过学堂。请过西馆,却也认识几个字。”
周少瑾正要应和,碧玉却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道:“四老爷过来了。”
郭老夫人自然喜不自胜。由周少瑾扶着出了内室。
程池忙上前来行礼。
郭老夫人笑着上下打量着儿子,对他气色很好,笑容就更欣悦了。道:“你忙完了?”
“也算不上忙完了。”程池笑着上,虚扶住了母亲的另一边。道,“不过是和宋老先生看法相佐,我们决定各自出来走动走动,透透气,理理思绪,等到明天下午再聚一聚。”
周少瑾闻言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郭老夫人则直接问道:“怎么,你们有了罅隙?”
“罅隙倒称不上。”程池服侍母亲在罗汉床上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了母亲的下首,温和地笑道,“不过是大家看法有些不一样。他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他,所以大家暂时各自走开一会。不过,河工不同于别的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是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的。所以您也不用担心,等我把相关的数字算出来了,宋老先生自然也就心悦诚服了,同样,若是他算出来的数字是对的,我也会心悦诚服。”
郭老夫人和周少瑾都不懂这些,但郭老夫人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笑道:“也就是说,你们是文斗不是武斗。就像那看观星象似的,说今天下雨,若是下了雨,那你就赢了,没下雨,你就输了,不管你是天王老子,没办法把真的说成是假的。”
程池笑道:“如果是天王老子,还是有办法把真的说成是假的——他若是说了明天下雨,龙王爷敢不明天下雨吗?若是他打赌,那肯定是要输的。”
周少瑾忍俊不禁。
郭老夫人也笑了起来,道:“你这孩子,就是喜欢逗我开心。”
程池笑道:“我每次说实话您都说我在逗您,我每次逗您,您都会当真,可真是让我左右为难!”
周少瑾和郭老夫人笑得前俯后仰。
程池看了周少瑾一眼,和母亲寒暄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周少瑾和郭老夫人一直把他送到了船舱门口这才折了回去。
程池就安安心心地在屋里摆起棋谱来。
可直到沙船靠岸,周少瑾也没有出现。
这又是怎么个状况?
若是周少瑾找她有什么事,他已经说了下午有空,以他刚才试探周少瑾的情况看来,周少瑾对自己并没有什么芥蒂,应该会找个机会来见自己才是,怎么会没有动静呢?
程池皱着眉头放了棋谱,去了郭老夫人那里用晚膳。
周少瑾不在。
程池愕然,道:“二丫头怎么没有陪您?”
“被宋夫人拉去画花样子去了。”郭老夫夹了筷子野鸭给程池,道,“你多吃点。我看你这几天都瘦了。我们和宋家不是到了镇江就要各走各的了吗?那宋夫人见少瑾的针线好,又想着他们家的大小姐年底就要及笄了,就请了少瑾给他们家大小姐画几幅花样子,算是她这个做继母的送给她的贺礼之一。”
这个宋夫人,果然多事。
当初他不同意和宋家同行就是看宋夫人不像是知道察颜观色的人。
程池“哦”了一声,不再追问,陪着母亲吃了一顿饭,说了一会话才回到船舱。
而周少瑾则被宋夫人留下来有了晚膳,之后又帮着宋夫人画了两幅比较简单的花样子。这才回屋。
春晚告诉她:“四老爷要歇两天,清风朗月也没什么事了,朗月下午过来找我们玩,我做主让给了朗月两包前几天郭老夫人赏你的明前龙井。”
“做得好!”周少瑾希望自己的人能和池舅舅身边服侍的人走得近一些,这样就可以探听些池舅舅的事了,“你后以再遇到这样的事,帮我拿主意就是了。”
春晚笑盈盈地点头。一面服侍周少瑾更衣。一面柔声道:“二小姐,四老爷这两天没什么事,您看。您要不要再去给四老爷陪个不是?”
周少瑾想到今天早上遇以程池时的情景,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之前就说过,池舅舅心胸宽广。他既然不生我的气了,我还去给他道什么歉啊!”
反正池舅舅已经忘了这件事。
春晚还是有点担心。道:“真的不会有事吗?”
“我看应该没事了。”周少瑾不以为意地笑道,“万一哪天池舅舅翻起旧账来,我再向他道歉也不迟,现在他不提这件事难道我还主动提醒他不成?”
春晚掩了嘴笑。
她们的船没两日就到了镇江。
程池始终没有等到周少瑾。
也许是自己会意错了?
程池怀疑着。在看到躲在船窗帘后面穿着粉红杭绸夹棉褙子的周少瑾时,他顿时又释人了。
那小丫头片子是个直肠子,有什么事肯定会接二连三的找他。哪会这么安静?
程池把这件事甩到了脑后,去拜访了沈大人。
沈大人正巧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家里的人不让他出门,他今天都呆在家里,被程池和宋老先生碰了个着。
一个是两榜进士,一个是当朝阁老的父亲,沈大人热情地款待了他们,等到两人说起来意,在沈大人的书房对着沈大人致仕之前悄悄从工部临摹来的舆图说起治水之策时,沈大人的脸庞都亮了起来,非要留了程池和宋老先生在家里盘桓几日。
程池没有想到沈大人是个如此率真直爽之人。
他答应安置好了母亲和侄女再来打扰沈大人。
沈大人连催他快去快回,还怕程池因为这件事分心,派了自己从前帮着他修河工的幕僚帮他。
程池哭笑不得,回到船上问母亲愿不愿意在程家的别院小住,并道:“我和宋老先生恐怕要在沈大人家住上三、四天。”
眼看着不日就能到金陵城了,郭老夫人归心似箭,不想再为收拾箱笼等琐事再耽搁,道:“我们就住在船上好了。等你从沈大人那里回来,我们就可以立刻启程回金陵了。”
程池听出了母亲言下之意,想了想,道:“要不您先回金陵城?我反正过几天就回去了!”
“那怎么能行。”郭老夫人头摇得像拨浪鼓,道,“原来是一起出来玩的,哪有各自回府的道理。你忙你的去好了,别管我们了。我已写好了给高夫人的请帖,你去了沈大人家小住,正好给我们腾地方。”
程池笑着让人简单地收拾收拾,和宋老先生一起去了沈家。
黄宜君则忙着雇船,准备前往京的事宜。
高夫人和李夫人连袂而来。
见到当朝阁老宋景然居然和郭老夫人同船,还这么亲昵,两虽然心中暗暗惊讶,却都不动声色地和宋夫人应酬。
郭老夫人设宴款待她们、高夫人和李夫人又分别回郭老夫人等人,还陪着郭老夫人等人游玩了金山寺暂且不提,过了几天,廖家得了消息,说郭老夫人路过镇江,忙派嬷嬷送了请帖过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泉水
镇江廖氏不仅在镇江,就是在江南也是算得着的名门望族,只是朝代更迭,廖家比起金陵城九如巷的程家、杭州府海宁县的顾家就逊色了不少。但郭老夫人接到廖家的贴子,还是很郑重地见了廖家大太太方氏。
方氏是舒城方家的姑娘,和袁氏是从表姐妹,两人做姑娘的时候只是听说过颇此,等嫁了人,一个在镇江,一个金陵;一个的丈夫止步于举人,一个的丈夫却官运亨通,两人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就渐行渐近,方氏甚至托了程泾为自己的长子廖绍棠保媒,这才了周廖两家联姻。
陪着方氏同来的是钟嬷嬷。
她恭谦地跟在方氏的身后,在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少瑾的时候,她无法掩饰地露出了惊愕之色。
方氏今年应该有四十岁左右,身材苗条,皮肤白皙,眉目秀丽,气度高雅,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
见钟嬷嬷露出异色,她冷冷地看了钟嬷嬷一眼,飞快地睃了周少瑾一下,笑着上前给郭老夫人行礼。
郭老夫人让吕嬷嬷扶了她起来,又吩咐碧玉端了座,等方氏道谢坐下,丫鬟们端了茶点上来,这才指了周少瑾道:“这是我们府里的二表小姐,说起来还和你亲戚——她是你长媳的妹妹。”
方氏非常的意外,这才明白精明干练的钟嬷嬷会七情上面了。
对于程泾给长子保的这门亲事,她并不满意。
她原想为长子求娶的是长房二老爷的女儿程笙。
谁知道程泾压根就没有往这上面想,直接将周家大小姐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当时想拒绝来着,可那时候小叔子擢了礼部左给事中,丈夫又因轻信朋友花重金买了幅假字画回来。若不是她及时想办法瞒了下来,丈夫早已成为廖家、镇江的笑柄了——读书的世家子弟竟然会不识金石被人骗,那还算是什么世家子弟?算是什么读书人?
她急需一件事来让震撼廖家的人。
程池为她的长子保媒,就成了她当时能抓住的一根稻草,她虽然很是犹豫,但丈夫却满口答应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但随着长子表现的越来越优秀。她对这个儿媳妇的不满就越来越强烈,甚至在婆婆去世长子的婚事被推后的时候甚至松了口气。
这也是她为什么特别关注周初瑾的原因。
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她当实的选择没有错。
此时看到站在郭老夫人身边的周少瑾。她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
听说周家大小姐比周家二小姐更受程家之人宠爱,郭老夫人去普陀山敬香竟然带着周家二小姐,可见周家大小姐在程家的地位了。
方氏在周少瑾上前给她行礼的时候笑容不由就变得真切起来,并取下了发髻上簪着金步摇送给了周少瑾做见面礼:“不知道二表小姐陪着老夫人。是我的不是,这个你先拿着。只是伯母来的匆忙,有些寒酸,等去伯母家做客的时候,伯母再给你补一份见面礼。”
“太太客气了。”周少瑾温温柔柔地道。“晚辈本应上门拜见,只因还有长辈服侍,不好随意走动。原想过几天等老夫人这边闲下来了去探望您的,没想到您先过来了。晚辈实在是羞愧。哪里还敢当太太的见面礼?还是等哪天我正式去拜访太太,太太再赏我好了。”
为了姐姐,她尽量地表现着自己的恭顺。
方氏见她举止大方又不失驯良,果然非常的满意,对周初瑾又多了几分期待,笑道:“长者赐,不能辞。你拿着就是。等到正式拜见的时候自然有正式拜见的赠礼。”
周少瑾笑着道谢,收下了方氏的见面礼。
实际上两人心里都明白,周少瑾所谓的去拜访方氏,那都是客气话,哪有没有过门的儿媳妇去拜访姐姐婆婆的道理,而所谓的正式拜见,那也是指周初瑾嫁到了廖家之后,周少瑾去探望姐姐的时候。
她们寒暄了两句,方氏就和郭老夫人聊起天来。
她说得也都是些陈年往事,和来拜访她们的镇江通判陈述明的夫人一样,只怕是有事相求。
周少瑾就借故出了船舱。
但她又很关系廖家的事。
廖家毕竟是她姐姐的夫家,若是廖家出事,她姐姐也会跟着受苦。
前世她并知道廖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她只知道姐姐很顺利地嫁到了廖,攻破了那些觉得姐姐和廖家的婚事会有所波折的谣言。
她求碧玉:“你帮我留意留意,可别是什么坏消息。”
碧玉很能理解周少瑾的心情,她朝着周少瑾眨了眨眼睛,道:“你放心,今天是我珍珠当值。我们两人都会留意的。”
自用了程池教的方子,珍珠不仅好了,而且还不晕船了,周少瑾还跟着碧玉把那个方法给学会了。
周少瑾笑着向她道谢。
方氏身边的钟嬷嬷笑着出了船舱。
看见周少瑾她虽然有些惊讶,但还透着股亲热劲地和她打招呼:“二表小姐怎么站在这里?这湖面上的风比城里的风冷多了,您小心着了凉。”
周少瑾心里很是感慨。
前世,不管是方氏还是钟嬷嬷,都对她不冷不热的,何曾对她如此的热情?
她笑道:“没事,就是有几句话要和碧玉说。”
碧玉微微颌首,客气地对钟嬷嬷道:“旁边茶房有热茶,嬷嬷要不要去歇个脚,喝杯茶?”
“多谢碧玉姑娘。”钟嬷嬷忙笑道,“我们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又怕老夫人这两天就启程金陵城了,我们大太太把手边的事都推了,一心一意地想过来给老夫人请个安。家里的事还都没有安排,应该没有办法久留。若是老夫人答应明天去我们府里做客,我们大太太还要回去安排酒宴,那就更不会在这里逗留了。我还是等在这里好了。”
碧玉也没有勉强她,叫了个小丫鬟随身服侍,自己则提着水壶去了内室给郭老夫人和方氏续茶。
周少瑾笑着和钟嬷嬷说了两句话,就起身准备回屋。
朗月抱着个小瓯跑了过来。
“二表小姐。二表小姐。”他举了手中的小瓯给献宝似的给周少瑾看。道,“这是中泠泉的泉水。这是四老爷和沈大人等人刚刚从江水中汲取的。这个是送给您的。”
周少瑾喜出望外。
中泠泉又称南泠泉,因泉水在金山寺外的滚滚江水之中。而江水受到石牌山和鹘山的阻挡,水势曲折流转,分为南、中、北三泠,这泉水就在其中一个水曲之下。故名“中泠泉”,又因中泠泉在金山的西南面。又称“南泠泉”。据说江水水深流急,汲取不易。要想打泉水,需在正午之时将带盖的铜瓶子用绳子放入泉中后,迅速拉开盖子。才能吸到真正的泉水。
周少瑾曾在书上看见过,高夫人陪着她们游金山寺的时候,她还曾特别观察过金山寺旁的江水。可郭老夫人等人不说到江中取泉水,她又怎能吭声?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程池竟然汲了中泠泉水回来。
这水得多珍贵啊!
周少瑾有些不敢相信地问朗月:“这是送给我的?”
朗月连连点头,面露得色,与有荣焉地道:“这种事又怎么难得住我们家四老爷!四老爷和宋老先生吸了一大桶回来,这个您拿着,我还要帮清风抬水呢!”
不管是谁的意思,周少瑾都很感激。
她忙接过了小瓯。
朗月一溜烟地跑了。
周少瑾望着他的背影不由笑着摇头,所以她没有看见那种嬷嬷目光微闪,笑道:“这位是……四老爷身边的小童子?”
“是啊!”周少瑾笑道,“四老爷信道,所有身边的两个小童子都穿着道袍。”
她为程池辩解道。
廖家既然有意和程家结亲,自然对程家的情况有所了解,钟嬷嬷早就听说过程家长房四老爷脾气古怪却是个财神爷,不要说外面的人了,就是程家的人等闲也巴结不上。
她笑道:“看样子二表小姐和四老爷身边的人关系还挺好的。”语气中不觉就带上了几试探的味道。
周少瑾早就知道廖家有些势利,她不以为忤,笑道:“大家一个船里会着,怎么会不好?”
“那也是。”钟嬷嬷笑着,却一句也不相信。
那中泠泉水是怎么一回事,别人不知道,她是镇江本地人却再清楚不过了。
从江中取泉水,不说雇船请人,就是这汲泉水铜瓶就得专门的定制,而整个镇江只有一个人会制,一个铜瓶他通常要收十两银子。等到了江面上,一眼望过去,全是滚滚江水,泉水在哪里,没有懂这些人,那铜瓶就是丢到了江中也吸不到真正的中泠泉水。整个镇江会吸水的只有三个人,请他们去一次也得十两银子。这样算下来,那个小道童送给周少瑾的那一小瓯泉水就得二十两银子。
那小道童和周少瑾说话的时候分明就带着几分恭敬。
可见周家二小姐在程家有多得宠了!
等到方氏一下船,钟嬷嬷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方氏沉默半晌,沉吟道:“你应该向周家二小姐讨点中泠泉水的,我们也好拿去给老祖宗尝尝,让廖家那些眼皮子浅的东西也知道,别以为人家周氏姐妹寄居在程家,就是一副小媳妇的模样。”
☆、第二百二十三章泡茶(月票第一加的第一更)
钟嬷嬷笑着给方氏出主意:“这也不难!我们找人讨点中泠泉回去不就行了,谁又知道我们这泉水是周家二小姐给的还是从别人手里得来的?那程家四老爷在金山旁汲了中泠泉总是真的吧?”
方氏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诀窍。
她微微点头。
钟嬷嬷就知道这件事成了,道:“我这就派人去山泉居讨点。”
山泉居是镇江最大的茶楼,每天都会派人去江中汲水,所依仗的也是这中泠泉的泉水。
方氏有些不放心,想了想,道:“到时候我的轿子就停在山泉居外好了。”
可以让山泉居的大掌柜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不乱说话。
钟嬷嬷高兴地应是,问起此次去找郭老夫人的事:“……老夫人应了吗?”
方氏眼角露出些许的欢喜,道:“应了!”
“阿弥陀佛!”钟嬷嬷不由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地念了一句。
方氏想了想,道:“我觉得你说的话有道理。那周氏姐妹在程家只怕是极得宠——老夫人一开始面露难色,后来不怎地就很爽快地答应,我邀了老夫人来家里做客,老夫人当时说‘既是一家人,以后少不了要走动,大家就不必如此客气了’,我一开始以为是指我和袁夫人的是表姐妹,还为袁夫人高兴,她婆婆终于对她和颜悦色起来。如今看来,只怕是指周氏姐妹了。”
钟嬷嬷是方氏的最体己的人,自然知道袁夫人在郭老夫人面前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有体面。廖周两家联姻的时候,方氏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曾经去拜访过郭老夫人,谁知道郭老夫人话里话外都透着“这是你们两姊妹的决定。与我无关”口吻,不然方氏也不至于如此失望了。
她在心里琢磨着,斟酌道:“大太太,会不会是周家二小姐?那个时候周家大小姐也有十四岁了,周家二小姐应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如果得宠的那个是周家大小姐,那个时候郭老夫人就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方氏面色微红,道:“那件事也不怪老夫人。我当时对这门亲事不满意。多半是被老夫人看出来,才会说话如此不客气的。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只是过几个月周家大小姐就要嫁进来了。不管得宠的是谁,能看在她们姐妹俩的份上在我们廖家这样一个大忙,都于我们廖家有利,我们好生生地经营这门姻亲就是了。何况那亲家老爷已升了保定知府。我只盼着他能平步青云,以后助我们家绍堂一臂之力。至于老爷。我已经对他死心了。他还没有儿子能吃得苦,那两榜进士的名衔又怎么从天而降呢?这件事你知我知就行了,千万不要透露出去。这件事是老爷逼着我去求的老夫人,横竖老爷那边我已经能够交待了。就不要再横生枝节。”
钟嬷嬷忙恭声应“是”。
廖家看着花团锦簇,宗房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老安人去世后。无能的大老爷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却只敢数落方氏,已让方氏和他们这个家在廖氏变得非常艰难了。
方氏就吩咐钟嬷嬷:“你回去之后就去跟大总管传话。说大爷成亲之后会带着新奶奶去京城常住,有个放东西的地方就行了,隔壁的宅子就不用打通了。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这次去拜访程家郭老夫人时郭老夫夫提出来的,想让我们家大爷跟着程家的大老爷读书,这么好的事,我怎么会往外推?立刻就应了。然后再去跟管账房的二管事说,让这就进京,帮大爷置办一处落脚的宅子,宅子要好,最好能离程家近点,银子由我出。这宅子以后也记以大爷的名下,算是我给大爷成亲置办的产业。”
钟嬷嬷愕然,道:“大爷也能跟着大老爷一起进京吗?让新奶奶单独服侍大爷和大老爷是不是不太好?不如您送个宅子给大爷,还是让大爷和大老爷住在廖家的宅子里……”
“不用这么麻烦。”方氏冷冷地道,“人家只答应让大老爷去京城应试的时候让渭二老爷指点指点他的时文,是我准备让大爷去京城篱居,在家里这样的窝着,大爷天天跟着他那个不挣气的爹受委屈,有什么意思?至于跟泾大老爷读书的事,我没有想到郭老夫人那么容易就答应了,脑子一时有点懵,没有反应过来。你明天就去见见周家的二小姐,把家里的这些破烂事透个音给她,如果程家能不用我去说项也主动地提出让大爷随着泾大老爷读书,以后京城的事我就交给周家大小姐主持。我也有个了帮手!如果不能,到时候我再舍了老脸亲自去趟金陵好了。大不了请了我娘家人出面去求郭老夫人。怎么也不会让大老爷空背了名声被人笑的。”
钟嬷嬷连声应诺。
周少瑾哪里想到因为朗月的一殴中泠泉水,姐姐和姐夫相比前世而言却平白得了座宅子,而且姐姐也不用像前世似的,在廖家被蹉磨了好几个月才有机会去京城服侍廖绍棠,从此和婆婆王不见王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是因为这段时间,周初瑾和廖绍棠没有了旁人的影响,彼此间的感情一日千里,最终让廖绍棠宁愿让出宗子的位置也要保住妻儿。
她抱着中泠泉水喜滋滋地去郭老夫人屋里。
郭老夫人听说周少瑾手里抱着的是号称“天下第一泉水”的中泠泉,大感兴趣。
周少瑾兴致勃勃地道:“我来给您沏壶茶吧?”
郭老夫人连声称“好”。
吕嬷嬷很有眼色地亲自去拿了茶具出来。
周少瑾很自然地盘坐在罗汉床上的茶几前,烧水、烫杯、分茶、洗茶、冲泡……一整套动作做下来行如流水,舒如云卷,优雅自信,像颗上等的南珠。散发着莹润的光芒,让郭老夫人不禁对吕嬷嬷感慨:“这可真是人美茶香,今天我可有福了。”赞得周少瑾面色通红,忙请郭老夫人品茶。
郭老夫人闻了闻茶香,慢慢地呷着茶水,连连地点头,道:“这中泠泉水真是名不虚传。昨天我们也是喝得太平猴魁。不比不知道。这一比就感觉出来了,用中泠泉水沏出来的茶就比其他的水沏出来的茶多了份清冽。不过,少瑾这茶也选得也好。太平猴魁汤汁清绿,是醇厚的兰香,沏茶的水清冽,正好相得益彰。若是选了我们前两天喝的六安瓜片。就没这么好喝了——六安瓜片温和,有着熟栗之香。汤色杏黄明亮,用中泠泉水来泡,只怕泉水会压制六安瓜片的口感和香味,落了下乘。至于泡茶的手法。那就更好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拉之处,却又温柔婉转。柔中带刚,正是茶道的精髓所在。中庸的精髓所在……很好!很好!”
周少瑾没想到郭老夫人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脸色绯红,正要谦虚两句,程池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耳边:“什么事很好?母亲说出来让我也跟着高兴高兴!”
“池舅舅!”周少瑾跳了起来,就看见程池微笑着走了进来。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道:“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得得巧。少瑾刚刚沏了茶,你也尝尝。”
“哦!”程池走进来看清楚屋里的情景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闻言很感兴趣地坐到了母亲的对面,周少瑾忙拿了个小杯子出来,重新给程池沏了一壶杯。
程池呷了一口。
郭老夫人笑问程池:“怎么?”
程池点头,道:“中泠泉水不愧称号‘天下第一泉’!”
郭老夫人笑道:“这器皿虽好,可也要看是什么人用。中泠泉水被少瑾用来泡太平猴魁才有这样的效果,若是其他的茶,未必就有这么好喝。”
程池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耳朵都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的周少瑾,心想,难怪这小丫头能讨了母亲的喜欢。他汲了一桶中泠泉水回来,除了他回汲这泉水,很喜欢用这泉水泡茶之外,不无给母亲个惊喜的意思。可泉水又不是其他的东西,放久了会坏,所以他才吩咐朗月一个人送一点,母亲那里的则由自己亲自送过去。没想到这小丫头得了泉水之后不仅没有藏着掖着,还立刻拿给了母亲品尝……也不枉母亲心疼了她一回。
他笑着凑趣调侃着母亲:“您也太偏心了,我这话还没有说完,您就把我训了一顿,您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了若是还觉得不中听,您再训我啊!”
“你这是跟谁学的贫嘴呢?”郭老夫人听了忍俊不禁,道,“在你娘面前也不收敛收敛,小心吓着了少瑾!”
程池笑道:“她有您护着呢,还会怕我不成?”
周少瑾被周池母子打趣,脸上像火烧,低着头不敢抬睑。
郭老夫人看着很是有趣,却也心生怜爱,呵斥着程池:“哪有你这样当舅舅的。少瑾,到我这里来,别理他。”
周少瑾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一溜烟地躲在了郭老夫人身后。
程池忍不住大笑。
郭老夫人就拉了周少瑾的手,柔声地安慰她:“你不用怕他,有我呢!”
周少瑾喃喃地应是。
郭老夫人就将面前的茶盅往程池那边一堆,吩咐他:“沏壶茶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改变
程池笑着摇头去沏茶。
郭老夫人忍不住大笑。
周少瑾忙跟了过去,道:“池舅舅,还是我来吧!”
“你坐着好了。”程池笑着往铁壶注着中泠泉水,道,“我要是不听她老人家给你们泡壶茶,我娘还不知道有什么蹉磨我了,你还是别插手好了。”
周少瑾只好在郭老夫人身边坐下。
程池沏茶又和周少瑾不同,干净利落,举止优雅不说,还有种说不出来的灵巧和敏捷。
周少瑾一时间看得有些痴,要不是程池做出个请品茶的动作,她只还要盯着程池的手瞧不不停。
好在是她泡出来的茶和池舅舅的相差不大。
周少瑾长长地松了口气。
郭老夫人却有意挑剔道:“还是少瑾的茶泡得好,你这茶泡得太硬。”
程池哈哈地笑,明亮的眸子像夜空中的星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少瑾却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夸张,好像在掩饰什么。
难道他在沈大人家住得不愉快?
周少瑾猜测着,碧玉进来禀道:“老夫人,宋夫人求见。”
程池起身告辞。
郭老夫人温声问他:“你今天还要宿在沈府吗?”
程池摇头,道:“宋老先生会留下来,蔚字号的七老爷去世,蔚字号没有了掌管生意的人,可能会把管票号的大爷叫回去,裕泰这边的生意恐怕会受影响,我要赶回金陵去。”
他说得凶险,郭老夫人却并不担心,她笑着叮嘱儿子:“那晚上过来用晚膳吧?我让人糟了鹅掌。应该可以吃了。”
程池笑着应是,出了船舱。
周少瑾有些担心地低声问郭老夫人:“裕泰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郭老夫人笑道,“不过是桩买卖,大不了清盘不做了,你池舅舅正好可以好好地陪我两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周少瑾没有想到郭老夫人如此的开明,不由道:“可万一池舅舅和宋老先生一样呢?”
“那也没什么。”郭老夫人笑道。“他最不济也有个进士的头衔。怎么也能混口饭吃。”她说着,叹了口气,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对她道。“少瑾,到了我这个年纪,身材老迈了,吃什么都不香。穿什么也不可比得上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这些都对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要说有什么放不下。那就是孩子了,既希望他们都能平泰安康,又希望他们过得好,过得高兴。可这世上最难的却是‘高兴’二个字。同僚升官了。没我的份,不高兴;朋友的儿子中了进士,我的儿子却还在为考举人悬梁刺股。不高兴;别人家今天换了个大院子,我囊中羞涩。只能住在已经住了二十年的老宅子里,不高兴……”
郭老夫人说的真是太对了。
周少瑾不住地点头。
郭老太太莞尔,道:“若是你池舅舅和宋老先生一样,不求升官发财,不升贤妻孝子,觉得只要能修河筑堤心里就高兴,我为什么要去阻止他。我是他母亲,会死在他前头,能管他一时,还能管他一世不成?何必因为我,让他一辈子都不高兴呢?”
“老夫人,你可真好!”周少瑾忍不住赞叹,望着郭老夫人的目光中全是钦佩。
程泾和程渭都很喜欢帮人,程池舅舅待人也很好,他们肯定是受了郭老夫人的影响。
怎么程许就不像他的父辈或是祖辈呢?
但愿他去了京城之后能跟着程泾舅舅学些做人处事的学问。
周少瑾在心里暗暗摇头。
宋夫人牵着宋森的手跟着小丫鬟走了进来。
她是来给郭夫人和周少瑾辞行的。
“公公说他和沈大人还有事要办,我们会在镇江住上半个月,”她满脸歉意地道,“还借了沈大人亲戚的宅子,我们暂时不北上了。”
这个宋老先生,还真是让人头脑,想到一出是一出。
郭老夫人同情地道:“我们这两天就要启程回金陵了,从镇江坐船到金陵只需要一天一夜,要不,你跟着我去金陵城做几天客吧?”
宋夫人听了极为心动,坐都会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回去商量宋老先生。
郭老夫人笑道:“别急,别急。等我写张帖子给你。你了,就坐下来好生品尝品尝我们二丫头沏的茶,这水可是从金山旁的江水里汲取的中泠泉水!”
“哎呀,还真有这回事啊!”宋夫人惊叹道,“上次陪着您去金山寺游玩的时候听寺里的知客介绍,我还以为是他们吹牛呢,没想到我居然能亲眼见着。”也说着,就走过去看那小瓯里装着的水,“好像是比别的水要清澈些。”
郭老夫人笑,让周少瑾重新沏壶茶。
宋夫人喝过之后赞不绝口,至于怎么个好法,却也说不出口,众人也不知道她到底喝出来了没有。不过,她回京后至少有了个吹嘘的资本。
到是宋森,小小年纪却道:“周姐姐的茶喝着清香清香的,比祖父前些日子泡得明前龙井还要清。”
能喝出个“清”字来,已入味三分。
郭老夫人也好,周少瑾也好,不由都对这个孩子刮目相看。
喝了茶,陪着郭老夫人说了几句话,宋夫人带着宋森告辞了。
郭老夫人让周少瑾去厨房里看看今天的晚膳:“你池舅舅是不吃鱼的,就让他们别上鱼了。”
周少瑾笑着去了厨房。
吕嬷嬷道:“廖家的事,不跟二表小姐说吗?”
“这有个什么好说的。”郭老夫人眉眼也没有动一下,道,“方氏不过是想让程家的人在他参加春闱的时候指点指点他们家大老爷制艺,就算我不答应,她求到袁氏那里。袁氏也会答应。我这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可您的话岂是袁夫人能比的?
这心思吕嬷嬷也只能埋在心里。她对周少瑾越发的恭敬了。等到第二天钟嬷嬷来求见周少瑾的时候,她没等郭老夫人示就吩咐小丫鬟去通禀周少瑾。
钟嬷嬷看在眼里,想了想,还是把准备好的荷包塞给了吕嬷嬷,笑道:“我们家大太太原不知道周家二小姐也在船上,既然遇到了,少不得要专程探望一番。”她说着。指了指身后婆子提着的食盒。“这不,大太太让厨房里做了些吃食让我送过来。”
这话说得在理,行事也妥贴周到。
吕嬷嬷笑着和她应酬。直到周少瑾身边的丫鬟春晚笑着迎了出来,她这才离开。
周少瑾为着姐姐也不会慢怠这位钟嬷嬷。
她用了明前龙井招待钟嬷嬷。
钟嬷嬷很是意外,连声称这茶好。
春晚则有意为周初瑾打擂台,要压压这位嬷嬷的气焰。笑道:“昨天我们家二小姐给老夫人和四老爷沏茶,老夫人和四老爷都赞不绝口。我们家二小姐想着嬷嬷是廖家大太太跟前的体面人,原想也请嬷嬷尝尝的,可惜宋夫人过来拿花样子,均了一大半走了。后来在老夫人那里用过晚膳,老夫人和四老爷下棋,我们二小姐沏茶。又用完剩下的……”她满脸的惋惜。
钟嬷嬷却知道这不过是客气话,人家是要借着这件事敲打她了!
她望着一脸平静的周少瑾。觉得这位周二小姐并不像她的外面那样柔软无害,只怕也是个不简单的,这让她说起话来很费了些口舌才把来意说清楚。
周少瑾心里砰砰乱跳。
廖家旁支压过了嫡支,却偏不肯分宗,前世姐姐虽然在她面前只报喜不报忧,可她存心想知道,姐姐又怎么瞒得过她?
前世,姐夫和姐姐几经周折才相知相伴。
如果方氏能如她所承诺的那样,让姐姐成亲之后就直接跟着姐夫去京城生活,那姐姐得少受多少磋磨啊!而且姐姐和姐夫前世就心心相印,如果今生能得到长辈的祝福,岂不是更圆满?
周少瑾没等钟嬷嬷把话说完心里已准备为姐夫廖绍棠去求郭老夫人了。
前世,姐夫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从来没有报答过她,如果今生她能为姐夫做点事,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要想办法办成的。
可她也知道姐姐的婆婆方氏是个厉害人,如果她太轻易的就应答了,方氏说不定还以为她很好说话。
她等钟嬷嬷把话说完,学着郭老夫人的样子端着茶盅用茶盖轻轻地拂着水面上的浮叶良久,轻轻地呷了一口,放下茶盅,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这才不紧不慢地道:“嬷嬷的话我听明白了,只是事关重大,不是我一个小姑娘家就能决定的。这件事还是等我回去之后问过我姐姐,问过我父亲之后再给太太回话,你看行吗?”
钟嬷嬷看着周少瑾喝茶的样了,越发觉得周少瑾不是个寻常的小姑娘,而周少瑾话又让她感觉到这件事不是周少瑾做不到,而是要的家里人的意思才决定做不做。加之有吕嬷嬷之前的举动,让她心里一沉,在对周少瑾的时候多了一份战战兢兢。
她像在方氏面前一起恭敬地低眉顺目,轻声地道:“奴婢也不过是个传话的,怎么当小姐这样的话!我就照着您说的去回了我们家大太太了。”
周少瑾颇觉得畅快。
前世,她可没少被这位钟嬷嬷用冰冷的目光盯着瞧。
她更加风清云淡,让春晚送客。
☆、第二百二十五章归家(粉红票第一名加的第二更)
等春晚送走了钟嬷嬷,周少瑾兴奋地在屋里来回地走了两趟。
以后姐姐嫁到廖家,肯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艰难了。
不过,她怎么跟郭老夫人说这件事呢?
周少瑾又有些为难起来。
特别是方氏之前提出让长房的两位舅舅在姐夫父亲参加春闱时帮忙指点时文郭老夫人又答应了……
她正愁着,吕嬷嬷过来,笑道:“宋老先生答应宋夫人和宋少爷去我们府上做客了,我们下午就换画舫,今天连夜赶路,明天下午就能回到金陵城了!”
外面虽,家才是自己的地方。回家的喜悦溢于言表。
周少瑾脑海里就闪过姐姐、外祖母等人的身影,心顿时雀跳不已。
“我这就让春晚她们收拾好东西。”她兴奋地喊了春晚,开始收拾东西,暂时把怎么给廖绍棠说项的苦恼抛到了脑后。
换了船,宋老先生带黄宜君来给她们送行,得了消息高家、刘家、廖家等也都派了人来送行,码头上极其热闹,喧嚣了良久,直到画舫驶离了镇江码头不见了踪影,那些人才互相寒暄着离开。
最高兴的可能是宋森了,他在周少瑾屋子里窜来窜去的,一会儿拿着她的香粉盒子问她:“周姐姐,这是什么?”
周少瑾答是香粉盒子。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道着:“怎么和我娘、我姐姐的都不一样。”
一会儿又开了周少瑾床头的高柜看。
春晚一把就他抱开。
他就跑去抱了周少瑾的腰,不停地喊着“周姐姐”,说:“春晚姐姐欺负我!”
把春晚气得脸都青了。
周少瑾柔声告诉他:“我是女子,你是男子,你这样随便开我的柜子看就不对。春晚欺负你欺负得好!”
宋森苦了脸。
周少瑾就问他:“我要去给老夫人问安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要,要,要。”宋森忙道,好像只要跟周少瑾在一起,就干什么都好似的。
周少瑾无奈地摇头,带着宋森去了郭老夫人那里。
郭老夫人那里已经收拾好了,郭老夫人正和宋夫人说着话。看见两人进来。宋夫人立刻站了起来,苦笑道:“这孩子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就寻思着他去了你那里。忙吩咐了他乳娘去找。”
“他也是太无聊了。”周少瑾客气地为宋森找着借口,道,“我还能陪着您和老夫人说说话,宋少爷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能乖乖地呆在船上。没有吵着要上岸,没有闹着去钓鱼就已经很不错了。”
天下间溺爱儿女的母亲都一样。
宋夫人觉得周少瑾说得再对不过了。她不仅觉得周少瑾说的话有道理,而且看儿子的的眼神也柔和了很多,觉儿子正如周少瑾所言,相比之下已经很听话了。
她笑着和周少瑾说了几句应酬话。这才带着儿子重新坐下。
郭老夫人就问她:“东西可都拿完了。若是没有拿完也不要紧,是自己家的船,他们收拾船舱的时候若是发现有不是船上的东西。自会派了管事的知会我们的。”
周少瑾笑道:“原来想说‘东西都拿完了’,可听您这么一说。我只能答‘东西应该都拿完了’,不然要是船上管事的发现我还留着东西在船上,可得让你笑话了。”
她素来严肃,从来不曾开这样的玩笑,郭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后才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周少瑾抿了嘴笑。
看来说些俏皮话,也不是那么难的事嘛!
因有宋夫人在,程池是在自己船舱里有的晚膳。
到了晚上,想到明天就可以见到姐姐和外祖母等人了,周少瑾激动的怎么也睡不着,反复地问值夜的春晚:“我买的礼品都分出来了吗?有没有少了谁的?不会弄错吧?”
春晚只好反复地回答她:“东西都分好了,还用匣子装着在外面贴了个纸条子,绝对不会弄错的。名单也都是照着之前您写给我的单子仔细对照过了。不会有错的。”
周少瑾点头,直到快天亮了才睡着。
第二天她自然起晚了。
好在是大家都在为下船的事做准备,除了宋森来找过周少瑾两次都被人拦在我舱门外,其他的人并没有注意到。
用过午膳,不仅仅是周少瑾,就是春晚等人也都有些坐不住了,整个画舫都洋溢着回到家乡,见到亲人的喜悦。途中更是遇到了程家派过来迎接他们的乌篷船,大家的情绪高到了极点,回家的感觉更强烈了,等到以了江北桥,众人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周少瑾突然间理解了金陵城的人为什么把江北桥称为金陵第一桥了。
只要看见这座桥,就知道自己回到了金陵,这是金陵的标志,是家的所在。
周少瑾站在船窗前,看着画舫徐徐地驶进了江北桥,看着江北桥在自己的身后渐行渐远。
和离开金陵城不对前途的忐忑不同,回到金陵城,她的心宁静安详的。
她这才知道,两世为人,不管金陵城曾经给过她怎样的伤害,她一样的喜欢这座大城。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走的时候她们穿着夏天的单衣,回来的时候穿着冬天的棉衣,可集市的繁茂却还是一样的,但周少瑾再撩帘打量,却少了从前的喜悦好奇,多了几分淡定从容。
是因为她曾经看到过更让人感慑的事物吗?
可她刚刚重生之前是住在京城的,若论城邦之大,举国之下除了京城还有谁能与之媲美?那时候她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呢?
直到轿子从九如巷程家的侧门进去,那些熟悉的景场在她的眼前一一掠过,她这才明白过来——这不关城邦的大小,也不关景物的繁简,而是她的心态、她看事物的眼光有了很大的不同。从前。她从一个宅子到另一个宅子,再美的景色也不过如此。这次她跟着郭老夫人和池舅舅,看过海天佛国的盛景,看过钱塘江潮的壮丽,看过杭州府的繁茂,坐过沙船,去过裕泰的分号。喝过用中泠泉水沏的茶……她才知道这世界到底有多大。她到底有多渺小。
那些曾经经历过的苦楚,仿佛在这一刻也变得不是那么的痛疼了。
周少瑾想着,轿子停了下来。轿帘被程家派来的随行婆子撩开,听雨轩前站穿红着绿的人,可她一眼就看见了虚扶着外祖母的姐姐。
她穿了件桃红色的云锦褙子,插了朵点翠大花。看上去温柔又娴静。
周少瑾的眼泪猝不及防地就落了下来。
“姐姐!”她不管不顾地扑以了姐姐的怀里。
什么高大渺小统统都烟消云散,此刻她只想依赖在自己最喜欢的姐姐身边。
周初瑾抱着四个多月没见的妹妹。眼泪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妹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她,在外行船走马三分险,自妹妹出门,她每天都给妹妹在菩萨面前上三炷香。求菩萨保佑她平安顺利。
众人皆是讶然。
二房的唐老安挑了挑眉,若有所指地笑道:“这孩子,跟着大嫂出去了一趟。也不见长进,这么多长辈在这里。她倒好,扑到她姐姐怀里哭了起来,像受了委屈似的。”
关老太太听着立刻皱了眉头,只是还没有等她说话,郭老夫人已笑道:“孩子见着娘,无事也要哭三场。四房就像她的娘家一样,小孩子家见娘,哭几声也是正常的。你是长辈,就别计较这么多了。少瑾,过来先给你伯外祖母磕个头,除了我,她就是你最年长的长辈了。”
唐老安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很不自在。
她没有想到郭老夫人会这样的维护周少瑾,更没有想到郭老夫人进门就和她针尖对麦芒,一点也不让。
周少瑾惊觉得自己失态,可莫名的,她却没有了从前的害怕,只有失礼的羞赧。
她忙擦了眼泪,规规矩矩地走到了不知道谁放在唐老安人面前的垫子前,双腿微屈,就要给唐老安人磕头。
洪氏忙上前一把拉住了周少瑾,笑道:“你这孩子,长辈们说句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呢?”说着,瞥了一眼放垫子的史嬷嬷,揽了周少瑾,“平安回来就好!你外祖母和姐姐天天惦记着你呢!”
郭老夫人当然没有真的让周少瑾下跪的意思,见洪氏出面解围,也就没有继续追究下去,而是介绍宋夫人给大家认识:“……在路上偶尔遇到,才知道是东阁大学士、户部尚书宋大人的夫人。如今大老爷也在内阁为官,宋夫人也不是什么外人,我就请了宋夫人来家里做客。”
宋家非常的简单,宋景然的心思也不在闺房之中,加之性格使然,宋夫人根本没有看清楚刚才的郭老夫人和唐老安人之间的波澜。她笑盈盈地上前和程家各房的老安人、太太们见礼。
护送母亲进来的程池站在外围,冷眼看着不远处花团锦簇的一群人,心中很是不齿。
多少年过去了,二房一点长进也没有,来来去去就知道打嘴皮子。还有三房,永远是墙头草,以为什么也不说就能独善其身。四房也好不到那里去,睁只眼闭只眼的过日子,粉饰太平,还不如五房,想要什么就要,想干什么就干……
他有些厌烦地吩咐怀山:“我们回去。”
怀山道:“不去给老祖宗问个安吗?”
“我刚回来。”程池懒懒地道,“有些累,明天再去吧!”
怀山应诺。
一行人绕过听雨轩,回了寒碧山房。
☆、第二百二十六章生变
周少瑾睛睁睁看着程池带着怀山等人悄然离开,又不好大声嚷嚷,偏偏郭老夫人正领着宋夫人和众人见礼,她使了好几次眼色郭老夫人都没有看见,她急得不得了,转身就要追过去,却被程笳拉住了,伤心地道:“你可算是回来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程笳在那种梨花开时她花觚里还插着桃花都会絮叨很久的女孩子,虽然她看起来很难过,但周少瑾并不担心,而是敷衍地道:“你等会到我屋里来我们再好好说说,现在我有事……”可她一回头,哪里还有程池等人的踪影?
周少瑾急不得了,她身旁的程笳却拉着她的手突然无声抽泣起来。
程笳会大发雷霆,会暴跳如雷,会热嘲冷讽,却从来不曾放下自尊和骄傲在广庭大众之下哭泣。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
她忙把程笳拉到了一旁,低声道:“出了什么事?”
程笳止住了眼泪,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红红的眼角,低声道了句“没什么事,我就是一时间有些感触”,然后也不等周少瑾说什么,转身就回到了姜氏的身边,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儿虚扶着母亲听着长辈们和宋夫人笑语盈盈地寒暄着。
姜氏满意地看了女儿一眼,把程笳推到了宋夫人的面前:“这是我们家的那个。程家五房,却只有四个姑娘,一家一个都摊不到,不免有些娇宠,好在是这孩子是个听话的,也没有被宠坏。女红针线做得不错,账本契书也都能看得懂。”说完,吩咐程笳,“还不给宋夫人行个礼。”
程笳乖乖地上前行礼。
宋夫人从身边的婆子手里接过荷包就要打赏。
姜氏推了又推。
程笳只是低头站在那里,一副害羞的样子。
还是郭老夫人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去听雨轩坐了吧?”
众人这才笑着应“是”,簇拥着宋夫人进了花厅。
周少瑾非常的震惊。
程笳那模样儿。分明就是一副死了心的样子。
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程笳会不会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的稻草。而自己却毫不在意地就把她给推开了……
周少瑾拉了姐姐,低声道:“笳表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初瑾朝四周看看了,不动声色地悄声道:“我们回去再说。”
周少瑾点头。如坐针毡般的在花厅里应酬着,好不容易等到郭老夫人发话,说宋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坐船,也很累了。今天的接风尘就改在明天好了,让宋夫人好好歇息一夜。后天再带宋夫人在金陵城四处走走。
几房这才各自散了。
或者是因为程池那样的离开让周少瑾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家的喜悦都淡了很多。
回到嘉树堂,她没有像自己想像中的那样欢喜雀跃地打开箱笼,把她从外面带回来的礼物分给大家,而是在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拉着她手问了几句路上的所见所闻之后就面带倦色。觉得很累。
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立刻放了她回畹香居歇息,还道:“有什么放我们明天再说,今天你好好睡一觉。”
周少瑾没有客气。挽着姐姐的手回了畹香居。
几个月没见,雪球还记得她。
也还没有进门。雪球就汪汪汪地朝她飞奔着扑了过来。
周少瑾抱起了雪球。
周初瑾忙道:“快放下,快放下,它刚刚在地上跑了的。”
看管雪球的小丫鬟委屈地道:“我原要抱着它在屋里等的,可它突然从我怀里跳了出来,拼了命地往外跑,我追都追不上……”
“没事,没事。”周少瑾望着这个面目陌生的小丫鬟,知道施香肯定已经嫁了人,她不禁生出几分伤感来,把雪球交给了那小丫鬟,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恭敬地道:“奴婢叫雪桃。父母都在周家的庄子里。是马总管把我送进来的。”
也就是说,是周家的世仆。
周少瑾朝她笑了笑,嘱咐她要好好地照顾雪珠,赏了她两个银锞子,这才和姐姐进了屋。
周初瑾只让厨房给她做了白粥和几个小菜,并道:“我听说坐船坐久了都胸闷气短,我怕你不舒服,特意做了这些清淡的,等明天再让厨房做些你喜欢吃的。”
周少瑾笑眯眯地点头,趁着持香摆饭的功夫,问起施香的事来。
“你放心!”周初瑾笑道,“没有委屈她。除了公中惯例,你我赏的,父亲、外祖母甚至是郭老夫人都赏了她,她出嫁的那天马富山家的更是亲自去给她送嫁,她夫家当时就有点战战兢兢的了,以后肯定不会怠慢她的。她还说等你回来后她会带着夫婿来给您磕头。”
前世,施香嫁了之后就再也不曾回来。
“那就好。”周少瑾放下心来,和姐姐一起用晚膳。
或许是吃惯的家乡味道,她觉得白粥都比在外面吃的吃。而周初瑾只用半碗粥,之后就是看着妹妹吃,不时地帮她夹菜,让周少瑾心里暖暖的。
用过晚膳,姐妹俩去了内室里喝茶。
歪在罗汉床的大迎枕上,周少瑾问起程笳来。
周初瑾叹气,道:“你们走后没多久,良国公和良国公世子爷就从京城回来了。良国公世子爷亲自托了申青云申大人上门求亲,泸大舅母虽然没有答应,可为了抬高笳表妹的身价,就把这件事给传了出去。您可能不知道,前些日子我们去浦口给诰表哥下小定的时候,何家太太也就是诰表哥的岳母有意把笳表妹许配给自己娘家侄儿的,这件事一传出去,何家太太气得肺都炸了,说三房做生意做久了。行事作派也和那商贾之家一模一样了,怪不得连着几辈人读书读到举人都读不下去,敢情是做什么事都只想走捷径,连名声都要买卖。找这样的亲家还不如找个大字不识的农夫,至少人家老老实实本本份份地做人,不像泸大舅母,一心一意打定主意踩着别人上位不说。还厚颜无耻地不觉得自己有错……总之。话说得可难听了!金陵城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了。别说是向笳表妹提亲了,几次府里的赏花会、品蟹会之类的,笳表妹都没有接到请帖。甚至江南的大商贾请了相熟的来探泸大舅舅的口气。想娶了笳表妹做长媳,把泸大舅舅气得将来人破口大骂,还当着下人的面狠狠地教训了泸大舅母一顿,要把泸大舅母送到家庙里去清修些日子。要不是笳表妹求情。李老安人出面为泸大舅母说情,你回来想见泸大母舅就只要去家庙了。”
周少瑾之前有猜到。可没想到何家的反应会如此的激烈,闹成这个样子。
不过,今年看姜氏的样子,不像被呵斥了的样子。
她有些担心地道:“那三房岂不是连我们这房也记恨上了?还有良国公府那里。只怕也不会善罢干休!”
“谁说不是。”周少瑾苦涩地道,“我们也没有想到何家太太会气成这样,还一点情面也不留地说了出来。这性子也太要强了些!也不知道诰表嫂会不会和她母亲一个性子。”
这样未必不好!
前世。诰表哥非常敬重他的这位岳母,就是因为四房落魄之后。何家太太不仅没有因此而给诰表哥脸色看,反而要女儿拿出体己银子贴补家用,说出了“有人才有钱,没了人,你有再多的钱有什么用”的话,还尽自己所帮扶着四房。
周少瑾忙道:“外祖母也是这么想诰表嫂的吗?”
“虽然没说,我想也应该有些担心吧?”周初瑾道。
前世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何风萍嫁进来也就顺风顺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不能让何风萍给外祖母留下不好的印象。
周少瑾道:“我明天去给外祖母请安的时候跟她老人家说说好了。”
“也好!”周初瑾道,“家和万事兴。可行万别因为三房的事弄得我们这房也不得安宁。”
周少瑾就道:“那现在笳表姐的婚事岂不是成了件难事?”
“何止是件难事。”周初瑾道,“而是成了件笑柄。金陵城里谁不说泸大舅母要卖女儿。”
若是换了自己,恐怕比程笳更悲伤。
周少瑾有些愧疚地道:“早知道这样,我当时就应该听听笳表姐要和我说些什么了!”
“现在你已经回来了,”周初瑾劝她,“随时都可以去如意馆,也不急着这一时。三房现在觉得笳表妹这样,全是何家太太造成的……”
姐姐这是怕她被三房欺负吧?
周少瑾笑道:“我给你们带了很多好东西,到时候借着送礼物给她,让丫鬟帮着传个话给她好了——我过去她们三房看我不顺眼,她过来总成吧?”说到这里,她想起了那对红珊瑚珠花和簪钗,她跳下了罗汉床,对周初瑾道:“你等会!”然后亲自去开箱笼,把红珊瑚首饰全都拿了出来,摆在了罗汉床上,笑着问姐姐:“好不好看?这是送给你和外祖母、大舅母的,你挑一个,剩下的我拿去给外祖母和大舅母。”
☆、第二百二十七章一桩(粉红票第一名加的第三更)
“真漂亮!”没有女孩子不爱漂亮的饰品,周初瑾被艳丽而又不失华美的红珊瑚给震住了,左盼右看的,件件都让她爱不释手。
周少瑾抿了嘴笑,心里有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满足感。
她道:“姐姐,你暂时只能挑一样。若是我以后又遇到了品相这么好的红珊瑚,一定给想办法给你凑齐一整套。”
“这样就很好了。”周初瑾笑着,挑了那串一百零八子的佛珠。
周少瑾讶然。
她以为姐姐更喜欢簪钗或是珠花,而且她已言明了剩下的两件是给外祖母和大舅母的,簪钗和珠花大舅母还勉强能用用,外祖母是绝对不合适的。
可姐姐已经挑了,她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把剩下的饰品收了起来。
周初瑾就问她:“这几件饰品挺贵的吧?以后别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了。”又道,“父亲前些日子让人送了二百两银票过来,我等会拿给你。”
“不用,不用。”周少瑾忙道,“这饰品没花钱,是池舅舅送的。”
“池舅舅送的?”周初瑾睁大了眼睛。
“嗯!”周少瑾依偎在了姐姐的身边,低声道,“这次我跟着郭老夫人出去,不仅得了池舅舅的东西,还得了郭老夫人的东西……”她把箱笼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拿给周初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