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周初瑾又惊又喜。
刚才在嘉树堂周少瑾已说了自己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听说普陀山全是大小的寺院,宁波有一条街都是卖泊来的东西,中泠泉水要在江水中汲取的时候她已很是羡慕,没想到池舅舅竟然还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给周少瑾。郭老夫人还然为妹妹在普陀山点了盏长明灯。
这除了说明妹妹得了郭老夫人和程池的青睐之外,也说话了郭老夫人和程池的大方豪爽。
她忙道:“少瑾,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池舅舅和郭老夫人对你的好你可别乱说,小心别人心生妒嫉,对于你不利。”又道,“郭老夫人和池舅舅对你都这么好。你以后可要好好地孝顺他们才是。父亲那里。我们也应该写信去说一声,让父亲心里有个数,以后若是能有机会还个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起这个。周少瑾面露犹豫。
周初瑾急道:“怎么了?难道你还受了他们更大的恩惠不成?”
周少瑾道:“郭老夫人还送给了我一颗金刚石。”
周初瑾一看,米粒大小,且清澈透明如水珠,吓了一跳。更加坚定了给父亲写信的决心,并对周不瑾道:“你可仔细收好了。小心别让人给摸了去。”
周少瑾颔首,斟酌道:“还有一件事……”
周初瑾觉得自己被周少瑾这么左一下右一下的弄得心都比平时跳快了几分。
她捂住了胸无奈地道:“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非得弄得我提心吊胆不成?你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不是我!”周少瑾忙道:“是廖家大太太。”
“廖家大太太?”周初瑾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周少瑾说的是谁。她面色一红,道。“廖家大太太怎么了?”
周少瑾就把方氏让钟嬷嬷给她递话的事告诉了周初瑾。
周初瑾想也没想就反对道:“那怎么能行!若是郭老夫人和池舅舅没有送你这些东西还好说,若是廖家大太太没有提让长房的两位舅舅指点廖家大老爷制艺也好说,可现在怎么那提这话?郭老夫人和池舅舅还以为我们不知好歹。得寸进尺呢!这件事你不能出现帮着廖家说项!郭老夫人和池舅舅青睐于你,那是你的福气。可你要也惜福才是。什么人。什么事都求到郭老夫人和池舅舅面前,若是哪天你自己要求郭老夫人和池舅舅该怎么办?要知道,这人情可是用一次少一次的。”
周少瑾做梦也没有想到姐夫和自己之间,姐姐居然会站在她这一边。
她不由激动地挽了姐姐的胳膊,急急地道:“可这件事很重要啊!若是我办成了这件事,你以后嫁去廖家,廖家又怎么敢给脸色你看。”她把前世所知道的关于廖家的事全都告诉了周初瑾,“……这些全是我借了池舅舅的人打听出来的,绝不会有错的。我不能眼看着你在廖家受磋磨!”
“就算这样,也不能这样随意地就把郭老夫人的关系用了。”周初瑾听闻后心里像惊涛骇般汹涌澎湃,嘴上地依旧安慰着周少瑾,“嫁到哪个大户人家不是这样的?这还算是好的,若是像刘家的大老爷似的,见孙小姐的嫁妆虚头虚脑的,就朝孙家借了两千两银子,说是家里的铺子要周围,两个月之后还的。可两个月之后刘家大老爷却根本不提还的事了,孙家去要银了,刘家大老爷就是不还,还说这两千两银子就算是孙家三小姐的陪嫁好了。孙家不同意,刘家就说孙家三小姐有暗疾……如今两家正打着官司呢!难道廖家还能比刘家”
周少瑾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周初瑾道:“这件事你就别管了。若是廖家的人找你问起来,你就说是我不答应的。让他们来找我。”
“这怎么能行!”周少瑾不应答,“姐夫的举业也很重要啊!”
廖绍棠能够早一点金榜题名,姐姐的腰杆也就能早一点直起来。
主要还是周少瑾已经对廖家的人明言自己有这个能力了。
周初瑾想了想,道:“那就让他们找爹爹去,爹爹不也是两榜进士吗?”
“那不一样。”周少瑾柔声劝着姐姐,“廖家大太太为何提出春闱的时候让长房的两位舅舅指点廖大老爷的制艺,多半是想让长房的两位舅舅帮着听打当年主持春闱的主考官的喜好,不然何必非点着要长房的两位舅舅出面?”
周初瑾愕然,半晌才笑道:“没想到出去了一趟真长见识了,连这个都知道了。”
还好出去了这一趟。
不然很多事情只怕是难以取信姐姐。更没有办法解释。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我跟着两位阁老的家眷一齐走了几千里,总得有点长进吧?”
周初瑾不由感慨道:“少瑾,你以后行事可得立起来才是,别辜负了郭老夫人对你的一片心意。”
“我知道。”周少瑾道,“那姐夫的事?”
周初瑾脸色微红,道:“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当……就算是要提。也不能这个时候提。你刚刚从镇江回来……”
周少瑾听着心中一动。道:“姐姐,你看能不能这样——下次廖家的人来问,我们就说已经写信给父亲了。父亲的意思是让姐姐和姐夫先成亲,然后姐夫再写几篇制艺文章给父亲看看。就算长房的两位舅舅答应指点姐夫的制艺,总不能每一科都指点一番吧?机会最多只有一次,能不能抓得住还得看姐夫有没有这个功底。这不就把事情拖了下来了!等你嫁了过去。程家和廖家也算是正经的亲戚了,逢年过节再多走动走动。以泾大舅舅的性子,姐夫若是下场,他肯定会主动指点姐夫的。”
“真的!”周初瑾闻言心动,道。“泾大舅舅真的会指点你姐夫?”
周少瑾很肯定,道:“我听池舅舅身边的人说,泾大舅舅很愿意提携晚辈的。”
最重要的是。前世没有人提携,姐夫也中了进士。
她之所以想到锦上添花。不过是想为姐姐在婆婆面前争取地位罢了。
周初瑾连连地点头,忍不住赞扬周少瑾:“你这主意好!我这就去给爹爹写信,把这两件事都告诉她。”
“姐姐,你等等。”周少瑾说着,从一堆的礼品中找出一大一小两个匣子,道,“大的是对琉璃簪子,小的是串项链。簪子是给太太的,项链是给小妹的。你也跟父亲提一提,到时候随着你的信一并送过去。”
周初瑾笑着应“好”。
姐妹俩一个磨墨,一个写信,很快就把这几件事办好了。
周少瑾就迟疑道:“姐姐,你出嫁的时候谁来主持?”
前世,她们和李氏的关系不太好,是大舅母主持的,她还记得廖家来下小定的地些女眷私底下议论姐姐和她是被继母嫌弃,所以这么大的事父母都没有出面的。
她气不过,又不知道怎么辩解。
后来对李氏的态度不好,也与这有关系。
她觉得她和姐姐年纪小,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李氏是妇人,应该知道才是。
谁知道周初瑾赧然道:“父亲前些日子已经写信给我了,说等过了年太太就会带着小妹回来。到时候我们可能会搬回周家住一阵子。”
那就太好不过了!
周少瑾心情雀跃。
周初瑾却面色微沉,道:“少瑾,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周少瑾支了耳朵听。
周初瑾踌躇了好一会,才道:“马富山说,兰汀和欣兰的死,的确与那程辂有关系,你以后,可要离他远一点才是。”
虽然隐隐猜测到了,但消息被证实周少瑾还是心中一沉。
程辂,可真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周少瑾沉声道:“姐姐,你看,我们想放过他,他却不愿意放过我们。只怕这个人留来留去会留成大祸害。”
周初瑾松了口气。
她就怕妹妹心软。
“那你的意思是?”她问周少瑾。
☆、第二百二十八章二桩
周少瑾道:“爹爹可知道这件事?他老人家怎么说?”
周初瑾道:“爹爹早已经知道了。还是他老人家让马富山告诉我的,说是怕我们两姐妹不知道轻重,以为还可以和那程辂虚与委蛇结果却被他反咬一口,让我们都离他远的。至于其他的,就没有说了。”
周少瑾道:“姐姐,你觉得想办法除了程辂的功名怎样?”
“除了程辂的功名?”周初瑾喃喃地道,想了一会,道,“你觉得除了他的功名他就能安份吗?”
怎么可能!
若是他被除了功名就能安分,上辈子就会处心积虑地找到她,还哄她和他私奔,一点也不顾及帮过他的岳父和为他生儿育女的岳母了。
“这只能说是第一步。”周少瑾道,“没有了功名,他就只能依附程家,到时候我们就可慢慢地收拾他了。可若是让他取得了举人身份,以他的心性,只会做出更丧心病狂的事出来,到时候恐怕不仅仅是指使人下毒毒死个人这么简单了。”
周初瑾道:“那我们就让马富山去趟保定府好了,正好接了太太回来,别人问起来也有个借口。”
周少瑾很是和赞同,将给姐姐的琉璃簪钗拿给姐姐,道:“这是给你带去廖家赏人的。”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周初瑾执意不要。
姐妹俩推搡了良久,周初姐才想了想笑着接受了。
之后两姊妹睡在了一张床上,周少瑾讲去普陀山的一些细节,比如说裕泰宁波分号王掌柜怎么机灵,杭州分号的掌柜又怎么精明。金山寺如何的雄伟,中泠泉水沏出来的太平猴魁又是如何清冽芬芳……点点滴滴的,全是郭老夫人和程池对她的好。
周初瑾听着,笑着摸了摸周少瑾的青丝,姐妹俩的动静越来越小,渐渐进入了梦乡,第二天被春晚叫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的。
两姐妹忙梳洗了一番。带着给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及仆妇们的赏赐去了嘉树堂。
程诣还有浦口,程沔特意带着程诰早了点过来,待见过周少瑾。问过话知道她一路平安之后,就带着程诰去了外院。
关老太太就笑呵呵地向周少谨解释道:“他如今偶尔也跟着你沔大舅舅学点庶务。”
程诰的婚期定在了明年的九月,不管他下场有没有取得秀才的功名,这婚事都要办好。
周少瑾安抚关老太太:“您就放心好了。诰表哥一定会双喜临门的。”
前世,程诰也的确考取了秀才。
关老太太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周少瑾抿了嘴笑。把礼物拿出来。
梳篦和琉璃簪钗大家都很喜欢,红珊瑚饰品却让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犹豫了:“这么好的品相,实在是难得,还是你自己留着以后戴吧!”
生了女儿的。通常会从女儿落地的那刻起就开始给女儿攒嫁妆。
周少瑾没满周岁母亲就病逝了,后来又寄居在九如巷,关老太太待她再了也比较隔着血缘关系。不好给她拿主意,等到摸清楚了周镇真正的心意。开始给周少瑾准备嫁妆,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她反而不如周初瑾——庄氏自嫁到周家就开始帮周初瑾准备嫁妆。而准备嫁妆最难的是有时候你要什么有钱也买不到。
周少瑾笑道:“这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门,你就收下好了。以后我若是再遇到了这样的好东西,肯定留下来不让您知道!”
关老太太大笑,道:“要不你给郭老夫人送去好了!这次你能跟着出门,多亏有郭老夫人。”
“这是我买给你和大舅母的,”周少瑾笑道,“郭老夫人那里我以后再想办法报答她老人家就是了。”
关老太太见她态度坚定,朝着沔大太太使了个眼色,道:“那我们就收下了。”
周少瑾笑盈盈地点头,待把梳篦琉璃珠花等送给似儿等人之后,她起身告辞:“虽说宋夫人那里自有郭老夫人款待,可我和她在船上相处了这些日子,她来九如巷做客,我不能尽地主之谊,怎么也要去打个招呼才是。”
“是极,是极。”关老太太非常的支持,道,“宋夫人那里你自己看着办。若是要请到家里来做客,你直管下贴子,到时候我来作陪,银子也从公中出,不要担心什么,失了仪态,让人觉得小家子气。”
周少瑾谢过了外祖母,邀了周初瑾同去,并道:“这一路上宋夫人对我很是照顾,因为知道郭老夫人是怎么安排,不好请了大舅母同去,姐姐却要出门帮我向宋夫人道个谢才是。”
宋夫人是阁老的夫人,谁不想巴结?可她毕竟是长房的客人,哪些人能和她说上话,也得长房的说了算。若是长房没有同意她就带了沔大太太过去给宋夫人问安,不免有撬长房墙角的嫌弃,但周初瑾就不同了,一来她是周少瑾的姐姐,二来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人微言轻,宋夫人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都懂这个道理,两人不仅没有责怪周少瑾,还觉得周少瑾想得很周到,亲自让厨让做了几个四房比较拿手的点心让周初瑾带去了宋夫人歇息的客房。
而宋夫人听说周少瑾和姐姐带了点心来看她,忙吩咐丫鬟把人请进来。
在她看来,周少瑾才是被郭老夫人放在心上的晚辈,加上她心里很喜欢周少瑾,觉得在九如巷这个陌生的地方周少瑾才是了的熟人,不仅高兴地留下了她们带过来的点心,还在周初瑾向她道谢的时候好好地夸奖了周少瑾一通。
周初瑾见周少瑾得了赞扬,自然是喜出望外,越看宋夫人越觉得宋夫人和蔼可亲,奉承着宋夫人说话,把个宋夫人高兴的从头笑到了尾。最后问周少瑾:“我听郭老夫人身边的吕嬷嬷说,郭老夫人决定明天去鸡鸣寺吃斋饭,你也会去吧?”
“还不知道能不有跟着去。”周少瑾笑道,“我原准备去给老夫人请了安再来探望您的,可姐姐非要过来跟您说一声‘多谢’,我就带着姐姐先过来了。还没有去给老夫人问安呢!”
“那你快去问问。”宋夫人笑道,“森哥儿昨天晚上还跟我说。原以为到了你家就能天天见着你了。谁知道你们住的居然这样远,还不如在船上的时候方便呢!”
周少瑾嘻嘻地笑。
有小丫鬟通禀,说碧玉过来了。
大家都有些意外。宋夫人让小丫鬟带了她进来。
碧玉看见周少瑾就“哎哟”了一声,道:“可找着您了!要不是遇到了沔大太太,我这腿可都得跑细了——老夫人一睁开眼睛就吩咐奴婢去请二表小姐,我去了畹香居。结果说您去了嘉树堂,我赶去嘉树堂。老安人已经开始做早课,几个丫鬟只知道您来了长房,却不知道你到底去了哪个院,我又赶回寒碧山房。结果说您根本就没去过,我只好又往嘉树堂去,天见可怜地让我遇到了沔大太太。不然我这会还在老安人的小佛堂外面等呢!”说完,她上前给宋夫人行礼。道:“奴婢一时心急,让您看笑话了。”
这周家二小姐果然是郭老夫人喜欢的。
宋夫人在心里暗忖,笑道:“碧玉姑娘不必客气。二表小姐,你快跟着碧玉姑娘去老夫人那里看看吧,说不定老夫人有什么急事找你呢!”
周少瑾匆匆辞了宋夫人,去了郭老夫人那里。
郭老夫人正要用早膳,笑道:“你吃过没有?今天厨房里做了菊花粥,你要不要添点。”
周少瑾婉言谢绝了。
郭老夫人也不勉强,把今天在听雨轩宴请宋夫人,明天请宋夫人去游鸡鸣山的安排告诉了周少瑾,道:“……你和宋夫人熟。你跟你外祖母说一声,宋夫人在金陵城的这几天,就由你陪在宋夫人身边好了。”
周少瑾笑着应允,把带着姐姐去给宋夫人道谢的事告诉了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听说周初瑾和宋夫人颇谈得来,笑道:“让你姐姐一并陪在宋夫人身边好了。你姐姐的话虽然也少,却比你多。”
周少瑾讪讪然地笑,回去禀了关老太太。
关老太太喜出望外。
他们四房的两个丫头帮着郭老夫人出面招待宋阁老的夫人,这是多大的荣耀啊!也说明他们四房的两个丫头在待人处世、交际应酬上都是上了一定档次,拿得出手的。
她忙叫了泾大太太来,问周少瑾要不要做几件新衣裳。
周少瑾笑道:“现在做衣服也来不及了,何况我和姐姐还有很多没有穿着新衣裳呢!”
关老太太又问起宋夫人的爱好,忌讳之类的,絮絮叨叨地说了半个多时辰,要不是长房那边的丫鬟来催关老太太听雨轩那边的宴席要开始了,她还会继续问下去。
周少瑾和周初瑾上前服侍关老太太更衣。
关老太太连连摇手,道着“不用”,让她们快回去重新梳洗梳洗,和她一道去听雨轩。
周氏姐妹只好回了畹香居。
沔大太太就笑道:“您把她们俩姐妹支走了可是有话跟我说?”
“就你机灵。”关老太太笑道,“我寻思着那红珊瑚首饰我们就先帮少瑾收着,以后她出嫁,给她添箱好了,既不用辜负了这孩子的一片孝心,也算是我们的一个片心意。”
“您倒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沔大太太笑道,“不仅如此,我觉得我们也得开始帮少瑾准备嫁妆了。就是她的婚事,您觉得我们要不要跟姑老爷透个音?”
☆、第二百二十九章三桩
关老太太想了想,道:“诰哥儿的婚事定在了明年的九月初十,听廖家的口气,廖姑爷要参加秋讳,想在明年的三月、四月和五月之间选个日子,过几天就要派人来商定具体的日子,这一年办两桩婚事,虽然先出后进是件好事,可我看还是等到办完了诰哥儿的婚事,少瑾又大了一岁,我们再和姑老爷坐下来好好说说少瑾和诣哥儿的事比较好。”
沔大太太向来尊敬婆婆的决定,笑道:“那个时候手边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我们也可以分出精力来。还是您想的周到。”
关老太太微微地笑,还想说什么,周氏姐妹已经换了身衣服走了过来。她忙朝着儿媳妇使了个眼色,两人笑打住了话题,带着周氏姐妹去了听雨轩。
二房和三房的人都已经到齐了,正围着宋夫人说话。
周少瑾见姜氏神色自若,没有一点坑女儿的后悔和焦虑,不由心中暗叹。
也不知道姜氏是没有意识事情的严重性还是姜氏已有了万全之策应对程程笳的婚事。反观程笳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蔫地跟在母亲的身边,就算是笑眼底也透着几分伤心,她不禁为程笳难过起来。
宴席开始后,周少瑾被安排在了郭老夫人和宋夫人这样桌,因作陪的还有唐老安人、李老安人等长辈,周少瑾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全在照顾她们的了,就这样,识大奶奶郑氏看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原以为程笙去了京城小字辈里就应该由她出头了,没想到郭老夫人又抬出了个周少瑾。郭老夫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呢?
用过午膳喝过茶,郭老夫人带着宋夫人参观九如巷。
周少瑾在一旁陪着。
长房的古朴大方。二房的高雅秀丽,三房的富丽堂皇,四房的简单朴素,五房的珠光宝气,都让宋夫人赞不绝口,这才感受到了程家家底的厚重。
晚膳依旧是周少瑾在主桌作陪。
用过饭,她们去四宜楼听夜戏。
虽已是冬天。但四处挂着暖帘。点着灯笼,粉色的夹竹楼、白色的玉簪花、大红的石榴花竞相绽放,让人疑是在春天。
宋夫人忍不住道:“都说江南的世家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我今天亲眼看见这才相信。”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道:“我们也是托了你的福。你要是不来,我们就算是想找个借口这么聚聚都不成。”
“看来我应该常来走动走动才是。”宋夫人开玩笑道。
姜氏接了话:“这是冬天。你春天来的时候有春天的景致,夏天来的时候有夏天的景致。就怕您不来。”
“若是来了闲,我一定来看望老夫人。”宋夫人微笑着道,大家在太师椅上坐下。
碧玉送了戏单子请宋夫人点戏。
宋夫人推脱了几次都没能推脱,点了出“游园惊梦”。郭老夫人点的是“四郎探母”,有了这两出只怕就要戏到半夜,唐老安人和李老安人等很有眼色的没有点戏。
戏台上就“铿铿锵锵”地开了锣。
周少瑾把小丫鬟捧上来的茶和点心摆在了宋夫人的茶几边。开始还给宋夫人解释一下这戏是哪个戏班唱的,旦角是谁。青衣是谁,都唱过些什么戏,在金陵城梨园界的地位如何,等到戏渐入佳境,宋夫人也听得如痴如醉之后,她重新给宋夫人换过茶点,悄然朝着坐在不远处玩的指甲的程笳使了个眼色,下了楼。
不一会,程笳也下了楼。
她板着脸问周少瑾:“干什么?”
可能还在为那天周少瑾敷衍她而生气。
周少瑾拉了拉她的手。
她面色微霁,道路:“有什么事你就直说。你若是想安慰就不必了。反正我已经这样了,再怎么也不会比这个时候更差了,我也不怕你笑话了……”语气却和缓了很多。
周少瑾笑。
程笳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她柔声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程笳黯然。低了头道:“我也不知道。娘说,过些日子大家就不记得了。可我这样地被人议论,心里……却很烦!”
周少瑾理解。
她轻轻地拍了拍程笳的手,道:“你晚上来我屋里吧!我带了很多东西给你。”
程笳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回到了楼上。
可当她在畹香居看到周少瑾买给她的礼物时,人一下子活了过来:“少瑾,你在哪里买的这些东西?好漂亮!你怎么不多买点回来?还有这套梳篦,绘的居然是游园惊梦……他们可敢想啊!”她逼问周少瑾:“你肯定也给阿朱和顾家十七姐买了礼物回来的,你快给我看看,我要看看你送给她们的都是些什么花色的。”
周少瑾没有办法,只好把送给阿朱她们的东西都拿出来给程笳看。
程笳一会儿拿了琉璃簪钗看,一会拿着梳篦看,最后问周少瑾:“你能不能只送她们簪钗,把这几套梳篦都送给我?”
“当然不行啊!”周少瑾笑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梳篦,早知道我就应该多带几套回来了。不过,我听池舅舅身边的人说,我们金陵城有家叫‘花想容’的铺子就是专门卖常州梳篦的,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哪天我们去那里逛逛好了。”
程笳这放手。
不过,相比之前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周少瑾和姐姐周初瑾在郭老夫人的带领下,陪着宋夫人走遍了金陵城的山山水水,周氏姐妹虽然是金陵人士,可闺阁严格,却没有机会像这样游玩过,这次亲历那些在书看上看到的景色,说起来还是沾了宋夫人的光。
但这样天天在外面游玩也很累。等到宋夫人面露倦色,郭老夫人建议在家里开个茶会,把宋夫人介绍给金陵城中的贵妇人:“……你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些人。”
宋夫人觉得郭老夫人安排周到妥贴之极,连声应“好”。
郭老夫人就让周少瑾和周初瑾姐妹帮着安排茶会的事。
周初瑾在沔大太太的指点下已经可以独立主持四房的中馈,这些事自然不在话下,和四房的宴会相比,长房的宴会不过是在规格上高一点而已。但长房有的银子。周初瑾没有了束缚,也就没有了什么为难之处。
周少瑾却找了个机会去听鹂馆。
程池和集萤都不在,南屏在给程池赶制春裳。
周少瑾很是失望。
南屏笑着问周少瑾:“二表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周少瑾道:“也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池舅舅和集莹姑娘去了哪里?”
南屏笑着让小丫鬟给周少瑾上了茶,道:“说是谁过寿,四爷领着集萤姑娘去拜寿了。要不我打发小丫鬟到秦管事那里问一声,看四老爷去给谁拜寿了……”
周少瑾不好意思打听。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顺口问问。”
南屏并没有起疑。而是笑道:“二表小姐来的正是时候,我想给四爷的道袍镶个芽边,正拿不定主意用什么颜色好,二表小姐快帮我看看。”
周少瑾欣然应允。
南屏给程池做的是件浅灰色的淞江三棱细布道袍。准备或镶了白色或镶了褐色芽边。
周少瑾道:“能不能镶深灰色!”
“镶深灰色?”南屏愕然,思考了半晌,不由击掌。满脸惊喜地道,“二表小姐高见!我怎么就没有想到镶同色的。我这就去找个颜色深点细布过来配配色。”
周少瑾莞尔。
这样的镶边方法要到七、八年之后才会在扬州传开来。
两人在那里对比了半天。最后决定用深灰色的细纱浅浅地镶一道。
“肯定很好看。”南屏满足地道,“我觉得也可以用在女装上。”
周少瑾很喜欢这种镶边,闻言笑道:“那我也试试。”
南屏很感兴趣,道:“二表小姐的衣裳或是做好了,让我也开开眼界。”
周少瑾笑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到时候只管去看好了。”
她们正说着,外面一阵轻微的响动,有小丫鬟跑进来道:“南屏姑娘,二表小姐,四老爷回来了。”
周少瑾和南屏迎了出去。
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但程池依旧穿着秋裳。虽然腰间紧扎布腰带勾勒出他的好身材,可看上去却让人觉得有些冷。
周少瑾忍不住道:“您怎么不多穿件衣服,今天早上起的可是北风!”
程池有些意外,道:“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用陪宋夫人吗?”
周少瑾讪然,道:“老夫人说要办个茶会,让我和姐姐一起协办,姐姐向来能干,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跑过来……准备和池舅舅您下几盘棋的……”
这小丫头,又打什么鬼主意!
所谓的下棋别人不知道她心里还不明白吗?那是下棋吗?那不过是演戏给母亲看罢了。如今母亲忙着招待宋夫人,哪里有空理会他!他们犯得着再在一起下棋吗?
程池对周少瑾道:“你跟我来!”
率先往书院去。
周少瑾见他神情严肃冷峻,心里有些打鼓,悄声地问跟着他回来的集萤:“他在外面没有受气吧?”
集萤翻了个白眼,道:“我只看见他给别人气受,没看见过别人给他气受。”
“哦!”周少瑾忐忑不安地跟着程池去了书房。
程池大咧咧地在大案书后面的太师椅上坐定,问周少瑾:“说吧!又有什么事?”
☆、第二百三十章送礼
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
周少瑾想了想。
她想让泾大舅舅或是渭二舅舅指点指点姐夫廖绍棠的制艺,可那也得等到明天姐夫下场中了举人再说,至于现在……她还真没有什么事!
周少瑾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事啊!”
程池不由忍气凝视了她片刻,道:“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周少瑾坦白地道:“您那天不是一声不吭就走了吗?我还以为过两天就会再见到您,结果家里这么热闹,我却一直都没有看见您,所以特意过来看看您。没想到您竟然出去给人拜寿去了!不知道是哪家的老太爷过寿?好玩吗?顾六爷有没有和您一起去啊?我前几天让人把给顾家十七小姐买的礼物送了过去,顾家十七小姐接到东西很高兴,回送了我两匹洋漳绒,说是顾六爷前些日子送的。顾六爷这些日子去了福州吗?”
这丫头怎么这么多话?
他问一句,她就有十句等着他。
而且根本不知道重点在哪里……
程池道:“谁跟你说漳绒在福州了?最好的漳绒出自我们丹阳,离金陵城不过百余里。”
周少瑾“哦”了一声。
她又不是问漳绒出自哪里?她是想看看池舅舅这几天都是怎么过的?郭老夫人忙着招待宋夫人,肯定没人管他的事了。他在船上的时候起了兴致,看书能看一夜!
周少瑾道:“池舅舅,您这些日子都在干什么啊?老夫人也没空照顾您,您自己没事的时候就出去走走呗!要不然可以搬去藻园住些日子啊!那边不是您的别院吗?景致应该非常的好吧!也免得天天闷在屋里看书、打谱。”
这小丫头片子,翻了天了。竟然管起他的事来了!
程池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听说上次你陪着宋夫人去灵谷寺的时候人家宋夫人稳稳妥妥地上了轿子,你却走丢了!”
周少瑾脸一红,道:“池舅舅怎么知道的?”
她从前也去过灵谷寺,可没想到的是,她跟着关老太太去灵谷寺和跟着郭老夫人去灵谷寺却是两种完全截然不同的待遇——跟着关老太太去灵谷,不过是去大殿宝殿上香,到偏殿听佛理。到厢房吃斋饭。可没有想到跟着郭老夫人。灵谷寺的主持竟然对他们开放了一代名僧宝志的墓塔。她这才知道原来灵谷寺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去处。
这都不说,那宝志大和尚的墓塔前的志公殿内有一块黑色的石碑,碑上除了有画圣吴道子给宝志所绘的画像。诗圣李白给作的像赞之外,还有大书法家颜真卿亲手书写的碑文,她当时看着就有些挪不开脚步了,又见灵谷寺从主持到知客都围着郭老夫人和宋夫人在转。她就悄悄地向寺里的小沙弥讨明纸把石碑上碑文给拓了下来……结果等她拓完了碑文,天也暗了。郭老夫人和宋夫人也不见了,吓了她一跳,要不是商嬷嬷及时找过来,那天她恐怕就要闹笑话了。
程池的眼角跳了跳。
这小丫头答得可真轻松!
要不是看在她是九如巷程家的女眷又是跟着母亲同去的。就凭她拓了宝公塔的碑文,灵谷寺就能把她留在灵谷寺里!
不然母亲也不会急急地让他赶去灵谷寺了。
还好除了这件事她也没有出什么大错,母亲也只是觉得她无知无畏。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还没有等他说话,周少瑾已满脸兴奋地走了过来。站在他的大书案前笑盈盈地喊了声“池舅舅”,道:“我知道了,肯定是商嬷嬷告诉您的!我竟然看见了颜书圣的真迹了。池舅舅,那是颜真卿的真迹吗?灵谷寺的主持大师说是。不过寺庙里的人当着香客多半喜欢夸大事实。但宝公塔里的那石碑就算是假的,那字雄秀端庄,方中见圆,浑厚强劲,也肯定是哪位大师的手书,能拓回来天天观摩,也不枉此行了!”
是啊!
程池在心中暗忖。
我付给了灵谷寺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你当然不枉此行了。
周少瑾却睁大了眼睛,犹豫道:“池舅舅,您不高兴吗?”
或者是从小就练就了一副七情六欲都不上脸的本领,程池直觉地反驳道:“我没有不高兴。”
真的吗?
周少瑾目不转眼地盯着程池,好像要从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中辨别真伪似的。
程池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些不自在。
小丫头的眼睛黑白分明,仿佛盛着一泓清泉,他能从她的双眼中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程池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明明知道这小丫头片子是个不开窍的,他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他快刀斩麻乱,道:“既然你没什么事,那就回去吧!我娘不是让你协理你姐姐举办诗会吗?你这样走开恐怕什么也学不到吧?”
池舅舅肯定有些不高兴。
不然他肯定是“赶”自己走而不是“劝”自己走。
池舅舅行事有个特点。
那就是他越不高兴的时候就待人越客气,心情越好的时候待人就越随意。
周少瑾抿了嘴笑,问程池:“您明天还要去参加寿宴吗?”
有的时候寿宴会摆两三天,只有其中一天是正式的宴请。
程池道:“不去!”
“那我明天来陪池舅舅下棋吧?”
不用宽慰母亲,程池实在是没有耐心陪个小孩子掰手腕子。
“我明天不想下棋。”
“那您教我下棋好了。”
“我不想教你。”
“那您看着我打谱好了!”
“你会打谱吗?”
“不会。”周少瑾大言不惭地道,“所以我才要跟着您学啊!”
“你们沈大娘干什么去了?”
“她没有您教得好。”周少瑾道,“她教了我半天我也没有看清楚棋谱,可您只教了我几天,我就能看得懂简单的定式了。”
“我明天没空!”
“我又不是要您守在我身边。”周少瑾道。“我就是在您的书房打打谱,不懂的时候问您,您应我一声就是了……”
他不知道她还是个牛皮糖!
程池气极而笑,正要训斥她两句,怀山垂着眼睑走了进来,低声道:“四爷,裕泰杭州分号那边送了些花木过来了。说是给二表小姐的……”
周少瑾愕然。道:“给我的?”
怀山不敢抬头看程池的脸,恭声道:“是啊!说上次二表小姐赞他们分号里养的花好,他们当时就给二表小姐掏了几盆好花。只是二表小姐停留的时候太短了,那些花木又不是换盆的时候,怕直接送给二表小姐有个什么闪失的,就把花暂时养在了苗五师傅那里。这不。前些日子苗五师傅说这些花能搬动了,杭州分号那边就特意让人送了过来。”
“啊!”周少瑾走的时候没有收到花。早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杭州分号的千里迢迢的把花给了过来。
她朝程池望去。
程池眼底闪过一丝愠色。
这些真是有劲没处使了。
想到这么个主意巴结他。
送花就送花好了,为了在他面前讨好买乖,当时不把花送到船上。事隔一些日子了再派专人送过来……不过,他既然有意在裕泰最好的时候把裕泰卖个好价钱,裕泰是好是坏就与他没有关系了。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
周少瑾打了个寒颤。
池舅舅肯定气坏了!
她朝着怀山摆手:“我不要。你去跟他们说,我不能要。”
怀山当然不会听她的。拿了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睃着程池。
谁知道程池却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些许的温煦,笑道:“送都送来了,就收下吧!”
怀山只觉得指尖发凉。
四老爷可是越生气表现得越和颜悦色。
他战战兢兢地应“是”,小声地道:“送花的是王太太,她说,想进府给二表小姐问个安……”
“行啊!”程池淡淡地道,“你跟去吕嬷嬷说一声,让她安排安排就是了。”
怀山一溜烟地跑了。
程池轻轻地叩了叩大书案。
或者他真不是个管事的人。
别人都觉得建个票号,从歙县的那帮人口里夺食不简单,可他不过是略施手段就建成了裕泰票号。但裕泰票号建起来了,他却没有了什么兴趣,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母亲在宁波分号赞桂花树好,第二天杭州分号就知道了,还敢派人往给他身边的人送花,可见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许到了把裕泰票号卖出去的时候了。
之前他还有些迟疑,想着给九如巷留点东西,现在看来却是留不住了。
不过这样也好,没有了银子,说不定他们还能安分些。
程池打定了主意,抬头却看见周少瑾低眉顺眼,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个被吓坏了的小媳妇似的。
他讶然道:“你怎么还没有走?”
周少瑾如释重负,雀跃道:“那我可以走了?”
这小丫头片子又想到哪里去了?
程池点头。
周少瑾露出了个璀璨的笑容,忙道:“池舅舅,我真的没有要他们送花。等他们把花送来了我先收下,然后再给您送过来。”她说完,拔腿就往外跑。
程池喊了声“回来”。
周少瑾转身,但没等程池开口已道:“池舅舅,那个王太太来给我请安,我要给多少赏钱才不算失礼啊!她是掌柜太太又不是哪家的贴身嬷嬷!”
程池被她带歪了,冷笑道:“她既然把她当仆妇,那你就把她当仆妇好了!”
周少瑾听懂了,笑眯眯地点头,跑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指点
程池不由抚额。
自己不是应该借机斥责那小丫头片子一顿,让她以后安分点吗?怎么最后却顺着那小丫头的话告诉她应该怎么打赏起来。
周少瑾却如逃脱升天般的直奔周初瑾所在的耳房。
池舅舅发起脾气来可真吓人!
难怪集萤她们都怕他,原来是因为自己没有见到过池舅舅发脾气的时候。
以后池舅舅若是再发脾气,自己还是离他远点的好。
周少瑾拍了拍胸,均了均气息,这才笑着进了耳房,把裕泰杭州分号的人给她送花的事告诉了姐姐,并道:“池舅舅也知道了,还让我像寻常的仆妇那样打赏王太太。”
周初瑾道:“这样不好吧?怎么也应该给双份才是。”
“有什么不好的!”周少瑾不以为然地道,“这可是池舅舅说的。反正他们送花给我也不过是为了讨好池舅舅,我的态度怎样对他们根本就无所谓,我只管照着池舅舅说的做就是了。”
她不敢把程池生气的事告诉姐姐,怕姐姐训斥她,以后不准她再去找池舅舅。
周初瑾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道:“要我陪着你一起见那个王太太吗?”
周初瑾想了想,道:“还是我自己去吧!王太太主要还是来探池舅舅口气的,免得她见以了你打起你的主意来,让池舅舅误会我们狐假虎威。”
看杭州分号院子中间那新植的桂花树就知道这些人有多精明了。
周初瑾点头。
周少瑾回了畹香居,换了件衣裳,重新梳了个头,吕嬷嬷亲自陪着王太太过来了。
王太太见周少瑾乌黑的青丝只是简单的挽了个纂儿。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玫瑰紫二色金比甲,只在耳朵上坠了对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耳朵,看上去随意大方又不失雍容华贵,和船上的精致矜持又大不相同,好像此时要显得更自在些。
或者是因为这是她自幼生活的地方吧!
王太太猜测着,笑盈盈地屈膝给周少瑾行了礼。
丫鬟上了茶点。
周少瑾客气道:“还请王太太代我多谢你们分号的大掌柜,礼轻人意重。这分礼可太贵重了。不说别的,就凭这几千里的路,这个人情我就领了。”
如果不是为了让你领这个人情。他们又何必把花从杭州府送到这里来呢?当时岂不把花木往她的船上一送就不完了吧?
王太太腹诽着,脸上却全是笑,道:“二表小姐客气了,早就应该把花木送给你带走的。谁知道苗五那里又培育出一盆十八学士,就是为了等这盆十八学士。所以才耽搁的。还好苗五师傅的手艺了解,那花在路上已结了花蕾。为了保持这盆十八学士春节的时候能开,我们掌柜的还请了苗五师傅的大弟子同行照顾这花。等会只怕还要叮嘱你们家花房的管事几声。”
又弄了盘十八学士!
周少瑾暗暗咋舌,对杭州分号的掌柜佩服不已。笑着向王太太道了谢,吩咐小丫鬟去请了花房的管事过来。
王太太就趁机道:“我们掌柜的听说明年大爷要下场,寻思着是不是早点在苗五师傅那里再定几盆十八学士。到时候来拜年的人见了也算是个吉祥事了!”
这位掌柜考虑得可真是周到!
周少瑾笑道:“这件事可得问问池舅舅才是。这毕竟是你们的主意。”
王太太闻言大喜。
他们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在程池心里留个好印象。而他们之所以决定在周少瑾的身上打开缺口就是觉得周少瑾年纪小。遇到这样事肯定会请长辈出主意的,这样一来他们既试探了程池的态度,进可攻退可守,又找了个给他们说好话的人。
王太太对周少瑾谢了又谢,说起了另外几盆花:“……那墨菊虽过了花期,却带了苗过来,等到明天春天发了芽,还可以分出几盆来送人;一盆大一品,一盆六角大红都已是含苞欲放。又想着快过年了,各色的水仙、兰花也都送了些来。保证二表小姐屋里花团锦簇的,漂亮极了。”说完,她面露难色。
她这是等着自己去接话吧?
周少瑾装作没有看见的,笑着请她喝茶:“这是我们本地的雨花茶,你尝尝味道如何?”
王太太只好喝了口茶,赞扬了半天。
春晚进来禀道:“苗五师傅的大弟子已经把话和花房的管事说清楚了,花房的管事如今亲自指使着小厮在搬花。”
周少瑾点头,笑盈盈地春晚道:“王太太你也认识。我在听雨轩那边还有差事。她难得来一次,你就陪着王太太在金陵城里转转吧。要马车还是要轿子,直管吩咐下去就是了。”
春晚笑上前给王太太行礼,恭声地应“是”。
王太太大急,也顾不得什么了,忙道:“二表小姐,我们既然来了,也不好不去给老夫人问个安,还有几盆水仙和兰花是特意送给老夫人的。”
周少瑾嗔道:“你怎么不早说!你看哪几盆花是送给老夫人,我这就让小厮分出来,等会送过去。”
王太太就道:“那老夫人那里……”
周少瑾讶然,道:“你刚才不是遇到了吕嬷嬷吗?怎么?老夫人地边你还没有去吗?”
“听说宋阁老的夫人在府上做客,所以……”王太太欲言又止。
周少瑾沉吟道:“老夫人那边的事向来都是吕嬷嬷作主的,若是这样,我这边倒不了帮你拿主意!”
王太太满目期盼地望了周少瑾。
周少瑾暗暗叹气。
池舅舅和郭老夫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别说她没有资格去改变什么,就算她有资格,也不会违背池舅舅和郭老夫人的意愿。
她只问哪几盆花是送给郭老夫人的。
王太太不掩其失望。
碧桃匆匆走了进来,低声在周少瑾耳边道:“笳小姐过来了!”
畹香居对程笳来说就是菜园子门。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什么时候需要这样隐蔽的通禀了?
周少瑾心中微跳,面上却不显,笑着叮嘱了春晚几句“要好生尽尽地主之谊”,就和碧桃去了书房。
程笳正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独自垂泪。
看见周少瑾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气愤地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我程笳再落魄。也不至于做个商人妇,那李家的表哥,就是李敬。竟然拿二万两银子做聘礼,说要娶了我去……难道我就只值那两万两银子?他也太小瞧我们九如巷程家了!难道我们程家会卖女儿不成?”
会!
周少瑾默然。
程家为了银子的确会把你卖了!
她见碧桃很有眼色地急急地退了下去,还细心地帮她们关上了书房的门,就亲自给倒了杯茶递给了程笳。
前世发生的事重演了。
只不过前世李敬拿了五万两银子。今生只拿了二万两。
前世程笳已远路可走,今生程家还没有以放弃程家的地步。
李敬根本不可能成功。
周少瑾问她:“你到底是气李敬拿了二万两银子要娶你还是气李敬要娶你?”
程笳不解。道:“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啊!”周少瑾淡淡地道,“你若只是气李敬拿了二万两银子做聘金,那就说明你根本不介意嫁给李敬,只是气他不够尊敬你。想拿银子砸你。你若是气李敬要娶你,那你多半是介意李敬的身份地位,所以不愿意嫁给他……”
程笳陷入了沉思。
周少瑾虽然希望李敬能像前世那样庇护程笳。可前世程笳是被迫嫁给李敬的,她心里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今生。她不会主动插手这件事的。
“我,我也不知道。”向来磊落的程笳却一反常态,思索了半天,喃喃地道,“反正,我不想嫁给李敬。”
周少瑾笑着又问了一遍:“是因为李敬是商贾吗?”
“那倒不是。”程笳道,“我们家要不是搭着长房和二房,不也一样被人瞧不起。我若真是嫁了李敬,我就是低嫁,他们家谁敢给我脸色看?我若是嫁个读书人家,说不定陪嫁越多越让人瞧不起。最后那些人用了我的嫁妆还嫌弃我出身低呢!反正,我不想嫁人!”
那就看李敬能不能打动程笳了。
周少瑾抿了嘴笑,劝了程笳半天:“……两万两银子!你看整个金陵城,有谁家的姑娘得到过两万两银子的聘礼?你现在的身价肯定又涨了!你就知足了吧!”
程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既然这么羡慕,你怎么不嫁?再这样说我,我可要翻脸了。”
周少瑾眯着眼睛笑,好不容易把程笳劝走了。
但李敬这两万两银子的聘金还是很快在金陵城中流传开来。
周少瑾之前还有些担心这风会越演越烈,对程笳不利。谁知道良国公世子爷居然续娶官街梅府,也就是孙家三小姐的夫家,嫌弃孙家三小姐嫁妆不丰厚借了孙家二千两银子不还打起了官司的刘家大老爷的长女。
满金陵城的人眼睛都落在了地上。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说着这件事,李敬的那两万两银子也就随风而散,很快淹没在了众人的议论声中。
周少瑾松了口气。
黄宜君奉了宋老先生之命来接宋夫人:“……再不启程回京城,就赶不上过年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送别
宋夫人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九如巷住了快一个月了。
她忙吩咐贴身的嬷嬷收拾东西,去向郭老夫人辞行。
郭老夫人没有强留她,只是拉着她的手反复地叮嘱她一路上要小心,若是得了闲,就带着孩子来金陵城小住云云,语气十分的亲切。
宋夫人不禁泪如雨下。
在和郭老夫人相处的这些日子里,郭老夫人不仅告诉了她很多官宦人家的趣闻轶事,还告诉了她很多待人处事的道理,让她受益非浅。
宋夫人哽咽着点头,对郭老夫人道:“您老人家一定要保重身体,若是去京城一定要告诉我一声,让我给您接风洗尘。”
“放心。”郭老夫人呵呵笑道,“我去京城,肯定去打扰你。”
而宋森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回京城了,立刻跑到了周少瑾居住的畹香居,抱着周少瑾不放手:“周姐姐,周姐姐,你随我一起回京城吧!等过了年,我再送你回来。”
“那可不行。”周少瑾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想和你爹爹一起过年,我也想和我姐姐一起过年啊!等哪天姐姐有空了,就去京城看你!”
宋森眼睛一亮,要和周少瑾拉勾,并道:“拉了勾,就一百年不能变了!”
周少瑾笑着和他拉了勾。
宋森这才放心地走了。
周少瑾望着宋森严雀跃的背景由笑着摇头。
来接宋夫人的黄宜君则被二房的老祖宗叫去问话了,至于说了些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但从黄宜君进去的时候诚惶诚恐,出来的时候神采飞扬就可以看得出来。程叙多半是赞扬了他一番。
周少瑾有些担心,去找程池:“您说,这样好吗?”
程池在看账本。
一面听她说话,一面打着算盘。
算盘珠子被拔得噼里啪啦直响,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账本,周少瑾说话的时间一直怀疑程池根本没有听她说话。
可她的话音刚落,程池就道:“有什么不好的?我若是当着你的面夸奖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明天下场肯定能中举人,你相信了。但那可能吗?”
周少瑾反驳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世上之所以有很多不敢想就敢做就是因为觉得不可能……”
程池抬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看着他的账本,道:“首先你是个女的,其次你连个秀才都不是,怎么可能参加秋闱……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上当受骗?就是因为像你这样不动脑筋的人太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依旧在打算盘。那算盘珠子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乱一下。
周少瑾为之气结,道:“我们说的是黄公子。又不是说的是我!”
“道理是一样的。”程池翻了一页账本,淡淡地道,“所以你根本就不必纠结这些事,他愿意相信就让他相信好了。二房的老祖宗又不是神仙。能点石成金!”
这倒也是哦!
周少瑾赧然,觉得自己的确是有点大惊小怪了。
她道:“我是来看看南屏姑娘的春衫做得怎样了。既然无意间碰到了您,少不得要问一声。您既然觉得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无意间碰到了他……这可真是巧啊,竟然会在他的书房里无意间碰到了他……
程池的手一抖。算盘珠子的声音乱了。
周少瑾好惊奇啊,睁大了眼睛大声道:“池舅舅,你的算盘珠子乱了!”
屋子里顿时静谧了几息,才重新想起“噼里啪啦”的珠算声和程池清冷却显得泰然自若的声音:“你不是说你无意间碰到了你吗?你现在难道没什么事了?”
“当然不是了!”周少瑾耳朵红红的,想了想,还是低声道,“池舅舅,您说,那良国公世子爷怎么就会和刘家联了姻的?刘家现在的名声很差的。”
程池默然。
周少瑾讪然。
自己问池舅舅这种事情,的确有点不合适。
她忙解释道:“池舅舅,我实在是太好奇了。可又不好问别人,今天好不容易碰到您了,所以……”
“所以就随口问了问!”程池淡然接着她的话道。
这借口是有点烂!
不过,能用来做借口就行了。
周少瑾忙不迭地点头。
程池道:“难道良国公府的名声就很好吗?”
这是什么意思?
周少瑾不明白。
但程池已经低头去看账册了。
周少瑾只好悻悻然地说了句“那我去找南屏姑娘了”,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程池看了看算盘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手中的账册,“啪”地一声合上了账册,瘫坐在了太师椅上。
算了半天,却被那小丫头片子几句给搅合了……
他有些烦躁地高声喊着“怀山”,道:“以后我算账的时候你不要让别人进来!”
这个别人……是指二表小姐吗?
前几年在淞江分号查账的时候,就算是淞江分号的大掌柜在一旁从头哀号到尾,四爷的账目可也没有错一个字。
他不由飞快地睃了程池一眼。
程池正皱着眉,满脸不悦地坐那里。
他如释重负。
四爷的脾气,越是不高兴就越表现的风轻云淡。
他恭声应“是”,为周少瑾都松了口气。
一路小跑的周少瑾却渐渐地慢了下来。
池舅舅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良国公府的名声也不好……那是在良国公世子朱鹏举那样凉薄地对待发妻之后才在金陵城里的那些富贵人家中传出来的,与刘家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着,猝然停下了脚步。
是啊!
朱家这样的凉薄,好人家又怎么会把女儿嫁给他呢?
官街梅府刘家还有个绰号叫“刘百万”,同指刘家有百万家财。那刘家大小姐既然是刘家大老爷的长女。又樊的是良国公府这样的亲事,肯定嫁妆不菲!
周少瑾兴奋起来,和碧桃去了程笳住的如意馆。
三房的人看见她笑得皮笑肉不笑的。
周少瑾又有些后悔起来。
还好程笳趿着鞋就跑了出来,拽着她就往内室去。一面走,还一面道:“你来怎么不让小丫鬟们事先来跟我说一声,我也好亲自去迎了你。”又道,“你别和那些逢高踩低的家伙们一般见识。他们要是有点眼力。早就当了管事的嬷嬷了,又怎么会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这里混呢?”
程笳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苛刻。
周少瑾扑哧一声笑,悄悄地把朱鹏举为什么会娶刘家小姐的事告诉了程笳。
程笳惊叫:“真的吗?真的吗?你不会弄错了吧?”
“肯定是真的了!”周少瑾觉得程池肯定不会猜错。非常肯定地道,“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向阿朱打听打听。”
程笳眼睛珠子直转,真的派人去打听。
刘家小姐的陪嫁是二万两银子。
程笳听闻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跑去畹香居对着周少瑾直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少瑾怎么会告诉她呢?
她鄙夷道:“你就不能动脑筋想想啊!”
程笳嘿嘿地笑。
周少瑾突然觉得程池这样说自己的时候他一定很爽快。
因为她这么说程笳的时候就觉得很爽快。
她抿了嘴笑。
程笳就写了封信给顾家十七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结果宋夫人走的那天。顾家十七姑陪着顾家大太太来给宋夫人送行,长辈们在一旁寒暄的时候,她堵着程笳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阿朱怎么会告诉你这些?”
“你傻啊!”程笳笑道,“阿朱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了。可孙家三小姐。如今的刘家七奶奶却会告诉我啊!”
“你这个鬼机灵!”顾十七姑狠狠地拍了拍程笳。
程笳痛得直咧嘴,心里却十分的痛快。
周少瑾在旁边直笑,也觉得程笳非常的聪明。
等送走了宋夫人。程家各房头就开始准备年节礼了。
长房大老爷程泾写了封信回来,说他今年刚刚入阁。人情客往比较多,明天程许又要参加秋闱了,想留了袁氏在京城打点府里的庶务,照顾程许。
郭老夫人收到信,冷笑着打信拍在了茶几上。
当时周少瑾给郭老夫人做了两件冬天穿在里面的坎肩,正巧拿过来给郭老夫人试试大小。见状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郭老夫人忙安慰她:“没事,没事。和你不相干。这坎肩做得很好,大小也合适,可见是用了心思的,我很喜欢。正好正月里和那些老太太们打牌穿。”
周少瑾不好意思地道:“我知道您不是在发我的脾气,是我的胆子太小了。”
郭老夫人看着她站在那半开的十八学士旁,颜色比那茶还要娇丽几份,心中一软,笑道:“你这几天没去找你池舅舅下棋吗?”
“没有。”周少瑾道,“我看沔大舅舅每天都忙着和那些田庄里的庄头、铺子里的大掌柜算账,池舅舅管着整个九如巷的庶务,肯定也很忙。我就没有过去。”
郭老夫人闻言面色更和煦了,让吕嬷嬷把程泾派人从京都送来的点心拿了两匣子给她,道:“说是什么宫中的贡品,你带回去和你姐姐尝尝。”
周少瑾笑着道谢,出了上房。
郭老夫人就叹道:“她还不如一个孩子。那孩子看见自己舅舅很忙都知道不要去打扰四郎,她倒好,不想回来就不想回来,我也知道没哪个媳妇喜欢撇了自己的丈夫孩子守着个孤寡的婆婆,她难道就不能自己跟我说一声。老大也是个趴耳朵,听不得媳妇三句,我看他就是入了阁也就是跟在别人的身后摇旗呐喊,难有说话算数的时候!”
☆、第二百三十三章婚期
郭老夫人斥责程泾和袁氏,吕嬷嬷怎敢多言。
她装着没有听到似的笑着问道:“那今天的年夜饭还是摆在上房吗?”
程家的规矩,小年各房在各房摆团年饭,大年三十全都在听雨轩吃团年饭,吕嬷嬷所说的年夜饭,是指小年夜的年夜饭。
郭老夫人却不放过这个话题,道:“这边只有我和四郎过年,摆哪里都行。倒是大太太那边,你派个人去说一声,既然京中的事务繁多,大老爷又指望着她帮着打点,就让她留在京城好了,至于各家的年节礼,也就拜托她多操操心,一并送了吧!我们这边就只管金陵城的几家老亲戚好了。”
吕嬷嬷恭声应是,等着郭老夫人继续示下,谁知道郭老夫人却摘茶盅来喝了一口气,道:“听说开了春周家太太要从保定来?你去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到。到时候少不得要请周家太太过来吃个便饭。”
周家太太?
吕嬷嬷想了想才意识郭老夫人所说的人是周少瑾的继母李氏。
这可真是难得的体面啊!
就是二房大太太洪氏娘家来人,老夫人也没有这样招待过。
她不由地打起了精神,笑着应了声“好”。
郭老夫人放下了茶盅,道:“那你下去忙去吧!没什么事也不用来跟我说了,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件事。”
吕嬷嬷只好退了下去。
给袁夫人递话好说,可这年节礼的银子老夫人可是一个字也没有提。
到底是从公中出还是要为难袁夫人一下由袁夫人自己想办法……这要是会意错了,可是两边都不讨好的事啊?
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她简单真都要愁白头了。
周少瑾这边却陪着关老太太高高兴兴地收拾着屋子——程诣明天就要回来了。
跟着何家老太爷读了些日子的书,据关老太太说。“懂事多了”。
周少瑾很怀疑。
前世四房那么艰难,程诣还挺乐观的,今生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他能“懂事”才怪呢!
不过,程诰能回来,她还是很高兴的。
家里肯定会热闹几分。
似儿过来请关老太太示下:“您看是挂这个五彩的锦缎帘子还是挂那个青色的细布帘子?”
关老太太笑道:“这你得问少瑾。他们年轻人和我们的眼光不同,免得到时候诣哥儿回来了又要在私底下抱怨。”
周少瑾就和老太太说笑道。嗔道:“我看您是要把这责任推到我身上。若是诣表哥回来了看着这屋子布置的不如意。你正好把我给推出去,说是我帮着布置的。”
“就是这个意思。”关老太太呵呵笑,道。“你可要小心点了,别到时候被诣哥儿念叨。”
周少瑾抿了嘴笑,吩咐似儿:“挂那个五彩的锦缎帘子好了。大过年的,也喜庆些。”
似儿笑着退了下去。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笑着禀道:“老安人,二表小姐。镇江廖家的人过来送年节礼了。随行的还有他们的大管事,说是想在年前把大表小姐的婚期定下来。随行的嬷嬷已经进了正院,正挨着给各房的老安人、太太、奶奶们请安呢!”
关老太太算了算日子,道:“今天他们倒来得早。这还没有喝腊八粥呢!”然后对周少瑾道。“你先回去换件衣服,等会也一起见见廖家的嬷嬷,看看她们有没有其他的话说。”
廖家看得几个日子关老太太都派人去重新合过八字了。据说都是好日子,关老太太把这个结果写信告诉了周镇。周镇回信来说一切都由关老太太做主。关老太太就选了三月初九的日子。
在周少瑾的记忆中。前世关老太太也是选了这个日子。
说是怕离秋闱的日子太近,怕廖绍棠新婚燕尔分了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廖家却看中了五月十八那个日子。
最后说来说去,两家都退了一步,把周少瑾出阁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四。
后来廖绍棠落第,廖家觉得应该让廖绍棠参加秋闱之后才成亲的,关老太太毫不示弱,道:“我当初就说应该定在三月初九,那是我们程家找了龙虎山的道士亲自看过的日子。是你们坚持要把婚期定在四月二十四,现在又来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才把廖家的人给压了下去。
当时她以为是正常,现在看来,廖家却不够有诚意。
不知道今生廖家是不是还会选了五月十八那个日子。
周少瑾有些心不在焉地换了件崭新的桃红色镶绿色芽边的棉褙子,戴了朵上次程池送得南珠珠花去了关老太太屋里。
关老太太刚刚梳洗完毕,正由着拟儿在插簪。
一旁服侍的王嬷嬷忙笑着请了周少瑾坐下,笑容十分的亲切慈爱,看她的目光好像在看自己的孙女似的。
周少瑾不禁暗暗称奇。
王嬷嬷为人端方,也因此有古板,像这样情绪外露,还是她第一次看到。
难道是因为诣表哥要回来了?
周少瑾猜测着。
没一会,廖家的婆子过来了。
来的是两个婆子,其中一个是钟嬷嬷,另一个是个和钟嬷嬷差不多年纪的妇人,看上去就是一副唯唯诺诺的老实相,话都有些不敢开口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和程家的应酬是以钟嬷嬷为主。
两人上前给关老太太和周少瑾请了安,互相问候家里的长辈,钟嬷嬷就把同行的那位嬷嬷支了出去:“……你去把来时大太太特意交待带给老安人的那匣子阿胶拿进来。”
那嬷嬷喃喃应“是”,退了下去。
钟嬷嬷就歉意地笑道:“没办法,家里这些日子为了大爷的婚事都快忙翻了天,偏生又遇到了过年,只好让她跟了我同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老安人和二小姐原谅!”
有长辈在,周少瑾是向来不说话的。
关老太太则看出这钟嬷嬷是有事而来,和她应酬了几句,两人就心照不宣地进入了主题。
“我们家大太太说了,既然老安人找人看过了,三月初九的日子最好,那就把婚期定在三月初九好了。等会我们家大管事就照着这个日子和媒人一起商定婚期。”
关老太太很满意。
周少瑾则有些惊讶。
看样子。前世还是发生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沉默地听着,就见那钟嬷嬷看了她一眼,把方氏用自己的陪嫁给廖绍棠在京城买了个两进的小院子的事说了。并道:“我们家大太太说了,这是单给大爷的,以后我们家大太太归天了,陪嫁均分。也有大爷一份的。而且京城宅子里的家具、陈设、丫鬟、车夫都一一俱全,只等大爷成亲了就可以带着家眷一起去京城读书了。”
镇江廖氏可是个大家庭。若说人口,九如巷程家五个房头加起来还没有人家一个房头多。能成亲之后和丈夫出去单过些日子,没有那些琐事打扰,夫妻间的感情必能一日千里。
关老太太喜出望外。
周少瑾心知肚明。
这应该就是方氏提出来的条件了。
只要她能让姐夫得到程泾或是程渭的指点。她姐姐就能得到方氏这个做婆婆的庇护。
周少瑾朝着她微笑着点头。
钟嬷嬷机敏不再说什么,而细细地说起周少瑾的婚事廖家准备请多少客人,置办多少桌酒席。廖绍棠成亲之后每个月会有多少月例等等。
关老太太越听越高兴,最后钟嬷嬷起身告辞的时候甚至站起来送了送钟嬷嬷。
钟嬷嬷连声“不敢”。
周少瑾笑着主动请缨。代了关老太太送钟嬷嬷出门。
钟嬷嬷见周围没人,忙笑道:“二小姐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您只管说,我这就给我们大太太带话。”
周少瑾把周少瑾的意思说了。
当然,她没有说这是姐姐的意思,只说是自己和父亲商量过的结果。
钟嬷嬷有些失望,但也觉得周少瑾的话有道理。
有些人情是越用越少的。
她笑着道谢,由王嬷嬷陪着去了五房给汶大奶奶问安。
周少瑾还以为姐姐的婚期还会像前世一样会有番波折。
谁知道过了腊八,廖家那边正式传来消息,周少瑾和廖绍棠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九。
周少瑾开始一阵欢喜,转念想到姐夫明天的秋闱会落第顿时又一身冷汗。
如果姐夫和前世一样没考中举人,那廖家岂会不会把这责任推到姐姐身上!而且外祖母还没有了借口为姐姐辩护。
要不要跟廖家的人说说,就把婚期定在于五月?
可那也是程家的主意,廖家要为难姐姐他们一样没有办法啊!
周少瑾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寒碧山房。
碧玉她们正在除尘,忙请了周少瑾屋里坐:“小心灰尘都落在了您身上。”
周少瑾勉强地笑了笑。
清风从外面走进来,板了脸道:“二表小姐,您是来找四老爷的吗?四老爷正在屋里算账呢!四老爷说了,他算账的时候谁也不许打扰,就是怀山大叔,如今都在屋外服侍着呢!”
“哦!”周少瑾应了一声。
她也没准备找池舅舅。
这种事她和池舅舅说也说不清楚,说不定三下两下就让池舅舅给看出端倪来了。她去和池舅舅说,不是没事找事吗?
再说了,池舅舅在算账的时候她本来就不应该去打扰池舅舅,上次是她不知道,无意间闯了进去……
周少瑾站在寒碧山房的院子里看碧玉她们扫了会尘,就起身告辞了。
碧玉奇道:“二表小姐过来干什么的?”
程池搬到了寒碧山房住,寒碧山房却没有增加人手,大家都忙得团团转,也没有人把碧玉的话放在心上。
☆、第二百三十四章过年
周少瑾一个人回了嘉树堂。
一个穿着鹦鹉绿潞绸袍子的半大小子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指使着几个小厮在搬箱笼。
她定睛一看,那半大的小子竟然是在程诣跟前服侍的三宝。
周少瑾大吃一惊,道:“三宝,你怎么在这里?诣表哥呢?不是说你们明天才回来吗?”
“二表小姐!”三宝忙上前给她行了礼,直起身来笑嘻嘻地道,“何家不放心二爷一个人回金陵城,特意派了送节礼的大管事随行。二爷心里惦记着老安人、大老爷、太太、大爷和两位表小姐,雇了辆马车就飞奔回来了。这不,刚到。去给老安人请安去了。”
周少瑾愕然,道:“你们,你们是偷跑回来的?”
“没有,没有。”三宝连连摆手,道,“我们怎么能做那种事呢!我们留了张条子给何家太太。”
周少瑾急得满头大汗,急急就往上房去。
刚上了台阶,她就听见沔大太太的斥责声:“你这混账东西!这是读得什么书?居然就这样跑了回来了!你让何家太太怎么想?你还有脸说……”
周少瑾忙撩了帘子。
沔大太太正拿着把鸡毛掸子追着程诣打呢!
程诣看见周少瑾就像看见了救命的稻草似的,一溜烟地就跑到周少瑾身后躲了起来,委屈地冲着沔大太太道:“我这不是这么长时间没有看见您和祖母太想念了吗?您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您看,您把我的胳膊都打红了。”
他说着,就要去捋袖子。
周少瑾侧身就要避开。
程诣却一把拽住了她,道:“您怎么能这么不讲义气!想当初程举他们笑话你的时候,我可是帮着你揍了他们的!”
“你还和人打架!”沔大太太早已经气得发昏。又不好当着周少瑾的面打儿子——万一周少瑾和儿子的婚事成了,儿子以后在周少瑾面前还有什么面子可言。她手中的鸡毛掸子指着程诣却对周少瑾道,“少瑾,你快让开。我今天不打把他打得记住了,他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
程诣却把周少瑾推到了母亲的面前,叫道:“娘,您打吧!你就打死我好了!我连夜赶回来看您。您就这样待我?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要不您把我直接扔大街上好了。也免得我看到您这样伤心!”
沔大太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直道:“少瑾,你快让开!你快让开!”
周少瑾被他们母子俩人隔在中间左右不是人,推来搡去的头都晕了。
屋子里响起了关老太太威严的声音:“你们这是做什么呢?大过年的也不安生。”
沔大太太忙放下了鸡毛掸子。恭敬地喊了声“娘”。
程诣则跑过去抱住了关老安人的胳膊:“祖母,祖母,我可想您了!您这些日子还好吗?听说您前些日子去甘泉寺上香,还给我点了盏长明灯。多谢祖母了!我就知道,这家里您是最喜欢我的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关老太太皱着眉头瞪程诣。可脸上的愠色却消退了不少。
程诣嬉皮笑脸地道:“祖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一个人跑回来的,可我已经回来了。又快过年了,您就和我娘说说,让她不要责骂我了。我保证以后一定改正。好不好?”他撒着娇。
关老太太却道:“你也知道你不对啊!多的都不说了,我已经派管事去了浦口。看能不能赶在何家挖地三尺找你之前把信送到。至于你,立刻给我去跪祠堂去。”
“祖母!”程诣拉着关老太太的手不放。
关老太太道:“你现在不去也行——等你老子回来了,可就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程诣听着打了个寒颤,忙道:“我去,我去!”
可他一面说,却一面朝着周少瑾使眼色,示意他帮自己求个情。
周少瑾只当没有看见。
程诣的这性子若是犯事之后没人教训他,他就不会放在心上,以后可能还会再犯错。
“那,那我去换件衣服……”程诣没有办法,只好妥协。
关老太太点了点头,让似儿陪着程诣去换衣裳。
沔大太太小声地抽泣起来,道着:“我怎么就养了个这么让人操心的东西!”
关老太太道:“还好有颗辣椒是辣的,不然你哭也没用。”
老人家是指程诰优秀,不用沔大太太操心。
沔大太太这才好受了些。
掌灯时分,得了信的程沔把程诣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眼看着要过年了,程诣也跪在了祠堂,他也不好说什么,吩咐家里的丫鬟小厮:“谁也不许给他送东西吃,让他就这样给我饿着,什么时候知道好歹了,什么时候起来。”
众人噤若寒蝉。
第二天,程诣回来的消息传遍了九如巷。
程举、程诺纷纷来探望程诣。谁知道程诣被关了起来。程举就怂恿着程诺去求周少瑾。周少瑾才懒得搭理他们。等到程诣从祠堂里放出来,程举就当着程诣的面告了周少瑾一状:“不是说是你的表妹吗?你待她那么好,她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你?我让她去看看你她都不肯。”
程诣肺都快气炸了,可当着程举等人的面,他压着脾气为周少瑾说话:“是我爹和我祖母的吩咐,说谁要是给我递吃的喝的了,或是去看了我,就让我一直跪到元宵节。”
“这么狠啊!”程诺咋舌,说起了近日金陵城的轶事,“你听说了吗?良国公世子和刘家大小姐的婚期定在了明年的五月十五。听人说,那刘家大小姐也不是个善桩,她收拾起丫鬟来那可是杀人不见血的。也不打你,也不骂你,就这样让人跪着。直挺挺的跪上几天,好生生的一个人就得给跪废了……”
“真的,真的!”程诣还是第一次听说良国公世子和刘家大小姐订亲的事,他非常八卦地道,“他们家的大姑奶奶不就是和他们家的大姑爷和离的吗?他们家肯定有这样的家风!这要是真的,以后谁敢娶他们的姑娘啊!”
几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凑在一起说起了金陵城里的姑娘家。
程举坐在一旁眼珠子直转,就是没有找到机会进四房的内院。
可程诣送走了程举几个就直冲到了畹香居。
周少瑾正在做针线。
在嘉树堂吃了团圆饭。她就要和姐姐回平桥街了。然后她会一直呆在那里。直到姐姐出嫁。
就算她能回来,那也是仲春了。
郭老夫人春天穿的坎肩她才刚刚选好了料子。
周少瑾想趁着这几天没事把坎肩做出来。
等开了春,郭老夫人就能穿了。
可没想到门却被“啪”地一声被推开。程诣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道:“我跪在祠堂的时候,你怎么也不去看看我!要是我被跪废了,你有什么好?”
周少瑾放下手中的针线。冷冷地质问他:“你不是说我们俩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吗?怎么,你这还没到知天命的年纪。怎么就把自己说的话给忘了?”
程诣脸胀得通红,强做镇定地道着:“我,我这不是出了快一年的门吗?你怎么这么小气,还记得这件事……”
周少瑾道:“你放心。我一辈子都会记得的。你以后就别指望我会帮你了。”
“你,你真是,黄蜂尾上针。我再也不理你了。”程诣说着,生气地走了。
周少瑾莞尔。
她和他是表兄妹。她自然不会生他的气。可别人就未必。得让他知道,这话是不能乱说的。
过了几天,给郭老夫人的肩坎做好了。
周少瑾又做了些米糕一并送去了寒碧山房。
米糕是送给碧玉她们的。
因只有程池陪着郭老夫人过年,长房过年颇有些冷清。好在长房的仆妇多,赏赐也重,仆妇脸上都带着笑,进进出出的,倒也有几分热闹。
周少瑾一面帮郭老夫人试着肩坎,一面叮嘱郭老夫人:“我听花房的管事说,今年过年会下雪,除了二房的老祖宗,就数您辈份最高了,您就别出去了,让池舅舅陪着您在家里打牌或是下棋。有心的,自会来给您老人家拜年;无心的,您也别理会了。别人也不能说什么。您现在只是天变了肩膀疼吗?腿疼不疼?要是您腿疼,我给您做两件护膝吧?很快的。最多两、三天功夫就做好了。”
郭老夫人呵呵笑,道:“我的腿脚还好,就是这肩膀有时候受不得风寒。”然后从一旁的小匣子里拿了荷包递给了周少瑾,道:“你明天在嘉树堂用过团年饭就要回家去了吧?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拿好了。”
周少瑾笑道:“我给您拜年的时候您再给我。”
郭老夫人笑道:“今年不是特殊吗?等明年,你来给我拜年的时候我再给你压岁钱。”
是啊!
今年情况特殊,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回九如巷了。
她道了谢,默默地收下了沉甸甸的红包。
郭老夫人就轻声问她:“不想跟着你父亲去保定?”
周少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此时的心情非常的复杂!
她想和父亲一起生活,把这些前世的恩怨都抛开,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可她还没有把程家的事告诉程泾,她又没办法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的离开。
郭老夫人暗暗摇了摇头,安慰她:“别害怕!保定那地方还挺不错的。你要是过不惯,还可以回来。”
周少瑾笑了笑,辞了郭老夫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破坏
郭老夫人转过身来,透过镶嵌着琉璃的窗棂,正好可以看见周少瑾和碧玉告别的情景。
望着小姑娘精致的面孔,温柔的笑容,她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保定再好,怎比得过金陵!
亲情再好,在继母手里讨生活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小姑娘翻过年就十四岁,到了议亲的年纪,这女人嫁人等于是第二次投胎,这么关键的事,却被操纵在一个和自己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也没有太多感情的人手里,小姑娘又不傻,怎么可能像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安逸呢?
郭老夫人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待周少瑾的背影渐行渐远,这才让小丫鬟叫了碧玉进来,问道:“少瑾都和你们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郭老夫人不是那种事无巨细都喜欢管的人,陡然间这样,玉碧有点紧张,帮着周少瑾辩道,“二表小姐说,她这家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前些日子在寒碧山房抄经书,受了我们不少的照顾,她也没有别的东西可谢我们的,就亲手做了些米糕拿过来给我们尝尝。说是当值的时候若是饿了,在茶房里蒸一蒸就能吃了,很方便。”
郭老夫人点了点头,让她退了下去。
碧玉心中有些不安,怕自己说错了话给周少瑾惹了麻烦。
不曾想到了下午,郭老夫人让她去请了关老安人过来说话。
她忐忑地去了嘉树堂。
周少瑾姊妹在畹香居收拾东西,她没能遇到。
碧玉只好把这些心思都放在心里,笑着去见了关老安人。
关老安人虽然想不通郭老夫人有什么事要见她,但还是很快就穿戴整齐,由拟儿扶着去了寒碧山房。
郭老夫人亲自在门口迎了她进来。两人分主次坐下,待小丫鬟上了茶点,关了门,郭老夫人这才低声地道:“你们家大表小姐马上就要出阁了,二表小姐是走是留,你们家姑老爷可有话递过来?”
关老太太知道周少瑾给郭老夫人送坎肩的事,还当郭老夫人有话要对她说。拿了这件事做开场白。忙笑道:“家里正忙着初瑾和诰哥儿的事,少瑾的事还没有个定论。”
“这孩子向来心细。”郭老夫人道,“你们商量初瑾婚事的时候就应该把这孩子去向定下来才是。”
四房的沔大太太素闻是个妥贴人。怎么这件事却办得这么马虎?
关老太太听出郭老夫人言辞间的不满,忙驳解般地把她们的打算告诉了郭老夫人:“平时把她当亲外孙女一般,从来没有想过把她送去保定。寻思着等把初瑾和诰哥儿的婚事办了,就跟姑老爷提一声。来个亲上加亲,把少瑾许配给诣哥儿的……”
郭老太太忍不住地讶然。
诣哥儿?!
四房的二爷!
她连他长得什么样都不记得。可见这孩子很是平庸了。
四房怎么就敢打了周少瑾的主意?
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吗?
郭老夫人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周少瑾时周少瑾那拘谨沉默的样子,不禁一阵心痛。
那她让这孩子来帮自己抄经书还有什么意义?
郭老夫人道:“所以你们从来都没有想到过送少瑾走?”
“是啊!”关老太太不知道郭老夫人的想法,笑吟吟地道,“我和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好歹也把她拉扯大了,她眼看着就要说亲了,怎么把能把她交给别人呢!”
可跟着你也一样的让人不放心啊!
郭老夫人在心里暗忖。天人交战良久,这才露出副可惜的样子。道:“原来我还想问问你们对少瑾有什么安排,看来你们早已准备把她留家里了。我还想着这孩子既然服侍了我一场,我怎么也要关心关心她的婚事……”说着,郭老夫人舒颜一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大家都是熟人,知根知底的,这女人嫁人,多半也就是求个安稳。”
原来是要给少瑾说人家!
关老太太心里顿时有些矛盾起来。
郭老太太出面,那自然非富即贵,品行端良,说不定还是即富且贵……自己的孙子是什么性子,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肯定是比不得郭老太太介绍的人……可若是就这样把少瑾让了出来,那诣哥儿怎么办呢?少瑾可不仅仅是样貌好,而且性子也好,又擅长女红烹饪,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孩子……何况郭老夫人说的也对,这女人嫁人不就求个“安稳”吗?别的她不敢保证,这“安稳”二字却是敢保证!
这一刻,刚正的关老太太也没办法做到公正无私了。
她笑嘻嘻地同郭老太太寒暄起来。
郭老夫人说不出来的失望,又夹杂点痛心。
少瑾这孩子,可真应了红颜薄命这句话!
她无精打采地送走了关老太太,直到晚上程池过来用晚膳,她的心情还很是低落。
程池看了旁边服侍的碧玉一眼。
碧玉找了个郭老夫人没有注意的机会低声对程池道:“今天二表小姐过来给老夫人送了坎肩,之后老夫人又找了关老安人过来说话,就一直这样了!”
周少瑾!
她又怎么了!
程池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他前些日子交待了不让人随便打扰,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周少瑾了。
她难道出了什么事?
程池想到那天看见周少瑾,明明是她大大咧咧地闯进了他的书房她却红着脸狡辩说她是无意路过的,或者她那个时候就有什么事找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胡说八道了那么一通?
他有些坐立不安起来,问郭老夫人:“娘,您今天是怎么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要不然我回听鹂馆去,等您的气消了我再来?”
就算程池这样逗郭老夫人。郭老夫人也没有开心,而是摇了摇头,用过晚膳后和程池去了宴息室说话,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儿子:“……我手上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然我就抢在你四婶婶之前开口了。现在倒好了,我反而不好开口了。”又责怪程池,“我不是说让你帮看着点吗?你也不放在心上。让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就这么嫁了!”
程池掩饰不住的惊愕。也顾不上为自己驳解了,道:“我怎么知道四房那么早就把她的亲事定下来了。她今年不才十三岁吗?”
“是啊!”郭老夫人感慨道,“我原只是想问问这孩子的去留。谁知道你四婶婶却给了我这么句话!我原想你四婶婶怎么也要把这孩子留到及笄。不过,我反过头来仔细想想也能理解,这孩子没有了生母,继母又出身商贾。若是能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她就是去了保定。她继母也不好把她怎样,却也是片好心。只是这诣哥儿……你可有印象?”
程池摇了摇头。
整个九如巷他也就对程识、程让、程许有印象了。
郭老夫人就道:“你看,怎么能让少瑾嫁了这样一个人?”
程池脑海里浮现出周少瑾顽皮时的神色——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迸射出如星子般璀璨的光芒。得意的就像个偷了鱼吃的小猫儿。
嫁给程诣……是有点可惜!
他安慰母亲道:“这不还没有定亲吗?您也别着急上火的。大过年的,您若是哪里不舒坦我们也跟着没办法过年了。要不您看这样行吗?等过了初六您去各家走走,我到各家走走。您也托您的老姐妹们给留个心,若是找到了合适的人家。也不必和四婶或是她继母打招呼,直跟大哥说了,向那周大成提亲,周大成若是应了,四婶也就只能把这心思压在心底了。到时候再叮嘱大哥一声,他不说,您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也不算得罪四婶了。”
“釜底抽薪。”郭老夫人大赞,道,“你这主意好。就是这人选的事有点难,你可要看清楚了,可别把少瑾推到火坑里去了。”
母子俩都没有想到是否应该先看看程诣,了解一下程诣的为人品性之后再做决定!
程池道:“再好的人家也得靠她自己去过日子。我只能说给她找学识出众、相貌堂堂的,至于以后,就看她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郭老太太点头。
碧玉在槅扇外听了个音,吓了一身的冷汗。
郭老夫人和四老爷……这是怎么了?
常言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也不拆一桩姻缘。
四房的诣二爷的确没办法和他们长房的许大爷相提并论,可诣二爷和二表小姐青梅竹马,自幼一块长大,关老安人和沔大太太待二表小姐又像亲生的一样,加上九如巷富可敌国,怎么也不会少了诣二爷和二表小姐的嚼用,正如关老太太所说的,求了个“安稳”,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吗?
若是嫁了别人,就算学识出众,相貌堂堂,家里外面一堆小妾外室,就是朝廷的封吏大疆也能把人给气死,那还不如嫁个能老老实实本本份份一起过日子的吗?
老夫人也是,既然那么疼爱二表小姐,为何不问问二表小姐的意思?说不定人家二表小姐就想嫁诣二爷这样的呢!
碧玉急得不行,谎称说肚子疼,让珍珠帮替了她当值,转身就往畹香居去了。
因周初瑾这次出府之后不会再回来,住了十八年的宅子每一样东西都充满了记忆,每一个东西都巴不得能带走,所以需要装箱的东西也就特别多,两人忙了一整天,才将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
☆、第二百三十六章家去
周初瑾环顾着屋子里大大小小四十几个箱笼,疲惫地道:“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声音非常的伤感。
周少瑾能理解姐姐的心情。
前世程家给了她那样的伤害,她离开程家的时候还在黑暗中凝视了九如巷很久。
“没关系!”周少瑾温柔地安慰姐姐,“隔得这么近,有什么遗漏的到时候让马富山家的回来拿就是了。”
又不是一辈子不能回来!
春晚进来禀告:“碧寒山房那边的碧玉姑娘过来了,说是这几天事多,明天怕不能送您,过来给您请个安。”
“她这么客气干什么?”周少瑾笑着,见姐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倦色,对周初瑾道:“姐姐,我去看看,你回屋歇会吧!明天一大早还要过去给外祖母请安,外祖母肯定也有许多事要交待你。”
前世,外祖母就流着眼泪搂着姐姐说了一上午。
周初瑾笑着点了点头。
周少瑾去了书房。
碧玉看了眼春晚,欲言又止。
周少瑾遣了春晚。
碧玉就凑在周少瑾的耳边一阵低语。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外祖母和大舅母竟然想让她和诣表哥……这,这怎么能行?
她待诣表哥就像自己的亲哥哥一样,不,重生之后,就觉得他是自己的弟弟了……她怎么能嫁给自己的哥哥呢?而且诣表哥行事根本就和她走不到一块去,以后她岂不是要一辈子跟在他身后帮他收拾烂摊子?她,她哪有这个本事啊!
周少瑾想想就觉得心情都跟着沉重了几分。
她一把拽住了碧玉的手,忙道:“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还被蒙在鼓里呢!外祖母和大舅母的恩情我肯定会报答的,可让我这样的去报答外祖母和大舅舅,我,我实在是不行!”
碧玉没有想到事情和她想像的完全相反。
周少瑾从内心讲,并不赞同这门亲事。
也就是说,郭老夫人和四老爷是对的!
碧玉如释重负,低声笑道:“二表小姐不怪我多嘴就是。这件事。您还是和周大人商量为好!可别最后得罪了亲戚。这么多年的恩情没了!”
“多谢!多谢!”周少瑾再次向碧玉道谢,亲自送了碧玉出门。
第二天早上,周初瑾见周少瑾精神不大好。笑着问她:“昨天碧玉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哦!”周少瑾掩饰般低头夹了块金银馒头,道,“想知道我回去之后还回不回来?”
周初瑾问她:“你的意思呢?”
这是她们姐妹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谈论这个话题。
周少瑾笑道:“我想及笄之后跟着父亲去任上。之前还是住在外祖母这边好了。正好可以尽尽孝道。”
周初瑾不置可否。
这件事得商量父亲,而父亲一直没有提妹妹的去处。不是有为难之处就是另有打算,还是等李氏来了再说。
她转移了话题。说起了那些花木:“春天正是换盆的时候,还是搬回去的好。你若是还回九如巷,再搬过来就是。”
如果她再回九如巷,恐怕要长住了。
周少瑾笑着应了。朝着雪球招手。
雪球跃到她的怀里。
她轻轻地捋着雪球的毛,道:“我们回家去了!”
雪球不明所以地“汪汪”了两句。
※
和前世一样,小年夜那天早上。关老太太拉着周初瑾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出来吃团年饭的时候。关老太太和周初瑾的眼睛都是红红的,神色间很是伤感。沔大太太劝了半天,关老太太这才收起了戚容,大家高高兴兴地吃了顿饭,送了周少瑾姐妹出门。
关老太太是外祖母,又是孀居,她虽然扶养了周初瑾一回,可周初瑾出嫁的时候却不能辞别自己的外祖母,周初瑾想到这是她出嫁之前最后一次见关老太太了,眼泪又忍不住地落了下来,扑在关老太太怀里怎么也舍不得走。
周少瑾和沔大太太在一旁陪着不停地落眼泪。
程沔到底是男子,理智些,红着眼睛对着周少瑾挥了挥手,道:“快家去吧!再晚就该霄禁了。又不是见不着。初二你难道不准备来给舅舅拜年不成!”
“没有,没有。”周初瑾擦着眼泪,依依和程家四房的人道别,一路小泣着回了周家。
周家和周少瑾上次回来时看到的又有些不同了。墙粉得雪白雪白,青色的瓦鱼鳞般地排列在屋顶,特别的整齐。进了门,就连竹子都长得格外精神。
马富山家的笑道:“尊了老爷的吩咐,大小姐要出阁了,这屋子重新翻修了一回,免得姑爷来接亲的时候看不上眼。”
周初瑾脸色绯红。
周少瑾抿着嘴笑,终于松了口气。
她一路安慰着姐姐,可不管怎么说姐姐都像春天的雨似的绵绵不断,她都差点跟着哭了起来。
持香几个服侍着周初瑾梳洗,周少瑾则指使着丫鬟婆子把周初瑾准备带去廖家的一些东西和陪嫁的嫁妆放在一起,等到了吉日好一并送去镇江。
碧桃进来禀道:“二小姐,施香姑娘带着夫婿过来了。说是想给您和大小姐磕个头。”
周少瑾有些意外。
前世施香出府之后可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让小丫鬟带了施香进来。
施香的头发全都梳了起来,穿件着她从前赏的杭绸夹棉褙子,脸冻得红彤彤的,已是典型的小妇人模样,上前给她问安。
周少瑾笑着问了她出嫁之后的情景,知道她嫁的那户人家姓卢,她是长媳,婆婆尊重,丈婿体贴。过得很好。这次回来给她问安也不是遇到什么困难的事,只是听说她从普陀山回来了,周初瑾出嫁的日子也定了,来给她们磕个头,尽尽旧仆的礼数。
她还带了她婆婆做的一些咸菜,并道:“……吃了的人都说好,给两位小姐尝尝鲜。也算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周少瑾把东西收下了。和施香说了会话,赏了她男人一壶酒,家中的公公婆婆一包糖。几件尺头,二两银子,留了施香俩口子住了一夜,次日用过午膳才走。
晚上。马富山告诉她们姐妹:“程辂回来了!”
周少瑾姐妹不由皱眉,道:“知道他这一年在岳麓书院过得怎样?”
马富山道:“听说今年得了个优。在九如巷送去岳麓书院的人里是成绩最好的一个。”
那就更留不得他了!
周初瑾道:“父亲的信还没有来吗?”
马富山笑道:“应该会让师爷随身带过来吧!”
周初瑾出阁,周镇是回不来的。但他除让李氏回来主持周初瑾的婚礼之外,还派了自己的幕僚李先生和随从李长贵一起回来。
姊妹俩只好耐心等待。
过了元宵节,李氏从保定府赶了回来。
她没有带周幼瑾。
内宅的事有时候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周初瑾已充分展示她的能力。李氏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她生怕不懂事喜欢哭闹的女儿惹了周初瑾不高兴,索性没把她带回来。只说是日夜兼程,周初瑾年纪太小。怕她受不住。
周少瑾连连点头,道:“这天气实在是不好。等幼瑾大了一些了,你有闲的时候可以带她去京城看姐姐,保定府离京城很近的。”
周镇那边已得了信,知道方氏拿体己的银子给周初瑾他们买了一个宅子,对方氏这个婆婆很满意。
李氏忙笑盈盈地道:“这是大小姐的福气,我们幼瑾也跟着沾了光,到时候能去京城逛逛了。”
周初瑾根本无意见周幼瑾,李氏没有把她带回来正中她的下怀。
她笑着和李氏寒暄了几句,道:“太太还是住在上次住过的书院吧?之前家里不是没人吗?我怕被宵小光顾,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就全都锁在了上房……”
李氏根本不敢和她计较,笑道:“大小姐说到我心坎上去了,大小姐出阁的事千头万绪的,我住在书院,正好给那些管事婆子们示下。大小姐也可以安心地准备出阁的事。”
按礼,姑娘家出阁之后头次认亲,要给夫家的每个人都做双鞋。当然,也有不讲究的,只给公婆或是同胞的叔伯做的。这全看女方家的财力。
周初瑾当然不会自己做,要了廖家众人鞋子的大小,正请了针线上的婆子在家里做鞋。
可这话谁也不会说穿。
周初瑾大大方方地道了谢,让马富山家的陪着李氏去歇息。
李氏身边的李嬷嬷自从知道兰汀和欣兰都折在了周初瑾的手里,在周初瑾面前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有,虚扶着李氏就去了书房。
持香进来道:“大小姐,马总管说,李先生要给大小姐问安,请大小姐花厅里去。”
周初瑾一点也不意外,笑着对周少瑾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周少瑾没有多想,以为姐姐是要她做个伴。不曾想去了花厅,在绡纱屏风后坐定,遣了花厅里服侍的人,相貌寻常,留着把山羊胡子的李先生却道:“老爷让我回来,主要是处置那个程辂的。只是这件事关系到家族兴旺,恐怕要事先和程家打个招呼!大人的意思,最好是能请了大舅老爷跟长房的打声招呼。不知道大小姐……和二小姐是什么意思?”
周镇让他找周初瑾帮着引荐程家的人,可他听说二小姐也和大小姐一起过来了,才临时加了句“二小姐”。
☆、第二百三十七章回府(加更求粉红票)
跟长房打声招呼?!
周初瑾不由朝周少瑾望去。
周少瑾想也没想地道:“那我直接去跟池舅舅说一声吧!何必惊动沔大舅舅——这种不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吗?池舅舅若是知道程辂都做了些什么事,肯定不会可惜他的。”
周初瑾觉得妹妹比自己和长房的关系好,此刻又见她毫不为难地就应下,不由暗暗点头,道:“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周少瑾笑道,“你马上要出阁了,此时出门不太好。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李先生听着心里怦怦跳了两下。
照周大人的说法,他的大女儿精明能干,小女儿乖巧懂事。他这次来金陵要办的事能得到程家协助最好,万一得不到程家的协助,也不要和程家发生冲突,毕竟程家读个秀才出来也不简单,还是拿禀粮的秀才,那可是以后考举人,考进士的料子。实在不行了,就请大女儿出面求了四房的沔大老爷帮着和程家周旋,有什么事也多和大女儿商量,她和程家的关系处理的很好。
可现在看来,二小姐只怕和程家的关系更好。
特别是长房。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趁机进府给长房的四老爷磕个头,从而通过四老爷得到大老爷或是二老爷的推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周大人待他也不错,他跟着周大人,虽不至于飞黄腾达,可也宾主尽欢,颇为逍遥。此时却为了功名利禄动了贪念,想攀了程家的高枝,素不知程家门客众多,那高枝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攀上的,说不定高枝没攀上反而一个跟头跌下来摔死了。
他还是好好地跟着周大人为周大人谋划好了,以周大人的厚道,不仅衣食不愁,以后周大人显赫了,自己未必就不能求个一官半职的。
李先生收敛了心思,恭敬地道:“周大人的意思,秀才革职,不外乎考场做弊、品行不端、岁末大考。考场作弊,最简单,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作法——一旦出现考场弊案,金陵的大小官员和众多士子都会被牵连进去,礼部、都察院都会派人来查,金陵的大小官员为了自清也会抱成了团应付礼部和都察院,一旦礼部和都察院没能拿出有力的证据证明程辂参加科考的那一科作弊,金陵的大小官员说不定还会反击,事情只会小事变大事,最后甚至是让程辂从中得力。
“其次是品行不端。
“周大人说,以程辂的小心谨慎、能言善辩,估计比考场作弊还要难。
“最后就剩下岁末大考了。
“程辂的父亲程柏之事已由官府定罪。虽有‘祸不及子孙’的说法,可也有‘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之说。周大人的意思,不妨请把这件事悄悄地告诉长房,再由长房出面暗示给官府和学谕……若是金陵城上上下下的官员对此看法一致,那就再好不过了。”
李先生说话的时候,周少瑾一直在心里细细地琢磨。等到李先生说完,周少瑾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招可真狠!
由程辂所在的宗族出面说他有才无德,请学谕夺了他的秀才功名,程辂这辈子别说是出仕为官了,就是想做个陶翁也别想得到别人的尊重了,甚至是他的后世子孙也不可能和门第或是底蕴很好的人家联姻,这个家会因此败落下来,永远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
可这也是程辂自找的。
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暂且不论,这辈子他们又没有追究他所做的事,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愿意放手。如果她们听之任之,以后只会是她们倒霉。
周少瑾硬下心肠来,道:“那我明天就进府去找池舅舅好了。这种事,夜长梦多。何况那程辂已经回了金陵,年前还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亲自过来给我们姐妹送年节礼。他也太能装了。”
周初瑾连连点头,让持香去准备名帖。
周少瑾轻笑,道:“姐姐,这名帖怎么准备啊?准备爹爹的名贴吗?爹爹的人去九如巷不去拜房沔大舅舅反而去拜访池舅舅,别人肯定会奇怪的。难道还准备我的名帖不成?池舅舅可是两榜进士出身!”
她是闺阁女子,名帖只能在内院里使用。
周初瑾拍了拍额头,笑道:“看我,都糊涂了。那就让持香进府说一声好了,免得失礼。”又道,“你这样贸贸然地进府去找池舅舅,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啊!”
周少瑾想想也有道理,和姐姐商量道:“要不明天请太太进府去给外祖母请个安,我正好乘着这机会去趟寒碧山房?”
“这主意好!”周初瑾说着,朝李先生望去,道,“先生以为如何?”
李先生也觉得这主意好,笑道:“那就有劳两位小姐了!”
周初瑾和周少瑾一起去了书房。
李氏刚刚梳洗完,几个小丫鬟正在给她绞头发,听说周少瑾姐妹来了,她绾着还湿着的头发就出了内室。
既然已经服了软,周初瑾对李氏也就客气起来,忙笑道:“早知道太太的头发还湿着,我们就应该晚点来的。”然后喊了小丫鬟拿几块干帕子来,“我来给太太绞头发好了!”
李氏哪里敢让她动手,连称不敢。
周少瑾也劝:“这南方不比北方。北方有火炕,就是头发略有些湿,在屋里子坐坐也就干了。南边是湿冷,您这样要感冒的。”说着,吩咐碧桃,“去帮太太拿几干帕子来。”
李氏忙道了谢。
等到小丫鬟上了茶点,碧桃拿了帕子进来,李嬷嬷忙接在了手里,和李氏的另一个大丫鬟玉兰帮着李氏绞干了头发,这才退了下去。
李氏这才道:“大小姐和二小姐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她可是听说了,那李先生一进府就去见了她们姐妹俩。
周初瑾只字没提程辂,只说是当初处置兰汀的时候程家帮过忙,如今她既然回了金陵城,于情于理都应该去给关老太太道个谢才是。
周镇也没有把当初发生的事告诉李氏,只是说兰汀对周初瑾不敬,周初瑾很是奇怪,查出了些陈年的旧事,兰汀传了假话,庄氏生前根本就没有让她留在周家,更不要说是服侍周镇了。
李氏以为这一切都是周初瑾做得手脚,所以才对周初瑾非常的忌惮。因而周初瑾让她进府给关老太太问安,她压根就没有往别的方面想,立刻就答应。
持香拿着李氏的名帖去了九如巷。
稍晚,她回来告诉周少瑾:“四老爷这些日子都在家陪着老夫人,哪里也没有去!”
周少瑾笑着点头,第二天一大早陪着李氏去了嘉树堂。
关老太太见到周少瑾非常的高兴,对李氏也很热情。
她问起周初瑾的情况,知道周初瑾一切都好,这才和李氏说起周初瑾出阁的事:“……你这一路辛苦了!廖家在镇江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的,周家在金陵城也不是没有根基的,到了初瑾成亲的那天,九如巷的几位舅母都会过去看看热闹的,倒时候就有劳你了!”
言下之意,是让李氏风风光光地把周初瑾嫁出去。
李氏恭敬应喏,说起周家都准备了些什么。
周少瑾心里还有事,好不容易李氏说完了,沔大太太得了信过来相陪,她站了起来,道:“我既然进了府,还是去给老夫人问个安为好!”
关老太太也觉得应该,忙催了她:“快去快回!等着你用午膳。”
周少瑾笑眯眯的去了寒碧山房。
碧玉等人看到她都很惊喜,拉着她的手问她怎么来了。
周少瑾把李氏进府给关老太太问安的事说了,道:“我寻思着过来看看你们和老夫人。老夫人呢?不会去了佛堂吧?”
去了佛堂她就只好等着了!
“没有,没有。”碧玉笑道,“新上任的御史宋大人是当朝阁老宋大人的族兄,宋夫人托御史宋夫人带了些东西给老夫人,老夫人正和御史宋夫人在说话呢!”
周少瑾听了抿着嘴笑:“山不转水转,没想到我们府上和宋夫人还挺有缘的!”
大家低声地笑。
珍珠就道:“二表小姐先去茶房里喝口茶吧!等御史宋夫人一出来我就去给您通禀。”
“好啊!”周少瑾欣然道,“老夫人的茶房里总是有很多的好茶和好吃的茶点。”
她从前在寒碧山房里抄经书的时候没有少吃。
珍珠陪着她去了茶房,打开了柜子问她要喝什么茶,并道:“二老爷年前送了些新上市的大红袍。”
大红袍秋茶最好。
周少瑾大感兴趣,道:“那就大红袍好了。”
珍珠去烧水。
周少瑾问她:“你们春节是怎么过的?集萤她们还好吗?”
“我们都挺好的。”珍珠烧了水,用红漆描金的赞盒装了茶点端给周少瑾,然后坐下来陪她说话,“大年三十的时候老夫人每人赏了五十文钱,我们这些身边服侍的则每个赏了一对四分的银锞子。因袁夫人没有回来过年,事很少。守过岁之后,老夫人只留了吕嬷嬷在身边服侍,放了我们的假。我们还跟着玛瑙去她家串了门,逛了庙会,可有意思了。反倒听鹂馆服侍的人太少,集萤和南屏姑娘都一直在府里当值,今天一早跟着四老爷出去串门去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招呼
周少瑾一下子跳了起来。
那她岂不是见不着池舅舅了!
“这春节都过完了,他串什么门啊!”周少瑾忍不住抱怨道,“怎么之前也没有听谁说起来。”
珍珠知道周少瑾和集萤很好,笑道:“四老爷说要出门,难道集萤还能拦着不成?她要是知道你今天回府,肯定也很懊悔的。你要不要给集萤留个话什么的?我记得大表小姐的婚期定在了三月初九,还有两个月,到时候让集萤去看你好了!”
周少瑾很是失望。
好在她没有等多久宋夫人就告辞了。
她去见了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高兴极了,拉着她的手不停地上下打量,道:“嗯,长高了一点,也更漂亮了。就是太瘦,要是再胖一点就好了。可见春节的时候吃得不好!”
周少瑾不好意思地笑。
郭老夫人就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吩咐珍珠上茶点。
周少瑾嘻嘻地笑,道:“之前在茶房已经喝过茶,吃过点心了。”
“我这里有更好的。”郭老夫人笑道,吩咐珍珠去把内室茶几上放着的那个喜上眉梢的红漆描金匣子拿过来,然后小声对周少瑾道,“是你筝表姐送来的,真正的御膳房点心。可不是京城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你吃过就知道了。”
周少瑾连连点头。
郭老夫人就喜欢她这样,吃就吃,不吃就不吃,不用虚情假意地客套。
匣子一打开周少瑾就闻到了股甜甜的味道,明黄签子上写着的名字更是让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御膳房才有的规矩。
她也好多年都没有吃这御膳房的点心了。何况这还是御膳房胡二最拿的点心玫瑰糕。
说是玫瑰糕,实际就是红豆沙糕。
可胡二的红豆沙糕色泽鲜艳,口感细腻,又甜又香,周少瑾一口吃下去,就笑弯了眉眼。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道:“好吃吧!”
周少瑾嘴里还含着点心。只能点头。
郭老夫人就笑眯眯地道:“慢点吃。都是你的——等会我让她们给你带回去。”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忙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道:“不用了。我吃几块就行了。您还是留着自己吃好了。”
“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了,吃了太甜的牙齿酸。”郭老夫人慈爱地道,“你池舅舅也说好吃。我给了他一盒,这盒是留给你的。”
自从知道外祖母有意把她许配给程诣之后。周少瑾就有些不自在起来。
初二的时候她和姐姐进府给外祖母和沔大舅舅等人拜过年之后就匆匆地回平桥街。
说不定郭老夫人还以为她和姐姐会来给她老人家拜年,所以才留了点心给她。
周少瑾非常的内疚,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不过是借口罢了。就像这次。如果她不是找池舅舅有事,恐怕也不会过来看望她老人家。
她只好道:“这玫瑰糕真好吃!”
郭老夫人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你继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明天请她吃个饭吧!也算是为她接风洗尘了。”
周少瑾闻言差点被咽住。
这金陵城的贵妇人有几个有资格让郭老夫人接风洗尘的。
她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您那么忙……”
“傻丫头,”郭老夫人笑道。“我这是给你面子呢!”见周少瑾还欲多说,她索性道,“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你等会去跟你继母说一声,我的贴子随后就到。让你的几个舅母也过来作陪。你以后遇到她,说话也腰杆直些。”又道,“你是趁着你继母和你外祖母在说话过来的吧?我就不留你用中午饭了,回去之后也送几块点心给你继母。”
周少瑾的眼泪都差点落下来。
郭老夫人笑道:“虽说过完了年,可我这里也不许哭的。快擦擦眼睛。”
周少瑾含泪而笑。
郭老夫人就问起周初瑾婚礼准备的情况。
周少瑾一一作答,又欲言又止。
郭老夫人问她:“怎么了?”
周少瑾就悄声地把她在杭州的雷峰塔给姐姐“抱”了块砖回来的事说了,然后愁道:“您说,我怎么给姐姐带过去啊?一块砖代表一块田,我要是放在嫁妆里,廖家的人会不会弄错。可若是不带过去,那岂不是成了我自己的东西……”
郭老夫人倒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她老人家哈哈直笑,道:“是谁给‘抱’得这块砖!我记得我们当时没去雷峰塔啊!该不会又是那些分号的掌柜吧?”
“不是!”周少瑾脸色绯红,不好意思地道,“是我求池舅舅帮着弄的。”
郭老夫人忍不住挑了挑眉。
四郎!
他什么时候被人求一求就答应了!
这倒有些趣!
郭老夫人道:“在姑娘家出嫁的时候,陪嫁的仆妇是跟着出嫁的姑娘一起走的,你把那块砖让陪嫁的仆妇抱过去就行了。抱过去之后,最好放在新床底下,这样最灵验了!”
“哦!”周少瑾松了口气,记了下来,道,“我到时跟持香说。她会跟着我姐姐嫁过去。”
郭老夫人看着她又乖巧又听话的模样,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差点就问她,你姐姐嫁了,你就跟着我住好了。可转念想到给周少瑾找婆家还没个影儿,这话还是咽了下去,又在心里抱怨起这金陵城里的好一点的男孩子都哪里去了?不是学识不够就是相貌不够,还好她没有挑出身家势,这要是挑起出身家势来,只怕个个都不合格。
看样子,还是得从几大家里找!
俩人说了闲话,郭老夫人眼看到了晌午。就催了周少瑾回嘉树堂:“你外祖母那边只怕是早就准备好了午膳,我就不留你了。”
周少瑾真是羞得无地自容。
郭老夫人待她这样好,她却没能以同等的心对待郭老夫人。
说起来,郭老夫人是个很寂寞的人。
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两个孙子,除了池舅舅。其他人要不已经嫁人要不就远在京城。到了老夫人这个年纪,她就是给她做再多的针线,孝敬她再多的吃食。也不如她常来陪郭老夫人说说话。
她道:“那我明天再来看您。”
郭老夫人笑着颔首,让碧玉送了她出门。
回到嘉树堂,关老太太和李氏等人正在等她,见她进门忙问:“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都和郭老夫人说了些什么?”
周少瑾把郭老夫人明天给李氏接风洗尘的事说了。
李氏又惊又喜。不敢相信地道:“给我吗?”
周少瑾笑着应“是”,道:“老夫人说。她的贴子等会就会到。”
“哎哟!”李氏喜出望外,有些奉承程家地道,“等会回去可得和你姐姐商量带些什么东西去给老夫人请安好。”
沔大太太忙凑趣道:“我们家初瑾最在行不过了,您去问她可真是问对了人!”
李氏忙道:“那是。那是。”
关老太太则想了想,道:“老夫人既然说了这样的话,你还是先过去给老夫人问个安为好!至于说送什么东西。诣哥儿她娘,用过午膳。你去开了库房,拿几件看得上眼的东西陪着太太走一趟好了。”
李氏连声道谢。
关老太太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能赶回来主持初瑾的婚礼,我很是感激。她的事,就全托付给你了。”
不无为周初瑾出头的意思。
李氏忙不迭地应“好”,下午就由沔大太太和周少瑾陪着去了寒碧山房。
去而复返,周少瑾有些不好意思,郭老夫人却朝她笑了笑,和蔼地和李氏寒暄起来。
周少瑾就帮着碧玉摆着茶点。
碧玉悄声告诉她:“我看见清风回来了!”
“那池舅舅呢?”
“没看见!”
没看见有可能是没回来,也有可能是在清风之前就回来了。
周少瑾的心跳了几下,找了个机会出了上房,去了听鹂馆。
程池还没有回来,她遇到商嬷嬷。
商嬷嬷笑道:“二表小姐怎么过来了?是来找四爷的吗?四爷和顾六爷去了一个朋友家,您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等四爷回来了,我跟他禀一声。”
原来池舅舅和顾九臬出去了。
“那就有劳嬷嬷了。”周少瑾赏了她两个八分的银锞子。
商嬷嬷执意不要,笑道:“不过是给您传句话,哪就当得起您这样的客气。”
是她小瞧了商嬷嬷。
周少瑾脸都红了起来,道:“我过年的时候也没有遇到你,这是我补给你过年的打赏好了!”
商嬷嬷就笑着道谢收下了。
周少瑾赧然地离开了听鹂馆,陪着李氏和沔大太太坐了会,就跟着李氏起身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李嬷嬷问李氏:“怎么样?关老安人没有为难您吧?”
“程家岂是那么没眼色的人!”李氏说着,沉默了片刻,道,“我原来只当大小姐厉害,现在看来,二小姐只怕也不简单。长房的郭老夫人,明天要请我吃饭,给接风洗尘呢!”
“啊!”李嬷嬷瞠目结舌。
“没想到吧?”李氏瞥了李嬷嬷一眼,道,“你以后在二小姐面前说话行事也小心点。”
李嬷嬷忙保证道:“我向来对两位小姐都是很敬重的!”
“那就好。”李氏喃喃地道,“两位小姐好了,我们家幼瑾以后也能跟着沾光,你可别给我惹出事来,不然你是我乳娘我也会把你送回李家的。”
李嬷嬷打了个寒颤,急急地道着“不会,绝对不会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态度(加更求粉红票)
晚上,程池回来,商嬷嬷指使着小厮端了热水进来服侍他更衣,自己则站在一旁禀道:“二表小姐来找过您了。”
程池很是意外,道:“是怎么过来的?”
商嬷嬷一时没听明白,笑道:“这我倒没问。不过,二表小姐是跟着她继母一起过来的,应该是坐的轿子吧!”
“我不是问这些!”程池耐着性子道,“我是问,二表小姐是给老夫人问了安之后过来的,还是悄悄地过来的?”
商嬷嬷闻言不由斟酌道:“二表小姐过来的时候,老夫人正和周太太说话。老夫人和周太太的话还没有说完,二表小姐就回了上房……”
那就是悄悄过来的了。
这丫头片子,难道闯了什么祸?
程池在心里琢磨着,脱锦袍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走得那天她还高高兴兴的。
后来程筝送了两匣子御膳房的点心,母亲特意留了一匣子给那小丫头,准备初二那天她过来赏给她的。结果初二那天她去嘉树堂给关老安人拜了个年就匆匆回了平桥街……难道是四房那边透了口风,她知道关老安人想留了她在四房心里不舒服所以跑了?
这倒有可能!
程池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他倒是想给那小丫头片子保门好亲事,可瞧来看去的,没一个看得上的。
要不,把目光放远点?
苏杭、淞江、无锡都离金陵挺近的,坐船也就几天的功夫,要是那些地方有合适的人选,也未尝不能考虑考虑……
程池把脱下来的锦袍交给了清风,问商嬷嬷:“那小丫头没让你传个话?”
“只说有要紧的事找您。”商嬷嬷说话更慎重了。道,“其他的,倒什么也没有说!”
程池撇了撇嘴。
在那小丫头眼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她眼里也是大事。
但他还是想了想,道:“那她情绪如何?”怕商嬷嬷听不懂,他解释道,“我是说她是愁眉苦脸的?还是和平时一样?还是挺高兴的?”
商嬷嬷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道:“好像和平常一样?”
这算是什么回答?
程池不满道:“到底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商嬷嬷越发不敢肯定了。踌躇半晌。
程池道:“算了!明天遇到她就知道了。”
商嬷嬷笑着应“是”,冒了一额头冷汗,恭敬地退了下去。
程池不禁哂笑。
自己着得哪门子急啊?
横竖几个时辰之后就知道了。
他洗了脸。重新换了件衣服,正准备去给郭老夫人请安,朗月跑了进来,急急地道:“四老爷。顾家老安人驾鹤西去了!”
“你说什么?”程池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顾家老安人驾鹤西去了?什么时候的事?老夫人那边得了消息吗?”
朗月忙道:“顾家专程派了人给老夫人送了丧帖。程家的丧帖还没有到。老夫人已经在换衣服了,派了小丫鬟过来通禀,说是让您也赶紧换件衣服,这就往顾家去。府里的事暂时先交给秦大总管。”
顾家的老安人逝世。程家也要去吊唁的。但丧帖通常都会在死者小殓之后。专程来给程池母亲报信,就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家极亲的人,过去之后就算不帮着装殓也要帮着治丧。
程池忙喊了清风帮他换衣服。又吩咐朗月去收拾东西:“只怕是要在那里住上两、三天。”
等治丧的账房礼房都到齐了,他才有可能抽身回来一趟。
朗月连声应“是”。
程池略思索了片刻。喊了商嬷嬷进来,道:“我娘明天不可能宴请周太太了,你等会过去的时候给我娘提个醒,明天一早再亲自去趟平桥街,问问二表小姐到底有什么事?若是事情不急,就等几天再说,若是事情很急,就让她等等,我晚上的时候过去一趟。”
商嬷嬷心里惊涛骇浪似的。
四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这要是让计老爷、萧镇海他们看见了,还不得把眼睛珠子落地下啊!
可她早年也是在江湖上行走、威震一方的人物,早就练成了七情六欲不上脸的本事,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依旧一副笑容满面的模样,恭声地应“是”。
程池满意地换了件月白色的粗布棉袍,去了母亲那里。
郭老夫人正如他所料的,穿了件玄色素面细布褙子,神色悲怆地坐在罗汉床上捻着手中的紫檀木十八子佛珠。
程池上前轻轻地喊声“娘”。
郭老夫人回过神来,眼中已满是泪水,道:“我和你父亲第一次拌嘴的时候,还是她老人家过来劝的架。当时当着我的面把你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又数落了我一顿,最后问我们,是不是要和离?如果不想和离,那就万事都得商量着过日子。如果要和离,什么也别说了,现在就清点嫁妆,孩子留在程家,让我带着嫁妆回娘家去。她老人这就给你父亲找个续弦,让她住我住过的房子,管教我的孩子……我一气,那怎么能行?房子我能不要,孩子可不能交给别人管,让他们喊别人‘娘’。”郭老夫人说着,眼泪忍不住地落了下来,道,“谁知道她老人家却走得如此猝不及防……”
程池上前搂了郭老夫人,低声地安慰母亲:“老安人已经八十九岁了。生前能吃能喝,死得这么突然,也没有躺在床上受那个累,这是好事,是喜丧,您应该替她老人家高兴才是。顾家的情况您最清楚不过了。老安人这一去,顾家九老爷要回乡守制,顾家的处境只怕会更困难了。大哥那边,顾家肯定指望着你帮着出面说句话的,你得赶紧过去才行。”
顾家的男丁虽多。但目前仕途顺利且颇有前途的却是老安人的长孙顾清和。他如今任小九卿之一的鸿胪寺卿,老安人去世,他要回乡守制一年,位置就得让出来,再回京,能谋个什么样的职位就不好说了。
这个时候,任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的程泾对顾清和的起复就很重要了。
郭老夫人颔首。擦了眼泪。神情已经变得坚毅起来,道:“我知道。你跟身边的人说一声,收拾好东西了我们这就过去。”说着。郭老夫人“哎呀”了一声,道,“糟糕!我还说要请少瑾的继母吃饭的……”
没想到母亲居然还记得!
程池道:“我派人去说一声就是了。”
郭老夫人叹气,道:“只有等过几天了。”
“过几天正好。”程池道。“过几天就春暖花开,正好请了周太太进府赏花。”
母亲也可以借此机会舒缓一下悲伤的心情。
郭老夫人微微点头。
※
平桥街周家。
周少瑾得了这个消息惊得呆了半晌。想到上次去顾家做客时顾老安人孩童般直率的性子,心中很不好受,问来报信的商嬷嬷道:“池舅舅和老夫人是不是都要在顾家守上几天?”
商嬷嬷恭敬地道:“应该得守上几天。四爷和老夫人都带了衣物过去。”
周少瑾莫名就觉得松了口气,道:“你去跟池舅舅说。我这边的事不着急,让他先安心把顾老安人的事办完了。”
商嬷嬷笑着应诺。
周少瑾带着她去了李氏那里。
出了这样的事,李氏自然不会有什么怨言。忙道:“死者为大。我们什么时候去给老夫人请安都行。”随后客气地问起郭老夫的心情如何,寒暄了几句。赏了商嬷嬷二两银子,亲自把商嬷嬷送到了门口。
周少瑾问商嬷嬷:“你是回府还是去顾家?”
“去顾家!”商嬷嬷含笑道,“四爷说了您这边若是有了音讯,就让我去给他报个信的。”
周少瑾就让商嬷嬷给顾家十七小姐带信:“……让她节哀顺变!”
商嬷嬷应下去了顾家。
程池正忙着和顾家的人商量着报丧的事,顾家几位老太爷、老爷到此时还没有从老安人去世的悲痛和震惊中走出去,说话行事颠三倒四,几个管事索性有事禀了程池,由程池帮着拿主意。
一时间程池身边坐满了人,站满了人。
商嬷嬷在门口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程池眼尖,立刻看见了她。
他没等请他示下的管事把话说完已站起身来,道:“我那边还有点事,你们等一会。”然后在众人的注目下出了厅堂,在庑廊下站定。
商嬷嬷忙上前低声回禀去平桥街的经过。
程池听着反而揪心起来。
如果事情真像小丫头说的不要紧,她通常都会贸贸失失地闯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要他办这办那。相反,如果事情很要紧,她反而会患得患失的不知道如何跟他开口,就像她跟他和母亲去普陀山,去的时候不管想买什么东西为了不耽搁他们的行程,她一律都不开口,可回来的时候没了正事她就开始一会要去雷峰塔上搬砖,一会要去常州买梳篦,等到他和宋老先生为水文的事入了迷,她又能安安静静地在一旁不吵不闹地自己找事做,看似任性,却是很有分寸的。
他思忖着,看了屋里或坐或站的人群,沉吟道:“这样,你去跟二表小姐说一声,我戌时(注:晚上七点左右)等安排好这边的晚膳之后就过去,让她等我一会。”
商嬷嬷心中暗讶。
不是说事情不要紧吗?
四爷还过去干什么?
☆、第二百四十章帮助
商嬷嬷自从做了程池的仆从,就学会了不置疑程池的任何决定。
她恭声应“是”,去了平桥街。
周少瑾正在和姐姐商量:“……顾家的老安人去世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去祭拜一番?不管怎么说,当年我们也和老安人打过交待,而且和顾家的十七小姐交好。”
周初瑾抿了嘴笑。
妹妹越来越有主意了。
她这哪里是和自己商量,分明是要说服自己。
妹妹这样,她才能放心地出嫁。
周初瑾点头:“这件事你与太太去商量就行了。”
有了兰汀和欣兰的事在前,想必李氏不会不答应的。
周少瑾高兴地应。
春晚进来禀说商嬷嬷过来了。
周少瑾忙让春晚请了她进来,并向姐姐解释道:“早上是让她带的信。”
周初瑾不敢怠慢,吩咐冬晚请了商嬷嬷到厅堂里喝茶。
商嬷嬷哪里敢,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候着,等到周少瑾姊妹出来,忙上前行礼,道:“奴婢奉了四爷之命过来传话。说是顾家那边的亲眷陆续都得了丧报,不时有人来奔丧,四爷要把那边的晚膳安排好了才能过来。让二表小姐耐心地等一等。”
周少瑾不由和姐姐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然后好奇地问商嬷嬷:“不是说了我这边的事不打紧,让池舅舅先忙完了顾家的丧事再说的吗?”
商嬷嬷笑道:“我也是这么回的四老爷,可四老爷却执意要过来……”
周少瑾只好点了点头,道:“有劳嬷嬷了。我到时候等着池舅舅过来就是了。”
商嬷嬷笑称“不敢”,起身告辞。
持香送了商嬷嬷出去。
周初瑾问周少瑾:“你都让商嬷嬷给池舅舅说了些什么?怎么池舅舅好像有所察觉似的。”
周少瑾茫然地摇头,道:“我什么也没有说啊!”随后把事情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姐姐。
周初瑾也不明白。只好不想,道:“既然池舅舅等会过来,那就吩咐厨房里做点宵夜好了。不管用不用得上,总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周少瑾很是赞同,亲自去厨房交待了一番。
李氏那边也就得了消息。
她和李嬷嬷道:“没想到二小姐的话在长房如此的有份量。这么晚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长房的四老爷却特意抽空过来一趟……”她说着。不由目露困惑。“我听说长房四爷是两榜进士出身,行事极有谋略手腕的……难道这个四老爷不是那个四老爷?”
李嬷嬷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道:“要不。到时候我去瞧瞧?”
“也好。”李氏觉得自己越和周少瑾相处,就越觉得她看上去柔柔顺顺的,说话行事却越想越让人觉得大有深意,“你小心别让发现了。”
“你就放心好了!”李嬷嬷笑道。天刚刚暗就去了厨房。等到戌时过了一刻钟,春晚过来我让厨房里端碗白粥。三四样小菜去正房旁的花厅。
李嬷嬷寻思着应该是长房的四老爷过来了,提了个铜壶装着打水的模样去了花厅。
花厅灯火通明,槅扇大开,仆妇们都服侍在庑廊下。周少瑾陪着个年轻男子坐花厅正中的圆桌,持香带着春晚和冬晚摆着碗箸。
那男的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了件月白色的粗布棉袍。面容儒雅,五官俊朗。气质谦和,让人心生好感,有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雍容与矜贵。
李嬷嬷正寻思着要不要装着无意间路过的样子上前去看看,那男子突然抬起头来,和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那男子原来温煦的目光陡然间像出了鞘的剑一样,寒光四射地朝她射过来。
她下意识地身子一抖,忙垂下了目光,趋利避害的本能地快步离开了花厅。
程池收回了目光。
周少瑾一无所察,还在他的耳边唠叨着:“……太晚了,怕你不能克化,只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你先将就着。明天一早记得多吃点。我看过别人家治丧,一整天忙下来,要脱层皮。管事们若是都到了,您可要记得歇歇,事情是做不完的。您又厉害,又有能力,您要是抢了别人的事,您自己受累不说,别人也未必会感激您!”
程池的嘴角抽了抽。
“你怎么像个老太太似的!”
打断了她的话,却道,“我身边有怀山和商嬷嬷服侍,不用你操心。”
“那就好。”周少瑾不以为忤,接过小丫鬟手里的白粥放在了程池的面前。
程池喝了口粥。
香甜软糯,正宗的潮州白粥。
他很满意,不动声色地尝了尝白灼青菜。
很地道的广式菜肴。
让忙了一天的程池吃的非常满足。
周少瑾悄悄地笑。
等程池用了宵夜,喊丫鬟打了水进来给他擦手。
程池站起身来,道:“你和我去院子里说话吧!”
院子里说话,万一让人听见了怎么办?
周少瑾有些犹豫。
程池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小头片子只怕是遇到大事了。
只是不知道是她姐姐出嫁的事呢?还是她自己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