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周少瑾啰啰嗦嗦的。话越说越远。
集萤忍不住抚额,道:“二表小姐。我的事你池舅舅都知道。这次能随着你们来杭州,你池舅舅之所以带着我,就是想看中了我会武技,能带着粗使的婆子巡夜。但钱塘潮涌虽然壮观也有凶险。早几年就曾有人被海浪卷走了,所以他带你们去钱塘观潮的时候,一定会带了我去的。你就放心好了。”她怕周少瑾继续好奇地问东问西,然后回到了正题。道:“你这么晚来找我什么事?”
周少瑾脸色一红,赧然地低声道:“我,我银子带得不够,你能不能借我些银票,我一回去就还给你!真的,我一回去就还给你!”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向人借银子,话说到最后,她迫不及待地保证着。
集萤惊讶道:“你买东西难道你池舅舅没有给你付账吗?程四爷应该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付了。”周少瑾更加不好意思了,声音又低了几分,道,“可我不好总让他给我付账。我原想,把他给我买东西的银子还给他,然后向你借几两银子应应急的,结果池舅舅买东西像不要钱似的,我这还是第一天,要不是池舅舅帮着付账,我只怕会把从家里带出来银子花完了还不够……”
集萤明白过来,她道:“我带了五百两银子出来,借你四百两够不够?”
周少瑾暗暗吃惊。
集萤好有钱啊!
这么大笔银子,都可以买田置产了。
可见识过程池怎么买东西的周少瑾却有点不敢肯定这银子够不够。
最重要的是,她赏了樊祺之后,手里并没有多少银子了,集萤这么大方地借给她,她回去了也得有银子还给集萤啊!
“你借给我一百两银子就行了。”周少瑾决定接下来的日子要管好自己的心,少买点东西。
集萤想了想,道:“还是借你二百两银子吧!我父亲曾经说过,钱是人的胆。身上有钱,你胆子也大一点。”
“也行。”周少瑾没有和她矫情,自己不用那么多不就行了。
集萤去拿了银票给她,全是十两一张的,厚厚的一叠。
这个情份周少瑾记下了。
等她回到屋里,春晚几个还在清点那些琉璃的簪钗,并道:“二小姐,这些东西全都赏出去也奢侈了,您以后赏人也用得着,犯不着一次把它们都赏出去。你还可以送些给大小姐,大小姐嫁了人,让大小姐拿出来赏给婆家的那些管事妈妈,大小姐毕竟是要和廖家的人打一辈子交道的。”
言下之意,这些东西留到她出嫁之后打赏婆家的人更好。
周少瑾在心中微微地叹了口气。
前世若是没有发生那些事,春晚跟在她身边,恐怕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丫鬟甚至是管理妈妈吧!
她问春晚:“你只比我大三岁,是准备跟在我身边做个管事的妈妈还是想像施香那样到了年纪就放出去?”
春晚红了脸,低声道:“若是能跟着二小姐,那才是奴婢一辈子的福气呢!”
话已经说清楚了,周少瑾微微地笑,由碧桃服侍着去梳洗。
※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王晓一直把她们送上船。这才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的船驶出了宁波码头。
程池站在船头,迎风远眺。
怀山低声道:“查清楚了,王掌柜送的那些银子是他自己历年所得。而且,他这些年来因为开销太大,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媳妇几次和他寻死觅活的他都不改初衷。听人说,他在和泉州分号的掌柜争浙江分号的大掌柜一职。”
“看来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程池道。“若是有人能压得住他。未必不是匹千里马。就怕他不服管教,胆子越来越大,到时候闹出事来。”
怀山不管这些。也不敢评价。
程池笑道:“知道昨天周家二小姐去找集萤干什么吗?”
怀山嘴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道:“听说是去借银子了……集萤的嘴挺紧的,可商婆子的眼睛更利索,说是看见集萤拿了银票给二表小姐。”
程池淡淡地“哦”了一声。却从眼底流露出浓浓的笑意来。
※
周少瑾等人傍晚时分才到杭州府。
来接他们的是杭州府分号的大掌柜。
那大掌柜年约四旬,白白净净。胖胖墩墩的,慈眉善目,温吞吞仿佛天生就带着笑似的,像尊弥勒佛。不紧不慢地道:“四老爷,再有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不过因为杭州知府是二老爷的同年,对我们票号向来很是关照。知道您和老夫人路过杭州府还要停留几天,不仅特意让师爷送了张名帖过来。还让我确定了您的行程之后给他老人家报个信,说是要亲自上门来给老夫人请个安,因没有您的示下,所以我也不好作主,只是请了守城的官兵关照关照,我们的轿子一到就先放行。至于住的地方,也照着您吩咐的,就安排在了票号的后院,服侍的粗使婆子、小厮也都安排好了。您看您是喝杯茶了再下船,还是这就下船?”
瞧这话说的,明明是催促他们快点下船,免得城门关了又横生枝节,说出来却绵柔得不带一丝急燥。
站在帘子后面的周少瑾在心里感慨,人家这才像弥勒佛,就三房的李老安人那样,也就皮像骨不像,充其量是个假冒的弥勒佛。
程池选在黄昏入城也是有用意的。
萧镇海和蒋沁都在杭州府,他虽然不至于避着他们,可若是他们能晚几天知道,于他行事却更便利。
他当即决定立刻下船。
周少瑾等人的箱笼下午就收拾好了,听了程池的决定,也知道时间紧迫,略略整理了一下,就上了杭州票号早已准备好的轿子。
等轿子落在了杭州票号的后院,周少瑾大吃一惊。
宁波分号当然比不得杭州分号。杭州分号的院落不仅比宁波分号的大很多,而且用的是黄梨木的家具,陈设着玉石盆景,铺着金砖,摆着名贵兰花,布置得富丽堂皇,像富贵人家的私宅而不是个票号的后院。可这都不足够让周少瑾惊讶,毕竟票号是个做买卖的地方,买卖做得越大,摆场就越大,让周少瑾惊讶的是院子中间种的两颗桂花树,枝叶繁茂,有合抱粗,齐屋檐高,油绿色的叶子间点缀着像繁星般的黄色的花蕊,但新砌砖的青石围栏和新培的土,都告诉周少瑾,这是两颗刚刚移植过来的桂花树。
肥肥的掌柜告诉郭老夫人:“……中秋节怎么能没有桂花树呢?所以我特意给您选了这间种了桂花树的院落,到了中秋节的时候,您和四老爷闻花赏月吃月饼,多多少少可以慰籍几分思乡之情。”
☆、第二百零一章分号(粉红票2070加更)
程池和郭老夫人都神色如常,只有周少瑾,私下和春晚感慨:“想必是杭州分号的听说了郭老夫人赞扬了宁波分号的那两棵桂花树,所以特意移来的。这个季节,也不知道这两棵桂花树会不会活。”
春晚睁大了眼睛,道:“要是不能活怎么办?”
周少瑾想了想,道:“可能会再移植两棵差不多的来,反正我们又不认识。”
春晚咋舌。
有丫鬟请周少瑾到正厅里用晚膳。
周少瑾换了件粉色素面镶草绿色芽边的褙子,梳了个双平髻,戴了南珠箍,去了正厅。
郭老夫人已更了衣,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绾了个圆髻,并插了对赤金填羊脂玉双桃簪子,穿了件秋香色仙鹤衔灵芝的湖绸褙子,面色红润,看上去很精神,正和一个四十来岁,穿了件鹦鹉绿茧绸褙子的妇人说话。
看见周少瑾,郭老夫人笑盈盈地招着她招呼,并指了那妇人对她道:“这位是王太太,杭州分号二掌柜的太太,我们这几天的吃穿住行恐怕都要麻烦王太太了。”
她们在这里暂居,人生地不熟的,杭州分号会和宁波分号一样,派个熟悉周遭事物的人来招待她们,周少瑾没有想杭州分号的居然派了二掌柜的太太。
她笑着给那位王太太行了个福礼,尊称了一声“王太太”。
王太太忙侧过身去,连称“不敢”,看周少瑾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艳与好奇。
周少瑾只当没有看见,给郭老夫人行过礼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郭老夫人身后。
那王太太见了笑道:“晚膳都已经摆好了。您看是现在摆上来还是等四老爷回来之后再摆上来?”
郭老夫人就周少瑾:“你饿不饿?”
周少瑾笑着摇了摇头,道:“下午吃了很多的零食,此时还饱着呢!”
郭老夫人就笑道:“那好。我们就等四郎回来了再传膳——他一来就被几位闻讯赶来的掌柜给围住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说完话呢!”
周少瑾笑道:“正事要紧!要不我陪着你在院子里走走?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院子后面好像有假山池塘,我们正好可以去那边看看。”
郭老夫人在船上睡了一下午,此时精神正好,闻言就笑着对王太太道:“王太太。要不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王太太自然是欣慰相陪。
一行人去了院子后面。
太石湖堆成了个假山。山顶是个红漆六角凉亭,假山旁有个池塘,除了种着几株莲花。一对鸳鸯在湖中悠闲自在地游着。
周少瑾直盯着那鸳鸯看。
郭老太太失笑,道:“也不怪你好奇,我们府里仙鹤都养了两只,却没有哪个房头养鸳鸯的。你是第一次看见吧?”
九如巷还养着仙鹤?
周少瑾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瑾赧然点头。道:“我听人说这鸳鸯若是死了一只,另一只决不独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王太太笑道,“之前这池塘里养了两对鸳鸯,后来有一只死了,另一只绝食而亡。如今就只剩下这一对鸳鸯了。”
她们正说着话。游来一群锦鲤。
王太太就拍了树枝逗那锦鲤。
或者是常有人这么逗它们,那些锦鲤也不怕生,张着嘴衔着那树枝玩。
王太太就吩咐小丫鬟也折根树枝给周少瑾。
周少瑾觉得这像小丫鬟才干的事。把树枝递给了春晚。
春晚十分机敏,学着王太太的样子逗着锦鲤。
周少瑾和郭老夫人只在旁边观看。
程池回来了。
他笑着问:“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呢?我说怎么厅堂里没人呢?”
周少瑾上前给程池行礼。
郭老夫人笑道:“我们这不是正等着你用晚膳吗!”
程池道:“我一天到晚没有个定时的。您等我做什么?还怕我饿着肚子不成!”说完,朝那王太太点了点头,客气地道:“这几天就辛苦王太太了。”
王太太可能没有想到程池会对她这样的礼遇,激动的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四老爷夸奖了,这,这本是妾身应该做的事,不敢当四老爷‘辛苦’二字。”她说着,忙问:“现在要摆膳吗?”
程池朝郭老夫人望去。
郭老夫人则瞥了周少瑾一眼,道:“摆膳吧?还是下午在船上吃了点点心的。”
程池笑着点头,请王太太传膳。
王太太忙下去安排。
等到程池等人开始用膳,她去了茶房指使丫鬟沏茶,抬头看见一个穿金戴银,却作丫鬟打扮的小姑娘,面生的很,一双眼睛波光粼粼的,天生就透着几分妩媚。
这样的人品,十之八、九是郭老夫人身边服侍的大丫鬟。
她忙笑着上前问了一声:“姑娘这是有什么吩咐呢?”
“也没什么。”珍珠笑道,“老太太这些日子多在船上,二表小姐怕老夫人身体不适,这些日子让给老夫人用老君眉,特意让我拿了茶叶过来,跟茶房的几位姐姐知会一声。”
王太太忙道:“您放心,我们都记下了。”
珍珠笑着道了谢,回了厅堂。
程池正和郭老太太、周少瑾说这几天的安排:“……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明天先去城里逛逛,八月十五的白天灵隐寺有庙会,我们去那里看看,晚上去瘦西湖,我让秦子平安排了一船画舫,我们可以在画舫里喝酒赏月。然后我们去钱塘江看潮涌。八月二十日启程回金陵。”
周少瑾一听,心里顿时像揣了个小兔子似的。
在瘦西湖的画船上赏月……这可是她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如果真能去,她觉得自己也算是没有白重生一次了。
郭老太太笑着颔道,道:“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在瘦西湖赏月,肯定很有意思。”
看得出来。她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程池见母亲满意,心情自然很好,见小丫鬟端了茶进来,亲自扶着郭老夫人在隔壁的宴息室坐下。
喝了茶,程池就催周少瑾和郭老夫去歇息:“明天一早还要去街上逛。”
郭老夫人一切都听儿子安排,笑着应“好”,由周少瑾扶着回了内室。
周少瑾服侍着郭老夫人梳洗完了。这才出了内室。
丫鬟小厮也都已经去歇了。值夜又早了点,几个婆子都聚在二房等更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
程池背着手,独自一人站在院子中间的桂花树下。
周少瑾一愣。思索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有等她走近,程池已回过头来。
他五官俊朗,神色冷峻。在看清楚来人的那一瞬间,冷峻的神色像冰雪消融般。立刻变得温暖而和煦起来:“你才从老夫人屋里出来啊?老夫人睡了吗?”
周少瑾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笑道:“老夫人应该很快就会睡了。池舅舅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程池笑道,“就是看这两颗桂花树长得好,在这里站一站。”
周少瑾“扑哧”一声笑,忍不住歪着脑袋问他:“池舅舅是真的觉得这两棵桂花树长得好吗?”
这两棵桂花树。可是别人巴结他的东西。
她觉得池舅舅并不是那种很在意这些事的人。
池舅舅肯定在想别的事!
程池看着她明亮闪烁的眼睛,仿佛和夏空中的星星在相互辉映,不由哂然失笑。
看不出来这小丫头有时候还挺机灵的。
他道:“明天要不要我陪着你们逛逛?”
然后再买一大堆没用的东西?!
周少瑾连连摆手。道:“池舅舅不是说有事吗?您去忙您的好了。有王太太陪着,我们肯定能买到心仪的东西的。”
程池听着心里有些痒。
这丫头每次都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挺好玩的。可惜明天他真的有正经事,不然逗逗这小丫头这日子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他笑着和周少瑾道了别。
周少瑾松了口气,第二天一大早派了人去问集萤能不能跟她们一起上街,若是不以有,要不要给她带点什么。
集萤说她要睡觉,如果方便,让周少瑾给她带些熊记的金华酥饼回来。
周少瑾打扮一新,和郭老夫人坐着轿子去了杭州有名的清河坊。
下了轿,只见街上人头攒动,招幌摇动,不下上百家店铺,卖绸缎的、卖成衣的、卖胭脂水粉的……甚至买假髻的,真像程池说的“只有你想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什么东西都有。
王太太就问:“老夫人要买些什么?我有相熟的铺子,直接带您过去就行了。”
郭老夫人笑道:“我们也就随便看看,有看着顺眼的就带回去,你就顺着把我们带你相熟的铺子里看看就是了。”
王太太应是,先带她们去了家绸缎店。
那店里的生意很好,大闺女小媳妇人在店里挨挨挤挤地挑着料,五阔的门脸,十几个伙计都记不过来,那掌柜的更是一看见王太太就丢下打了一半的算盘迎上前来,挤过那些大闺女小媳妇把她们领到了后院的天井里。
天井里青石板铺地,四角养着斑竹,中央架着葡萄藤,葡萄藤下放着黑漆四方桌和太师椅子,还没有等她们坐下,就有面目端庄的小丫鬟端了茶点过来。
王太太简单扼要地说明了来意,那掌柜亲自带了两伙计搬了一大堆的布料过来,指了其中一匹泥金色的妆花道:“这是从嘉兴过来的,杜家的织机织出来的,今年被点了贡品,这还是我们东家和杜家的杜老爷是世交,弄了几匹过来,只为了照顾老主顾的。”又指了其中一匹碧青色的道,“这是从扬州那边过来的。说实在的,要讲织造,杭州府若是认了第二没谁敢认第一,可若是讲款式,还是得扬州那边的款式新……”
☆、第二百零二章宠溺
掌柜殷勤地向郭老夫人介绍着店里的布料,周少瑾却不怎么感兴趣。
她的衣料很多,而且大多数都是父亲周镇从各处淘来的好东西,留给她们姐妹做陪嫁的。她被天井里的那株山茶花吸引住了目光。郭老夫人翻捡布料的时候,她走过去仔细地瞧了瞧。
好像是一盆十八学士的茶花。
但她有些拿不准。
低下头来仔细地打量着那盆花。
那边郭老夫人挑了匹樱红色蝶花锦纹的料子想送了周少瑾做件冬天穿的棉比甲,一回头却发现周少瑾正蹲在那里打量着盆茶花,郭老夫人不禁笑了起来,叫她:“少瑾,过来看看这料子!”
周少瑾声音甜糯地应“是”,站起身来。
那掌柜的忙笑着道:“没想到小姐是个内行人——这是盆十八学士,是我在天目山一家花农家里卖的,想养到过年的时候取个彩头的,没想到被小姐看出来了。”
周少瑾微微地笑,道:“我刚才看着就像,没想到真是的。你说的那家花农在哪里?除了茶花,他们家可还有什么稀罕的品种?这十八学士不容易养,他家能养出盆这样的花来,按理也应该能养出双色牡丹才是……”
郭老夫人惊喜道:“我没想到你竟然喜欢养花!”
周少瑾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养着好玩,不像这养出了十八学士的人,那才是真正莳花的人。”
郭老夫人听了微微点头,对那掌柜的道:“那花农家还有些什么花?”
掌柜的笑道:“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两位惜花的人。那花农在我们杭州也小有名声,姓苗,因排行五。我们都叫他苗五师傅。他们家不仅养出过双色的牡丹还养出过墨菊。如今正是菊花盛开的日子,若是老夫人、小姐有意,我这就派人过去一趟,看看苗五师傅那里还有没有好品种,让夫人和小姐品鉴品鉴,也算是为中秋节添个景了。”
郭老夫人笑道:“那你就派个人去看看。若有好品种,送到上街的裕泰票号就是了。”
掌柜的忙道:“我知道。我知道。贵票号的王太太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王太太在郭老夫人面前哪里敢称富。忙笑道:“你若是服侍好了我们的老夫人和表小姐,那才是真正的大主顾呢!还不快派个人去问问那花的事。”话说到最后,已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可见和这位掌柜很熟悉。
掌柜立刻就喊了个小厮吩咐下去。
郭老夫人就拿了布在周少瑾的身上比划,道:“冬天穿这个颜色好看,这樱红色、碧青色、锦里红、青莲色都给拿几匹。”
因不知道是给谁买的,周少瑾也不好多说。由着郭老夫人挑了一大堆布料,由掌柜的清点齐了送去裕泰票号。她们只管空着手往下一家去。
郭老夫人见对面有个挑着担子卖米糕的,一堆人围在那里等那热气腾腾的米糕,她笑对翡翠道:“你也去买几个给表小姐尝尝。”
周少瑾窘然。
郭老太太把她当小孩子哄了。
她忙道:“不用了,我都这么大了。哪还和孩子争东西吃。”
“可见还是想吃的。”郭老太太呵呵笑道,“不过是大了不好意思罢了。没事,你跟着我。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不用管那些。”说完,示意翡翠快去买了。
翡翠神色复杂地去买米糕。
郭老夫人领着周少瑾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家绢花铺子。
王太太脚步微顿,和跟在郭老夫人身后的珍珠走在了一起,她貌似无意地笑道:“听说二表小姐是四房那边的亲戚,没想到竟然投了老夫人的眼缘,待她像亲生的闺女似的。”
珍珠不喜欢她这么说周少瑾,好像周少瑾是因为讨了老夫人的欢喜才有今天的。她心生不悦反驳道:“那是因为二表小姐的字写得好,老夫人特意请了二表小姐帮着到寒碧山房抄经书,四房老安人这才答应二表小姐跟着我们一起去普陀山的。”
程池从普陀山回来才开始在各地的分号落脚,他们这才知道老夫人身边还带着位表小姐,但这位表小姐是什么来头,他们打听来打听去,才打听到了点影子。原以为是四房那边为了巴结老夫人送来服侍老夫人的,可几天下来,老夫人待这位表小姐却是十分的宠爱,看着一点也不像是来服侍老夫人的,倒是让老夫人看得极重,走到哪里都宠着的样子。
他们难得有个机会能奉承老夫人,这位表小姐既然能得了老夫人的亲睐,他们自然也不能忽视,老夫人人情练达,通透精明,早年间打理程家的庶务时就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上了年纪的管事、掌柜们到今天还记得。若能通过这位表小姐在老夫人面前说上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太太待周少瑾又热情了几分。
只是周少瑾向来不是个喜欢热闹的,加之自己心理清楚,别人之所以这样,不过是沾了郭老夫人和程池的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一天下来,那王太太硬是没有找到机会单独和周少瑾说些什么。
她不免有些气馁。
周少瑾却盼着去西湖赏月的事,晚上回去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决定去西湖赏月的时候穿件蓝绿二色金的比甲,簪几朵前两前买的琉璃珠花。
集萤笑道:“你终于分清楚了主次——那庙会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四时的景色。你以后难道还会有机会来杭州吗?就算你以后来杭州,还会有机会去西湖赏月吗?就算你能去西湖赏月,还是这些人吗?”她说着,拿了朵赤金镶百宝的珠花在头上比划了两下,道,“你觉得我戴这个去怎样?”
“不太好。”周少瑾道。“你还是戴那朵点翠大花吧!这花太艳丽了,戴在你身上反觉得有点俗气,那点翠大花色调比较冷艳,你戴着好看些。”
在这点上集萤很相信周少瑾的眼光——周少瑾自己就非常的会打扮。
她听从周少瑾的建议去换了件玄色织锦褙子,梳了个堕马髻,戴了点翠大朵,珍珠耳环。一起去了院子里等郭老夫人。
因今天是中秋节。程池一早就过来给郭老夫人请安,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周少瑾。
见她穿得比平时要明艳几分,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周少瑾见程池换穿了件青莲色的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玉带,挂着小印、荷包,打扮得十分正式,知道他这是要出去。上前行了礼之后不由问道:“池舅舅晚上会和我们一起去游西湖吗?”
“当然。”程池笑道,“今天可是中秋节啊!我若不是有事。今天就陪你们去灵隐寺了。”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那池舅舅可要早点回来,我们等着您吃月饼。”
程池点头,想了想。道:“这琉璃白天瞧着还好,晚上却没有宝石好看。”
周少瑾顿时面如朝霞,轻轻地“嗯”了一声。
程池笑了笑。抬脚出了院子。
集萤冷哼,道:“管得可真宽。”拉着她就要去茶房说话。
周少瑾却觉得程池说的话很有道理。
她原本穿这身二色金的比甲就是想着晚上去游西湖的时候可能会灯火通明。穿得颜色亮点看上不仅喜庆,而且人也显得精神。
“你先去茶房坐吧!”周少瑾道,“我回去换了这珠花。”
集萤睁大了眼睛,道:“你不会把他随口的一句话也听在了心里吧?”
“可我觉得他说得对啊!”周少瑾道,“今天是中秋节,大家不都想欢欢喜喜的吗?”
“好吧!”集萤睁了半天的眼睛,沮丧地道,“你去换件首饰好了,这些我也不是很懂,说不定四爷还真的说对了。”
周少瑾笑盈盈地送集萤去了茶房,这才回屋去换首饰。
春晚道:“换什么好呢?这几朵琉璃珠花做得精巧,个个只有指拇大小,所以我们才给您梳了个垂挂髻,好戴珠花……要不我们换个发髻吧?就算四老爷赐您的珊瑚珠花,肯定也很漂亮。”
“不行!”周少瑾道,“那珊瑚珠花是我准备送给姐姐添妆的,今天的庙会肯定很多人,若是被人顺手了或是落了,我肯定后悔不己的。何况现在重新梳个发髻也已经来不及了……”她陡然想到了程池送给她的南珠头面,道,“要不就用那套头面里的簪钗——珍珠在灯光下是最明亮华美的。”
宝石还要看师傅的手艺,可珍珠却只看本身的质地。
程池送给她的是正宗的南海珠,一点点的光线就足以让它们散发出莹莹如皎月的光泽来。
春晚笑着说好,帮周少瑾换了南珠珠花和簪钗,去了郭老夫人那里。
老人家都喜欢晚辈穿得喜庆,但因周少瑾性子恬静,穿淡雅些的衣衫看着也很顺眼,此时着重地打扮一下,倒有些光彩照人的清艳,郭老夫人也很喜欢,特别是她头上的南珠珠花,发出蒙蒙的莹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笑眯眯地颔着,起身道:“我们去灵隐寺去。”
※
灵隐寺里人山人海,轿子到了山下就走不动了。
王太太满脸是汗,道:“老夫人等会,我这就想办法让寺里的人来接您们。”
郭老夫人好多年都没有看到这样的盛会了,笑道:“那我们在这里等你好了。”
王太太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去找人去了。
周少瑾就坐在轿子里等。
时间一长,不免有些无聊。
她悄悄地将轿帘撩了一道缝朝外望。
☆、第二百零三章撞见(粉红票2100加更)
对面山门顺势而上的台阶摩肩接踵,只见攒头的人头。
周少瑾咋舌。
还好王太太去想办法了,不然让她们就这样挤上去,她倒没什么,只怕郭老夫人会气闷的晕过去了。
她悄然地放了轿帘,眼角的余光突然看见一道青莲色的背影。
猿背蜂腰,十分眼熟。
周少瑾不由挑了帘子张望。
山间下,几个男子正顺着人流往山上去。
别的地方都挤得不能动弹,他们却顺利地往上走。
走在中间的那个穿着青莲色杭绸直裰,系着玉带。他左边的那个穿着宝蓝色祥云团花直裰,身材高大魁梧,好像也在哪里见过。他右边的那个穿着件紫红色五蝠拜寿团花直裰,又高又胖,走的时候肉好像都在抖动似的。他们三人周围跟着几个身手矫健的大汉,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穿着褐色的细布直裰,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人群中,那背景莫名地带着几分萧索,好像无意间闯到了那些人之中的陌生路人。
可周少瑾看着却像怀山。
“难道池舅舅和朋友约了逛灵隐寺?”她喃喃地道。
如果池舅舅真的约了人逛灵隐寺,的确不好带着她们——郭老夫人毕竟是长辈,他们少不得要顾忌一下郭老夫人的喜好。可老年人和青年人的喜好又是不同的。
原来池舅舅偷偷跑出去玩了!
周少瑾抿了嘴笑,放下了帘轿,突然觉得灵隐寺都变得亲切了很多,人也跟着踏实下来。
名刹古寺都是差不多的,见过普陀山的寺院之后。再看其他的寺院都会有种“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
周少瑾随着郭老夫人在大雄宝殿敬了香,王太太陪着他们去旁边的耳房解签。
迎面,程池正和一帮人顺着台阶往下走。
周少瑾大吃一惊。
那个穿宝蓝色祥云团花直裰的竟然是那天她在江北桥头见到的那个萧镇海。
另一个她不认识,白白胖胖的像个馒头,五官都挤到了一起,皮肤却像婴孩似的红润光洁,吹弹欲破。
穿着褐色细布直裰的怀山双手拢袖。面无表情地跟在程池身后。
几个人的目光突然就碰到了一起。
怀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程池却面色如常地和萧镇海说着什么。
周少瑾瞬间意识到,程池并不愿意让这些人知道她和他的关系。
她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做出副镇静自若的样子。像那些初来逛庙会的小姑娘似的好奇地看了他们几眼,一把抓住了春晚,低声道:“不许做声!”,随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旁边一个手提着篮子卖雪梨的妇人身上。笑着用官话问道:“这雪梨多少钱一个?”
“三文钱一个!”妇人答着,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蓝色粗布帕子。拿了个又大又圆的给周少瑾,“小姐要不要买一个。”
“要。”周少瑾见春晚几个都围了过来,没有谁拿眼睛瞟程池,这才道。“我们每个人要一个。”当是打赏她们乖巧听话。
程池从她们的身边经过。
周少瑾听见那个叫萧镇海地道:“还是江南出美女!没想到我就这样出来随便逛逛,都能遇到个美人。可惜这小姑娘衣饰华美,头上戴的那对南珠珠花更是少有的南洋珠。可见非富既贵,不然去问问是哪家的姑娘拿回去做个偏房也好……”
那白白胖胖的更是道:“何必这么麻烦。派人跟过去看看就知道底细了。凭萧兄弟的财力人品,只要有心,什么人家的姑娘不手到擒拿……”
周少瑾毛骨悚然。
难怪池舅舅不想让那些人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池舅舅怎么会和这种人在一起呢?
周少瑾在心里思忖着,拉着春晚的手就往偏殿旁的耳房跑。
郭老夫人正由王太太虚扶着在解签的大和尚桌前站起来,见周少瑾面色发白,不由得眉头微蹙,道:“可是遇到什么人对你不敬了?”
她说着,不悦地瞥了一眼紧紧跟在她身后的集萤。
集萤无辜受训,也很无奈,在心里嘀咕道:是程子川说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您老人家的……何况我一个眼睛还盯着周少瑾呢……
“没有,没有。”周少瑾忙上前挽了郭老夫人的胳膊,道,“我看见有闲帮在外面横冲直撞的,就赶紧过来了。”
郭老夫人面色微愠,道:“这么大的庙会,官府不是应该派了人巡逻的吗?怎么让那些闲帮闯了进来?”
王太太忙道:“往年都有人看管的,今年也不知道怎地,我去看看好了!”
“不用,不用。”若是王太太和程池照了面,肯定会上前问候了的,那池舅舅和朋友跑到灵隐寺来上香的事就掩不住了。郭老夫人心里肯定会不高兴的。周少瑾朝着王太太直摆手,道,“我来的时候看见有衙役往那边去,所以才避开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免得无意间搅了进去。”
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胆小怕事吧?
王太太心里颇不以为然,面上满是赞同,笑着应“是”。
郭老夫人也不想节外生枝,吩咐吕嬷嬷:“你出去看看。若是人走远了,我们就启程往西湖去吧!到处都是人,照这样下去,我们黄昏时分能赶到西湖就不错了。”
周少瑾想为程池多争取一点时间,笑着喊了吕嬷嬷,道:“嬷嬷出去帮我把碧桃叫进来,我刚才让她去买梨却忘记给她钱了。”
吕嬷嬷笑着应“好”,出了耳房。
不一会,碧桃几个小丫鬟带着梨子走了进来。
周少瑾就让碧桃把梨子放到郭老夫人的轿子里,道:“没想到天气这么热,空气也不好。这梨子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却很好闻,您要是觉得胸闷,就闻闻这梨子。”
“还是你想得周到。”郭老夫人听了非常的高兴。
吕嬷嬷走了进来,笑道:“我围着大殿转了一圈,没发现那些闲帮,想必是已被官衙看管了。”
周少瑾放下心来。
郭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才有父母官的样子嘛!”由周少瑾虚扶着出了耳房。往一旁的香云路去。
在不远的月亮门前,裕泰票号的轿子正等着她们下山。
王太太笑道:“一年捐他们几百两银子,若是这点方便都不行。以后谁还信他们家的香火啊!”
郭老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大家一起离开了灵隐寺。
游西湖的人也很多,等找到秦子平安排的画舫,果真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王太太不停地奉承着郭老夫人:“还是您老人家有经历,虽是第一次到杭州府来。可一看这路上的情景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我痴长了四十几岁。也是做祖母的人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老夫人这样的眼神……”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不停将手中的梨子拿在鼻头闻几下,看得出来。对周少瑾这主意很满意。
秦子平和几个仆妇迎了郭老夫人上船。
郭老夫人见那几个仆妇都很面生,行事也粗俗,道:“这是几个人是哪里来的?”
秦子平笑道:“原是这船上服侍的。我怕人手不够,就是暂且先留下来帮着几位姑娘打个下手。”
郭老夫人点头。领着周少瑾在船舱中坐下。
和她们从金陵坐去镇江的画舫不同,这艘画舫更华丽。红漆漆的木地板,黄色绡纱的宫灯,猩猩红锦缎坐垫,粉彩的茶盅盖碗,掐丝珐琅的香炉……不像寻常人家用的。
秦子平笑着解释道:“这是江南首富宗大老爷家的画舫,听说老夫人过来,特意送过来的。”
郭老夫人的丈夫、儿子均官拜小九卿,这样的巴结奉承不知道见过多少。
她不以为意地坐在了罗汉床上。
船缓缓的开动。
刚开始周少瑾还没有注意到,以为是旁边的船离开了码头,等窗外的景象换成了清山绿水,她这才惊觉,道:“池舅舅还没有上船呢?我们不等池舅舅了吗?”
“四老爷会在雷锋塔那里上船。”秦子平笑道,“他吩咐我先陪着老夫人、二表小姐看西湖的景致。”接着解释道,“西湖四老爷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
言下之意是已经对西湖周围的景致厌倦了。
周少瑾却不怎么相信秦子平的话。
她觉得程池肯定是因为要陪朋友,没办法及时赶到西湖的码头和他们一起出游,所以选了在雷峰塔登船。
可见池舅舅的这些朋友也不怎么样!
如果是好朋友,今天是中秋节,就应该早点放池舅舅回来陪家里人才是。
周少瑾肯定不会去揭穿程池,她在心里腹诽着,生怕郭老夫人因此而心生愠意,笑语盈盈地在郭老夫人面前凑着趣。
郭老夫人好像并没有觉察到异样,和周少瑾笑眯眯地说着话。
三步一景,十步入画。
西湖的山水果然是名不虚传,可当周少瑾听王太太说这些都是人为的山水时,周少瑾顿时有些意兴阑珊,开始怀念起京城的雄伟与壮丽。
好不容易船行至雷锋塔,天色也暗了下来。
王太太问郭老夫人要不要上岸去“拿”几块砖带回金陵。
众人均是不解。
王太太笑道:“前朝有妇人久不生育,四处求佛都不能如愿。结果她有天到灵隐寺里求签,签上让她出寺遇见什么就供奉什么。谁知道那妇人出寺看到的居然是雷锋塔。可她家境贫寒,又怎有财力供奉一座塔?那妇人想了半天,抱了块砖回去供在了神龛上,日夜敬拜。结果没多久她就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件事传开之后,就常有杭州城的妇人趁着夜色跑到雷锋塔抱几块砖回去供奉……据说求子是十分灵验的。”
☆、第二百零四章西湖
郭老夫人闻言呵呵地笑,道:“我儿子早已生子,孙子还没有娶妻,只能以后有机会再来雷峰塔求子了!”
王太太见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笑道:“这也不过是一说罢了,老夫人是有福气的人,子孙兴旺,瓜瓞绵绵,哪里就要去雷峰塔求子呢!”
周少瑾想去。
她想给姐姐抱块砖回去。
可见郭老夫人毫无兴趣,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也不好开口。
船在雷峰塔附近堤边停下。
四周还停着几艘和他们一样的画舫,船角挂着明灯,透着朦朦胧胧的莹光,映着两岸枝条垂着水面的柳树,黑绰绰一片。
周少瑾不由朝岸上眺望。
身边的画舫有的笑声连连传出男子吟诗高论之声,有些则娇声莺语丝竹不断于耳,也有像他们这样只是来游湖的,却多是听到那不雅之色就立刻避开了。
只是她们要等程池,只好停船靠堤。
周少瑾不由得面红耳赤。
有小船向他们驶来。
周少瑾定睛一看,竟然是程池和怀山。
不是说在雷峰塔等的吗?
怎么又是从别处来的。
周少瑾来不及细想,程池已身轻如燕地跳到了画舫上。
她不由眨了眨眼睛。
那小舟离画舫怎么看都有三尺来宽……这么容易就能跳过来吗?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怀山却驾舟而去。
这是什么情景?
周少瑾满脸茫然。
然后看见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
周少瑾退后几步。
程池正嘴角含笑地站在她面前。
“看什么呢?”他温和地道,“人都傻了!”
“没,没看什么。”周少瑾有好多话要问程池,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程池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道:“你不在船舱里陪着老夫人。跑到船舷边做什么?这边的水很深的,小心掉下去。”
他的语气温和而亲切,仿佛刚从隔壁的船舱走出来般,让周少瑾有种错觉,好像他们还在沙船上,而他不过是刚才在屋里打了个转而已。
她磕磕巴巴地道:“老夫人正牵挂着您怎么还没有来,我出来看看……既然您已经到了。我们就快回船舱吧!老夫人今天买了很多月饼。说要等了池舅舅过来一起吃呢!”
程池微笑着和她进了船舱。
郭老夫人见了儿子十分的高兴,道:“快过来坐。就等你一个人!”
程池温文地笑,坐在郭老夫人身边。
郭老夫人慈爱地问他用过晚膳没有?午膳在哪里吃的?都吃了些什么?见到朋友没?怎么没有约了朋友一起过来坐坐云云。
程池一一应答:“午膳和晚膳都在富源楼用的。也就是些寻常的菜,或者是因为今天是中秋节,富源头给每位去吃饭的客人都上了碟月饼。原本是想请他们过来聚一聚的,后来一想今天是中秋节。把人约了来只怕不好,用过晚膳之后我们就各自散了。”
郭老夫人笑着点头。吩咐碧玉服侍程池更衣。
不知道为什么,周少瑾却觉得程池没有说实话。
程池更了衣重新回来坐下,画舫已驶出了雷峰塔。
他笑道:“今天是八月十五,月亮最亮最圆的时候。我们正好可以去看最著名的三潭映月。”
王太太在旁连声说好,道:“这三潭映月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得到的。官衙一般会在每年端午节、中元节、八月十五等日子才会在塔中点燃灯光,洞口糊上薄纸。让洞形印入湖面,形成三潭映月的景象。不知道有多少人来过好几次杭州府都没有机会看到这三潭映月的奇景。老夫人一到就看到了。我们也跟老夫人沾光了。”
郭老夫人微微地笑,扶着周少瑾的手出了船舱。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画舫的灯把湖面照得通明,岸边又有人放烟火,引了孩童看热闹,嘻笑之声时隐时现地飘荡在湖面。
程池请了王太太给郭老夫人讲三潭映月,自己却退后几步,站到了她们的身后。
周少瑾不免觉得奇怪,仔细地打量着四周。
就看见一艘绿杆红窗的新画舫缓缓地从他们不远处向东边驶去。透明的琉璃窗内,一个魁梧的身影和一个胖胖的身影正对坐而饮。
周少瑾不由回头睃了眼程池。
没想到程池正朝她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程池表情坦荡,朝着她笑着微微颔首。
周少瑾却像窥破了什么被人当场捉住般脸腾地红了起来,低着头转过身去。
程池不禁嘴角轻翘。
在灵隐寺看见周少瑾的时候,他的确吓了一大跳,可没想到这丫头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装出一副和他素不相识的样子,还若无其事地叫住了卖梨的妇人买梨子……
想到这里,他眼神微沉。
萧镇海!
在关外嚣张惯了。
还以为自己占着个山头就是霸王了。
别说他看中了萧家那一亩三分地,就算他们之间没有瓜葛,就凭着他萧镇海这张狂的劲儿,他也得给萧镇海点教训尝尝,不然他还以为靠着漕帮就能在江南横着走了!
程池的面色渐渐冷了起来。
他想到在灵隐寺里见到的周少瑾。
头上簪着的南珠珠花小巧玲珑,圆润可爱,就像那小丫头的人似的,乖巧得很,说她什么她都能认真地听着,从来都不让人操心。
他又觉得很是欣慰,心头微暖。
周少瑾感觉到身边陡然间冒出股寒气又很快地散了。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
在她旁边服侍的春晚忙轻声道:“小姐,您觉得冷吗?”
“没事。”周少瑾见王太太正告诉郭老夫人怎么看三潭映月,低声道,“可能是夜里的风有点冷。等会就好了,别扫了老夫人的兴。”
春晚闭着嘴点头。
郭老夫人就朝着周少瑾道:“你也过来看看。四郎我们就不管他了,他常来杭州府。”
程池笑道:“母亲就是偏心。我常来杭州府和您让我跟着您开开眼界可是两回事!”
郭老夫人就让出位置来,笑道:“好,好,好。我今天也指点你看看美景。”
众人哈哈地笑。
程池就在笑声中走了过去,站在那里观看了半晌。还道:“景色的确不错。”
逗得郭老夫人止不住地大笑。朝着周少瑾招手:“我们别理他。”
周少瑾满脸是笑的走了过去。
程池则让到了一旁。
郭老夫人就指了湖面的月亮让周少瑾看。
周少瑾一抬头,却看见怀山悄无声息地站在船尾。
她愕然。
郭老夫人已道:“看见了没有?看见五个月亮了没有?”
周少瑾忙敛了心绪,顺着郭老夫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湖面果然有五个月亮。都皎洁如玉,分不出哪个是天上的那个月亮,哪个是塔中的灯光。
难怪会称为西景十景。
周少瑾很是感慨,看了一眼目露艳羡的集萤。又看了一眼郭老夫人,欲言又止。
郭老夫人赞同地笑了笑。对吕嬷嬷等人道:“你们也看看吧!难得出来一趟。”
众人不由高呼起“老夫人”来。
郭老夫人笑逐颜开,带着周少瑾去了船舱。
之后他们又吃了月饼喝了些桂花酒,回到城中时已天色微白,城门已开。
周少瑾倒头就睡。直到黄昏时分才醒过来。
春晚笑着告诉她:“老夫人也刚醒,让碧玉姐姐传了话过来,说今天各自在屋里歇了。明天一早去钱塘那边的别院,看钱塘涌潮。”
周少瑾软绵绵地点头。睡了个回笼觉人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春晚端了膳食进来。
周少瑾喝了点粥,吃了几块米糕,问起老夫人来。
春晚道:“老夫人又歇下了,翡翠和玛瑙两个位姑娘当值。”
那就不过去请安了。
周少瑾漱了口,懒懒地躺在床上。
幽幽的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
周少瑾有些睡不着,披衣推窗,发现月亮比昨天还要明亮地洒落在院子里。
她想了想,道:“春晚,集萤歇下了吗?”
“应该还没有吧?”春晚有些不敢肯定地道,“我看到集萤屋里点着灯,但不知道她歇了没有。”
周少瑾犹豫了片刻,道:“你陪我去看看。”
春晚不明所以的应“是”,服侍周少瑾更衣,去了集萤那里。
程池还没有睡,正在和怀山说话:“……萧镇海应该是起了疑心,所以昨天才会临时改变主意要去灵隐寺。还好歪打正着,王太太安排母亲从侧门的香云路进寺,遇到二表小姐的时候二表小姐机敏地装作不认识我们的。这个萧镇海,只怕是留不得了。”
“四爷,”怀山顿时紧张地道,“萧镇海如今已和蒋沁搭上了话,天津北塘码头迟迟早早会把萧镇海给拖垮,您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他自生自灭岂不更好?说不定他还会感激您救他于水火之中呢?您平时总说做事要动脑筋,针尖对麦芒是最蠢的事,您今天怎么会想到要致萧镇海于死地?他们不是打消顾虑去了扬州筹款去了吗?”
程池有片刻的恍惚。
他今天对萧镇海的怒气的确过于强硬了些。
怀山说的办法才是他常用的。
他今天和萧镇海、蒋沁虚与委蛇,不就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吗?
怎么事到临头他脑海里却冒出个两败俱伤的念头呢?
程池皱了皱眉头。
怀山走到了门前又折了回来,道:“商婆子说,二表小姐去了集萤姑娘屋里。”
☆、第二百零五章砖头(粉红票2130加更)
程池奇道:“这么晚了,二表小姐找集萤什么事?”
怀山道:“我让商婆子去听听墙根去。”
程池没有反对。
怀山眼底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出了厢房。
程池想着昨天早上和萧镇海、蒋沁的会面。
集萤回到他的身边,求他庇护的事别人不知道,漕帮内部肯定是知道的,蒋沁遇到他却一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甚至暗示他,焦家在漕帮想一家独大,漕帮的人不服气已经良久,现在他们家的独子被人断了手臂,漕帮的人都有些幸灾乐祸。并说,虽然三家亲如一家,可也不能为了私己坏了江湖道义,如果焦家做得太过份,另一家蒋沁不能做主,可蒋家肯定是会站在他这一边的。就算蒋家明面上不好和焦家撕脸,暗中给焦家使使绊子却不成问题的。
所谓的漕帮三大当家,不过是当初三个人共同创办了漕帮。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三大家传到如今,为了利益、名誉早已不复当年的亲密,蒋沁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三家的罅隙已深,翻脸是迟早的事。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利用这件事把萧家拉下水?
仅仅是让萧家舍财还不足以动摇萧家的根本,最好的办法是等到萧镇海耗费了萧家大量的银钱时萧家有人跳出质疑萧镇海的能力……
他在心里盘算着,怀山走了进来,笑着禀道:“二表小姐想让集萤小姐想办法帮她从雷峰塔抱几块砖回来!”
程池愕然,道:“这又是什么讲究?”
怀山把自己从商婆子那里听到的关于雷峰塔能送子的传言告诉了程池。
程池更是惊讶,道:“二表小姐要这做什么?”
她今年才十三岁。离成亲还早着,更不要说生儿育女了。
怀山也想不透,笑道:“也许是要给哪个亲戚捎带。”
程池想到了周镇至今无子。
他道:“这是小事,集萤没有答应吗?”
“没有。”怀山道,“蒋沁过来,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眼睛盯着杭州府,集萤姑娘不想节外生枝。”然后笑道。“集萤姑娘这些日子懂事多了。每天早晚都会勤练武技。”
程池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吩咐怀山:“那你去想办法给二表小姐弄几砖回来好了,不过。这砖不是本人抱回来的也能行吗?”
“不知道。”怀山笑道,“我去跟商婆子说一声,让她去问问。万一非得本人去抱,我看不如让二表小姐写封信给周大人。”
程池很是赞同。道:“你再顺便跟商婆子说一声,明天我们去观潮。让她除了注意郭老夫人,二表小姐那里也要看顾着点,可别让潮水把人冲走了。就她那一副丁香般的样子,被卷到江里只怕想找到都成问题……”
怀山笑着去了商婆子那里。
商婆子骇然。道:“四爷什么时候管起这些事来?”
怀山道:“四爷向来做什么像什么——您看他打理九如巷的庶务,还有谁比他做得更好吗?”
“那倒也是。”商婆子笑道,“如今四爷既然默许老夫人带了二表小姐同行。自然也要照顾好二表小姐。”又道,“我这就去问问二表小姐。免得四爷做了好事却没有落个好。”
怀山失笑,道:“四爷又不是稀罕这些好。”
商婆子唠叨道:“你们这些大男人就是这样,这也不放在心上,那也不打紧,结果呢?那次要不是我在计家的面前多了几句嘴,计家的大老爷又怎么会想到焦家打的是什么主意?四爷又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收服了计家?有时候还是得多唠叨两句……”
“好,好,好。”怀山投降,“你想说就去说好了。”
商婆子呵呵笑着去了周少瑾住的地方。
周少瑾被集萤拒绝,正是无人可求心情低落的时候,听说程池身边的商嬷嬷求见,她不禁睁大了眼睛,道:“她来干什么?”
碧桃摇头,道:“我看不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请她到宴息室喝茶。”周少瑾想到她是服侍程池的人,对她还是比较礼遇的,“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碧桃退了下去。
周少瑾简单地挽了个纂儿,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桃红色比甲见了商婆子。
商婆子看那么俗艳的颜色穿在周少瑾的身上不仅没有让周少瑾气质受损反而还平添了些许妩媚,不由在心里暗暗感慨。
这周家二小姐长得的确是好看,不然许大爷也不会念念不忘,前几天还写信回来让人打听周少瑾的情景。
她笑着给周少瑾行了礼,道:“集萤姑娘说您想抱块雷峰塔的砖回去,四爷就让我来问问您,这砖得您亲自去取还是随便谁取都可以?”
这个问题周少瑾还没有仔细想过。
不过,程池能答应她从雷峰塔上抱块砖回去,她已是喜出望外,忙让春晚给商婆子上茶,自己去了王太太那里。
王太太已经歇下了,知道了周少瑾的来意,睡意惺忪地道:“我们明天就要去钱塘江了……老夫人答应派人去雷峰塔了?”
“不是老夫人。”周少瑾有些不好意地道,“是四老爷答应了。”然后把商婆子的顾忌告诉了王太太。
王太太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有半点的睡意,忙笑:“不管是自己去取还是托了人去请,这诚意是一样的,菩萨都会知道,都会保佑的。”
也就是说,谁去取都一样了!
周少瑾高高兴兴地去回了商婆子。
商婆子笑着告辞了。
周少瑾满心欢喜,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商婆子天还没有亮就送来的两块砖。
青色的砖久经风雨已变得有些陈旧,却依旧透着正方凝重。
周少瑾吩咐春晚用两块绫布包着放进了箱笼里,这才去给郭老夫人请安。
休息了一天。郭老夫人神采奕奕,招呼周少瑾一起用早膳:“今天厨房有小米鸡汤海参粥,我听着稀罕,就让人盛了些来。你要是吃得不习惯,就换别的……我想想,他们应该还有白粥和百合粥、青菜粥。”
“我和您用一样的就是了。”周少瑾坐下来,尝了口粥。
好吃是好吃。只是她有些不习惯粥里放了海参。
一旁服侍的王太太则笑道:“这小米鸡汤海参粥最补气腱脾。有了春秋的人和壮年男子用最好不过了。二表小姐倒不勉强。”
周少瑾立刻意识到这粥是专为郭老夫人和程池做的。
她讪讪然笑了笑,还是勉强把粥吃完了。
程池那边派了人来问能不能启程了。
东西昨天就收拾好了,周少瑾扶着郭老夫人上了轿。
他们今天会借居在江南的首富宗老爷在钱塘的别院。
秋日清晨的阳光温暖而清爽。周少瑾不时地撩了帘子朝外望。
袅袅的炊烟,牛背上的牧童,还有河边妇人捶打衣服时传来的爽朗笑声,都让她觉安宁温馨。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的轿子停在了宗家的别院。
那别院不过三进大小,却粉墙黛瓦。花树满庭,游廊两侧更是应景般的摆放着各色的菊花,情景十分的宜人。
程池笑道:“这原是宗大老爷曾祖父晚年时静养的院子,那钱塘江离这里不过两射之地。他听说您要来。非让我带您过来住两天不可。我想着我们过几天才启程回金陵,这里又颇为清静,也就应下来了。”
“这里很不错。”郭老夫人笑着四处打量了几眼。道,“让宗大老爷费心了。替我谢谢他。”
程池笑着应“好”,周少瑾被安排在了郭老夫人西边的厢房里。
用过午膳,休息了一会,程池带着周少瑾和郭老夫人去后院看看:“……那里有个小小的凉亭,站在那里也可以看见钱塘江的潮涌,却不如在江边观潮那样的雄伟壮观。我寻思着头一天我们就在凉亭里看看,若是您感兴趣,第二天我们再去江边观潮好了。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谁知道她们还没有出门,宗家的大管家拿了帖子过来,说明天一早宗家的老太太想带着几个媳妇和孙女过来拜会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看着程池。
程池笑道:“明天就是八月十八了,我看还是等过了明天再说吧!”
秦子平去回了话。
他们一行去了后院的凉亭。
虽然明天才是观潮的好日子,可惊涛拍岸,浪声一阵接着一阵,钱塘江潮涌的壮观已初见端倪。
郭老夫人笑道:“我们明天去江边观潮。站在这里看,犹如隔靴搔痒,哪里能感受到钱塘江的雄壮。”
程池笑着应“是”,吩咐秦子平准备出行的事宜。
他们听着涛声在凉亭里坐着说了会闲话,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回到厢房。
郭老夫人去更衣。
周少瑾趁机对程池道:“池舅舅,谢谢您了,雷峰塔的砖我已经收到了。”
等她回了金陵,一定会想办法报答池舅舅的。
程池微微颔首,正色地道:“希望雷峰塔不要因此而倒塌就好了!不然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周少瑾愣了半天才明白程池说了些什么。
她面色微赤,正不知道说什么好,郭老夫人走出来,笑道:“我瞧着今天晚的月色也很好,等会用了晚膳,我们到院子里走走可好?”
周少瑾和程池欣然应允。
秦子平却匆匆忙忙走了过来。
☆、第二百零六章喜讯
周少瑾等人不由面露诧异。
秦子平却难掩欢喜,眉飞色舞地高声道:“老夫人,四老爷,大喜,大喜!大老爷擢了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
“真的!”就算郭老夫人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事,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反复地道,“是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秦子平扬了扬手中的信笺,道:“老夫人,金陵送来的——金陵城都知道了,二房的老祖宗已经开了祠堂祭了祖!”
郭老夫人冷笑,道:“他倒会演戏,我儿子还跟着我在杭州府呢,他出什么头!”
这话秦子平就不敢搭腔了。
程池笑道:“您和他生这闲气做什么?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家,大哥如今拜相入阁,他领着家里人祭告祖先也是应该的。不管怎么说,出头的是我们长房,他就是做再多的小动作也没有用。以后还有他二房好看的日子呢!”
郭老夫人这才神色微霁。
程池瞥了一眼周少瑾。
周少瑾又惊又喜。
程泾提前入阁,程家的命运也算是有了小小的改变吧?
接下来她只有取得了池舅舅的信任,或是让她跟程泾说上话或是把她的话传给程泾,程家就能避开被抄家灭族的命运,她也就能救四房于水火之中了,也不枉她重生了一次!
周少瑾双手合十就朝着西边念了声“阿弥陀佛”。
程池嘴角微翘,笑了笑。
看得出来,这样的结果让小丫头也很高兴。
大哥这次能顺利入阁,这小丫头功劳不小。
他们虽然担心申敏之会帮黄理说项,但袁家和程家素来同进退。这个机会太难得了,而且程泾入阁对袁维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们以为袁家就算不帮程家,也会在这关键的时候保持沉默的。没想到袁维昌却一心一意要还了申敏之的这个恩情,宁愿让黄理上位。
只是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说的消息?
如果是周镇,这个恩情他们长房是要还的。如果是其他人……那就让小丫鬟去还这个人情吧!
因为突然得了这样个好消息,郭老夫人十分的高兴。身边服侍的人统统都有赏。包括王太太在内,都赏了两个步步高升的金锞子。
王太太十分的高兴,对周少瑾道:“这两个金锞子我要留着。等我孙子下场的时候,我要放在考篮里图个吉利。”
周少瑾抿了嘴笑,把自己从郭老夫人那里得来的两个金锞子拿了出来,道:“您要是瞧得上眼。就当是我借花献佛,送给你孙子的。”
王太太喜出望外。谢了又谢,趁机套起周少瑾的话来:“……二表小姐家里也是做官的吧?不然怎么有这样的气派呢?”
可能是在程家住久了,周少瑾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捧着茶点进来的春晚却与有荣焉地道:“那当然。我们家老爷是两榜进士出身,四品的知府。听老安人说。我们家老爷迟迟早早都要进京为官的。镇江廖家,您听说过没有。我们家大姑爷就是镇江廖家的长房长孙,那也是诗书传世的官宦人家……”
周少瑾不太喜欢春晚这样和一个并不相熟的人谈论家里的事。笑着喊了声“春晚”,道:“就你话多!还不快把茶端过来。我们说了半天的话,口都渴了!”
春晚讪讪然地笑,忙给两人奉茶。
周少瑾就问起王太太的来意来。
王太太不过是看着周少瑾一个人,想过来认个脸熟,哪里有什么事?可周少瑾问起来,她也不好直说,脑袋转了又转,这才笑道:“二表小姐过几天一定要回金陵城吗?我们大掌柜还特意去了趟天目山,帮二表小姐淘了一盆墨菊,一盆大一品,一盆六角大红,虽比不得十学士,却也十分罕见了,只是这几盆花一直被苗五师傅养在温棚里,大掌柜怕骤然间搬过来水土不服养不好,特意让苗五师傅从温棚里移了出来,准备等那几株花草硬朗一些了再送过来……也不知道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大一品是兰花的一种,居兰花八大名品之首;而六角大红则是茶花的一种,也是数得着的珍品。
周少瑾暗暗心惊这位大掌柜的厉害。只是她在大兴的田庄时也莳弄花草,这几盆花虽然名贵,可她都曾见过,大一品更是爱兰之人都要试着养一养的名品,她若是重新开始养花,未必就养不出来。
“日子定下来了就不好再改了。”周少瑾笑道,“只有请您帮我多谢大掌柜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杭州的时候再麻烦他帮我找些好花好草的。”
王太太也只是这么一说。
既然花已经谋到了,他们只管奉上,至于这花是死是活,他们的心意已经到了,就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
王太太笑着和周少瑾说起这几天的见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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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老夫人的内室,程池正在和母亲低语:“……不管袁家怎么想,大哥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我觉得这样也未必不好。当年程叙一直压着大哥,大哥走投无路之下才会和袁氏联手的,可寒门小户有寒门小户的好处,至少人口简单,有事了好改弦易辙;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苦恼,要决策的时候有点头脸的人都要站出来说上两句,等到事情有了结论,黄花菜也凉了。我觉得大哥应该趁着这个机会与袁氏渐行渐远,和宋景然那边搭上话才是。
“若是要联姻,我看宋家的女儿比闵家的要好——宋景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闵家却拿着嘉善的前程做筹码,不免太过势利,以后就算是愿意在仕途上帮嘉善一把,代价只怕也很高昂。”
“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郭老夫人肃然地道。“只是你大嫂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她总觉得闵家的孩子都很聪慧,闵家的几位小姐又是出了名的像男子一样会读书、善时文,你大嫂觉得能娶了闵家的姑娘进门,至少可以保证嘉善的孩子不是个愚蠢的。我毕竟是做祖母的,不好越过他们夫妻给嘉善做这个主。”
程池笑道:“那就别管他们好了。反正以大哥的年纪,儿子不成还可以指望孙子。”
“胡说八道。”郭老夫人听着嗔笑道。“你大哥年纪也不小了。偏偏嘉善和让哥儿都是不让人省心的。我看我们长房到了今时今日也算得上鲜花着锦了,倒把后面几代人的福运都用完了。”
程池不接话。
母亲一是希望他能早日成亲,让她抱上孙子。如果不成。退而求其次,希望他能把程让带在身边指点功课,让长房再多个读书种子。
他道:“以后的事谁知道!二房的两位老祖宗机关算尽又怎样?还不是因为子嗣单薄只能睛睁睁地看着子孙没落。娘,您以后还是少操些心吧!只可惜父亲去的早。不然您也可以有个做阁老的丈夫,一个做阁老的儿子了!”
郭老夫人知道儿子的心结在哪里。也不好勉强,更不想破坏这些日子母子之间其乐融融的气氛,干脆顺着儿子的话转移了话题,道:“你要不要去趟京城?你大哥刚做了礼部的堂官。只怕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程池打断了母亲的话,笑道:“那不过是缺银子罢了!只要银子到了就行了,我去不去应该都不打紧吧!”
“你这孩子!”郭老夫人最听不得程池这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难道就不想去见见你大哥?”
“不想。”程池极其干净利落地道。“我要是大哥,就会和宋景然联手。可我知道大哥为了大嫂的缘故,肯定还会和袁家眉来眼去的,我看着心里烦,还不如不看。”
郭老夫人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
程池站起身来,道:“您也早点歇了吧!明天我们还要去看潮涌呢!”
“你也早点睡。”长子和幼子之间的矛盾让郭老夫人总是很烦心,她有些无精打采地道,“你大哥能入阁,总是件好事。至少你做起生意也更便利了。”
“那倒是。”程池随口安抚着母亲,出了正房。
西边的厢房还点着灯。
程池问朗月:“二表小姐还没有歇下吗?”
朗月笑道:“王太太一直在二表小姐屋里说话,刚刚才走。”
程池想了想,道:“你去跟商婆子说一声,看看二表小姐歇下了没有。若是还没有歇下,我有几句话问二表小姐。”
朗月一溜烟地跑去找了商婆子过来。
周少瑾刚刚盥洗,春晚和碧桃正在给她用毛巾绞头发。听说程池要见她,她匆匆绾了个纂就出了房门。
程池就站在院子走廊的柳树旁。
他见周少瑾头发还湿着,道:“晚上风凉,怎么没把头发绞干就跑了出来?”
周少瑾总不能说自己不敢让他等,只好悻悻然地笑。
程池朝四周看了看,道:“那就去你屋里说话好了!”
周少瑾知道这是程池怕她湿着头发吹风着了凉,想想自己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并没有不得体的地方,笑着应了,和程池去了自己住的厢房。
春晚上了茶点,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和朗月一起守在了门口。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了周少瑾和程池。
程池这才道:“若是给你消息的人有什么要求,你一定要记得跟我说。不管怎么说,受益的是我们长房,你不要傻傻地觉得这只是件小事而去求你父亲,让你父亲为难!”
☆、第二百零七章观潮(粉红票2160加更)
周少瑾不知道说什么好。
池舅舅之所以相信她说的话,是误会她从什么地方听到了支言片语,可她真的没有得到过谁指点,她总不能杜撰出一个人来吧?
“应该不会的。”她支支吾吾,只好保证道,“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告诉池舅舅的。”
程池有些怀疑。
以周少瑾的性子,只怕不把她逼到门口,她是不会开口求助的。
他不担心周少瑾是无意间听到了什么,他担心的是有人特意让周少瑾听见了些什么。
如果是周镇,他不会害自己的女儿。
但如果是别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程池想了想,道:“良国公府的朱小姐还常和你联系吗?”
“我来杭州府之前还曾给她写过一封信。”周少瑾老老实实地道,“答应给她戴几把梳篦回去。”
“那梳篦买了吗?”
“买了。”周少瑾道,“就是那天去清河坊的时候买的。买了两套,一套是满池娇的,一套是花开富贵的。”
满池娇多是鸳鸯戏水的图样。
她说的时候有些不好意。
程池根本没有注意到,沉吟道:“知道良国公什么时候回金陵吗?”
“知道。”这件事朱珠曾经提到过,周少瑾道,“说是重阳节之前会赶回来的。”
应该不是良国公府。
良国公已于八月初十回到了金陵城。
章俊华致仕的时候良国公已经启程,他不可能得到消息。
程池想到自己曾经答应过周少瑾不追问她的,决定对这件事还是静观其变。
他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了吧!明天还要去钱塘江看潮涌。”
周少瑾乖乖应喏。送了程池出门。
程池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住了脚步,沉吟道:“若是朱家大小姐请了你去家里玩,你记得告诉我一声。”
周少瑾温顺地应“好”。
程池不觉得笑了起来,看着灯光下她那温婉柔顺地样子,不由道:“你倒好,我说什么你都应允。也不怕被人哄了去。”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我知道池舅舅是为我好。”
这么肯定!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始终如一地为她好。
程池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些许的揶揄。
池舅舅肯定以为自己是在和他客气。
周少瑾忙道:“我知道您是怕良国公世子爷回来之后重提和笳表姐的婚事,我糊里糊涂地卷入其中……”
程池心中一震。
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心思!
看她平时傻里傻气的。没想到关键的时候却一点也不糊涂。
他目光微闪,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那揶揄之色却渐渐褪去,表情慢慢变得端凝。
周少瑾陡然间感觉到程池不一样了。
他虽然平时文质彬彬。谦谦如君子,笑容和煦而温暖。神色淡定而自若,性情平和而宽容,可她总觉得自己和池舅舅还隔着她看不见的距离,仿佛天边的星子。你看见它闪闪发光,你知道它明亮而又璀璨,可它却离你有千万里之距离。让你想靠近却沮丧地发现你根本不知道哪里有天梯。
可这一刻的池舅舅,严肃、冷峻、深沉、淡漠。甚至带着些许俯视天下的睥睨。
这才是真正的池舅舅吧?
不然他凭什么让嘉兴首富方鑫同追着他跑?不然他凭什么创立裕泰票号?不然他凭什么劫法场?
就像看清楚了层层迷雾后所隐藏的未知。
原来并不让人觉得恐惧。
周少瑾的心突然间放下,踏实起来,再看程池,就少了几分敬畏。
她解释道:“皇上要镇守各地的藩王公卿进京朝见,良国公府想让您同行,可见良国公在皇上面前也不是很有体面的。程家是金陵的百年世族,若是良国公府能和程家结亲,仕林中的人多数会看在程家的份上对他们比较宽和。只要没有言官弹劾他们,他们做人低调些,就算是有什么事,良国公府也不会首当其冲。
“笳表姐就成了最好的联姻人选。
“可这件事对程家没有一点好处。不仅没有好处,还会因为和良国公府联姻而让仕林中的一些人觉得程家卑躬屈膝,没有诗书礼仪传家的傲骨,坏了程家的名声。程家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可良国公府也不会就这样放弃。
“上次良国公世子爷就是利用阿珠给我们送东西的。这次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笳表姐又是三房的人。
“泸大舅母一直想给笳表姐找个好人家。良国公对程家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好的人选,却可以提高笳表姐的身份地位,泸大舅母多半会对这件事含糊其辞、暧暧、昧昧的。
“素不知良国公府这次却是要程家做挡箭牌。
“泸大舅母若是一口回绝还好,若是想利用良国公府抬高笳表姐的身价,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池舅舅是担心我被良国公世子爷利用吗?”她睁着黑黝黝的大眼睛望着程池,“您放心好了,我不会被他们利用的——他们利用我,不是想拖长房下水就是想让四房丢脸,我不会做出对不起你们的事的。”
程池觉得自己牙有点痛。
刚刚还觉得这小丫头关键的时候不糊涂,谁知道这念头还没有散,她又说起傻话来。
长房也好,四房也好,哪个不比这丫头精明,她不担心自己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倒担心起别人会被骗!
程池抚了抚额,语气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无奈,道:“你记得到时候告诉我就是了。”
周少瑾连连应“是”,送了程池出门。
春晚进来收拾茶盅。悄声地问她:“四老爷都说了些什么?”
她两眼发光。
自从程池付钱买了一大堆琉璃饰品让周少瑾回去送人之后,周少瑾身边的人再看程池就和看那财神爷似的。
周少瑾忍俊不禁,唬弄她道:“你就别妄想了!这次四老爷来是教训我的。让我们以后别看着什么就买什么,像乡里人进城没见过世面似的,太丢人现眼了!”
春晚睁大了眼睛,道:“肯定是二小姐让人去雷峰塔抱砖的事让四老爷觉得太丢脸了!”她低声嘀咕道,“您都没有看见商嬷嬷把那两块砖抱过来的时候值门的婆子看我们的眼神。还以为是我们中的谁要求子呢……”
周少瑾抿了嘴直笑。
才不是她让人去雷峰塔抱的砖。分明是池舅舅让人去的。
他又怎么会教训自己的呢?
※
钱塘江是浙江第一大湖河,北源新安江、南源马金溪,流经杭州、衢州、金华、绍兴、丽水。经由杭州湾流入东海。而真正能看到潮涌的只有杭州湾短短的几里路。
周少瑾他们去的地方离宗家的别院不远,颇为偏僻,但站在堤岸上可以清楚地看见钱塘江的潮水奔腾而来,又力竭而退。把堤岸的沙滩冲洗的干干净净,平整如一。
下了马车的周少瑾看得目瞪口舌。道:“这就是钱塘潮涌吗?”
那河水和普陀山海浪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没有普陀山的水干净清澈。
集萤也目露困惑。
正指使着小厮搬着东西的秦子平笑道:“钱塘江的潮涌之所以有名,它和其他地方有很大的不同——它的潮涌会因为天气、水流不同使得潮涌的时辰和潮涌大小都不相同。四老爷算过了,宗家别院的这个地段今天的潮涌最大。又正好是在巳时(上午十点),看完钱塘江的潮涌,我们正好回去用午膳。若是您还想看潮涌。我们就得往萧山,申时(下午三点)是萧山潮涌之时。”
周少瑾等大为惊奇:“这潮涌还可以赶着看?”
“要不然为何说是天下奇观呢?”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池也下了马车。走到了他们的身边,望着茫茫的钱塘江道,“你们要是觉得无聊,就在岸边走走。我能算出钱塘潮涌的时候,别人也应该能算得出来。等会应该就有人来了。到时候你们就在马车里坐着喝喝茶,等到潮涌的时候再出来也不迟。”
难怪今天出门她们换了马车。
周少瑾等人连连点头。
集萤拉了她去沙滩上看看。
周少瑾是喜静不喜动的性子,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等潮涌的时候再过去看看。”
郭老夫人却鼓励她:“你就跟着去看看好了!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地玩玩才是。我这边有吕嬷嬷陪着,你不用担心。”
周少瑾还有点犹豫。
春晚几个眼巴巴地望着她,生怕她说出拒绝的话来——若是周少瑾不去,她们这些做仆妇的又怎么能去呢?
周少瑾失笑,答应和集萤一起在沙滩上走走。
春晚几个难掩喜色。
几个小姑娘就叽叽喳喳地去了沙滩。
郭老夫人望着她们雀跃的身影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对陪着自己的程池道:“看见她们这么高兴,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程池笑着没有做声。
有时候,喜悦的情绪是能感染的。
太阳渐渐地升了起来,湖面闪着金光。
小姑娘的笑声像清脆的银铃。
程池看见周少瑾提着裙子笑嘻嘻在沙滩上用力地踩着,踩出一串脚印来,像只欢快的小鸟。
可见平时压抑得多厉害!
程池笑着摇了摇头。
有马车快马扬鞭地驰了过来。
程池目光微闪,扶了母亲,道:“娘,我们到马车上去坐吧!有人过来了!”
郭老夫人指了指沙滩:“少瑾……”
“我让商嬷嬷把她们叫回来。”程池笑道,朝着商婆子招了招手。
☆、第二百零八章奇遇
周少瑾也发现有人来了,没等商婆子走过来,她已拉了拉集萤,低声地道:“我们回马车上去吧!也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集萤不以为然,不过她现在是程池的婢女,既然跟着郭老夫人出来了,自然也就要尊重她的身份地位,尊重她身边的人。
她笑着点头,和周少瑾回到了郭老夫人的身边。
一行人往他们停留在堤边的马车走去。
驶过来的马车“吁”的一声停了下来,马车里跳下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看见周少瑾等人,他非常的惊讶,忙转过身去,低声地和马车里的人说起话来。
不一会,马车的帘子撩了起来,一个六旬左右青衣老儒在那青年男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朝着程池拱了拱手,道:“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会遇到公子。老朽姓宋,长沙府人。特带了子孙辈出门游玩。出门能够遇见既是缘分,你我两家是否可以共在此地观潮?”
程池见老儒精神矍铄,谈吐优雅,肤若婴孩,猜测他不是哪位大儒就是哪家世代诗书之家的长者,又见那青年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却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间自然大方,对自己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老先生不必客气。”他笑道,“良辰美景,人共赏之。老先生还请随意!”
宋姓老儒闻言微笑着捋了捋额下的山羊胡子,对那青年男子道:“宜君,你请了你姐姐和侄儿下来吧!这位公子想必也不是那迂腐之人。”
被称做宜君的男子笑着应是,随行的马车跳下数个健壮婆子,端着脚凳服侍着位花信年华的少妇从马车上下来。又抱了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孩童下了马车。
那孩童一下马车就朝沙滩上跑去。
后面的婆子惊呼着“五郎,小心些”,追了过去。
那青年男子见了哈哈大笑。
少妇却直皱眉,道:“你们这样,会把他给宠坏的。”
那青年男子笑道:“姐姐就是太小心了。五郎不过是被关得太久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爬到屋顶去捉燕子,爹爹也没有说我什么,怎么到了五郎这里。就会被宠坏呢?”
“你总是有道理。”少妇闻言无奈地道。“我说不过你,不和你说了。黄妈妈,你快去把五郎追回来。”最后一句。那少妇却是嘱咐自己身边的仆妇。可也看得出来,这姐弟俩的关系很好。
青年男子摸了头笑,和老儒说了几句话,回到马车提个礼盒朝着程池这边走来。
程池本不欲理睬。转眼却看见郭老夫人正看着他,想着自己若是就这样走开了。回去母亲肯定要唠叨的,索性朝着那男子善意地点了点头,道:“我姓程,金陵人士。陪了母亲和侄女过来观潮。”
那青年男子忙道:“我姓黄,陪着家中的长辈和姐姐、侄儿出来的。这是五芳斋的糕点,打扰了诸位的雅兴。真是抱怨,还请老夫人和小姐不要怪罪。”说着。递上了礼盒。
秦子平忙过来接了,转身拿了包茶叶递给了黄宜君。
程池笑道:“前几天朋友从福建带过来的岩茶,请老先生和公子尝尝。”
黄宜君忙恭身道谢。
河边突然一声巨响。
河堤上的人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一条白浪风驰电掣般地呼啸而来,仿佛江河倒流般奔涌而下地打在河堤上,溅起的水花足足好几丈高,犹如水怪张着大嘴要把人吞没了似,让坐在马车里的周少瑾都慌乱地惊呼着朝后仰去,好像这样就能避开那巨浪似的。
“潮涌了!”程池眉梢也没有动一声,背着手欣赏着潮水“哗”地退去,打湿了地面,淡淡地道,“比我算的早了几刻钟。”
黄宜君却脸色大变,喊了声“糟糕”忙朝那河滩望去。
那孩童正紧紧地被服侍她的妇人搂在怀里。
他不由松了口气。
那孩童脸色苍白,等到潮水退下,这才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宋姓老儒走了过去。
那孩童立刻扑了过去,委屈地喊着“祖父”。
宋姓老儒呵呵地笑,道:“平时说你你总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孩童连连点头,黄豆大小的泪珠挂在嫩嫩的小脸上,很是可爱。
那少妇也走了过去,正欲说什么,又是一个潮头涌过来。
少妇和老儒护着孩子连连后退。
溅起来的潮涌比刚才还要凶猛,被塘堤一挡,轰隆隆地像愤怒水兽般扭头朝旁边的小山撞去,水花如龙般在半空中飞舞。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去想那男女大妨?
周少瑾惊呼着撩开了车帘,挽了郭老夫人的胳膊急声道:“您快看,您快看!”
郭老夫呵呵地笑,道:“看见了,看见了!”说着,伸出手去。
吕嬷嬷忙扶了郭老夫人下车。
周少瑾等人也下了车。
程池忙道:“你们退后些,小心被潮涌给卷走了。”
众人这才相信他所说不虚。
湖水一阵接着一阵的涌过来,轰鸣声不绝于耳,冲刷激荡在塘堤和小山之间,让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
人突然变得像蝼蚁一样渺小。
那宋姓老儒不由激动地击掌道:“天排云阵千雷震,地卷银山万马奔。壮哉!壮哉!此生能见此壮景,足矣!足矣!”
众人听了不由微微地笑。
半晌,潮水渐渐小了。
就像个玩累了的孩童,暂时安静下来。
塘堤湿漉漉的。
宋姓老儒激情难抑,朝着黄宜君挥手道:“走,我们去萧山观潮楼去。”
黄宜君为难道:“姐姐……”
宋姓老儒一愣,随后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我们回杭州城去吧!”
少妇听闻眼圈一红。道:“宜君,你陪着公公去萧山,我由仆妇们护着回杭州城去就是。”
宋姓老儒听着有些意动。
黄宜君却犹豫不决。
那妇人就咬了咬唇,突然朝着郭老夫人行了个礼,道:“老夫人,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等我公公和弟弟从萧山回来,再来接我。”
程池没有作声。
周少瑾却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她不由朝郭老夫人望去。
郭老夫人已笑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小娘子不必多礼。若是老先生不嫌弃,你就跟着我们好了。”她说着,指了指宗家别院的方向。道,“我们借居在江南首富宗老爷家。”
宋老儒人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我看你们不如跟着我们一起去萧山观潮吧?据说那边的潮涌又和这边有些不同……”
周少瑾看见程池眼底好像流露出些许的愠色。
她低声对郭老夫人道:“那边人肯定很多,不然宋老先生也不会犹豫要不要带这位娘子过去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就算是去萧山观潮。也不过是远远地在观潮楼上看上一眼,哪里比得上这样。那浪水如同在我们头顶上飞似的,如果不是来了钱塘江,不是亲眼所见,我肯定觉得那些书中所写的都是夸大其词。”
周少瑾的一席话让郭老夫人笑了起来。
她道:“好。就听你的,我们回别院去。”
周少瑾甜甜地笑,眼角的余光却朝程池瞥过去。
程池依旧神色温煦。可她却莫名地感觉到他的心情好像好了很多似的。
宋老儒人和黄宜君到底还是不放心,亲自把那妇人送到了他们暂住的宗家别院。还出了张帖子递给程池,道:“我这儿媳妇就麻烦你们了。找个厢房安置她就行了。”
程池不动声色地接过了只有两榜进士出身才能有的大红色洒金名帖一看,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宋姓老儒拿的竟然是户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翰林院侍读学士宋旭宋景然的名帖。
程池笑着让人拿了张程泾的名帖给那宋姓老儒。
宋姓老儒大笑,道:“原来是程相的家眷。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程池笑着和宋姓老儒寒暄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这老儒是宋景然的父亲宋泯,黄宜君则是宋景然的妻弟,少妇是宋景然继室黄氏,孩童是宋景然的第五子宋森。
有了这层关系,宋泯放下心来,再无所顾忌。
两家人互相见了礼,宋泯把黄氏托付给了程池,让那马车夫解下了套车的马,轻轻抚了抚马脖子,除了马车夫,把随行的仆妇都留了下来,和黄宜君骑着马,带着宋森往萧山去了。
程池目光微闪。
据说宋景然出身商贾,所以精于算数。
出身两湖,却善骑马的宋父,可见宋家也不是那只知道南货北贩的普通商贾。
那边郭老夫人和黄氏说上了话。
原来那宋母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宋父一直没有续弦,一个人生活在长沙老家。今年二月,宋父偶染风寒,竟然卧病月余才起。宋景然十分的担心,特意请了妻弟陪着妻子、儿子把宋父接到京城颐养天年,偏生宋父是个喜欢游历的,带着他们一路游玩,走到了杭州……这才有了今天相识。
“这才是缘分!”郭老夫人自听了程池提起宋景然,就对宋景然留了心,此时居然遇到宋景然夫人,自然很是热情,道,“夫人只需安心在这里等宋老先生和黄公子折回来。我虽是借居在宗老爷别院,却带了自家的人服侍,夫人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第二百零九章沙滩(粉红票2190加更)
宋夫人知道眼前的老夫人是新晋的礼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程泾的母亲,她自然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不仅笑语盈盈,而且说话行事都透着股亲热劲:“我是个脸皮子厚的,那我就不和老夫人客气了。哪天老夫人得了闲,一定进京去看看,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然后褪了手上的一对赤金绞纹镯子要送给周少瑾:“不知道在这里会遇到二表小姐,是我的一点心意,二表小姐可千万别嫌弃。”
这是两家之间的应酬,周少瑾自然不会推脱,让人觉得程家的没有眼界。
她笑盈盈地上前道了谢,接过手镯递给了一旁的春晚。
那宋夫人也是世代书香之家的小姐,不过是到了她这一辈大不如前,虽然后来嫁了宋景然,又跟着去了京城,可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在内宅打理家务,见识有限。周少瑾长相十分出众,又褪了那点小家子气,在宋夫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的样子,不由得十分喜欢,午膳之后大家移到宴息室喝茶的时候,她拉着周少瑾问个不停。
郭老夫人却是成了精的人物。听小儿子的语气,那袁维昌和宋景然并不十分亲近,长子程泾新入内阁,排位最末,是继续亲袁还是在袁维昌和宋景然之间左右逢源,此时来说都早了点,对这位显然有些摸不清楚头绪的宋夫人太过亲近并不是件好事,至少现在不应该太亲近。所以对宋夫人的那些问题,她也就有所保留。
宋夫人听说周家和程家是姻亲,袁夫人见周少瑾的字写得好,就请了周少瑾帮着抄了部《楞严经》供奉在了普陀山。宋夫人不由得啧啧称奇——宋夫人只识得自己的名字,她不由试探着问起周少瑾的婚事来。
郭老夫人虽然也有意外,却也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对宋夫人说起的什么故交却一点也不感兴趣。
这位宋夫人尚且如此,可见她的那位故交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喝过茶之后,郭老夫人就打发周少瑾回房去抄经书:“过两天我们会在苏州落脚,苏州的名刹也很多,到时候少不得要去参拜参拜。”
周少瑾只是少思虑。并不是傻。郭老夫人一说她就明白了郭老夫人的意思。何况她不太喜欢像宋夫人说的那样盲婚哑嫁,她总觉得自己这一世若是要嫁人,一定要父亲和姐姐觉得好才行。
前世。每逢过年,她就羡慕那些和丈夫一起回娘家,然后丈夫和娘家的兄弟们坐在一起海吃海喝夫妻。
她笑着应“是”,带着服侍的丫鬟婆子回了东厢房。
春晚沮丧着帮周少瑾磨墨。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你下去歇了吧!老夫人那是应酬宋夫人的话呢,你怎么也当了真!”
“啊!”春晚睁大了眼睛。道,“是真的吗?可我瞧着老夫人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若是你都能看出来老夫人是推托之词,那她老人家又怎么能瞒得过宋夫人?”周少瑾笑道,“你听我的一准没错。去歇了吧!”
“真是奇怪!”春晚嘀咕着退了下去,“二小姐什么时候连老夫人的心思都看得出来了……”
周少瑾听着不由一愣。
是啊!
她什么时候连老夫人的话外之音都能听出来了……瑟瑟发抖地躲在被子里把为难之事都丢给姐姐的那个周少瑾现在想起来突然变得很陌生……
周少瑾笑着随手在多宝阁阁子上抽了本书翻起来。
那是本对先帝歌功颂德的书,已经有些年代了。她翻了翻,实在是看不下去。
樊刘氏笑眯眯地走了进来。道:“二小姐,集萤姑娘过来了!”
周少瑾正无聊着,忙迎了出去。
集萤穿了男子的短褐,拉了她去钱塘江边的沙滩上玩:“……四爷找的这个地方真好,等我去了苏州,就没有这么方便了。你不是说想脱了鞋子赤着脚在沙滩上走走吗?趁着老夫人有客,四爷在休息,我们去玩一会就回来。”
周少瑾循规蹈矩惯了,近日虽比在九如巷时放开了很多,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闻言心中大动,可还是犹豫道:“这样不太好吧!我们不如跟池舅舅说一声。”
在她的直觉中,程池要比郭老夫人好说话。
集萤却相反,道:“跟四爷说还不如跟老夫人说呢!我看老夫人待人十分和蔼,又可亲,四爷怎么一点也不像她老人家啊!”
按理,她们出去是得跟老夫人说。
周少瑾道:“要不,你去跟老夫人说一声?”
郭老夫人再宽和,她们也不能得寸进尺啊!
集萤推着周少瑾:“你若是能说通四爷,还要我去老夫人面前丢人现眼干什么啊?”
周少瑾翘了嘴角笑,去了程池那里。
程池正一个人看棋谱,知道了她的来意不仅同意她和集萤去钱塘江的沙滩玩一会,还吩咐秦子平跟着,并道:“如果老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周少瑾听了高兴的差点就跳起来,连声向程池道谢,在去沙滩的路上还问集萤:“池舅舅有没有很重要的要巴结奉承的?我回去之后就给他也绣幅观音图,他可以在别人家做寿或是娶媳妇的时候用。”
春晚很是赞同,忙道:“二小姐,我帮您分线!”
集萤恨铁不成钢,鄙视道:“四爷不就同意你们出门玩一会吗?你们犯得着这样像再生父母似的感恩戴德吗?还给他绣什么观世音像,我看你们随便在大街上给他买盒点心就行了,不用这样谄媚吧?”
周少瑾听了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觉得点心也应该买两盒,观世音像也应该绣一副。”她说完,回头问远远地跟在她们身后的秦子平。“你知道四爷喜欢吃什么点心吗?我们还可以学着做点!”
集萤义愤填膺地拽着周少瑾:“你能不能有出息点!”
“有出息和给池舅舅做点心有什么相冲的地方吗?”周少瑾不解地道。
集萤无语。
秦子平强忍着才没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集萤一直以来都有些阴沉,可自从遇到了周少瑾之后,却变得越来越开朗、活泼、好动,和那个江湖上传言的“计家大小姐”渐渐地有些相似的。
他温声道:“四老爷什么都吃的,只要做得好吃就行。”
周少瑾皱着眉道:“这是最难的了!什么东西好吃,每人都有每个人的喜好。你就不能举个例子?比如说喜欢吃酥皮,喜欢闻桂花的香……”
秦子平笑道:“您说的这些我还真不知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周少瑾顿觉秦子平年纪轻轻的就能做管事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笑着向秦子平道谢。和集萤几个去了沙滩。
早上还浪涛汹涌的河水此刻却温柔地拍打着河岸。
周少瑾四处张望,见秦子平带着几个小厮守在塘堤上,除了她们几个没有旁人。遂放下心来,脱了鞋子踩在了沙地上。
河浪涌过来,周少瑾朝着岸上跑去也未能避开,被打湿了裙裾。
已有了寒意的河水浸透了她的袜子。
她微笑着转身。看见春晚几个正手拉着手踏行在沙滩上。
集萤笑道:“你不脱袜子吗?”
“等一会。”或者是因为没有了长辈在场,周少瑾少了些许的急切。笑道,“我在沙滩上走一会再脱袜子也不迟。”
集萤点头,自顾自地脱起袜子来。
周少瑾忙道:“你就不能找个僻静的地方再脱?秦管事在岸上看着呢!”
“隔得这么远,他能看到什么?”集萤不以为然。脱了另一只袜子,一脚踏进了河水里,叫道。“好舒服啊!你也快脱了鞋下水吧!”
周少瑾朝塘堤望去。
秦子平悠闲地坐在塘堤边,和随行的小厮说着话。
春晚几个已经顽皮地用沙子在垒城墙。
周少瑾用裙摆挡着。悄悄地脱了袜子。
赤足踏在沙子上,痒痒的,很不习惯,可也很有意思。
周少瑾用脚指头抠着沙子,沙面上出现个小洞,水浸进来,像个被雨滴成的小窟窿。
她大感兴趣,换了个地方继续。
一个浪涌过来,她避之不及,裙子全都湿了,十分的狼狈。
周少瑾哈哈地笑,去拧裙子。
膝裤紧紧地贴在她的腿上,修长而纤细,而踏在沙滩上的脚如羊脂玉雕琢而成,线条优美,和略有些粗砾的沙子放在一起,让人看了不由心生怜意。
秦子平忙垂下了眼睑,对程池道:“要不要去喊了二表小姐和集萤……”
“不用了!”程池望着周少瑾笑得如阳光般灿烂的脸庞,淡淡地道,“她们难得出来一趟,就让她们好好地玩玩好了。母亲那里,你派个人去回一声,就说我带着二表小姐几个去了旁边田庄寻问稼的事就行了。”
那位宋夫人听说见母亲裙摆上的襽边大方持重又不失明亮,知道是这丫头绣的,非要她帮她画个花样子,母亲这才派了人去找她……不过,以母亲那最不喜欢别人指使自己身边的人的性子,也就找找罢了,找不到说不定更高兴。
秦子平派了人去回话。
原本和浪涛你追我遂,在程池看来非常白痴的周少瑾却在无意间扭头看见了程池。
☆、第二百一十章交谈
周少瑾顿时脸色绯红。
池舅舅怎么过来了?
他不是在屋里看棋谱吗?
周少瑾忙用裙裾盖住了脚,也不敢穿鞋,就这样赤着脚朝程池走了过去。
程池心细,见那塘堤边有被潮水冲上来的螺母壳,笑道:“你别过来——这边有螺母壳,小心扎着脚了。”
池舅舅肯定看见她赤着脚在沙滩上乱跑了……
周少瑾的脸更红了,手脚无措地站在那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程池无意让她为难,想了想,从塘堤上走了下来,道:“我娘正和宋夫人说话。那宋夫的话也太多了些。这也问,那也问的,我索性出来走走。不曾想走着走着就走到这边来了。”他问周少瑾:“这里好玩吗?”
“嗯!”周少瑾赧然地点头。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远处望去。
钱塘潮涌余威尚在,白色浪花一波一波地在江面翻腾,仿佛顽皮的孩子,在水中尽情地畅游,江水时涌时退,不时拍打着沙滩。
集萤和春晚在沙滩上追遂着浪花,碧桃几个则继续地用沙子堆着城墙,玩得乐此不疲。
程池道:“钱塘江的水颇为浑浊,不似海水,下次若是有机会,带你去福建的北海,那边的海滩上的沙子是白色的,太阳照在海滩上,像银子闪闪发光,非常的漂亮。而临榆那边的海滩又是金色的,太阳照在海滩上的时候,像金子闪闪发光,当时的人都称它为‘黄金湾’……广西的涠洲岛又不同,那里的海滩都是岩石。悬崖峭壁,怪石嶙峋,不时有飞鸟从你头上掠过,水禽从你身边游过,荒凉,却又莫名的让你感觉到有股勃勃生机……水天一色,气象恢弘……”他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目光也变得迷离起来,好像沉溺到了涠洲岛美丽的景物之中去了。
周少瑾大为羡慕,睁着大眼睛望着程池。不禁小声地道:“池舅舅去过好多地方啊!”
要是她也能像池舅舅这样,该有多少好!
周少瑾那艳羡的声音让程池从回忆中走了出来。
他望着她毫不掩饰的目光,不由哂笑,道:“你还小。以后也会去很多的地方,不必羡慕我。”
周少瑾道:“我就是去再多的地方。也不可能和池舅舅一样看见那么多美丽的风景。”她说着,抿着嘴笑了起来,满足地道,“这次能跟着老夫人去普陀山敬香。能跟着池舅舅见识钱塘江的潮涌,我平生已足,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的声音非常的真诚。让人能感觉到她说话的认真。
程池突然间觉得周少瑾这小丫头很可怜。
还在襁褓之中生母就去世了,跟着继姐寄居在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祖母家。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四房生活到了十二岁,无意间被母亲遇见,让她帮着抄经书,她那么讨厌程嘉善,却还是要耐着性子每天都去寒碧山房,甚至被程嘉善追遂的时候都不敢大声的呵斥程嘉善,而是像仓皇的小鹿般追窜,宁愿向陌生人救助也怕程家的长辈知道了偏颇程嘉善而让她落得个“不知自重”的名声……在程家的十二年里,她又受了多少这样的的委屈,忍受过多少这样的难堪呢?
程池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除了一张精致无暇的面孔,她还有双比一般的女孩子都要修长的腿,这让她虽然个子中等,看上去却颇为高挑。
难怪她走起路来特别的轻盈。
再长大些,可能会更漂亮。
程池微微地笑。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她碰到了母亲,他可能终其一生都不知道程家的角落里还有个这样的小丫头,虽然胆子很小,性子温顺,也不够聪明,却也开朗活泼,不时露出几分小女孩的狡黠,就像只小猫,平时望着你的时候只知道“喵喵”地讨好你,可若是撒起娇来,也会伸出爪子来挠你两下。你若是发起脾气来板着脸,它就会一溜烟地跑了,躲在门后面打量着你,等你不生气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跑过来蹲在你面前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你,直到你露出个笑脸为止……
他忍俊不禁。
周少瑾还以为程池是在笑她见识太短,羞得耳朵都红了,喃喃地道:“我,我真的觉得能到普陀山,能到钱塘江已经很好了,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金陵城呢!”
程池目光微凛。
他想到了京城的林世晟。
听说他在岳父的暗中支助下谋得了龙骥卫总旗的实职。
周少瑾与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他陡然间觉得意兴阑珊起来。
“我先回去了!”程池笑道,“你们玩一会也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晚上的江水是很凉的,小心受了凉。我们过两天就要启程去苏州了,生了病会很受罪的。”
周少瑾连连点头,道:“我们这就回去!”心里却有些紧张。
她什么也没有说,池舅舅怎么陡然间就不高兴了呢?
自己要不要给池舅舅赔个不是?
问题是她就算是想赔不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错了,该怎么赔这个不是啊!
周少瑾抿了抿唇,再抬望过去的时候发现程池已大步朝塘堤走去,离她已有丈余的距离。
还是算了吧!
周少瑾犹豫道,下次有机会再问问池舅舅好了。
她思忖着,肩膀猝然地被人拍了一下。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身后已传来集萤的声音:“四爷过来干什么?我最怕他说教了,见他在和你说话,我就佯装没有看见他似的没有过来……”
“你就不能先喊我一声?”周少瑾捂着胸口,余惊未散地嗔道,“人吓人。吓死人的!”
“好了,好了,是我不对。”集萤很没诚意地道歉,“四爷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大好的样子。”
集萤也发现池舅舅心情不好了。可见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说能跟着郭老夫人去普陀山敬香,跟着他来钱塘江观潮已平生没有什么遗憾的时候,他还笑自己来着,等到她说第二遍的时候。他就翻了脸……到底是为什么嘛?
周少瑾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偏偏集萤还不悦地追问她:“四爷说了些什么啊?你怎么呆呆的像撞见了鬼似的!”
“你才撞见了鬼呢!”周少瑾没好气地反驳道。
谁知道集萤地嘿嘿地笑了两声。道:“遇到了四爷和撞到了鬼有什么区别?难道我说错了?”
周少瑾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焉焉地道:“池舅舅让我们早点回去,说再晚了江水太冷。会着凉的。到时候生病受罪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的威胁我们!”集萤嘀咕着,但还听从了程池的建议,喊了春晚几个,“我们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春晚几个依依不舍地穿了鞋袜。个个身上湿漉漉地回了宗家的别院。
婆子们忙着烧了热水给她们梳洗。
周少瑾等人重新梳妆打扮好了就去了上房给郭老夫人问安。
郭老夫人还在和宋夫人说话,但看得出来。郭老夫人眼底已有了已不可见的敷衍,而宋夫人却说得眉飞色舞,正在兴头上。
周少瑾这才知道程池为何去了江边。
她忙道:“我这就给夫人画花样子去。夫人要不要在旁边看着?若是你有很喜欢的花式,我可以试着加进去。”
宋夫人大感兴趣。
郭老夫人眉头微蹙。就要出言阻止。
周少瑾却朝着郭老夫人轻轻地摇了摇头,笑着请宋夫人去了厅堂。
与其让宋夫人烦郭老夫人,不如让她来唠叨自己好了。
等到宋泯等人从萧山返回。已是掌灯时分,周少瑾等人已用晚膳。宋夫人也拿到了全新的花样子。
宋泯自然是谢了又谢。
程池出面应酬,留了宋泯和黄宜君晚膳,并请留了宿:“……此时再回城城门已关,且小公子已疲惫不堪,城门外的几家客栈多是那错过了宿头的行商或是贪图便宜脚夫,老先生可以将就宋夫人也不好将就,您就别和我客气了。”
那宋泯也是豪爽的脾气,痛快地应了,道:“等你哪天去京城,记得来找我,我请你到京城最好的酒楼去喝酒。”
程池哈哈大笑,道:“您老人家可知道京城最好的酒楼是哪家?在哪里?怎么走?”
宋泯很光棍地道:“我不知道,难道我儿子的车夫也不知道?总之不会少了你的酒就是了!”
程池再次大笑,吩咐秦子平去拿烧刀子:“我是喝不惯那金华酒的,不知老先生能喝不?”
宋泯笑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好!”程池笑道,“今天我们就喝那烧刀子。”
黄宜君面色微僵。
宋泯干脆把他支走了:“你把五郎交给他母亲,他今天跟着我们跑了一天,也累了。”
黄宜君松了口气,等宋森给宋泯和程池行了礼之后,就退了下去。
程池给宋泯倒了碗酒。
宋泯闻了闻,陶醉地闭上了眼睛,道:“好多年都没有喝到这样的好酒了。你是怎么想到借居在宗老爷别院的?早知道这样我也应该向他借别院的,说不定我们还能早点遇上。”
程池笑道:“那老先生又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呢?”
宋泯一愣。
随后两人相视而笑。
异口同声地道着:“河图洛书!”
☆、第二百一十一章夜宿(粉红票2220加更)
程池和宋泯相谈甚欢。
内院正房,宋夫人正拿着周少瑾刚才给她画的一副花样子大力地攒扬着周少瑾:“……我就是那么一说,谁知道她就勾出来了。真不愧是读过书的大家小姐,就是聪明。我小的时候也很喜欢读书的,每逢哥哥们去私塾,都要送到门口,哥哥们一回来,我就迫不及待地帮他们拿书包,哥哥们在灯下做功课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帮着他们端茶倒水,一心盼着着哥哥们能在闲暇的时候告诉我认两个字,我如今能看得懂账本,也是那个时候跟着哥哥们偷学的几个字。我当时就是誓,若是我哪天有了女儿,一定要让好读书识字,别像我似的。”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道:“各地的乡风不同。我们那里的女孩子大多数识字。少瑾这也只是一般。”
宋夫人掩了嘴笑,道:“老夫人您就别和我客气了。我在京中可是见过不少江南官宦士家的小姐,像程小姐这样人品、相貌、学识的,可是从来没见过……”
周少瑾只当没有听见,低头坐在那里拿着临时找来的一块绫布绣着随手绣着玉簪花。
宋森则坐在摆满了菜肴圆桌前,一面由乳娘喂站菜饭,一面眼睛珠子骨碌碌直转,不时地偷窥着周少瑾,直到有婆子进来禀告,说宋老先生决定和程池决定出去走走,让她们早点歇息,不用等他们了,屋里的气氛才骤然一变。
“这个时候?”郭老夫人皱着眉,满脸的担心,“有什么事这么急,难道就不能等到明天早上?”
那婆子也答不清楚。道:“四老爷和宋老先生、黄公子一起去的,秦总事带着几个护院随行,想必不会有什么事,老夫人只管放心好了。”
郭老夫人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
宋夫人愧疚地道:“老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老太爷就是这个脾气,好好的半夜起来看星星。正农忙的时候突然跑到巴山去访友。结果遇到了大暴雨,把山都冲垮了,差点就把命留在那里了。还有一次。他老人家带了一般鲜果行至镇江,他老人家丢下管事伙计一个人去了济南府,一船货差一点就全烂了。听说我婆婆在世的时候没少为这件事和公公生伤,后来我婆婆不在了。我公公不愿意续弦,就是不想有人管着他……”她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道,“没想到他老人家居然拉了四老爷出去……我,我这就让人去寻他老人家……”
宋老先生的性情的确有些古怪,不过。周少瑾相信程池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听见就是雨,随便哪件事都能打动他的人。他既然决定和宋老先生一起出去走走,想必是觉得有一起出去走走的必要。她们大可不必如何担心。
“老夫人。”周少瑾柔声地劝着郭老夫人,“您别担心,池舅舅做事向来妥贴,他们也许只是喝多了酒,想去钱塘江上走走,或是诗兴大发,要去怀古一番。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们喊了外院服侍的人进来问问就是了。”
郭老夫人微微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你池舅舅也不是小孩子了,他的事他自己知道,他既然让婆子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不必喊了外院服侍的来问。明天一早他们回来就什么事都清楚了!”又安抚宋夫人,“你且安心去歇息。四郎带着管事和护院随行,我们家的护院,身手都十分了得的,四郎在外行商,都是这些人护着他的安危,快十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事。”
宋夫人主要担心程池被自己的公公撺唆,听郭老夫人和周少瑾这么一说,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宋森却人小鬼大地钻进了母亲的怀里,高声嚷着:“舅舅不陪我睡,我害怕!”
宋夫人面涨得通红,喝斥道:“你都多大了!快站起来!怎么能每天都让你舅舅陪着你睡?你父亲见了,又要责罚你了。”
宋森像麻花似的在宋夫人怀里扭来扭去,就是不肯一个人去睡。
宋夫人没有办法,只好妥协,哄着他道:“你今天若是听话,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哪怕是去刹什海戏冰都可以!”
宋森听着眼睛闪闪发亮,“腾”地一下就从母亲的怀里站了起来,道:“真的?”
“当然。”宋夫人保证道。
“那好。”宋森指了周少瑾,“我要和这位姐姐一起睡。”
屋是的人都愣住。
宋夫人更是脸色由红转紫,道:“你帮说八道些什么?那是你周姐姐,又不是服侍你的人,你怎么能让你周姐姐陪着你睡?我们回了京城,娘带你去刹什海戏冰好了!”
宋森不依,哭着闹着要和周少瑾一起睡。
郭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周少瑾两世为人,接触到的孩子都是乖巧可爱,懂事听话的,像这样胡搅蛮横的还从来没有见过,她惊愕之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宋森已经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宋夫人又羞又愤,忙向郭老夫人和周少瑾解释“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又恐吓宋森“你要是再这样胡闹下去,我回去肯定会告诉你爹爹的。你以后惹怒了你爹爹,你爹爹要行家法的时候娘也决不会帮你向你爹爹求情了……”
宋森依旧哭闹不休。
周少瑾很是尴尬,觉得事关自己,自己若是不出面解决,只会让做主人的郭老夫人为难。
她犹豫着上前几步,就要答应让宋森和她一起睡,谁知道她还没有开口,就被郭老夫人沉声一句“少瑾”给吓得把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宋森地突然挣脱了母亲,一把抱住了周少瑾,哭道:“姐姐,漂亮姐姐,我要和你睡。我一定听你的话。乖乖的不吵你,闹你……”
“你这孩子!”宋夫人神色狼狈,想把儿子从周少瑾身边拽开。
周少瑾窘然,想到刚才郭老夫那声不悦喊声和目光,很是为难,只好柔声安抚着宋森道:“你既然说听我的话,那就快点站好了。别哭了。”
宋森趁机和她讲条件:“那你要答应和我一起睡。”
周少瑾不敢答应。
郭老夫人笑着站了起来。对宋夫人道:“森哥儿喜欢我们家二丫头,原是二丫头的荣幸,只是二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早已到了男女分席而坐的年纪,只不过是因为你们家老爷和我们家大老爷同在内阁为官,我们家四郎又和宋老先生倾如盖,我们也就没有讲究什么。只当是通家之好在走动。别的事都好说,可森哥儿要和少瑾一起睡。却不太好。”
“您老人家说的是,说的是。”宋夫人无颜面对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对宋森道:“森哥儿,你也是读书人家的子弟。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她说着,笑眯眯地望着宋森,目光却如冰似霜。仿佛一柄寒光四射的利刃,直刺人心底。
周少瑾打了个寒颤。莫名就想起了程池。
他们母子俩,好像啊!
她不由垂了眼睑,这才发现抱着她宋森身子微僵,小脸上带着些许的惊恐。
周少瑾不由在心里暗“哈”一声。
还是郭老夫人厉害,就这么目露寒光就把宋森给镇住了。
郭老夫人打了宋森一巴掌,随后又给了他一个甜枣,道:“你是不是很喜欢周姐姐?”
宋森不住地点头。
郭老夫人笑道:“那好,你周姐姐每天晚上都要服侍我,你就跟着我们一起睡吧!”说完,她对宋夫人道:“我看这孩子皮得很,你若是放心,我今天就帮你带他一夜,你正好趁机好好歇歇。”
“这怎么能行!”宋夫人连连摆手。
谁知道宋森却大声道:“娘,我就跟着老夫人和姐姐一起睡。”
宋夫人沉着脸上前就拉宋森,宋森灵活地躲到了周少瑾的身后。
周少瑾朝郭老夫人望去。
郭老夫人点了点头。
周少瑾就笑道:“宋夫人,您就让他带着我们好了!我之前也是怕吵着了老夫人,没敢答应您的。”
宋森又要死要活地跟着周少瑾,宋夫人没有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郭老夫人就吩咐宗家的人抬了张罗汉床放在她的内室,又找了被褥出来铺上。
宋夫人则和宋森的乳母带着宋森去淋浴更衣。
屋里只剩下郭老夫人和周少瑾了。
周少瑾羞愧地低了头,道:“老夫人,都是我不好……”
“傻丫头,你有什么不好的?”郭老夫人听着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若说不好,分明是那宋夫人教子无方,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用不着心中不安!”
周少瑾抬头,仔细地打量着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眼中含笑,神色自若。
老夫人真的没有迁怒她!
周少瑾眼眶微红。
从前有什么事,大家都一定是责怪她,觉得是她的错……
“好了,别哭别哭!”郭老夫人见状怜惜地揽了她肩膀,低声地道,“好孩子,我年纪大了,最看怕人伤心难过。这件事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可宋夫人远道是客,我也不好直接回了她们,你就看在我的份上,忍一忍。明天我们两家就分道扬镳了……”
周少瑾连连点头,眼泪却忍不住簌簌落下。
☆、第二百一十二章宋森
晚上,郭老夫人和周少瑾睡在内室的那张填漆床上,隔着道屏风,是宋森睡的罗汉床。
宋森的乳娘坐在床前哄着他。
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扒着屏风朝里望。
郭老夫人皱眉。
周少瑾柔声道:“我去哄哄他好了,您早点歇了,明天一早宗家的老安人还要过来给您问安呢!”
郭老夫人从年轻时就多思多虑,睡眠不好,此时哪有一点睡意,叹道:“你别管他,直管自己歇了。他若是哭闹,自有他的乳娘照顾。”
这话说起来虽不错,可若是宋森哭闹起来,睡不好的却是郭老夫人。
周少瑾笑道:“我去看看就来。这孩子之前看着挺好的,吃饭的时候才突然发起拧来,说不定是个要顺毛摸的。若是这孩子听话也就罢了,若是不听话,我也不会宠着他的。”
不然岂不是辜负了郭老夫人的一片维护之心?
郭老夫人不赞成。
值夜的碧玉朝周少瑾使了个眼色。
周少瑾佯装喝茶的样子走了过去。
碧玉小声道:“您若是能哄哄那孩子还是哄哄吧!老夫人向来就睡得不好。”
周少瑾明白过来,喝了茶,给郭老夫人掖了掖被角,执意地去看看宋森。
郭老夫人不好强行阻止,只好由着她去。
宋森见周少瑾走过来,喜得抓耳挠腮,拉了周少瑾的手道:“姐姐,你好漂亮!你有妹妹吗?你能不能让你妹妹随我家去?我会好好待她的!”
周少瑾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我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姐姐。”
宋森很是失望。道:“我也有很多姐姐,可没有一个姐姐比得上周姐姐漂亮。你明天就要回金陵了吗?我还要随着我祖父去海宁。姐姐,你以后会去京城吗?我家就住在地安门旁边的四条胡同从东往西数第五家。姐姐,你如果去京城,可以去找我玩。你要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找我。”
周少瑾笑盈盈地应“好”,道:“你快睡吧!明天你们还要回城呢!”
宋森乖乖地点头。乖巧的像个女孩子。没有一点刚才的蛮横无礼。
宋森的乳娘低声道:“平时五爷是很听话的,他是太喜欢二表小姐了。”
周少瑾但笑不语。
屋子里安静下来。
就在周少瑾以为宋森睡着了准备离开的时候,宋森突然又睁开了眼睛。朝周少瑾喊着“姐姐”。
周少瑾笑道:“怎么了?”
宋森道:“姐姐你许配了人家吗?”
周少瑾脸微红,道:“小孩子家,别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话。”宋森嘟了嘴,不高兴地道。“我大哥就要娶嫂子了。我爹想让我大哥娶已经去世了的大娘娘家的侄女,可我哥哥不愿意。来找我娘,我娘又不敢跟我爹说。周姐姐,我哥哥也长得也很漂亮,我三表姐就很想嫁给我大哥。但我不喜欢她。她没人的时候就板着张脸,看上去像别人欠了她银子似的。我跟我娘说了,我娘就不愿意让她嫁给我大哥了。你嫁给我哥哥吧!这样你就能和我一起回京城了。我娘很好的。我们家没有女孩子。我娘常说要给我生个妹妹。我不要妹妹,我要周姐姐……”
周少瑾啼笑皆非。轻轻地拍了拍他,道:“好了,好了。你快睡吧!这些事以后再说。”
宋森不满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小脸绷得紧紧的,道:“周姐姐,那你到底跟不跟我回京城?”
“我不能跟着你回京城。”周少瑾见这孩子念念不忘就惦记着这件事,也正色地和他道,“我有父母家人,我自然要跟他们在一起。至于说去你们家,我长在金陵,亲戚六眷都在金陵,没准备去京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大人总以为孩子小,对孩子的问题通常都不怎么重要,不是漫不经心就是敷衍塞责,很少有人像周少瑾这样像对待大人般地和宋森说话。
宋森听了虽然伤心,却也觉得她说得话有道理,他不好耍赖。
“真的不能去吗?”他不死心地问。
“真不能去!”周少瑾很认真地道,“你想想,如果因为有人喜欢你,觉得可以让你锦衣玉食,就把你从你的母亲身边带走,让你从此以后很难再见自己的父母、兄弟一眼,你为了锦衣玉食,会跟着那人走吗?”
“当然不会。”宋森毫不犹豫地道。
“你也不会啊!”周少瑾笑道,“你们家再好,可是让我远离我的父母姐姐,我也不会觉得好啊!”
宋森不说话了。
周少瑾笑着把他塞进了被子里:“快睡吧!别胡思乱想了,你如果想我,可以让你祖父带你去金陵城看我啊!”
“好啊,好啊!”宋森脸庞都亮了起来,伸出手指要和周少瑾拉勾,“……一百年不许赖。”
“好啊!”周少瑾和宋森拉了勾。
宋森安心睡着了。
屏风后面,郭老夫人听着他们窃窃私语,不由欣慰地笑起来,侧了个身,笑着睡着了。
※
儿子这么丢人现眼的,宋夫人像烙饼似的,一夜都没有睡着,第二天天刚亮就穿衣起床,在屋里走来走去,好不容易等到朝霞染红了天空,她这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郭老夫人那里。
正房的人都已经洗漱整齐,郭老夫人穿了件黄藤色织四季平安图案的湖绸褙子,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精神焕发,正在用早膳。宋森穿着了件深锦红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子,垂了两三个荷包,小大人似地坐在郭老夫人下首的绣墩上,正由周少瑾喂着早膳。
看见母亲。他把口中的食物咽下,这才跳下了绣墩,恭恭敬敬地给母亲行了个礼,问了早安。
宋夫人有些懵。
往日听话懂事的儿子突然像魔魇了似的又哭又闹,非要和只有一面之缘的周少瑾睡觉,她担心了一个晚上,再见到儿子的时候。儿子好像被施了清心咒似的。又突然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儿。
到底是她中了魔还是儿子被什么附了体?
她张大了嘴巴,磕磕巴巴地道:“你,你好了?”说完。眼睛一红,一把抱住了儿子,哽咽道,“森哥儿。你没事了吧?你昨天可把娘吓坏了……”
“娘,我没事。”宋森说着。露出欢喜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周姐姐答应我,她如果去京城就去找我玩,我如果有空的时候。也可以随祖父一起去金陵城看周姐姐。”
宋夫人满脸通红。
儿子到了现在还闹腾人家周小姐。
“老夫人,二表小姐,”她赧色地低头道。“小孩子不懂事,还请二位不要放在心上。”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道:“你也说了是孩子,我们怎么会和他计较?你还没有用早膳吗?今天厨房里做了汤包,味道还不错,你也用点吧!”
宋夫人此时才觉得饿,不好意思地道谢,坐下来和郭老夫人一起用了早膳。
早膳没多久,程池和宋泯几个回来了。
郭老夫人忙催了吕嬷嬷去问。
周少瑾却一反常态地喊住了吕嬷嬷,道:“嬷嬷等会也问问四老爷和宋老先生用过早膳了没有?若是没用早膳,还请嬷嬷去跟厨房的说一声。”
吕嬷嬷朝郭老夫人望过去。
郭老夫人点头,道:“二丫头想得很周到,你记得先问问四郎和宋老先生用过早膳了没有。”
吕嬷嬷恭敬地笑着应是,去了外院。
不一会,她折回来禀道:“四老爷和宋老先生等都已用早膳了,四老爷说,宋老先生早上和他有事要出去一趟,待用过午膳了宋老先生才会回城,让您陪宋夫人坐会。”
也就是说,这个宋森还要在家里盘桓半天!
周少瑾有点怕这个孩子的缠劲。
她道:“知道四老爷和宋老先生去干什么吗?”
吕嬷嬷笑道:“四老爷雇了艘船,说是要和宋老先生到钱塘江的江心里去量什么水,得要半天的功夫。”
这肯定是自己公公的主意。
宋夫人此时恨不得消失不见才好。
周少瑾却松了口气,道:“就在附近,这就好……”她原来还想让吕嬷嬷帮着跑跑腿,想到刚才自己情急之下有些逾越地让吕嬷嬷给程池带话,决定还是让春晚去给她跑腿好了。
郭老夫人则和周少瑾想到一块去了。
她请了宋夫人和她一起见宗家的女眷。
宋夫人怎么好意思继续呆在这里,她忙道:“我昨天一夜没睡,就怕森哥儿给您惹麻烦。我就不陪你逛院子了,我把森哥儿带回去和他说说话。”
郭老夫人没有勉强,宋森也没有像昨天那样的哭闹,给郭老夫人和周少瑾行过礼之后,就随着宋夫人回了客居的厢房。
巳初,宗家的人依约而来。
周少瑾悄然吩咐春晚:“你让厨房做些茶点给池舅舅和宋老先生送去。我看宋老先生是个爱茶的人,他们要在船里呆一个上午,他们肯定会一起喝茶的。”
春晚去了厨房,正好有为招待宗家女眷提前做好的菜点,春晚装了一些让人送去钱塘江边,然后去给周少瑾回了话。
宗家老安人带了七、八个女眷过来,有的三十出头,有的二十四五,还有两位小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五岁。而且每个人都给她准备了非常贵重的见面礼,她正忙着认人,闻言也只是忙中偷闲地“嗯”了一声,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第二百一十三章算数(粉红票2250加更)
程池和宋泯稳稳地站在一艘乌篷船的船头,看着邻船的秦子平等人照着他们的吩咐反复地将木板放在江面,拿着怀表对照着木板从上游流到下游的时间和距离。
站在他们身后的黄宜君小声嘀咕道:“这样就可以算出水流的大小吗?可测出了水流的大小又有什么作用呢?反正每年的八月十八都是钱塘江潮涌最大的时候,从古至今都没有出过错,就算是算出了会提前几天来潮但八月十八日这天都会有潮涌,不过是大不同的区别,又有谁会注意到这些呢……”
昨天晚上喝酒喝得好好的,宋老先生和程子川却突然决定去钱塘江的杭州湾去看看,他受了姐夫的委托,一定要平安顺利地将宋泯“请”到京城,他也就只好放下筷子,跟着他们一起去的杭州湾。
宋老先生和程子川围着杭州湾走了大半夜,他坐在一旁看得上眼皮和下眼皮打着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等到被程子川的随从摇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宋老先生和程子川又立刻赶回了白洋村,那个秦管事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条乌篷船,他们草草地用过早膳就蹲在了这乌篷船上,然后就是看着那个秦管事照着宋老先生和程子川的吩咐一会把那块木板从这船飘浮到那船,一会从那船就飘浮到这船,秦管事则拿了程子川的怀表在那里看看时间。
宋老先生则没有一点超一品大员父亲的样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头似的,自程子川将那块掐丝珐琅的怀表从衣袖里掏出来之后,他的双眼就像粘在了那怀表上似的,还涎着脸问程子川“这怀表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素不知像这样的怀表虽然稀罕,可在京城的东直门外却也是有卖的,而且姐夫就有一块,平时就放在库里,姐夫很喜欢的样子,但宋老先生是姐夫的父亲,他要是开口。姐夫还能不能他不成?
这样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的怀表看……也太没面子了!
这都不说。当那程子川说这是从西洋人手里弄来的,还承认说给他也弄一块的时候,宋老先生的那表情。说是感恩戴德也不为过,甚至屁颠屁颠称起程子川为“程先生”来。这要是让姐夫听见了,这脸可往哪里搁啊!
难怪姐夫无论如何也要把宋老先生“请”到自己身边的。
而他们这样看着那块木板飘来飘去的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什么时候才算完啊?
太阳照在江面上。天气格外的炎热,他头昏脑花。恨不得立刻就下船。
但宋老先生正和程子川“玩”得高兴,他又能说什么呢?
黄宜君看着程池青年的面庞,小声地嘟呶了几句,因为声音太小了。大家也没听清楚他在嘟呶些什么。
在旁边服侍的朗月就翻了翻白眼。
这个黄宜君,刚开始的时候还挺谦和的,可后来发现四老爷不过比他大五岁他还是秀才四老爷已经是进士了。他就开始有些不自在了,等到宋老先生要和四老爷平辈而交的时候。他就开始有些风中凌乱了,好像宋老先生和四老爷平辈而交是件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样。
不过,这也不能怪黄宜君。
他一看就是老实本份、循规蹈矩的读书人,自然不能理解四老爷和宋老先生在干些什么!
朗月颇有些同情他地道:“黄公子,您要不要到船舱里去坐坐?外面的太阳太大了点。”
也好!
黄宜君思商道,反正宋老先生也不需要他,他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那就有劳小哥了!”他客客气气地道。
有小舟奋力地划了过来。
程池和宋泯不约而同地皱眉,那程池更是吩咐身边的随从:“那是哪里来的船?让他们改道走!”
宋老先生也道:“他们这样会影响木板飘浮的速度,我们不知道又要花多少的时候?”
程池面沉如水。
有灵敏的护卫对着个那小舟就喊了起来:“你们是哪里来的?我们在这边有事,船能不能靠着江边行?”
小舟里的人却笑道:“秦总管,小的宗家别院的,奉了老夫人之命来给程老爷和宋老先生送茶点的。”
秦子平朝程池望去。
程池苦笑。
秦子平忙收拾了东西,派人去把东西接了过来,送到了程池的乌篷船上。
程池朝着宋老先生作揖,无奈地道:“看来我们只能喝杯茶了再继续测水流了。”
宋泯哈哈地笑,道:“姜还是老的辣啊!她老人家若是不差人送点茶点来,你我恐怕会这么一直在船头站到回程。”他说着,感慨道,“你也不要嫌弃老夫人麻烦,老夫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狠不得一天之间走遍我朝的大川大泽,家里有什么事总是不耐烦,觉得他们是拖累,等到我那发妻不在了,身边再也没有个唠叨的人,也没有人管我了,我反而觉得人心里空荡荡的,没有个着落了似的。说来说去,这人走到哪里,都需要有个家,家里有等着你的人、惦记着你的人,这人活着才不会觉得孤单。不过,我现在说这些你就算是听进去了也未必有体会,非要等你年纪大些了,有了经历就明白了。”
程池没有做声。
他垂着眼睑望着黑漆红底洒金海棠花攒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的云片糕、桃酥、玫瑰膏、萝卜饼、什锦蜜饯……像要逃避宋泯的话似的,心思陡然间飘得很远。
这点心肯定不是母亲帮他准备的。
母亲若是帮他准备茶点,一定是新鲜做的。这种在外面铺子里买回来的云片糕和桃酥肯定不会放在攒盒里。
程池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满满的全是信任……仿佛一只急于得到主人表扬的小猫,他只要拍拍她的头。她就高兴好半天。
家里除了母亲,也只有她能指使动那些仆妇了。
他喝着茶,把攒盒里的点心都尝了个遍,最后吃了萝卜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