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不怪她父亲说她不会女红也不打紧。还最终把她送进了程家。也不怪她的气焰这么高,技高人胆大嘛!
“那已经很厉害了。”她安慰集萤。“像我大舅母,一直想找个帮她算账的丫鬟,结果到今天也没有找到,只好一直拉着我姐姐帮忙。前几天我大舅母还说,等我姐姐出了阁,她可怎么办好?你能管着池舅舅屋里的账目,很多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集萤却不屑地撇了撇嘴,道:“我怎么会帮你池舅舅管屋里的账目呢?你池舅舅屋里的账目都是南屏在管。她的数术虽然很一般。但她对你池舅舅的话又如奉纶音,只要是你池舅舅说的话,再枯燥无味的事都能乐此不疲,我可比不上她。”
这不是应该的吗?
周少瑾望着集萤不以为然的神情,真心无话可说了。
好在是她很快就把袜子裁好了,告诉集萤哪块布是袜底,哪块布是袜筒:“……你明白了没有?把这两块缝到了一起,再把这一块接上去,就好了。”
集萤很聪明,几乎在她拿起其中的一块时集萤就立刻明白了另一块的作用。而且还看出来她一共裁了十双袜子,并道:“南屏只让我做四双,你裁这么多做什么?”
周少瑾笑道:“其余给你练习。”
实际上是她把布料叠在一起。一双也是三剪刀,两双也是三剪刀……十双也是三剪刀,并不费什么事。
集萤也看出来了,她“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周少瑾就告诉她怎么拿针,怎么拿线。
集萤学得也很快。
只是等到要缝的时候,她犹豫道:“你先做双我看看,总觉得我会把这料子废了似的。”
周少瑾刚开始学做女线的时候也一样,不敢下针。
她笑着让集萤看着。开始缝袜子。
周少瑾的手又稳又快,针脚平整密实。还像绣花似的,走得是十字针。这样一来,袜子虽然什么花样子也没有,但接头的地方却像绣了边似的,又是同色的线,看上去竟然有种低调的华丽。
集萤不由赞道:“你的针线比南屏的还要好!”
周少瑾觉得她这是客气话,笑道:“南屏姑娘的针线连针线房里的章娘子都赞不绝口,我怎么能和她比?”
“我觉得你的针线真的比南屏的好。”集萤认真地道地,“她是丫鬟,每年不知道要做多少东西。你却是小姐,最多也就给自己做两件小衣裳,针脚却比起南屏来犹不逊色,所以我说你的针线比南屏要好。”
周少瑾决定再也不说话了。
施香笑眯眯地走了进来,道:“二小姐,南屏姑娘过来了。”
周少瑾讶然。
集萤皱着眉道:“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施香笑道:“南屏姑娘什么也没有说。”
集萤对周少瑾道:“她要是问起我,你别说我在这里。”
周少瑾看出来了,集萤和南屏之间有些不对头,她也不希望两人在自己的地方闹腾起来。
“我知道了。”她笑着答应了集萤,和施香去了会客的小花厅。
“真是对不住!”南屏见着她就满脸抱歉地给周少瑾陪不是,“集萤大大咧咧的,不太懂规矩,她这样冒冒失失地来找您,给您添麻烦了。”她说着,指了指桌子上摆放的纸匣子,“这是齐芳斋的点心,给二小姐压压惊。还请二小姐原谅集萤的无心之过。”
集萤一会鞋子一会袜子的,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做为小山丛桂院的大丫鬟,肯定是瞒不过南屏的。
☆、第一百二十章针线
周少瑾觉得南屏太客气了。
她笑道:“也还好,集萤姑娘只是让我告诉她怎么做袜而已。也说不上打扰。”
南屏听了像是松了口气似失,道:“二小姐也和集萤打过交道了,她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耿直,受不得一点委屈。可人在世上走,哪能事事都顺心呢?所以我才让她帮着四老爷做些针线的,也可以趁机拘着她,免得她乱跑——四老爷去了淮安,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周少瑾相信南屏的话,要不然也不会只让集萤给程池做四双袜子。
对于不会女红的人来说,做四双袜子很难,对会女红的人来说,也就是一天的功夫。
周少瑾不知道南屏和集萤之间有什么罅隙,但听说程池还没有回来,也有点怕两人闹起来。她思索片刻,道:“要不你就让集萤跟着我学几天女红吧!等池舅舅回来了,你再教她也不迟。”
南屏知道自己指使不动集萤,想了想,感激地向周少瑾道谢,道:“那这几天就麻烦二小姐了。四老爷最多还有三天就回来了。”
周少瑾笑着点头,送走了南屏。
回到屋里,集萤正在那里拿着针线练着呢。
周少瑾看着很高兴,觉得集萤为人虽然高傲,却是个把事当事的人。
集萤问她:“南屏走了?”
“是啊!”周少瑾坐下来继续缝袜子,道,“说是你在这里跟着我学女红打扰我了,特意过来谢道的。”
集萤冷哼了一声,丢下了手中的针线,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好像只有她对你池舅舅忠心耿耿的。别人都是有二心似的。”
周少瑾仔细一想,还真别说,南屏和集萤还真是两种不同的人。或者这也是她们之间有矛盾的主要原因。
她缝起了一只袜子,见集萤还在那里发着呆。不由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顺手?”
“哦!”集萤回过神来,道,“没哪里不顺手的,就是不太习惯。”说着,拿起针线,照着周少瑾刚刚教的,慢慢地缝着两块零头布。
周少瑾笑了笑,很快就把另一只袜子缝好了。
她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笑。
集萤凑了过来,道:“真看不出来,就这小小的一点改变,这袜子就看上去好看多了。”她又道,“你很喜欢做女红吧?我爹说,只有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才可能把这件事做好。”
周少瑾有些意外,笑道:“你爹还挺有见识的。”
“那是!”集萤颇有些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脊背,道,“我父亲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地方。还曾出海找过蓬莱仙岛。不过没找到……”她说着,淡淡地笑了起来,俏皮的像个小姑娘。哪里还有一点倨冷的模样。
周少瑾也笑了起来,对集萤的出身就更好奇了。
她把袜子放在了一旁,道:“你先练着,等差不多的时候,我告诉你怎么走这十字针。”
集萤道:“我这最基本的平针还没有学会呢!”
周少瑾笑道:“什么东西看似最简单,实际要做好却是最难的。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选用十字针给池舅舅缝袜子啊?是因为这十字针有个牵牵扯扯的也不大看得出来,正好合适你这样的。”
“是吗?”集萤有些不信相,却也没有反驳,低下头去继续练习缝纫。
周少瑾拿了没做完的额帕出来绣花。
集萤问她:“这是给郭老太太的吗?我瞧着好像是宝相花……可别人都用大红大绿宝蓝。你怎么用丁香色黄藤色鸦青色啊?”
“颜色也要适合人的年纪。”周少瑾笑道,“你看郭老夫人的样子。绣个大红大绿宝蓝色的额帕,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集萤笑了起来。神色间少了几分冷艳,多了几分温柔。
周少瑾就问她:“怎么没见鸣鹤姑娘?”她把上次去针线房遇到鸣鹤的事说了,并道,“我去了小山丛桂院两三次都没有遇到她。”
集萤道:“她快要做新娘子了,所以这些日子躲在屋子里做针线呢!”
周少瑾非常的吃惊,道:“鸣鹤要嫁人了吗?怎么没有听寒碧山房里的人说起?她嫁的是什么人?在哪里当差?”
“她是小山丛桂院的丫鬟,要嫁人自有你池舅舅做主,嚷得大家都知道干什么?”集萤道,“你池舅舅把她许配给了湖州一个姓沈的捕快,那姓沈的世代都是捕快,家里还略有些资产,应该还不错吧?我没见过。”她接着抱怨道,“要不是连鸣鹤也没有空,我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周少瑾流汗。
鸣鹤的丈夫,集萤要见着干什么?
她总觉得和集萤接触越多,就越觉得集萤说话行事都有点古怪。
可池舅舅竟然把鸣鹤嫁给一个捕快……也够奇怪的了!
两人又说了些家长里短的,有的时候周少瑾只问了一句,集萤却呼啦啦地说了一大通,有时候周少瑾问了半天,集萤一句话就把她给打发了,可不管是谁的话长谁的话短,几番下来,周少瑾觉得和集莹相处起来没有什么负担,对集莹的的印象也越来越好。
集萤的脾气却越来越不好,她丢下手中的碎布,道:“我要歇会!”
周少瑾抿了嘴笑,让施香去给她重新沏了杯茶进来,温声地道:“那你喝口茶吧!”
集萤冷冷地“嗯”了一声。
周少瑾继续绣自己的额帕。
集萤道:“你再缝几针我看看吧!”
周少瑾放下了手中的额帕,拿起裁好的布料,很快就把脚底缝好了,只要把袜筒缝上去就又是一双袜子了,略一犹豫,把袜筒也给缝上去了。然后递给集萤道:“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集萤说着,拿起另一只袜子的布料就要开始缝纫。
周少瑾忙拦了她,道:“你重新再缝一只——就是习惯一样。缝纫时的松紧也不一样,另外一只……还是我缝好了。”
集萤点头。没有和她客气,重新拿了双袜子开始缝纫。
周少瑾把另一只袜子缝好了。
集萤才开了个头,而且针脚歪歪扭扭的,非常的丑,但针法的先后顺序却没有出错。
周少瑾鼓励她:“还不错!你继续努力,过几天就可以囫囵吞枣做一双顶数了。”
集萤看着自己手中的针线,满意地点了点头,很自信地道:“我也这么觉得。”
周少瑾不禁莞尔。
集萤就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你下午还要去寒碧山房抄经书,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打扰你。”说完,她扬了扬手中的袜子,“这个我先带回去,晚上好好地练练,争取快点上手。”
周少瑾笑盈盈地颔首,送了集萤出门。
中午,她和姐姐正陪着关老太太用午膳,二房那边来报信。说识大奶奶郑氏生了个儿子,六斤六两,母子平安。
前世不是吃螃蟹的时候生的吗?今生怎么提前了些日子?
周少瑾在心里嘀咕着。
关老太太却极欢喜。不停地说“好”,吩咐沔大太太用过午膳就去看望识大奶奶:“……我们程家的子嗣向来单薄,你们这辈里,只有你和洪大奶奶两胎都是儿子。如今识大奶奶算是开了个好头,以后程家肯定会人丁兴旺的。”
沔大太太笑着应“是”,要带了周氏姐妹过去看新生的小毛头。
周少瑾觉得二房和三房都很伪善,不想和他们多接触,委婉拒绝了,去了寒碧山房。
周初瑾却很想去看看。跟着沔大太太去了二房。
周少瑾一路上遇到的几个仆妇都喜出望外的,有两个还悄声地议论着这次二房的二少爷做满月的时候二房会怎么打赏她们。远远的都能感觉到她们的喜悦。只是时间久远,她也想不起郑氏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二房都打赏了那些仆妇什么了。可等到她到寒碧山房。院子里地静悄悄的,没有人一个谈论郑氏生子的事,众人神色平静,该干什么依旧在干什么,遇到周少瑾也只是像往常那样点头微笑,好像不知道郑氏生子的事。
没想到长房和二房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么紧张的地步,就连面子上的事也不愿意掩饰了。
不过这也样好,池舅舅就不会上二房老祖宗的当了。
周少瑾笑着进了佛堂,净了手,开始抄经书。
可她没抄两页,小檀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道:“二表小姐,箫小姐,哦,是二姑奶奶,生了个儿子,袁家来报喜了,人还在跟袁夫人说话,已经有人跑来给老夫人报信了。”
啊?!
两家竟然同一天得了喜讯。
周少瑾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外面已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檀忙跑了出去,又很快地折了过来,道:“二表小姐,夫人过来了。”
周少瑾朝着她笑了笑。
不管是谁家生了儿子,都与她关系不大。大不了等会去向郭老夫人辞行的时候道一声恭喜,等到长房派人去给箫表姐的儿子送满月礼的时候把存在箱底的小孩子衣物拿一套出来作贺礼……
她蘸了墨,继续抄经文。
但没等她向郭老夫人辞行,长房这边就热闹起来。
袁氏给长房所有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们都打赏五两银子,有等级的丫鬟按照三至一两不等,寻常丫鬟小厮婆子各五百文。其他房头只要是来道贺的仆妇,每个四百文。
没多久,二房那边传来消息,打赏比照长房。
☆、第一百二十一章争吵
前世长房和二房好像没有这么针尖对麦芒的……也许有,但自己没有发现。
周少瑾微微地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翌日见到集萤的时候,主动和她打招呼,问她:“用过早膳了没有?我们厨房今天做了水晶糕和什锦豆腐涝,两样都是我喜欢吃的。你要不要加一点?”
“好啊!”集萤道,“你给我来两块水晶糕,半碗什锦豆腐涝就行了。我已经吃过了。”又抱怨,“早知道这样就不在小山丛桂院用早膳了。”她说着,指了指手中的纸匣了,道,“这是荆州府的云片糕和酥糖,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施香笑眯眯地接了,去给集萤端水晶糕和什锦豆腐涝。
集萤拿出了自己做的袜子。
只比昨天多缝了几针,而且针脚还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是十字针法了。
前世,周少瑾也曾教过庄子上的小姑娘们拿针线,有些小姑娘对拿针拿线就很不在行,要教很长的时间才略有收获,有些则是怎么教也教不好。可这些小姑娘做其他的事却非常的在行。
也许集萤也是这样的人。
集萤这么聪明,若是知道了自己是这样的人,肯定会很伤心吧?
周少瑾不忍说她,笑道:“没事,没事,我再重新教你,你慢慢学,没多长时间就能学会了。”
集萤点头。
周少瑾把她之前缝的仔细地拆了,又手把手地教了她一遍,看着她缝了几针。
集萤道:“我总觉得你缝得比我好。你陪着我缝几针吧!”
周少瑾善意地对着她笑了笑,拿起裁好的袜子,告诉着集萤缝了几针。
集萤看得很仔细。
周少瑾想着反正线都穿了,不如把这根钱缝完。
她飞针走线。三下两下把个脚底缝完了。
集萤就照着她说的,在那里慢慢地缝着。
施香端了水晶糕和什锦豆腐涝进来。
周少瑾招呼集萤吃东西。
集萤也不客气,笑着谢道。坐下来吃东西。
周少瑾在一旁闲着,干脆把那只袜子缝完了。
集萤丢下碗。道:“哎哟,吃得太多了,我得消消食才好。”
周少瑾笑着绣起了额帕。
集萤就在屋里走着消食。
春晚跑了进来,道:“二小姐,笳小姐过来了。”
程笳三天两头的往这边跑,周少瑾早已习惯了她的不请自来,对春晚道:“请她进来吧!”
春晚应声而去。
集萤挑了挑眉,问周少瑾:“三房的笳小姐?”
“是啊!”周少瑾笑道。“你认识她?”
“不认识!”集萤很干脆地道,“但听说过这个人。”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周少瑾没有说话,想到集萤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情景。
集萤是对大多数人都瞧不起还是仅仅因为程笳是三房的人所以才瞧不起呢?
可程笳见到集萤却大吃一惊,忙道:“这是谁啊?怎么长得这么漂亮?”
集萤面色微沉,挑了挑眉。
周少瑾忙向程笳引荐集萤。
集萤颇有些高傲地朝着程笳点了点头。
程笳根本不以为忤。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集萤,一面打量,还一面道:“原来你是池从叔屋里的人,我之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怎么会跟着少瑾学做针线啊?你手上的这镯子可真好看?是玛瑙的吗?成色这么好的玛瑙镯子可是很少见的!”
初次见面,有这么大大咧咧地说话的吗?
周少瑾恨不得捂了程笳的嘴,忙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程笳“啊”了一声。把周少瑾拉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道:“我娘想让我过了九月初九去静安斋上课,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静安斋如今只有她和周少瑾两个女学生。如果周少瑾不去,她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周少瑾道:“这件事我要与外祖母和大舅母商量。”
程笳点头,叹道:“我好想出嫁,这样就不用每天都被我娘管东管西的了。”
这是什么鬼话。
周少瑾瞪了她一眼。
程笳却不以为然,随手翻了翻周少瑾衣案上的东西,道:“你这是给谁做的袜子?怎么做了这么多?”她说着,还把周少瑾刚做的那只袜子拿起来看了看。
周少瑾心中一跳,捂着胸口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程笳不解地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周少瑾道,“集萤带了荆州府的云片糕和酥糖过来了。你要不要尝尝?”
“算了,我刚喝了碗莲子羹出来的。”程笳道。“等我饿了的时候再说。”
周少瑾没有勉强。
春晚送了茶点进来,程笳见她还有针线要做。喝了茶,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集萤坐过来和周少瑾一起做针线。
周少瑾却沉默下来。
她默默地把另一只袜子做好了,把它和另外五只袜子摆在了一起,对集萤道:“还有一双袜子,你自己慢慢地做,总能做好的。”
集萤看着她,目光闪了闪。
周少瑾拿出给郭老夫人做的额帕,低下头,静静地绣着花。
集萤咬了咬唇,看了周少瑾好一会,见周少瑾始终都没有抬头,这才开始照着周少瑾教的那样缝袜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周少瑾针穿绸布的声音,越发显得屋子里静谧无声,也让人觉得有些沉闷。
集萤“啪”地一声把手中的袜子丢在了衣案上,烦躁地道:“这个事我承认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我和南屏打了赌,只要我能给你池舅舅做四双袜子,她就再也不对我指手画脚的了。我原来也是想和你直言的,可我知道程家的规矩大。你一个尚在闺中的小姑娘,竟然给男子做袜子,就算是你的舅舅。我想你可能也不会答应,所以我才会出此下策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周少瑾依旧低着头。集萤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到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哭过了似的,“这是你和南屏姑娘的事。我却是最恨别人骗我了。请你现在就离开,再也不要到畹香居来了!”
集萤非常的尴尬,喃喃跟她赔着不是,不安地试探道:“你,你是不是哭了?”
“我没有!”周少瑾抬起头来。虽然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落泪,“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哭。”
集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喃喃地道:“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想赢了南屏……”
“不管怎么说,你有心哄骗我是真的。”周少瑾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她,“你走吧!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朋友?”集莹震惊地看着周少瑾。
周少瑾已扭头叫了施香进来,道:“你送集萤姑娘离开畹香居。”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闩上了门,扑在了床上。
她怎么那么傻?
就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集萤?
周少瑾心如刀绞地痛。
是不是在池舅舅的眼里。她也是个让人几句话就哄骗了的笨蛋?
不然他身边的丫鬟怎么会这么对待她?
这念头一起,周少瑾又觉得有些羞愧。
是集萤骗她,关池舅舅什么事?自己不能因为轻信了集萤就迁怒池舅舅。
集萤看上去那么的冷艳雍容,谁知道她却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
周少瑾委屈极了。
“二小姐,二小姐,”集萤拍着她的门,“这件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了。你就别生我的气。要不,你打我两下得了……或者是你觉得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我任你处置就是了……二小姐,二小姐……”
周少瑾被她吵得头都痛了。她冲着门外大声地道:“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的气就消了。”
拍门声就突然停了下来。
周少瑾无力地伏在了床上。
不一会。施香在门外小声地道:“二小姐,集萤姑娘走了。”
“哦!”周少瑾躺在床上,全身的骨头像散了似的,不想起来,直到施香叫她起来用午膳,她这才草草地梳洗了一番,去了嘉树堂。
可等她从寒碧山房回来才发现集萤并没有把她给程池做得三双袜子带走。
夕阳的余光照在雪白的袜子上,留下斑斓的色彩。
她慢慢地坐在了衣案前,戴上顶针,把剩下的六双袜子都做好了,然后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吩咐施香:“你明天帮集萤姑娘送过去。就告诉她,我不生她气了,但也请她以后当不认识我。”
施香黯然地点了点头。
周少瑾很早就睡了。
可第二天早上醒来,施香却神色忐忑地告诉她:“集萤姑娘过来了!”
周少瑾有些不解。
施香小心地道:“我还没来得及去送袜子,集萤姑娘却先过来了,她带了很多吃食过来,说是要给您赔不是。我怎么说她也不走,我又拦不住……她正坐在厅堂里等您起床呢!”
周少瑾气得够呛。
她这是算准了自己好说话,好欺负不成?改用软刀子磨人了!
周少瑾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抬眼就看见了坐在桌子边的集萤和满桌子的点心。
“二小姐,”集萤立刻站了起来,道,“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想了一夜,还是决定要请你原谅……”
“我原谅你了!”周少瑾打断了集萤的话,道,“你可以走了!”
“二小姐……”集萤皱眉,神色有些不悦,带着些许慑人的冷意。
周少瑾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忘记了集萤是个连程许都不怕的主,又怎么会怕她?
可让她意外的是,集萤垂眼眼睑对她说了句“对不起”,居然乖乖地离开了。
周少瑾松了口气。
☆、第一百二十二章赔礼(粉红票1020加更)
下午,周少瑾从寒碧山房回来,施香告诉她,袜子已经送去了小山丛桂院:“……集萤姑娘收下了,还送了我两方销金帕子。”
一方销金帕子也要大几两银子,集萤出手倒大方。
周少瑾在心里冷哼一声,觉得这样两人也算互不相欠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集萤就差人送了水晶糕、什锦豆腐涝来,并找了送东西的小丫鬟递话:“……水晶糕是从醉仙楼买的,什锦豆腐涝是从南市楼买的。”
周少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既不知道醉仙楼,也不知道南市楼,可听小丫鬟的话,估计醉仙楼的水晶糕有名,南市楼的什锦豆腐涝有名。
小丫鬟都是跑腿的,她也不为难人家小丫鬟,让施香收下:“……全倒到溲水桶里去。”
“这么好的东西……”施香有些可惜。
水晶糕晶莹剔透如美玉,顶上一点红又透着几分俏皮,不吃已让人先流口水。什锦豆腐涝的佐料十足,榨菜、肉丝、黄花菜……香味扑鼻。
她打量着周少瑾的脸色,道:“要不,送给值夜的婆子,多少是份人情。”
周少瑾没有作声。
如果集萤觉得这样就算是给她赔了罪,那就让赔罪好了。
施香吁了口了,把东西赏了值夜的婆子,得了婆子的一通感激。
次日,集萤又派丫鬟送了萝卜糕、鸭血粉丝。
周少瑾依旧让施香倒了。
施香这次没有问周少瑾,把送来的东西赏了过来给畹香居修剪花木的婆子。
第三天,集萤送的是桂花鸭和状元豆。
第四天,送的是小笼包和煮干丝。
第五天……惊动了周初瑾。
周初瑾喊了施香过去问话。
施香自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周初瑾虽然不喜集萤这样唬骗周少瑾,可见她有错认错。倒也不乏光明磊落,想到周少瑾平日里只闷在家里,若是能多经历些事也好。遂装作不知道,让她自己去处理。
这样过了七、八天。集萤突然送了只小狗过来。
是只刚出生不久的哈巴狗,巴掌大小,雪白的毛发,黑溜溜的大眼睛,脖子上系了个大红色绸带,挂着小铃铛,窝在铺着猩红毡毯的竹篮里,歪着脑袋冲着周少瑾细声细气地“汪汪”直叫。
周少瑾的心顿时就化成了一汪水。
她把小狗抱了起来。看见篮子下面有张纸,写着“你若是抱了小狗,就算是原谅我了”。
周少瑾又气又急,把小狗递给了施香,道:“把它给我抱走。”
施香只好把小狗抱了出去。
周少瑾低下头来绣额帕。
院子里传来小狗“呜呜”的声音,像小孩子哭似的。
周少瑾如坐针毡,绣了几针,终于忍不住了,叫了施香进来,道:“那小狗怎么了?”
施香擦着额头的汗道:“我们送回去了。不一会集萤姑娘又送了过来。来来回回的,我瞧着那小狗的精神都不怎么好了……”
“真是卑鄙无耻!”周少瑾嗔道,却不忍心因为自己和集萤的缘故把这小狗给折腾病了。让施香把那小狗抱了进来。
小狗费力地从篮子里爬出来,在周少瑾的脚边蹭来蹭去的。
周少瑾把它放在篮子里,它又爬了出来。
施香道:“这小狗怕是饿了。”
周少瑾没有喂过狗,道:“那它吃什么?”
施香想了想,道:“我记得前几天来给我们修剪花木的一个婆子是从田庄里抽过来的,我去问问她。”
那婆子听说是周家二小姐养的狗,,自然不敢说田庄的狗都吃什么,又合计着那狗应该很珍贵。自己只管往好了说就是了:“……是个小狗啊,那就喝些肉汤。吃点细粮什么的。”
施香回去就让厨房里给那小狗熬了点肉骨头汤,泡了点梗米饭。
小狗吃得津津有味。嘴上到处都是。
周少瑾就随手给它裁了个兜兜。
施香几个都争着帮它缝兜兜,还出主意:“别人家看门的狗都有个名字,我们也应该给它取个名字才是。”
周少瑾见那狗雪白一团,笑道:“那我们的狗就叫‘雪球’好了,你们觉得呢?”
大家都说好,就“雪球”、“雪球”地叫它。
雪球左看看,右看看,趴在篮子里睡觉。
众人都觉得它很是可爱,哈哈地笑。
周少瑾就觉得屋里都热闹了几分。
可等她从寒碧山房里回来,施香几个眼泪巴巴地告诉她:“雪球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拉起肚子来。我们已经去请大夫了,可大夫说了,他只能看人看不好狗,让我们赶紧派了管事去找会给狗看病的。管事到现在还没有回音,雪球已经趴在篮子里不动了。”
周少瑾觉得自己的心都像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了似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就回了屋。
雪球果然趴在篮子里一动不动的,周少瑾叫它,它抬头看了周少瑾一眼,“呜呜”了两声,又无力地趴了下去。
周少瑾的眼泪都出来,道:“管事的怎么说?”
施香抹着眼泪道:“说家里从来没养过狗,不知道谁会给狗看病,只能慢慢地问。”
等他们问到,雪球都没命了!
周少瑾爱怜地把雪球抱在了怀里。
她很少和人深交,就怕到时候要分离,更不要说养什么小猫小狗小鸟之类的。
周少瑾想到始作俑者,不由恨得咬牙切齿,对施香道:“你去跟集萤说,她送给我的小狗生病了,让她想办法快点找个大夫来给它瞧瞧。”
要是雪球有个三长两短的,她这辈子都不会理睬集萤了。
施香听了眼睛一亮,道:“哎哟。我们怎么没有想到。集萤姑娘既有办法买了这狗回来,肯定知道怎么养狗。我这就去。”话还没有落音,已提着裙子往外跑。
周少瑾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面走来走去。一面轻轻地抚着雪球毛茸茸的背安慰着它:“没事,没事。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很快就能好了!”
集萤来得很快,她到的时候施香还没有影子。
看见周少瑾的样子,她先是愣了愣,然后才道:“买回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病了?”
“我怎么知道!”周少瑾瞪了集萤一眼,“让你去请大夫,你去请了吗?”
“请了!”集萤道,“马上就来。”
周少瑾心中微安。
集萤也有些焦急,过去摸了摸雪球的背。
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一个抱着狗在屋里走,一个不安地坐在太师椅上等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施香跑了进来。
“二小姐,二小姐。”她面露喜色,“给雪球看病的人来了。”
周少瑾和集萤二话不说就迎了出去。
来人是个模样儿有些猥琐的小老头,六十来岁,穿了件秋香色的粗布短褐,由先前给周少瑾送东西的丫鬟领着,站在院子里殷勤地朝着周少瑾等人地直笑。
这人能行吗?
周少瑾朝集萤望去。
集萤也有些怀疑,但她还是道:“是卖狗的那个介绍的。说叫安大。金陵城里的狗生了病,都找他的。”
周少瑾“哦”了一声,把怀里的狗递给了施香。让她抱过去给安大看病。
安大就问起雪球的情况来。等他听到施香说今天一早雪球还喝了一碗肉骨头汤里,他很夸张地大叫了一声,道:“这才断奶的哈巴狗,你们怎么能给它喂肉汤,它就像个刚出生的孩子,只能只清淡的东西,如果有羊奶之类的喂它,就更好了。”
大家都非常的意外。
周少瑾更是身子一僵。
原来是她害得雪球这样的。
她心里很难受。
集萤看在眼里,轻轻地拍了拍周少瑾的肩膀。问安大:“那现在怎么办?”
“我先给它喂点我祖传的药,三天之内都只能喂白粥给它吃。”安大有些不确定地道。“三天以后我再来复诊,若是好了。就不用再吃药了,若是不好,我再给它换个药试试。”
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
施香领了安大去给雪球喂药。
周少瑾望着无精打采的雪球,不由哽咽:“都是我不好……”
集萤安慰周少瑾:“你喂它肉汤,也是对为他好嘛。谁知道它不能吃肉汤呢……而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雪球以后肯定无病无灾,长命百岁的!”
周少瑾却没有这么乐观于。
送走了安大,她抱着雪球默默地给雪球疏理着毛发。
雪球舒服的“呜呜”叫。
周少瑾总算是有了点笑容。
集萤看着心里很不好受,她歉意地道:“我原想送个小狗让你开心的,没想到会弄成这样。真是对不住。我等会回去的时候再让人找找,看看金陵城里有没有其他会给狗看病的,都找来给雪球看看。我想总有一个是高手能把雪球治好的。”
“先让安大给雪球看两天再说吧!”周少瑾道,“总给雪球换大夫也未必是件好事。可为了以防万一,会给狗看病的人也得找。”
“嗯!”集萤点头,想到明天周少瑾还要去给寒碧山房抄经书,道,“要不,我明天帮你照顾雪球吧?你不是还要抄经书吗?”
周少瑾有些犹豫。
集萤忙道:“你就让我尽尽心吧!不然我心里总有个疙瘩的。”
周少瑾看着她充满内疚的面孔,突然就想到了自己前世那个无缘的孩子。
雪球也是条性命,如果出了什么事,集萤心里也会很难受的吧?
周少瑾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二十三章和好
那安大的确还有些本事。一颗药丸下去,一个时辰之后雪球就不拉肚子了,第二天一大早已经可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周少瑾大喜过望,亲自喂了雪球几口米汤。
雪球汪汪地叫,亲昵地磨擦着周少瑾的裙摆。
周少瑾把它抱起来,放进了竹篮里。
雪球就乖乖地趴在篮子里,睁着双黑漆漆、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周少瑾,把周少瑾的一颗心都看化了。
进来收碗的施香看到这情景,笑道:“不亏二小姐花了大力气救了它,它也知道感恩图报。”
周少瑾点头,拿了绣花棚子坐在雪球的竹篮边绣额帕:“要不怎么有人说这狗是最忠不二的呢!”
施香笑吟吟地答“是”,忍不住摸了摸雪球的头,这才端着碗碟走了出去。
等用午膳,周少瑾和施香又喂雪球一颗药丸。
集萤过来了。
她问周少瑾:“雪球好些了没有?我又让人找了几个会给狗看病的,你就别担心了,雪球一定会好起来的。”
周少瑾向她道了谢,道:“已经可以站起来了,今天再吃一颗药丸,明天应该就能走了。”
“那就好!”集萤听着心里的大石头也跟着落下来,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去寒碧山房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了。”
周少瑾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交待了集萤些注意的事项,就去了寒碧山房。
因心里一直惦记着雪球,周少瑾一开始写得有些潦草,写了两页纸心才跟着静下来,又把那两页纸重新写。结果花了一个下午,才抄了既定的一半经文。
碧玉关心地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没有睡好。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回去。
集萤把雪球抱在怀里坐在罗汉床上,正一面给它梳理着毛发。一面看着书。
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周少瑾很是意外。
她以为集萤只是看见雪球病了,心存内疚,所以抽空给她照顾一下雪球,没想到她竟然每天下午都来。
算算日子,池舅舅应该回来了。
她这样,难道就不怕池舅舅责怪吗?
那袜子明明是自己做的,以南屏的眼光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才是。或者她已经认输了,索性破罐子乱摔。和南屏闹翻了?
到第四天,周少瑾问集萤:“你屋里没事吗?你这样每天过来,南屏姑娘那里没说什么吧?”
这是明晃晃地要赶她走啊!
集萤很是不自在,道:“你放心,等雪球好了,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
周少瑾之前和集萤吵架,那是有口气赌在胸口。如今时间长了,集萤又送给了她这么乖巧可爱的雪球,她胸口的那股气也就消了。
她不由道:“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怕你在池舅舅面前不好交待。”
“没事。”集萤听着松了口气,不以为然地道。“有南屏在,你池舅舅身边不会少了服侍的人。”
她依旧是那副冷艳样子,可莫名的。周少瑾就觉得她的样子有些寂寞。
或者相貌太过出色的人都会这样,不像相貌寻常的人那样容易融入众人。
前世的周少瑾也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她心中一软,道:“你和南屏打赌打得怎样了?以她的眼光,只怕是瞒不过她。”
集萤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道:“我认输就是。她还能把我怎样?不过就是让我给你池舅舅端茶倒水烫脚,我把心一横,有什么做不得的!”
还烫脚吗?
看集萤傲气的样子就知道了,她肯定像前世的自己一样,把这种事视为奇耻大辱。
周少瑾迟疑道:“要不。你还跟我把十字针法学会吧?南屏姑娘只是让你做四双袜子,又没有说一定要做怎样的?只要池舅舅觉得你做得不错。南屏姑娘总不能说你做得不好吧?”
集萤愕然,看了周少瑾半晌。道:“你,你还愿意教我针线?”
“有什么不愿意的。”周少瑾笑道,“你不都送我雪球了吗?我也可以帮帮你。”
集萤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周少瑾把压在心里好多日的话说了出来:“我看你那么聪明,不像是学不会女红的人。是不是你……不太喜欢学?”
“不太喜欢学……”集萤愕然,道“你是说,我,我不愿意做丫鬟?”
“是啊!”周少瑾真诚地道,“笨鸟先飞还早入林呢!你那么聪明,如果真的有心,什么学不会。你之所以不会,我觉得还是因为你不愿意学的缘故。”
集萤表情显得有些晦涩难明,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周少瑾觉得这件事可能与集萤的出身有关。但集萤不说,她也不好挑明。只好含含糊糊地劝她:“除非你不做丫鬟了,不然这些东西迟迟早早要学会的。你又何苦自己为难自己?”她想到自己那次去清音阁,集萤颓顿于地的狼狈模样,觉得池舅舅待她可能也很一般,想了想,又道,“现在池舅舅屋里是南屏当家,我看她虽与你有些罅隙,却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可她不可能总呆在池舅舅屋里。等到哪天她嫁出去了,你这个样子又当不成大丫鬟的职责,难道还等到比你资历晚的来指使你吗?你总得为自己以后打算才是。”
集萤没有作声。
周少瑾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有些事,只能自己琢磨。
她不再多说话,继续绣着额帕。
等到她绣了快半朵花的时候,集萤突然开了口,道:“二小姐,我其实是因为父亲和程子川……打赌打输了,被迫给程子川做婢女的。”
“啊!”周少瑾手一抖,手指被绣花针刺了一下。滚出血珠子来。
她忙把指头含在嘴里吸了吸,这才道:“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觉得池舅舅。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啊?”
集萤冷哼了一声,道:“你池舅舅不是这样的人?那他是哪样的人?”说完。她又戛然止住了这个话题,道:“反正这事说来话长,最终就是我父亲打赌打输了。按我父亲之前和程子川说好的,我二哥要给程子川做十年的小厮。可当时我二哥已经成亲了,二嫂正怀着身孕,十年,等我二哥回去的时候,他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何况我二嫂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更不能看着我二嫂和我二哥劳燕分飞了……所以我就说服我父亲,让我进府给程子川做了婢女。”
“十年?”周少瑾瞪大了眼睛,“你十八岁才进府,呆十年,岂不是……”
二十八岁!
成了老姑娘了!
周少瑾语凝。
“是啊!”集萤怅然地道,“十年……等我回去,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周少瑾默然。
池舅舅为什么要和集萤的父亲打这么个赌呢?
集萤的父亲输了,他甚至让集萤入府也要集萤的父亲践约……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周少瑾心中一动,道:“池舅舅为什么和你父亲打赌啊?”
集萤欲言又止。
周少瑾如释重负。
如果是池舅舅的错,集萤又岂会保持沉默。
她就知道。池舅舅不是那种欺负女孩子的人。
周少瑾不由道:“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池舅舅吧?一个巴掌拍不响,何况是打赌这种事,若是一方不应。这赌又怎能打起来?”
“所以我也没有怪程子川啊!”集萤有些忿忿不平地道,“他交给我的事,我哪件没有完成?我就是烦南屏,整天在我耳边唠叨着婢女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我哪里又犯了忌讳,我哪里又做得不对……好像我不对着程子川顶礼膜拜,就不是忠心耿耿似的……”
南屏,还真有点像集萤说的性子。
周少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是吧?是吧?”集萤立刻像找到了同盟者似的。高声道,“你也觉得吧?不是我冤枉她吧?”
自己要是说集萤是对的。集萤的岂不是更要同南屏对着干?那池舅舅屋里就别想消停了。
周少瑾道:“可你也有不对的。不过是让你给池舅舅做些针线,你就学也不愿意学。你既然进了府。就得有婢女的样子,不然就是没有南屏,你遇到其他人,也一样会受人非议的。”
集萤闷闷地哼了两声,道:“我就是不想学。程子川和我爹打赌的时候,是让我二哥进府做小厮。我做小厮的事就行了,为何要把我当婢女?他虽然缺婢女,为何还要我二哥进府做小厮?”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那你能帮池舅舅牵马赶车、净身值夜、打尘问路吗?”
集萤闻言睁大了眼睛瞪着周少瑾,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不能”两个字。
周少瑾大笑,顺手拿了两块碎布递给集萤:“那你还是好好地和我学女红吧?”
集萤咬着牙,不耐地问周少鄞:“顶针在哪里?给我根针!”
周少瑾不仅给她找了根针,还笑着把线穿好了才递到她手里。
集萤就恨恨地跟着周少瑾学针线。
周少瑾立刻就感觉到了集萤的变化。
她不仅很快就学会了十字针法,而且还能举一反三,周少瑾略一提她就知道自己的问题出来在哪里了,不过半天的功夫,她的针法至少已经在一条线上,接下来就是怎样让针法一致的问题了。
周少瑾鼓励她:“你比我那会可强多了——我那可学了快三个月才把十字针法学会!”
☆、第一百二十四章私语(粉红票1050加更)
谁知道周少瑾的话音刚落,集萤就冷“哼”了一声,道:“你就忽悠我吧?你今年几岁?一个十字针法就让你学三个月,这一套针法学下来,还不得你七、八年?你看你现在做的东西,竟然能和南屏不相上下……”她说着,举起自己绣的东西仔细地看了几眼,然后颇有些得意的道,“不过,我觉得凭我学针线的时间而言,我做得也真是挺不错的!”
周少瑾哭笑不得。
集萤就催她:“你快裁双袜子我试着做做!”
周少瑾也不和她客气了,道:“你现在还得练段时间才能行。”
“我给我自己做双袜子也不行吗?”
“行啊!”周少瑾笑道,“只要你穿得出去。”
“有什么穿不出去的。”集萤不以为然地道,“难道谁还会看我的脚不成?”
周少瑾嘻嘻地笑,就给她裁了双袜子。
集萤很认真地低下头做针线。
周少瑾也笑着坐了下来绣给郭老夫人的寿礼,一转眼,就可以看见雪球乖乖地趴在篮子里,正用它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
她心里只觉得暖暖的,笑容一直挂在嘴边歇不下来。
周初瑾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和集萤和解了,也暗暗替妹妹高兴。
集萤性子直爽,妹妹有这样一个玩伴,性情应该也开朗一些。
她还特意选了个集萤过来的日子去了周少瑾的厢房,和集萤说了会话,还赏了很多的糖果糕点给集萤。
集萤礼数周到,笑语嫣然,可不知道为什么,周少瑾直觉集萤不怎么喜欢她姐姐。等姐姐走了。她问集萤:“你这是怎么了?我姐姐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没有!”集萤耸了耸肩膀,无奈地道,“你姐姐很好。可我总觉得你姐姐和南屏挺像的。都太规矩了。我通常和这样的人都合不来。”
“这是什么鬼话。”周少瑾瞪了她一眼,道。“难道我就不规矩?”
集萤当着周少瑾的面就把刚才周初瑾赏给她的点心匣子给撕开了,拿了块酥糖塞进了嘴里,道:“你那不是规矩,那是笨!”
周少瑾气得不得了。
集萤哈哈大笑,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笨有笨福’这句话。我这是在夸你有福气呢!”
如果有福气,前世怎么会被人害得那么惨!
周少瑾讪讪然。
集萤就小心地道:“生气了?”
“没有!”周少瑾怅然地道,“就是想起些从前的事,有点感慨。”
集萤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然后也不等周少瑾说话,自顾自地道,“有个小孩子很伤心地坐在台阶上,有路过的看见就问他,你这是怎么了?你猜那小儿怎么回答?那小孩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在想我小时候的事。”
这算是什么故事?
周少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敢情集萤这是在笑话她啊!
她不由推了推集萤的肩膀,道:“好啊!你居然笑话我,我以后再也不让厨房里做你喜欢吃的锅贴了。”
集萤哈哈直笑,道:“你这反应也太慢了点。当初程子川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我说你笨。你还不承认。”
周少瑾愣住,道:“原来这故事是池舅舅给你讲的。不过,池舅舅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个故事啊?”
她想像不出来池舅舅讲故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集萤闻言竟然脸一红。轻轻地咳了一声,道:“程子川这人动不动就喜欢刺人,我哪里还记得那么清楚。”
周少瑾根本不相信。
要是记得不清楚,怎么会拿了这个故事来笑话她?
不过,集萤当那候肯定很狼狈。
周少瑾不是那种喜欢揭人伤疤的,没有追问,只是抿了嘴笑。
集萤就轻轻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周少瑾的头,道:“你脾气真好。也不知道谁家的公子有这样的福气娶了你去。”
周少瑾不想说这些,岔开了话题道:“池舅舅应该从淮安回来了吧?淮安那边的事还办得顺利吗?”
“程子川亲自出马。还能不顺利?”集萤毫不在意地道,把缝了寸长的袜子递给周少瑾看。“怎么样?应该还可以吧?”
针脚虽然还是参差不齐的,但也算得上是有模有样了。
周少瑾感叹道:“你学得真快!”
“那当然。”集萤不客气地道,“我从前……手很稳的,所以学这些东西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真是的!”周少瑾抚额。
很想问问她从前怎么了,才会手很稳,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集萤道:“我明天给你带些茶馓来吃。”
周少瑾道:“茶馓是什么?”
“淮安的一种小吃。”集萤笑道,“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周少瑾笑道:“是池舅舅带回来的?”
集萤撇了撇嘴,道:“你觉得你那位池舅舅是干这种事的人吗?”
不像!
周少瑾摇头。
“那不就对了。”集萤道:“是秦子平带回来的。他和程子川去了趟淮安,程子川先回来的,秦子平是昨天回来的。”
秦子平?
周少瑾道:“他和秦子安是什么关系啊?”
集萤知道周少瑾见过秦子安,笑道:“是他的弟弟啊。秦家三兄弟,老大叫秦子宁,老二叫秦子安,老三叫秦子平。是秦大总管秦守约的孙子。”
周少瑾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个叫秦大的?”
集萤想了想,道:“没听说过。不过,如果你想知道,我帮你去问问。”
周少瑾连声道谢,道:“没想到秦子平还挺细心的,去了淮安还给你们带东西吃。”
“他哪是给我们带的。他是给南屏带的。”集萤一点不领情,道,“他带了四匣子过来。其中两匣子是给南屏,其他两匣子是给我们分的。”
周少瑾很是意外。道:“秦子安有多大了?他送南屏东西,池舅舅知道吗?”
集萤扑哧一声笑,道:“你想哪里去了!南屏是秦子安的嫂子。”
周少瑾讶然。
集萤就叹了口气,道:“南屏和秦子宁青梅竹马,可惜订亲没多久秦子宁就去世了。程子川和秦大总管的意思,等过几年秦子宁的事过去了,再给南屏找个好人家。可南屏不愿意,说是要给秦子宁守着。你舅舅也不好勉强她。就这么一直拖着了。秦家见了,少不得要照顾她一二……有时候我想想,觉得她也挺可怜的。我应该让让她,可我实在是和她说不到一块去,最多三刻钟就会不欢而散。”
难怪南屏那么大年纪还没有嫁人。
周少瑾在心里唏嘘了一番,想到集萤进府的时候都有十八岁了……她不由道:“那你,在家的时候有没有订亲?”
集萤神色一紧,拿针的手微微地颤了颤,笑道:“小姑娘家的,管这么多做什么?”笑容却有些勉强。
周少瑾隐隐有些明白。
集萤在家里的时候肯定定过亲了。可她要在池舅舅身边当十年的丫鬟……那边就算不跟她解除婚约,恐怕也难以守身如玉地等她十年……集萤虽然是自愿代哥哥进府的,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她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显得非常的浮燥呢?所以才会那么拒绝做婢女应该做的事呢?
周少瑾道:“你中途难道就不能回去看看吗?我身边的丫鬟除了那些从小就被父母卖了,根本不知道家在哪里,或是路途遥远家中已没有了什么至亲的,每年都会给几天假让她们回去探望父母的。小山丛桂院是谁管事啊?你可以跟他说说啊!再不济,你也可以跟池舅舅说说。我觉得池舅舅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
“真是个笨丫头。”集萤听了笑着要去捏周少瑾的脸,周少瑾想避开,集萤的手却快如闪电,立刻就把她给捏住了,“要是我能随时回去探望父亲。那还是什么赌约啊!你不会是想替我向你池舅舅说情吧?我看你上次闯进清音阁的时候就挺理直气壮的。”
周少瑾生气地打落了集萤的手,道:“你再捏我的脸。我以后做了好吃的都不留给你了。”
集萤哈哈大笑,道:“你每次威胁我都是不给我吃的。你就不能换点别的?”
周少瑾讪然,道:“我才不会去帮你求情呢!自池舅舅管了九如巷的庶务,九如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既然和你父亲打了这样的赌,一定有他的用意的。我才不中你的激将法呢!”
“看不出来你有时候还挺聪明的!”集萤又损她。
周少瑾不理她。
集萤又哈哈大笑起来,哪里还有一点点她和周少瑾刚见面时的冷漠和孤傲。
施香进来给她们换过茶,重新换了果盘。
集萤就挑了个秋梨吃。
周少瑾就问她:“那你父亲和哥哥能来看你吗?”
集萤沉默了一会,道:“那得看程子川的心情好不好了……”
周少瑾很想说那你就听话点,乖点,说不定池舅舅心一软,就让你回去探望你父母了。可念头从脑海里掠过,她又及时地打住了。
以集萤的性子,要让她像那些性格柔顺的丫鬟一样低眉顺目,恐怕比杀了她都让她难受吧?
周少瑾只好道:“要不,你多写几封信给家里人……写信应该可以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初九
集萤不置可否。
周少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写信也不行?
那岂不是成了拘禁?
池舅舅为什么要这样对待集萤家的人呢?
她隐隐觉得这答案可能会影响到她和集萤之间的友谊,遂改变了话题,道:“我酿了几坛桂花酒,过了初九就能开封了,你带些回去吧?埋在树下,吃螃蟹的时候喝最好不过了。”
集萤没有客气,拿了两坛走了。
周少瑾和集萤东家长西家短的这么闲聊一通,心情变得轻快了很多。待去了寒碧山房,见碧玉正指使着几个媳妇子、婆子在换正房的陈设,她还跑过去瞧了瞧。
原先挂着的“仙人指路”的中堂换成了“麻姑献寿”,原先摆放在花几上的文竹变成了万年青,原先铺着的祥云图案的坐垫换成了五蝠捧寿……总之,所有的陈设都变得与“长生”有关了。
周少瑾笑着问碧玉:“到时候在这里给老夫人拜寿吗?”
“嗯!”碧玉笑道,“老夫人说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来来去去的,不仅折腾她还折腾那些给她老人家来祝寿的人。说是散生,不请老太爷在世的门生故旧,只请平日里走得近的几家女眷。晚辈们在这里给她老人家磕了头之后,就去蕴真堂喝酒听戏、抹牌游玩,只留几位老妯娌在这里陪着她老人家说说话儿就行了。”
“这么简单啊!”周少瑾笑道。
就是四房的关老太太过寿,也比这热闹些。
碧玉含蓄地道:“老夫人早年间可是进过宫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问过安的人。再大的排场,又怎么比得过宫里的排场。”
周少瑾笑道:“登泰山而众山小?”
“正是这个理!”碧玉和她说笑着,几个丫鬟、媳妇簇拥着袁氏走了过来。
“少瑾!”远远地,袁氏就笑吟吟地和她打着招呼。
因为隔得远,早在八月中旬。袁氏就派人把程箫孩子的洗三礼带去了桐乡,只等着程箫的孩子落地。今天早上她收到了嬷嬷的来信,说用周少瑾的花样子为程箫孩子绣的襁褓不仅让袁家的女眷赞不绝口。而且在孩子洗三礼的时候,程箫的婆婆亲自选了那块襁褓包孩子。让程家送去的东西大出了风头。
袁氏倍觉脸上有光。
她去拉周少瑾的手。
周少瑾却捋了捋头发。、
袁氏也没有在意,笑着把情况告诉了她,道:“这次多亏了你,给你箫表姐长了脸。你萧表姐还特意写了信回来,让我向你道谢。还说让去送洗三礼的婆子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回来,让你千万不要客气。”
礼物就不用了,只要别麻烦我再给你们设计什么花样子就好。
周少瑾微微地笑,让她稚嫩娇美的面孔显得有些腼腆。
袁氏就呵呵地笑。要拉了她去见郭老夫人。
碧玉忙道:“老夫人去了四老爷那里,要等一会才能回来。夫人进屋去喝杯茶吧!”
袁氏笑着点头。
周少瑾趁机辞了袁氏,回了佛堂。
她问小檀:“你知道老夫人为什么突然去了小山丛桂院吗?”
“因为老夫人要过寿辰了!”小檀笑道,“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不在家,老夫人过寿,自然希望四老爷能来参加啊!”
“难道老夫人的寿辰,四老爷不参加吗?”周少瑾吓了一大跳。
“我听碧玉姐姐她们说,好像前几年都没有露面。”小檀道,“说是裕泰票号有事。老夫人那几年都不高兴。为这件事,有一年老夫人的生辰。大老爷还专程从京城里赶回来了一趟都没能哄得老夫人高兴……还是老夫人亲自去了趟小山丛桂院,四老爷才过来给老夫人拜了寿。老夫人这两年每到过寿的时候就会去看看四老爷。”
这,这也太奇怪!
周少瑾不敢评论。去给郭老夫人辞行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地观察郭老夫人的表情。可惜郭老夫人神色端肃,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第二天她就问集萤:“池舅舅会参加老夫人的寿宴吗?”
“寿宴不知道?”集萤道,“但肯定会去拜寿的。”
周少瑾犹豫了好一会,道:“那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集萤奇道,“一屋子的女眷,他一个男子,拜了寿不走难道还在那里陪着嫂嫂、婶婶们抹牌不成?”
这话也太犀利了。
周少瑾决定以后少问集萤这样的话。
※
到了初九那天,周少瑾跟着关老太太、沔大太太、周初瑾早早就去了寒碧山房。
不曾想还有人比她们更早。
一位老太太,带着两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和四个花信年纪的少妇及七、八个十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看那气度,稳重内敛。绝非普通人家,可看穿衣打扮。却都很朴素,又不像是权贵之家的女眷。
周少瑾一个没见过,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却认识,忙笑着上前和对方打招呼。她这才知道这些人原来是郭老夫人的娘家——石头巷郭氏的女眷。
老太太是郭老夫人的弟媳,看上去却比郭老夫人大几岁的样子,笑容厚和,谈吐文雅,一听就知道是会断文识字的女子。老太太说话的时候郭家的其他女眷都微笑着听着,规矩很大。
在周少瑾之后到的是顾家的女眷。
她们有十七、八个。顾老安人没来,领头的是顾家的大太太,顾七奶奶和顾十七姑也在人群里。
顾家的女眷和郭家的很熟,见过礼之后,就互相问候起来。
顾七奶奶笑着朝周少瑾和初瑾点了点头,顾十七姑则跑了过来,笑吟吟地和周少瑾和周初瑾打招呼。
三个人正说着话,三房的人过来了。
屋里又是一番欢声笑语。
程笳一眼就看见了周少瑾和顾十七姑。她给长辈行过礼之后刺溜一声就跑到了周少瑾这边来了。
“十七姑。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她热情地挽了顾十七姑的胳膊,“等会我们吃席的时候坐一块。”
“好啊!”顾十七姑高兴地应了。
又有人来。
屋里开始有些拥挤。
管事的妈妈就笑眯眯地请了太太、小姐们去旁边的厢房喝茶,留下了陪着郭老夫人说话的几位老太太。
程笳就撺唆着周少瑾等人在院子里说话:“等会来的人更多。行礼都要把腰行酸了。”
顾十七姑掩了嘴笑,道:“我是客随主便。”
周少瑾是素来不喜欢交际应酬的。不仅没有异议,还指了指院子里一丛竹子:“我们去哪里说话——竹丛后面有个长条石凳。”
周初瑾却不能把沔大太太一个人撇在厢房里,笑道:“你们在那里说话就说话,可别到处乱跑,小心拜寿的时候找不到你们的人。”想着程笳是个不靠谱的,对顾十七姑道,“我可把少瑾交给你了。”
周少瑾脸色一红,顾十七姑则连声保证:“一定。一定。”
周初瑾这才放心地去了厢房。
三个人就笑嘻嘻去了竹丛后面。
那里本是碧玉等人乘凉的地方,石凳很干净。只是还没有等到周少瑾等人拿出帕子来擦试,持香抱着几个坐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二小姐,大小姐让我送这个来。说是天气转凉了,不比夏天,还是垫着坐好些。”
三个人都很意外。
周少瑾心里仿佛有暖流流过,忙接过了坐垫。
程笳叫道:“还是初瑾姐姐最好!”
顾十七姑迭声让持香代她向周初瑾道谢。
持香应喏,笑着走了。
程笳和顾十七说了会周初瑾的温柔体贴,题话就渐渐地转移到了上次还一起放河灯的阿朱身上,又从阿朱身上转移到了良国公府……话题越扯越远。最后竟然说起了官街梅府刘家大姑奶奶和离,带着一双儿女搬回了娘家居住的事:“说是刘家大姑爷宠妾灭妻,刘家大姑奶奶不愿意过了。刘家的几位老爷带着人过去把刘家的大姑爷狠狠地打了一顿,打得刘家大姑爷差点去了半条命,不仅把大姑奶奶的嫁妆全吐了出来,而且还倒贴了几千两银子,刘家大姑奶奶这才签下了和离书。”
还有这种事!
周少瑾听得津津有味。
外面突然传来婆子高亢的声音:“四老爷和大爷过来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想必是女眷们急着回避。
周少瑾想到除了她们,还有些女眷三三两两地站在庑廊和院子里在说话。
很快,院子里就安静下来。
周少瑾扭过头去,透过竹林看见程池和程许走了进来。
程池看上去比程许还要高一点,穿了件宝蓝色素面湖杭直裰。腰间缠了深蓝色布带,左边挂着靓蓝色素面荷包。右边挂了方小印,一手背在腰后。身姿如松却表情淡漠地走了进来。
程许落后他几步,穿了着件紫红色蒲菖纹暗花直裰,腰间系着真紫色绦带,顾盼间神色飞扬,更显得他面如冠玉,鬓如刀裁。
顾十七姑看着颇有些惊艳地“啊”了一声,道:“程嘉善越长越好看了。”
周少瑾的目光却落在了程池的身上。
池舅舅居然没有穿道袍……可见也不是像小檀她们说的那样不重视郭老夫人的寿辰。
程笳却哼哼地趴在了她们俩人的肩头,道:“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顾十七姑的眼睛盯着程许,道:“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也有不同啊!程嘉善的眼睛鼻子就是比别人长得好看。”
☆、第一百二十六章桃花
周少瑾流汗。
程笳趴在她们的肩头“啧啧啧”地讥讽着顾十七姑:“只知道看外表的家伙!”
“腹有诗书气自华。”顾十七姑反驳道,“外表不是由内在决定的吗?”
两人在那里斗嘴,周少瑾却感觉程池好像朝这边瞥了一眼似的。
她不由睁大了眼睛看。
程池身姿如松,目不斜视地由碧玉服侍着撩帘进了正房。
周少瑾吁了口气。
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吧?
程笳道:“应该要拜寿了吧?我们要不要去厢房里等?”
顾十七姑道:“还是等程四叔和程嘉善走了我们再出去吧,免得碰着了。”
周少瑾非常的赞同,道:“碧玉之前也说过,池舅舅他们拜过了寿才到我们。”
三个人就在竹林后面等着。
厢房那边却走出来两个小姑娘。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穿着湖水绿的杭绸褙子,梳着双螺髻,带了着珍珠珠花;一个穿着豆绿色的杭绸褙子,梳着双丫髻,戴着赤金丁香发簪。长得眉如远山,目如秋水,有几分相似,非常的漂亮。
程笳道:“这谁啊?”
周少瑾也不认识。
顾十七想了想,道:“好像是孙侍郎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叫什么的我不记的了。上次我十六姐出嫁的时候,孙夫人带她们来喝过喜酒。两人是从姐妹,湖州人。祖父刚升了刑部任侍郎。”
她们正说着,厢房外当值的丫鬟已走到了两人的面前,一阵低语之后,丫鬟领着她们往官房的方向去。
周少瑾道:“怎么没见林家小姐?”
顾十七姑笑道:“怎么你不知道吗?孙家小姐和梅府刘家的七公子订了亲。怕是被拘在家里学规矩去了。”
程笳嘟呶道:“学规矩什么的,真是太让人讨厌了。我以后嫁人,一定要找个疼爱媳妇的婆婆,免得要立规矩。”
顾十七姑捂了嘴笑。
厢房那边又有人走了出来。
这次出来的是位年轻的少妇和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妇人低声和小姑娘说着话往周少瑾她们这边来。
周少瑾等俱是一愣。
那妇人和小姑娘却越走越近。
周少瑾这才发现那少妇竟然是江宁县县令刘明举的夫人。
那小姑娘她不认识。穿了件粉色的褙子,眉如新月,面若桃花,娇娇柔柔的,像朵花似的,姿容十分出众。
周少瑾非常的意外。
刘夫人……这是要干什么?
她们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呢?
周少瑾朝顾十七姑和程笳望去。
两人的神色也很茫然。
她们正犹豫着,刘夫人已经和那小姑娘走近了,她们就听见刘夫人对那小姑娘道着:“……你既然跟了嫂嫂出来,自有嫂嫂为你做主。就是说到了老安人那里,也有嫂嫂帮你顶着,与你何干!”话音未落,刘夫人已绕了过来,目光落在了她们三人的身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话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三人忙上前给刘夫人行礼。
刘夫人半晌才回过神来,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向她们引荐身边的女孩子:“这是是我的小姑子,家中的姑娘她行九。”然后又向刘九小姐引荐了周少瑾等人。
几个小姑娘见了礼。
刘夫人笑道:“你们不在厢房,站在这里干什么啊?刚才吓了我一大跳。”
她看上去既大方又亲切,可不知道为什么,周少瑾总觉得她的身子绷得有点紧。
难道刚才她和刘九小姐说的话里有什么乾坤不成?
周少瑾思忖着,顾十七姑已笑着上前道:“之前我们在院子里说话,后来程四叔他们过了,一时避之不及,就躲在了这里。”
“是吗?”刘夫人笑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那刘九小姐却低下了头,很是羞涩的样子。
程笳在她耳语低声道:“你看刘家九小姐,和你像不像?”
周少瑾仔细一瞧,怎么也看不出来哪里像。
“刘家九小姐很漂亮。”她低声地道。
“没你漂亮。”程笳悄声道,“不过,和你从前一样害羞。”
周少瑾无语。
顾十七姑已经和刘夫人聊上了:“……您见到我们家大太太了没有?上次您去家里喝喜酒,也没多坐坐就走了。我们家大太太到今天还念叨着,说您每次都那么客气,我们却没能好好地招待您。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得闲,等到家里的菊花都开了,想请您过去喝杯薄杯,听两曲折子戏呢!”
刘夫人笑道:“我刚才还和你们家大太太说这事呢。想九月十六的时候到你们家去喝酒赏花听戏……”
两人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应酬着,绝不冷场。
这才是八面玲珑的高手啊!
周少瑾望着顾十七姑,十分的佩服。
刘家九小姐安静地站在刘夫人身边,不时地睃着周少瑾。
周少瑾就朝着她善意地笑了笑。
刘家九小姐却面色绯红地低下了头。
周少瑾、程笳,刘九小姐站在那里听刘夫人和顾十姑寒暄着,正房那边有声响传了过来。
几个人齐齐望过去。
只见门帘晃动,程池和程许走了出来。
程池依旧表情淡然,程许和刚才相比却多了几分笑意,让他显得更为俊雅。
只是两人刚走下台阶,孙侍郎夫人娘家的两位侄孙女正巧从通往官房那边的小道出来。
两拔人就碰了个对面。
两位小小姐面红耳赤地屈膝行礼,其中有个声若蚊蝇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程池瞥了两个小姑娘一眼,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径直朝前走去。程许跟在程池的身后,和两位小姐擦肩而过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巧和其中那位穿着豆绿色的杭绸褙子的小姑娘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那小姑娘朝着程许展颜一笑。
灿烂的笑容,如夏日绽放的花朵,明艳动人。
程许讶然,脚步微顿,朝着小姑娘点了点头,匆匆跟上了程池的脚步。
这是个什么情况?
周少瑾、程笳和顾十七姑面面相觑。
可更让她们吃惊的是,刘夫人见状轻轻地笑了一声,对她刘家的九姑娘道:“没想到你程四哥过来了,你跟着我过去给人程四哥请个安吧!”随后回对周少瑾等人笑道,“你们要不要跟着我过去问候一声。”
三个人齐齐摇头,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什么时候这位刘小姐比她们高了一辈了?
或者本来人家就比她们高一辈?
周少瑾的脑子有点迷糊们,看着刘夫人笑带着刘家九小姐笑着朝程池和程许迎过去,看着程池神色微霁地和刘夫人打招呼,看着刘家九小姐娇羞地给程池和程许行礼……直到刘夫人领着刘家九小姐进了正房,程笳用手肘拐了拐她,她这才回过神来。可她一回过神来就看见顾十七姑捂着嘴巴无声地笑个不停。
“这,这是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笑,笑死我了!”顾十七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岔着气道,“程嘉善竟然被女孩子堵了……我敢和你们打赌,他在正房的时候,肯定有更多的姑娘盯着他……孙侍郎的夫人明天若是不带着她娘家的两位侄孙女过来拜访袁夫人,大后天准会来……”
周少瑾和程笳恍然大悟。
程笳更是跳了起来,道:“那孙夫人不是说起别人都义正严词的吗?怎么她自己娘家的侄孙女倒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要是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连夜把两个侄孙女送回家去?”
顾十七姑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一面掏了帕子擦着眼角,一面道:“她肯定知道了!说不定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呢!我就说,她怎么不带了三小姐出来,敢情是怕被人瞧了出来,坏了三小姐的我名声。这两个小姑娘也够糊涂的,怎么就任那孙夫人指东往东,指西往西的呢!”
周少瑾欲言又止。
程笳见了不悦道:“我最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了!我们姐妹一场,你有话就说嘛!就算是说错了,那也有什么要紧的?”
“那倒不是。”周少瑾望着顾十七姑,斟酌道,“那,刘家九小姐,难道是来堵池舅舅的?”
“多半是。”顾十七姑的情绪比刚才平和了些,笑道,“不然刘夫人之前怎么会去厢房坐了,以她的身份地位,应该在坐在正房才是。你没见她刚才和刘家九小姐去了正房。”她猜测道,“多半是正房的姑娘多,为了给程四叔留个印象,所以才特意领了刘家九小姐‘碰巧’遇到了程四叔的。”
“可刘家九小姐和我们差不多的年纪,”周少瑾困惑地道,“池舅舅要找,也应该找个大一点的吧?”
“已经金榜题名的进士女婿,别说是大个十来岁了,就是二十来岁,又有什么打紧的?”顾十七姑笑道,“何况程四叔是头婚,嫁过去好歹也是结发夫妻,有什么不可以的?”
“对哦!”周少瑾道,“可池舅舅为什么一直没有成亲啊?”
“是啊,是啊!”程笳兴奋地道,“池从叔为什么一直没有成亲啊?”
侃侃而谈的顾十七姑卡住了,半晌才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从来都没有听长辈说起过!”
三个人都朝程池离开的方向望去。
两旁的郁郁葱葱的树枝婆娑起舞。
程池早已不见了踪影。
有管事的嬷嬷过来请她们:“吉时快到了,小姐们回厢房用些茶点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议论(粉红票1110加更)
嬷嬷是在委婉地提醒她们,拜寿的时辰到了,让她们别乱跑,快去厢房坐好。
周少瑾三人闻言知雅,笑着应是,去了厢房。
三阔的厢房,太太、奶奶们坐了东间,雅静内向些的小姐们坐了西间,还有些活泼好动的三三两两或站或坐地在明间说着话,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顾十七姑就抿了嘴笑,揶揄地对周少瑾和程笳低声道:“你们看,太太、奶奶们都带了小姐过来。”
而且比周少瑾在顾家十六小姐的订婚宴上来的还多。
可那个时候顾家十六小姐订婚的时候席开三十桌,郭老夫人的寿辰却只请了二十桌。
难道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的的?
周少瑾有点怀疑,又觉得自己太多心了,正想和顾十七姑说这事,已有人看见了顾十七姑,热情地和顾十七姑打着招呼:“你去了哪里?刚才到处都找不到你的人?”
那女孩子和程笳差不多年纪,中等身材,略带着几分婴儿肥的桃子脸,蛾眉大眼,皮肤白皙细腻,穿了件大红色葡萄缠枝暗纹的褙子,一说话眉眼都弯了起来,像个无锡娃娃似的,很喜庆,是那老一辈人所说的福相。
顾十七姑为周少瑾和程笳引荐:“这是梅府刘家的十九小姐。”
她们互相见了礼。
紧接着又有四、五个人过来和顾十七姑打招呼。
大家互相见过,契阔起来。
顾十七姑认得好多人!
周少瑾有些羡慕。
刘家十九小姐却周少瑾却特别的亲热。
周少瑾有些不解。
刘家十九小姐笑道:“我刚才见过令姐了——我外家是镇江廖氏的旁支。”
周少瑾恍然,看刘家十九小姐也觉得亲切了几分。
那刘家十九小姐见了,突然把她拉到旁边的花几旁,低声道:“你刚才不在,顾家的十八小姐、二十小姐。郭家的三小姐、四小姐,孙侍郎家的两位表小姐、林教喻家的侄小姐……都被叫去了上房。”她一面说着,一面注意着周遭的动静。“其他几位小姐都去了,孙侍郎家的两位小姐却说要上官房。等到迎宾的妈妈走了。两个人又说不去了。过了一会,又说要去。你说就这么巧,回来的时候就碰到了程家的四老爷和长房的许大爷……这其中要是没有鬼,我愿意输你二两银子!”
这样的自来熟,周少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却忍不住瞧了瞧屋里的人。
姐姐和大舅母一块陪着顾家大太太说着话,郭家的几位小姐好像真的少了两个人……
刘家十九小姐看了忙道:“我没骗你吧?孙家的两位表小姐都去了上房——她们已经在许大爷面前露了脸,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真是……不知廉耻!”她气鼓鼓的。仿佛她自己受到了什么不公平的待遇似的,又道,“听说浙江按察使胡大人的女儿、江宁知县刘大人的妹妹、金陵知府吴大人的女儿、同知申青云的妹妹……都在上房里呢!”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
刘家十九小姐却误会了,解释道,“申青云的母亲,是庐江李氏的女儿,所以申青云的妹妹也在上房。”
周少瑾注意到的却是“金陵知府吴大人的女儿”。
吴宝华比她大一岁,吴宝芝比她小一岁,而且德言容工也没有什么出彩之处……难道来的是吴宝璋?
可吴夫人怎么会带了吴宝璋去上房?
郭老夫人又怎么会允许吴宝璋在上房?
她忍不住问刘家十九小姐:“吴知府有三个女儿,你说的是他们家的哪个女儿?”
“还能有哪个?”刘家十九小姐不以为然地道。“当然是那个眉心长了颗观音痣的!最近金陵城里都在传,说吴家大小姐是菩萨面前的玉女转世,是宜家宜室。旺夫旺子的命格……长了颗痣就能宜家宜室、旺夫旺子,这话也就只有那些没有读过书的市井泼妇相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吴家安得是什么心……”
原来如此!
郭夫人也信这些吗?
周少瑾默然。
顾十七姑在那边朝着她招手,道:“周家二小姐,刘家十九小姐,你们快过来,我向你引荐嘉兴方家的大小姐!”
嘉兴方家,方鑫同家。
不知道是方鑫同的什么人?
周少瑾和刘家十九小姐走了过去。
方家大小姐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高挑,五官娟秀。难得的是举手投足间有种读书人的儒雅,初看时只觉得她温文尔雅。大方从容,可越看却越觉得她很漂亮。而且有种不同一般女子的漂亮。
顾十七姑道“方家大小姐的哥哥是嘉兴首富方鑫同,曾在我们家的书院里读过书。”
“我说怎么这么面善呢!”刘家十九小姐笑道,“我有个姐姐嫁去了嘉兴,听我姐夫说,他的外家是花溪方氏,应该就是姐姐家了……”
她嘴很甜地和方家大小姐说着话。
顾十七姑就看着刘家十九小姐朝着周少瑾使了个眼色,悄声道:“你别理她,她这个人,很喜欢传话的。你这刻跟她说的话,下一刻大家都知道了。”
真看不出来!
周少瑾望着笑语盈盈的刘家十九小姐,有些闷闷的。
相比顾十七姑的八面玲珑,刘家十九小姐的如鱼得水,方家大小姐的恬静宜然,甚至是程笳活泼开朗,她显然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她有点想在姐姐身边呆着。
周少瑾在人群中找周初瑾。
姐姐正笑吟吟地和郭家人说着话。
她顿时犹豫起来。
江南的世家拐着弯都是亲戚,特别是像郭家、顾家这样开书院的,姐姐若能在两家的女眷面前露脸,对她以后在廖家站稳脚根很有帮忙。
周少瑾又收回了目光,站在那里听刘家十九小姐神色得意低声说着话:“我觉得肯定是郭老夫人着急四老爷的婚事了。若是为许大爷说亲,袁夫人应该到场才是。可袁夫人一直都在忙着郭老夫人寿筵。刚才四老爷和许大爷在上房的时候,袁夫人都没有进去!而且许大爷今年十七,你看那些小姐。最小的十五、六岁,最大的二十岁……”
“谁二十岁?”程笳低声惊呼。
方家大小姐脸一红。
顾十七姑狠狠地咳嗽一声。
“哦!”程笳明白过来。目光落在了方家大小姐的身上。
方家大小姐窘得脸色通红。
顾十七姑忙道:“咦,不是说吉时快到了吗?怎么还没有开始拜寿?四小姐,吉时到底是什么时辰啊?”
她问程笳,把话题岔开了。
周少瑾却越发的觉得没趣。
还好不过半刻钟的功夫,迎宾的妈妈就过来请了程笳、周少瑾、郭家、郭家这样的至亲去上方。
上房果然有好几位容貌气度都极其出众的女孩子,她也看见了吴宝璋。
吴宝璋笑着朝周少瑾点头。
周少瑾低眉顺眼,装没有看见。
等她们这些亲眷给郭老夫人拜过寿,送了祝礼之后。就轮到了像孙侍郎、刘夫人这样亲朋了。
周少瑾把厅堂让出来,去了东边的宴息室。
周初瑾过来握了握妹妹的手,道:“你怎么了?看样子精神不大好?是不是不舒服?”
周少瑾知道等沔大太太还要领了姐姐去和那些太太、奶奶们应酬。
“我没事。”她忙道,“就是肚子有点饿!”
周初瑾笑了起来,道:“我让你多吃点你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姐姐的话!”随后柔声道,“你和寒碧山房里的人熟,随便让谁给你弄两块点心填填肚子。马上就要开席了。”
周少瑾笑着点头,道:“姐姐你去忙你的吧!我等会和笳表姐一起坐席。”
周初瑾点头,去了沔大太太那边。
周少瑾只觉闹哄哄的。很想去茶房里躲到开席了再出来,可她知道,自己若是这样躲去了茶房。那和前世又有什么区别?
她微笑着挽了程笳的胳膊,听顾十七姑和那些小姐们说着家长里短,诗琴书画。
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襟。
周少瑾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周边的人已露出惊艳之色。
刘家十九小姐更是直言道:“周二小姐,这是谁家的小姐?”
周少瑾后知后觉地回头,看见了穿着件深紫妆花褙子的集萤。
集萤正目含笑意地望着她。
周少瑾心中一喜,随即想到身边站着的这群小姐,忙拉了拉程笳的衣袖,笑道:“是我的表姐。九如巷程家的旁支。”
程笳没有作声。
众人笑道:““难怪我们没见过。”就连顾十七姑也没有怀疑。
周少瑾松了口气,拽住集萤的衣袖就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回头对顾十七姑等人笑道:“我和她有点事。马上就来。”
顾十七姑等人自然不好跟着,周少瑾就拖着集萤去了茶房。
或许是上房正是要人端茶倒水的时候,茶房没人,只有沸水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集萤面沉如水,道:“我什么时候姓程了?还九如巷家的姻亲呢?”
周少瑾心头一慌,可她想到集萤乖乖地跟着她学针线的样子,心头又一松,脑子也变得灵活起来,道:“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你姓什么?这能怪我吗?”
集萤有生气,瞪了她一眼,但还是道:“我姓计,闺名一个‘莹’字。”
☆、第一百二十八章听戏
周少瑾恍然大悟,道:“所以池舅舅给你取了个名字叫‘集萤’?”
集萤没有作声。
也就是默认了。
周少瑾想到她刚才不开心的样子,猜测定是自己介绍也是程家的姻亲让她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遂道:“那些都不过是不相干的人,你和又何必向她们交待底细?难道你走到路上遇到个人问你姓名你就要据实以告不成?”
集萤面色微缓。
周少瑾心中轻快起来,笑道:“你怎么过来了?是来给郭老夫人拜寿的吗?怎么不见南屏姑娘、鹤鸣姑娘她们?”
按礼,服侍长房的那些仆妇也要给郭老夫人拜寿。
“嗯!”集萤道,“她们在那边厢房和史嬷嬷等人说话,我懒得候着,就过来看看你在不在。”
周少瑾有些意外集萤会来给郭老夫人磕头。
集萤道:“我父亲和程子川的恩怨是他们的事,郭老夫人又没有得罪我?她是长辈,过寿我自然要来给她老人家磕个头啊!”
周少瑾笑眯眯地连连点头,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集萤这么想,可见她父亲和池舅舅不是什么生死之仇了!
她道:“我刚才已经给郭老夫人拜过寿了,等会应该就轮到你们了。”
她的笑容恬静舒展,和刚才在宴息室里礼貌客气完全不同。
集茧不由道:“有人欺负你了吗?我怎么你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周少瑾想了想,坦然地道:“我就是不习惯她们说话行事的作派。”
她那些那些小姐们的举动一一告诉了集萤。
集萤听得很认真,道:“我小的时候,父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有户人家里有两个寡妇,其中一个寡妇姓李。一个寡妇姓王。她们都是靠族中供养。其中姓李的寡妇生怕自己年老之后没有照顾,所以谁家有什么事她都很热心的帮忙,大家都很喜欢她。常给些吃食她,在族里的名声也很好。而那个姓王的寡妇恰恰相反。除了族中的供给,她在自己家的屋前屋后种了菜,还养了小鸡,想出去走走就进城,想偷懒了就到邻村去买两个包子馒头,别人家有事若是不叫她,她是绝对不会出面的,就算是出面。也要看是什么样的人家。相比之下,大家都说这姓王的寡妇人为淡漠,不知道感恩图报,大家都不怎么喜欢这王寡妇,久而久之,族中的人甚至开始疏远她。
“李寡妇就归王寡妇,你这样不讨族中人的喜欢,难道就不怕自己年老了躺在病上的时候没人照顾?
“王寡妇就道:你让我花几十年的功夫讨好他们,就为了让他们在我最后的那几年里有个照应?我觉得划不来,不干。
“李寡妇只摇头走了。
“然后李寡妇辛苦了一辈子。背也驼了,发也白了,临终前族里的人轮流照顾她。大家都去看她,没几日,她死了。
“王寡妇却逍遥了一辈子,临终只有两个人奉了族长之命给她端茶倒水,也没有什么人来探望她,没几日,她也死了。”
集萤回忆道:“我还记得,当时父亲问我,是学那王寡妇逍遥一辈子后受最后几天的苦还是学那李寡妇操劳一辈子享最后几天福呢?”她抬头望着周少瑾。“我说,我宁愿像李寡妇似的。用最后几天的苦难享一辈子的福。二小姐,若是你选。你会选哪一条路呢?”
周少瑾非常的震惊。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她所受的教导里,都是告诉她做人要如何的恭俭礼让,赢得别人的赞同,获得别人的好感。过自己的日子,让别去说去……她想都没有想过。
周少瑾望着集萤,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集萤却笑道:“二小姐,我是想告诉,有些事,你就算是勉强了你自己,别人也未必会顾忌你的感受,感激你的忍让。”
周少瑾若有所思。
架在炉子上的铜壶发出呜呜的水声。
有婆子闯了进来。
“哎哟!二表小姐。”她抹着额头,道,“碧玉姑娘那边的一个小丫鬟把刚刚提过去的热水打翻了,我只好又送了一壶过去……就怕水烧开了漫出来把炉子给淋熄了,还好您在这里……”
集萤就推了推周少瑾,笑道:“走吧!马上要开席了。”
周少瑾些心不在焉地和集萤回了厅堂。
等到集萤等人给郭老夫人拜过寿,送上寿礼,打了赏之后,丫鬟婆子端了桌子进来,大家按照尊卑之序坐下,郭老夫人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端了酒杯。
寿宴就正式开始了。
太太、奶奶那边有袁夫人一桌一桌的劝酒,笑语殷殷,倒也热闹。小姐们这边却是个个自恃身份,坐得端正,吃得也斯文。
周少瑾想着集萤跟她说的那个故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计莹的父亲不是寻常之辈。
若是有机会,要好好问问集萤家里的事才是。
用过了寿宴,大家随着郭老太太去听戏。
周少瑾这才发现原来离上房不远的地方有个戏台子。
郭老夫人点的是一折《六郎探母》,领衔的是长高班的高惠珠。
他声如银瓶乍破,高亢清亮,扮相俊美,引得一帮老安人、太太、奶奶、小姐们不时给他喝彩。
周少瑾却嫌太吵。
她趁着程笳和顾十七姑等人不注意的时候悄然挤到了戏台的最外面,望着寒碧山房满眼的浓绿,长长地吁了口气。
有人在她的背后说话。
她耳尖地听到对方提起“四老爷”,“大爷”什么的。
周少瑾不由竖了耳朵听。
可戏台上锣鼓的声音压住对方的声音。
周少瑾转过身后,见说话的是刚才寿宴的时候坐在她隔壁的两个小姑娘,怎么称呼却忘了。
她不动声地靠了过去,就听见其中一个对另一个道:“……我觉得还是四老爷好。桂榜春闱这么一路考下来,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要不然刘大人的妹妹为何要讨好郭老夫人呢!”
另一个嗤之以鼻。道:“若是我,宁愿陪着许大爷一路考过来,也好过守着个冷冷清清的宅子过日子——刚才四老爷一眼扫过。我打了个寒颤。我总觉得他那么大年纪不成亲,肯定有什么问题。不然郭老夫人为何做出这样的安排?”
周少瑾很是意外。
没想到池舅舅在别人的眼里竟然是这副模样?
她还想再听听两个小姑娘会说些什么。戏台那边一阵高声喝彩——《六郎探母》唱完了。
周少瑾松了口气,重新回到庑廊下坐下,眼角的余光却看见了坐娇娇柔柔地坐在郭老夫人身边刘小姐。
郭老夫人和几位老安人的眼神都不太好了,她正拿着戏单子在那里报折子戏的名字。
郭家的两位小姐则坐在郭老夫人的另一侧,一个约十八、九岁,一个约十六七岁,都很端庄秀丽。
郭老夫人好像有些拿不定主意似的,转过头去和郭家的两位小姐说了几句话。年纪略轻的那个没有作声,年纪略长的那个则笑和郭老夫人说了几句话,表情很是恭谦。郭老夫人就把戏单子递给了坐在旁边的郭家老安人。
郭家老人安说了几句话,将戏单子递给了二房的唐老安人……
坐在周少瑾身边的刘家十九小姐就有些不耐烦起来,低声嘀咕道:“这还不耽搁时辰。怎么不事前把戏就全都点好了。”
周少瑾莞尔。
有婆子笑着走了过来,道:“老夫人,四老爷过来了本。”
众人俱是一愣。
郭老夫人却水波不澜,道:“都不是什么外人,他年纪虽轻,却也是长辈。让他进来吧!”
几位原本准备回避小姐只好红着脸又重新坐下。
不一会。程池走了进来。
他神色轻快而自在,众目睽睽之下却镇静自若地给郭老夫人行了礼。
周少瑾很是佩服。
如果是自己,恐怕早就两腿发颤了。
郭老夫人招了程池到身边说话。
因隔得有些远。两人的声音又不大,周少瑾听不清楚郭老夫人都和程池说了些什么,只看见端庄的郭家小姐都露出几分娇羞的神色,而她身边人不知道是想听清楚郭老夫人和程池说了些什么,还是想看热闹,或朝郭老夫人身边张望,或朝郭老夫人身边挤去。
周少瑾差点被人撞着。
她有些不悦,干脆出了庑廊。
程笳还在那边和顾十七姑耳语:“……啧啧啧,池从叔成了唐僧肉。”
周少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抬头看见了集萤。
“你怎么过来了?”她快步走了过去。
小山丛桂院的仆妇给郭老夫人拜过寿之后就走了。还好当时周少瑾她们都在宴息室,若是被刘家十九小姐看见。只怕会有闲言闲语传出来。
集萤道:“我陪着你池舅舅过来的。”
周少瑾道:“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集萤冷笑道:“我只是你池舅舅的婢女,又不是他的护院。郭老夫人有叫要他陪着看戏,他是想拉了我做挡箭牌呢!我这个时候给他挡了,郭老夫人要收拾我的时候,谁替我挡着啊!我才不做这种傻事呢!”又道,“你怎么在这里?”
周少瑾道:“我从前总是睡不好,这锣鼓喧天的,吵得头有点痛。”
集萤笑道:“那我们去茶房里坐会好了,这次程子川没那么快折回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挡箭(粉红票1110加更)
这次?
难道还有“上次”不成?
周少瑾道:“你就这样走开了,池舅舅那里不要紧吗?”
“有什么打紧的?”集萤有些不高兴,道,“他不是程子川吗?这种小事怎么会难得倒他?”然后去拉周少瑾,“走了,走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周少瑾还有些犹豫。
集萤道:“你知道不知道上次发生了什么事?郭老夫人突然要去老太爷一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家住来安的同僚家里吃喜酒,还说什么路途遥远,多有不便,非让你池舅舅送她老人家去不可。你池舅舅倒是满口答应了,临走的时候突然说要带上我。当时我还不像现在这么了解你池舅舅,还以为你池舅舅转了性,看着我被拘在家里都要长苔鲜了,心里一软,决定带我出去走走全,我兴奋得不得了,还做了几件新衣裳,高高兴兴地随他去的来安……”
她说到这里,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
周少瑾忙道:“后来怎样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谁敢欺负我啊!”集萤“呸”了一声,骂了一句粗话,咬牙切齿地道,“别人都把我当你池舅舅的通房了!”
难道你不是?
周少瑾差点就脱口而出。
她忙捂住了嘴巴。
想到之前对集萤的怀疑,不由汗颜。
集萤以为周少瑾是太过吃惊,根本没有怀疑,继续道:“你说郭老夫人非要把你池舅舅叫去来安干什么?原来是去相亲的。你池舅舅心里明镜似的,却独独瞒着我一个人,我像个傻瓜似的,被他支使的团团转。知道别人误会我也不解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才会做了程子川婢女……”
周少瑾窘然。
集萤看着有些讪然。
自己这样当着周少瑾说她的舅舅到底有些不好。
她忙打住了话题,道:“我们去茶房。我们去茶房。”
周少瑾也不想在这里待着,她笑道:“我去跟我的同伴说一声。免得她们见我不见了到处找我。”
集萤颔首。
戏台那边“锵锵锵”,戏又开演了。
还好周少瑾这些日子和寒碧山房的丫鬟婆子都混了个脸熟。她转身就找了个人帮忙给程笳和顾十七姑带信,和集萤去了茶房。
茶房有两个婆子看着炉火,两个婆子虽然不认识集莹却认识周少瑾,纷纷殷勤地上前和周少瑾见礼。
周少瑾赏了两个婆子几百文钱,让她们帮自己和集萤沏杯茶。
两个婆子惯会看眼色行事,知道今天家里来了很多的小姐,又见集萤穿着打扮都不是凡品。还以为周少瑾和集萤是要避开其他人找个地方说话,笑眯眯地道了谢,沏了两杯茶,上了两盘小点心,借口要去戏台那边看看有没有谁要添热水的,提着两个大铜壶出去了。
进了茶房,锣鼓声陡然间就变小了很多,周少瑾耳根一静,心头都轻快了几分。
她坐下来喝茶。
集萤却有些坐不住,在茶房里走来走去。四处打量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小碗胡豆来。
她兴致勃勃地道:“二小姐,我们来烤蚕豆吃吗?”
周少瑾见那胡豆是用五香煮的。奇道:“这胡豆也能烤着吃吗?”
“怎么不能?”集萤笑道,“我们小的时候,父亲就常会在火盆里烤五香胡豆给我们吃,比一般的胡豆都要好吃,只是每次胡豆埋在了火盆里,熟的时候就会噼里啪啦地蹦出来炸得满屋都是炭灰,要花很大的力气清扫,把我娘气得不行,不让我们在火盆时烤东西吃。每次我爹都要背着我娘才行。”
她是想找回那时候的感觉而不是仅仅为了吃烤过的五香胡豆吧?
周少瑾莞尔。
集萤把炉子上的铜炉提下来,用火钳夹了些木炭出来。然后把豆子埋在了木炭灰里,拍着手里的灰笑道:“好了。很快我们就有胡豆吃了。”
周少瑾想着集萤刚才的话,道:“郭老夫人既然专程带了池舅舅去相亲,怎么就没成呢?”
在她看来,程池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性情温和,又有功名在身,如果想成亲,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集萤撇了撇嘴,不屑地道:“那时候你池舅舅一把年纪了还是个秀才,别人又看见有我这样一个‘通房’在身边,那些心痛儿女的父母还会把女儿嫁给你池舅舅吗?”
周少瑾干笑了两声。
“所以说你池舅舅这个人非常的狡猾。”集萤说着,神色渐渐变得有些恍惚起来,怅然地道,“偏偏那次,我还碰到了焦子阳……”
焦子阳,一听就是男孩子的名字。
周少瑾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忙道:“焦子阳是谁?是你在家里的时候认识的吗?”
集萤沉默了好一会,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戏!
周少瑾试探道:“难道是你的未婚夫不成?”
集萤没有作声。
周少瑾顿时急了起来,道:“你难道没有跟他解释?”
“怎么解释?”集萤说着,眼圈突然就红了起来,道,“他当时一看见我就跑了。我追了两条街都没有把人给追着。”她说着,突然哭了起来,“程子川这混蛋,我让他帮我解释解释,他声都不吭一声……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他对我的‘好’的……”
周少瑾不相信池舅舅是这样的人。
他连自己这个陌生人都会维护,又怎么会有意伤集萤的心呢?
周少瑾想到了程辂。
如果前世有人告诉她程辂是骗她的,她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她问集萤:“你之后就再也没有和那个焦子阳见过面吗?”
“没有。”可能是觉得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面前哭太过失态了,集萤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擦了擦眼泪,嗡声道,“你舅舅不同意。我是不能离开金陵城的。而且我也不可能每天都在外面转……”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加低落了。“别人不知道,焦子阳肯定应该知道我在金陵的……他若是有心。早就找了来。还要我去向他解释?”
这也是!
周少瑾不禁道:“会不会是那焦子阳有问题,所以池舅舅才会这么做的?”
集萤闻言忿然地瞪了她一眼,道:“焦子阳有什么问题?焦子阳能有什么问题!我看有问题的是你池舅舅!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成亲,还整天让母亲担心。别人还出去寻个花问个柳的,他倒好,天天窝在家里哪里也不去。有人来见他他还装模作样的说自己不在家……”
周少瑾很是尴尬,正想劝劝她。
集萤却脸色一白,望着茶房的门口戛然止住了话语。
“怎么了?”周少瑾问着。转身顺着集萤的视线朝门口望去。
程池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自然地垂落在身边,笔直地站在茶房门口。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背后,让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光,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池舅舅!”,周少瑾忙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竖着耳朵听戏台那边的动静。
高惠珠清亮的嗓音和女子们的喝彩声时大时小的传来。
戏台那边的戏还没有散,池舅舅怎么就过来了?
郭老夫人留不住他?还是他找了个借口出来透透气?
周少瑾想着,屈膝给程池行了个礼。
程池走了进来。
他背后的金光消失了,俊朗而不失儒雅的面容也显露在周少瑾的眼前。
集萤地腾地站起来连连后退。贴墙而立。
那种备防的姿态,好像程池是洪水猛兽似的。
周少瑾困惑地望了望程池,又望了望集萤。
程池微微一笑。道:“你们怎么没有去听戏?”
周少瑾正寻思着找个什么借口,炉子里“噼啪”一声响,有颗豆子迸了出来,落在了程池的脚下。
“原来你们在这里烤胡豆吃啊!”程池望了眼脚下炸开的胡豆,淡淡地笑了笑。
周少瑾的脸腾地一下通红。
池舅舅好像把她当成了偷吃的孩子。
“我……”她喃喃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炉子里的胡豆“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周少瑾的脸更红了。
程池轻笑,道:“快把豆子捞出来,小心都糊了。”
“哦!”周少瑾七手八脚地拿了火钳去夹。
集萤这个时候好像才回过神来,也去帮忙。
没多时,胡豆都夹了出来。
程池就对周少瑾道:“外面在唱《游园》。你不去听吗?”
周少瑾感觉到集萤好像轻轻地拉了她一下。
她笑道:“我不喜欢听戏。池舅舅怎么过来了?您不喜欢听《游园》吗?”
程池笑道:“我正准备走。没看见集萤,所有过来找找。”
集萤“哦”了一声。和周少瑾告辞。
周少瑾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集萤跟着程池离开茶房。
她一个人在茶房里坐了良久。
听集萤的口气,应该和池舅舅相处的不错才是。怎么见到了池舅舅却怕成了那个样子?
池舅舅发起火来很凶吗?
周少瑾想了想,去了戏台那边。
台上正唱得热闹,台下的人都看得入神,和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周少瑾问程笳:“池舅舅怎么走了?”
“不知道。”程笳目不转睛地盯着高惠珠,心不在焉地道,“好像是有什么事,就走了。”
周少瑾心中有些不安。
她叫了施香,低声道:“你陪着我去趟小山丛桂院。”
施香看了一眼戏台,愣道:“现在?”
☆、第一百三十章探望
“是啊!”周少瑾很肯定地道,“我们现在过去,赶在晚宴前回来。”
唱完这折戏就应该到了晚宴的时候。
施香寻思着,不敢耽搁,和周少瑾去了小山丛桂院。
和寒碧山房的喧闹相比,小山丛桂院安静而清冷,甚至带着些许的孤寂。
门口当值的是朗月。
他看见周少瑾脸上一喜,道:“二表小姐怎么过来了?听说寒翠山房在唱戏,二表小姐不喜欢听戏吗?”
“还好。”周少瑾无意把自己的喜好告诉和自己不熟的人,她笑道,“集萤姑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朗月笑道,“和四老爷一起回来的。二表小姐过来是找集莹姐姐的吗?要不要我通禀一声。”
池舅舅没有责罚集莹?
这让周少瑾心里一松,笑道:“那就烦你去说一声。”
“二小姐您稍候。”朗月笑着请了周少瑾到凉亭坐下,沏了杯过来,这才退下去。
施香笑道:“这朗月可比清风对人热忱多了。”
周少瑾笑着点头。
喝完了茶,朗月也过来了:“二表小姐,集萤姑娘请您去她屋里坐坐!”
施香讶然。
按礼,周少瑾要见集萤,跟管事的妈妈一说,管事的妈妈就会领了集萤去畹香居。二小姐之所以这样尊重集萤,一来是与她交好,二也也未尝不是看她是服侍四老爷的人。如今周少瑾已经到了门口,她不仅不亲自迎接,还让周少瑾去她屋里坐。
这成什么体统!
施香正要劝周少瑾,谁知道周少瑾道:“那好!只是我不知道集萤住什么地方,还要烦请你帮着带个路了!”
朗月欣然应允,带着她们绕过了绣绮堂。往后面的厢房去。路上,还告诉她:“最高的是清音阁了,不仅可以看到九如巷的全貌。还可以看看九如巷外面的街道。不过,它却不是府里最高的。府里最高的是二房老祖宗那边的飞白亭,据说连整个金陵城都看得见。绣绮屋后面是立雪斋。集萤姐姐和南屏姐姐她们就住在立雪斋的后面……”
周少瑾猜:“齐雪斋是四老爷的书房吗?”
“嗯!”朗月笑道,“四老爷也歇在那里。”
周少瑾见他很活泼,笑着问他:“你为什么总穿着道袍?是因为四老爷是道家居士吗?”
“不是!”朗月笑道,“是因为这样穿简单。”
周少瑾呵呵地笑了两声,道:“你家是世仆吗?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府。”
“我不是世仆。”朗月说着,神色微黯,道。“我是那年永定河发大水的时候被四老爷从河里捞起来的。”说着,他语气顿了顿,“清风也是。清风是先捞起来的,我是后捞起来的。四老爷说,我们俩家的村子应该隔得不远。”
周少瑾讶然。
永定河在北方,就算是发大水,对于江南的百姓来说,还不如隔壁谁家嫁女儿来的印象深刻。她要不是在京城住过,京城很多下人都是那年自卖到为仆的,她也不会记得至德十五年永定河曾溃过堤。
那年。正巧池舅舅进京赶考。
可能是那个时候救的清风朗月。
周少瑾琢磨着,笑着安慰他道:“大难不死,必要后福。你以后肯定会平平安安的。”
“我也这么想。”朗月很是乐观。“我们现在吃得饱、穿得暖,还能跟着怀山大叔读书写字,说不定我们以后也能像秦管事那样,当上九如巷的管事呢!”
周少瑾嫣然一笑,道:“你肯定能行的。”
两个人说着话,很快到了集萤住的院子。
二层的小楼,红漆柱子,绿漆窗棂,糊着白色的高丽纸。刚刚换上的软帘绣着宝相花的纹样,庑廊上一溜白瓷盆的菊花。含苞欲放,墙角的两株芭蕉树。已齐屋檐高。
“二小姐!”集萤撩着帘子站在门内朝着周少瑾微笑,道,“你是怕我被你池舅舅责罚吗?”
“不是。”周少瑾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知道了,知道了。”集萤眯着眼睛笑,招呼她,“快进来坐……我被你池舅舅禁足了,不能踏出这个门槛。还要写五百遍《女诫》。”
“啊?!”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没什么的。”集萤笑道,“我写字还是挺快的。你们快进来坐。”
周少瑾闻言忙带着施香进了屋。
清一色黑漆家俱,铺着秋香色绣五蝠捧寿团花的坐垫,长案上供着官窑的双枝大梅瓶,桌屏是酸枝木的,镶一副花开牡丹的苏绣,东边是如意门的内室,西边是落地罩隔成的书房,还有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施香吓了一大跳。
这个集萤,不仅行事作派不像丫鬟,就是吃穿用度也不像丫鬟。
不知道小山丛桂院里的丫鬟都是这样呢?还是只有集萤独一份呢?
她思忖着。
周少瑾也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道:“你这可真不错!”
比绣绮堂都要好。
也不是说摆的东西要好……就是绣绮堂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集萤住的地方却充满了和气。
她看到书房临窗放着张葡萄牡丹缠枝的矮榻,榻中间还放了张彭牙祥云纹的榻几。
周少瑾微微一愣,上前摸着榻几上镶着的象牙雕花,问集萤:“你是北方人?”
“咦!”集萤亲自将小丫鬟捧进来的果盘放在了榻几上,笑着请她在短榻上坐,“你怎么知道?”
周少瑾含含糊糊地道:“我听人说,北方人的炕都彻在窗户下,我看你屋里的短榻在这里放着。”
“你心真细。”集萤笑着指了指果盘,道,“你尝尝,新上市的石榴。秦子平带回来的。”又道,“我家是沧州的,你听说过吗?”
周少瑾心中一跳。
沧州。她当然听说过。
离京城很近。
京城很多护院就是沧州人。
“我在书上看到过。”周少瑾沉着地道,“不过没去过!”
集萤听着笑了笑。净了手帮周少瑾剥石榴。
周少瑾这才发现对面墙上挂着把剑。
三尺长,绿鲨皮,红流苏,看上去古朴大方,不像那些镇宅用的剑,镶着宝石或八卦之类的。
她问:“这是?”
集萤笑道:“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专镇小人的!”
周少瑾看着不像,不过集萤不说。她也不好多问。
集萤招了施香过来一起吃石榴。
施香看了周少瑾一眼,见她并无异色,这才笑着道了谢,端了张小杌子坐在了榻前。
周少瑾问集萤:“池舅舅是不是很生气?除了让你禁足、罚你抄五百遍《女诫》之外,还有没有惩罚你?”
“没有。”集萤鼓着腮帮子道,“你池舅舅还不至于这么小气……不过,”她嘿嘿笑了两声,道,“你池舅舅接下来的日子肯定有些不好过……不是,就算他相安无事。可也得费一番周折——明天,郭家的老安人会请你池舅舅过去吃饭,你池舅舅已经答应了。我看他这次怎么逃?”
周少瑾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是四老爷当着众人的面答应的。我怎么会不知道?”集莹笑道,“这次郭家过来的几位小姐虽然年纪不大,却和你池舅舅是一个辈份的。从前郭家的老安人是逮不着他,这次既然碰上了,还请你池舅舅去吃饭,肯定是要再接再厉,继续要给你池舅舅做媒了。”
她怎么就不知道呢?
周少瑾愕然,突然有点同情程池起来。
程筝、程箫出嫁都能选个合意的,到了池舅舅这里却是要压着牛头喝水……
不一会。南屏过来了。
她带了些茶点过来,笑着和周少瑾应酬道:“不知道二表小姐过来了。让厨房匆匆做了些点心,不成敬意。也不知道合不合二表小姐的口味?”又道。“前两天听夫人说,二表小姐给箫姑奶奶画的那幅戏婴图让袁家的人赞不绝口,我好生后悔,早知道就应该去针线房瞅瞅的。”
这样的客气,反而让周少瑾有些拘谨,觉得没有和集萤在一起的时候自在。
她和南屏寒暄了几句,又见集萤这边没什么事,起身告辞。
南屏亲自送周少瑾。
周少瑾推辞了又推辞,好不容易让她在大门口止了步。
可刚走了几步,她伫足想了想,转身朝绣绮堂去。
施香忙道:“二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看看池舅舅。”周少瑾头也不回地进了绣绮堂。
今天的事,估计池舅舅心里也不好受。
谁愿意被人逼迫呢?
而且安排好的事又被集萤给搅和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周少瑾的脚步越来越快。
绣绮堂依旧关着,四周不见一个人。
周少瑾去了后面的敞厅。
敞厅的门开着。
周少瑾就站在走廊上喊了声“屋里有人吗”。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怀山就走了出来。
看见周少瑾,他并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而是平静地问她:“二表小姐找谁?”
周少瑾耳朵微热,道:“我找池舅舅。他在吗?”
怀山犹豫了片刻,道:“四老爷在立雪斋……二表小姐进来喝杯茶,我这就去帮您通禀。”
周少瑾耳朵火辣辣地在敞厅的明间坐下。
怀山亲自给她斟了杯茶,这才去请程池。
施香低声道:“二小姐,怎么小山丛桂院里这么冷清,连个丫鬟小厮也不见。”
☆、第一百三十一章脾气
“别胡说。”周少瑾低声道,“这是在别人的院子里。别人院子里的事,与我们何干?”
施香禁声。
实际上周少瑾也感觉到了,可她总觉得那是因为小山丛桂院里没有女主人,随从、小厮进入频繁,丫鬟、媳妇子、婆子们不方便随意走动的原因。可听施香这么一说,她不由留心起来。
很快,怀山折了回来。他道:“四老爷请二表小姐到立雪斋说话。”
周少瑾“哦”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随怀山出了敞厅。
立雪斋在敞厅的西北边,周边遍植黄杨树,树干虬屈,枝叶繁茂,形态各异,全是有些年头的古树。
周少瑾一眼望去,三阔厢房后面不时露出高翘的灰色屋檐,可见立雪斋面积不小。
怀山在厢房的软帘前站定,恭敬地禀了一声,程池说了声“进来”,怀山才撩了帘子请周少瑾进门。
立雪斋和绣绮堂的一样,门扇和窗棂都镶着透明的玻璃,因而屋里的光线要比一般厢房明亮。
周少瑾走进去就发现程池换了衣裳。
原本的宝蓝色素面湖杭直裰换成了花青色淞江三梭细布道袍;玉石簪子取了下来,乌黑的青丝很随意地绾了起来,穿了双青色粗布脸面鞋,看上去既简洁又舒服大方。
他不准备再出门了吗?
那戏台那边怎么办?
周少瑾思忖着,屈膝给程池行了个礼。
程池笑道:“你找我什么事?”
他坐在一张大书案的后面,书案两旁堆着高高的几摞账册,他面前还摊了一本,右手边的笔架上还搁着蘸了墨汗的湖笔,而花青色的道袍却映衬着他的皮肤细腻如瓷。光洁如玉,优雅而雍容,哪里有一星半点的忧心忡忡或是焦虑不安。
周少瑾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冒失。
池舅舅是大人。掌管着九如巷这么大一片产业,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事没有经历过,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走的桥恐怕比自己走过的路还多,就算集萤搅和他的安排,以他的能力,想必也有很好的办法解决。倒是自己,听风就是雨,听集萤说池舅舅因此有麻烦。就寻思着自己是不是来给池舅舅倒个歉……不管怎么说,自己当时和集萤在一起。
可现在看来,池舅舅好像根本不像集萤说得那样……
周少瑾面色如绯。
程池笑道:“你是来给集萤求情的吧?”
“不是,不是。”周少瑾忙道,“集萤姑娘现在挺好的,您既然这样安排,想必有您的道理,我不是来给集萤姑娘求情的。”
程池闻言眉角微挑,表情显得有些促狭,道:“真不是来给集萤求情的?”
周少瑾立时有些呆。
持重的池舅舅……也会露出这种的表情吗?!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坦诚地道:“我听集萤说,您明天要去顾家吃饭。我以为我们给您惹了麻烦,想向您说声抱歉……”
程池微微一愣,随后又笑了起来,道:“结果看到我这个样子,所以决定不向我道歉了?”
“没有,没有。”周少瑾脸更红了,道,“还是要道歉的……”怎么道歉,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程池哈哈地笑了起来。道:“这件事我会处理的,只要你不和集萤一块在我背后说我的坏话就行了。”
周少瑾恨不得把头埋到沙子里去。
程池的声音却陡然间如春风扑面般的温和起来。道:“戏要散场了。快回去吧!小心你姐姐找不到你。”
周少瑾这才想起戏台那边还唱着戏,“哎哟”一声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对程池说了声“对不起”,落荒而逃。
程池望着那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了眼前,不禁微笑着摇了摇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坐在茶房里,面带困惑地歪着小脑袋,声音甜糯而困惑地问集萤“会不会是那焦子阳有问题”时的情景。
小姑娘家还是经历的太少,自己不过伸了两次手,她连他是个怎样的人都不了解,就开始盲目地相信他!
相信!
可跟了他好几年的秦子平却觉得是他拆散了集萤和焦子阳……还有南屏,嘴上不说,心里却认为他做得不对……
一个人完全的相信一个人……是容易?还是很难?
程池望着门外被修剪成仙鹤模样的黄杨树,面容冷峻。
※
周少瑾赶回寒碧山房的时候,正好戏散场。
她和施香都长长地吁了口气。
程笳挽着她胳膊叽叽喳喳地和她低语:“高惠珠唱得可真好,扮相也标致。我原来以为他只会唱武生,没想到他的小生也唱得好。我看最多两年,长高班就要取代马家班成立金陵第一了……”
周少瑾恍恍惚惚地听着,问顾十七姑:“听说池舅舅明天要去郭家做客,是真的吗?”
“是啊!”顾十七姑笑道,“说是郭老先生有些日子没有看见程四叔了,请程四叔去家里坐坐。”
那明天自己要不要去寒碧山房抄经书呢?
周少瑾决定等会让碧玉帮着问问。
迎面却碰到了程许屋里的丫鬟玉如。
“二表小姐,笳小姐。”她恭谨地给周少瑾和程笳行礼。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
玉如笑道:“老夫人这边有些年没请客了,今天骤然间来了这么多人,夫人就让我们过来给长房的搭把手。”
周少瑾根本不相信。
袁氏把程许像眼睛珠子似的,就算是调了自己屋里的丫鬟、媳妇子过来帮忙也不可能会动程许屋里的人。
她心中生警。
和程笳形影不离。
好几次玉如望过来,周少瑾都像没有看见似的。
她打定了主意,无论如此都不落单,不管程许打得什么主意都没有用。
可她心里到底有些烦燥,草草用过了寿宴。沔大太太因要帮着袁夫人送客,周初瑾决定留下来等沔大太太一起回去。
若是平时,周少瑾也就一个人回去了。可今天见到了下午突然冒出来的玉如,她决定还是和大舅母、姐姐一起回去。
只是送客的事她帮不上忙。
周少瑾送走了顾十七姑。就坐在厢房里等。
眼看着厢房里的人纷纷告辞,周少瑾心里有些着急起来。
她问来收拾东西小丫鬟:“郭老夫人在哪里?”
小丫鬟认识她,笑道:“在上房。”
周少瑾道:“上房还有谁?”
小丫鬟道:“还有郭家的人。”
那就过去避一避吧!
在郭老夫人面前程许都不敢乱来,更何况一个玉如。
周少瑾往上房去。
因已是华灯初上,上房台阶旁的大树旁有人在说话。
身影罩笼在大树的阴影里,只能依稀看出说话的是两个妇人。
周少瑾没有在意,待走近了才听有人道:“……从前听别人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还不觉得。可论到自己才知道这话说得有道理。早几年我就应该逼着四郎成亲的。现在他大了,就更不会听我的了。”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
她没有想到是郭老夫人在树下说话。
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周少瑾思忖着,另一个人就开了口:“姻缘天注定。也许四郎的缘份还没有到呢。等明天他去了我那里,我会让他大表哥好好地劝劝他的。他素来敬重他大表哥,他大表哥的话他怎么也能听去一点。”
看来别一个人是郭家的老安人了。
“弟妹,”周少瑾就听见郭老夫人道,“这件事我就全指望着你们了。我也不拘对方是什么出生门第了,只要是四郎他瞧得上眼,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地让他娶了回来。大不了我撑着这把老骨头手把手地教她好了。”
“您就放心吧!四郎心里有分寸的。”郭家的老安人笑道,“一定会给您娶个满意的儿媳妇回来的。”
郭老夫人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安慰而舒心,而是道:“我满意有什么用啊!要不是怕四郎以后成对怨偶。我早帮他把婚事定下来了。”
周少瑾意识到自己听了不该听的,忙轻手轻脚地折回了厢房。
厢房里还有四、五个人坐在一起说话。
周少瑾挑了个角落坐下,想着刚才郭老夫人的话。
池舅舅为什么不成亲呢?
不知道这次他有没有看中的人?
然后她看到玉如走了进来。
周少瑾有瞬息的慌张。
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只要她不跟着玉如走,她还能广庭大众之下强拉了自己不成?
周少瑾稳妥妥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如玉笑着走了过来。
周初瑾却出现在门口:“少瑾,我们要回去了。”
如玉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周少瑾恨不得抱着姐姐亲上两口才好。
她迫不及待地抱了姐姐的手,笑盈盈地和姐姐回了畹香居。
第二天,施香告诉她:“碧玉说,郭老夫人辰正(早上八点)出门,酉正(晚上六点)左右回来。二小姐若是想在家里抄经书,她等会就把笔墨纸砚和经书送过来。”
那多麻烦啊!
周少瑾让施香去回碧玉:“……我明天还是寅初(中午一点)过去。让她别费那个劲了。”
施香笑着应了。
周少瑾早上试着设计了个新的花样子。下午去了寒碧山房。
或者是因为没有主子在,寒碧山房的气氛显得比平时活泼了很多。
☆、第一百三十二章争执(粉红票1140加更)
周少瑾一进门碧玉就笑着迎了上来,道:“早上珍珠几个下五子棋有了输赢,差了小厮去齐芳斋买点心,等会儿二表小姐和施香姑娘也过来和我们喝杯茶吧?”
入乡随俗。到了哪里就要守哪里的规矩。既在寒碧山房做客,就要好好地和碧玉等人相处,何况周少瑾和碧玉还很谈得来,脾气也相投。
她欣然应允,笑道:“谁赢了。”
碧玉掩了嘴笑:“除了翡翠,我们全都是赢家。”
周少瑾笑道:“那岂不是输了很多钱?”
碧玉伸了个手掌:“快五两银子。”
施香咋舌:“翡翠姑娘真阔绰。”
“阔绰什么啊!”碧玉笑道,“输掉了她大半年的月例,可把她心疼的,中午饭都没怎么吃。”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朝佛堂去。
有小丫鬟过来请碧玉示下:“……来了三车银霜炭,两车柴炭。往年都是堆在后面的库房里。可去年冬天暖和,到了过小年的时候才下了一场雪,库房里还堆了半屋子的炭。只怕是放不进去了。王嬷嬷让我来问姐姐怎么办?”
过了九月初九的重阳节,各房就要开始准备过冬的炭火。四房还没有开始,没想到长房这边已经开始分炭了。
周少瑾忙道:“你去忙吧。施香陪我过去就行了。”
碧玉有些犹豫。
周少瑾笑道:“齐芳斋的点心来了你记得叫我们一声就是了。”
碧玉和她也相处了这么段时间,多多少少知道些她的秉性。想了想,爽快地道:“那好!我就不陪你过去了,等会请了您吃点心。”
周少瑾点头,和施香去了佛堂。
供桌上红彤彤的苹果和金灿灿的佛手散发着果实特有的清香,冲淡了佛香的味道,让人精神一振。
周少瑾净了手,沉下心来开始抄经书。
不一会,碧玉过来:“您还有多少经抄?点心送进来了。还热气腾腾的。除了最有名的马蹄糕、云片,那小厮还买了些齐芳斋新上市的糖炒板栗、核桃酥、山楂片。”
周少瑾去了京城之后,爱上了糖葫芦。而糖葫芦是用山楂串的。
她闻言心喜。搁了笔道:“齐芳斋什么时候开始做山楂片的?我怎么不知道?”
碧玉笑道:“听小厮说,金陵城里如今开了家米记的糕点店,做得酥饼和油果子特别的好吃。据说抢了齐芳斋不少的生意。齐芳斋今年就从北方请了个师傅过来,这山楂片的手艺就是那北方师傅带过来的。”
两人边说边收拾了东西。去了茶房。
珍珠等人早就等在了那里。几个小丫鬟也都是平时相熟的。见她们进来纷纷行礼让座,小檀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个蝶恋花的粉彩八角杯来递给周少瑾:“二表小姐,这个给您喝茶!”
周少瑾连声道谢。坐了下来。
碧玉等几个大丫鬟都围着周少瑾坐下,只有翡翠,坐在最外面,离周少瑾最远。
众都没有在意。
玛瑙动作娴熟而优雅地开始沏茶。
周少瑾暗暗点头,又见那茶汤清绿明澈,兰香扑鼻,喝到嘴里回味绵长,不由笑道:“你们沏的是什么茶?味道很好!”
“是太平猴魁。”玛瑙笑道,“是老夫人赏碧玉姐姐的茶。”
“好茶!”周少瑾赞道,“你的茶也泡得好。两相得宜。”
玛瑙面色微红,谦虚道:“哪是我的茶泡得好,是二表小姐抬举我。”
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夸玛瑙的茶泡得好。
碧玉见翡翠笑得有些勉强,忙笑着出来打圆场,道:“老夫人的茶好,玛瑙的手艺也好,二表小姐说得有道理。不过,这点心都冷了,等会你们可别说人家齐芳斋的东西不好吃啊!”
大家哄笑,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吃点心,还有小丫鬟趁着这个机会问碧玉:“姐姐,府里的冬衣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今天可是等着府里的冬衣过冬的!”
就有小丫鬟舌尖嘴利地道:“谁让你把旧棉袄都捎了回去?我听干娘说了,去年的冬天短,按理,今年的冬天就会很长,你还是赶紧想想别的办法吧?”
那小鬟苦着脸道:“你们也知道的,我爹如今眼里只有继母,哪里还会管我两个妹妹,我要是不把旧棉袄让人捎回去,我爹不是卖了我一个妹妹就是由她们冻着。”说到这里,她问碧玉,“姐姐,我听说四老爷屋里的鹤鸣姐姐要嫁人了,能让我妹妹入府吗?”
有小丫鬟道:“你做梦吧!小山丛桂院是什么地方?就你妹妹,大字不识一个,一天规矩都没有学的,怎么可能去四老爷屋里当差?”
“我又没有说让我妹妹去四老爷屋子里当差。”那小丫鬟立刻驳道,“我是想鹤鸣姐姐出嫁以后,不管哪位姐姐顶了鹤鸣姐姐的差事,总会空出个缺来。我妹妹只要能进府,就算是在外院扫地,也比呆在家里强啊!好歹有口饭吃……”
周少瑾正听着,有人过来给她续茶,道:“二表小姐,您别见怪!她们平日里难得见到碧玉姐姐,不免有些聒噪。”
她一台头,看见了珍珠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睛。
周少瑾和珍珠接触得不多。
“没事,没事。”她忙笑道,“我觉得你们像姐妹似的,这样很好!”
珍珠笑道:“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这样,也算是缘分了。能帮就帮着点。”
周少瑾连连点头。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碧玉姐姐,老夫人和四老爷回来了。”
屋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不是说酉时才回来的吗?”碧玉一面问。一面去看窗棂上的漏斗,“这才刚过申初。”
“不知道。”小丫鬟喘着气,道,“听二门的王婆子说,老夫人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她让我们小心点。”
几个丫鬟更是慌张了。
周少瑾忙道:“从二门到这里最少也要两刻钟,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收拾茶盅,其余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自乱阵脚。”
短暂的慌乱之后,珍珠几个也镇定下来。
她们和周少瑾想到了一块。珍珠就道:“听二表小姐的安排。小檀。你留下来。其余人跟当值的人打声招呼,都回屋歇了吧。等到酉时过来换班。”
有人拿主意,其他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开始遵照珍珠的话行事。
碧玉歉意对周少瑾道:“二表小姐。真不好意思。原是想让你歇歇的。不曾想遇到了这样的事……”
周少瑾能理解碧玉的心情。忙道:“看你说的是什么话?我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事?你们只管忙你们的。等有了空,我们再聚在一起喝茶。”
碧玉点头,送周少瑾出门。
周少瑾笑道:“你别管我了,我又不是不知道回佛堂的路……”只是她话还没有说话,就看见郭老夫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不紧不慢的程池。
这么快!
周少瑾和碧玉都吓了一大跳。周少瑾更是本能躲进了茶房。
碧玉欲言又止。
周少瑾和她们不同,她们是下人,虽然不当值,但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吃吃喝喝,到底有些不好。周少瑾是寒碧山房的客人,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上前给老夫人行礼,说是到茶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茶的,也就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不过,周家二小姐年纪还轻,恐怕是经历的事少,又有些心虚,所以才会躲进茶房里的吧?
她也只好跟着退到了茶房里。
进了茶房的周少瑾却暗暗后悔。
今日不同往昔。
她应该不卑不亢地上前给郭老夫人行礼才是?怎么就躲了进来。
不行!她得改掉这懦弱的坏毛病才行。
想到这里,,周少瑾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挺直了脊背走了出去。
院子里发出一声“哐当”响声。
周少瑾循声望过去,看见正房的帘板正打在门槛上,差点就砸在了神色带着几分窘然地站在门前的程池身上。
这,是出了什么事?
周少瑾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要回避一下,程池已经撩帘进了正房。
她松了口气,低声对碧玉道:“那我先回佛堂了。”
碧玉大气不敢吭,重重地点头。
周少瑾的脚刚抬起来,东边郭老夫人的内室已传来咆哮声:“……你到底想怎样?先说有了功名再说亲,可以找到更好的妻族,我依了你。后来说不想像五房那样整天的争吵不休,想找个温柔娴静的姑娘家,我也依了你。现在呢?说什么年纪大了,和这些小姑娘家说不到一块去……我一把年纪了,还有几天好活?你就不能为了娘,睁只眼闭只眼吗?你难道要让我死不瞑目不成?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今年你一定要成亲,明年我一定要抱孙子!”
她忙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院子里当值的更是躲的人影全完。
内室传来程池温煦的声音,可惜隔得太远,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周少瑾只是听到程池的声音落下之后,郭老夫人就痛哭了起来,一面哭,还一面说了句“你是不是还在怪你父亲?这全是娘的主意,你要怪就怪娘,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舍了这偌大的家业,也不会让那老匹夫得逞的”……
程池一阵温柔的低语。
郭老夫人的哭泣声渐渐小了下去。
周少瑾望着郭老夫人内室的雕花窗棂,很是茫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困惑
周少瑾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决定快点回佛堂去,免得又听到了什么不应该听的话。
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刚刚离开庑廊,正房的门帘子一撩,程池走了出来。
周少瑾大惊失色。
他不是在和郭老夫人说话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怀疑她是在偷听他和郭老夫人说话?
她忐忑不安地上前给程池行了个礼,喊了声“池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