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周初瑾骨子里隐隐流露出来的不屑。让她的心一抽一抽的。
丈夫不在家,她盘算着正好可以趁机好好地巴结两个继女,李氏这才留了姐妹俩说话的,谁知道人没有巴结上,反而让人轻瞧了。
李氏的脸涨得通红。
周少瑾希望父亲晚年能享福。
自己和姐姐迟早要出嫁的,父亲的晚年,还得靠李氏照顾。
她忙笑道:“太太,我喜欢粉彩,我能不能让李家三舅爷给我烧一套一百零八对的彩粉。”
李氏一愣。心里顿时一暖。
难怪程家的老太太都喜欢周少瑾,这孩子。可真是又乖巧又漂亮又贴心。
她忙笑道:“好,好。好。我三哥是做这一行的,就是他窑厂里不烧,也能寻到高手,到时候我让他们拿了花样子给你挑,一定给你烧套顶好的出嫁瓷,能留给子孙们用。”
周初瑾也看出了妹妹的用意,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低了头喝茶。
李氏见周少瑾天真烂漫,周初瑾却精明厉害,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不敢和周初瑾再多说什么,一心一意地和周少瑾搭腔。
周少瑾天生不是个会应酬的,几句话下来,她也觉得颇为吃力起来。
她朝着姐姐投去求助的目光。
周初瑾见她和李氏说得火热,心里不悦,装着没看见。
周少瑾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和李氏继续东扯西拉,眼看着话说完了,冷了场,周少瑾眼角的余光扫过花几上的藤篮,发现里面放着件做了一半的小儿衣裳,她眼睛一亮,指了藤篮道:“这是太太给弟弟做得衣裳吗?”
虽然知道李氏这胎是女儿,可前世的李氏,做梦都想生个儿子,她并不想自己去捅穿这个美梦。
李氏闻言果然幸福地笑了起来,声音都柔了三分,道:“是啊!是件小衣衫。”
周少瑾就走过去看。
李氏起身也凑了过去。
两个人说起刺绣裁剪来,终于熬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和李氏一起用过午膳,周少瑾和姐姐回了上房。
周初瑾进门就一指点在了周少瑾的额头上,嗔道:“你个小白眼狼,母亲好不容易生了你,你却和那个女人说得火热,你倒是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啊!”
原来姐姐是没有办法接受别的女人做她们的母亲啊!
周少瑾汗颜。
她真的没什么感觉……就像家里多了个客人似的,过几天就要走了,做为东道,她自然得客客气气的。姐姐从小在母亲膝前长大,自然没办法像她这样轻易地接受李氏……从这点上来说,姐姐好像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周少瑾既为母亲感到开心,又有些心酸。
她根本不记得母亲的样子。
母亲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个名字,还不如姐姐亲呢!
她紧紧地抱住了周初瑾,撒着娇道:“我不是看着她挺可怜的吗?我以后肯定再也不理她了!”生怕姐姐生气。
周初瑾无奈地叹气。
下午。她带着周初瑾去了庄氏生前打理的暖房,没想到遇到了余嬷嬷。
余嬷嬷十分高兴,煮了种水果茶给她们喝。说这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喝的,还告诉她们哪些花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哪些花是后来重新分的盆,哪些花是从她母亲留下来的花树里架接的,哪些是后来添置的……周少瑾原本就喜欢莳花弄草的,不仅听着有趣,而且遇到些不懂的,还会问余嬷嬷。
余嬷嬷见周少瑾问得都是些内行话,觉得周少瑾不愧是庄氏的亲生女儿,连性子都一样。说的就更起劲了,领着她去挑了几盆兰花,道:“……全是些罕有的品种,等秋风一起就可以陆续开花了。”怕她不知道,还吩咐年过六旬的花匠去寻些红纸条来,“我写上一,二,三,四,大小姐和二小姐照着摆放。这几盆花就可以从仲秋一直开到立春。等花开过了,那边要是没有人照顾,二小姐就把花再送过来。等过了立春。我再给二小姐送一批过去。”
周少瑾连连点头。
等老花匠寻了红纸条来,周少瑾姐妹帮着写条子。
余嬷嬷感叹道:“这几个字还是当年庄太太告诉我的,她怕我把她的花弄混了,就在花盆上贴了这几个字告诉我认,我从此就再也没弄错过。”
周初瑾和周少瑾听了怅然了一阵子,才开始动手写字条。
等字贴写好了,周少瑾见余嬷嬷年纪大了,想让施香去找个小厮来帮余嬷嬷把这几盆花搬到花架子上去,可一转身。却看见了父亲周镇。
他靠在暖房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们。目光有些伤感,好像通过她们看到了什么让他伤心的画面。
父亲是什么时候来的?
周少瑾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爹!”
周初瑾也发现了周镇。
她颇为诧异地也喊了声“爹”。
周镇如大梦初醒似的“哦”了一声。站直了身子,眼中伤感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笑意,夏日阳光般开朗的表情。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说着,走了进来,爱怜地触了触那株母亲留下来的惠心兰的叶片,道,“没想到这花还长得这么好?”
周初瑾和周少瑾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余嬷嬷忙屈膝蹲身行礼,这才打破了颇此间的沉默。
周镇问周少瑾:“喜欢养花?”
周少瑾笑道:“没事的时候乱养,没母亲的花养得好。”
“那是因为你住在程家的缘故。”周镇笑道,“你母亲刚嫁我的时候也这么说。后来这里成了她的家,她的花就越养越好了。”
难道母亲一开始没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也没有把庄家当成自己的家吗?
周少瑾狐疑地望着父亲。
周镇却已把这句话抛到脑后,道:“少瑾,你在这里玩一会,我有话对你姐姐说。”
周初瑾和周少瑾都非常的惊讶。但还是乖乖地应喏,一个随着周镇去了书房,一个在暖房里等着。
周少瑾支肘坐在暖房里,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却不感觉到寂寞。
这里是自己的家。
怎么看也不厌。
姐姐已经十八岁了,如果能说服父亲让她和姐姐搬回来住就好了!
她在那里天马行空的乱想着,周初瑾面如朝霞地走了过来,羞赧地对她道:“爹爹让你去书房!”
父亲都对姐姐说了些什么?
她好奇地挽住了周初瑾的胳膊。
周初瑾却怎么也不肯说,只是催她:“你快去书房,爹爹还在书房里等着你呢!”
周少瑾嘿嘿地笑,决定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再问姐姐。
☆、第一百零七章书房(粉红票840加更)
周镇的书房不大,两阔的敞间用冰裂纹的落地罩分开,西边是内室,放了张小小的填漆床,桌椅花几,脚踏盆架,都一一俱应,是周镇临时落脚的地方。东边读书写字的地方,整块梨花木做成的大书案放在屋子的正中,四周是顶到了承尘的书架,临窗放着张罗汉床。
周少瑾走进去的时候,周镇正坐在罗汉床上泡茶。
“过来了!”他笑着和小女儿打了声招呼,指着自己对面的空位道,“这是我从江西带过来的庐山云林茶,你尝尝!”
周少瑾想了想,笑着给父亲行了个福礼,坐到了父亲的对面。
周镇就递了个紫砂杯给她。
周少瑾见汤色明亮,闻了闻,幽香如兰,尝了一口,回甘香绵,不由赞了声“好茶”。
周镇就笑了起来,又给她斟了一杯。
周少瑾这才觉得不对劲,忙去拿烧水的壶,道:“我来吧!”
“不用,不用。”周镇笑眯眯地道,“这里又没有别人,我是你父亲,我们父女间不用讲究这些。”
可周少瑾还是有些不自在。
周镇也就随她去。
周少瑾给父亲斟了几杯茶。
周镇赞道:“没想到你还会沏茶。”以为小女儿是周家学的,倒也没有在意。
周少瑾自然也不会去解释。
喝过几杯茶,周镇道:“你给我写那封信,是因为发现你母亲曾经和程家订过亲吧?”
周少瑾吓得手一抖,茶水差点溅在手上。
周镇柔声道:“你别怕,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做得很好。有什么事,既没有一味的相信别人的话,也没有到处乱打听。而是定信问我。”
周少瑾脸色一红。
如果不是两世为人,她肯定会相信程辂所说的。
周镇道:“说来说去,这件事都是我不好。让你们姐妹从小在程家长大,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可我实在是没有精力照顾你们姐妹,更不想随随便便娶个女人回家,万一她对你们疏于管教,我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你心里别怨恨我就好!”
“没有,没有。”周少瑾忙道,“我从来没有怨恨过父亲,我知道父亲把我们交给外祖母抚养,是对我们好。”
前世出了那样的事。她也没有怨恨过父亲把她放在程家长大。
她知道父亲的难处,也能理解父亲的心情。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的生母那样会善待前妻的留下来的儿女,父亲一旦续娶,就得由新太太主持中馈,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地盯着继弦,她们年纪都还小,若晚继母有了歪心,很容易就会把她们养歪,还能让他抓不到把柄。所以父亲宁愿让她们姐妹受点苦,也不愿意她们姐妹不知天高地厚。嫁了人之后被人蹉磨。
所以她说“还是家里好”的时候,姐姐才会说“偶尔这样还行。若是天天这样,只怕会被纵容的没个规矩”。
周少瑾把早和姐姐的对话告诉了父亲。并笑道:“您看,姐姐也知道您的一片苦心。”
女儿们的懂事让周镇心里酸酸的,好一会才收敛住了情绪,道:“实际上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和你说说你母亲的事。”
周少瑾讶然。
周镇点头,道:“我知道,若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肯定不会专程写信给我,也不会提及庄家位于官街的老宅子。我之后也让人问了马富山。他把你怎么知道官街的老宅子,又怎么派他去查程家的事。怎么‘千金买骨’找到了从前曾经服侍过你外祖父的仆从的事……都告诉了我。”
周少瑾脸上火辣辣的。
她以为自己做得隐密,没有想到马富山居然事无巨细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了父亲。
“我。我不是有意的……”她喃喃地道。
“我知道。”周镇的声音越发的柔和,道,“当年的事,我是知道的——你外祖父把你母亲许配给我之后,你母亲曾写了一封信给我,把当年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在信中还说,她觉得自己没有错,若是我不能接受,趁着两家还没有下定,不如就此揭过不提。你姐姐当时还小,我没想过这么早继弦,听你母亲这么一说,我反而有点好奇起来,就借顾去了顾家,见到了你母亲……”
他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充满了温柔缱绻。
父亲想起当初见到母亲时的情景吧?
周少瑾唏嘘又羡慕。
唏嘘母亲去世的太早,羡慕母亲就算不在了,父亲心里也有她。
她没有吱声,怕打扰父亲的回忆。
过了一会,周镇回过神来,略有些窘然地朝着周少瑾笑了笑,道:“你母亲是个善良敦厚却又不失自我的人,那老乞丐说的多是实话,你母亲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以后若是有人说你母亲的不是,你不必觉得心虚,只管挺直脊背狠狠地回击过去就是了。”
周少瑾的眼眶立刻湿润起来。
被人这样护着……真好!
“我知道了。”她不禁哽咽地道,“我不会让别人抵毁我母亲的名誉的。”
“这就对了!”周镇很是欣慰地望着小女儿,不知道从哪里摸了条帕子递给她,道,“有些人做错了事,不仅不知道反省,反而觉得全是别人的错,是别人瞧不起他,是别人嫌贫爱富,贪图享受,攀龙附凤……这种人,你什么也别和他说,你和他说也说不通,离得远远的就是了。知道了吗?”
父亲是在说程柏吧?
周少瑾不住地点头。
周镇的表情明显的松懈下来。
周少瑾就大着胆子道:“爹,等姐姐出了阁,我想和你去任上,行吗?”
周镇颇有些惊讶,道:“怎么,你在程家住着不舒服吗?”
“不是。”周少瑾想了想。道,“辂表哥……好像很恨我似的……他遇到我,看起来对我很好。可没人的时候,却待我很坏……您要说具体做过什么错事。好像又没有。就是我的感觉……”
她没办法把前世的事说出来,今生程辂又只是对她态度暧昧,不足成为证据,她只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父亲既然如此关心她和姐姐,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果然,周镇听着神色大变,思忖片刻,道:“是不是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听了不舒服在别人看来又没什么?”
“正是。正是。”周少瑾的目的是让周镇去查程柏临死前都对程辂说了些什么或是交待了些什么,所以程辂才会这么地恨他,“是又不好对外祖母他们说。”
“我知道了。”周镇神色淡淡的,目光却有点冷。
周少瑾重提跟着父亲去任上的事:“那我到时候能不能去保定府?”
“只是为了这件事吗?”周镇斟酌道,“你外祖母……或是你大舅母,对你好吗?”
“很好!”周少瑾真诚地道,“像亲生的孙女,女儿似的。上次大舅母去梅花巷顾家喝喜酒,还带了我和姐姐一起去。”
周镇松了口气,笑道:“如果只是因为程辂。你大可不必这么急着跟我去任上!”
周少瑾不解。
周镇想了一会,道:“你知不知道程家在江南士林中的地位?”
周少瑾摇头:“不知道!”
周镇笑了起来,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吟道:“九如巷早年间是两房,长房程辅,二房是程弼。程辅有三个儿子,长子程制,次子程列,三子程则。其中长子和次子是嫡子,三子是庶子。二房程弼有两个儿子,长子程刊,次子程刚。其中程刚是庶子。
“长房的长子程制是前朝最后一个状元。烈帝时。他任翰林院学士、行人司司正。京城沦陷,是他背着烈帝逃出京城的。又是他指挥禁卫军与当朝的开国大将林天德几次番血战,护送烈帝南下。后来烈帝由信王、广王、卫王迎至泉州。建立‘祥兴’王朝。程制被封为宰执。后来朝廷围困崖山,信王、卫王战死,广卫悄悄打开大门迎接朝廷重兵。程制眼看着君臣难保,建议烈帝自剔。烈帝不敢,他陪着烈帝跳海身亡。”
周少瑾非常的惊愕。
两世为人,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程家这段历史。
但想想这些都是前朝的事了,为什么没有人提起就可以理解了。
难道这就是程家被抄家灭族的缘由?
不对!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太祖皇帝那会儿就把程家给抄家灭族了,还等到现在?
周少瑾不由道:“您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已是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女儿又长在深闺内院,多半没有听说过。
“是真的。”周镇点头,道,“后朝修前史。我听我你泾大舅舅说,皇上已命礼部和翰林院开始修前史,给程制的评语是‘博通经史,持重有谋略,忠勇有大节’。”
这么高的评论?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周镇道:“程家长房的次子程列当时是举人,在京城跟着哥哥读书,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听说到朝廷攻打京都的消息,就自告奋战地参加了右仆射王青组织的义军,京城沦陷之后,他和哥哥一起护送烈帝南下,后战死在了崖山。”
兄弟两个都死在崖山!
周少瑾惊异道:“那时候程制已经成亲了吧?那他的孩子……”
周镇眼神微黯,道:“程制有三子两女,京城沦陷的时候,程夫人带着儿女逃到了通州,正巧遇到朝廷大军在追剿帝烈,有人告密。程夫人知道自己逃不了,要带女子投寰自尽。有个叫秦大的忠仆不愿意程制绝了后嗣,就拿自己最小的儿悄悄地换下了程制的幼子程备,程制才留下了这得以留下血脉!”
☆、第一百零八章程家
姓秦的忠仆,难道是秦大总管的先祖?
周少瑾思忖着,心里非常的难过。
她因为自己的遭遇,非常的喜欢小孩子,最听不得这种事了。
周镇道:“程列年纪小,成亲没多久夫人就怀了身孕。他要去京城求学,夫人就留在了老家,次年生了儿子程叙。因一直留在老家,这才逃过了一劫。
“程列死的时候,程叙才三岁。”
程叙,程家的老祖宗。
周少瑾愕然,道:“那程备多大?”
周镇苦笑道:“不到两岁。”
二房的孩子比长房的年纪大……
周少瑾问:“那是谁抚养他们长大?”
“是程叙的母亲,二房的老太君。”
程叙擢升正一品之后,给母亲请封了一品的诰命,家里人会尊她一声“老太君”。
周少瑾奇道:“不是应该三房的抚养他们吗?怎么会是二房的老太君?”
周镇犹豫了半晌,道:“这些事本不应该跟你说,但你现在住在程家,有些事告诉你,你也好见机行事。”他斟酌道,“说起来,这件事很有些蹊跷,只是程家的人不说,别人也不好盖论。
“长房的三子程则只比次子程列小三个月,程列去京城的时候,程辅已经去世,家里的庶务交给程则在打理。秦大抱着程备回到金陵没多久,程制和程列就去世了。程家就由程则当了家。期间,秦大曾经和程则有过争执,秦大差点被赶出了程家。最后还是程弼出面平息了这场风波。大家都猜,可能是程则在钱财上苛刻了长房。可让大家奇怪的是,等到程备和程叙成年之后,程则不仅将祭田还给了长房的程备。而且还按照族中的规矩把家产平分了。”
周少瑾想到长房、二房和三房的微妙关系,觉得这其中肯定还发生了什么让外人都不知道的事。
她后知后觉地道:“那程家岂不是在江南的士林中有很高的声望和地位?”
“那当然。”周镇笑道,“要不然江南地杰人灵。名士辈出,诗书礼仪传世之家多如牛毛。怎么轮到金陵九如巷程家为牛耳?程家靠的就是祖先得忠节之名!”
周少瑾不好意思地笑。
周镇道:“程家不仅名声煊赫,而且你泾大舅舅是个喜欢帮人的。所以我才把你们姐妹留在程家的。不然你姐姐怎么会说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那廖绍棠,我亲自见过,不仅书读得好,人品、相貌也都相当的出色,配你姐阻,和你姐姐倒也相配。”
周少瑾想到姐姐那红若朝霞的面孔。
难道父亲像和自己这样直白地说了姐夫的事?
“你的事,我也仔细考虑过。”周镇道。“我之前还怕你姐姐出嫁了把你一个人留在程家不好,如今你姐夫要守孝,你姐姐的婚期推迟到了后年,到时候你也快及笄了,又得了长房郭老夫人的青睐,在寒碧山房里抄经书,正好趁着这机会请郭老夫人、袁夫人给你说门好亲事。等到你姐姐嫁了,你也该定日子了……”
也就是说,父亲压根没有想过要把她带去任上!
周少瑾非常的吃惊,喊了声“爹爹”。
周镇没想到小女儿说起自己的亲事来脸不红心不跳的。不像大女儿似的,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小女儿既能通过程辂的只言片语就查到程庄两家的恩怨,想必是个胆大心细的。婚姻大事关系到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她主动地为自己打盘算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少瑾,”周镇对女儿也就越发的宽和纵容,沉吟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有房有地,我又是四品官吏,你在周家好歹是正经的嫡小姐,在程家却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与其看人眼色。不如呆在家里更好?”
周少瑾的确是这么想的。
周镇道:“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长房袁夫人的出身?”
“我知道。”周少瑾道,“她是桐乡袁氏的姑娘。父亲曾是阁老。兄弟中也有很多做官的。”
周镇点头,道:“不仅如此。袁夫人的母亲,是舒城方家的姑娘,舅母则是庐江李氏的姑娘。舒城方家不仅在前朝出过忠士节妇,本朝更是子弟辈出,每隔几年就有人金榜题名,在北方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族。庐江李氏是本朝才崛起起来的,却势头很劲,保和殿大学士、工部尚书就是袁夫人舅母的胞兄。
“而二房的洪太太娘家虽然只出了个洪绣,可他们的母亲却是赛阳黄家的姑娘。赛阳黄家仅本朝就出过两位国子监祭酒。在江西籍官员中享有盛名。而江西又是官员最多的省份之一。”
说到这里,周镇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少瑾一眼。
周少瑾明白过来。
他们周家往上数好几代,自打有了族谱也不过只出了祖父和父亲两个进士。祖父官至四品知府,父亲目前也只是个四品官员……如果和前世一样,会在三品止步。
周家和这些人家相比,是寒门!
不过,父亲说这些做什么?
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周镇看着有些好笑。
明明很聪明,却喜欢躲起来。
这个小女儿,长得像庄氏,性情却一点也不像,反而是大女儿,长得像程氏,却和庄氏一样的性子。
他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女孩子家,没有个好出身就得有个好名声,才可能嫁个好人家。如果你生母在世,我何必把你们姐妹放在程家?就凭你母亲和我,怎么也能给你们姐妹找个如意郎君。偏偏你母亲去得早……关老安人守节多年,若是在商贾之家,早就请朝廷下令表彰了。不过程家是正经的读书人家,不屑用这样的名声为家族锦上添花罢了。你们姐妹跟着她,我在外做官,也就放心了。”
周少瑾默然。
程家既有忠义之名。外祖母更是节妇,她们姐妹在这样的人家长大,谁也不会怀疑她们的品行。而程家的女孩子又少。所以姐姐虽然是程家的外孙女,生母早逝。但因是跟着外祖母长大的,由程泾做主,也能嫁到像镇江廖氏这样的人家去做宗妇。
而父亲的打算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周镇看她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怎么?你还想跟着父亲去任上?”
“嗯!”周少瑾忙不迭地点头,道,“我不像姐姐……我要是嫁到像廖氏那样的人家,应付不来!”
什么事都要试试才知道。怎么还没有开始就说自己不行吗?
周镇见女儿清澈的目光中满是忧郁,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每个人都不一样,也许少瑾真没有初瑾的心性,更适应嫁个普通的人家。
英雄不问出身。
并不是每个世家子弟最后都能拜相入阁。也并不是所有寒门子弟与内阁首辅就无缘。
也许,找个寒门出身、人口简单的士子更符合小女儿!
周镇心中一软,温声道:“不是还有两年吗?若是你还是想跟我去任上,等你姐姐出了嫁,我就派人把你接过去。”
周少瑾喜不自胜。
周镇看着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周少瑾要和父亲拉勾:“就这样说定了!”
“好!”周镇和小女儿拉勾,“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周少瑾欢天喜地的出了书房。
周初瑾问她:“爹爹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不告诉你。”周少瑾少有的活泼俏皮,道。“你不也不肯告诉我。”
“你这小丫头片子!”周初瑾要拧周少瑾的鼻子。
周少瑾嘻嘻躲开,道:“你告诉我爹爹跟你说了些什么,我就告诉你爹爹跟我说了些什么。”
“你想得美!”周初瑾不依。继续去拧周少瑾的鼻子,“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让爹爹告诉我。”
“那你去找爹爹问好了!”周少瑾一点也怕,笑着跑开了。
周初瑾生气地踩着脚。
周少瑾的笑声像银铃般落在院子里。
在书房做针线的李氏若有所思。
等到第二天周镇受同窗之邀去了秦淮河,李氏拿了小孩的衣衫来找周少瑾。
“昨天听二小姐的话就知道你是个女红的高手,”她拿了个花样子给周少瑾看,“你觉得我在衣袖和衣摆镶上这样的芽边怎样?”
周少瑾觉得挺好看,笑道:“太太不妨试一试。”
李氏笑盈盈地点头,说起了兰汀:“……她听说我们要回金陵。高兴得不得了。不曾想老爷把她留了下来,让她随着我们的箱笼一起去保定。不然她也能见见大小姐和二小姐了。到庄姐姐的坟上给庄姐姐磕个头了!”
若是没有前世的那些事,周少瑾肯定不会多想。可有了前世的那些事。李氏的话让她不由多想。
她心生警戒,笑道:“等太太生了弟弟,再带了她回来祭祖也不迟。到时候她一样能见着我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氏笑道,“就怕兰汀心里不舒服。她常和老爷说起当年庄姐姐是怎么待她的,我想,庄姐姐不在了,这么多年来,她心里肯定很难受。我想跟老爷说一声,等我们到了保定,让人护送她回来一趟,给庄姐姐扫个墓,也好全了她的一片孝心。不知道二小姐觉得妥否?”
也就是说,兰汀打着母亲的旗号和李氏争宠,因兰汀是母亲留给父亲的人,她又不能处置,所以想借了自己的手收拾兰汀啰?
周少瑾笑道:“家里的事我一概不管的,这得问我姐姐。”
☆、第一百零九章打算
“是这样啊!”李氏笑道,“有二小姐这句话就行了!”
自己说了什么话?
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啊!
周少瑾心中警铃大响,送走李氏就跑去了暖房。
姐姐正在那里跟着余嬷嬷学习怎么养兰花。
她要把庄氏留下来的几盆兰花都带回程家。
周少瑾自告奋勇帮着姐姐照顾这些兰花。
周初瑾却信不过她,道:“你从前最多也就养过两盆茶梅。若是这几盆兰花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哭都哭不回来。这可是母亲留下来的。”
周少瑾只好放弃。
周初瑾听了妹妹说的话,冷笑了一声,道:“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这件事你别管了,等爹爹回来了,我自会去跟爹爹说的。”
周少瑾担心道:“会不会太晚——如果是我,把语气变一变,一个字不漏,就能把整件事赖到我的身上,说是我让她来找你商量的……”
“你也知道说错了话啊!”周初瑾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道,“看你后还乱不乱说话?”
周少瑾嘿嘿地笑。
周初瑾摇头,无奈地柔声道:“好了,好了,别担心,这件事交给姐姐了。”
周少瑾道:“那姐姐准备怎么做?”
周初瑾原不想和她多说的,转念想到周少瑾这没心没肺的性子,觉得告诉她也好,不能让她转性,至少能让她多个心眼,遂低声道:“听李氏的口气,兰汀仗着是母亲留给父亲的。就算是没有为难李氏,恐怕也让李氏心里非常膈应。不管怎么说,李氏是父亲明媒正娶的。以后要和父亲过一辈子的人是她。如果李氏说的话只是李氏为了对付兰汀的手段还好说,若是兰汀真的利用母亲的名义这样为难李氏。母亲的声誉也会受损。不如就顺水推舟,让兰汀回来一趟。若是李氏所说是真的,李氏奈何不了她,你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却可以处置她。若李氏所言不实,只怕兰汀在父亲那里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不如问问兰汀的意思——她想留在父亲身边,那她以后的事我们也管不了。她想离开,我们就请大舅母作主。为她许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
“这个主意好!”周少瑾心头的石头落地,眉眼弯弯地朝着姐姐笑。
“就知道傻笑。”周初瑾真是拿这个妹妹没有办法,她道,“我还告诉你一句话,这件事于父亲有利,于李氏更有利。既然李氏敢打我们的主意,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白白地被她当枪使,怎么也要让她付出点代价。不然她还以为我们软柿子,她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对于这些事。周少瑾一点概念也没有。
她以姐姐马首是瞻。
周初瑾也没指望周少瑾能干什么。吩咐马富山家的去门口等着:“父亲一回来你就差人来告诉我。若是太太在我之前知道父亲回来的消息,像上次似的突然端了冰糖雪梨给我们当宵夜,你不如跟马富山一起去保定服侍我父亲去。”
马富山家的吓得“噗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小姐。我原想……”
“好了!”周初瑾没等她解释就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当好你的差事就是。是忠是奸,我心里自然有数。”
马富山家的哪里还敢说什么,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周少瑾很是佩服。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哪天也像姐姐似的镇得住人就好了。
她在这边羡慕着,李氏坐在书房里,心里却打着鼓。
李妈妈宽慰她:“话已经说出了口,就像泼出去的水似的,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太太不妨往宽了去想。两位小姐都是有教养的人,太太又没有冤枉那兰汀一句。只是因为敬着前头的庄太太,所以不好处置兰汀罢了。您好好地跟大小姐说说。大小姐不是那不懂道理的人。”
“我就是有点悚她。”这里也没有别人,李氏说话也就没有了顾忌。道,“我刚给她端了碗冰糖雪梨,她就给我回了盒点心;我好心说给她置办一套出嫁瓷,她一副不屑的样子……你再看看家里的那些仆妇,哪个不看大小姐的眼色行事。”她说着,抚了额,头痛地道,“我也没办法了。要是这都不能治了那兰汀,去了保定府,只怕就更没有机会了。她如今也是二十八、九的人了,我这胎要是个女儿,总不能再压着不让她生吧?”
李妈妈哪里不明白,所以李氏去找周少瑾的时候,她才没有拦着。
“还是二小姐好!”李氏叹道,“长得漂亮,性子又绵柔……”她说着,心里突然冒出个主意来,对李妈妈道,“你说,把二小姐说给我们家大姑奶奶的儿子怎样?”
李氏的大姑母嫁给了赛阳黄家,虽也是填房,却是嫡支,且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品性纯良,书也读得好。
李妈妈神色大变,忙道:“我的姑奶奶,您可千万别出这主意。我看着老爷把二小姐当眼珠子似的,这要是嫁过去了过得好还好,这样是有个什么不顺心如意的地方,您就等着看老爷的脸色吧?”
李氏不由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我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如果二小姐能和我一条心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有小丫鬟禀道:“太太,老爷回来了。”
李氏大喜,忙梳装打扮了一番,迎了出去。
周镇喝了点酒,人还很清醒。用过醒酒汤,他道:“我听初瑾说,你为兰汀的事去找她了?”
李氏吓了一大跳,忙道:“没有……”
周镇笑道:“你也别急。我知道兰汀的事在你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可她跟我这么多年,又是庄氏的贴身丫鬟,我也不好就这样把她丢下。初瑾说得对,后娘难为。你年纪轻轻的跟了我,的确受了不少委屈……”
“老爷。我不委屈。”李氏急了起来,连声道,“真的。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
她还没找周初瑾,周初瑾就倒打了她一耙。
可这话她不敢说。
她觉得周镇肯定不会相信她所说的。反而会得罪了周初瑾。
周镇安慰般地拍了拍李氏的手,和煦地笑道:“不过初瑾说得也对,兰汀的事不管是交给你来处置还是交给我来处置都不好。你的主意不错,就让兰汀回来一趟,有什么话,请了马富山家的去问她,是留是走,也好有个定论。”
李氏心时凉凉的。
这说了和没有说有什么区别?
那兰汀要走早走了。这么多年跟着周镇熬着是为什么?
还不是想让周镇抬了她做姨娘。
她不是容不得周镇有姨娘,她容不下的是那兰汀总打着庄太太的名义在旁边指手画脚的,让她总觉胸口堵着气似的。
男人不像女人那么细心。
周镇说完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他吩咐李氏:“你明天准备准备,我们去九如巷做客。”
李氏愣道:“不是去过了吗?”
“那天是我们去拜访。”周镇道,“明天他们宴请我们。”
李氏只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次日跟着周镇,带着周少瑾姐妹去了九如巷。
二房的老祖宗程叙亲自出面款待周镇,程沂、程泸、程沔、程汶、程识、程语、程证、程诰、程诣、程诺等几乎程家所有在金陵的男丁都作了陪客,却独独少了个程池。
程叙的解释是程家的一批货在临安出了点问题,程池去了临安。
周镇笑着点头。想到上次来时程池疏离冷漠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困惑。
回到家里,他悄悄地问周少瑾:“你在寒碧山房给郭老夫人抄经书。常遇见池四老爷吗?”
周少瑾心里一跳,道:“怎么了?”语气有些紧张。
“没什么。”周镇见状笑道,“听泽老说,池四老爷去了临安,我今天没有碰到。我原想请他对你们姐妹多多关照关照的。”
程叙别号“春泽居士”,官场上的人多尊称他一声“泽老”。
池舅舅不在家?
周少瑾想到自己去小山丛桂院见他的情景……很是怀疑。
如果她还住在九如巷就好了,可以借口去找南屏,就立刻知道他到底在不在家了!
周少瑾想打听些程池的消息,拉了父亲说话。道:“池舅舅好像很少参加这些宴请的。要不是我在寒碧山房抄经书,恐怕都不认识他。他是个怎样的人?父亲可曾听人说起过?”
“是这样啊!”周镇喃呢道。有些心不在焉的,没有回答周少瑾的话。
周少瑾直觉父亲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而且好像还和程池有关。
她直言:“爹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周镇回答的很快,很干脆,却没有更多的解释。
周少瑾更加肯定父亲有事瞒着自己,索性道:“爹,您就是不告诉我,等我回了九如巷一打听,也能知道。”
她佯作出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带着几分挑衅地望着父亲。
周镇哈哈大笑,调侃她道:“那你说说看,你怎么打听得到?”
“我去问郭老夫人啊!”周少瑾唬弄着父亲,“郭老夫人无聊的时候,也会和我说些事,我若是瞅了机会去问郭老夫人,郭老夫人肯定会告诉我的……”
周镇见过郭老夫人两次。
那是个比男子还要坚强的妇人。
可再坚强的妇人也有软弱的时候,特是对着像小女儿这样活泼可人的小姑娘的时候。
周镇思索了片刻,正色道:“少瑾,这件事你还是别问郭老夫人了。”
“为什么?”周少瑾非常的诧异。
☆、第一百一十章告诉(粉红票870加更)
“这件事只怕有些不对头。”周镇斟酌道。
周少瑾睁大了眼睛:“怎么不对头了?”
如今女儿帮着长房的郭老夫人抄经书,他还想通过郭老夫人提高一下女儿的身价,相比二房和三房,周镇自然更倾向于长房。
让女儿帮着给长房接个话也行!
周镇打定了主意,正色道:“不管多显赫的家族,财力、物力、人脉都是有限的,只有这个家族最优秀的子弟,才能得到家族倾力的支持,可就算是这样,因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缘故,其他优秀的子弟家族也不会放弃的。长房的池四老爷,之前我只见过两次,没说话过。可这次见面……”他皱了皱眉头,“先不说他有功名在身,就这行事作派,稳重而不失变通,细致而不失爽朗,是个极为妥贴周全的人,比我见过的很多同龄人,甚至是比他年长很多的人都要优秀,程家怎么能让他打理家中的庶务而不是出仕为官?这岂不是浪费?”
要知道,家里供出个进士来,是很不简单的。
“父亲也这么觉得?”周少瑾听着眼睛都亮了起来,道,“我也觉得很奇怪。可听九如巷的人说,是因为长房的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在外为官,家里的庶务没人打理。”
“不是还有个程嘉善吗?”
“可程嘉善是案首啊!”周少瑾小心嘀咕道。
周镇不以为然,道:“他到如今也不过是个案首,可池四老爷的功名却已实实在在的拿到了手里。”
是啊!
与其等程嘉善考中举人、进士不知道要多少年,程池这里却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肯定是袁氏为了自己的儿子所以想着法子把程池留在了家里。
周少瑾不无恶意地猜测,但还是凭良心道:“程嘉善是长房嫡孙。他要打理庶务,那等到泾大舅舅他们致仕,谁来支撑长房呢?”
周镇笑道:“照你这么说。那我们周家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周少瑾语凝。
她们周家,父亲在外为官。两个女儿寄养在外祖母家,家中的大小事务全依仗马富山,不仅没有短了她们姐妹的吃穿,家中的资产反而逐年递增,等到姐姐出嫁的时候,父亲已有能力在湖州给姐姐置办了三百亩的水田做陪嫁。
要知道南方不比北方,人多地少,家里有七、八亩地已是富足之家。三百亩水田,抵得上北方几倾的大田庄了。
周镇道:“程池今年才二十五岁,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等到他致仕,最少也是三十年以后的事了,说不定是四十年以后的事了,那时候程嘉善恐怕孙子都有了吧?就算是觉得程嘉善是个读书种子,舍不得耽搁了他的前途,渭二老爷不是还有个儿子吗?怎么不把他送回老家来跟着池四老爷学着打理庶务,家中有得力的大管事顶着。又有郭老夫人在一旁协理,他就是个烂泥,也能糊弄个几年。何况官宦之家的根本不在于此。只要长房三兄弟仕途长久,程家的庶务就不会倒。这个道理我都明白,程家二房的老祖宗、郭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啊!”
他说着,心情有些沉重地站了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这才站定,问周少瑾:“郭老夫人和袁夫人知道池四老爷没有出席今天的宴请吗?她们是什么反应?”
周少瑾奇怪地望着父亲,道:“您不知道吗?郭老夫人根本就没有出席,袁夫人过来坐了一会也走了。是二房的李老安人领着泸大舅母等人陪得太太。”
郭老夫人以孀居为由,多年前就已经不见客了。所以来拜访程家的人才会以见到郭老夫人为荣。上次她们去拜访长房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到袁夫人就为止了。没有想到郭老夫人居然亲自招待了李氏。所以周镇才说,他们都是沾了周少瑾的光。
“原来如此!”周镇听着。若有所思地道,“有件事,恐怕你也不知道。中午的酒宴过后,泽老把我叫去了他的书房,很正式地把你识表哥程有仪介绍给了我,还让他在一旁服侍,和我手谈了几局。其中不仅提到了他老人家在京城的一些门生故旧,还提到了洪家和黄家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拉拢父亲?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程叙才会亲自出面款待父亲,还用了那么高的规格,让九如巷有所在家的男子都作陪。
可父亲不过是平调的保定知府,离九卿的位置还远着呢……程叙这么做,就不怕偷鸡不成倒失一把米?
“那,那您怎么说?”周少瑾干巴巴地道。
程叙放着好好的一个程池不用,却急吼吼地为自己那个只有秀才功名亲孙子到处卖人情!
郭老夫人不是巾帼不让须眉吗?怎么也不管管!
程池那么傲气的人,肯定不屑为自己争这些。可他若是不争,前有程许后有程识,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程叙,他这辈子就得窝在程家打理庶务了。
那么辛辛苦苦地考了个进士出来有什么用?
难怪前世她对这个池舅舅一点印象也没有!
最后程家被抄家灭族,池舅舅逃都逃了出去,还转过头来劫了法场……肯定是因为程许是程家长房长孙的原因。不然他一个人隐姓埋名,肯定过得安安稳稳,又何至于被朝廷追杀?程辂说,程许断了一条臂膀,那池舅舅会不会也受了伤……只恨自己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池舅舅是谁,也没有问一声……
周少瑾想着,心里很为程池抱不平,嘴也不知不觉地嘟了起来,道:“爹爹,你别上二房老祖宗的当,他这是吕不韦‘奇货可居’呢!等下次朝大考,您若还是在保定知府职上。您看二房的老祖宗还会不会这么看重您?”
“胡说八道。”周镇笑着喝斥周少瑾,“‘奇货可居’是这么用的吗?”
周少瑾朝着父亲嘟了嘟嘴。
周镇看着不免有些好笑。
看来这小丫头和自己猜得一样,程家的几个房头。除了四房,她颇为偏向长房。
“傻丫头。”周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有些事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泽老不可能当着我说这是我曾孙,你若是承诺以后多多照顾他一些,我让我的那些亲戚朋友、门生故旧多照顾你一下,让你的仕途更顺利。我也不可能说你放心,只要我有那一天,我一定照顾你的曾孙……什么事都为时过早。不过。”他说着,语气微顿,神色也变得当然起来,“程家几房乱像杂生,你和你姐姐以后行事要小心点,别把自己给牵扯进去了。”
程家这么早就乱了吗?
姐夫从前曾经说过,什么事都是先从内面开始烂起,内面烂了,外面的人通常轻而易举地就能攻进来。
程家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会难逃覆家灭族的命运呢?
周少瑾道:“爹爹。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周镇挑了挑眉。
周少瑾把自己发现长房和二房好像联起手来在压制三房似的告诉了父亲:“……好像从很就开始了。您说,会不会程则做了什么对不起程备和程叙的事?”
周镇非常的意外。他仔细地想了想,道:“说不定还真让你猜对了。三房的程则如果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长房和二房的事。长房和二房压制他就说得过去了——只要三房一日不出个进士、庶吉士支应门庭,三房就得依靠长房和二房的人过日子,还得日夜担心会被长房和二房打压报复。”
但最后三房却赢了。
如果说现在有人告诉周少瑾说前世她被害的事与三房没有什么关系,打死她她都不会相信!
周少瑾默然。
周镇只当是周少瑾在为程家担心,笑道:“小孩子家的,别想这么多。程家的事还有你泾大舅舅和渭大舅舅呢?再不济,你回周家就是了。横竖父亲都会保你的平安。”
周少瑾相信。
她点头,拉了父亲的衣袖,道:“爹爹。若是你查出了程辂的事,就告诉我一声。程辂这个人很狡猾的。他虽然被泾大舅母支使到了岳麓书院,可谁知道他会不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的。我们得防着他一点。”
“行啊!”周镇笑道,“有什么消息,我到时候一定告诉你。”语气虽然关切,却少足免的重视,显然没有把周少瑾的告诫放在心上。
周少瑾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这样。
大家都不怎么相信她。
如果池舅舅在这里就好了。
他肯定会认识听她说了些什么的。
想到这里,周少瑾突然发现程池好像特别的……谨慎。
对一些小事情,小细节都很注意。
是不是说,如果她能取得程池的信任,就能挽救程家?
看样子,自己应该多在池舅舅面前晃晃才是。
好歹也得混个面熟啊!
不然池舅舅凭什么相信自己呢?
周少瑾心里有了主意,也不纠结父亲不带自己去任上的事了,而是关心起父亲来:“你明天还出门吗?去干什么?”
“有回乡守制同科邀了我去庙里吃斋菜,”周镇说着,想到小女儿难得出趟门,道,“你和你姐姐要不要和我同去?”
周少瑾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不去,您带姐姐去吧!”
她就中元节去了趟莫愁湖,就惹出许多事端还,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做针线好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上任
“你真不去!”周镇逗着小女儿。
“真不去!”周少瑾非常的坚决,“您带姐姐去吧!”
周初瑾还真有点想去,但周少瑾不去,她犹豫片刻,也决定不去。
“姐姐,”周少瑾极力地劝周初瑾出去走走,“爹爹难得回来一趟,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可能再有了。我是真心不喜欢出那么远的门,你和爹爹好好地出去玩吧!要是你不放心,我去跟爹爹说,把太太也带去,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和她在一起有什么玩的?”周初瑾嘀咕道。
“她怀着身孕,肯定不会跟着父亲走动。到时候她在屋里歇着,你跟爹爹到处看看,你也不用担心我了。”周少瑾亲自帮周初瑾收拾出门的东西,周初瑾拗不过她,心里也的确想和父亲一起出门,带了李氏,嘱咐了周少瑾一千遍,才不放心地上了马车。
周少瑾大力地朝着姐姐挥手,等马车驶出了大门,她这才转回了上房。
春晚道:“小姐,我们真的在家里做针线吗?”
“当然是真的啊!”周少瑾打趣着春晚,拿出明纸摊在了书案上。
她答应给程箫未出生的孩子画襁褓的花样子,算算日子,再过一个月程箫就该生了,她也要早点动笔把花样子画出来,针线房的人也好早日开始动针。
春晚有些不相信,可周少瑾却一动未动地在家里坐了一整天,直到点灯时分,周初瑾随着周镇回来,她才揉了揉肩膀,放下了笔。
周镇带着周初瑾去了位于鸡鸣山北麓的鸡鸣寺。
“非常的壮观!”周初瑾显得有些兴奋,“据说比报恩寺还要大……你也应该去看看的……我还看见了尊坐南朝北的观世音像。佛龛上的楹联写着‘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和父亲同去的王伯父说,除了鸡鸣寺。就只有正定的隆兴寺里有尊和这差不多的观世音菩萨像了……”
她给妹妹讲着去鸡鸣山的见闻。
周少瑾笑盈盈地听着,觉得自己今天也颇有收获——她把给程箫孩子襁褓用的戏婴图画好了。等回去就可以给袁氏了。
李氏却有些无趣。
周镇和人吟诗作对,欣赏美景,她只能坐在寺里的厢房里等着。
周初瑾还能跟着到处看看。
还好从次日起周镇就没有再和朋友出去游玩,而是带着李氏、周初瑾和周少瑾拜访了几位朋友。
周少瑾这才知道父亲在金陵城还有好几个知交好友。
这过了几天,就到了初六。
周镇先是去了九如巷辞行,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下午开始收拾行囊。
周少瑾望着台阶前母亲亲手种下的西府海棠,很是不舍。
周初瑾心里也充满了离别悲伤。她揽着妹妹的肩膀。顺着妹妹的目光望着那株枝叶茂盛的西府海棠,沉默良久。
晚上,周镇把两个女儿叫去了书房,想说些什么,看着懂事的大女儿和乖巧的小女儿,又不知道什么好,亲自沏了壶茶,请周少瑾和周初瑾品了次茶。
初七那天天还没有亮,周家祖宅的灯就依次地点燃了。
李长贵指使婆子小厮搬着周镇夫妻的箱笼,马富山在马房里检查周镇的马车。马富山家的则帮着周少瑾姐妹收拾东西。
干粮早已经准备好了,等周镇用过早膳,程沔和程泸到了。
他们是来送周镇的。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说了会话。周镇的几个好友也过来了。
大家说说笑笑间,时辰到了。
马车停在了大门口,马富山过来请周镇上车。
周初瑾和周少瑾送李氏上了马车,周镇和送行的人寒暄了几句,坐上了李氏的马车,程沔和周少瑾等人则上了轿,把他们送出了城。
周镇和同几个朋友辞行之后,嘱咐两个女儿:“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银子不够就跟马富山说。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等我在那边安定好了,若是时间允许。你们就去我那里住些日子。”
周初瑾和周少瑾忍不住落起泪来。
李氏忙劝道:“两位小姐快别把妆哭花了。等过些日子去保定府玩。”
周氏姐妹点头,目送父亲和继母的马车渐渐远了。这才和程沔、程泸及周镇的几个朋友一起回了金陵城。
程泸有举人的功名,又打理着程氏族学。在金陵也算是小有名气。而周镇的几个朋友也都是读书人,有两个和程泸还很熟,另几个或和程泸只有几面之缘或只听说过程泸的名字,但有了周镇的这层关系,大家也都很快熟悉起来。程泸就请了他们去江东楼喝酒。
几个人也都没有客气,爽快地应了。
程沔要送周少瑾姐妹回九如巷,笑着向他们告罪:“……改天我请。”
众人不依,催着他快去快回:“……我们等你过来再开酒。”
程沔没有办法,答应送了周氏姐妹就赶去江东楼,这才得以脱身。
周少瑾抿了嘴直笑。
程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回到畹香居,还没来得及更衣,听到消息的关老太太就由沔大太太搀扶着过来了。
“可算回来了!”老人家拉着姐妹俩的手左瞧右瞧,不住地道,“新太太待人可还和气?你们在周家住得可习惯?平时厨房里都做了些什么菜?今天早上用过早膳了没有……”好像她们走了十年八年,或是被后母虐待了似的。
周少瑾心里暖暖的,笑嘻嘻地抱了关老太太的胳膊,道,“我们什么都好,就是很想外祖母和大舅母。”
“看这小丫头,就知道哄人!”沔大太太笑道,嘴角却止不住地翘了起来。
难怪前世樊刘氏总是教她嘴巴甜点。可惜前世她觉那是卑躬屈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今生听了樊刘氏的话,果然就逗得沔大舅母开心。沔大舅母开心了。她身边服侍的也都轻快,气氛也跟着好了起来。对她们姐妹也更热情周到了。
看来有时候嘴巴还是要甜一点。
周少瑾笑着亲自给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沏了杯云林茶。
关老太太喝了一口,道:“不错。没想到几天没见,我们少瑾都学会泡茶了。”
“是跟爹爹学的。”周少瑾眉眼弯弯地笑道,“爹爹还让带了好几包回来,说是给外祖母,大舅母、舅舅和表哥们的。我已经装好了,等会就让人送过去。”
关老太太笑眯眯地点头。
程笳过来了。
“你一走就是好几天,”她抱怨道。“也没有想到请我去家里坐坐!”
周少瑾哭笑不得,道:“我每天跟着我爹到处串门,哪有空请你去家里坐啊!你要是实在想去,十月初一的时候我和姐姐要回家祭祖的,你到时候跟着我们去就是了。”
“你可要说话算话啊!”她要和周少瑾拉钩。
关老太太等人一阵哄笑,笑得程笳脸都红了。
见她们这边还要收拾,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坐了一会就走了,让她们晚上去嘉树堂用晚膳,并道:“笳丫头也别走了,等会一块过来。”
程笳高高兴兴地应了。和周少瑾姐妹一起送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出了畹香居。
周初瑾丢下满屋的箱笼不管,去督促婆子们搬花。
程笳奇道:“这是什么?从周家搬过来的吗?你们在这里又住不长,树挪死。人挪活,把花搬过来做什么?”
所以这么多年来,周少瑾都没有好好地布置布置自己住的畹香居。
“是我母亲留下来的。”她突然就有了个想法,道,“等我姐姐出嫁以后,要带去廖家的。”
周初瑾大吃一惊,道:“这怎么能行……”
周少瑾没等姐姐说完就打断了姐姐的话,道:“这有什么不能行的!这些花在你手里肯定比我照顾得好。”
虽然她比姐姐会养花,可姐姐却比她更有心。
她紧紧地握住了姐姐的手。道:“这个事就这么说定了。等我以后嫁了人,这些花也应该可以分盆了。到时候姐姐记得分我几盆就是了。”
“少瑾!”周初瑾眼睛微红。
程笳却在一旁怪叫:“周少瑾,你好厉害……说起嫁人来脸都不红一下!”
周少瑾无语。
第二天。她拿了两包茶叶和给程箫孩子襁褓画的戏婴图去了寒碧山房。
郭老夫人笑着让翡翠收了茶叶,问起她这些日子的日常起居来。
周少瑾恭敬地一一作答。
珍珠跑了进来,道:“老夫人,大爷回来了!”
周少瑾和郭老夫人都非常的惊讶。
郭老夫人忙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八月初十才回来的吗?”
“不知道。”珍珠笑道,“我看大爷笑容满面的,比出门的时候还要精神,想必是那边没什么事,就提早回来了吧!”
郭老夫人狐疑地点了点头。
周少瑾避去了佛堂。
碧玉就端了茶点过来招待她。
见她桌上摊着幅画,歪了脑袋瞧过来:“这是……戏婴图,画得真好……每个孩子手里都捏着块玉佩……这玉佩好像还有图样……”
周少瑾笑道:“是马上封猴的图样。讨个喜庆。”
“真好看!”碧玉连夸了好几句。
周少瑾就问碧玉:“老夫人正和许表哥说话吧?”
碧玉笑着点头。
周少瑾忙把图样折起来交给了碧玉:“你帮我交给袁夫人,我先回去了。”然后不顾碧玉的挽留,匆匆地离开了寒碧山房。
☆、第一百一十二章茶叶
周少瑾朝北走去。
施香忙拉了她:“二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嘉树堂在那边呢!”
周少瑾微微地笑:“我们不回嘉树堂,我们去小山丛桂院。”
施香愕然。
周少瑾打开施香提着的竹篮,笑道:“父亲带了些茶叶来,我既然连二房都送了些去,于情于理,怎么也应该给池舅舅送些去吧?”
“可是……”池四老爷那么厉害的人物,不是应该少接触为妙吗?为什么还要往前凑。要是万一惹烦了他,他连五房走水的事都能推到诺大爷的身上,还有什么事不能随心所欲的,施香深深地觉得二小姐应该离池四老爷远一点,可看周少瑾一副的高兴样,这话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应不应该说。
周少瑾才不管施香怎么想呢。
父亲说得那些话,她得想办法告诉池舅舅才是。
她丢下施香就往小山丛桂去。
施香哪里敢不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了山丘。
出来应承的竟然又是清风。
两人同时瞪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清风败下阵来,懊恼地说了声“还请二小姐稍等片刻”,转身往里走去。
周少瑾看着不由冷哼了一声。
还说池舅舅去了临安,这才几天,怎么就赶了回来。
是池舅舅的推脱之词,还是二房的老祖宗有意打压池舅舅找得借口呢?
周少瑾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池舅舅毕竟是晚辈,看那样子,虽然总是带着笑,也不是那任人搓揉的性子,二房的老祖宗只要透点口风出来,以他的性子。又怎么会厚着脸皮去吃吃喝喝呢?
她站在凉亭里等着,很是无聊,打量起小山丛桂院来。
小山丛桂院建在一个山丘上。她站的这个地方在山丘的半腰,一个凉亭。几块大石头,身后是片树林,地势渐高,绿树掩映间,能清楚地看到一片屋脊连绵的庭院,瞧那面积,竟然不比四房小。再往上,是山顶。有个亭阁,她上次去过,叫清音阁,一路上小溪流水,古树野花,山石嶙峋,颇有些山间情趣。
不过,江南的山水都这样,十之八九是人工建起来的,是假的。不像北方的山水,虽然粗旷,却实打实的。是原来的样貌。说起来,她还是更习惯北方,特别是冬天,有地龙,暖暖的,一点也不冷。不像金陵,要用火盆,屋子里总有股子气味。
偌大个庭院,难道只住了池舅舅一个人?
小山从桂院的山林好像连着寒碧山房似的。
只是不知道他们后面是哪里?
如果哪天有机会。她怎么也要绕着九如巷走一圈,看看九如巷西到哪里。东到哪里……就这么看过去,她们好像住在山里似的。哪里看得到一点金陵府的繁华。
周少瑾在那里胡思乱想了半天,清风连个影也没有,她就坐在凉亭的美人靠上等着。
“二小姐,您小心着了凉。”施香忙拉住了她,拿出自己的帕子垫在美人靠上,嘀咕道,“这要是能有个坐垫就好了。”
周少瑾猜着这清风是不是有意冷着自己,因而笑道:“等我们下次来的时候,自己拿个坐垫来。”想了想,又道,“还带套茶具来,带本书。反正要等着,不如喝喝茶,看看书,我就不相信了,那清风还敢不给我通禀。”
施香忍不住抚额。
人家这是明着赶二小姐走,二小姐却……要赖在别人家门口。
这要是让大小姐知道,还不得气得半死啊!
她劝周少瑾:“要不,我们明天再来?带了茶具和坐垫……”
“再等等吧!”周少瑾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照在身上已没有夏日的燥热,“若再过半刻清风不来,我们就直接进去好了。”
“这,这恐怕不妥吧?”施香说着,觉得自己额头上好像有汗冒出来似的。
周少瑾却不以为然,道:“你说谁家的小童胆敢怠慢客人?小山从桂院的小童就敢。可见天下之大,无奇不用。他们院的小童既然敢私自作主不给客人通报,我就是闯了进去,那也是有样学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与其是说给施香听的,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施香无奈。
周少瑾见清风还没有踪影,心一横,走了进去。
“二小姐,二小姐,您三思而后行!”施香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着。
周少瑾只当没有听见。
清风却从旁边的树林里跳了出来,怒目道:“二小姐,我们家四老爷不在家,还是请您先回去吧?”
“是吗?”周少瑾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我怎么看着你根本没有去通禀啊!”
清风拦在了周少瑾的面前。
周少瑾从他身边绕过,继续往前走。
清风只好又拦住了她,道:“周家二小姐,我们家四老爷真的不在……”
周少瑾烦死了,站在那里高声喊着“南屏姑娘”。
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甜糯,软软地回荡在树林间。
清风神色大变。
周少瑾警告他:“你要是再敢拦我,我就告诉郭老夫人去。就算池舅舅护着你,你的名声也完了。你就等着一辈子做小道童好了。”
清风气得直跺脚。
周少瑾抿了嘴笑。
清风小大人似的,实际上却是个孩子,很好玩!
有人婀娜多姿地走了过来。
高挑的身材,玲珑的曲线,玄色的衣裳,赛雪欺霜的肌肤,冷冷的表情,艳丽的面孔。
居然是集萤。
不知道为什么,周少瑾总觉得集萤不像婢女,给人感觉……有点不好惹。
她不由敛了笑容,站直了脊背。微笑地朝着她点了点头,完全一副大家闺秀端庄的姿仪。
集萤挑了挑眼角,笑道:“我说是谁在喊南屏姐姐呢?原来是二表小姐啊!不知道二表小姐来有什么事?我可否代为通禀?”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周少瑾就感觉到清风身子一僵,整个人都变得充满了警惕。
她们之所以认识。是因为五房走水。
程池虽然没有叮嘱自己让自己保密,可这不是常识吗?
就像清风,见到自己就像不认识似的。
集萤为什么会一点也不避嫌地和自己打着招呼呢?
难道清风也和自己一样感觉集萤不好相处吗?
周少瑾思忖着,笑道:“多谢集萤姑娘了,我刚好碰到了清风,让清风给我通禀一声就是了。”
清风闻言好像松了口气似的。
他恭敬地给周少瑾行礼,道:“二表小姐,您在这里等一会。我这就去给你通报。”
好像真如周少瑾所说的那样,周少瑾刚刚到,清风也是刚刚碰到她似的。
集萤冷笑,甩着衣袖和他们擦肩而过。
清风长透了口气。
周少瑾就不满地喊了声“清风”,道:“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要是还像刚才那样推三阻四的,我见了池舅舅肯定狠狠地告你一状。”
“就知道告状!”清风气得够呛,却不知道怎地,没有像刚才似的对她横眉怒目,而是不愉地朝那片庭院走去。
不一会。他折了回来,道:“四老爷在绣绮堂等小姐。”
绣绮堂是个什么地?
不过,九如巷凡是称之为“堂”的地方。都是一房的上房。
长房已经有了个住着袁氏的蕴真堂,怎么又出了个绣绮堂?
周少瑾按捺着心中困惑跟清风往前走。
不远处就是个五阔的敞间,黑漆柱子,门扇上镶着玻璃。
清风带着她上了敞间的庑廊,朝右边的游廊去。
周少瑾趁机朝敞间瞥了一眼,见敞间的中堂上挂着张黑漆匾额,匾额上“绣绮堂”三个斗大的鎏金行草非常的醒目,旁边还有副黑漆鎏金的对联,可惜她走得匆忙。没有看清楚上面写得什么。
游廊拐个弯,是条长廊。左边是美人倚,右边是花墙。尽头是个三阔的敞厅。
透过花墙,可以看见竹林、芭蕉树和湖面,只是不知道那边是哪里。
敞厅门扇开着,可以看见左右都用万字不断头的落地罩隔了,挂着湖色的帐子。虽然帐子用银钩钩着,但还是看不清楚落地罩后面的情景。
中堂是副《钱塘江观潮图》,图下是张黑漆长案,长案正中摆着象牙山水桌屏,两边各置尊牡丹花开的粉彩梅瓶。
长案前放了张黑漆四方桌,左右各放一张黑漆太师椅,下首是一排黑漆太师椅,用黑漆茶几隔着。
好普通的陈设啊!
周少瑾踮起脚来朝里看了看。
没有人。
清风站在门口恭谨地禀道:“周家二小姐过来了。”
与刚才和周少瑾说话的态度有天壤之别。
周少瑾也不由地紧张起来。
程池从右边的落地罩后面走了出来。
他像上次一样,穿了件月白色细葛布道袍,玄色福头鞋,雪白的袜子,乌黑的头发用根象牙簪子绾着,神色暄和,面带笑容。
“你过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笑道,“找我什么事?”
好像很忙,抽了功夫才能和她说句话似的。
周少瑾就更紧张了。
忙拿过施香手中的竹篮,道:“我父亲从南昌回来,我回家住了几天,这是父亲带来的茶叶,老夫人也说好喝,我就给您拿了点……我记得您是喝茶的!”
程池笑了起来,道:“我是喝茶。多谢你了。”他说着,示意清风接过了竹篮。
周少瑾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说让她坐吗?
池舅舅是主人,为什么不先坐下来?
他这样站在那里,好像随时送客,拔腿就走的样子……她难道要告辞不成?
☆、第一百一十三章误会(粉红票900加更)
如果她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来了一趟?
这次她要是不厚着脸皮留下来,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借口来找他。
而且二祖老宗祖和父亲说的那些,也得要及早告诉他才是。
周少瑾握了握拳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笑盈盈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程池很是意外。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却根本不懂。
难道是他和顾九臬这样的人打交道久了,行事作派太过含蓄了?
程池轻轻地咳了一声,选在周少瑾的对面坐下。
这样,这孩子总归知道他的意思了吧!
正经的主人家待客,都会请了客人和自己一起坐在四方桌旁,如果有长幼尊卑之分,身份高的人,又是主人,通常都坐在四方桌前,身份低的人或是客人则会坐在下首。
程池这是没有把周少瑾当客人看待,颇有些“你有什么话就说,说完了快走”的意思。
周少瑾最敏感不过了,哪里感觉不到他的态度。
她心里有点难过,可想想又释然了。
池舅舅本来就和她没有什么交集,不是池舅舅好心救了她一回,她也根本不会认识池舅舅。她这样贸贸然地找过来,若换成了她,她也会觉得有些烦人。
周少瑾又有点小倔,觉是自己既已经坐到了程池的面前,就不应该半途而废才是,是好是坏,不去做,永远不会知道。
她努力地微笑着,让自己看上去落落大方。却不知道她略带几分窘然的笑容和清澈的眸光中流露出来的慌张落在程池的眼里却是那么的明显。
小姑娘不是不懂,是有求于他吧?
程池思忖着。
可能还是第一次这么求人,所以明明知道自己在赶她,却硬着头皮装作不知道。
望着周少瑾虽然柔美却青涩的脸庞,他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出远门。
大冬天的遇到了下大雨,他执意冒雨前行,结果秦子宁淋病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户乡绅,想借住一晚,结果别人见秦子宁病得厉害,怕秦子宁有个三长两短的晦气,怎么也不愿意,他好说歹说,那乡绅才勉强同意把柴房借给他们住一晚……他那是生平第一次求人,除了愤怒,还有一丝的窘然。
小姑娘家的,能有什么事求他?
不过是些“你喜欢我,我喜欢他”之类的男女之情而已。
看在她竟然有胆量找到自己帮忙的份上,自己就帮帮她好了!
反正对于自己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解决了,她应该也就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程池思忖着,笑着指了指自己下首的太师椅,道:“你是为程相卿的事来找我的吗?他不是去了岳麓书院吗?”
程相卿程辂?!
自己来找池舅舅,与他有什么关系?
周少瑾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的心怦怦地乱跳,道:“这件事是池舅舅插手的吗?”
“不是。”程池笑道,“是袁夫人的意思。她出的钱,联系的书院。”
原来是这样啊!
周少瑾的心平静下来。
程池却道:“既然程相卿那边没有什么事,你难道是为程嘉善过来的?”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周少瑾瞪大了眼睛,道:“许表哥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程池闻言皱了皱眉,道:“你不知道嘉善回来了吗?”
“知道!”周少瑾道,“我刚刚知道——他去给老夫人问安了。”
程池有些不解。
周少瑾心里却隐隐作痛。
程许总是缠着她,觉得他总有一天能打动她……
难道池舅舅也认为她和程许有纠葛不成?
想到这些,她又自我安慰。
程嘉善出身名门,年少英俊,还有个案首的功名在身,仕途可望,是很多名门望族眼中的金龟婿,又愿意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池舅舅误会她被程许感动,也是人之常情。
周少瑾想到自己第一次和程池接触,就是为了躲避程许。
难不成池舅舅一直以来都以为她在程辂和程许之间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不然他怎么一开口就问起程辂,之后又问起程许?
周少瑾非常的委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既不想嫁给程许也不想嫁给程辂……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她!
程池看着眼眶突然红红的小姑娘,有些莫名其妙。
他又没有说什么,怎么就突然哭了起来呢?
“既然不是为了程嘉善,那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程池正色地道。
周少瑾心中一惊。
万一池舅舅真的以为她和程许有什么瓜葛,那可就糟糕了!
池舅舅的厉害,她是见识过的。
五房走水那么大的事,他说压下去就压下去了,事后还没有一点点痕迹。
偏偏程许又做出许多让人误会的举动,如果池舅舅以为她和程许是两情相悦,以为她来找他是为了让他成全自己和程许……以池舅舅的手段,说不定真的有办法让她嫁给程许。
到时候她可是……跳进莫愁湖都洗不干净了!
“池舅舅,”周少瑾急得脸色通红,忙道,“我留在程家是为了陪姐姐。等到姐姐出嫁,我就会跟着父亲去任上。程家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外家,我以后若有机会,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看外祖母、舅舅们的。”
程池有些意外。
小姑娘这是在告诉她,她无意嫁给程许呢!
不过,她怎么会这么想呢?
但程池转息就明白过来。
他笑了起来,问周少瑾:“你知道程嘉善回来了吗?”
周少瑾一愣。
这已经是程池第二次问她了。
她不知其意,傻傻地点了点头。
程池笑道:“那你知道他是去给他的恩师拜寿的吗?”
“知道!”周少瑾老老实实地道。
“你父亲先前说过会回来过八月十五,他恩师寿诞在八月初七。他可能盘算着给他恩师拜了寿,正好赶回来见你父亲一面。”程池淡淡地道,“可没想到你父亲八月初七就要走。听到消息连他恩师的寿宴都没有参加,就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不曾想还是晚了一天,你父亲已经走了……”
周少瑾听了脸色发白,失声道:“他,他要见我父亲做什么?”
“你不是说你知道吗?”程池看她的手指头又绞在了一起,猜着她可能一紧张就会绞手指头,笑道,“估计是想娶你,不能想办法向你父亲提亲,能在你父亲面前留个好印象也不错……”
周少瑾骇然,尖声道:“我,我不要嫁给程许!”又怕程池不相信,道,“我死都不会嫁给程许的。”
连名带姓地称呼程嘉善,可见是多么地不待见他。
程池望着周少瑾仿若落入猎人陷阱般惶恐不安的目光,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热水给她,温声地道:“来,坐下来喝杯茶!”
周少瑾止不住地打颤,直到茶盅暖暖地温热了她的手,她这才缓过神来,抬头朝程池望去。
“没事了吧?”程池笑望着她,明亮的眼眸像冬日的阳光般暄和。
周少瑾有片刻的恍惚。
池舅舅的笑容,真的很暖人心。
然后她想起刚才程池说的话,不由一个激灵,神色大变。
因为知道她和程辂没有关系,所以池舅舅才会说“程辂不是去了岳麓书院吗”。
因为知道自己是真心不想嫁给程许的,所以才池舅舅才会问“你知道程嘉善回来了吗?。
池舅舅,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
他一直都相信自己
反而是自己误会了他!
觉得他和那些人一样,听见程辂说那些话,就觉得她和程辂暧昧不清;看见程许中意她,就觉得她应该兴高采烈地嫁给程许。就是姐姐,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只是担心她和程许门第有别,怕她了嫁过去受委屈,却从来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嫁给程许。
猝然间领悟到这一点,周少瑾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池舅舅……”她低着头,抿着嘴小声地哭泣着,不能自己。
程池觉得头痛。
不是没有女人在她面前哭过。
可没有谁像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一样,哭得这么……痛快,这么的……认真。
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哭泣这一件事似的。
现在的小姑娘,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说东,她指的却是西。
让人摸不清头脑。
程池轻轻地咳了一声。
怀山无声无息地从右边的落地罩后面走出来。
程池轻声吩咐她:“去叫了南屏过来。这种事得交给她。”
怀山强忍着笑意,恭声应“是”,退了下去。
周少瑾隐约间感觉到有人进来了,又出去了。
她不由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四处打量。
屋里只有她和程池。
或者是自己感觉错了!
周少瑾暗忖道,立刻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程池却松了口气。
见她眼睛、鼻子红红的,像个小娃娃似的,想了想,掏了块帕子递给了周少瑾:“把眼泪擦擦。”
周少瑾赧然地接拉过了帕子。
她没想过在池舅舅面前哭的。
她原打算好好地和池舅舅说说话,让池舅舅知道她虽然年纪小,却也颇有几分见识的……现在,全泡了汤。
周少瑾十分的懊恼。
悄悄地打量程池的神色。
程池姿态随意地坐在太师椅上,神色依旧很温和,好像对她的哭泣并没不耐烦似的。
她如释重负。
见程池侧身去端茶盅,周少瑾忙跳了起来,道:“池舅舅,茶冷了吧?我给您重新换一杯。”然后夺过桌上的茶盅,一溜烟地跑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敬茶
程池望着空空如也的桌子,哂然失笑。
而周少瑾直到进了茶房,耳朵还火辣辣的。
希望等会她再进去的时候,池舅舅已经忘了这件事。
周少瑾满脸通红地走到了炉子前,根本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吃着炒胡豆的清风和朗月。
清风和朗月看见周少瑾却很是惊讶,两人不由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少瑾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的。
朗月用手肘拐了拐清风。
清风轻轻地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朗月没有办法,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把炒胡豆递到了周少瑾的面前。
“二表小姐,”他笑盈盈地道,“您吃豆子。”
周少瑾从小佳肴美馔,口味偏软,像炒胡豆这样坚硬的食物,她通常都不吃的。但她还是笑着道了谢,接过炒胡豆装进了兜里,自然也就看见了坐在墙角小杌子上的清风。
她笑着朝清风点了点头。
清风面无表情。
周少瑾也就懒得理他了,提了水壶去注水。
朗风忙道:“二小姐,我来,我来。”
“不用了。”周少瑾笑着拒绝了。
她现在需要做点事让自己忘掉刚才的窘然。
周少瑾打了水,把壶放在了炉子上,顺手拿了蒲扇,坐在炉子前的小杌子上给炉火扇起风来。
“二表小姐,还是我来吧!”朗月去拿周少瑾手中的蒲扇,道,“我们家四老爷可讲究了,沏茶是沏茶的人,烧水是烧水的人。您就别和我客气了。要是扬起来的炭灰把您的手弄脏了可怎么办?您还在一旁坐着,等我把水烧好了喊您好了!”
“是吗?”周少瑾有些犹豫。
她上次在三支轩遇到池舅舅的时候,好像是她烧的水。她沏的茶……池舅舅也没有说什么啊!
难道他是为了给他解围?
她思忖着,见炉子里有烧白了的灰屑飘出来落在了她的手上。于是把蒲扇递给了朗月。
朗月就笑指着旁边的一个铜盆,道:“二表小姐去净净手吧!那边有把小杌子,南屏姐姐喝茶的时候喜欢吃些茶点,那边的闷户橱里放了梅子、橄榄什么的,您别客气,喜欢什么就吃什么。等我把水烧好了,再喊您沏茶。”说完,喊着“清风”。道:“你去拿个攒盒过来,看二表小姐都喜欢吃些什么?装个攒盒。”
清风默默地从朗月说的那个闷户橱里拿了个攒盒出来,沉声问周少瑾道:“二表小姐,您要吃些什么?”
周少瑾什么也不想吃,她只盼着程池把刚才的事忘记。
“你们不用管我。”她委婉拒绝道,“我要是想吃什么茶点,跟你们说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南屏走了进来。
她乌黑的青丝梳了个圆心髻,插了根碧玉簪,穿着件水绿色的湖绸比甲。面带笑意,显得温柔而娴静。
“二表小姐,您过来了。”她笑着朝周少瑾福了福。道,“这里炭味重,您还是到庑廊上坐会吧!等水烧开了,清风再来喊二小姐也不迟。”
周少瑾见南屏说得诚恳,倒不好坚持,由南屏陪着,出了茶房。
南屏见她眼皮红红的,一张脸却雪白雪白的,不仅不见狼狈。反而有种弱不胜衣的楚楚动人之姿。
她不由暗暗赞叹。
四房的这位二表小姐长得可真是漂亮!
不仅仅是漂亮,眼角眉梢、举手投足之间还带着股让人怜惜的柔顺娇美。好像那花似的,略一用力就会被折断般。
难怪她哭起来四老爷也不好大声训斥她。
以后也不知道谁家的儿郎有这福气把她娶了去。
这些念头也不过是在南屏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笑着和周少瑾寒暄:“您这些日子闲了的时候还做针线吗?我上次去的时候见您正做着件女子的裙子。若是我没有看错,好像是条月华裙。没想到二小姐的女红如此的好,连月华裙也会做。”
周少瑾谦虚道:“不过是看得过眼罢了,比不得针线房里的诸位师傅手艺高超。”
“她们是吃饭的本事,”南屏笑道,“要是比我们还差,那还了得。”
两人说着话,朗月探出头来:“二表小姐,茶沏好了。”
周少瑾笑着应了一声,去茶房拿了茶,对南屏道:“我们等会再说。”
南屏笑着目送周少瑾进了敞厅。
怀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低声道:“周二小姐没事吧?”
“没事。”南屏笑道,“我看周二小姐挺懂事的……”
言下之意是怎么哭了起来。
怀山道:“我也不知道……她突然就哭了起来……”他说着,摸了摸下巴,幽幽地道,“不过,有几年没有看见有人敢在四爷面前哭了……我也吓了一大跳……”
南屏语凝。
周少瑾佯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茶盅放在了程池的手边,甜甜地喊了声“池舅舅”,道:“您喝茶。”
程池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如果身后还有条摇啊摇的尾巴,就活脱脱像只讨好主人的波斯猫了。
他笑着“嗯”了一声,端起茶盅来喝了一口。
周少瑾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喝了她的茶,就算是既往不咎了吧!
周少瑾坐到程池下首的太师椅上。
程池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问我?”
在周少瑾去沏茶的功夫,他想了想,既然她不是为了程相卿的事来找他,也不是为了程嘉善的事来找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像上次似的,因为遇到了弄不明白的事来问他了。
周少瑾怎么好开门见山地说二房老祖宗的事。那谣言不总是当事人最后一个才知道吗?池舅舅虽然厉害,但若是二房的老祖宗做得很隐秘,池舅舅尊敬他是长辈。根本没有察觉到,她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池舅舅肯定不会相信的。
与其费心地去解释。还不如委婉地提醒池舅舅,池舅舅自会去查证的。
“没有啊!”周少瑾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上次我父亲回来的时候二房的老祖宗不是作东宴请了我们家吗?我当时在内院,回去后才听父亲说您去了淮安,还说家里有批货出了问题,您去淮安处理去了。我有些担心,想着还要送茶叶给您,就顺道过来了,想问问南屏姑娘您的事办得怎样了?没想到遇到了清风,说您已经回来了……”
既然如此。茶叶已经送到了,他的人她也看到了,她为什么还要横了心留下来呢?
程池不相信她的话。
总觉得她还有下文。
果然,周少瑾不出他所料地笑道:“池舅舅,淮安那边的事您已经处置好了吗?不知道是什么事,居然要让您亲自跑一趟?我爹爹走得时候一直在惋惜,说池舅舅学识渊博,谈吐文雅,之前他为了举业和您只见过两面,如今有机会和您长谈。您又太忙,没说几句话就被管事们叫了去。他原以为会在宴席上见到你,没想到您去了淮安。结果被二房的老祖宗叫去书房下棋。还把识表哥也叫去了,让他在一旁端茶倒水的……”她说着,嘻嘻地笑,好像在看程识的笑话似的,道,“我爹爹还说,没想到洪大舅母的外家竟然是赛阳黄家。池舅舅,赛阳黄家很有名吗?比九如巷还有名吗?我爹爹说,九如巷是金陵第一家?是真的吗?”
程池心中微震。
这小丫头。是来告诫他小心二房的老祖宗的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这种事,也是她一个小丫头能掺和的吗?
程池笑道:“金陵城是六朝古都。藏龙卧虎,九如巷怎能算得上是金陵第一家?那人家梅花巷顾家又摆在哪里呢?还有石头巷的郭家。哪家不比我们程家有底蕴。这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说。”
“我知道啊!”周少瑾抿了嘴笑,道,“我就在池舅舅面前说说。”
她心里很是焦急。
池舅舅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啊!
她要不要说得再直白点?
周少瑾有些拿不定主意。
程池却发现她左手握着右手,指头好像又要绞在了一起似的。
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发现她这个毛病?
还好她只是个深闺女子,如果在外行事,只怕三下两下就被人算计了。
不过,就算是个深闺女子,以后嫁了人,还不是要上应对婆婆,下应对妯娌,还是一样很容易就被人摸清楚底细。
他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你心里一有事指头就绞在了一起?”
“啊?!”周少瑾张大了眼睛。
不是说他的事吗?怎么突然说起她的事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
程池已道:“有人跟你说过你有这毛病吗?”
这算是毛病吗?
周少瑾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我,我姐姐跟我说过,可我怎么也改不过来……”她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后来我就尽量地少出门,呆在家里……”
屋子里一时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池舅舅,不会因为这个就生气了吧?
周少瑾惴惴不安地抬头朝程池望去。
只见程池眉峰微蹙,好像在想什么似的。
周少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好安静地坐在那里,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声轻一点,不要打扰到他。
也不过几息的功夫,程池突然道:“你坐着的时候,能不能养成把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的习惯?不管是什么时候,你的两只手都紧紧地握在一起。”他说着,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不要让人查觉你是在紧张,而是让人以为你就是这样的举止。”
☆、第一百一十五章撞到(粉红票930加更)
程池的视线,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灼热地落在了周少瑾的手上。
周少瑾的手不由地朝袖子里缩了缩,但她转念想到程池说这些话都是为她好,她又挺直了脊背,把手伸了出来,然后照着程池说的,把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小声地道:“是,是这样的吗?”
“大致上就这样。”程池道,“等到冬天的时候,你把衣袖做得长一点,这样别人就更加看不出来了。”又道,“这个动作你要好好地练习练习,养成习惯,就自然了。一旦成了自然,别人也就看不出你的异样来。”
周少瑾连连应喏。
程池道:“你父亲陪二房老祖宗下棋的事,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是单独说的,还是大家一起聊天的时候说的?”
周少瑾顿时有些犹豫起来。
她如果说是父亲单独和她说的,池舅舅不知道会不会觉得父亲是要借她的口给他传话,让他误会父亲这是在他和二房的老祖宗之间挑拨离间啊?
程池突然就笑了起来,温声道:“还是你自己想告诉我的?”
周少瑾眼睛都亮了,忙道:“是我自己想告诉您的。”
这样,就不会拖累父亲了吧?
程池哈哈地大笑起来。
这小丫头,是怕把父亲拖下水吧?
不过,周镇若是无心,又怎么会当着女儿说这些话呢?
他看周少瑾的目光又温和了几分。
外面传来脚步声。
周少瑾循声望去。
看见清风走了过来,隔着帘子恭敬地禀道:“四老爷,大爷过来了。”
周少瑾差点就跳了起来。
程许……他来这里干什么。
她朝程池望去。
程池满脸的平静,,吩咐清风:“让他进来吧!”
周少瑾这才想到,程许既然出了趟门。走的时候辞别长辈,回来的时候给长辈问安,原是礼节。是她自己考虑不周详,没有想到这些。却怪不得程许。
她忙站了起来,紧张地道:“那,那我告辞了。”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妥。她这个时候离开小山丛桂院,有可能和程许碰个正着,以程许的脾气,说不定匆匆地和程池说上两句话就会追出来……她还不如等程许走了再告辞。她又忙改口道:“您让我到您的茶房里喝杯茶再走,行吗?”说完。周少瑾目含期盼地朝程池望去。
程池心中微讶。
小丫头带着些许的惊惶的目光像被猎人逼到了角落的小兽般恐慌而无助。
她为什么这么怕程许?
这已不是简单的不待见或是讨厌,而是害怕了。
程池心存疑惑,面上却不显,笑道:“你去吧!茶房里还有茶点,喝杯茶,吃了点心再回去也不迟。”
周少瑾感激地朝他投来一瞥,转身就跑了出去。可帘子还在晃动,她又跑了进来,满脸通红地道:“池舅舅,我。我能到您……”她指了指左边的敞间,“那里坐坐吗?”
她进来后就注意到了,右边的敞间是个书房。大书案上还摊着书和宣纸,左边是个宴息室,只摆了些桌椅香案多宝阁瓷器之类的,而且程池是从右边的敞间走出来的,她怕书房里有什么东西,她不方便看,所以才想去左边的宴息室避一避。
绣绮堂的茶房在两个敞厅之间。
程池猜着她可能是看见程许走过来了,去茶房会被程许看见,只好又折了回来。
“行啊!”他笑着应了。问她“要不要我让丫鬟给您上杯茶?”
“不用,不用。”周少瑾连连摇手。
她要是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喝茶。程许一进来就能看见,那她又何必折回来?
程池也没有勉强她。
周少瑾刚躲到落地罩的账子后面。程许走了进来。
他穿着件湖蓝色的素面湖绸直裰,脚下穿着玄色掐祥云纹的脸面鞋,神采飞扬,笑容满面。
“四叔父!”他欢快地和程池打了招呼,没等程池说话,已笑嘻嘻地坐在了程许的下首,原来周少瑾做的位置。
程池神色冷淡地点了点头,道:“回来了?你恩师怎么样了?还每天都写诗吗?”
“写诗,写诗。”程许笑道,“不仅写诗,还每天都在背诵一首杜、李的诗选。”看得出来,程许的恩师不仅和程池认识,而且两人的关系还很好。
然后程许就笑着开始讲起自己在杭州的经历来:“那个五芳斋,还是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去过一次。一点样子也没有变,我就进去买了些桃酥、梅菜饼之类的。给祖母和您都带了些回来……恩师的儿子陪着去了西湖,遇到了福建闵家的闵健强和几个同伴。”他说着,兴奋起来,道,“就是您那一科的状元郎闵健行的胞弟。比我大十岁,去年考中了举人,跟着家中的族兄到杭州来游历。他那族兄的妻舅在杭州府任同知。他知道您和他的哥哥是同窗,对我非常的热情,还留了地址,让我有空的时候去福建找他玩。他过些日子会去嘉兴。嘉兴知府,是他的另一位从兄。我们已经约好了在嘉兴碰头,到时候我会请他到家里来做客的。
“他的同伴领我们去了西湖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那馆子虽小,做的叫花鸡和炸响铃却十分地道,叫什么‘聚英会’的,哪天您去杭州,可以尝一尝……”
桃酥、梅菜饼什么的,对于周少瑾来说,都如轻风过耳,可“福建闵家”四个字却重重地落在了周少瑾的心里。
兜兜转转,福建闵家,还是出现了。
前世,她有段时间常想,那个本应该嫁给程许的女孩子是谁?就有那么的好?让袁氏宁愿和她两败俱伤也不愿意接纳她。
今生,她疏远程辂,引来了谣言,程许被打发去了杭州。遇见了福建闵家的人……是不是冥冥早就注定,闵家的那位小姐才是程许真正的有缘人呢?
周少瑾默默地靠在落地罩房,轻轻地叹了口气。
程池安静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着茶,却渊渟岳峙。气度雍容,好像可以一直这样天荒地老似的。
程许看着就有点心慌起来。
他起身告辞:“四叔父,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程池颔首,喊了清风送程许出门。
周少瑾长吁口气,从帐子后面走了出来,向程池告辞。
程池见她已不复刚才的苍白脆弱,道:“我让集萤送你回去吧!”
刚才已经让程池看笑话了。周少瑾哪里还好意思让程池派人送她回去?
她婉言拒绝道:“这里离嘉树堂不远,走一会就到了,就别麻烦集萤姑娘了。”
程池不置可否。
周少瑾不敢多做留停,屈膝行礼,辞了程池,叫了施香,离开绣绮堂。
可她没想到的是,程许和他的小厮欢喜以及随从大苏竟然站在小山丛桂院门外的凉亭里。
程许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好像有什么事困惑着他似的。大苏和喜欢则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他怎么还没有走?
周少瑾在心里嘀咕着。只好折回了绣绮堂。
施香问:“小姐,我们怎么办?”
周少瑾无奈地道:“只有等他走了我们再走了。”
她们等着程许离开。
朗月不知道什么事路过走廊,笑着和她打招。
周少瑾吓得一大跳。忙朝外望去。
还好程许正在和大苏、欢喜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周少瑾透了口气,朝着朗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朗月笑着拐进了长廊右边的如意门。
周少瑾觉得站在这里太不安全了,吩咐施香:“我们去池舅舅那里。”
万一程许发现她在这里也有个躲的地方。
她们又去了后面的敞厅。
程池正和怀山站在厅堂里说着什么,看见了周少瑾却神色如常地瞥了她一眼,继续和怀山把话说完,这才抬起头来。
周少瑾忙屈膝行礼,面如朝霞地喃喃地道:“许表哥在门口……”
程池什么也没有问,闻言道:“那就进来坐会吧!”
周少瑾喜出望外。向程池道谢,进了敞厅。
怀山微微点头。退了下去。
周少瑾不好意思地还了个礼,见屋里只有程池。不禁悄声地道:“池舅舅,您是不是知道许表哥会在半路上等我?”
“没有。”程池简短地道,“我是看见刚才程嘉善坐在我面前,眼睛珠子却骨碌碌地直转,一副找人的样子,才猜想他可能是得了消息来找你的。”
所以池舅舅才让集萤送她回家的!
周少瑾心里五味俱全,轻声道:“池舅舅,那您让集萤姑娘送我回家吧!”
她不知道程池为什么让集萤送她回家,但她相信程池的决定。
他说让集萤送她回家,集萤就肯定能顺利地让她回到四房。
程池“嗯”了一声,吩咐清风去叫集萤过来。
清风应声而去。
程池就指了刚才周少瑾坐的太师椅,道:“你先坐会,集萤应该马上就会到的。”
周少瑾笑着道谢,重新坐了下来。
她发现方桌上多了本蓝皮的册子。
周少瑾想到刚才厅堂里的情景,不安地道:“池舅舅,我是不是打扰您了?要不,我就在庑廊里等好了。”
程池“哦”了一声,瞥了一眼四方桌上的蓝皮册子,道:“没事,是淮安那边的账册,我早已经看完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护送
是吗?
周少瑾想起右边敞厅书案上摊着的宣纸和册子,有些不相信。
可程池已经说了不要紧,她也不好坚持去庑廊等,那样好像显得有点小家子气。反正自己已经欠了池舅舅很多,也就不在乎这些了,自己只有等以后有机会报答池舅舅就是了。
周少瑾问程池:“淮安那边的货,真的出了问题吗?”
“嗯。”程池道,“翻了艘船,好在是没人伤亡。损失了几千两银子,要和货主商量赔偿的事。”
周少瑾不禁念了声“阿弥陀佛”,道:“银子没有还可以赚,没有人丢了性命就好。”
程池点头。
心想,我这么说,你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集萤过来了。
她穿了件葡萄紫的比甲,梳着个纂儿,神色冷淡,举止却恭敬地向程池行了个礼。
周少瑾不由在心里嘀咕。
这个集萤……怎么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穿这么深颜色的衣服啊,难道她就不热吗?
腹诽间,她听到程池吩咐集萤:“你把周家二小姐送回畹香居去。”
集萤恭顺地应“是”,朝着周少瑾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走了出去。
周少瑾匆匆地给程池行了个礼,追了出去。
程池摇了摇头,走回了右边的敞厅,坐在大书案前,轻轻地抚着书案上的册子思考着。
怀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禀道:“四爷,我们明天就出发吗?”
“后天走吧!”程池道,声音有些低,显得懒洋洋的,“明天我去见见广东十三行的二当家。他已经给我下了两次贴子了,说有要紧的事找我。我原以为是为了三房程识的事找我,不想管的——他们想和三房做生意就去做好了。天下这么大,谁还能吃独食不成?可他把广东会馆的商大老板拉了出来。说是和商老大一起请我吃个饭,我猜可能是为了漕运上的事,我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漕运上的事?”怀山皱眉道,“他们想怎样?”
“还能怎样?”程池不以为然地笑道,“若是朝廷疏通了通顺河,南来北往的货物就可以直接从京杭运河走了,不用从广东沿福建到浙江再到天津了,他们广东十三船的船队恐怕就要散了。十三行的二当家这次来我金陵,多半也是为了这件事。”
“您是说,万童?”怀山有些不敢确定地道。
“嗯。”程池把摊在面前的册子都拢到了一起,道,“说动了万童,就说动了皇太孙,说动了皇太孙,就说动了皇帝。这本帐他还是算得过来的。”
“您准备插手这件吗?”怀山吞吞吐吐地道,“如果以后南来北往的货物可以走京杭运河,两岸的百姓得利。九边的粮食也可以少些损耗……”
程池笑道:“咦,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朝廷大事来?”
怀山没有表情的面孔突然一红。
程池不好继续打趣他,道:“我就是去看看。”说着。他嘴角微翘,露出个略带几分嘲讽的笑容,懒懒地道,“这天下的事都与我无关,我只管睁只眼闭只眼把九如巷粉饰成个太平景象就行了。至于谁生谁死,谁好谁坏,与我何干?”
怀山低下头去,不敢搭腔。
程池望着窗外院子角落的一丛方竹,眼底闪过一丝落寂。
※
周少瑾和集萤出了绣绮堂。已不见程许等人的影子。
她松了口气,带了施香。和集萤往四房去。
半路上,她们遇到了程许。
程许满头大汗的。拿了把纸扇“呼啦呼啦”地扇着风,大苏和欢喜低头站在他的面前,大气也不敢透一下的样子。
看见周少瑾,程许的眼睛一亮,忙道:“周家二表妹,你怎么会在这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喜悦。可他的目光落在集萤身上的时候,他眼中又充满了困惑,道:“集萤姑娘,你怎么会和周家二表妹在一起?”
“许大爷!”集萤浅浅地行了个礼,冷艳的面孔毫无表情,道,“四老爷命我送周家二小姐回畹香居。”
“你,”程许盯着周少瑾,惊愕地道,“你刚才在小山丛桂院?”
周少瑾心中一紧,正要开口说话,集萤已道:“许大爷,不好意思,请您让一让路。我还要回去给我们家四老爷复命。若是您有什么要问的,或再去趟小山丛桂院,或等我把周家二小姐送回畹香居之后您再仔细和周家二小姐絮叨。我却不便在此地久留。”
这是个丫鬟应该有的态度和应该说的话吗?
程许和周少瑾等人都惊呆了。
集萤却已拉着周少瑾和程许擦肩而过。
“等等!”大苏拦在了集萤的面前。
集萤冷笑,道:“秦大苏,您可别忘了,我是服侍四老爷的人,难道你想以下犯上吗?”
周少瑾这才知道原来大苏姓“秦”。
那他与父亲所说的“秦大”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还有五房走水的时候遇到的那个管事,也姓“秦”……九如巷的大总管,也姓“秦”。
周少瑾只觉头晕脑胀的。
对程家的事了解的越多,越觉得程家让人摸不清,看不透了。
秦大苏听集萤这么说,面露迟疑。
集萤冷哼一声,看也没看大苏一眼,拽着周少瑾径直往前去。
施香急急跟上。
她们身后传来程许的声音:“你们等等!”
集萤不仅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快了。
周少瑾和施香小跑着勉强跟上了她的脚步。
可再一回头,程许等人已被她们甩到了脑后,大苏正拦着程许在说什么,程许的脸色很难看。
两世为人,这还是周少瑾第一次这样干净利落地甩了程许,她不由心情愉悦。向集萤道着谢。
集萤不以为然,道:“我只是奉四老爷之命行事罢了!”
“可还是要谢谢你。”周少瑾一边跑,一面喘着气道。“就算你是奉了池舅舅之命,可若是你站在一旁任许表哥拦着我说话。也不算是违反池舅舅的意思啊!”
集萤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周少瑾觉得集萤走得好快,有点跟不上,可一想到程许就在她们的身后,她又觉得走快点也好,就可以快点回到畹香居了。
就这样走了大约两盅茶的功夫,周少瑾吁吁地喘着粗气。
集萤突然停下了脚步。
周少瑾奇道:“为什么不走了?”
集萤定定地望了周少瑾片刻。又猝然地朝前走。
这次,她走得比较慢。
周少瑾刚才走得太快,虽然依旧有点累,却不像刚才似的一路小跑了。
她问集萤:“你几岁进府当的差?是程家的世仆吗?娘老子都在干什么?有兄弟姐妹吗?”
集萤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十八岁进府当的差。娘老子都在家里种田。有两个哥哥,没有弟弟妹妹。”
“十八岁才进府当差?”周少瑾有些目瞪口呆,“你们家怎么舍得把你送进府来?你长得这么漂亮,都可以嫁人了……”
既然不是世仆,通常只有家时太穷,养不活儿女的才会把孩子卖给别人家做小厮或是丫鬟。像集萤这样的,完全可以找个有点家底的人家嫁了。一样会衣食无忧。
难道,集萤进府不仅仅是给池舅舅当丫鬟?
周少瑾被自己的这念头吓了一大跳。
集萤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你觉得我漂亮?”
“是啊!”周少瑾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道,“难道没有人说你漂亮吗?”
集萤目光中闪过一丝迷茫,半晌才道:“有啊!有人说我漂亮。”
那为什么还要怀疑呢?
周少瑾觉得集萤和这九如巷一样,处处透着不解。
既然看不透,那就暂时不要琢磨好了。时候到了,自然就看透了。
周少瑾学了几年禅,心态比从前宽了很多。
她们一路无语地到了畹香居。
周初瑾正在门口翘首以待。
她忙拉过周少瑾打量了一番,见她好好的,嗔道:“你去送个茶叶而已。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周少瑾嘿嘿地笑,把集萤引荐给姐姐。
周初瑾听说是程池身边服侍的大丫鬟。又送周少瑾回来,客气地请她喝杯茶再走。
“多谢大小姐。”不同于对待程许的冷淡。集萤嘴角带着丝微笑,冷艳的面孔如冰雪融化般,显露出美艳炫目的本色,“四老爷还等着我回话,下次再来拜访大小姐。”
周初瑾没有勉强,亲自送集萤到了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携了周初瑾的肩膀往屋里去,并道:“她真的是池舅舅身边的大丫鬟吗?不仅长得漂亮,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个丫鬟,我都没好意思打赏她!”
周少瑾恍然,道:“我说呢,姐姐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原想提醒姐姐一声的,集萤走得太快了,我也没顾得上。还好我没有说,不然这脸丢大了。”
姐妹俩脑海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同一个念头。
这集萤,不会是被送给池舅舅做通房大丫鬟吧?
真太可惜了!
她完全可以正正经经地嫁给别人做太太。
俩人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回到屋里,周初瑾这才低声地问妹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许表弟刚才来过了。亲自送了份土仪,说是从杭州带回来的。你又是被池舅舅的丫鬟送回来的……”
周少瑾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周初瑾道:“爹爹也真是的,让你传什么话?你也是的,说给郭老夫人听就成了,还跑去小山丛桂院……”
☆、第一百一十七章来人(粉红票960加更)
周少瑾只是笑,不做声。
周初瑾只当是妹妹顽皮,唠叨了几句,也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下午,周少瑾去寒碧山房抄经书,碧玉和翡翠几个正在商量送什么寿礼给郭老夫人。周少瑾这才想起来九月初九是郭老夫人的生辰。
自己也应该凑个兴才是。
周少瑾问碧玉:“往年大家都会送些什么?”
“针头线脑的小东西。”碧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老夫人是极体谅我们的,赏的赏钱比我们买寿礼的钱还要多,我们也不好意思送很贵重的东西。”
周少瑾想到上次关老太太说让她给郭老夫人绣条额帕的事,就寻思着给郭老夫人绣两条额帕,两双鞋袜做寿礼。
周初瑾也觉得好,道:“长房什么好东西没有,你送再稀罕的东西也不稀罕了。自己动手做几件小东西,却是礼轻人意重。”
四房却不能马虎。
关老太太道:“往年我过寿的时候,长房的礼都很重,今年少瑾在寒碧山房里抄经书,两房走得比平时还要勤,老夫的生辰要比平日里加一成才行。”
沔大太太就有点犯愁。
今年关老太太的生辰,长房除送了四套衣裳之外,还送了一串楠木佛珠,一根紫檀木的拐杖,四房加一成,加什么好?
周初瑾给沔大太太出主意:“送个祝寿的屏风吧?上次二房的老祖宗过寿,我看有客人送了对彭祖拜寿图的屏风,我们不如送对寿姑拜寿的屏风。”
沔大太太也觉得不错,叫了管事进来去寻那屏风不说,程许这边却很是苦恼。
他去杭州府的时候还闷闷不乐的,待到了杭州府。有朋友给他接风,期间说起时闻秩事,莫过于朝廷要疏浚通州河的事了。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打起赌来。
程许当时心中一动,觉得若是自己用前程和母亲打个赌……说不定就能顺利地娶了周少瑾!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等听到周镇初七就要启程去保定的消息时,就再也坐不住了,匆匆辞了恩师就赶了回来。虽说到底是迟了,可他已打定了主意,倒也没有多失望。只是心里像跳了个小鸟似的,忍不住想看看周少瑾。想和她说上两句话。
没想到她还和从前一样避着他。
周少瑾到底是于他无意,还是顾忌着男女大防呢?
他觉得他得想办法弄清楚才是。
只是她总避着自己,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地和她说上一句话呢?
程许在家里坐立不安。
欢喜素来有察颜观色的本领,很快就琢磨出程许的恼烦来,他低声道:“大爷,老夫人的寿辰要到了!”
程许明白过来,不由得大喜过望,重重地拍了拍欢喜的肩膀,赏了他五两银子,躺在醉翁椅上想着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好。
各房都开始送中秋节的节礼。
良国公府却差了人到九如巷来报丧。
朱鹏举的妻子病逝了。
关老太太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沔大太太却警觉地道:“往年这样的事不是送了外院的管事就行了吗?怎么今天却给我们房头也送了一份丧报过来?”
关老太太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吩咐沔大太太:“外院管事那里你派人盯着点,少瑾姐妹那里,你也要留心。”
沔大太太点头。
阿朱派了嬷嬷过来。说嫂嫂病逝,原来说好的赏花会办不成了,让她们多多包涵。
周少瑾姐妹和程笳都写了信过去安慰阿朱。
因是有长辈在,良国公府只准备停灵七天就下葬。
程笳和周少瑾说起来不免有些忿忿不平:“……怎么也要停个三七二十一天吧?这样也太草率了些?难道朱夫人的娘家就没一个出来说话的?”
周少瑾蒙着良心安抚程笳:“可能是要过中秋节了。而且过了中秋节良国公父子就要进京了,想必是没有心情操办丧事。”
程笳到底还是鸣不平,嘀咕道:“就算是这样,不是还有长史吗?难道还要他们父子亲自摔盆打灵不成?”
周少瑾只好转移了话题,道:“我听说中秋节洛阳那边送了很多节礼过来,是不是真的?”
程笳不感兴趣地点了点头。道:“李家表哥送来的,说是为了答谢上次对他的款待。还说过些日子会再来拜访的。”
周少瑾在心里笑。
李敬肯定像上一世似的看中了程笳。
程笳有人喜欢,不管以后怎样。总算是有个依靠了。
这样想虽然有点自私,可程笳是从小和她一起玩大的伙伴,李敬却是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菩萨就原谅她厚此薄彼吧!
周少瑾怂恿着姐姐做月饼:“……每家都送一点,是我们一番心意。”
周初瑾的烹饪和女红前世就不如周少瑾,可她却做着一手好点心,其中应景粽子、月饼、春卷之类的更是拿手的好戏。
她不由得怦然心动。
过两年自己就要出阁了,要是把这些东西教会了周少瑾,以后周少瑾逢年过节的时候就能自己做着送人了,多多少少能讨长辈们些许欢心,妹妹的日子也好过些。
姐妹俩就吩咐马富山家的买了食材进来,五仁冰糖馅、豆沙莲子馅、梅菜芝麻馅、玫瑰红糖馅……林林总总地,做了一箩筐。然后周少瑾又画了“桂树飘香”的图案让马富山家的印在纸匣子上,除了给各房都送去一份,还给良国公府的阿朱和小山丛桂院也送了一份。
程笳吃了觉得好吃,派了翠环过来讨那梅菜芝麻馅的月饼。
周少瑾让春晚给程笳包了一匣子。
关老太太差了似儿来请周少瑾和周初瑾去嘉树堂说话。
“知道是什么事吗?”周少瑾悄声地问似儿。
似儿笑道:“镇江廖家那边过来送节礼,说是顺便给大小姐请个安。”
姐夫家?
周少瑾不由皱眉。
前世镇江廖家送节礼的人可从来没有来给姐姐请过安,难道那边出了什么事?
可千万不要是因为她的重生引起的。不然她可要后悔死了。
周少瑾不安地去了嘉树堂,在耳房里等了一会,才等到了和沔大太太一起过来的周初瑾。
周初瑾显然已经在沔大太太那里梳洗打扮了一番。银红色湖绸比甲,白绫挑线裙子,耳朵上坠了南珠耳丁。脸上淡淡地敷了粉,涂了胭脂。原本就如芙蓉般娇美的面庞更添了几分艳丽,光彩照人。
周少瑾不禁抿了嘴笑。
还好自己眼头亮,没有打扮,正好给姐姐做陪衬。
周初瑾脸“腾”地一下飞红,轻轻地拧了拧妹妹的脸,道:“笑什么笑?”
周少瑾顽皮地朝着姐姐眨眼睛,道:“姐姐小心点,屋里坐着的可能是廖家有体面的妈妈。可指不定茶房里还坐着廖家跟过来的粗使婆子。”
周初瑾的脸更红了,道:“伶牙俐齿的,看以后谁敢讨了去!”
周少瑾咯咯地笑,挽着在一旁笑个不停的沔大太太进了厅堂。
周初瑾只好跟了进去。
周少瑾听到宴息室那边有人说话,忙放开了沔大太太,站在姐姐身后。
沔大太太看着暗暗点头,带着两姐妹进了宴息室。
关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一穿着鹦哥绿焦布比甲的妇人坐在关老太太的下首。
听到动静,她扭过头来。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
来的居然是姐姐婆婆身边最体己的钟嬷嬷。
钟嬷嬷看到她们姐妹俩,眼睛一亮。忙站了起来。
周初瑾猜着这是廖家的人,不由打量一眼。
那妇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一张圆脸。未语先笑,看上去非常的亲切。
她心中一宽,和妹妹给关老太太行了礼。
关老太太就指了钟嬷嬷,道:“这是廖家过来的,夫家姓钟。”
“不敢,不敢。”钟嬷嬷连声道,屈膝给周少瑾姐妹行了个福礼。
周初瑾侧了侧身,朝着钟嬷嬷点了点头,算是全了礼。
周少瑾姐妹就坐在了关老太太身边。钟嬷嬷亲切地和周初瑾说了几句话,就起身告辞了。
周少瑾朝着施香使了个眼色。
施香会意地跟了出去。等四房打了赏,就凑过去把周少瑾准备的两锭雪花银塞到了钟嬷嬷的手里。笑道:“嬷嬷辛苦了,这是我们大小姐给您买酒喝的。”
钟嬷嬷没有客气,笑着道谢,带着两个婆子离开了嘉树堂。
周少瑾问:“廖家派人来干什么?怎么就这样走了?”
关老太太呵呵地笑,道:“不过是来看看初瑾。”
“为什么要来看姐姐?”周少瑾有些不解。
“傻丫头!”沔大太太点了点周少瑾的额头,道,“他们廖家的娶媳妇,总要派个人来看看吧?”
前世就没派人来看!
周少瑾嘟呶道:“下定的时候不是看过了吗?”
“那时候你姐姐几岁?”沔大太太笑道,“现在你姐姐几岁?”
“你啊!就别逗孩子们了。”关老太太笑道,眼睛看着周初瑾,却对周少瑾道,“是听顾家的人说,你姐姐不仅性情好,而且端庄大方,长得非常漂亮,廖家的人好奇,忍不住派了人过来相看。”
“那这应该是好事吧?”周少瑾求证道。
“当然是好事了!”关老太太笑道,“没嫁进去就先有个好名声,以后比较容易在夫家站稳脚。”
这就好!
周少瑾眯眯地笑。
觉得自己重生后总算是有了件值得高兴的事!
☆、第一百一十八章集萤
过了八月十五,良国公府那边送葬。
程家也在街上摆了路祭。
周少瑾有些伤感,静静地坐在窗前绣着给郭老夫人的额帕。
程笳过来找她,一改从前的叽叽喳喳,只是坐在那里看周少瑾做针线。
过了几天,两人的心情才好了些。
周少瑾沉下心来抄经书。
有人在佛堂外打量她。
周少瑾抬头,看见站在院子中央的集萤。
她朝着集萤笑了笑。
集萤想了想,走了过来,隔着窗棂问她:“你就每天下午这样抄经书啊?”
“是啊!”周少瑾笑道。笑容像温柔的湖水般的安静从容。
集萤彼有些意外,道:“看样子你是真的喜欢,不是假装。”
前世,很多人都认为周少瑾的安静是被逼的,不以为意。
周少瑾莞尔,不想和集萤去争辩这些,她问:“您怎么过来了?池舅舅回来了吗?”
上次她派了施香去给小山丛桂院的送月饼,清风却告诉施香程池去了淮安还没有回来。过中秋节的时候家里有灯会,也没有见着程池的踪影、
集萤听到她提起程池,撇了撇嘴,道:“四老爷还没有回来。我是跟南屏一起过来的。老夫人留了南屏说话,我闲着无聊,四处走走,就走到你这里来了。”
周少瑾奇道:“老夫人找南屏姐姐有什么事?”
集萤道:“谁知道!十之八九是为了四老爷的事,除了这件事,我也想不出还有其他的事了。”
“老夫人不是不管池舅舅屋里的事吗?”周少瑾问道。
“虽说是不管,”集萤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道,“可也会叫了南屏过来问问的。”
周少瑾不好多问。
集萤道:“上次送来的月饼。据说是你自己亲手做的?”
“我和我姐姐一起做的。”周少瑾诚实地道,“我灶上的婆子帮着和的面皮,姐姐调得馅。我就帮着包了一下。”
集萤听了微微点头,评论道:“那月饼还不错。”
周少瑾想着程池是男子。多半不爱吃甜食,还特意多装了些梅菜芝麻馅的月饼。没想到大家都觉得梅菜芝麻馅的月饼好吃,可惜池舅舅没吃过。
两人正说着话,有小丫鬟过来请集萤:“……南屏姑娘说要回去了。”
集萤和她告辞。
周少瑾不由地想。
不知道池舅舅什么时候会回来?
没过两天,集萤就找上门来。
她来得很突然,周少瑾在做针线,她隔着窗棂问周少瑾道:“听说你女红很好?”
周少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待反应过来,先是四周瞧了瞧。
集萤过来。怎么也没有个通禀的人。
施香和春晚都不在,当值的小丫鬟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这大清早的,怎么会打瞌睡?
周少瑾在心里嘀咕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请她进来喝茶。
“不用了。”集萤眼底闪过些许的窘然,道,“我有东西想请你帮着做做,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周少瑾愕然。
她看了一眼藤篮里的布头,道:“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如果不着急要还行,若是着急要。只怕一时半会做不了。”
周少瑾感觉到集萤好像松了口气般的,虽然神色依旧有些冷冷的,但整人却比问她之前轻快了很多。
“不等着用。”她说着。拿出一块月白色的淞江三梭细布,道,“你帮我做两双男子的袜子就行了。既不用绣花也不用镶边,简简单单的就行了。”
“啊?!”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哦!”集萤反应过来,忙道,“不是我私下给别人做的,是南屏分给我的活,是你池舅舅的。”
周少瑾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集萤不得不解释道:“这不立了秋吗?各房都在赶制冬衣。你池舅舅的冬衣是南屏负责的,她每年都会分给我些小活计。我原本想让几个小丫鬟做的,结果南屏说你舅舅有两年没添新皮袄了。今年收了些好皮子,要给你舅舅赶制两年皮袄。那些什么棉袄、袍子什么的都分给了那几个小丫鬟。我去针钱房。针线房也在忙着赶活。除了二房的冬衣,还添了箫小姐、识大爷孩子的东西,而且还全是些绣活,针线房的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休息了。我说出钱给外面的人做,南屏又不同意,好像我把你池舅舅的东西偷偷给别人用了似的,我只好拿到你这里来了……”她说着,目光在周少瑾面前的藤蓝上扫了扫,道,“我也知道你挺忙的,估计是在给郭老夫人赶制寿礼。也不用你亲自动手,你随便交给个女红差不多的小丫鬟动手就行了。到时候我带你去六畜场吃好吃的。”
周少瑾半晌才理清楚集萤说了些什么。
“怎么好随便找个小丫鬟给池舅舅做袜子呢?”她不解地瞪着集萤,“你不会女红吗?南屏姑娘若是知道你不会女红,为何非要你给池舅舅做袜子?南屏姑娘看着不是那种为难人的人啊?”
集萤闻言冷哼一声,道:“你怎么和南屏一样?程子川是皇帝吗?他的袜子怎么就非得近身服侍的人做?别人做了他穿了难道会身上痒吗?”
周少瑾听了脸色一红,忙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近身的东西交给不相识的人做有些不好……”
“他又不是女人!”集萤不以为然地打断了周少瑾的话,“我看,程子川就是给你们这些人惯坏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喝的,一点也不像男人!”
有这样说自己东家的丫鬟吗?
周少瑾张口结舌。
集萤看着就轻轻地咳了一声,道:“我也就是私底下说说你池舅舅,没别的意思。”
“哦!”周少瑾觉得她肯定不止一次这样私底下说池舅舅。
集萤在周少瑾仿佛映着她倒影的清澈眼眸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地又轻轻地咳了一声,道:“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你帮你池舅舅做四双袜子就行了。过年之前做好就行了。”说着。丢下手中的布就要走。
周少瑾忙喊住了她,道:“你为什么不帮着池舅舅做?你要是女红不好,我可以告诉你啊!你不能总这样把池舅舅的东西差了这个再差那个。要是郭老夫人知道了。该多伤心。她那边的碧玉、翡翠的女红都很好,不过是几双袜子而已。她老人家放心地把池舅舅交给了你们服侍,你们这边居然连双袜子都没有人做……”
集萤要走的身子一顿,慢慢地转过身来,道:“你刚才说什么?”
周少瑾见她目光灼灼,心里不由一惊,吐吐吞吞地道:“我说,郭老夫人把池舅舅交给了你们服侍……”
“不是,不是。”集萤摇了摇头。“你说,你可以告诉我做……”她说着,双手击掌,竟然笑了起来,“不错,不错,这主意不错。从明天开始,我就到你这里来跟着你学女红好了。这样一来,我看南屏还说什么?”
可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搅入了南屏和集萤的矛盾之中?
周少瑾连连摆手。道:“我看你还是跟南屏说一声的好!你不能给池舅舅做袜子,不代表别人也不行……”
集萤却根本不听她说了些什么,自顾自地道:“那就这样决定了。你每天下午不是要去寒碧山房抄经书吗?那我以后每天巳时(早上九点)过来。那个时候你姐姐也应该去涵秋馆了。”说着,她拍了拍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转身走了。
这,这算什么事?
周少瑾追了出去。
集萤已不见了影子。
她望着集萤留下来的月白色淞江三梭细布感觉像是烫手的山芋。
待周初瑾回来,她忙将这件事告诉了姐姐。但她又怕姐姐恼怒集萤,没敢细说,简单地说了说集萤要跟着她学女红,好给池舅舅做袜子。
周初瑾很是意外,道:“池舅舅身边的丫鬟不会女红吗?”
“我也不知道啊!”周少瑾想到上次去针线房曾遇到池舅舅屋里的鸣鹤要章娘子帮着做暑袜的事。道,“可能是真不会做。”
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能讨了郭老夫人的喜欢,周初瑾想了想道:“那你就告诉她好了。”
她不告诉集萤。难道集萤就不来吗?
周少瑾点了点头。
等上了床,她忍不住琢磨起给池舅舅做个什么样的袜子来。
看池舅舅那个人,就是极讲究的,不绣花、不镶边,恐怕不是集萤嫌麻烦,而是池舅舅不喜欢……那就得做得合脚,穿着舒服。可若是得做得合脚,穿着舒服,就得量一量脚……
想到这里,周少瑾猛地坐了起来。
她总不能去量池舅舅的脚吧?
刚才怎么就忘了让集萤带双旧袜子来做样子。
念头闪过,她失声而笑。
集萤既要给池舅舅做袜子,肯定有池舅舅的尺寸。池舅舅屋里的南屏,不是女红的高手吗?就算是集萤忘了,南屏也应该记得才是。
想通了这些,周少瑾才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集萤果然依约前来。
她给周少瑾带了几笼虾饺过来:“你尝尝,今天一大早从新桥那边送来的活虾做的。大家都有份。”最后一句,却是对施香等人说的。
施香尴尬地望着周少瑾。
周少瑾见那虾饺晶莹剔透,虾子的红色淡淡可见,十分的诱人,索性吩咐施香:“摆了碟,大家都尝尝。”
施香提着食盒退了下去。
集萤眼底露出淡淡的笑意。
☆、第一百一十九章袜子(粉红票990加更)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
吃了集萤带过来的虾饺,施香等人看集萤的目光都亲切了几分。
自己当初怎么会认为集萤冷漠高傲,不懂得与人相处呢?
周少瑾在心里腹诽着,将昨天集萤留下来的月白色淞江三梭布摊在衣案上,然后拿出了画粉和剪刀,问集萤:“样子呢?”
集萤一愣,反问她:“什么样子?”
周少瑾眨了眨眼睛,道:“你让我告诉你怎么给池舅舅做袜子,你不拿个样子给我,我怎么知道尺寸大小呢?”
集萤面色微黑,道:“你等会,我这就去找双旧袜子来。”
周少瑾默然。
集萤飞快出了门,却和正端着茶点进来的施香碰了个正着。
施香望着和她擦肩而过的集萤,不解地道:“这是怎么了?集萤姑娘怎么刚来就走了?”
“没什么。”周少瑾慢慢地将装着画粉的小匣子摆放在了衣案边,道,“马上就回来了。”
施香“嗯”了一声,将茶点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道:“二小姐,您喝茶。”
周少瑾点头,喝了口茶,寻思着今天早上算是泡了汤,明早估计集萤还会来,自己就只能晚上赶制送给郭老夫人的寿礼了,这样算来,时间就有些不够,鞋袜什么的就算了,只做两条额帕送过去好了。再来就是自己的针线,还是少做为礼物送给别人为妙。之前有袁氏求她帮着画戏婴图,现在又有集萤求她帮着作袜子,谁知道明天还会引了谁来?她又不是绣娘。而且姐姐快出嫁了。前世,姐姐子嗣艰难。她想绣一副观音送子图给姐姐做陪嫁。这样比较大的绣品,她最少也要绣半年。若是有事耽搁,绣上一年也不稀奇。仔细算算,现在就得准备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
干脆叫了施香进来。让她给自己准备几张大一点的明纸:“……要四尺见方的。”
小块的明纸都是由大块的明纸剪裁而成的,这件事很简单。
施香笑着应声而去。又和进屋的集萤碰了个正着。
周少瑾不由“咦”了一声,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集萤面色不太好看,没有回答她的困惑,而是把用两根指头拎着的一双鞋子丢在了周少瑾的面前:“啰,你池舅舅的鞋子。”
周少瑾望着地上一正一反的玄青色细布绣祥云的胖头鞋,愕然地道:“你不是让我告诉你做袜子吗?你带双鞋来干什么?难道南屏姑娘还让你帮着池舅舅做鞋不成?”
集萤比她更惊讶,睁大了眼睛道:“不是要照着鞋子的尺寸做袜子吗?”
“谁告诉你的!”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我在家的时候,家里的嬷嬷都是照着我的鞋子做袜子的。”集萤的眼睛比周少瑾瞪得更大。“你不照着鞋子的尺寸做袜子,那你照着什么的尺寸做袜子?难道还让我去量你池舅舅的脚不成?”她一副嫌弃样子,继续道,“要是这样,我宁愿去问南屏你池舅舅到底穿多大的袜子。”
那是因为你是女孩子,所以你们家的嬷嬷不能拿了你的旧袜子给别人做样子。
周少瑾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闭了闭眼睛,好一会才道:“你要么找双池舅舅的旧袜子来,要不请南屏姑娘画一张袜样子过来。”
南屏管着小山丛桂院的针线,池舅舅尺寸她肯定了如指掌。画张袜样子也就是那顺手一下的事。
不过,周少瑾估计集萤不会找她。
要不然刚才就不会闹那么大的一个乌龙了。
但集萤说,她在家的时候家里的嬷嬷都照着她的鞋子给她做袜子。这是讲究的大户人家作派……难道集萤家是被没籍的官宦?不对,她不是说她父母都在老家种地吗?还有两个哥哥……那她到底为什么会进府服侍池舅舅的呢?
周少瑾越想越觉得糊涂。
集萤已风一样的折了回来,用两根手指拎着双袜子……“啰,给你!”
周少瑾只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她指了指衣案旁边的小藤筐,道:“放那里就行了。”
集萤把袜子丢在了藤筐里。
周少瑾拿了画粉就开始在布上画袜样子。
集萤奇道:“你都不用量的吗?”
“这还用得着量?”周少瑾头也不抬地道,“我从前学针线的时候,不知道做过多少双袜子。”
集萤更好奇了,道:“为什么要做袜子。”
“为了练习走针线啊!”周少瑾拿起剪子开始咔嚓咔嚓地剪布,“针线做得好不好。主要的是看针走得均匀不均匀,平整不平整。这要经常的练习才行。不然你的衣服裁得再好,缝上之后却因为针脚大小不一皱巴巴的。那衣服看上去也不好看。所以绣花的新手都绣帕子,做衣服的新手都做袜子。”她看集萤针线上的事一点都不知道的样子,又对集萤的来历颇感兴趣,不由问道:“你小的时候没有学过针线吗?”
集萤含含糊糊地道:“我娘是想让我学的,可我爹说我这样,不学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多的是女人会做针线,到时候请人给我做衣裳鞋袜就行了。”说到这里,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周少瑾看着,在心里叹了口气。
集萤是没有想到她家里最终却让她池舅舅做了丫鬟吧?
而做丫鬟,针线却是最基本的技能。
针线做不好,就是你再厉害,也难以出头。
周少瑾手一顿。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有些女孩子天生会算账,不会做针线,但会算账,一样可以在东家站得住脚。
“那你是不是术数很好?”她问集萤。
“与别人比自然是好的。”集萤说着,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道,“可和你池舅舅比……就不算好了。”
周少瑾释然。
敢和男子比,想必在女孩子中算是非常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