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金陵春》》 · 吱吱 · 2026-07-26
程池的神情有些恍惚,好像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她,等她给他行礼问安的时候他才发现周少瑾的存在似的。
“你来了!”他一改往日的温煦,淡淡地和周少瑾打着招呼,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
是因为和郭老夫人的谈话不顺利吗?
周少瑾在心里猜测着,笑道:“我在佛堂抄经书,刚刚过来喝了杯茶!”
虽然没有把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程池,可也没有隐瞒。
“是吗?”程池很随意地应了一声,显得心不在焉的。
周少瑾闻言知雅,忙向他告辞:“那我回佛堂抄经书了。”
程池点了点头,可周少瑾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叫住了她,迟疑道:“老夫人在内室,心情不好,你既然过来了,不妨陪着老夫人说说话!”
她?
说话?
周少瑾愕然。
她和郭老夫人能说什么啊?
而且这个时候,她又能和郭老夫人说些什么呢?
周少瑾正为难着,没想到程池已改变了主意,道:“算了……你性子恬淡,不像笙姐儿那么活泼,恐怕就是陪着老夫人也难以让老夫人开怀……你回佛堂去抄经书去吧!”
她脸涨得通红,低声应喏,快步朝佛堂走去。
但拐过屋角的时候,周少瑾还是忍不住回头。
程池一个人身姿笔直地站在正房庑廊的台阶下,背着手,静静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安详,却充满了寂寥。
他和父母之间都发生过些什么事?
他为什么不成亲?
在郭家,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老匹夫指的又是谁?
周少瑾脑子里像有个走马灯似的,哗啦啦地转个不停,直到她向郭老夫人辞行,心情也没能平静下来。
郭老夫人却比她想像中的更强硬。从外表看,她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两样。若不是周少瑾很肯定自己下午的时候曾经听到过郭老夫人的咆哮,她会以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这也只是外表而已。郭老夫人一反常态地问起了周少瑾抄经书的进度,当她听周少瑾说年前能完成的时候,她非常的满意,甚至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在周少瑾看来,与其说因为她抄经书的进度顺利而让郭老夫人高兴,还不如说是因为这件事按照郭老夫人的要求顺利地在实施而让郭老夫心中稍微好受了些。
回到畹香居,她问姐姐:“您知道池舅舅小时候的事吗?”
周初瑾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今天在寒碧山房遇到池舅舅了。”周少瑾道,“我很好奇。他为什么考中了进士都不入仕。”
周初瑾不疑有它,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做官要离乡五百里,天下又有几个地方比得上金陵城的富足?与其到那苦寒之地做个七品小官,还不如留在金陵做个风流的名士!”
周少瑾抿了嘴笑,隐隐觉得程池不做官的原因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周初瑾给妹妹出主意:“你若真想知道池舅舅小时候的事,不如问问长房那些年长的仆妇。他们肯定知道。”
周少瑾让樊祺去打听。
樊祺第二天就给她回了话:“四老爷是在京城出生的,永昌十五年长房的老太爷去世的时候,四老爷才六岁,回乡守了一年的孝,就被二老太爷接去了京城,之后多数的时候都在京城跟着二老太爷读书,偶尔会回金陵城探望一下郭老夫人。直到至德十三年,四老爷二十岁,要下场了,才回来的。如果想要知道四老爷小时候的事,那得问京城二老太爷身边服侍的才行。”
“啊?!”周少瑾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程池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京城,回金陵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
难怪之前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但这也不对啊!
他什么时候开得裕泰票号呢?
既然跟着长房的二老太爷读书,长房的二老太爷又怎么让他“不务正业”呢?
樊祺又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地道:“二小姐,我还听他们说,四老爷在城西北三十里的石灰山有个别院,叫什么‘藻园’的。四老爷刚回来的那会,也不住府里。住在藻园。后来是老夫人发了话,四老爷才搬回来的。”
程池有个别院的事周少瑾早听说过了,只是不知道在石灰山而已。
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问樊祺:“你帮我打听一下裕泰票号是什么时候开的。”
“我知道,”樊祺很肯定地告诉她,“是至德八年,九月初九。”
周少瑾困惑道:“你怎么知道?”
樊祺嘿嘿地笑道:“我在村里的时候,隔壁的小秀才一心想去裕泰票号当学徒,是他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每到九月初九,裕泰票号都会施米,很多人都排队去领米。”
九月初九,既是重阳节,也是郭老夫人的生辰。
难道这其中没有一点关系吗?
正德八年,也就是十年前,池舅舅十五岁……他那么小,家中富足,他怎么会想到撇开家里的生意去创建一家票号?
家中管理庶务的,通常都是仕途无望的,那个时候,家里应该还没定下由他打理庶务才是?而且事后证明,池舅舅虽然下场的晚,他却一科也没有耽搁,没有非常扎实的基本功,就算是有翰林院学士的叔父、两榜进士的哥哥提携,也不可能这么顺利。
太夫人让池舅舅不要怪已经去世的长房老太爷,会不会是因为过早定下了让池舅舅管理庶务而耽搁了池舅舅,直到他二十一岁才下场考试呢?
这也不对!
早些年郭老夫人不是也管过家中的庶务吗?池舅舅若是个读书的种子,以郭老夫人的刚强,她肯定会继续管着家中的庶务,怎么会为此耽误儿子的前途呢?
周少瑾越想越觉头大如斗。
她挥了挥手,让樊祺下去歇了:“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再来告诉我。”
樊祺却笑道:“还真有件事要告诉二小姐——小山丛桂院的鹤鸣姑娘要出阁了,而且还是远嫁到了湖州,小山丛桂院里就空出个大丫鬟的名额来,很多人都想通过秦大总管去小山丛桂院,可秦大总管说了,小山丛桂院不添人……这算不算是件事呢?”
周少瑾非常的惊讶,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再真不过了!”樊祺保证,“您要是不相信,最多再等两天,秦大总管那里就有话放出来。”
好小子!
周少瑾差点去摸樊祺的头。
早上她在寒碧山房的时候那小丫鬟问碧玉的时候碧玉还没个准音,可这才几个时辰,樊祺已经得了信。
她高高兴兴地赏了樊祺一两银子。
樊祺笑呵呵地揣在了怀里,道:“二小姐,还有件事,不过与小山丛桂院无关,是二房事,您要听吗?”
敢情这还有奉送的啊!
周少瑾对二房的事不感兴趣,不过,她觉得对程家的事知道的多一些,以后她行事起来也方便,因而笑道:“你快说说是什么事?”
樊祺见周少瑾感兴趣,也来了兴致,道:“前些日子长房的二姑奶奶不是生了个儿子,二房的识大奶奶也生了位少爷吗?结果长房和二房赛着长房因为送给二姑奶奶的洗三礼得了婆家的赞扬压了二房一头,二房不舒服,听说这次二房的唐老安人拿了私房银子出来让人送去识大奶奶的娘家,让识大奶奶的娘家送两件看得上眼的满月礼过来……”
周少瑾听了觉得啼笑皆非,道:“识大奶奶娘家的人不生气吗?”
她没想到唐老安人那么精明厉害的人也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
樊祺嘿嘿地笑道:“我听别人说,识大奶奶的娘家是个空壳子。”
他说完,等了周少瑾继续问。
周少瑾却没有作声。
他狐疑地抬头,却看见周少瑾满脸惊骇地坐在那里。
樊祺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有点害怕,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二小姐”,道:“您,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周少瑾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想起来了。
二房的老祖宗程叙,就是正德八年因病致得仕。
也就是说,池舅舅是在程叙没有作官之后开得裕泰票号。
为什么?
因为程家是空壳了吗?
周少瑾不相信。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关联!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周少瑾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旁敲侧击地向家中的老仆问起当年程家的吃穿用度。
老仆笑道:“莫愁湖的水都没有干,九如巷怎么会少了嚼用?不要说这太平盛世了,就是改朝换代那会儿,我爷爷说,金陵城外有人易子而食,程家也没有少了吃穿,三房的老太爷生辰,下人们照例有赏银。”
程家有这么有钱吗?
周少瑾觉得自己知道了些什么,可仔细再想想,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在她略有些焦虑的心情中,兰汀奉了周镇之命给两个女儿各送来了一匣子东珠。
☆、第一百三十四章求助
让兰汀给她们姐妹送东珠是假,借姐姐的手安置兰汀才是真吧!
周少瑾把满匣子的东珠倒在了大红色丹凤朝阳的锦锻被子上。
莲子米大小的东珠光泽圆泽,和锦锻朝辉相映,让人挪不开眼睛。
周初瑾在床边坐下,拢拢了珠子,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喜欢玩这些。还不快收起来,小心掉了一颗,害得施香要到处找。”
周少瑾嘻嘻笑,把珠子装进了匣子里。
周初瑾就问她:“你真不和我去见兰汀?”
“真不去!”周少瑾拨弄着匣子里的珠子“噼里啪啦”直响,笑道,“有什么话姐姐跟她说就是了。”
前世,兰汀是被李氏卖给了个路过的行商。
她被卖之前,可能有所感觉,曾写信向姐姐求助。
姐姐却没有理睬她。
那时候周少瑾自顾不暇,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等她知道的时候,周镇已经和李氏形同陌路。
她问过姐姐这是怎么一回事。
姐姐告诉她:“母亲留了她是让她照顾你的,虽然后来我们被外祖母接进了府,但父亲守孝期满之后,她却跟着父亲去了任上。但凡她还感念母亲的一丝恩情,父亲守孝的时候,怎么也应该跟着我们进府才是。”
她不知道姐姐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可她相信姐姐。
既然前世都没有被兰汀蒙住眼睛,她相信姐姐今生一样能看清楚兰汀的为人。
周少瑾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前世,她是十六岁的时候嫁给林世晟的。那个时候沐家已经出事有一年多了。算算日子,最多三年,沐姨娘家就要被没籍了。而三年一眨眼就过去了,留给周少瑾的时间并不多了。她却始终没有什么好办法让沐姨娘躲过这一劫。
所以当她听集萤说老家在沧州的时候。她心里就隐隐有个念头,只是还没有等她找到机会和集萤说这件事,集萤就被池舅舅禁了足。
抄完五百篇《女诫》才被解禁……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有池舅舅那边。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能见着他,可他要么不见。要么三言两语就把她给打发了,她原以为了解的越多就越有办法靠近池舅舅,但当她真的了解了一鳞半爪之后,心里却越发的迷茫了。
她怎么才能在池舅舅跟前说得上话呢?
周少瑾把自己关在了书房。。
施香不免有些担心,和樊刘氏道:“二小姐这是怎么了?自她三月份摔了一跤之后,不是在屋里做针线就是去寒碧山房抄经书,像现在这样在书房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的事还是头一次。您看,要不要派个人去跟大小姐说一声?”
“暂时别说。”樊刘氏也有些担心。道,“你也说了,二小姐已经很久没有这个样子了。说不定二小姐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在书房里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呢?”
施香和樊刘氏都比较喜欢现在的周少瑾。
倒不是从前的周少瑾不好,不过从前的周少瑾不怎么说话,有事喜欢自己在心里琢磨,不像现在的周少瑾,不仅和她们有说有笑,还会议论些家长里短。让人倍感亲切。
施香就派了个小丫鬟守在门口,道:“二小姐一出来你就立刻喊我。”
小丫鬟就一直坐在书房的台阶上。
周少瑾直到午膳时才从书房出来,用过午膳。又关了书房的门在里面一个人呆了很久,以至于她比平时晚了两刻钟才到达寒碧山房。
寒碧山房里静悄悄的,当值的丫鬟们都垂手恭立,宴息室那边不时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碧玉悄声告诉她:“是福建闵家的公子,大爷去杭州府时交的朋友,过来探望大爷,特意过来给老夫人问安的。”
应该就是那个闵行强了。
周少瑾拐了个弯,直接去了佛堂。
晚上,程许设宴招待闵行强。二房老祖宗程叙破天荒地出席了宴请。
周初瑾奇道:“福建闵家很厉害吗?怎么老祖宗会如此礼遇那个闵公子?”
闵行强只是个举人。
可如果程叙有意为程识铺路搭桥,就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周少瑾笑了笑。
第二天去了小山丛桂院。
当值的是清风。
清风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可也没有像上次似的把她晾在那里,沉声的说了句“您等会”。就转身去通禀了。
很快,他就折了回来,和他一块来的,还有南屏。
“二表小姐,”她满脸的歉疚,“真是对不住!集萤的《女诫》还没有抄完了,只能烦请您跑一趟了。”
按礼,集萤应该来见她才是。
周少瑾笑道:“我特意来看她的,正好到她屋里喝杯茶。”
南屏陪着她去了集萤的住处。
集萤兴高采烈地把周少瑾迎进了门,亲自端了茶点招待她,还指了红漆海棠花攒盒里的酥饼道:“你尝尝,米记的。”
周少瑾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集萤瞪大了眼睛。
周少瑾很少这样笑。
“我昨天在寒碧山房和碧玉她们喝茶……”她把当时的情景跟集萤说了一遍,“我们还说起米记的酥饼和油果子,没想到今天就吃到了。你们长房,可真是会吃东西。”
集萤也笑了起来,得意地道:“那是当然。人活在世上,总有点爱好嘛,我的爱好就是吃!”
周少瑾笑眯眯地点头,道:“你不是被禁了足吗?谁给你去买的点心?”
“我只是被禁了足,又不是被禁了嘴。”集萤不为以意地笑道,“秦子平去买的。”
这已经是周少瑾第三次听到秦子平的名字了,而且每次都是与吃有关。她不由笑道:“秦子平也很喜欢吃吗?”
“还好啦!”集萤笑道,“他主要是方便——程子川这些日子正在操练他,他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跑。”
周少瑾尝了块酥饼。
果真是酥脆可口。
她问集萤:“你的《女诫》抄得怎样了?”
集萤闻言肩膀立刻塌了下去。道:“不怎么样……”她说音未落,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并凑到了周少瑾的面前。道,“要不。你帮我也抄几遍吧?”
周少瑾一把推开了她,道:“别想!我每天都要去寒碧山房抄经书,哪有空帮你。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又道,“何况我们笔迹不同,你就不怕池舅舅再罚你抄五百遍吗?”
集萤听了欢喜的跳了起来,伸手就摸了摸周少瑾的头,道:“你可真聪明!我怎么没有想到。程子川只是让我抄五百遍《女诫》。可没有说让我亲自抄。我这就找秦子平帮忙去,让他给我雇个人抄五百遍好了!”
“这也能行吗?”周少瑾张口结舌。
“行不行总得试试。”集萤一副债多不愁模样,大大咧咧地道,“大不了他再罚我抄五百遍。”
周少瑾冒汗。
集萤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玩?你的针线活做完了吗?”
“针线活哪有做完的时候。”周少瑾想了想,道,“实际上我今天来,是有事要求你……”她问,“池舅舅允许你和家里人联系吗?”
“不知道。”集萤道,“我自来这里之后,就再也没和家里人联系了。我怕我忍不住会偷偷跑回去……”
那就不能让集萤帮忙了。
周少瑾道:“那。你能不能让秦子平帮帮我……不过,这件事得保密。”
集萤听着略略思索了片刻,道:“你是不是要送什么东西去哪里?或者是送什么人去哪里?”
周少瑾没想到自己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被集萤看穿了心思。
她讪讪然地笑了笑。道:“是想送个人去京城,然后再平安地把他带回来。”
“不想被家里人知道?”
周少瑾颔首,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集萤笑道:“秦子平是你池舅舅的人,让他帮你办事,你池舅舅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样说来,又不成了!
周少瑾难掩失望。
集萤笑道:“你这么快就放弃了干什么?没有秦子平,不是还有我吗?”
周少瑾摆手:“还是算了,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来?”集萤斜睨着她。“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要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会向我开口?你放心好了,我虽久不和家里联系了。但我爹爹还是挺担心我的,告诉我有事就让人带信封到金陵东江桥旁边的茂记米铺,你有什么事,我让他们办就是了。”
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啊!
周少瑾道:“那会不会牵连你或者是池舅舅啊?”
集萤捏了捏周少瑾的脸,道:“敢情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白讲了——你管别人干什么,把自己的事做了要紧。”
“话也不能这么说……”周少瑾想避开集萤却怎么也没能避开,还是被集萤捏了一下脸,她喃喃地道,“总不能只顾自己吧……”
集萤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周少瑾忙打住了话题。
集萤满意地“嗯”了一声,道:“你快说,要干什么?”
周少瑾直觉地相信集萤。她道:“我有个朋友,住在京城胡大官人胡同,我想让我的小厮给她送封信去。你让人把我的小厮送到京城,然后等他给我办完事之后再送回来就行了。”
“还要瞒着家里人?”
周少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行!”集萤豪爽地道,“你就等我的消息好了。”
周少瑾不甚感激:“多谢,多谢!”
“有什么好谢的。”集萤叹了口气,道,“要是搁在从前,我就亲自去帮你办这件事了。”
亲自?
那就不用了。
周少瑾忙道:“现在这样就挺好。”
☆、第一百三十五章相助(粉红票1200加更)
回到畹香居,周少瑾就叫了樊祺过来。
“我有件要紧的事要你去办!”她肃然地道,“但这件事你谁也能告诉,就是你母亲,也不能说。而且还得出趟远门。但事情若是做成了,我不仅会赏你二百两银子,还会赏你十亩上等的水田。你敢去吗?”
周少瑾也曾想过把奖赏提高,但又怕太高的吓着樊祺。可就这样,樊祺还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半晌才回过神来。
二百两银子,足够给她娘养老送终了,十亩上等的水亩,足够他这辈子温饱不愁了。何况他本是周家的仆人,给二小姐当差本是他份内的事……他想也没想,立刻应道:“一切都听二小姐的差遣。”
周少瑾吁了口气。
还好樊祺答应,不然她还真不知道差了谁去做这件事好。
她让樊祺关了门,低声地和他说话:“我要你去京城一趟,大小姐那边,我就说你有事回老家了,樊妈妈那边,你可有什么好借口?”
樊祺年纪小,又没有个正经的差事,一段时间不在府里,不会引起太多的关注。
而樊祺没有想到周少瑾是让他去京城,他既兴奋又向望,忙道:“要不就说你想买几亩水亩,让我回乡下去打听了?”
“这个借口好。”周少瑾笑道,“到时候我水亩写在你的名下,姐姐也不会生疑。”然后夸他,“你脑子可真好使!”
樊祺嘿嘿地笑。
周少瑾道:“我会托人一路护送你去京城,但有一桩,你别让那些护送你进京的知道你要做什么。你到了京城之后,找到祟义坊胡尚书胡同,从东往西数第三家,姓沐,老爷在礼部任主薄,有三个女儿一个儿了。大女儿许配给了祟仁坊一条胡同林家的长子。你去打听一下,如今沐家和林家是怎样一副光景。然后……想办法找个游方的道士或是挂单的和尚,就说沐家的大女儿十七岁的时候有一劫,会殃及父母弟妹,如果能在十七岁以前嫁出去,不仅沐家会逢凶化吉,而且夫家也会人丁兴旺,子嗣昌盛。”
林世晟虽是独子,却也不是没有规矩的破落户。当初若不是她同意,嫁进去之后又没有动静,林世晟还买通了个游方的郎中给她把脉,信誓旦旦地说她不可能有孕,林家根本不会同意林世晟纳妾。
如今她想了这个法子让沐家早点将女儿嫁给林世晟,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樊祺却得目瞪口呆,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听二小姐这口语,是要成全沐家的大小姐。可这是件好事啊,二小姐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用意不成?他是很愿意帮二小姐跑腿,可若是二小姐要害人,那他……怎么也要劝劝啊!
“这,这能行吗?”樊祺磕磕巴巴地道,“不会是那沐家大小姐有什么不妥当吗?”
“人家沐家大小姐好着呢,有什么不妥当的?”周少瑾不悦地道,“你只管照着我的话去做就是了。”
就算沐家和林家心有疑窦,等到戊戌科科举舞弊案事发之后,他们心中就再也不会怀疑了。
前世,周少瑾和沐姨娘相处得还不错。
沐姨娘心心念念地想为自己的父亲阵冤昭雪。
用她的话说,她的父亲完全是冤枉的。
当时的主考官、副考官泄露了考题,最终后却把板子打到了具体办事的人身上。
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沐姑娘嫁到林家去,沐家的官司就与她无关了,以林世晟的能力和手腕,也就可以以姻亲的身份用钱把沐姨娘的母亲和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赎出来了。
周少瑾细细地吩咐樊祺:“你让送人的人把你放在朝阳门附近的悦来客栈。你先在客栈里住两天,到处走走看看,趁这个机会悄悄地把沐家和林家住的地方打听清楚了。然后再想办法搬到祟仁坊一条胡同附近高升客栈去,离那不远,有个上清宫……地方虽小,却常有武台山、九华山的道士在那里挂单……我给五百两银票你带在身上……要找那种吃拿哄骗的出家人,编一个沐大人棒打鸳鸯的故事,让别人以为是林家托人做得这个局……千万不要心疼银子,只要你把这件事做成了,多少银子都值得。”
樊祺不住地点头,心里的狐疑却越来越大。
二小姐,应该没有去过京城吧?
可她京城却那么的熟悉,甚至是沐家附近有什么饭馆,林家附近有什么客栈都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道:“二小姐,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是沐家和您是亲戚还是林家和您是亲戚?你这是在帮他们吗?”
周少瑾微微一愣,道:“林、沐两家都是我的亲戚,但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
她语气不详,樊祺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忙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保证谁也不告诉。”
周少瑾没指望他能一辈子保证不说出去,可把这事在心里放个两、三年,等到沐姨娘嫁给了林世晟,他说不说也都没什么关系了。
反正她要的事都做成了。
周少瑾所事先准备好的银票装在一个荷包里给了樊祺:“你想办法分开放好了,估计这几天就有人送你上京城了。”
樊祺把荷苞小心翼翼地贴身放了,起身出了书房。
周少瑾坐在书房里,把和樊祺说的话前前后后地琢磨了良久,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漏洞,这才吁了口气,去了宴息室。
她如今的宴息室,左边一张书案,右边一张衣案,落地的衣架上还挂着姹紫嫣红的绫罗绸缎、漳绒细布,荷包络子,旁边还放着架绣花绷子,凌乱的得很,可也温馨得很。
周少瑾准备给关老太太做两条额帕。
上次郭老夫人寿辰,她听了关老太太的建议,送了两条额帕给郭老夫人作寿礼。关老太太虽然没说,但在她拿去给关老太太看的时候,关老太太摩挲了好一会才放手。显然很是喜欢。
这次她绣的是葫芦宝瓶和仙鹤衔果的图样,选了花青色和丁香色的料子。
只是她刚刚把葫芦宝瓶的图案画好,春晚就走了进来:“二小姐,有个小丫鬟,说是小山丛桂院的,奉了集萤姑娘之命请姑娘过去喝茶!”
周少瑾讶然,道:“现在吗?”
“应该是现在吧?”春晚也不敢肯定,道,“那小丫鬟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周少瑾走出去一看,还果真是个小丫鬟。
穿了件大红色的潞绸比甲,还没有她的桌子高。
难怪传个话都传不清楚了!
她抓了把糖给那小丫鬟,牵着小丫鬟去了小山丛桂院。
集萤一看见她就抱怨:“你说你这个舅舅是怎么想的?又不是没有银子,却像鸡公鸡似的,连个丫头小子都舍不得买,我想找个人传话都找不到。”又道,“鸣鹤嫁了,他竟然不添人。以后这屋里的话谁干啊?”
周少瑾道:“会不是因为池舅舅觉得他迟早会回藻园住的?”
集萤冷“哼”一声,道:“藻园比这人更少,除了两个守门的夫妇,就是一对管花木的夫妇并一个管事,四个小厮,两个丫鬟。上次南屏回来说,屋里的灰都堆成了山,再不找人好好打扫一番,那些家具什么的,就只有让人重新漆一遍了。”
周少瑾奇道:“既然如此,他买个别院做什么?”
“鬼知道。”集萤道,“我又没去过,谁知道那里藏了些什么?”然后拉了周少瑾的手往内室去,“我有话跟你说。”
应该是护送樊祺去京城的事!
周少瑾心怦怦地跳,吩咐施香守在门口,随着集萤去了内室。
集萤关了门,从首饰盒里翻出了根一点油的银簪子递给了周少瑾,道:“我也不问你要干什么,你拿了这根银簪子,派人去米铺里找一个姓王的大伙计,直接吩咐他就行了。”
“集萤!”周少瑾接过簪子,只觉得这簪子有千斤重似的。
“你说了把我当朋友的,”集萤笑道,“多的话就不要说了。你舅舅这个人既狡猾又多疑,你下午还要去寒碧山房抄经书,等会就在我这里用了午膳再走。这簪子你藏好了,别让小山丛桂院的人看见。”
周少瑾眼眶有些发红,把簪子藏在了衣襟。
集萤哈哈笑着捏了捏她的面颊,道:“可惜了。若是我还在沧州,肯定想办法把你骗回家,让你许配给我的堂弟做媳妇。”
周少瑾泛滥的感激之情顿时不翼而飞。
她一把打掉了集萤的手,道:“你再捏我,我以后都不帮你了。”
集萤闻言戏谑道:“你帮我什么了?让你做袜子,最后还是我把雪球送给你,你才气消。让你帮我抄《女诫》,你说你没空……我看,我还是再捏捏你好了。”
周少瑾捂着脸跑出了内室。
集萤忍俊不禁。
※
晚上回去,周少瑾把簪子交给了樊祺。
她问樊祺:“你怕不怕?”
樊祺昂首挺胸地摇了摇头,道:“我还想给您做大总管呢?若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能管那么的丫鬟婆子小厮呢?”
周少瑾不由笑了起来。
谁知道她以后会怎样呢?
不过,有愿望总是好的。
她正色地嘱咐樊祺:“若是觉得情况不对,就立刻赶回来。你一定要记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性命最珍贵。”
“二小姐,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樊祺辞了周少瑾。
☆、第一百三十六章菊宴
送走了樊禄,周少瑾几乎一夜没有睡。
她知道,这件事有些冒险,可如果她不去冒这个险,就只能睛睁睁地看着林世晟和沐姨娘劳燕分飞。
但愿那些人会因为樊祺年纪小而忽视他,让他能钻个空子。
周少瑾早上起来,去给菩萨上了三炷香。
樊刘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周少瑾知道她多半是想问樊禄的事,她无意让樊刘氏担惊受怕,索性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没有。”樊刘氏想了想,道,“我就是怕祺儿年轻,差事当得不好,误了二小姐的事。”
没有分家的爷们都不能置私房,何况是她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儿!
乳娘,到底还是向着她的。
周少瑾心中流过一道暖意,轻轻地挽了樊刘氏的胳膊,笑道:“你放心,不过是让樊祺去看看,成不成还两说呢!”
樊刘氏既然决定替周少瑾瞒着,也就定下心来,笑道,“这小子从小就机敏,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愿天遂人愿,一世都顺顺利利的。”又道,“我看二小姐起来后就不怎么精神,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您看您要不要用过早膳之后再去补个觉。我昨天听大小姐屋里的持香说,等过了十月初一,静安斋那边又要开课了,您到时候静安斋、寒碧山房的两边赶,这身子骨可要注意了。不如真着这几天闲着,好好的歇歇。针线什么的,有施香、持香,再不济,也有外面的针线铺子。你就别做那么的活了。”
句句都是自发肺腑的关心。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我没事,可能是犯秋困。”
“那就更要休息好了。”樊刘氏道,“秋收冬藏。这秋天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候,秋天休息好了。冬天就少得病。”
两人正说着,周初瑾梳洗打扮好了,由持施陪着走了进来。
“说什么呢?”她笑着和周少瑾、樊刘氏打招呼,“这么高兴的。在屋外就听见少瑾的声音了。”
“姐姐这是冤枉我吧?”周少瑾笑道,“都是樊妈妈在说,你怎么就推到我身上来的呢!”
大家一阵笑。
周少瑾和姐姐分主次坐下来用早膳。
软糯的白粥佐上什锦大头菜、清炒小白菜、奶香馒头,虽然简单却回味无穷。
等到放下了筷子,周初瑾斟酌着对周少瑾道:“我已经探过兰汀的语气了。听她的意思,还是想跟着父亲在任上。”
如果不是这样,当初就不会趁着李氏失去女儿伤心欲绝的功夫怀上父亲的子嗣了。
周少瑾道:“那姐姐的意思呢?”
周初瑾没有说话,摆弄了一下面前筷子,道:“我想让她留下来。”
周少瑾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周初瑾,等着她的解释。
良久,周初瑾才道:“小时候的事,你恐怕不记得了……可我还记得!她当初要留下,母亲曾问过她。若是留下,就得好好地照顾你……既然如此,那就让她留下来服侍你吧!”
周少瑾非常的意外。她道:“让兰汀做在畹香居吗?”
“让她住在周家的祖宅。”周初瑾毫不犹豫地道,“她既然是周家的仆妇,拿周家的月例,就得守周家的规矩。母亲让她留下来,她就得留下来。”
或者,没有了念想兰汀就会放弃。
周少瑾没有评价。
她下午去寒碧山房抄经书的时候,程许也在。
碧玉告诉她:“大爷说想在家里办场菊宴招待闵公子,老夫人答应了,还亲自叫了花房的管事来。让他们搭菊塔,酿菊酒。买螃蟹,袁夫人也把自己养的紫金盘、佛手黄、白鲛绡都拿了出来让闵公子赏玩。老夫人还吩咐我们开了她老人家自己的库房,把她老人家的那架十二屏风黑漆镶螺钿西湖十二景屏风拿出来摆在大爷设宴的水榭里……”
紫金盘、佛手黄、白鲛绡都是菊花绵名字。
周少瑾的眉头就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碧玉奇道:“怎么了?”
“没事。”周少瑾忙展颜而笑,道,“我就是一想到开菊宴会来很多的客人就头痛。”
碧玉笑道:“还好二表小姐遇到的是四房和我们和房,不管是老安人还是太太们都不是那种喜欢应酬的。您要是遇到的是识大奶奶就糟糕——识大奶奶如今还没有满月,就开始筹备花会了!”
前世,也是二房的交际应酬最多。
周少瑾笑着没有说话。
有人在外面道:“周家二表妹在吗?”
是程许的声音。
周少瑾的眉头就打成了结。
她朝着碧玉摇了摇头,示意碧玉说她“不在”。
碧玉有片刻的困惑。
可就这片刻的困惑,程许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周家二表妹。”他穿了件紫红色梅兰竹暗纹杭湖直裰,玉树临风地和她打着呼:“我过几天要开菊宴,听说二表妹那里有株紫袍金带,不知道能否借我两天,让我的那些朋友也讨个吉利。”
紫袍金带也是菊花名,它的花有点像魏紫,碗口大的花,花瓣重重叠叠,又因花瓣边上有一圈黄金,因此而得了个“紫袍金带”的名声。又因紫袍和金带都是一品大员的装束,寓意很好,很受士子们的欢迎。
她什么时候养了盆紫袍金带?
周少瑾淡淡地道:“或是许表哥记错了,我家里只有几盆寻常的曲粉、状元红。”
程许摸着脑袋讪然地笑道:“或许真是我记错了。”
周少瑾点了点头。
程许望着她一左一右立着的碧玉和施香,欲言又止,黯然离去。
周少瑾松了口气。
谁知道第二天,程许让人送了一盆国色天香,一盆金膏水绿过来,并让小厮给她传话:“……虽不是什么珍稀名种。品相却好,送给两位表小姐观赏。”
周少瑾收下了花,笑着打赏了小厮。转身却把这件事告诉了郭老夫人:“……说是给我和姐姐观赏的。我正好懂些莳花弄草的事,等到开春的时候给它们分枝桠。到时候我给您压一盆。”
郭老夫人呵呵地笑,什么也没有说,周少瑾却能看得出来,郭老夫人的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周少瑾趁机辞。
翌日下午,她正在佛堂里抄经书,袁氏突然过来了,还带了很多的瓜果点心。
周少瑾不明白袁氏的来意,尊敬地请她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袁氏就遣了身边服侍的。和周少瑾说起家常来。
她先说了说程箫的情况,接着话风一转,说起了程许:“……几个朋友专程从杭州来看他。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福建闵家的公子,壬辰科状元郎闵行建的胞弟……和大郎他四叔父是同年……那年策论考得是治水,非常的难,很多都内容都涉及到了《洛河图》解,只有闵行健知道典故……学问极其丰富……听说已经兼了行人司的差事……虽然一个是举人,一个是秀才,可那闵行强却和我们家大郎十分的投缘。这些日子不仅吃住在一起,就是出门访友,也和我们家大郎一起去……那闵行强还开玩笑地让大郎给他去做妹夫。说他们还没有出阁的六个姑娘随便让大郎先远一个……”
袁氏没事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呢?
还有意无意地抬举闵行建贬低程池!
这让她心中微微有些不悦。
袁氏已叹息道:“我一看你给箫丫头的孩子设计的那戏婴图,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后来又听说你不仅女红好,还做得手好菜,也不知道谁家的儿郎有这福气把你娶了去……”
周少瑾心中暗暗生警。
袁氏,这是在劝她不要对程许有非份之想吗?
她气得指尖发抖。
两世的委屈,倾泻而出,让她差一点就拂袖而去。
还好她在紧要的关口管住了自己,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
“这是泾大舅母的抬举,我哪有您说得那么好。”她和袁氏寒暄着。“我听说《洛河图》是本神仙遗留在凡间的书,有鬼斧神工之能。没想到闵状元那么麻烦,竟然读读懂了《洛河图》?可见这世上正如书上写的那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果九如巷哪天也能出个这样的状无郎就好了。”她说完,又低声道,“我还以为状元都是一样的,没想到状元里面也分三六九等的。”
她这是指桑骂槐地说地程许不过如此。
袁氏强忍着才没有跳起来。
她冷冷静朝周少瑾望去。
不曾想周少瑾也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望着她,表情很是无辜。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她甚至从周少瑾的眼睛看到自己的身影。
袁氏苦笑。
周少瑾还是个孩子呢,又素来乖巧懂事,走路都生怕踩着蚂蚁了,又怎么会讥讽自己呢?说不定她根本就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自己跟她置个什么气呢?
袁氏觉得自己来告诫周少瑾本身就做错了。
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周初瑾的,让她来约束周少瑾才是。
袁氏打定的主意,笑道:“可不是你说得这个道理。所以大家都觉得闵行健很厉害。”
之后她和周少瑾胡乱闲聊了一番,就起身告辞了。
周少瑾在佛前默诵了一遍《心经》,心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重叠(粉红票1200加更)
蕴真堂里,剑拔弩张。
袁氏和程许对峙而坐。
程许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甘示弱地道:“为什么大姐和二姐的婚事就可以自己决定,我就不行?”
“因为你是男子,是九如巷的嫡子嫡孙,是我们程家支应门庭的人。”袁氏冷冷地望着儿子,“女孩子家一辈子生活在内宅,嫁人之后除了看丈夫的脸色、婆婆的脸色之外,还要看小姑子的脸色、妯娌的脸色,年老了,甚至还要看儿子的脸色。男子却能行走四方,出入朝野,理当要光宗耀祖,以建功立业、国家社稷为重。内宅,不过是你们偶尔歇息的地方,庙堂,才是你们应该呆的地方,才是你们应该使劲的地方。”
程许闻言脸涨得通红,道:“修身治家齐国平天下,内宅安宁就不重要吗?”
他的话音未落,袁氏已嗤笑一声,道:“可是谁想内宅不宁呢?不是你吗?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你偏要往死胡同里走。这件事是你祖母同意还是你父亲同意?到底是谁在这里闹腾得不得安宁呢?”
程许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类,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谁敢说自己就一定成就一番大事呢?可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妻子,却是他眼前的事。他此时只想顾着眼前的事。
但他更清楚,这他话不能说。
这话要是一说出来,那可真就是家宅不宁。
不仅母亲失望,就是祖母和寄于他无限希望的父亲,也会很失望的。
程许望着母亲,表情怅然。
袁氏心中一软。
想到儿子小时候像阳光般灿烂的小脸,吃到好吃的东西从嘴里拿出来往她嘴里塞时那胖胖的小手……她的语气不由舒缓了很多。低声道:“嘉善,这世上的事,有得就必有失。你的责任不允许你这样的任性。我们不说别的。就说皇上,‘天下之大。莫非皇土’,应该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了吧?他想立林贵妃为后,可林贵妃没有子嗣,内阁不答应,他就只能另立生了长子的王贤妃为后。皇上都要遵循世俗的规矩,更何况我们这些平民?少瑾很好,可如果她出身世代官宦之家,娘不仅不会阻止你。还会想办法帮你把她娶回来。你也很好,可如果你只是个市井之家的长子,娘也不会这样的要求你。你享受了程家的供养,就要回报程家。这既是你的命,也是少瑾的命。你不能只顾着你自己,不管别人。”
程许不甘心,他道:“那四叔父呢?他考中了进士不入仕,年过二十不成亲。你们为什么不管管他?偏要盯着我不放?”
说了这么多,儿子还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袁氏气得脑子嗡嗡作响,知道自己说再多的也没有用。她干脆道:“你若是能像你四叔父那样。不花家里的一分银子,这时候分宗出去都能自立门户,我也不管你!”
程许听着精神一振。立刻跳了起来,道:“那好,娘,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我若是也能像四叔父那样不用家里的银子,不依靠家里也能生活的很好,您就答应我我的婚事我自己作主。”
袁氏听着差点吐血,好在她还没有完全被儿子气糊涂,凭着直觉道:“你等得,姑娘家却等不得。女子及笄而嫁。只怕这是你一厢情愿吧?”
程许知道母亲这是为难他。
可他不是那么容易就让人难住的。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后年是丁酉年,有桂榜。如果他考中了举人,就可以像四叔父那样渐渐地不再依靠家里了呢?
他立刻道:“那好。我们就以三年为限,如果三年以后我不再依仗家里,你就要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反之,如果三年之后做不到独自立主,我也会依诺听您的安排。”
三年之后,周少瑾就及笄了。
袁氏道了声“好”。
等儿子考中了举人之后他就会发现,没有家族的支持,想闯入每三年才取三百余人的春闱是有多么的困难。
※
周少瑾不知道今生和前世某一时刻总会惊人的重叠在一起。
菊宴那天,她躲在畹香居里没有出去,程许也没有借口这事那事的找她。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程许又会冒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向碧玉等人打听这些日子程许的行踪。
“……一直在陪闵公子。”碧玉道,“听欢喜说,闵公子约大爷一起去国子监求学,公子好像答应了,夫人也很赞同,还写了信给大老爷。如果大老爷没有异议,过完了寒衣节,大爷就会和闵公子一起进京了。”
十月初一寒衣节,家家户户都要祭祖。
周少瑾愣住。
前世,程许一直呆在金陵。
不会是又受她重生的影响吧?
若是如此,却是件受影响的好事。她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程许,程许去了京都之后开阔了眼界,也许就觉得她不过如此放了手。
这是件好事!
周少瑾心情雀跃,提了几只螃蟹去看望集萤。
集萤见那螃蟹个个都有碗口大,馋得直流口水,道:“我有好多年都没有吃到这么大个的螃蟹了。我记得我在院子里还埋了坛女儿红的,挖出来喝了。”
“别,别,别。”周少瑾忙阻止她道,“女儿红埋得越久越醇厚,我们还是再埋几年吧?”
“谁知道明年又是怎样一番光景?”集萤却不以为然,道,“我听鸣鹤说,南屏这些日子在收拾东西,好像是要搬去藻园住。要是真的搬过去了,这酒还不知道要埋到哪年哪月,便宜了谁呢?”
“你们要搬去藻园?”周少瑾非常的惊讶。
集萤耸了耸肩,道:“只是这么听说。具体搬不搬。我也不太清楚。”
这话像块大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周少瑾的心里。
那她怎么接近池舅舅呢?
那她又有找谁向程泾示警呢?
程家怎么办?
她怎么办?
难道是二房的老祖宗程叙做了些什么?
周少瑾急了起来,道:“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走啊?”
集萤笑道:“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就是要搬,恐怕也是寒衣节之后的事了。”
周少瑾难过地道:“那。我以后还会见到你吗?”
“你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好不好?”集萤见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舅舅那个人阴晴不定,说不定前脚我们刚搬出去,后脚又回搬了回来。你想想啊,他就是谁也不放在眼里,谁也不放在心上,总不能把自己的母亲也抛在脑后吧?所以只要老夫人还健在。只要老夫人还住在九如巷,他就不可能不回来。”
可如果老夫人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顺着集萤的话就钻进了周少瑾的脑海里。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老夫人是什么时候去的?
周少瑾不停地回忆。
程许最后一次出现是至德二十四年还是二十五年,她记得不清楚了,但那个时候郭老夫人还在,不然程许也不可能跑到京城来发疯。那郭老夫人就是至德二十五岁之后去的。
至德二十六年,她不记得程家发生什么事了。但至德二十七年,诰表哥金榜题名,考中了庶吉士,在刑部观政。后来诣表哥来看她……是诣表哥落第,是丙午年。至德二十九年。诣表哥没有提郭老夫人,但之后……长房的二老太爷程劭突然暴病而逝,他赶去了杏林胡同帮着治丧。
杏林胡同是程家在京城的落脚处。长房的二老太爷一直住在那里。
她记得当时诣表哥还跟她说:“你既然不想再和程家的人有什么接触,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让她不要派人去祭拜。
她那时看程诣很消沉,非常的担心,曾悄悄派人跟过去,结果回来的人告诉她程诣很好,让她别担心,还说,金陵那边有人过来报丧,程诣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赶回金陵了。就不过来向她辞行了。
金陵那边程家的姻亲太多了。
而且程诣是第二天一大早才往回赶,那肯定不是至亲了。
她没有放在心上。
难道……当时去的是郭老夫人!
周少瑾的太阳穴怦怦地跳。
两年以后。也就是天顺二年,程家被抄了。
程家全都被拿了。
不管是在金陵老家的妇孺、京城为官的子弟还是外放二舅舅程沅。却独独跑了长房的四老爷程池……他还劫了法场……只救了程许一个人!
如果至德二十九年池舅舅就离开了金陵,离开了程家呢?
周少瑾被这个大胆的假设吓了一大跳。
她想到了那天在三支轩。
有良国公世子朱鹏举;后来的工部侍郎顾九臬;有可能是当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袁维昌长子的袁别云……他们侃侃而谈,皇上的大伴万童,乾清宫大太监陈立,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永,这些跺一跺脚就会引起朝野震荡,让封疆大吏闻之色变的人物,在他们的眼中却是平常。
她那个时候不知道池舅舅的身份,后来知道了为她解围的人是谁之后,偶尔不免会想,池舅舅认识这么多厉害的人物,在程家生死关头,怎么就没一个人站出来为程家奔走?
可见都是些酒肉朋友!
但如果这些人只是和池舅舅交好,而池舅舅早已不在程家了呢?
☆、第一百三十八章处置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当年出了什么事让程池在郭老夫人去世之后就离开了程家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周少瑾想到了二房老祖宗对程池的打压,想到了程池的行事作派……如果程池这个时候就有了离开程家的打算,那,一切都说得过去了。包括他对程许的冷淡,对身边仆妇的安置,对自己婚姻大事打算……都统统有了答案。
她甚至想,如果是自己,恐怕也会这样做。
既然决定离开,牵挂自然越少越好,感情自然越疏远越好。
周少瑾正想的出神,肩膀就被人拍了拍。
“想什么呢?”集萤冷艳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周少瑾忙歉意地朝着她笑了笑。
集萤道:“今天的酒是喝不成了——我被禁了足,不能踏出这个门槛;你又手无缚鸡之力,挖不动。只有等晚上秦子平过来的时候让他帮忙了。”
周少瑾也没有了心情和集萤喝酒,留下了螃蟹,约了明天再来,回了畹香居。
而在离这不远立雪斋里,程池却在看账本。
他问双手拢袖站在他书案前的怀山:“广东十三行的二当家怎么说?”
怀山恭敬地道:“说今年接了九边的饷银,要垫一成,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现银,能不能先拿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们用广东、番禺、佛山、惠州四家分号做保,按三点的利算,以两年为期还完……”
“不行!”怀山的话还没有说完,翻了一页账册的程池已态度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道,“跟他们说,让一个点,全部付清,若是他们还拿不出现银,就跟福建安家回话,让他们准备银子。”
怀山忍不住道:“四爷,广东、番禺、佛山、惠州四家分号是十三行最早的几家分号,也是十三行的脸面。他们拿了这四家分号做保,显然是诚心想把我们的船行接过去的。而且我也打听清楚了,十三行这次为了接九边的饷银和京城的永福盛拼了个两败俱伤,这趟差事下来,肯定是亏的,只看亏多少了。您又何必咄咄逼人?十三行的大掌柜,可是个人物。而福建安家却是靠勾结倭寇起的家,手里的钱不干净。万一朝廷查起来,很麻烦的……”
“怀山!”程池放下了手中的账册,颇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我们需要现银,我没时间等他两年。两年,变化太大了。我不想再等了!”
“四爷!”怀山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程池看着,就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希望我还能顶着程家四老爷名头在这江南繁阜之地做我的风流名士。可我却腻味了。我想饮一壶浊酒,在大漠的风沙中醒过来;煮一壶清茶,听着海浪的潮汐入眠……
“四爷!”怀山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来,眼睛微微有些湿润,道,“你别说了,我这就去通知福建安家!”
程池搁在怀山肩膀上的手却微微一顿,道:“算了!你说得也有道理。安家行事太嚣张,迟早是要出事的,万一牵连到程家就不好了。你去跟十三行的二当家说吧,就按照他们之前说的,先交付一半的银子,两年以后结清。”
“四爷!”怀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程池决定的事,很少会更改的。
“或者是因为我的年纪越来越大,心肠越来越软了。”程池也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可以不顾别人,却不能不顾我娘。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怀山点头,迟疑道:“四爷,集萤姑娘那边……”
“你是说茂记米铺的事。”程池淡淡地道,转身重新坐在了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道,“让人跟着那个小厮就行了。就算是集萤不知道好歹,计家也不会跟着犯糊涂。不然当初就不会跟焦家划清界线了。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我,周家的那位二表小姐,你派人去摸摸她的底细。能指使着集萤帮她跑腿,只怕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想到她几次往自己跟前凑,还以为她只是小姑娘家的好奇。现在看来,却未必。
程池目光微凝,眉宇间就如剑锋般凌厉起来。
怀山身子一震,犹如不敢直视般低下了头,道了声“我这就去安排”,躬身一直退到门口,这才离开。
程池一个人坐屋里,看着屋里的光线一点点的暗下来,只到黑暗把他笼罩。
※
第二天,周少瑾没有去集萤那里吃螃蟹。
因为兰汀吵着要见她,还为此开始绝食。
周初瑾非常的烦躁,对来报信的马富山家的道:“她若是舍得死,早就死了,你不必管她,你只管照着一日三餐送就是了,她吃不吃,是她自己的事。”
周少瑾觉得这不是个事,想了想,道:“我去见见她吧!”
周初瑾不同意,道:“她就是想逼着你去见她。”
周少瑾知道,大家都觉得她是个软柿子,在姐姐那里行不通的事就来找她。前世她是一律摇头,今生却不能把这些事都推到姐姐的身上,让姐姐背上“不孝”的恶名。
何况这件事也是因她而起!
“她不是口口声声地奉了母亲之命吗?”周少瑾对姐姐道,“那我们就把话说清楚,看我母亲当初是怎么交待她的。但凡是我母亲交待的,我们都照做就是了。可不是母亲交待的,我们也不能就由着她乱来。不然那些奶了我们的妈妈们又该怎么办呢?”
周初瑾听着这话有理,不由对妹妹刮目相看,笑道:“也好。我和你一块去。由你和她说话,我就在屏风后面听着。”
姐姐还是怕她上当。
但这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
周少瑾笑眯眯地点头,和关老太太说明了缘由之后,由马富山家的陪着,和周初瑾回了周家的祖宅。
马富山家的把兰汀安置在上房后面的厢房里,安排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服侍”她。
前世,周少瑾对兰汀的印象只限于“去母留子”的事上,今生见到,不由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
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白皙光洁的皮肤,小巧的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说不出来的楚楚动人。
周少瑾很意外。
母亲已经去世十一年了,兰汀最少也有二十四、五岁了。
她没有想到兰汀看上去这么年轻。
看见周少瑾,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周少瑾的面前,眼泪如雨般的落了下来。
“二小姐,我可算是见着您了。当初我离开的时候,您才这么一点点。”她抹着眼泪,“可怜我天天挂念着二小姐,却又不敢违背太太的意思让老爷一个人去任上……”
周少瑾突然间就理解了姐姐的烦躁。
母亲已经去世了,她却还拿母亲的名义谋私利……真是太无耻了!
周少瑾打断了兰汀的哭诉,道:“起来说话吧!地上凉。”
兰汀一愣,随后眼泪落得更厉害了,道:“二小姐,您真像太太,一样的心善……”
周少瑾笑笑没有作声,径直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问兰汀:“你会写字不?”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让兰汀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想了想,道:“会,从前太太教的。”
“那就好。”周少瑾柔声道,“我知道母亲临终前把我们姐妹托付给了你,这些年来,父亲因此也很敬重你。这次让你回来送珍珠,实际上是我们姐妹的意思。”
兰汀愕然。
周少瑾像没有看见似的,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姐妹还小,如今想起来,若不是父亲书房里还挂着母亲的小像,只怕我们连母亲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了。我们姐妹一合计,就叫了你回来。你既然会写字,不如把母亲临终前都说了些什么写给我们,也算是给我们姐妹留了个念想。”
兰汀立刻意识到周少瑾这是烦她总拿庄氏做借口。
她在心里冷笑。
庄氏临终前说了些什么,周镇又不在,还不是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诚惶诚恐地点头。
周少瑾让马富山家的给她准备笔墨。
马富山家的朝周少瑾投来一记佩服的目光。
周少瑾汗颜。
她知道马富山家的误会了。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听兰汀聒噪而已。
很快,兰汀就把庄氏的“遗言”写好了。
周少瑾一目十行地扫了遍,问兰汀:“你是说,母亲让你照顾父亲和我们?”
“是啊!”兰汀红着脸道,眼睑微垂,看上去羞答答。
当然不止这些,但这句话最重要。
周少瑾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周家呢?父亲现在有继母照顾,我们姐妹身边却少了个拿主意的人。莫非你不愿意照顾我们姐妹?”
兰汀愣住。
周少瑾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她望着周少瑾那精致漂亮却略带几分青涩的面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错了人!
可是,周初瑾更厉害。
她在周初瑾手里,一点胜算也没有。
兰汀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又跪在了周少瑾的面前,道:“大小姐、二小姐有程家的人照顾,可老爷却孤身一个人在外面做官,我怎么能把老爷一人丢在任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发卖(粉红票1230加更)
周少瑾笑道:“不打紧,父亲在外做官都快十年了,想必早已适应。我这就给父亲写封信,让他把你让给我们姐妹。我想父亲肯定会给我们姐妹这个面子的。”说着,就让马富山家的准备笔墨。
兰汀总算明白过来。
敢情她们姐妹早就商量好了,不管她说什么,都要把她留在金陵。
这一定是周初瑾的主意!
她立刻跪下来抱住了周少瑾的腿,哭道:“二小姐,求您把我送回保定吧?你都不知道那李家有多可恶。他们把李氏嫁进来,根本不是看中了老爷的人品才学,而是看中了老爷位高权重,可以帮他们打通官场上的关节,好让他们的生意做得更大,也不管老爷是不是为难,也不管这样做会不会连累老爷的声誉。他们根本就是要吸老爷的血……”
可周少瑾却被她那一扑吓得脸色大变,“啦哗”就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兰汀抱了个正着。
看着脚下嘤嘤直哭得兰汀,周少瑾很是尴尬。
两世为人,还没有人这样在自己面前哭过。
她忙道:“你有什么话站起来说,站起来说。”
兰汀却把她抱得越发的紧了。
马富山家的看着脸都气红了,上前去拉她:“二小姐面前你这样哭哭啼啼的算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力气比较大,兰汀被她拽得东倒西歪的就是不放手:“二小姐,我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您和大小姐。您是不知道啊,那李氏一嫁进来,就把太太的小像给收了起来,要不是老爷斥责。她就丢了。老爷说要接了您和大小姐去任上,让她收拾宅子,她不情不愿的。后来关老安人来信,要留了您们姐妹。又是李氏怂恿着老爷让您和大小姐继续留在程家的。她这是想割断您们父女的情份啊……”
周少瑾听着很腻味。
李氏有私心,难道她自己就没有?既然颇此半斤八两,又何必去指责别人。
眼看着兰汀怎么也不放手,她只好唬了脸道:“你若是这样,我就喊人进来了。”
周少瑾骨子里透着股娇柔,就是发脾气,举手投足间也透着几分温婉,根本不可能威慑兰汀。反而让她三下两下挣脱了马富山家的。
周初瑾就铁青着脸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你这是要做什么?威逼着二小姐要听你的话行事才行?既是忠仆,又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兰汀看着周初瑾就两眼冒烟。
要不是她被李氏买通了,自己又怎么可能落得这样的地步?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李氏先后送了她们姐妹快五百两银子的私房钱,普通人家有了这笔嫁妆哪怕是个瘸子都能找个四肢齐全的嫁了。
“大小姐,您到底也只是太太的继女,”兰汀看周初瑾的目光像淬了毒药的刀子似的,“再怎么说,这也是二小姐的事,二小姐的事。您还是别抽手的好。”
她知道金陵的周家是这位大小姐当家,她也知道自己斗不过周初瑾。可她的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她就是想退也退不了了。还不如趁机在周初瑾和周少瑾之间撒点盐,她就不相信,同父异母的两姐妹,就一点罅隙也没有。就算没有,周初瑾这么强的个性,周少瑾怎么也有受委屈的时候。只要周少瑾受委屈的时候想起她的话就行了。
周初瑾气得脸色发白,吩咐马富山家的:“叫两个婆子进来,把人绑了。”
马富山家的忙出去喊人。
兰汀跳起来就朝周少瑾扑过去。
她是想抱住周少瑾的胳膊躲一躲。
可看在周初瑾的眼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她以为兰汀是拿了周少瑾威胁自己。
周初瑾大惊失色,厉声喊了声“少瑾。快躲开”。
周少瑾早有警觉,还没有等兰汀近身。就转身跑到了太师椅旁的落地柱旁。
兰汀落空。
周初瑾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了周少瑾的面前。
周少瑾忙去拉周初瑾:“姐姐,姐姐。我没事。”想把周初瑾拦在身后。
周初瑾不为所动,对着兰汀冷笑,道:“怎么?你还想伤人不成?”
兰汀眼底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有所行动,马富山家的已带了两个粗壮的婆子飞奔而至。
周初瑾看着兰汀眼底的光芒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应该让周少瑾过来的。
兰汀现在就像走投无路的困兽,会孤注一掷的反扑的。
她想也没想,拉着周少瑾就躲到柱子后面。
兰汀追了过来。
周初瑾带着周少瑾躲在了花几后面,并随手搬起了花盆,准备兰汀再追过来就砸过去。
而马富山家的看到这情景早已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就朝兰汀扑过去。
兰汀一个趔趄,被扑倒在地。
两人粗使的婆子立刻跑了过去,把兰汀给绑了起来,还顺手把她的嘴给堵上了。
周初瑾气得直哆嗦,好一会才能找到自己的声音:“给我叫了牙行的人来,把这不知道好歹的东西给我发卖了。”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忙抱了姐姐的胳膊,安慰姐姐:“别气,别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心里却幽幽地叹了口气。
事情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可见有些事能改变,有些事却不能改变。
那她的命运,程家的未来是能改变还是不能改变呢?
周少瑾在这一刻有些迷茫。
周初瑾却拉开了周少瑾,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关心地道:“她有没有伤着你?”
周少瑾摇头。
周初瑾停顿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兰汀是母亲留下来的人,可你刚才没有看见她的眼神……我看着心底都发凉,还是打发了她的好。”又道。“到底是服侍过母亲的,又在父亲身边待了那么久,我也不会亏待她。”
姐姐是怕她心里不舒服吧!
“我知道。我知道。”周少瑾依偎在姐姐身边,低声道。“姐姐不必顾忌我,该怎样处置她就怎样处置她,我虽心中不忍,中山狼的故事却是知道的。”
周初瑾摸了摸她的头,欣慰地笑了笑。
那边马富山家的几个已经把兰汀绑好了,听到周初瑾的吩咐,她犹豫道:“大小姐,真的叫牙行里的人来啊?”
周家还从来没有发卖过人。
周初瑾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人留不得。”
“那两位小姐先去上房喝口茶,歇一会。”马富山家的人道,“这事就交给我了。”
周初瑾颔首,嘱咐她:“找个死了老婆一心要续弦的,不拘卖了多少银子,拿二十两出来给买她的人,说是我打发的嫁妆,以后若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你。但要守着兰汀过日子,不能让她跑了。”
马富山家的应声而去。
兰汀被按在地上。呜呜咽咽的,红着双眼睛盯着周初瑾。
周少瑾看着心里发寒,挽了周初瑾的肩膀就往外走:“姐姐。我们去上房去吧!”
周初瑾也不想妹妹看到这腌臜场面,随着周少瑾就出了堂屋。
两人在上房的宴息室坐下,喝了几口茶,心情这才平静下来。
马富山家的已领了牙行的人过来,问周初瑾要不要见见。
“不用了。”周初瑾有些疲惫地道,“你看着办就行了。”
马富山家的应喏退下。
周初瑾对周少瑾道:“我一想到以后我要过这样的日子,就觉得嫁人没什么意思……”
周少瑾愣住。
两世为人,姐姐还是第一次和她说这样的心里话。
她上前蹲在了姐姐的面前,握住了姐姐的手。真诚地道:“不会的!姐夫是很好的人。他会为你遮风挡雨的。你和姐夫一定会琴瑟和鸣、白头偕头的。”
周初瑾脸色一红,赧然地嗔道:“小丫头片子。什么话都敢说。快别让人听见。”
周少瑾嘻嘻地道:“姐姐要是不相信,可以让人去打听嘛!姐夫是很好的人。”
廖绍棠真的是很好的人。
成亲之前有个通房。和姐姐定下婚期之后就打发了出去。之后和姐姐一直都很好。不管廖家的人说什么,还是后来程家出事,姐夫都护着姐姐。
如果能早点有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周少瑾决定早点把送给姐姐的观音像绣出来。
如果明年真的有幸能跟着郭老夫人去普陀山进香,她还是供奉本经书替姐姐祈福好了。至于她自己……她年纪还小,以后还有机会。
周少瑾笑着站了起来。
马富山家的闯了进来。
“大小姐,二小姐,”她神色有些慌张,“你快去看看吧!兰汀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周初瑾手中的茶盅就哐哐当当地落在了茶几上:“那就告诉她,她是想让我灌了她的哑药把她发卖了?还是想这样全须全尾的走出去?”
马富山家的嘴角翕翕,却站在那里没有走。
周初瑾眉头一挑。
马富山家的上前两步,在周初瑾耳边道:“兰汀说,太太是被程柏害死的。”
周初瑾跳了起来。
周少瑾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紧张地拉了姐姐的手,道:“怎么了?怎么了?”
周初瑾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了周少瑾的脸上。
她想到妹妹刚出生时抱在襁褓里粉粉的样子;想到她做错了事被自己训斥时腼腆地对着自己笑的样子;想到她受了委屈扑在自己怀里小声抽泣的样子……可更多的,却是想到妹妹给自己做衣裳的样子,抱着自己的胳膊咯咯笑的样子,怕兰汀伤害了自己要拦在她身前的样子。
妹妹,慢慢地长大了。
知道心疼她,知道关心她了。
周初瑾眼眶湿润起来,她神色微毅,道:“少瑾,你跟我来!”
☆、第一百四十章当年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甚至因为太阳升了起来,光线更加明亮了。
可屋子里的人却个个神色凝重。
周初瑾坐在中堂前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盅,用盅盖轻轻地浮了浮水面上的茶叶,沉声道:“说吧!怎么一回事?”
粗使的婆子,牙行的人都已经退了下去,为了防止兰汀做出什么激动的事来,她依旧被用绳子绑着,丢在了周初瑾的面前,周少瑾站在姐姐的身后,马富山家的在门外守着。
兰汀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目光,道:“大小姐送我回保定,我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您!”
周少瑾冷笑,站起身来,高声喊了马富山家的进来,道:“你去向那些道姑虔婆讨副哑药过来给她灌了——她既不想说,那就让她永远给我闭嘴。”说罢,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周少瑾急急跟上。
兰汀道:“你就不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初瑾不屑地嗤笑:“你有什么证据?当我是三岁的孩子似的?你就是说一千道一万我还要人去查证,你还痴心枉想地和我谈条件?母亲死的时候,你最多也就十二、三岁,以你的年纪,还轮不到拿一等的月例。就算是程柏害了母亲,你恐怕也只是事后想起些蛛丝马迹。等我把你灌了哑药,挑了手脚,发卖到了最下等的娼寮,再去查证当年几个服侍母亲的大丫鬟,还怕查不出个丁丑卯寅来!若是你说的属实,我就让你待在娼寮里苟延残喘。若是你胡说八道,你放心,不过是多花些银子把你送到九边去做官妓。”她说到这时,吩咐马富山家的。“对了,你发卖她的时候跟那虔婆说清楚了,不要灌她避子汤。我不仅要让她为娼,还要让她生的女子都世世代代为娼……”
周少瑾听着都打了个寒颤。
兰汀这才变了颜色。
“不!”她凄声厉叫。“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父亲的人……”
周初瑾“呸”了兰汀一口,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是我父亲的人?是我母亲喝了你的磕头茶?还是我父亲去衙门里给你正了名?不过是个给我父亲暖床的玩意儿,也配称是我父亲的人?你可别忘了,你的卖身文书还在我周家!我抬举你,你就是个人,我作贱你,你就是滩泥!马富山家的。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我连你也指使不动了不成?”
马富山家的脸色发白,一个哆嗦,连声应“是”,连声音都变了。
“不,不,不。”兰汀挣扎着想朝周初瑾爬过去,可被五花大绑着,不仅没能爬过去,反而让自己跌倒在了地上,“大小姐。您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
周初瑾笑,冷冰冰地瞥了兰汀一眼。昂首挺胸地朝前走去。
周少瑾忙上前虚扶了周初瑾的肩膀。
她这才发现周初瑾身子微微地打着颤儿。
姐姐,也害怕不能制服兰汀,所以才会说出那番话来。
周少瑾像打气似的,紧紧地握住了周初瑾的手。
妹妹的手,纤细柔软,却温暖有力。
周初瑾立刻明白了周少瑾的用意。
她侧头望了一眼周少瑾,眼里暖意浓浓。
周少瑾就朝姐姐抿着嘴笑了笑。
她们身后就传来兰汀急促而又焦虑的声音:“大小姐,我说,我说。您只要不把卖到那腌臜的地方。我什么都告诉您。”
周初瑾回头,冷漠地道:“你觉得你可以和我讲条件吗?”
“不能。不能。”兰汀看着周初瑾如霜似雪的面孔,心中寒意弥漫。知道自己碰到了硬角色,若是一个不慎,就会沦落烟花之地不能翻身,她忙道,“大小姐,是我说错了话,我什么都告诉您,什么都告诉您。”
周初瑾似笑非笑地撇了撇嘴角,道:“说说看,当初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兰汀打起精神来,语带几分巴结奉承地道:“正如大小姐所言,当初我只有十三岁,是太太屋里的二等丫鬟。当初服侍太太的,是欣兰,太太的陪房。”她说着,语气微顿,道,“大小姐可知道存义坊的程柏程大老爷?”
“知道!”周初瑾淡淡地道,重新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马富山家的立马跑过来给周初瑾续了杯茶,这才关上门,走了出去。
兰汀听周初瑾说知道存义坊的程柏,很是意外,道:“他不仅是程家的旁支,早些年,还和太太有些渊源……”
周初瑾打断了她的话,不以为意地道:“不就是和母亲订过亲吗?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这件事什么时候变得大家都知道了?
兰汀愕然。
当初周镇可是花了大力气才把这件事给压下去的。
她睃了眼周氏姐妹。
不仅周初瑾神色如常,就是周少瑾,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来。
兰汀这才相信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
她惴惴不安起来。
看来她这几年不在金陵城,发生了很多事,自己等会得小心翼翼作答才是。
兰汀神色微紧,道:“当时太太和老安人住在官街,老太爷又不在家,内院进进出出的事都交给了欣兰。程柏对太太紧张得很,隔三岔五的送些东西来,有时候还会写信写诗送给太太,这些全都是交给欣兰带给太太的。太太不喜欢程柏的这些小利,让欣兰把东西还给程柏,程柏再给太太送东西,也会买些头花帕子之类的送给欣兰,求欣兰在太太面前说几句好话。一来二去的,欣兰就和程柏熟悉起来。
“太太和程柏的婚事没成,欣兰也就跟着太太嫁到了周家。
“偏偏那程柏不死心,求着欣兰又给太太送了几次东西。太太说了欣兰几次,欣兰反而为程柏说好话。太太就和老爷商量,把欣兰嫁了出去。
“欣兰嫁的是个做棉花生意的行商。早些年那行商还在杭州一带收棉花,后来这边的生意不好。就带着欣兰去荆州府。
“大家都以为欣兰嫁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实际上太太怀着二小姐的时候,欣兰曾经回来探望过太太。不过太太身边服侍的都是欣兰嫁了之后进府的,她又变了模样。太太好像也不太想让人家知道,大家一时没有想到她是谁罢了。
“她当时想在家里住几天。太太没有留她。她很失望地走了。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留心到她的。
“后来她又来了几次,太太渐渐待她也就没有刚开始时候的冷淡了,偶尔还会和她说说闲话。
“我记得,太太生二小姐的时候,是难产,当时家里的人都慌了手脚。欣兰突然来拜访太太,管事把她安置在了花厅就匆匆忙忙去请大夫了。”
兰汀陷入了回忆中。
“我头天晚上值了夜的,太太发作的那会我正在屋里睡觉。听说太太难产。哪里还躺得住。我就寻思着去小佛堂里给太太上柱香。
“结果上房到处都是人,老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看谁也不顺眼。
“我没敢上前,拐着弯去了厨房。
“远远的,我就看见欣兰提了个热水壶走了过来。
“她看见了我就和我打着招呼,还很担心地问我太太现在怎么样了,然后举了手中的铜壶告诉我,说上房一直嚷着要热水,茶房的炉子太小了,烧不及。她见那些小丫鬟吓得毛手毛脚的,就自告奋勇地帮着提提水。
“我当时也没有细想,还说。您是客,哪能麻烦您。这壶水还是我送进去好了。
“谁知道欣兰听了像吓了一大跳似的,连声道着‘不用’,提着壶就匆匆往上房去。
“我见她一个嫁出去的都这样殷勤,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谁知道等我到了上房,她却不见了影子。
“我正在心里嘀咕,她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提着那铜壶。就站到了帘子旁。
“我记得,当时老爷看见了还皱了皱眉。想说她什么的,结果屋里的人喊着‘再送壶水进来’。欣兰忙把水递了进去,老爷也就没说什么。
“没多久,稳婆就脸色苍白地从帘子后面擦了头出来,跟老爷说,血止不住,她也没有办法。
“老爷当时的样子说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了。冲着那稳婆道,你刚才不是说血止住了吗,怎么又说血止不住。到底止住了还是没止住?你要是胡说八道,以后就别想再吃这碗饭了。
“稳婆当时就吓得哭了起来,说,开始是止住了的,谁知道刚把太太安顿好,又开始大出血。
“老爷是真心待太太好。别人生产的时候都请的是医婆,老爷请的是个大夫。还陪着那大夫进了产房给太太把脉,太太这才留下了一条命。
“可太太到底是伤了元气,拖了半年,还是去了。”
兰汀说到这里,神色有些茫然地了理来。
周少瑾听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想象母亲去世后父亲的伤心,一时间有些痴了。
屋子里顿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周初瑾冷哼了一声,道:“这就是你所说的‘程柏害死了我母亲’?我看不是程柏害死了我母亲,是你无事生非吧?你就是想编个故事哄骗我们姐妹,也编个像样的啊!”
“大小姐,我没有编故事。”兰汀回过神来,焦燥地道,“真的是程柏害死了太太。”
☆、第一百四十一章话说
周初瑾不屑地笑,抬睑目光就落在了门口。
马富山家的守在门外。
兰汀心中一紧,急道:“大小姐,我没有骗您。大夫是老爷的一个熟人,最擅长看妇科。事后那大夫很奇怪,说他的药方是祖传的,从来没有出过错,更没有遇到这种情景,还把当时的稳婆、屋里服侍的媳妇子等都叫去问了话说,可硬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那大夫走时候直摇头,称‘是件怪事’。”
周初瑾道:“那也不能凭这个就断定欣兰送的那壶水有问题啊?”
“可没过几天,我遇到了欣兰啊!”兰汀道,“太太身子骨不好,老爷全身心地都扑在太太身上,家里的事也不怎么管。眼看着要过年了,家里的年货还没有置办齐整。几个大丫鬟都轮流地在太太屋里服侍着,有经验的媳妇子不是守着大小姐就是守着二小姐,特别是二小姐,”她说着,看了周少瑾,“生下来像小猫似的,过了两天才有力量吮吸,老爷一头是二小姐,一头是太太,还要抽空去看看大小姐,整个人都瘦了下来。管事就叫了我们几个小丫鬟帮着去清点年货。
“我跟着太太学过识字,又懂点算术,管事就让我在货行里和伙计们对账单。
“那伙计的字迹十分潦草,我刚学认字不久,对账的时候不时要问问那伙计写的是什么。
“我一抬,就看见了欣兰。
“她穿了件银红色妆花褙子,头上戴着点翠大花,耳朵上垂着赤金的银杏叶垂子,手上戴着三、四个金马蹬戒指,金光闪闪的。比一般人家的太太装扮的还要华丽。只是身边连个丫鬟小厮也没有带。
“我当时就喊了她一声。
“她好像没有听见,径直去了杂货铺隔壁的银楼。
“我原想过去给她打个招呼,但东西还只点到一半。我怕出错,没有挪脚。等我把货点完了。等在那里等管事过来装车的时候,看见欣兰从那银楼走了出来。
“她身边还跟着个男的。穿了件青色的襕衫,大冬天的,只戴了个网巾,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人瘦得很厉害,神色憔悴。
“我就问铺子里的伙计那男的是谁。
“铺子里的伙计告诉我,是存仁坊的程柏程老爷……”
周少瑾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周初瑾却眉头紧蹙。道:“那伙计怎么认识程柏?”
兰汀道:“程柏当时在太平街那块儿也开了南北货行,和我们买东西的那家杂铺货有货品上的往来,因而认识。”
周初瑾微微点头。
兰汀继续道:“我当时很好奇。
“欣兰不是嫁了个收棉花的吗?怎么又和存仁坊的程老爷搅到了一起了。我又想到她身上戴的那些东西,少说也值二、三十两银子,正好有小厮过来说,江东门外有船相撞,拉鱼的船一时不能进城,管事要去江东门看看,让我们清点好了东西就先拉回去。
“我就借口想到街上去给自己买两方新帕子过年,把东西交给了小厮装车。自己悄悄地跟了过去。
“欣兰和程柏七拐八拐的,在个小巷里停了下来。我就听见兰汀道,我一个女人家。孤身一人住在客栈里,那些正经人只当我来投靠亲戚无着的,那些登徒子却以为我是风尘女子,半夜三更还去敲我的门,吓得我整夜整认的睡不着,我什么时候才能跟着您回家啊?俚语不是说,有钱没钱,娶个老婆好过年。眼看着快过年了,您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客栈里过年吧?
“程柏就安慰她说。快了,快了。等他把这段时间忙完了。就接她回来。然后掏了一锭银子给她,让她随便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说。让她这段时间不要乱跑,小心让有心的看出点端倪来。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太太曾经订过亲,也不知道这程柏是什么人,还以为欣兰不守妇道,丢下丈夫跟这男的跑了,不屑她的为人,转身就走了。
“是后来太太快不成了,庄舅爷跑到家里来大闹,说是老爷害死了太太,要让老爷陪银子,我这才知道原来太太和程柏定过亲。
“可我那时候也没有往这上面想。
“就是觉得欣兰做得不应该,打了太太的脸。
“话虽说如此,但我还是很好奇欣兰最终进了程家的门没有?她要真是给了程柏做妾,太太知道了,她会不会羞愧?就想办法去打听程柏的消息。我这才知道,原来程柏也病了,程家的人根本不知道有兰汀这个人。没多久,程柏也死了,这件事就更加没有人知道了。
“我心里也只是猜测,却不敢跟老爷说。
“这么多来,就像块心病似的,每每想起就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这次要不是遇到了大小姐,我就准备把这件事烂到肚子里去的。谁知道我最终还是把这件事给说了出来。可见这是太太在天之灵保佑着大小姐和二小姐,让大小姐和二小姐不至于什么也不知道,让她老人家沉冤昭雪。”
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兰汀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周少瑾细细地加快着兰汀所说的话。
周初瑾讥笑道:“我看,不给你颜色看,你是不会说真话的。马富山家的,让那两个粗使的婆子进来!”
兰汀脸色大变,哀求道:“大小姐,我知道的都说了,没一句是假。您要是不相信,我可以拿我的性命发誓!”
马富山家的探了个头进来,看到屋里的情景,又很快地缩了回去。
“好!”周初瑾目光如刀地盯着她,道,“你现在就发誓,如果有一句隐瞒,生的儿子世代为奴,生的女儿世代为娼。”
兰汀愕然地望着周少瑾,嘴角翕合,却像喉咙被堵住了似的,始终没有发出声响。
“怎么?不敢!”周少瑾讥讽地笑了笑,道,“我问你,你进府的时候,欣兰应该已经嫁出去了吗?”
“是!”兰汀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豫和小心翼翼。
“既然如此,你看到兰汀和个陌生的男子一起走出了银楼,为什么要问杂货铺的伙计那男子是谁?一般的人看到这样的情景,不都人觉得那男子是欣兰的夫婿吗?”
“我,我忘记跟您说了,”兰汀望着周初瑾,神色紧张,“她来看太太的时候,曾说过自己是一个人来的……”
“是吗?”周初瑾道,“她一个人来的,母亲难道就不好奇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吗?就算是你是小丫鬟,不知道母亲和欣兰都说了些什么,那么长时间了,欣兰的夫婿找过来不是很正常的吗?”
“她当时说她和夫婿的关系不好,所以我才……”兰汀急急地补充道。
“兰汀,”周初瑾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累,我累了。你有所隐瞒,也不过是想和我谈条件,让我放你回保定,待在父亲的身边罢了。你也是服侍父亲这么多年的人了,父亲的脾气你应该是最了解的,父亲最敬重的人就是母亲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都在我们面前说了些什么?”
兰汀目光微转,面如死灰地颓然瘫在了地上。
“不,不,不……”她厉声尖叫道,“我没有说,我什么也没有说……”
周初瑾压根就没准备放过她,继续道:“我只要把你今天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写信告诉父亲。若你说的属实,你恶意隐瞒,你说,父亲会怎么看你?又会怎么处置你呢?若是你在造谣,拿母亲的生死造谣,你说,父亲还会让你待在他的身边?还会像从前那样的对你吗?”
最后一句话,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兰汀再也无暇去算计什么,无暇去顾忌什么。她喃喃地道着:“不会的,不会的。老爷不会那样待我的……老爷是这世上最重情重义的人了……”
周初瑾和周少瑾都听着觉得不腻味。周初瑾索性喊了马富山家的进来,道:“提两桶河水来,把她给我浇醒了。”
这时候已经仲秋,井水是温的,河水却是凉的,浇在身上已有了寒意。
马富山家的应声而,很快带着两个提着水的粗使婆子进来,指了兰汀道:“淋上!”
两个婆子捋着衣袖把水淋在了半汀的身上。
兰汀一个冷颤,清醒过来。
马富山家的立刻带着两个粗使的婆子退了下去,出去的时候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说吧!”周初瑾望着沐得像落汤鸡却因为被绑着连抹一下脸上的水也不能的兰汀,道,“你说了,我一高兴,说不定就放了你一条生路。可你若是不说。我就把这件事写信告诉父亲,然后让他来处置你。”说完,她笑了起来,道,“不过,我觉得李太太对你的兴趣肯定比父亲还大,我是不是应该先写封信给李太太,然后再写封信给父亲……”
“不,你不能这样!”兰汀尖叫。
周初瑾站起身来,道:“那你就看看我能不能这样!”
“我说,我说!”兰汀一下子溃不成军,哭泣道,“大小姐,你放过我吧,我告诉你欣兰在什么地方?”
这才是兰汀的底牌吧?
周少瑾思忖着。
☆、第一百四十二章推荐(粉红票1260加更)
这的确是兰汀的底牌。
所以之后不管周初瑾如果威胁利诱,她只咬紧了一点,让她说出欣兰的下落可以,周氏姐妹得放过她。
周初瑾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并示意马富山家的把兰汀的手筋挑了。
兰汀凄声厉叫。
和姐姐站在院中的周少瑾吓得抱着姐姐的胳膊直发抖。
不一会,马富山家的从堂屋里走了出来,低声道:“她说了。欣兰可能在荆州府。”
她满脸的疲惫,显然这桩差事对她也是件难事。
“可能?”周初瑾蹙了蹙眉,沉吟道,“具体在什么地方没说吗?”
“没有!”马富山家的毕恭毕敬地道,“具体在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她说,欣兰的男人早些年在附近收棉花,后来发现荆州府的棉花要比这边便宜很多,就辞了太太,带着欣兰去了荆州府。
“欣兰回府的时候,太太问起她的近况,她也说她就住在荆州府,这次回金陵是想把之前留在金陵的老宅子卖了,以后就在荆州府定居了。
“后来她发现欣兰与程柏关系暧昧,觉得她肯定是骗太太的,就悄悄地去了欣兰从前住的宅子,发现那宅子已托了牙行买卖,还没有卖出去。她怀疑欣兰是偷了男人的地契,还让人佯装是买家去司衙看那宅子的文书,手续齐全,那欣兰还就真是回来卖宅子的……
“后来程柏病了,她没有看见欣兰,又去了欣兰的宅子。隔壁的邻居告诉她,前些日子欣兰的男人从荆州府赶了过来,把宅子卖了,带着欣兰回了荆州府。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欣兰了。”
周初瑾沉默了一会,对马富山家的道:“她这样,只怕还存着侥幸之心,想着我既然知道了欣兰的事,肯定是要把欣兰揪出来的,不会要了她的性命的。你这就进去,说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话,要你挑了她的脚筋……”
挑了脚筋,那可就一辈子都瘫在床上了。
马富山家的骇然道:“真,真的挑了她的脚筋啊?”
周初瑾气极,道:“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你懂不懂?”
马富山家的立刻明白过来。脸涨得通红地唯唯称诺。
周初瑾道:“你要让她相信,我之所以不灌她哑药的原因是那药不好找,一时还没有送过来。如果她再不说实话,一碗哑药灌下去,就算是她想说话也说不了了。金陵府虽然有能接筋的大夫,可若是不及时医治,就算是请了大夫来也没有用。……要让她相信,我根本不信任她的话——她凭什么怀疑太太是被程柏害死的?那欣兰不过是帮着小丫鬟提了壶水进去,那程柏也不过是和欣兰关系暧昧。也许欣兰什么也没有做,也许程柏无意间遇到了欣兰,两之间才有了纠缠……你要劝她,她想活命,就得好好地把知道的都讲出来。就算她不讲,我知道欣兰在荆州府,大可通过程家派了人去查,除非她是胡言乱语,十年前搬过去的外来户,很容易查到的。”
马富山家的连声应“是”,想了想,进了堂屋。
周少瑾还有些担心,道:“那她要是不相信呢?难道我们还真的挑了她的脚筋手筋不成?”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周初瑾沉吟道,“也就只能这样了。”
周少瑾唏嘘,陪着姐姐去了上房等消息。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马富山家的过来了。
“大小姐,”她神色有些窘迫,道,“兰汀说,太太去世之后,老爷要把她们都放了。她为了取信于老爷,就想到了曾在银楼里看见过的一对和太太私底下贴补给庄家舅老爷差不多的羊脂玉镯子,可她没钱买,最后主意就打到了程柏的身上。但程柏根本不理睬她,她没有办法,就大着胆子写了张‘你和欣兰合伙害死了太太’的字条给程柏,程柏竟然乖乖地照着她说的在城隍庙的大树放了二百两银子。她发现后吓得半死,怕被程柏报复,没敢拿,之后程柏就病了……至于欣兰,她是真不知道她具体住在什么地方,只知道她见程柏病得厉害,就算是进了程家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她男人找来的时候,她就跟着她男人回了荆州府。”
也就说,所谓母亲托咐她照顾妹妹的遗命也有可能是假的!
周少瑾目瞪口呆。
周初瑾像呼吸困难般捂住了胸口,半晌才道:“暂且先留她一条狗命,等我把那欣兰找到了,再通知父亲过来审问,到底是什么情况,也就一清二楚了!”
马富山家的低头应是。
周初瑾叮嘱她:“你可要把她盯好了。如果她拿了银子打点你们,你们只管收下好了,就算是她让你们悄悄地给她找大夫续筋,你们也给她找人,别让她觉得没有了希望,不管不顾地寻了短见。我指望着她和欣兰狗咬狗呢!”
马富山家的忙拍胸保证。
姐姐这是要用希望吊着兰汀的命!
周少瑾这才真正的体会到周初瑾有多厉害。
她十分的羡慕,可更多的却是佩服。
所以在回去的路上,周初瑾问她“你都学到了些什么”时候,她嘻嘻笑着摇了摇头,道:“姐姐,我还是躲在你和父亲身后安安分分地过我的小日子好了。”
周初瑾怒其不争地摇头。
周少瑾只是抱着她的胳膊笑。
周初瑾无奈地叹气,想到了外祖母所说的“一根草一滴露水”。
对于妹妹来说,自己要走的这条路也许并不适合她。相反,她的路在她自己的脚下,她只要走好自己的路,就能找到幸福……说不定,她会更幸福!
周初瑾释然,轻轻地摸了摸妹妹的头。
周少瑾问姐姐:“欣兰的事,怎么查?”
周初瑾笑着反问她:“你说该怎么查好?”
周少瑾想了想,道:“我觉得马富山最合适,可就怕马富山家的没空。”
“嗯!”周初瑾赞同道,“他的确不太合适。寒衣节之后就是立冬,要准备春节的年节礼了。很多堂官都是江南人,他们喜欢的是杭州的莲子米高邮的盐鸭蛋,这些东西都得马富山帮着准备,他走不脱身。”
周少瑾想到了一个人。
马富山的堂侄马赐。
前世,马赐是姐姐出嫁要在周家的世仆里挑选陪房的时候由马富山做保进的府。他不仅吃苦耐劳,而且精明能干,忠心耿耿,跟着周初瑾去了廖家没多久就冒了出来,成为周初瑾最倚重的人。后来她出嫁,身边没有合适的人帮着打理陪嫁,姐姐问过她之后,把她的陪嫁交给了马赐打理。不过几年,她的体己银子就翻了一番。直到她重生之前,马赐都帮着她们姐妹在做事。
她的双手就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道:“姐姐,我偶尔听说马富山有个堂侄,人很能干,好像叫什么马赐的,你不如问问马富山,看能不能让他的这个堂侄给我们跑跑腿!”
周初瑾很是惊讶。
她不是惊讶周少瑾突然提到了马富山的堂侄,她是惊讶周少瑾突然想到办法克服自己一紧张就绞指头的坏毛病。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个主意?”周初瑾指着她的手道,“不过,你放轻松点,这样看起来就更自然了。”
周少瑾不好意思说是程池告诉的,“哦”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态,追问姐姐:“你觉得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周初瑾压根不相信周少瑾是偶尔听到了马赐这个名字,在她看来,这肯定是马富山家的求周少瑾给她的堂侄安排一个差事。如果是别的事,她立刻就答应了,但这次是要调查欣兰的下落,她道:“你让他来见我吧!如果行,就让他去。”
周少瑾松了口气,笑盈盈地应了,回到畹香居就让施香去给马富山家的带信,让马赐去见周初瑾。
马富山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儿一直以来都想进周府当差,只是周镇在外为官,两位小姐又长住程家,平桥街这边实在没有空缺,这才一直闲着了。听说周初瑾要见马赐,他还以为马赐走了其他的什么门路,也没有多问,交侍了他几句应该注意的事,就让他去了九如巷。
马赐才十六岁,但已长得高大壮实,很稳重。
周初瑾问过话之后很满意,许了他二百两银子跑趟荆州府。
周少瑾听说后呆了半晌。
姐姐让马赐去荆州府,才给了二百两银子……她让樊祺去京城,给了五百两银子……
她忙让施香去查她私房钱。
每一笔进出施香都记了帐的,还要时不时地清点,以保证帐实相符。
周少瑾问起来,她张口就来:“您还有拾六两三钱的体己钱。”
周少瑾立刻汗流浃背。
她许了樊祺事成之后赏二百两银子加十亩上等的水田……
樊祺回来,她拿什么银子赏他?
她在屋里急得团团转,问施香:“我支银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说我只有五百多两银子?”
施香奇道:“你说要拿了银子去买地……我想着买地是百年大计……何况您又没什么用银子的地方,待到过年的时候,老安人、大太太、大老爷等都有赏赐下来……”
周少瑾道:“可那些都是银锞子,银锞能换钱吗?”
施香睁大了眼睛,道:“银锞子当然可以换钱啊,要不然诣二爷他们赌博的银子从哪里来的?”
“是哦!”周少瑾应着,心里却想着等让施香把自己历年来得的银锞子都拢到一起,看能不能凑二百两银子……如果实在不行,就写信向父亲要好了……不过,以什么做借口呢?总不能说自己要打赏樊祺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视线
财物的危机困扰着周少瑾。
前世,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家里,很少用银子,也没有这方面的苦恼,唯一一次缺银子是从程家跑出来,在通州遇到了大风雪,耽搁了几日,银子花完了,但樊刘氏很快就当了樊家祖传的镯子,带着她找到了姐姐。后来嫁给了林世晟,她有自己的陪嫁,又有马赐帮着打点,她大笔的开销就是去庙里捐香油钱,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就更不缺银子了。
可没想到再世为人,她竟然手里没钱!
周少瑾坐在寒碧山房的佛堂里,越想越糟心,连着写坏了两个字。
她索性搁了笔,决定先把心静下来,就听坐在门口打络子的小檀对施香道:“……把留听斋翻了个底朝天,才把识大爷说的那个羡阳盆给找出来。”
留听斋,是二房程识的宅子。
周少瑾不由留了心听。
施香道:“羡阳盆?识大爷要养水仙吗?这东西也不稀罕吧?我们院里就有好几个,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拿出来给大小姐和二小姐摆水仙。”她说着,“哎哟”一声,道,“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两天忙东忙西的,竟忘了去跟暖房的婆子说声帮我们家大小姐和二小姐留几株好一点的水仙花。去年我们说晚了,好点的水仙花都让人挑走了。”
小檀道:“去年我们院的水仙倒开得好,连顾家的大太太过来拜年的时候都赞了一声。”
施香笑道:“你们院里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好了?”
“那倒也是。”小檀笑道,“不过我们这边的珍珠姐姐会养花,我们这边的水仙花都是珍珠姐姐亲手刻的花茎。珍珠姐姐说,识大爷说的那个羡阳盆是梯形的,识大爷十之八、九要摆个进士及第模样的水仙花来。不比我们寻常的羡阳盆。不是圆的就是方的,再不就配个紫檩木的架子,要摆个进士及第的模样儿出来。那可得费工夫了,识大爷多半是要送人!”
“送人?”施香奇道。“还有谁能让识大爷这么花心思。”
“不知道。”小檀笑道,“识大爷和识大奶奶都是喜欢和人往来的人。这不,识大奶奶还没有满月,已经准备腊八节的时候请亲戚朋友到家里喝腊八粥了。”
这件事施香知道,她笑道:“说起来识大奶奶这人真得不错,自嫁到程家来,每年都会亲手煮了腊八粥送到各房头。”
小檀闻言就撇了撇嘴,道:“她就是再贤淑又能怎么样?我们家大爷才是长子嫡孙。我们家大爷的奶奶才是宗妇。”
施香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忙笑道:“那是!我也不过是这么一说。你也别放在心上。”
小檀这些日子和施香像姐妹般的相处,闻言顿觉自己说话太生硬,不禁暗暗后悔,解释道:“我是因为看不惯二房那逢高踩低的样子才这么说的。姐姐你是不知道,那闵公子的胞兄不是壬辰科的状元吗?我们房的四老爷也是那年金榜题名的,却是二甲十二名。识大爷就一门心思地巴结那闵公子,好像巴结上了那闵公子就是巴结上了状元郎,就把我们房的四老爷踩在了脚下似的。”
周少瑾并不意外。
施香却愕然道:“还有这种事?”
小檀半是愤怒,半是为了弥补她和施香刚才产生的裂痕。义愤填膺地道:“何止啊!上次闵公子和大爷去梅花巷顾家做客,识大爷不知怎么知道了,非要跟了过去。过去之后。顾家设宴招待闵公子,拿了家中珍藏的葡萄酒出来待客。闵公子当时就开玩笑地说了句‘可惜无缘见那夜光杯’,识大爷就急巴巴的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只所谓的‘夜光杯’送给了闵公子。可惜闵公子瞧不上识大爷,不仅把那‘夜光杯’还给了识大爷,还跟识大爷说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把识大爷臊了个脸红。
“我们听说的时候可真是解气。
“识大爷仗着他比大爷年长,总喜欢在大爷面前指手划脚的。可他也不想想,就算是他比大爷年长又怎么样,以后掌管程家的。还不是我们家大爷。”
施香连连称是。
周少瑾却在心里琢磨着:袁氏想娶闵氏女,闵行强在家里做客。这么好的机会,她没道理不好好利用利用?闵行强这么得罪程识。难道是知道了什么?而且还对程许的印象很好,想让程许做他的妹夫?
她站起身来喝了口热茶。
不管怎样,都与她无关。她只求菩萨保佑,让她平平安安、风平浪静地度过这两的光阴,至于程许会娶谁?程辂会怎样?都统统与她无关。
※
那边立雪斋里,偌大个庭院静悄悄的没有一声人语。寒气还没有袭来,书院的书案前已摆了个斗大的火盆,上等银霜炭烧得红彤彤,把屋子都照亮了。
屋里的书架空着,地上却到处都丢着线笺、书册、画本,一片狼藉。
程池长身玉立,穿了件靓靛蓝色细布夹袍站在火盆前,笔直的身姿像北方原野上的白桦树,安静的面庞像亘古不变的雕像,正不时地把书案上的账册打开看上几眼,丢进火盆里。
火苗迅速地撺起来,吞噬了他丢在火盆里的账册。
怀山抱着一大撂账册走了进来,看见眼前的情景他微微一愣,迟疑道:“四爷,这些都烧了它吗?”
“全都烧了。”程池眉眼都没有动一下,继续往火盆里丢着账册。
怀山把抱着的账册放在了大书案上,犹豫良久,还是道:“四爷,这可都是府里几十年的账册,一旦烧了,可就再也没有了。以后就是想查什么,也无处可查了。”
火光照亮了程池脸庞,他的眉梢显得有些冷:“我就是把账册给他们留了下来,他们看得懂吗?”
怀山一哽。
程池又往火盆里丢了一本账册,淡淡地道:“方鑫同怎么说?”
怀山道:“他说两千架织机,他一个人吃不下去,问能不能找几个同行一起……”
程池鬃角的青筋跳了跳。
怀山脸色微变。
四爷的心情好像很差。
他离开书房之后,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垂下了眼睑,耳边就传来程池听上去依旧颇为温和的声音:“他这个嘉兴首富都吃不下我两千架织机,我想别人就更没有能力了……这样好了,上次不是有个叫什么郑四的,想从我们这边接点活做,我看着他还是个拎得清的。你去问问他,看他有没有胆量把我这两千架织机,三百熟练的织工一起接在手里。我现在不要他一分银子,两年以后结清。但我有个要求,这两年的时间里,他得跟我把方鑫同拉下马,我不喜欢他做嘉兴的首富。”
“是!”怀山汗淋淋地道。
“反正十三行欠我的银子两年以后才能结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程池又丢了本账册在火盆里,银霜碳仿佛经不起账册的力道,“嘭”地一声灰尘四溅,眼看着就要扬到了程池的身上。
怀山的衣袖却快如闪电般地划了个弧,所有的灰尘都像碰到了一张无形的网,全落在了火盆里。
程池又丢了本账册进去。
这次账册轻轻巧巧地落在火盆里,乖乖地被燃了起来。
怀山松了口气,道:“四爷,您让我查周家二表小姐的事……”
“怎么样了?”程池漫不经心地翻了一本账册。
“周家二小姐自六个月大进府到现在,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甚至可以说是自从今年三月二十四日之前,她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怀山道,“三月份之后,她先后出去过几次,一次是四月份,端午节之前,她和姐姐回周家的祖宅祭祖;一次是庄家从前舒服过她外祖父的人求她的恩典……”他事无遗细地把周少瑾自三月份之后所做的事都禀了程池,并道:“四爷,我可以肯定,她真是周知府的女儿,四房的二表小姐。”
程池问:“京城那边可有消息传过来?”
“有。”怀山道,“那小厮十分的机灵。计家的人把他送去了京城,转眼间就把人给跟丢了。他雇了个外地的行商,谎称是他的叔叔,要去天津收货,把他寄居在了祟仁坊附近的上清宫……”或许是机灵的孩子人人都喜欢,说到这里,怀山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声音也变得活泼起来,“盯着他的人说,他看上去每天无所事事,不是听戏就是上馆子、逛大街,还和上清宫的一个小道士搅和到了一块去了,帮那个小道士还了二十个铜板的点心钱。可实际上他每天有意无意都会经过祟仁坊的一条胡同和胡尚书胡同和那些街坊邻居说说话,其中问到的最多的就是一条胡同的林家和胡尚书胡同的沐家……”
程池听了也有些意外,道:“这两家有什么特别吗?”
怀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林家是世袭的三品指挥使。沐家虽是读书人,在都察院任御史。两家是儿女亲家……虽然不是门当户对,但林家和沐家是老邻居,又是通家之好,林家的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品行也为人称赞,和沐家的女儿年纪相当,青梅竹马,也勉强算是门好亲事……现在还不知道周家二表小姐让那小厮打听林、沐两家做什么?”说完,他补充道,“那小厮叫樊祺,是周家二表小姐的乳兄。”
☆、第一百四十四章无知(粉红票1290加更)
能让怀山记住名字,还在他面前提一句,这个小厮必有过人之处。
程池扬了扬眉。
怀山道:“他今年才十二岁,怀里揣了五百两银票。”
五百两银子,可以在京城买个小小的宅院外带四、五十亩良田;可以在淞江府最繁华的大街上盘下两间铺子;可以在宁波入股海上贸易……更可以让兄弟反目,父母成仇。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赚到过五百两银子。
程池笑道:“让人盯着他,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怀山恭敬地低应喏,道:“那周家二小姐那里……”
“先派人看着,”程池不以为意地道,“她既派了樊祺去京城,我们只要盯着樊祺,迟早会知道她想要干什么的?”
怀山应“是”,退了下去。
程池静静地站了一会,慢慢地翻出一本账册。
打开,最前面的一行用楷书写着“冬月十二日,收灰鼠皮四十四张。”
字迹方正,是最标准不过的馆阁体。
虽然年代久远,却可以看得出写这几行字的人提笔收势间流露出来的果断和毅然。
程池的手指轻轻地划过那行字,然后拎起那本账册丢进了火盆里。
火光四射,溅在了程池的衣角,烧了个洞。
※
那边周少瑾回到了畹香居,施香已把她历年所得拿了出来,除了银锞子,还有几颗金豆子。
周少瑾望着雕红漆海棠花托盘堆着的银锞子、金豆子恍如隔世。
那个步步高升的银锞子是有一年程诣去给他的外祖母拜年,他的外祖母赏了他六个步步高升的银锞子,她觉得很有意思,过完年。程诣就送了一个给她,并歉意地告诉她:“如果不是长辈赐的,我就全都给你了。”
那几个万事如意的银锞子则是姐姐给的。好像是姐姐到谁家做客,别人赐的。姐姐给了几个给她。只是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几颗金豆豆,则是长房的程笙表姐给的——长房向来富贵,程笙又是郭老夫人的掌中宝,每到过年,郭老夫人就给程笙一袋子金豆子,她看着很是羡慕,程笙就给了她几颗。
施香道:“二小姐,这些加起来也有快两百两银了。全都兑换了吗?”
周少默然。
这些或是长辈所赐,或是姐妹们所送……
她想想就舍不得,好像自己为了银子辜负了长辈的祝福,姐妹的心意似的。
“暂时先别兑换。”周少瑾吩咐道,“等我缺银子的时候再说。”
施香不疑有它,笑着应了,把那些赏银又重新收在了箱笼里。
周少瑾就在屋里打起转来。觉得还是嫁人好,嫁了人就有了自己的体己银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
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的?
她的晚膳是在嘉树堂用的。饭后,关老太太和沔大太太商量给二房程识的次子送满月礼的事。
除了小孩子的衣服鞋袜,还有金银长命锁、手镯、脚镯。七七八八的也得五、六十两银子。
周少瑾咋舌。
这还只是满月礼,百日礼的时候岂不是更重!
关老太太自然不知道周少瑾在心里想什么,吩咐她和周初瑾:“你们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拿几件针线活送过去就行了。”
周少瑾又觉得做姑娘家也不错,人情客往的时候她们只是应个景,不算在内。
可这银子的事到底怎么办,她心里还是没有底。
等长房的外孙和二房的孙子做了满月礼,就到了寒衣礼。
祭祖、送年节礼、收租、盘点、赶制过年的新衣……不管是外院还是内院,都开始忙碌起来。大家也都喜气盈盈地开始盼着过年。
静安斋已经恢复上课。周少瑾的日子一如往昔般的平静有序——每天早上去静安斋上课,下午到寒碧山房里抄经书。晚上做针线,偶尔和程笳斗斗嘴。隔三岔五地去探望集萤。
集萤终于赶在腊八节之前抄完了五百遍《女诫》。
周少瑾有些不相信,睁大了眼睛悄声道:“我前几天来的时候还看见你案头上只放了五、六本,怎么突然就抄完了。”
集萤瞪了她一眼,低声道:“你难道就不能装着不知道吗?”
周少瑾恍然,眼睛瞪得更大了。
集萤扑哧地笑。
周少瑾道:“谁帮的你?”
集萤得意洋洋地道:“我给了秦子平一百两银子,秦子平就帮我抄了。”
有这么好的事?
周少瑾狐疑地望着她。
集萤就“喂”了一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我做得不对吗?我爹说过,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就尽量用银子解决,伤筋动骨的划不来。”
周少瑾抹汗。
集萤的父亲屡有高见……可你有的时候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周少瑾就问她:“腊八节的时候,你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去我那里喝粥?我姐姐说,今年要告诉我熬腊八粥。”
“好啊,好啊!”集萤高兴地应了,可转瞬间又改变了主意,“还是算了,我去了又要给这个磕头,给那个磕头的。”
周少瑾希望姐姐也能喜欢集萤。
她忙道:“只是去我们屋里,我们几个自己过腊八节。”
集萤有些心动。
周少瑾忙道:“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到时候还可以带些回来给南屏姑娘、池舅舅他们尝尝。”
“你池舅舅就不用了。”集萤道,“他腊八节的时候受邀去甘泉寺喝粥。”
周少瑾还以为可以趁机在程池面前挣点印象分,结果泡汤了。
她略有些失望,道:“我没听说甘泉寺的腊八粥煮得好吃啊?他为什么去甘泉寺喝粥?”
“你傻吧!”集萤笑道,“谁会请他去喝粥,是到了年尾。甘泉寺催着他捐香油钱呢!”
周少瑾道:“不是开春后吃新饼的时候才开始捐香油钱吗?”
“你说的是北方的寺庙吧?”集萤道,“我们北方人就是爽朗,不像你们南方的人。九曲十八弯,想着名目让人掏银子。”
周少瑾娇嗔道:“又不是我让甘泉寺的请池舅舅去喝粥的。再说了。他可以不去啊!”
“不去?”集萤撇了撇嘴,不屑地道,“不去你就等着那些大和尚每天蹲在家里给你讲经吧!”
这倒也是。
那些知客和尚都很厉害。
像她,刚开始去大昭寺礼佛的时候,也不过是为了陪婆婆,可后却发展到每年都会定时给大昭寺捐五百两银子。
集萤道:“算了,我们别说他的事了,说起他的事我就没有一句好话。我有件事告诉你。过两天我就要搬去立雪斋住了,你再来找我,就直接去立雪斋找。”
周少瑾愕然,道:“为什么啊?”
集萤翻了个白眼,道:“小山丛桂院里服侍的人不够,你池舅舅决定大家都住到立雪斋去,把这边关了。”
周少瑾吓了一大跳,道:“是今年的生意不好吗?”
她把集萤给问住了。
集萤想了半天,道:“看不出来啊……难道程子川今年的生意做垮了?我爹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程子川已经走了十年的鸿运,该不会是从今年开始走霉运吧?”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周少瑾“呸”了她一声,双手合十朝着西边拜了拜。喃喃地道了几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菩萨莫要怪罪”。
集茧气结,道:“我是童言,那你是什么?”
周少瑾这才惊觉自己的年纪……她哽了半晌。
集萤就对她道:“你说,我跟我爹爹说,让我爹爹拿银子来赎我,程子川会不会答应啊?”
周少瑾在点拿不准。
她总觉得池舅舅看上去和气,可却从骨子里隐隐透出几分骄傲来。如果他生意顺利。集萤的父亲拿了银子来赎集萤,他心一软。也许就会答应。可他的生意如果遇到了困境,不说别的。就算是为了预防那些生意对手落井下石,他也不会答应集萤的父亲。
可什么事都有万一。
她也希望集萤能早点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做个倍受人宠爱大小姐。
只是可惜集萤如果真的走了,她们以后恐怕就再也难以见面了。
“你试着跟池舅舅提一提呗!”周少瑾道,“不管答应不答应,总要试一试。”
集萤若有所思地颔首。
施香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周少瑾,道:“二小姐,马赐让人从荆州府带了信回来,大小姐让您赶紧回去!”
周少瑾哪里还坐得住,立马就站了起来,匆匆地对集萤说了句“我先回去了”,就急急地离开了小山丛桂院。
谁家还没有点要紧的事。
集萤没有放在心上。
程池那边却得了信:“……周家二小姐又来拜访集萤。话说到了一半,被周家大小姐叫走了。”
程池“嗯”了一声,吩咐怀山:“腊月二十二之前,必须搬完。”
怀山应声退了下去。
周少瑾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一面往回赶,一面问施香:“姐姐什么时候接到信的?可说了些什么?”
“就刚才接到信的。”施香跟在周少瑾身后赶,道,“什么也没有说,也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马赐那里至少有个信来,樊祺那边却连个纸片也没差人递给她。
这眼看着要过年了,他要是再不回来,她怎么向樊刘氏交待?
周少瑾急急地回了畹香居。
☆、第一百四十五章消息
因快过年了,各房头已经开始除尘,畹香居的丫鬟婆子们多在嘉树堂帮忙,因而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响。
周初瑾手里捏着封信,眉头紧锁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的,显得有些急燥。
周少瑾看着心里“咯噔”一声,忙朝着施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之后,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了书房,笑道:“姐姐,听说马赐那边有了音讯……”
只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听到动静的周初瑾已经回过头来。
“少瑾!”她满心欢喜,拽了妹妹就往东边去,“你可算回来了。”
周初瑾和周少瑾在书房里坐下,眼角眉梢就止不住地飞扬起来:“你给我推荐的那个马赐可真行!他不仅打听到了欣兰的下落,还佯装是去荆州贩棉花的行商,把欣兰俩口子诓到了金陵来。”她说着,把信摊开了给周少瑾看,“你看!马赐在信中说,他报的是大市街李记缎绸庄,让我们想办法在江东桥头接应,免得露了马脚!”
周少瑾又惊又喜,一面问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面接过姐姐手中的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周初瑾则在一旁感慨:“家丑不可外扬。不管兰汀说的是真是假,我也不能跟那马赐明言。可我又怕马赐摸不着头脑地撞了进去,打草惊蛇,让那欣兰跑了,再也找不着了。所以只当着马赐说这欣兰是我们家的旧仆,近日家里出了桩盗窃案,可能与欣兰有关,让他想办法打听欣兰的下落。我还怕马赐行事急燥,让欣兰有所惊动,马赐一个外乡人。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反被欣兰挟制。还给了张父亲的名帖马赐,让他若是走投无路了。可拿着父亲的名帖向官衙求助。
“没想到他却是个心里用事的。一到武昌府就称自己是从金陵来荆州府收棉花的,雇了两个惯在这行里做的熟手做向导。又买了身好衣裳,去了荆州府。
“欣兰的男人一直做这一行,他去了荆州府随便一问就问到了欣兰的下落。
“原来欣兰从金陵城回去之后没两年就遇到了水患,两个儿子都溺水而亡,丈夫也因为呛了水得了肺痨,不能做重活,家境就这样渐渐的败落下来。这几年更是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全仗着欣兰帮别人家洗衣浆裳赚两个钱。
“马赐虽然不知道欣兰和我们家的恩怨。可想到那欣兰已经嫁到了荆州府我们还派人去悄悄打探她的消息,他就怀疑那欣兰的事不简单。索性佯装是大市街李记绸缎庄的少东家,因贪玩不懂事被家里人差到了荆州府来收棉花,请了欣兰俩口子帮着押送棉花到金陵。
“欣兰不答应。
“可欣兰的丈夫却贪图马赐许的那二十两银子的报酬。不仅一口答应了,还怂恿着欣兰回周家看看。说她毕竟是周家放出来的,虽然太太不在了,可我们姐妹还在。看在从前太太的份上,我们姐妹怎么也要打赏她几十两银子的,有了这几十两银子,又有周家这座靠山。他就能东山再起。还说,从前是想回去没银子,现在不仅不用花银子就能回金陵。还可以赚二十两银子,她要是敢不答应,就把她卖到街头的李婆子那里去做半掩门的。
“欣兰一开始还咬着牙不答应,她丈夫把她狠狠地揍了一顿,她这才同意一起来金陵。
“因为我给的银子不多,马赐怕被欣兰俩口子看出破绽,拿着父亲的名贴请荆州知府帮着赊了二百多两银子的棉花,又谎称还要继续收棉花,让欣兰俩口子先押了锦花回金陵城。
“算算日子。欣兰俩口子这两天就要到了。我喊了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看这件事怎么办好?”
“我吗?”周少瑾奇道。
她以为姐姐早就有了对策。
“嗯!”周初瑾道,“我想。这件事得马富山出马,跟李记绸缎庄的打声招呼,让他们帮着出面把棉花收下,等到欣兰俩口子去账房结账的时候,把他们绑了回来,让兰汀和欣兰对质。如若兰汀所说属实,再写信告诉父亲。然后拿了父亲的名帖告官,由官府审判。”
周少瑾迟疑道:“由官府审判,那岂不是闹得人尽皆知?”
“父亲是官员,可以要求官府不公开审讯。”周初瑾道,“我想吴大人会答应的。”
周少瑾颔首。
周初瑾道:“那你事后记得给父亲写封信,我已经让人去叫马富山了。他应该很快就会来了。还要请几个靠得住的人躲在李记绸缎庄的账房门口……”
很多事要忙。
周少瑾忙道:“姐姐放心,写信的事就交给我了。”
周初瑾欣慰地笑了笑,去了厅堂等马富山。
周少瑾不由地叹了口气。
姐姐这边好像也超支了……她要不要提醒姐姐一声呢?
下午,周初瑾和马富山家的去了平桥街周家的祖宅,周少瑾去了寒碧山房抄经书。
郭老夫人看上去情绪很好。
周少瑾悄悄地问碧玉:“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碧玉笑道:“大爷来信了。”
程许是十月初六走的。
他和闵行强去了京城。
周少瑾“哦”了一声。
碧玉笑道:“大爷说,平安到了京城,见到了大老爷、二老爷和二老太爷,二老太爷和两位老爷都让他代问老夫人好。还说二老太爷的精神很好,两位老爷的身体也好,大老爷、二老爷和二老太爷都留了大爷在京城过年,还去拜访了闵行健闵修撰,请了闵修撰看了他的文章制艺。闵修撰很热心,给大爷提了很多建议,大爷受益匪浅。闵修撰说如果大爷没事,可以常去闵府走动。老夫人看了非常的高兴,刚让我执笔给大爷回了一封信。说让大爷听从二老太爷和二位老爷的教诲。就留在京城过年。要常去闵府走动走动,既要沉下心来读书,也要多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说到这里。碧玉抿嘴一笑,和周少瑾耳语道。“老夫人还让送信的管事给大爷捎了一千两银票过去。”
长房可真有钱啊!
周少瑾唏嘘着,又想起了程池。
程池今年的生意到底是做得好还是不好呢?
她决定抽个功夫去问问集萤。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把自己和集萤的事告诉姐姐,请集萤到畹香居来喝腊八粥。
周少瑾从寒碧山房出来先回了畹香居。
周初瑾还没有回来。
周少瑾有些担心,让施香在门口等周初瑾,自己一个人去给关老太太问了安。
关老太太就朝着她招手,塞给了她一个大红锦绣年年有余的荷包,笑眯眯地道:“快过年了。你们姑娘总想着买这买那,这个你拿去给自己买点喜欢的小玩意。”
周少瑾脸色微红,知道这是外祖母私下补贴给她的。
她忙道了谢。
回到畹香居一看,是二十两银票。
比往年要多十两。
她把二十两银票收在了箱笼里,越发不想兑换那些银锞子金豆子了。
可不兑换那些银锞子金豆子,她又拿什么补这个漏洞呢?
姐姐那边肯定是不能开口的。
要不就向父亲借三百两,以后慢慢还?
不过,父亲肯定不会要她还的!
周少瑾胡思乱想着,姐姐回来了。
她快步迎了上去。
冬天的夜晚很冷。
周少瑾帮姐姐解了披风,沏了杯热茶。
周初瑾喝了口茶暖了暖身子。这才朝周少瑾笑了起来:“成了!李记那边答应帮这个忙。也不用去请外面的人,就他们铺子里平时帮着扛布的伙计。”
周少瑾松了口气,道:“要不要准备点酒水酬谢那些伙计。”
“我倒把这个给忘了。”周初瑾有些意外。道,“贵人不可贱用。我这就吩咐马富山,让他明天在饭馆里订两桌席面请了那些帮忙的伙计出来吃一顿。”然后笑着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少瑾嘻嘻笑。
从前庄子里春播秋收的时候,东家都会做好吃的犒劳那些帮工的。
她就趁机说了想请集萤到家里吃腊八粥的事。
周初瑾觉得集萤是服侍程池的,自己对她客气点是应该的,满口答应,还道:“你看要不要把笳表妹也请过来?”
自静安斋开课之后,姜氏对程笳管拘的更严格了。程笳已经有些日子没过来畹香居了。
周少瑾高兴地应了,让施香去跟程笳说一声。
谁知道施香回来的时候神色却有些奇怪。低声对周少瑾道:“笳小姐,和泸大太太起了争执。我去的时候如意轩正闹得不可开交。我就没说请笳小姐过来的事。”
不知道又是为什么?
周少瑾叹气,道:“那你明天再过去说一声吧!”
施香应喏,服侍周少瑾梳洗。
第二天,良国公世子朱琨有意迎娶程笳为填房,程笳却死活不同意,一直闹到了程泸那里,直到程泸发话谁敢提让他的女儿去做填房的事就立刻撵出府去,这件事才算平息。
好比半空中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周少瑾这才长长地透了口气,和姐姐道:“笳表姐以后应该好好孝顺泸大舅舅才是。”
“你这个小笨蛋!”周初瑾捏了捏妹妹的脸颊,笑道,“泸大舅母不这么闹一场,你让良国公府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周少瑾干笑。
她还真不适合在大家族里生活。
☆、第一百四十六章腊八
到了腊八节那天,天气骤变,突然刮起了刺骨的寒风。
程笳穿着灰鼠皮的皮袄过来,脸红彤彤的,来了并不进屋,而是站在庑廊下望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石榴树枯枝哈哈大笑,问出来迎她的周少瑾:“你说今年会不会下雪啊?”
周少瑾的记忆还停留在京城冬季的皑皑白雪中,闻言不由愣了愣。
程笳就感叹道:“去年就没有下雪。但愿今天能下雪。我们就可以堆个雪人了!”
多大的人了,还惦记着这些。
周少瑾忙招了她进屋坐:“……外面太冷了。”
“冷才好。”程笳笑道,“冷了正好喝粥。”又问她,“你的粥是用什么熬的?”
“莲子米、花生、赤小豆、桂圆、薏仁米……”周少瑾边说边和程笳进了屋,“怎么了?”
屋里点了两个火盆,热气扑面,让程笳的呼吸一窒。
她叫道:“你点这么多火盆干什么?”
“太冷了。”周少瑾道,“在被子里捂半天才有点热气。”
程笳睁大了眼睛,道:“你不会用汤婆子。”
“汤婆子也不顶事。”周少瑾道,“我就是觉得太冷。”
不像在京城,热着地龙,手碰到哪里都是热的。
程笳有些无语,道:“集萤什么时候过来?我出来的时候,识嫂嫂正好去送腊八粥,说是用了什么江米、大黄米、红香米、黑米……一共八种米熬成的,比一般的腊八粥都清爽,我原想尝一口再来的,又怕你们等着,看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早知道集萤没来。我就应该晚点过来的。”
周少瑾气结。
周初瑾解着围裙走了进来,笑道:“粥我已经炖在茶房的炉子上了,等集萤过来就可以吃了。”
周少瑾点头。
程笳跳了起来。道:“你不是说你熬的腊八粥吗?怎么是初瑾表姐下的厨?”
“你知不知道怎么做腊八粥?”周少瑾横了程笳一眼,道。“像那莲子米、赤小豆、薏仁米什么的,要提前一天就泡好……我今天是卯正(早上六点)就起来了,一直用勺子搅着粥,怕它们粘在一起。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围个围裙去迎你的!”
程笳嘿嘿地笑,拉了拉周少瑾的衣袖,低声道:“大不了我请你吃齐芳斋的马蹄糕好了。”
周初瑾听着就笑了起来。
屋里正热闹着,施香进来禀道:“集萤姑娘来了。”
“快请她进来。”周少瑾说着。门帘一撩,集萤自己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玫瑰紫的妆比甲,里面是柳黄色杭绸夹袄,乌黑的青丝随意绾了个纂,耳朵上戴了对珍珠耳环,手上还提着个礼盒,像是去谁家拜年似的。
周少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集萤不解地望着周少瑾。
周少瑾怕集萤误会她是在嘲笑她,忙道:“我看你这个样子像是去街坊邻居家里串门似的。这还没到过年呢!就算是过年,一个巷子里住的姐妹,也不用这么客气吧?”
集萤才这明白过来。
她顿时咬牙切齿。道:“秦子平,你等着,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你!”
周少瑾奇道:“这关秦管事什么事啊?”
“这就是他给我准备的?”集萤指了指礼盒。“齐芳斋的八大件。我说不用,他非塞给我不可,还说这是你们这里的风俗!”
大家都笑了起来。
周初瑾温柔地告诉她:“礼多人不怪。不过今天是姊妹们之间的小聚,就不用那么客气了。你若是实在想什么东西过来,就捡你自己喜欢吃的,看着好看的带过来给她们长长眼就是了。”
集萤连声道谢。
周初瑾这下子看清楚了。
别看这集萤长得冷艳动人,却和周少瑾一眼,是个心里不用事的。
她吩咐施香把粥端上来,几个人也围着厅堂的圆桌坐好。
施香端了粥进来。正说着吉祥话,程诣过来了。
“好香啊!”他耸着鼻子。“你们躲在这里喝粥竟然也不喊我。”他说着,落在集萤身上的目光由惊艳变得发起直来。
集萤皱了皱眉。
周少瑾忙咳了一声。道:“诣表哥,你找我可有什么事?”
“我没事就不能找你。”程诣的眼睛像钉在了集萤的身上,心不在焉地道,“你们应该不止熬了这一点粥吧?也盛碗给我尝尝呗!我看看和我娘熬的有什么不同。”
程笳受不了了,干脆就踢了程诣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