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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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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柜听完她这段话,眼睛一亮,知道她意思了,笑着答话:“大少奶奶说的是,公私需要分明。”

“嗯。账本放在我这吧。知道你那儿有一份原本。你回去吧。夜里天冷,多添件衣服。”

王掌柜心里暖烘烘的:“大少奶奶,小的近来拿到一块好布,给大少奶奶留着,今带了过来给大少奶奶过目,大少奶奶看着要做成什么。”

说着,让底下人上来,把新布摊在李敏面前给李敏看。

李敏是想过是不是该给婆婆做件衣服拍下马屁,又生怕拍不好。于是,想到给婆婆做件褙子。反正秋冬天要来了,年纪大点,里面穿件褙子是要的,防寒保暖,也略表做儿媳的心意。

王掌柜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即便她没有说过这话,但是知道她嫁到护国公府后一定有这个需要,时常给她留意着了。

李敏扫了几眼那布的花色,感觉还不错,说:“留着吧,中间夹点棉料,我要做件褙子。至于尺寸什么的,等我搞清楚了再让人送去布庄。”

事情都办完了,王掌柜抱着布带人撤了下去。同时,徐掌柜那儿是安排好了,才走了进来,对李敏说:“人安排在隔壁屋里。”

什么人?

徐掌柜没说。可见那人连她身边的人都不相信。

在李敏抬脚要走时,徐掌柜在她身边轻声说:“宫里来的。”

“哦。”李敏像是不需要听见似的,瞎应了一声。徐掌柜知道她心里早有数了,这心头一样踏实了。

走到隔壁,见窗户被人用被子紧紧盖住一层,完全遮住了里面的光。如果这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也就算了。可远不止如此,进到屋里,是连蜡烛都被纸小心地四周围住,降低光亮,屋里,只有一支蜡烛,点在靠门的地方。离门口最远的那张床,是漆黑一片。

难怪徐掌柜连是什么样的人都一点痕迹也瞧不见。

李敏进门后,对守门的公公说:“这人站在屏风外,我不会让他进来。他是药堂的掌柜,我有些事可能随时需要问他。如果你不答应,我不喜欢说治病医人,病人还要挑三拣四的,提出不合理的条件,说明病人压根不信任大夫,这病也就别治了。”

守门的公公当然不敢答应或是不答应,只能用眼神询问屋子里的主子。

躺在病床上的人没说话,守在床边的另一个公公开了口:“都按李大夫的话做吧。”

这声音,李敏一听就知道,是早上刚遇见过的朱公公。

守门的公公关上门。

李敏绕过屏风一个人走进到里面。这个房间本来就窄,一张床边站了两个人,几乎都满了。一个是朱公公,另一个看来是宫里的姑姑了。

姑姑对李敏屈下膝盖:“奴婢参见隶王妃。”

“姑姑是淑妃娘娘宫里的?”李敏扫过其脸上,肯定自己没有见过。

“是的,奴婢和朱公公都是服侍淑妃娘娘的人。”姑姑答。

这样说,躺在床上的人是景阳宫里那个主子没有错了。

“可以把蜡烛拿过来吗?大夫给人看病,望闻问切,望是第一,看都看不清的话,大夫怎么给病人看病?”

听这话,姑姑和朱公公都不敢动。倒是床上那个主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如弦丝一样薄细的声线,在空气里宛如悬在半空中的轻盈:“拿只灯来,姑姑。”

姑姑马上去取来一盏油灯。

灯光照进了屋里黑暗的角落里,照出了床上的人影。人还是被毯子盖着头到脚,但是,人是坐着的,没有错。

李敏半跪下来,说:“淑妃娘娘,让臣妾给娘娘先看看脚,可以吗?”

床上的人像是愣了下,继而苦笑:“人家都说李大夫料事如神,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料事如神,臣妾不敢当这四个字,要真是的话,不会早上到景阳宫门前遇到了朱公公。”

因李敏这话,淑妃的视线像是在朱公公脸上扫了一下。朱公公立马答道:“正如奴才禀告娘娘的,是李大夫可能看见了奴才篮子里的药,叫娘娘不要再吃了。”

“李大夫知道那个药是什么药吗?”

“说到这味药,因为它药用十分广泛,很多人把它视为一种常用药。可能老百姓还不太清楚,但是,大夫用药里面,是喜欢用它,经常用它。导致,一些病人,可能总在大夫的方子里面见到它,会把它当成一种无毒无害的东西。”

短短几句话开头,已经使得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李敏说话,生怕漏一个字眼。姑姑与朱公公交流着眼神:不管人家怎么传,李敏确实是有点料的。这样的见解,高谈阔论,却富含底蕴,真不是一般大夫能说出来的东西。

立在屏风外的徐掌柜一样是心里吃惊,知道李敏医术不差,上回听李敏说什么小柴胡汤听到他都头晕脑胀,但是,那是说方子,他徐掌柜不懂很正常。如今李敏说的是他徐掌柜熟悉的药材,他徐掌柜一样听得很震惊。因为李敏短短几个字,就可以把一个药最大的特性与利害都说出来了。

淑妃等人肯定不像徐掌柜,肯定还是听不太懂的。

“李大夫意思是说,我这个病,吃了这个药,既是药,又是毒?”床上的那个主子问。

“淑妃娘娘是个聪明人,臣妾不需多言,娘娘心里也明白。娘娘日久这个病一直没有好,臣妾不相信娘娘心里从来没有怀疑过。”

“李大夫才是个聪明人。”淑妃的目光扫过李敏那张清淡的雅容,没有一点胭脂俗气的脸,底下却是蕴藏着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光华,淑妃像是难以掩饰心中的一点心境,轻轻咳嗽了两声,“李大夫心里应该清楚,本宫这是别无他法了,只能来李大夫这里寻找一线生机。”

“臣妾只是个给人治病的大夫,生机不生机这种事,做大夫的只想说一句,如果病人自己不想活,大夫不可能让病人活。”

“好比那个齐常在,自己作孽不想自己活,结果,真的不能活了,是不是?”淑妃那一声笑,与其说凄凉,还不如说同这封闭的屋子里一样阴森寒冷。

李敏抬头,借着烛光能看见了她仰头时露出在被子以外的脸。那脸,实在让人惊诧。应该说,与十一爷朱琪描绘过的,万历爷说的谁看多一眼都要戳掉人眼睛的美人,简直是天地迥别的不同。

其实,不能说这张脸没有美人胎子。好比她李敏,当年被王氏折磨的,瘦骨如柴,颧骨突出,再美的基因流传下来,被病折磨到最终,也就是那张像鬼一样的脸,被称为病痨鬼。眼前的淑妃不过也不过是如此。只是,她李敏当时是瘦的骨头突出来。她淑妃是脸肿,肿得像个大胖子。

发现李敏看见了自己的脸,淑妃狠狠吸口气:“怎么?本宫这张脸是不是把李大夫都吓坏了?”

“娘娘,臣妾什么病人没有见过,比娘娘更像鬼的病人都见过。臣妾可以说连鬼都不怕,娘娘这张脸,在臣妾看来不过也就是排泄不好,多了些水淤积罢了,把水排了,也就瘦下来了。”

姑姑和朱公公又是一串惊诧的目光在李敏脸上扫过:这真的是,不止是有点料而已。

“你,你刚说你能治好本宫的病?”淑妃激动起来,露出的手指头抓住了毯子。

李敏看见了她露出毯子外的四肢,不无意外,全都是水肿的体征。

话要从头说,淑妃这个病,还是需要她从朱公公篮子里看见的那味药说起:“臣妾不知是谁给娘娘出的这个法子。但是,那个药确实不能再吃了。虽然,那个药,能缓解娘娘的一些病症。比如,那个药,是一枚补气药,补的心气。娘娘气短,又咳嗽。偏偏那个药,又可以润肺止咳,祛痰平喘。娘娘胃肠也不好,常常抽筋似的肚子里一阵疼痛,那药,刚好又可以缓急止痛。最后,说到这个药最神奇的功效,叫做解毒了。臣妾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这样告诉娘娘的,引用了神农的话说,此药久服了可以轻身延年。几乎算是一枚长寿药了。”

淑妃再仔细听完李敏这段话,刚才激动的神色忽然间都平静了下来,眼神里,乃至发出了一股戾气,盯在李敏脸上:“李大夫真是了得。什么都不用问本宫,只是看,都可以知道的几乎一清二楚。”

“臣妾不敢当。”李敏抬起头,与她平静地平视着。

淑妃观察她,她也在观察这个景阳宫的主子。对于这个主子,现在宫里宫外的传闻有多精彩,肯定不亚于她李敏。因为说来说去,刘嫔和齐常在都是景阳宫里的人。主角肯定不是她李敏,要也是景阳宫的主子。

“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在说本宫吗?”淑妃靠在坐垫上,轻轻喘口气,气息如云,美人的气质依然如故。

李敏的眼睛像是望到了屋角里去。

淑妃在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恐怕李大夫心里头,在刚接触到这事儿时,想的,和那些人是一个心思。是的,怎么会有错呢?齐常在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保了。谁不知道,齐常在刚在皇上那儿得宠了,心高气傲,想篡夺景阳宫主子的位置,只差个机会。再有刘嫔,在景阳宫里掌握大权,怎不让那个景阳宫真正的主子心里记恨已久。因此,景阳宫的主子在背后,只要怂恿下齐常在去绊倒刘嫔,再趁机让齐常在和孩子死了,等于是一箭双雕。不要怪你李大夫这样想,恐怕太后娘娘也只能怀疑到这份上来。”

“娘娘确定与这桩事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李敏开了口。

“如果本宫说,本宫本想拦着齐常在,后来想着这人也不过是个蠢货,刚好让刘嫔收拾掉,你李大夫信不信?”

姑姑和朱公公这时候都走了上来,对李敏跪了下来,说:“隶王妃,我们娘娘,若是有心害刘嫔的话,早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不嫌久。真有这个心思想除去一个人,处心积虑,耐心等候最佳的机会,是必要的。娘娘何等聪明的人,怎会不知道等这个字?”

一段话下来,本想擦眼泪争取同情票的姑姑和朱公公都停止了动作。

淑妃一瞬间射向李敏的光犹如刀子。

李敏想都不需想,此刻轻松揭了淑妃的底子一点都不难:“淑妃娘娘,臣妾一开始说了,臣妾只会治病,只认得药。人心难以揣测,说的话是真是假难以捉摸,但是,病,药,都是不会骗人的东西。娘娘用大量甘草,是为解毒不为其它。虽然甘草有其它功效能辅助娘娘缓解症状。但是,论其它药,也能帮娘娘做到这点。唯有甘草解毒这点,既能符合娘娘缓解病症所用药方,不引人怀疑,又能解毒。娘娘败就败在,轻信了他人的言论,或许说是,轻信了神农的言论,真把甘草当长寿药服用了。”

“甘草是为解毒,又怎会成为毒?”

“如果娘娘不信,又为何今夜连夜到臣妾这儿找臣妾看病?”

淑妃的气喘着,一阵阵喘,手指抓住毯子,说:“本宫没有害人,本宫可以发毒誓,没有害过人。”

“臣妾给娘娘讲一个故事吧。一只老虎看着一只小羊,想扑上去吃了它。另一只羊,看见了这一幕。它知道自己如果出去,老虎肯定把它和小羊都吃了。怎么办?只能是躲在草丛里看着。看着老虎一步步怎么把小羊吃了。或许老虎吃饱了,也就不会来吃它了。”

淑妃是知道的,知道有人设计想谋害十九爷的事。但是,她没有出声,和刘嫔一样。袖手旁观的结果,害人害己不说,远远不止如此而已——

李敏垂下眸子。

淑妃的脸灰如败色,有些东西她一直想不明白,到现在被李敏点破之后,她终于想通了,原来,原来有人早已知道,恨死她了。

这个恨她的不是别人,正好是刘嫔。

你分明为景阳宫的主子,分明为十九爷的养母,保护十九爷是你的责任。可是,你放任他人的魔手伸到了景阳宫这里,伸到了十九爷身上。

“娘娘,知道这毒是谁下的了吧?”

“不,不是刘嫔。绝对不可能是她。”淑妃急促地喘口气,“我身上的毒,在刘嫔来景阳宫之前,已经有的了。”

“所以,娘娘放任那人残害十九爷,残害齐常在,因为这样那人的注意力会从娘娘身上移开。可是,娘娘有没有想过,那只老虎永远都会有再饿肚子的那天,都会惦记着那只藏在草丛中以为这样袖手旁观就能安全了的羊。”

淑妃的手指猛然揪起了毛毯,牙齿狠狠地咬下嘴唇,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知是嘶吼还是呻吟。

景阳宫的主子,既不是那只雄心壮志无比贪婪的老虎,也不是一只心计歹毒的狐狸,只是一只懦弱的羊。因为懦弱,它可以把所有良心都舍去,只知道,牺牲同伴,不出声,不出声,不出声……老虎吃完了所有的羊,最终还会不会放过她呢?

淑妃的眼中貌似闪过一抹亮光,道:“李大夫,我该怎么办?”

“臣妾告诉过娘娘,病人想死的话,没有大夫能救的了的。”

“本宫都明白了。”淑妃转过头,看着她的目光澄净如月,终究还是个美人,“你帮本宫治病,本宫欠你的人情,本宫会记着的了。”

李敏唇间溢出一丝气,随之转身绕过屏风,对等候在屏风外已经呆掉了的徐掌柜说:“你过来。”

徐掌柜慌忙拿袖管擦掉额头的一串大汗,紧随她到了隔壁。

隔壁房里,心灵手巧的春梅,已经是把文房笔墨都给李敏准备好在桌上了。李敏给淑妃开药,今晚第一副药要马上服下去。其实淑妃的病已经很严重了。只是李敏不敢对病人当面说。淑妃好不容易想有了与命运一争的勇气,如果知道自己的病其实严重到差不多要死的地步,八成要受到打击和影响病情。

“药材,你等会儿自己抓。药量一定要精准,一点闪失都不行。”李敏边向徐掌柜交代。

徐掌柜唯唯诺诺地应道:“是,是。”

春梅都有些吃惊地看着徐掌柜的反应。徐掌柜在李敏面前,可从来都没有这样过。虽然两人是主仆,徐掌柜对李敏尊敬,但是,徐掌柜也是个有自信的掌柜,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怯懦的,好像办错事了的声音。

徐掌柜办错事了吗?

“大少奶奶。”徐掌柜双手接过药方子,终于忍不住问了句李敏,“那个甘草,真的是有毒吗?”

从事药材多年生意的人,徐掌柜真的不知道甘草有毒。甘草多好用的药,大夫都喜欢用,虽然确实是,李敏说的没错,大夫用的时候剂量都不多。可有时候比如一些补气的药方,甘草的用量蛮大的。不止如此,有些人长期用是有的。

“只要不超过剂量,算不上毒药。但是,是药三分毒。多好的药,都是有一定毒性的。”李敏这话不算解释,是抬眉扫了下徐掌柜额头的虚汗,“怎么,让你想起了什么了吗?”

李敏的目光多尖锐,早发现他在屏风外边听冷汗边流了。宫里的纷争他听的一头雾水,其实那不关他的事,与他无关,他听不听无所谓。李敏让他站在那儿听,还不如说是让他亲眼感受到甘草中毒后病人的惨状,即淑妃娘娘那一身水肿离死差不多的惨状。

他真的被吓到了,吓的不轻。

李敏肯定是查账时,查这段时间药堂的帐目时查到了什么端倪。

肯定不是他徐掌柜小偷小摸了,或者是药堂里哪个伙计私底下做假账了。而是,药堂里,甘草的进货量突然大了。有人在买甘草,大量地采购。

徐掌柜作为药堂的掌柜,却没有怀疑到这点上。说明,失责了。

要是有人因为服用大量甘草出了什么事,回头找药堂算账。对于刚有些起色的徐氏药堂而言,绝对是个重大的打击。

大夫开药,药堂抓药。药堂负责抓药的,相当于现代的药师,负有审查药方提醒大夫和病人用药的一定责任。

“是,是我的失责!”徐掌柜啪嗒两个膝盖头跪下来,汗流浃背,“二小姐,你责罚我吧。”

“掌柜不知情,这不算办错事。”李敏让他起来,“有人早已算计到药堂的伙计看不出来。也是我疏忽,其实该赶紧给药堂里找个坐堂大夫的。我不能坐堂,不能天天过来巡视。有个精通药理的大夫坐在这儿,能及时察觉什么人来买药也好。”

“可这样的大夫不好找。”在徐掌柜看来,要找到一个,不是说非要水平与李敏看齐的,而是最少能对药堂忠心耿耿的,不会像以前那样闻风不对马上改旗易帜的大夫才好,但是不容易。

“暂时找不到的话,我和祝公子商量下吧。”李敏叹气。

“二小姐?”

“祝公子身边的公孙先生也是一位良医,只不过不知道祝公子愿意不愿意借人。在祝公子在我这儿养伤期间,在我找到合适的良医之前,借公孙先生给我一用。”李敏说。

徐掌柜想的是,人家公孙先生,也算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了,肯定不止会医术而已。这样的人才,祝公子愿意借出来到他们小药堂里做坐堂大夫?肯定大材小用了。

要委屈祝公子和公孙良生了。

不,徐掌柜是认为公孙良生最少是人家的幕僚之类的,那水平,怎么能当普通大夫用。

李敏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人家大叔貌似一直在她这小院子呆着,哪儿都不去。公孙良生陪着大叔不也是在这儿窝着。不利用的话,太可惜了些。

一不做二不休,李敏干脆趁机再次杀到大叔那儿问问。

趴在墙头上听动静的那几个人,见到她突然从屋里走出来,而且直冲隔壁院子里来,一个个哗一下从墙头跳下来,惊慌地相互看了两眼:被她察觉了吗?

朱隶皱了眉头,赶紧让那几个刚才陪他爬墙头的部下撤。一群人,三两下撤开,来不及跑掉的,拿起院子里的苕帚,佯作在打扫院子。

李敏走进院子,一看人家院子里众人忙着打扫卫生,愣了下:“早上了吗?”

一群人听见她这话,全部变成了木头人。

有谁三更半夜里打扫卫生的,他们这群人也太傻了点。

李敏悠闲的步子擦过他们身边,急匆匆地问:“祝公子在屋内吗?”

“在!”

一群军营里打滚惯的汉子,回答时声音响亮,震到屋檐上停靠的麻雀跳了脚,展开翅膀逃之夭夭。

李敏一样被这宏大的嗓门吓了跳。想,莫非北方来的汉子都是如此?

“祝公子在屋里,李大夫请。”公孙良生从屋里头冲出来掩饰残局。

“好。”李敏爽快地答应,要进去和大叔商量时,扫到公孙良生脸上。

见公孙良生人家确实也是相貌堂堂的一个公子,貌似徐掌柜的顾虑也没有错,这样的人才给她坐堂会不会委屈了。

公孙良生却被她两记目光看到冷汗都出了一身,不知道她想干嘛。他只知道,自己主子的王妃是个大大的聪明人。

“祝公子。”李敏入屋,马不停蹄地说,“我想和你借个人。”

刚装着躺在卧榻上腿疼的朱隶,听到她终于对他有所求了,精神一来,直接精神气爽地坐了起来,连病都忘了装,兴致勃发:“李大夫有话请说。什么要求本人都能答应。”

公孙良生心头打鼓,相信朱隶这会儿把他当牛卖给李敏都绝对没有二话的。

大叔这样一开口都很好说话,李敏喜不自禁,两道秀眉飞扬了起来,径直坐在了大叔身边的椅子上与大叔商议:“我药堂里少了个大夫,药堂那些伙计,对于方剂不是很了解,生怕出乱子。但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良医。都知道公孙先生是位良医,祝公子可否把公孙先生借几日与我?”

“代替你在药堂里坐堂?”

“是,等找到合适的良医,本药堂肯定不会少付一分辛苦费给公孙先生的。”

这种小事,朱隶想都不用想,拍下大腿:“本人答应了。”

被卖了?!

公孙良生心底里,哎,一声长叹。

朱隶眸影里微光一闪:“此等小事,李大夫其实不需到今日才与在下提起的。”

李敏也没有多想,人家大叔都多爽快,说借人就借人,她要是小人心思再去揣摩大叔的君子之心,那就是错了,反正这事儿要和公孙说的,不如这会儿说了:“有人到药堂买甘草,买的用量比较多。请公孙先生为本人多留意一下。”

甘草?

公孙的脑子里也是极快地转了几下,立即明白这事儿不简单,与自己主子对了下眼。

李敏交代完事儿,肯定不敢在人家男人的屋里久坐,起身道:“本人先谢过祝公子和公孙先生。”

“李大夫客气了。”

伏燕掀开竹帘,李敏直线走了出去,步履匆匆,赶着回去继续给淑妃安排治疗方案。

朱隶从窗口眺望她出去的背影。刚才到她后院的那辆马车,确实是从宫里来的。淑妃都跑到了她这儿来看病,应该不久之后,肯定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的。

小心脚步跟在他身后,公孙良生细声说:“主子,是谁想害淑妃娘娘吗?”

“想害淑妃娘娘的人多着呢。”朱隶也是回想着,自己几次进宫的经历,“淑妃当初是一年从秀女升到了绍仪。”

人美也是一种祸。淑妃那个美,尤为惊人。否则,怎会有万历爷放出那句,谁敢多看淑妃一眼,戳了谁的眼睛。

“哪怕王妃把淑妃娘娘的病治好了,淑妃年纪也大了。”公孙良生眉头稍稍拧紧了说。

这话是没错的。只能说,那人早逮住了淑妃的心思。淑妃那懦弱的,好像羊一样只想保住自己的心思。淑妃想反抗,犹如已经头伸入了虎口里的那头羊,能不能保下来,很难说。

“淑妃娘娘要是也倒了。景阳宫里,已经没有主子了。”朱隶手指头轻轻敲打了下窗棱,眉目肃穆,眼中,微微射出光亮。

“要么,在景阳宫里再安排个主子,或是,从其它宫调个主子过来。景阳宫里,刘嫔不在了,怀上龙胎的齐常在死了。淑妃娘娘再一死的话——景阳宫里其实已经没有人可以做主子的资格。”公孙良生道,“只能从其它宫里调主子过来。”

“结果这些人想看锦宁宫,不是更容易了吗?”朱隶喉咙里一声低笑,犹如寒风。

“主子。”公孙良生神情一肃。

“代替王妃好好看管药堂。肯定,会有人再继续动作的。只等本王的王妃如何揪出这只老虎。”朱隶旋身一转,跳回榻上。

伏燕、公孙良生等,神情肃穆,久久无话。

淑妃在李敏这里喝过一碗药,见时辰差不多,必须回宫,才坐上马车回去。

李敏这样,一晚上,几乎没有合过眼,却不敢在药堂里继续逗留,赶紧回护国公府去。她现在是人家的儿媳妇了,一夜未归,哪怕是为了病人生意,都是不合情理的。

尤氏知道她昨晚没有回来,早上得到他人报来的消息后,眉头皱起了一丝,吩咐:“让大少奶奶到我这里一趟。”

李敏洗过脸,听到婆婆叫,整理下衣裙,过去尤氏院子里。

尤氏的花厅里,早饭已经摆好了。尤氏坐在那里,喝着羊奶,让李敏在旁边站着。

朱理进来给母亲请安时,只见李敏站着没有说话,惊异了下,问:“母亲,大嫂为何事站在这儿?”

“没你的事。你昨天我要你抄的经书,抄好了没有?”尤氏问。

由于朱琪说漏了嘴巴,朱理挨罚。尤氏让朱理在书房里抄经书,十遍。像护国公府里的男人,写字等于要他们的命。不要说十遍,一遍都能让朱理举白旗投降了。

“母亲。”朱理据理力争着,“她敢那样对大哥,我也只不过是代大哥回来前教训下她。”

“行,抄二十遍吧。没有抄完,不准骑马,不准射箭,不准舞剑,不准习棍。都吩咐下去,二少爷要在书房里抄完二十遍经书才可以出门。”

啧啧。

朱理直接跪下了,连道:“母亲,孩儿错了。孩儿知错了还不行吗?”

尤氏扫了儿子一眼:“抽她鞭子,你还不如直接扒了她的皮。有你这样做事的吗?”

李敏嘴角抽了抽:自家婆婆是什么样的人,在她眼前算是露出一点了。

朱理翘了翘嘴角:“我抽她鞭子,她脸上的皮都掉了。”

“你问问你大嫂,这皮能再长起来吗?”

不知觉中,尤氏把矛头指向了她。

李敏与把视线瞟过来的小叔对了对,见小叔实在可怜,不由为小叔说两句:“皮,是能再长起来的,但是,能不能长到和以前一样,恐怕不容易。”

朱理立马给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回头对尤氏说:“母亲,身为名医的大嫂都说了,我这鞭子抽的不赖。”

“你什么时候这张嘴学的十一爷油嘴滑舌了,他狗嘴里都吐不出象牙来,整天被皇上说,你学他?!”尤氏那把气无处洒,气呼呼地转过身。

朱理起身过去,给她捶背:“母亲,不要气了。都是孩儿的错。”

李敏赶紧接上一句:“都是儿媳妇的错。”

尤氏要是真想罚他们两个,早将他们两个扔进喂猪了,张口一叹:“都坐下吃早饭吧。”

结果,这口饭刚吃到一半,门口有人来报信,说十一爷又来了。

“这家伙,天天来这里做什么?这儿又不是他住处。”朱理抱怨道。

十一爷未搬出皇宫里去自立王府,由于年纪未到,是在皇宫里住着。皇宫里的皇子们,年幼的,是在母亲和养母的宫里住。像十一爷这样年纪稍大些了,没有在母亲宫里住了,是搬到皇子们在皇宫里集中的住所。

其实,李敏昨天听朱琪说起自己的事时,都已经察觉到这个皇子,貌似对养母和生母都不是很感兴趣,但是,秀慧宫,朱琪会经常过去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规矩。

朱琪一如既往,风风火火在人家报信后不管人家答应不答应接客,自己跑进来了。

朱理见到他就想起昨儿的气,质问:“你怎么又来了?想找谁?”

“找你。”朱琪上前拉他的手。

“找我做什么?”朱理挣开他的手。

朱琪回身,冲尤氏鞠躬:“靖王妃,我十哥那十嫂子快不行了。八哥叫所有兄弟最好都去十哥府里探望下十哥。”

☆、【75】真的太迟了?

这个八爷和十一爷,真是!

以为人家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吗?

尤氏皱了眉头,筷子搁在碗边,问:“禧王妃是怎么了?”

十一爷像是焦急的,愁眉苦脸地说:“我十嫂前段日子身体不知怎的不好了,找过大夫,吃了约一个月的药,昨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吐血了。”

吐血?

尤氏深知吐血的厉害,才知道这十一爷想大惊小怪吓唬人,也不会拿十王妃吐血的事来说。

“怎么会弄到吐血呢?”尤氏的叹息声在小花厅里徘徊。

与十爷不熟,十爷府上可以说,从没有去过,只是在公众场合遇见过禧王妃一两次面。对十爷这个媳妇,尤氏对其的印象只能停留在皇上太后皇后评价这个儿媳妇的几句话说,比如说贤淑良德,恭顺敬孝,这样的好儿媳类似的话。这些话,等于打官腔,也不知道皇宫里的长辈们对这个儿媳妇究竟有没有关心过。

话要说到,这个十爷,十皇子朱禧,前头有个哥哥,是老四,结果,这个四哥很早的时候,好像是在宫里玩耍时溺水不幸死了,那会儿,万历爷未登基呢。朱禧是生母庄妃的第二个儿子,他底下,还有一个小弟弟,十六爷,年纪还小,才*岁大,住在宫里。

朱禧从皇宫搬出去,自立门户,娶媳妇,才都是年头的事。

短短半年,这个十媳妇就不行了?

不要说尤氏吃惊,论做任何人听见都会很吃惊。给皇子找个媳妇,那都是精挑细选的,无论样貌、才华、身体各方面都要经过重重考核以及筛选,因为这些女子身上都担负着给皇室血脉开枝散叶的重大任务。所以,李敏之前是个病痨鬼的时候,说是与三皇子朱璃有婚约,不要说静妃不答应,皇帝和太后那一关肯定也不可能答应的。

“这——”尤氏一只手按在大理石桌面上,来显示自己内心里的惊讶。

十一爷朱琪伸出去的手再拉了拉朱理:“走吧,去看看十哥,你我本来是一家。十哥以前,不是和你们兄弟俩一块玩过吗?你哥还教过我十哥拉弓。当然,一比射,你朱理又让我十哥气歪了嘴。但是,你不是不知道我十哥那个性情,心里头是软的。”

十皇子朱禧,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所以,在皇宫里的时候,难免得罪不少人。说是心直口快,这个词可能用的还不太准确。准确点来说。庄妃教儿子教了一半,朱禧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于是憋在肚子里,闷在心头上,可表情掌控不住,什么心情,想说什么话,都写在自己脸上了,哪怕他都不说。

这样的性情,其实比十一爷那张贱嘴干脆说出来更糟糕。谁看到十爷那张臭脸哪个心情能好,偏偏问的话,朱禧一句话都不说,都是听从庄妃的教导沉默是金。搞到最后,人人都怕了这个十爷。这也是为什么九爷都没有娶媳妇呢,只在府里先收了个妾。一伙人急急忙忙,却赶紧先给十爷找媳妇了。万历爷和众人想的都是,等十爷娶了媳妇,这个老十应该懂得怎么做人了,毕竟男人成家立业了会变得不一样。

可见,连万历爷都怕了这个儿子。

李敏在旁边听着十一爷一五一十地说,只知道一点,这样的人,娶的媳妇会是什么样。人家都说夫妻相处久了会有夫妻相。人的影响是相互渗透的,何况是日日相处的夫妻。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这个十爷,因为身为皇子却在皇宫里不得志,干脆娶了媳妇以后从此窝在自己的王爷府里了。

人无论生什么病,心病好,身病也好,都与自己周围的环境有莫大的关系。这个环境,小范畴地讲指居住的环境,大范围来说,人际关系直接影响到心病。所以中医才说万病皆由心生。

朱理再次甩开了朱琪的手,挑起英武的眉梢,几分嘲讽挂在嘴角上:“我说,你是想替禧王妃找我大嫂给人看病你直说就是了,何必遮遮掩掩的?”

尤氏听到这话,一个锐利的眼神扫到小儿子头上。

朱理年纪尚幼,有些事哪怕看的出来,心直口快也就说出来了。

李敏都感觉得到,都说十一爷那张嘴巴贱,可是,人家十一爷不该说的事反倒真的是捂到严严实实的,不像朱理的性情被一激真的说了出来。难怪了尤氏对小儿子这个耿直的性格心怀忧虑。

“理儿。”

尤氏一句声,朱理马上知道自己错了,由此白皙的脸更是涨了一丝怒红,怒火熊熊地冲朱琪吼:“你诓我,你给我设套!”

“我什么时候诓过你了。”朱琪试图伸手拍他肩头安抚他,“我哪敢这样做。你小理王爷一鞭子能让我半个月都起不了床。我这只是实话实说我十哥府上的事。”

尤氏终于忍耐不住插上了嘴:“十一爷,都是一家人,都实话实说吧。你带理儿去了十爷府上,不是到最终,还得让理儿派人请他大嫂过去。”

“靖王妃?”朱琪像是惊异。

尤氏起身,目光咄咄两道射到朱琪脸上:“不行。我儿媳妇,他理儿的大嫂,是护国公府的大少奶奶,怎么可以经常拎着药箱上人家家里给人看病。宫里皇上和太后的圣旨,那是毫无办法的事,另当别论。让八爷打消这个念头吧。倘若三大药堂的大夫都看不好禧王妃的病,十爷又不好向太后开这个口的话,由我入宫去向太后说,让太后让太医院的御医过去十爷府上一趟。”

这话算是将了朱琪一军。

朱琪咧咧嘴角,像是惨笑了下:“靖王妃,请御医,不用靖王妃说,莫非我十哥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媳妇有事?十哥哪怕没有这个本事去请到御医过来,难道我们这些做兄弟的,都能袖手旁观?宫里太后皇上或许不知情,可是,我十哥的母妃庄妃娘娘能不挂心自己儿子王府上的事?”

这些,尤氏当然也是知道的,只是想借太后压一下朱琪。结果,没有压住。

朱琪拱手:“如果靖王妃执意不让敏姑娘过去我十哥府上看一看病人就算了,我和八哥也不想为难到拿皇上的圣旨来让人就范,本就是一家人,弄到公文出台让人做事儿,这不是让人心寒吗?”

所以说,人家不是风风火火什么都没有想过就跑过来叫人的,是都盘算好了,择了时机再过来的。

李敏走上前,对婆婆说:“母亲,我随十一爷到十爷府上一趟,可能也就一两柱香时间,母亲不用太过挂心。犹如十一爷说的,都是一家人。”

尤氏心头挂的是,这儿媳妇天天拎药箱到人家家里给人看病跑腿,不是委屈了吗?李敏自己不觉得委屈,因为她穿来之前,已经是一名给人看病的大夫了。再说了,当大夫哪会委屈了,人家有病不得求着你,治好了人家的病人家不得对你感恩戴德。大夫这个行当,本来就是个受人尊敬的行业。

李敏当然也知道婆婆心里头所想的,说:“母亲倘若是担心禧王妃的话,反正母亲终究也是要去看看禧王妃的,与儿媳一块坐车过去,如何?”

尤氏心底里一琢磨,儿媳妇这话没有错。都说十爷这媳妇病了有一个月长久了,自己都不闻不问的。之前自己不知情是一回事,既然现在知情了,而且十爷媳妇病的还蛮重,自己肯定是要去看看的。即便见不到病人,坐在那里问候一下病人家属也是必要的。

谁让护国公府与皇上一家是一个祖宗。自己两个儿子小时候,也都少不了和皇子们在一块称兄道弟。

就此,尤氏让人准备了大马车。朱理和朱琪骑着马在马车前后护驾,尤氏和李敏坐在马车上,一行人匆匆赶往十皇子府。

十皇子府里头已经是一团乱了。

只见门口有人拿着张板凳,好像是要更换门前灯笼的样子。这莫非是要给病人准备后事了吗?

尤氏的心头抓成了拳头,七上八下的,不经意时那手指在李敏的手背上抓了一把。

小的说,尤氏是怕儿媳妇这进去给人看病不是时候,病人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会不会赖上李敏说是李敏治死的。大的来说。十爷府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好好的媳妇娶不到半年就死了。这还得了。说到外面去,岂不都说十爷是克妻命了。到时候,皇宫里肯定没有一个高兴的。

想那景阳宫里的事未完,这会儿十爷府上马上发生这样的事,太后娘娘不得又挂上心了。

尤氏这样想真是没错的。他们的马车刚停,迎头一辆大马车从东边来。太后也是突然得到十爷府上的报信,不知道是不是庄妃到太后那里哭过,太后立马下了急令,让太医院赶紧派人过来。

来的御医,正是那日李敏在太医院遇见过的刘御医。

这刘御医也够倒霉的,上次齐常在死的时候,是他替了王兆雄收拾了这个烂摊子。王兆雄今日又称有事调休在家了。

晦气!晦气!刘御医拎着药箱下了马车时,迎面看见了李敏和尤氏,心头连念两声,很不爽快。

拂了膝盖头,刘御医对在大门前遇到的几个主子打了个揖:“臣参见十一爷,理王爷,靖王妃,隶王妃。”

既然太后都让太医院派御医过来了,尤氏打定了主意让太后的尖兵在前面给李敏探路,说:“刘御医快请起。理儿,十一爷,还不快给刘御医带路。”

刘御医眸子里闪过的一抹晦色,想必是恼火的很。明明面前已经有了个医术听说比他高明的,居然让他先去当替死鬼。

十一爷让人打开大门,刘御医低头,戴着自己那顶官帽,小心翼翼地尾随十爷府上的人,进了门里。

尤氏见着刘御医消失在了门口,仿佛安了心,对儿子儿媳妇说:“我们走吧。”

李敏跟随婆婆,走进了十爷府里。

十皇子府,听说以前是前朝一个宦官家的府第,万历爷将其赐给了儿子,重新修整,修整约一年后,十爷和媳妇住了进来。

这个宦官家里应该是被抄之前家底很不错,进了门里,李敏发现,府中的石板路,全都是由大理石修葺过的痕迹。

院内凉亭小院,鱼池假山,样样不缺。是个闲情逸致的好地方。说起来,万历爷并没有亏待这个儿子。可能是念着这个儿子虽然总摆着一张臭脸,好歹,让他这个做皇帝的父亲,心里头从来不需要操心过。

往里走,未走到府里的后院,只听见一阵哭声从后面传来。

尤氏听带路的人说,才知道禧王妃的母亲听闻女儿消息已经从自己家里赶过来了。

十爷的媳妇,禧王妃,父亲是鸿胪寺的官员,官位不高只是个六品官。因此,知道女儿出事以后,禧王妃的母亲曹氏基本已经觉得无望了。

虽然说,能嫁给皇家的皇子很风光。可是谁不知道,嫁皇子有高有低,要是能嫁到三爷或是八爷府上,哪怕是七爷九爷府上都不差,因为外界都知道这些皇子做事比较可靠。可十爷的名声,其实比李敏之前的病痨鬼称号好不了多少。

都知道十爷是个不靠谱的皇子。做事样样不成,而且晦气,到哪儿都惹人厌。

要是禧王妃娘家有点势力,还能帮自己女儿撑一撑腰,但是,想十爷在宫里是什么人,宫里能给十爷指个多好的对象基本不可能。所以,宫里才会对刚嫁给十爷不久的禧王妃诸多夸誉,说其样样好。

禧王妃是好,好在跟了十爷以后,基本一样是窝在十爷府里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事当然也就惹不出来。皇宫里,皇上和太后都认为,只要不惹祸不添乱的女人,已经是最好的女人。禧王妃这点颇得圣心。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好人短命的缘故。年纪轻轻的禧王妃,嫁了不到半年,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了。

曹氏只是在女儿床前哭着,看到对面坐着的女婿,十爷那一头愁眉苦脸闷声不说话像棺材的神情,真想一头撞过去干脆和十爷抱着全家一块死算了。

真真是十爷那张晦气的脸,到老婆快要死了都还能无能为力的脸,让人怎么看能不想死。

门外进来小厮报告,说太后派人过来看禧王妃了。

曹氏的绣帕在脸上胡乱一抹,连福下身去代替女儿向太后感恩戴德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事应该早做的,为什么拖到现在呢?为什么?!

曹氏现在只想抓住十爷的领子狠狠像甩沙包一样扔出去。

十爷坐在板凳上,一样像死了一样。在昨晚上看见媳妇吐出那口鲜血时,他眼前一片漆黑,全黑了。

做男人做到他这个份上,还说是自己是贵为皇子的身份,说出去谁相信!

窝囊,窝囊。看了一个月的病,每个大夫说的病因都不同,到现在,都还是不知道病人是怎么回事时,病人已经快死了。

一个能干的男人,是绝对不可能让自己媳妇眼睁睁死掉的,死的如此不明不白。

十爷抱住头,只听耳畔传来一声:“八爷来了。”

八爷!

朱济带着刘御医走了进来,身上还是那身洁净的银绸鼠褂,腰系玉带,威风凛凛,飘逸俊流。

曹氏看见朱济的那一刻,和看着自己女婿十爷的目光是截然不同的。她仿佛看到了乌云里露出的太阳公公,马上朝朱济两个膝盖一屈,跪了下去:“八爷——”

两串泪珠直流,不似刚才看着十爷那样哭着都哭不出来只能梗在喉咙里无处发泄,说到最终,就是因为对于这个女婿已经失望至极。

朱济连忙弯下腰,把曹氏扶起来,轻声有力地说:“快起来吧。有什么事儿,老十不是在这吗?”

要是十爷可靠的话,她曹氏需要在这里跪?

朱济见曹氏一张别扭的脸,眉间微簇,说:“老十不是一个人,一帮兄弟全在这儿,不会看着他们嫂子弟媳置之不理的。太后不是也马上让了御医过来吗?”

一句话,终将曹氏暂时安下了心。

“禧王妃是皇家的媳妇,是我弟媳,是太后的孙媳妇。”朱济说的这串话,不止说给曹氏听,是说给这屋子里屋子外所有能听见的人听,说给这府上所有人听明白了。

刘御医额头冒出了几颗豆大的汗珠子。

棘手!

来的路上他才打听过了。私底下,十爷不是到太医院里请过太医,但是,可能太医院里的大夫们,大都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怕强凌弱。

看十爷府上没有什么好处捞,大家想着少治一个病人少一点麻烦事,干脆都算了。

十爷是真心为自己媳妇的事着急,寻遍了京师里的三大药堂,找了不少像杨洛宁这样的神医过来查看,结果,到现在禧王妃的病因,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

也就是说,禧王妃的病,与景阳宫淑妃娘娘的病一样,属于杂症。杂症,多为疑难病,难治难断。

刘御医定了定神,上前走近到病人躺的床边。

禧王妃躺在纱帐里。她身边的丫鬟抓她一只手腕出来给大夫查脉。同时,另一个丫鬟,将禧王妃昨晚吐出来在帕子上的血迹,给刘御医查看。

刘御医仔细研究病人昨晚上吐出来的血。

十一爷身旁的福子,静悄悄地迈过门槛,凑近到八爷耳边,轻声说:“十一爷说,人都带到了。”

朱济闻言,眉梢微扬,深壑的眸子里闪过的两道光,掠过屋里每个人的面孔,再看到十爷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时,对福子说:“你在这儿看着十爷。十爷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惟你是问。”

“是,奴才明白。”福子说。

朱济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刘御医吸引过去时,转身悄无声息出了门。

李敏与自己婆婆、小叔、十一爷,都坐在十爷府上招待客人的大堂里。没过多久,听到消息的人,都陆续派人来到十爷府上询问情况了。

皇宫里,除了太后,皇后、万历爷,以及静妃等,都派人过来询问。

皇后使来的人说:“得知禧王妃突然大病,皇后娘娘忧心不已,已经下令春秀宫上下为禧王妃戒斋三日,只等禧王妃转危为安为止。”

禧王妃的父亲张大人在场,连忙感恩戴德地叩谢皇宫里皇上太后皇后等人如此关心自己女儿。

万历爷派来的公公比较实在,对张大人说:“皇上说了,看不好禧王妃的病,自己提着脑袋回皇宫里见皇上。”

张大人马上泪流满面,不知是该伤心还是喜极而泣。

这些话,这种场面,让尤氏和李敏等人看了,都一阵无语。李敏能听见身边自己婆婆嘴里忍不住念叨:马后炮。

这些事都早该做了。亡羊补牢于事无补。如今,皇宫里做这些事,只不过是让事情变的好看一些,以免传出皇上对自己儿子儿媳妇都不理不睬的。

众人在大堂里焦心地等着。尤氏本想开口安慰几句病人的家属,想想,还是算了,自己与十爷府上不亲,病人的家属她之前一个都没有见过,更没有说过话。这会儿去凑热闹,人家不还得想着她是图啥了。

朱济从左前门走了进来,双手背负,温雅的眉宇之间几分沉思。

朱琪见到他,先跳起来叫:“八哥。”

尤氏带李敏、儿子都站了起来迎接。张大人已经和曹氏一样,冲朱济跪了下去:“臣叩见八皇子。”

“起身吧,张大人。”朱济说,目光越过张大人、尤氏等人,直直地落在李敏脸上。

李敏一眯眼,发现这位八皇子此刻的目光,是她前所未见的。

十九爷中毒的时候,也不见这个八皇子如此忧心忡忡的神色。

“隶王妃,本王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朱济此话一出,尤氏和朱理立马皱了眉头。朱济转身向尤氏解释:“请靖王妃谅解,本王只是想和隶王妃就医理商议几句。只是这事儿涉及宫里病人的*,不好当众说。”

这是拿十九爷当幌子。

尤氏推拒不了,再听朱济提,只是在隔壁屋里对话,十一爷也在时,尤氏勉强点了头。

婆婆都点了头,李敏也正好心里有个疑问探问这个高深莫测的八皇子,随朱济走到了隔壁屋内。

朱琪关上门,帮他们守在门口。

朱济进了屋里,对着墙角处,眼睛直直地看了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敏开口:“八爷有话就说吧。虽然臣妾知道,八爷上回在长春宫时,已经是心里隐约有了些答案。”

“隶王妃为人爽快,据闻当初我三哥上门向三小姐提亲时,隶王妃当众将举世名玉凌波烟云摔了。当时本王就在想,这女子是何等女子,怎能如此果断爽快拒绝了我三哥?”朱济转回身来,冲她嘴角微勾,一抹云雾似的微笑挂在了他眉眼边上。

“八爷,八爷今不是与臣妾讨论医理的吗?”李敏闻风不动。

朱济眸子微眯了下,像是露出一丝无可奈何:“难得我俩可以单独谈两句话——”

“那也没有必要去谈那个煞风景的。莫非,八爷在为三爷说话?三爷心慕三小姐已久,能与心中佳人结为夫妻,人生完美。八爷为三爷担的这个心,有无征求过三爷本人的意见?”

李敏这段话出来,连守在门口的朱琪都乐了,笑不可止,抱着肚子忍着笑说:“八哥,你说不过她的,我都说不过她。”

“哎——”长叹声的朱济,眼角堆积的笑意却是益发浓烈,玉白的手指是在身旁那盆室内蝴蝶兰上轻轻摘取下一片叶子,说,“隶王妃其实并没有误解。我三哥那个人,让他亲口说一句自己后悔了,等于是让他自己砍了自己的头。手足情深,我为三哥惋惜,不过如此云云。实际上,隶王妃心里清楚,此刻,她若帮我十哥一把,或许,真是与我三哥,永远势不两立了。”

李敏犀利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头上。这两个人,其实内心里什么都清楚的,不然,不会在长春宫里守株待兔,不会带她去景阳宫,不会,在十爷府上出事时,要十一爷带她过来。

“倘若,八爷心里头早已有了答案,如此延误病人的病情,八爷心里难道不会觉得愧对兄弟?”

十一爷朱琪被她这话一激,跳了起来:“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八哥,老十早就——不止他媳妇——”

“行了。”朱济立马止住朱琪的话声。

朱琪知道自己说漏了嘴,闭上嘴坐下来,对李敏射过去不满的眼神,与小孩子一模一样。

李敏沉声静气:“无论怎样,要看了病人,没有看之前是不能定论的。”

刘御医摸着禧王妃的脉。十爷和曹氏一块站在他后面垫足。

“如何,刘御医?”十爷喉咙里滚了下口水,问。

刘御医松开手指,转身,说:“十爷,王妃这个病,太久了。”

“太久了?”十爷喘了喘气说,“我之前请了不少大夫过来看过,都说,王妃这个病,是给郁的。可怎么会郁到出血了?”

“郁则不通,不通则郁。这都没错。”刘御医道,“之前的大夫给王妃开的药,臣猜测,应是活血化淤的药物,这本都是没错的。也或许是疏肝解郁的药,也是没错的。”

“那怎么会吐血呢?”十爷连声质问。

刘御医只得先等他歇了气,再敢继续说:“活血化淤的药物,说明王妃是体内有瘀,行了血气,淤血排出这本来不是问题,问题是——”

“是?”十爷和曹氏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太久了。”刘御医道,“臣如今也不太清楚之前王妃究竟遇上什么事,得到这个病,如今这个血瘀用方子一排,王妃身子本来比较虚,全泄了。”

“什么泄?”

“阳气泄了。”

曹氏眼前一黑,几乎直直倒了下去。两旁的人急喊着,一群婆子丫鬟全跑上前去扶她。

阳气泄,岂不是说这人快没救了。是谁都知道人活在这世上都是靠一口阳气。

“庸医!全是庸医!我这就取剑把他们全杀了。”朱禧两只眼睛通红充满血丝,小厮管家全上去死死拉住他。

“十弟!”

门口的一声。

曹氏睁开眼,原先还以为是八皇子朱济,刚想再次跪下求朱济救人,那毕竟是自己女儿。却是睁开眼睛瞧清楚门口站着的面孔时,两眼乌黑,又要晕了过去。

哪个不来,为什么是人称一样晦气的三爷来了。

三爷眼睛不好,尤其这段时间眼睛都不好。一个自己都有病的人,何必人家快要死的时候跑过来?难道不知道阎罗王收命有这个说法叫一命抵一命。

朱璃带着马维大步迈过门槛,他那一袭青袍被风一刮,猎猎声响。

朱禧看着不是自己八哥等比较亲密的兄弟,却是这个与自己平常都没有说上几句话的三哥进来,眼神一愣,眸子里突然升起一股冷漠:“你怎么来了?”

“你媳妇都这么大的事儿,太子都要过来,我能不来吗?”朱璃精准的视线对准了刘御医。

刘御医袖管擦着额头的汗,跪下道:“三爷。”

“皇上的旨意没有到太医院吗?谁不能治好禧王妃,谁自己提着脑袋去见皇上。”朱璃冷冷淡淡的声音说。

刘御医嘴角挂上一抹苦笑:他又不是神,只是位大夫。

听到这话,第一个不高兴的人却是朱禧。朱禧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三哥,皇上的话用得着你亲自来传吗?”

朱璃簇了簇眉头。马维忍不住开口:“十爷,三爷真的是担心你才过来的。”

“三哥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平常都没有说上两句话的人,突然大驾光临,怎么能让人不受宠若惊?三哥不要怪我,不说三哥,太子殿下其实也不用来。我媳妇的病,早之前,都已经报过太子那儿了。太子这会儿赶来,和不来有什么区别?”

朱璃心头一惊。他真不知道这事儿。原来朱禧之前自己去请御医请不到,怕朱济等其他兄弟出马也无济于事。再说媳妇这病他也不想自己母亲庄妃知道。怕庄妃刁难。结果,朱禧书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太子宫,希望太子能帮他这个忙。

等了快几日时间了,太子都没有回话。

现在刘御医一说太久意思即太迟了,是他窝囊,没有能及时帮媳妇请到大夫。什么手足情深,全是骗人的。太子都做什么去了?平常都不麻烦太子,等最需要太子的时候,太子连回他个口信都不愿意。

不愿意就不愿意,直说不行吗?

眼看朱禧一脸的怨气,朱璃则更是皱紧了眉头。太子这是怎么回事?请个太医给弟媳看个病,拒绝这种小事,不像是太子的作风。是不是这其中哪个程序出了问题。朱璃心里稍微琢磨,刚想对老十说等会儿自己回头问问太子,会给老十个交代。

那头,躺在床上的禧王妃忽然一口血从喉咙里又吐了出来。一群人慌忙上前急救。刘御医取出针具,想用针给禧王妃止血。

屋里都乱了。

尤氏在大堂坐了会儿,见隔壁的屋门打开,李敏先走了出来,于是起身,一双询问的目光看向儿媳妇。

李敏没有说话,看着从十爷房里跑出来的小厮,一路气喘如牛,脚下生风冲了进来,见到她喊:“隶王妃,我们十爷求你救人!”

一句话语无伦次,是府里上上下下都乱了。

由于刚与朱济在房子里达成协议,李敏决定出这个手,跟随小厮走。尤氏看了看张大人,坐了下来,示意随她们来的方嬷嬷跟去查探。

李敏走进到禧王妃屋子里时,见里面的人犹如被一棒打乱了的麻雀群,都像无头苍蝇似地在房间里四处乱串着。她快步穿过动乱的人群中间,直走到病人床前。

纱帐不知被什么人扯烂了,露出了病人那张病颜。禧王妃脸色如纸,白的已经没有了一点血色。李敏上前一摸她手,冰凉的,阳气外泄,好在,凉归凉,没有汗出来,要是连汗都如潮水一样涌出来,这人,可就真的完了,因为连气孔都锁不住了。

“念夏。”李敏喊了声。

念夏这个机灵鬼,看着方嬷嬷跟来时一并跑了过来。听见李敏一叫,知道她要什么。李敏当初,病的要死的时候,可是连那只宝贝都不舍得多吃一点,都藏到自己枕头下面。

现在,要为了另外一个人把宝贝拿了出来。

念夏撅着嘴角,小心地拿出怀里的布包,一层层脱开后,露出里面的人参片。

李敏可没有她不舍得,手指抓起布包里最大的那片人参,掰开禧王妃的唇,将人参片压在了病人舌头上,合上病人的嘴。眼角,扫到念夏还在嘟唇叹息她对别人舍得对自己不舍得,李敏对小丫鬟说:“这些话回去再说。先问人厨房在哪儿,四物汤你知道。”

“是,奴婢记得小姐说的,当归、川穹、白芍、熟干地黄。”

“四物汤你现在让人去煎,煎完也要半个时辰了。这样,救急的话,先煲个人参汤,赶紧去。”

那些屋子里,本来还像无头苍蝇盘转的人,忽然都停了下来。刚才李敏与念夏几句话,简明概要,像是一束阳光射进了这个窗户紧紧被什么遮住的房间里。

曹氏睁了眼,看到了李敏,因为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哑了声音问:“这是谁?”

十爷说是去请李敏过来,也是在急乱之中听到福子说府里还有个神医,是八哥让人请来的。其实,他并没有见过李敏。

刘御医被那群人挤到是快靠到墙上去了。刚才,他想取针帮禧王妃止血。结果,一群婆子,说他是男人不能给禧王妃用针,一块把他冲撞了出去。他帽子歪了,袖口被扯烂了,好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朱璃倒是在李敏进屋的时候,视线已经移到她身上去了,只是没有跟过去。他眼睛忽然间又是哪里不太好,视线有些模糊,不敢乱动,才按住了马维的肩头,勉强站在原地,掩饰自己的眼疾。

朦胧之中,只见她那身朴素的青衫,像是一阵吹绿湖畔的春风,掠过他的鼻尖,是一道沁入心脾的药味儿。

这味儿,闻着,竟是让他觉得哪儿熟悉了?

眼睛一睁,似是分明了不少。

“她是护国公府隶王的妃子。”见有些不明的人想上去抓李敏,朱璃沉声,喝道,“还不都退下去。”

围在李敏四周的人停止了动作,均显得惊疑不定的。

十爷第一个清醒了过来,跟着喝一声:“退下。”

那只手都抓在李敏手臂上要把李敏身上抓出个坑的婆子,只得呐呐地缩回了手。李敏锐利的目光扫及四周几张人脸,当然,也没有忘记那个藏在窗外没有现身的八皇子朱济。

“隶王妃,嫂子!”十爷的声音里饱含了一股水色,沙哑地走到李敏面前。

“十爷。”李敏转过身,说,“臣妾等会儿给王妃开个方子。王妃此时最需要静养,不需要太多的人在屋内,这对病人不好。”

听到她这句话,十爷立马让人都退了出去。原先那群服侍在屋里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动作。

李敏加上一句:“屋里只留一两个人,最好是病人的亲人。”

在这个时候,只要有人能救他媳妇的命。十爷无需多想,让无关的人都退下去。最终,只有曹氏和禧王妃身边的贴身丫鬟留了下来。

其余的人全部退出来之后,都到了隔壁花厅。

十爷依旧坐立不安。李敏则坐在了椅子里,吃了口茶,刚赶的急,一身汗。刘御医一样满身是汗,坐都不敢坐,站在那儿,一个不留意,他要提着脑袋去见万历爷了。

由于李敏一句话都不说,这都把屋里的人都急成了什么样。

马维站在朱璃身后,扫过李敏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口里啧啧称奇:她怎能淡定成这样?

现在是连万历爷都紧张禧王妃的病,她真要是没能把禧王妃救活了,任是护国公府又怎么保她?

☆、【76】太后动心

大约坐了有一个时辰长久。

禧王妃房里的丫鬟跑了出来,眼睛里的眸光闪烁不定,冲李敏等人福了福身,说:“夫人请隶王妃过去一趟。”

十爷长舒一口气。其余人脸上神情也是稍微缓解。来报告的人没有哭天抢地说王妃过世了,这真的是比什么都好的消息了。

刘御医听说没有叫自己,知道这事儿砸了。这满头汗水哗啦啦地下。

李敏扫了眼刘御医头顶上歪了的官帽,这事儿说起来是怎么拖出来的,恐怕刘御医自己都很清楚明白,要真是自己坦然无愧,也不用满头都是汗。

大夫确实不是神,但是,大夫不好好给病人治病的话,同样可以把病人医死。

“母亲,我去去就来。”李敏请示了尤氏。

“你去吧。”当着十爷的面,再说了,好像儿媳妇又赢了一回,尤氏哪有不答应的理,手举绣帕挥了一挥。

李敏转身随丫鬟再踏进了厢房,路过抄手走廊时,眺望院子里一排排漂亮的树木与一盆盆绿油油的盆栽,像是随口问了句:“王妃平常闲情逸致,喜欢花草吗?”

“是的。”丫鬟回答,“俺们王妃,最喜欢种花种草了,和十爷一起。”

这对夫妇,想着不得志也就算了,干脆学隐身人士在这里隐身,本想着平安过完这辈子,结果,还是不行。所以,人不是说你想着不管闲事就能活下来的,尤其身在这样一个复杂的大家庭里。

“王妃之前有孕吗?”

丫鬟当即一惊,小心转回的目光,在李敏那张平静的脸上快速地触了下后缩了回去。

不答声,等于默认。默认什么?默认没有。

禧王妃结婚半年,肚子里无消无息。

女人嫁给男人,第一大事儿怀孕生子。尤其在古代,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和垃圾一样。不被老公嫌弃,都得被婆婆公公骂死。所以才有古代的三妻四妾制度,为保证男人一定有孩子。不像皇上后宫佳丽,至少可以纳上几个妾收上几个姨娘。

结果,这十爷府上王妃好是好,没有纳妾?

按规矩,半年的时间足够了,如果王妃肚子里还没有消息的话,规劝十爷纳妾是要的了。哪怕王妃肚子里有了孩子,为了保证十爷需要,纳妾也是要的。左右都是要抬个姨娘进来,如果这个王妃真是只喜欢花花草草犹如小孩子的性子的话,这心里头怎么能不郁?

只见新人笑不听旧人哭。不止皇宫里的,大户人家哪个不是这样。坚强的女性犹如容妃刘嫔等,男做男的,女做女的,最主要要自己过的好。懦弱的一如淑妃,左右徘徊,犹豫不前,把自己都坑了。野心强大的,像尚书府大小姐李华,到现在不是还不甘心只是个才人。

要说这些女人怎么各有各的样,不能都怪这些女子自己,还得说女子家里人。一个人能长成什么样,周围环境第一。

李敏踏进了房里,听见曹氏已经止住了哭声,却是断断续续说起了女儿:“你再想不开,也不能拿自己作祟。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你爹不也一样,家里你不是还得叫上几个姨娘。十爷窝囊归窝囊,但是好歹是皇子。今日皇上皇后,都使人过来问候了,要太医无论如何治好你的病。你自己争气点,给十爷生个儿子,把这个儿子抚养大了。将来这个十爷府,是你儿子的,也就是你的了。”

这些话说起来没有什么过错,这个社会本就是如此。问题出在,人家不是没有努力,可肚子没有争气,给活活搞出了吐血。

女人怀孕这种事,真是过犹不及。造人不是说急了能成的。在现代没有勾心斗角的戏码都难以生育,何况在古代。十爷是个没有什么人气的皇子,可终究是皇子,母亲在后宫是个妃。没准儿,有人真的就只瞅着十爷妃子这个位子。

急了,不过是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听见背后一声轻咳,曹氏慌慌张张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转回身看见李敏,慌张地一福:“隶王妃,你快给病人瞧瞧,她刚能开口说出声音了。”

李敏对于曹氏这种急慌之中口不择言指挥自己的话,心里没有什么介意,只是,曹氏这幅样子,她之前打进门时就发现了。倘若禧王妃像母亲这种个性,那真的是——

她李敏随性,不会记在心上。可是有心眼的人,则绝对不一样了。

走近床前,见躺在床上的病人已是睁开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比起刚才那像死人似的灰败,这会儿能睁眼看人,并且眼睛里能有些情绪流动,说明这阳气是回来了。

李敏朝病人点了点头:“万事不要操之过急。好生休养,把药服了,把气先补回来。该怎么办的事儿,如果没有好身体,想做也做不到。”

一句话,胜过曹氏千万句。此刻,禧王妃心里就是这样想的。莫非站在床头的这人,是上天派来救她的仙人。

“这位是隶王妃,隶王的王妃,护国公府上的。”曹氏给女儿介绍。

禧王妃一听,神情却晃过了一丝大变。不是因为李敏是李敏,而是曹氏口里连说的几个人物,隶王,护国公府。

李敏可以想象到,平日里在这十爷府上,恐怕这十爷少不了在自己媳妇面前念叨自己当年怎么被李敏她老公耍的事情。

她老公死都死了的人,结果,余威源源不断,哪个时候都能继续吓唬人。

“隶,隶王妃,好。”禧王妃意图撑起半身向李敏问候。

李敏对此不敢和她再说话了,对曹氏道:“夫人在这里继续照顾小女,我回头给王妃再开个方子。有什么事再说。让刘御医继续开方子也行。”

“不不不。”曹氏连呼三声不,她现在哪个大夫都不信了,只能信李敏,“隶王妃,那太医院都是些什么人!”

接下来那些微词,曹氏被禧王妃伸出的手指头拉了拉袖管,收住了口。

李敏走回大堂的时候,皇宫里来人了,恐怕是禧王妃醒来的事儿快马传进皇宫里后,有人坐不住了。

“皇上说了,说是,让众皇子们回去。对了,也请隶王妃到玉清宫一趟。”从宫里来的公公说。

皇上的旨意,众人只能执行。

尤氏想了会儿,决定让小儿子回府坐镇大本营,自己尾随入宫,去找自己妹子容妃。

婆婆是个聪慧的人,大致可以猜到十爷媳妇这事儿,肯定不是禧王妃醒来就能解决的事儿。宫里宫外一批人都少不了干系了。

耳听这个十爷也是个傻的,本来媳妇醒了是个天大的好事,会知道做人做事的人,肯定要稍微收敛一点,感恩一点。十爷不是,开始飙起疯来了,没有接到皇旨的时候,已经在府里当着众人的面发飙,说自己媳妇都是被太子害死的。

朱璃坐在那儿,代替太子被十爷喷了满脸的口水唾沫。也多亏他忍得住,坐在椅子里纹丝不动的,天崩地裂都不动的一张玉石脸。

十一爷摇晃着扇子,还是那副悠闲劲儿,好像什么事都可以让他看热闹。

朱济倒是打算开口劝几句的样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十爷火气重,劝去的话等于火上浇油。

朱璃那眼神,在朱济脸上扫了几下。

李敏上车去皇宫的时候,只听婆婆在车里面唠叨,说的十爷一些事儿,左右是提醒她这个儿媳妇见机行事。

十爷这个人,脑子缺斤少两的。天知道,去到皇上面前,会不会连帮了自己忙的人都一块喷了。

别说,这事儿还真是被尤氏押中了。

众人入了宫,这回走的不是神武门,而是大臣们早上觐见皇帝入宫时要走的皇宫正门。

玉清宫是万历爷办事的地方。懂吗?公事公办的地方。不在御花园见人,不在后宫里哪个妃子或是太后娘娘的福禄宫里见人,也不是私下寻访像上回在太医院里见李敏与太医们。说明,万历爷这回真打算有公事公办不讲情面的一丝脾气了。

年长的皇子们一竖整齐排列的队儿走在前面。快走到玉清宫皇帝办事点时,见院门口还列了一排队。老七、老九、老十二站在那,等着他们过来,融入大部队里再一起进去见皇上。

在朱璃擦过自己身边时,十二爷朱佑说:“三哥,太子殿下在里面。”

朱佑眉眼忧愁,嘴里忧心忡忡。

朱璃眸子一沉,知道,皇上为什么召见大家了。因为,有人先赶着告御状了。

不会想的可能会想,这种事儿算什么事儿。不就一个弟媳生了病,赶着找大夫,找到自己这儿自己刚好没有留意。现在,禧王妃不也转危为安了吗?可皇宫里偏偏是个这样的地方,什么小事儿,都可以瞬间变成大祸儿。

如果本来有人早已存了这个心计的话。

“我知道了,你进去后,没有我示意,一句话都不要说。”朱璃吩咐朱佑。

朱佑点了头,退到队伍的后面,十一的后面站着。

李敏不随皇子们的大部队进去,却是有了机会可以偷窥皇帝怎么骂儿子。公公领着她进了玉清宫里。

这个玉清宫,地方蛮大的。皇上办公休息的的地方也不止一处。李敏被公公带到一个屋外走廊里站着。这会儿快到午时,太阳在头顶上亮着,秋风隐去了一丝身影,阳光暖洋洋地披在肩头上,不冷不热儿。

屋里的帘子,是被厚重的蓝色棉布盖的严严实实的,不知是为了挡风遮雨,或是为了啥。

李敏垂立在屋前,只听屋里面的声音,必须挤着窗口屋门的缝隙,才能跑出屋里。所以,除了她靠的这样近可以听得见,其余的人,比如公公护卫之类,立在院子里是听不见的。

对,这是家丑,皇上训儿子,怎么能被什么人都听见。也不知道万历爷是不是忘了还有她这个人,让她在这儿听着。

屋子里面,未到冬季,屋子下面的地炕还没有生起火。墙角两处放了两个暖炉在烧着,充分说明万历爷这个岁数真的是大了。没有到冬季,身体某些关节处已经能感受到寒冷了。再能干的皇帝,都没法抵抗得住年岁的这个最可怕的催化剂。

一排皇子立在他面前,这是每隔几天,前几天,在御花园里为了十九爷的事儿才召见过一次,万历爷大发雷霆。但是,知道那事儿和自己的儿子们毫无关系。万历爷只是借机发一顿火,也就算了。可这回不是。

谁说的?他底下最乖顺最看顺眼的儿子,太子,竟然放任弟弟的老婆生死不管。

兄弟友恭,手足情深,这句话,万历爷不知道和儿子,尤其是太子说过了多少遍。那是因为万历爷自己本身,当年也是这样一步步当上皇帝的,太清楚了,没有什么比祸起萧墙更可怕的事。

“你给我说说,说说!”万历爷手指住太子的脑袋,要太子当着兄弟的面前说清楚。

太子朱铭的脑袋已经是像是被洪水倒翻了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双膝跪下,抬起来的眸子好像蒙着一层雾气,嘴里含糊着,像小儿呓语一样:“父皇,儿臣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儿臣听说十弟媳妇出事时,马上让人过去十弟府上。之前,儿臣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十弟媳妇病重的事儿,要是儿臣知道,不用十弟让人来说,儿臣肯定也让太医院让人过去,这用得着说吗?”

十爷听见这话,那股憋到这会儿的气也就全翻了,同样啪一下,双膝落地,和太子那软绵绵跪倒在地上不同,响亮的落地声音像是在宣战一样:“父皇!儿臣有一事禀告。”

万历爷狠戾的目光扫到老十头顶上,道:“你说。”

十爷气势汹汹的目光看着太子:“太子殿下是个大忙人,平日里辅佐父皇政纲,忙得抽不开身,连弟弟送过去的书信都不愿意看一眼。做弟弟的能明白理解哥哥辛苦。请父皇千万不要责怪到太子殿下头上。”

这番话,明着像是为太子求情,实际上是逼万历爷做决定,将万历爷的军。如果万历爷是个秉公办事的皇帝,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该怎么说呢?这个老十脑子傻不傻先撇到一边不说,但是,这会儿真是一股傻劲全往外发了,他要替自己和媳妇出这口气,无论如何都要把这股气往太子身上发了。

要是这事儿真这么简单就好了。万历爷又不是老十那个牛一样的死脑筋,缓慢的目光扫过自己那一群儿子。三儿朱璃,老七、老九、老十一、老十二,还有老八。

李敏能感觉到屋里面的气息进入了一种凝固的状态。眼看万历爷是不说话,但是能憋死所有人。

厚重的棉布门帘掀开之后,露出里面服侍的公公的脑袋,对她招了下手。

李敏低头,脚底下的藕粉莲花盆鞋小心迈过了门槛。

进去时,只见万历爷一个人坐在黄金的龙塌上,手里抱着个暖手炉子,脚上的龙靴踩着大理石石板上的金色毛毯。

一排皇子,都是绸缎裹身,整齐戴着皇子的帽子。

李敏从珠帘穿过来时,那整齐的刷的目光,全落到她一人身上。

这样看,谁能相信眼前的人,曾经有着传说中最难听的病痨鬼的痕迹。连老十都哑了声音,完全记忆不起李敏刚才在他府上帮他媳妇治病时,都还是这身衣裳。

可环境一变,这人貌似也就变了个样的感觉。李敏小心脚步进来。那身悠悠翠翠的青衫,充满了春意的气息,给这个迈入秋冬的房子里,顿时刮进来了一阵风儿。

素容,银钗,淡妆,身上裙环伴随微风发出轻响,让人想起戏台上翩翩起舞的乐章。

静也美,动也美。

万历爷身子斜靠在了金黄软枕上,两只微小的眸子宛如眯成了条缝,在底下一排仿佛看呆了的儿子脸上扫过。

八爷说过万历爷惋惜了,万历爷惋惜啥?

老八未娶媳妇,老九未立妃,十一十二都未谈婚事。老十娶了半年的媳妇咳了血。老三眼睛不好,未过门的媳妇听说被朱理一鞭子抽到毁了容。

关键是,眼前这个隐藏着光华万丈的女子,本来是该给他儿子当媳妇的。

这中间究竟是出了什么阴差阳错!

居然嫁过去护国公府了,给护国公府当儿媳妇去了!

都说这老三瞎了眼睛,难道真是瞎了眼睛?

朱璃的头皮上忽然一阵麻,只觉得万历爷那双眼睛仿佛怒火冲天地落在他头顶上。

“你给朕说说看。”万历爷开了御口,口气里饱含了几分的隐忍。

“臣妾不知,皇上想要臣妾说什么。”李敏说。

“不是说你只会给人看病吗?你就说你今早上到朕的儿子府上看的病人是什么情况。”万历爷道。

李敏低头看着大理石石板:“臣妾回禀皇上,臣妾今早是前往了十爷府上给禧王妃看了病。但是,之前,已经有太后娘娘委派太医院的御医前往给王妃诊治。正如刘御医所说的,禧王妃的病是拖延的太长了。”

“你说刘御医?”

“是。”

万历爷那目光一扫到身旁的公公。公公马上走出去让人传唤刘御医。

没过多久,重新整理好官帽的刘御医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万历爷面前回话:“臣刘成德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回朕都别说万岁了,你还满口的万岁。你真能保证朕活到一万岁吗?”万历爷眯起的小眼睛,充分说明心里面余怒未平。

刘御医诚惶诚恐,跪在地上干脆不起身了,怕起身到时候腿软还得跪回去,不是更惨。

“没用的东西!”万历爷只看他那个畏缩样,再对比李敏站的笔直的腰肢,堂堂朝廷任命的官员,气势居然连个女子都比不过,真能不气死人,“朕该把你的官帽直接摘给隶王妃戴!”

刘御医面灰如土。

老十一,噗一声,锁不住笑。

万历爷瞪了眼:“笑,还笑!你十哥媳妇差点儿都死了,你能笑得出来!”

朱琪赶紧拍拍膝盖头,佯作要跪下说:“皇上,儿臣这不是因为十哥的媳妇转危为安,高兴地笑了出来吗?”

“你这张嘴巴,伶牙俐齿,能为自己辩护,能为你其他兄弟辩护吗?”

姜是老的辣。万历爷一句话儿,让活蹦乱跳的朱琪都一个翻身过去成为了死鱼。

万历爷这是说,你既然能言善道,刚才,太子挨骂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为你哥哥说几句。

朱琪怎么可能斗得过自己老谋深算的老子?

聪明的,终究是聪明的,是那些隐忍至终,都不说话的。

太子挨了骂,一直都不说话,为自己辩护说的话,也就只是万历爷问的时候,说了一遍,再说就矫情了,再说是让皇帝砍他脑袋了。其实,太子也不是那么的傻。

李敏心头琢磨琢磨。

刘御医跪在地上,谨慎地报告禧王妃的病情,并没有提及病因,以及李敏是怎么用药,只说:“臣本来想给禧王妃止血,可是,十爷府上不知从哪儿来的人,用力将臣推开,阻止臣医治禧王妃。”

“有这桩事儿?”万历爷眼里顿时掠过一道闪光。

轮到十爷头顶上冒出了一颗汗。自己府上的人如果真阻止大夫救人,不就等于是自己府上的人有意想让禧王妃死,变成他十爷想让自己媳妇死了。

十爷回想了会儿,真想不起这个事,原因当时他听见刘御医说自己媳妇阳气泄时,他自己都已经乱了套。

“谁当时还在场?”眼看老十答不上来,万历爷问。

太子眼角的目光像是往哪儿瞟了过去。朱璃开了声说:“父皇,儿臣当时刚好在场。”

“你亲眼所见,刘御医说的都是对的吗?”

“儿臣亲眼所见,是有人阻挠刘御医给禧王妃用针。”

十爷立马那双眼睛像要掐到朱璃脖子上,回头对着万历爷:“父皇!三哥的眼睛本来就不好,不然,这几天三哥都不会在自己府上呆着了,连出门都不敢。”

瞧瞧,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什么话!

十爷告着状,一股怨气儿朝兄弟发时,却不知道,其实他一开始往太子发的怒气其实是往万历爷头上洒了。

万历爷那双小眼睛里满眼像是要喷出的蓝色火焰,让十爷忽然噤了声气。

十爷耷拉下了脑袋,那垂下的脸依旧是满脸委屈,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一个人的。

万历爷胸头那股火儿终于发了出来,他起身,伸手掀翻了龙榻上的小茶几。桌子上摆放的金银碗碟,花果小吃,全部哗啦啦像倾盘一样落到了地上,砸的粉碎,骨碌碌,一颗没有吃过的花生果滚到了李敏的盆鞋尖端。

屋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气。

公公顶开厚重的棉帘,让开路子,万历爷拂袖冲出了屋子。

龙颜震怒了。

万历爷召来这么多儿子肯定是不想听这些话的。都是些什么话?互相推诿?你推我,我推你。什么手足情深,兄弟友恭,从小他教儿子教到大,结果,都见鬼去了!

最该死的是,还有一些人,不吭声的,不做声的,一直不吭不做。

难道不知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会在沉默中死了吗?老十的教训还不够吗?

儿子这么多个,一个一种心思。

李敏可以猜得到万历爷心里头此刻犹如大船恐怕要翻了的心情,她小心翼翼挪了挪脚下的盆鞋,避免踩烂了滚到自己这儿的那颗花生。花生,总归是无罪的吧。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公公掀开棉帘走了进来,冲李敏拱手鞠躬:“皇上请敏姑娘过去。”

一道声音,让在那儿立着的众皇子像是抬起头,又迅速地低了下去。

李敏跟随公公走时,眼角的余光只见那些皇子们一个个像是吊头的鹅一样垂着脑袋,黑影笼罩住他们的一幅幅面孔,可能连万历爷都难以揣测到他们心里都想了些什么。

走出屋门,穿过院子,到了隔壁的抱厦。

万历爷坐在窗边赏花。院子里,其实都秋天了,万叶枯萎,哪里来的花。光禄寺卿家送来了几盆秋菊,花期也差不多谢了,在万历爷面前蔫蔫的施展那几片花瓣。万历爷看了大皱眉头,命人将几盆花撤去。

宫女上前给皇上的茶杯里添水。万历爷问:“你是皇后宫里的?”

“不,回皇上,奴婢是从入宫开始挑选进来的。”宫女低着头说。

万历爷没说话,端起茶盅吃了一口水。抬眉,见是公公把人领进来了,对宫女说:“你退下吧。”

“奴婢遵旨。”宫女在李敏穿过门帘进来时擦身退了出去。

公公伫立在门帘外面看守着。

李敏走到了皇帝面前,稍屈膝盖:“皇上。”

“太后让人过来给朕传话,说上回你入宫,本该把赏赐你新婚的礼物给你,却是一直因为年纪大了岁数给忘了。现在希望你过去福禄宫。”万历爷手指点着桌面说。

李敏想着应该是尤氏到太后那里通气了。

“臣妾,这就去福禄宫感谢太后娘娘的赏赐。”

“你没有其他话想对朕说的吗?”

“臣妾不知道皇上想问什么。”

头顶上,一道沉重的目光沉甸甸的,好像大刀似地刮过她头皮。

万历爷是有脾气的,不过,也是个聪明的人。知道此刻问她,等于揭自己的短。难道,要他亲口说,是自己疏忽了,疏忽了十九爷,疏忽了十爷的媳妇,不,恐怕这事儿还没有那么简单。

“行,坐轿子去福禄宫吧。免得太后那儿等久了。”万历爷松了口道。

李敏便是跪恩后退了出去。

轿子在外面万历爷一开口的时候已经备好了。公公掀开轿帘,李敏跨过轿栏,上了轿子。侧头的话,能看见万历爷坐在窗前还往她这儿看的目光。

那种目光是深沉的,犹如高深莫测的大海,属于帝王的目光。

被这样的目光一扫,一不留神,人头当即要落地的。

李敏再次感受到宫里的女人要活着有多么不容易,要防着其他女人,还得防着天下最可怕的那个男人。

轿子抬着她到福禄宫。

太后娘娘与尤氏一块在院子里的六角小凉亭里坐着,喝过一轮茶了。

“你这个儿媳妇是个聪明又能干的。”太后娘娘开口说。

旁边没有其他人,说话也比较直爽。

尤氏不敢当,说:“臣妾这个儿媳妇,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教育,指导,毕竟以前作为未出嫁的闺女深居闺中,都没有怎么接触过外面。”

太后听后感想很大:“是,以前那些人都不知道怎么传的,误传到连皇宫里面,皇上、哀家这儿、皇后都误信了传言。”

说的是以前李敏是病痨鬼的称号。

尤氏当然对这话是绝对不能应的,应了的话,等于给了皇家反口的机会。

太后也能捉摸到她心思,说:“如今你儿媳妇,前段日子刚救了十九爷的命,今日又救了十爷媳妇的命。你说哀家赏赐什么好?”

尤氏站起身回答:“这都是臣妾儿媳妇该尽的本分。”

“谦虚的话不用多说了,哀家是真心感激下你们护国公府的。”太后道,笑盈盈的目光看着被姑姑带着走进院子里的李敏。

姑姑走在前头屈下身子,笑说:“回太后,敏姑娘带到了。”

“赐座。”太后爽快地说。

李敏稍微行过礼节,坐到了尤氏身边。

尤氏沉静的,并不和她说话。

太后让李敏吃茶,尝光禄寺卿家送来的小吃新品,然后,让姑姑将要赏李敏的东西拿上来。

见是一个银盘子,上面没有用布盖着,露出一套精致玲珑的饰品,有头钗,簪花,手镯,脚镯,项链,戒指,耳环。整整一套,采用景泰蓝工艺,镶金戴银,还镶有珊瑚珍珠等宝石点缀,十分完美的一套饰品,共十样,十全十美。

尤氏一看这套东西,愣了下,接着脸色就沉了。

李敏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知道这样的一套东西,一般是婆婆送儿媳妇才凑的一套。当着尤氏的面,她更是不能接受这样的赏赐,刚要跪下谢绝。

太后的眼睛扫过她们两人的表情,轻声一笑说:“哀家这儿一套,也就只剩下这套整齐的了。不过,说整齐其实不整齐。”边说,太后随手捡起那对耳环其中一只,扔进了姑姑手里,道:“这是哀家赏给隶王妃的新婚贺礼。护国公府与皇家本是一家子,送的东西不齐,只能是让隶王妃勉为接受了。”

李敏看了眼尤氏,尤氏像是艰难之中点了头,李敏才跪下,双手接过赏赐,感恩磕头。

这时,宫里的公公过来报告,说是护国公府里派了马车过来接人了。

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像是一愣,接着眯眼笑着问尤氏:“今日小理王爷没有进宫来?”

“是的,他在府中,府中繁杂事多。”尤氏答。

“理儿今年多大了?”

“十三。”

“要论做以前,他兄长在世时,这个年纪,是要上沙场打仗了。”

尤氏听见这话面色大变,急忙起身回应:“理儿年纪还小。他兄长当时在军营里,是他父亲还在。”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端着茶盅,像是喃喃自语地说:“边疆一日无人,都是国内百姓朝廷的心头大患。国无宁日,百姓怎么安家乐业。”

李敏的眉头轻轻拧着,在婆婆要再上前说话时,适时往前站了下,尤氏才止住了脚。

太后喃了一阵,见她们两个人都没话在旁边站着,仿佛才恍然回过神来,说:“既然府里都催着你们回去,恐怕是有些什么事儿。隶王妃还要去十爷府上看看十爷的媳妇,好了,哀家不留你们了。姑姑,送靖王妃与隶王妃出宫。”

“奴婢领旨。”

直到出了宫门,尤氏看见亲自驾马车来的小儿子,那口气又堵在胸口里了。

“母亲,大嫂。”朱理下了马,走上来问。

尤氏冲他瞪了眼:“谁让你来的?”

“孩儿看时辰都到午后了,母亲和大嫂都未出宫——”朱理说到一半,接到李敏的眼神,闭住了嘴巴。

“儿媳妇扶母亲上车。”李敏走上前,搀扶尤氏的手说。

尤氏眉头松了一些,坐上马车。

马车到了护国公府之后,尤氏当即让李敏留在自己房内,方嬷嬷关上门。

“你说吧。”尤氏道。

李敏正好想和婆婆说:“十九爷的病,景阳宫淑妃娘娘的病,以及禧王妃的病,都是一个病源。对方的手法也都是一样的。”

尤氏或许心里头,曾经怀疑过十九爷,怀疑过禧王妃,可能连景阳宫里都有一些疑心,但是,没有想到淑妃娘娘找上了自己儿媳妇。

这心里面的诧异,可远不止与这些主子们相关,是,原来自己儿媳妇远比自己想的,可能还要能干的多。

太后娘娘那几句话,到这儿回味起来,余味十足了。

皇宫里这个惋惜,恐怕不是一丁点儿的事。

尤氏脸上一抹惊诧闪过只是瞬间的事,犹如流星急闪而过,消失,淡定,坐定,问:“什么病源?”

“花草树木。”

尤氏尽力让自己维持镇定,怎么这个花草树木,都能让人生病了。

“其实,在儿媳妇看来,这三人原先患的都是小病,可能远离原有的环境,开个方子消解症状,也就差不多了。坏就坏在,被人利用了。一个字,拖。什么小病,一旦被延误,都能变成大病。”

尤氏从李敏口里想到了刘御医说的,这么说,刘御医说的也没错。那怎么会让禧王妃的病拖到现在变成大病。恐怕这个拖才是问题的关键,而这是人为了。

皇上知道这事儿吗?恐怕是知道的,不然,怎么会让一批皇子进宫面圣,又让李敏跟着进宫去问话。

尤氏跟随李敏的话仔细琢磨回来,心里跟着焦灼,道:“你和八皇子,在屋子里都说了什么?”

婆婆到底是个精明人,不用她三言两语,马上意识到问题所在。

李敏淡淡地说:“我佯作答应了八皇子,但是,到了皇上面前时,却什么都没有说。”

“八爷想利用你?!”

“是,儿媳妇谨记母亲的话,护国公府,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皇上,也不可能属于哪位皇子的。”

尤氏咄咄望着她的目光里,闪过了一抹亮色,却也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李敏心里明白,婆婆早就知道皇宫里那点纷争。八皇子想借机绊倒太子,给太子点绊脚石,是情理之中,谁都能想到的事。只是这八爷用心险恶在,利用她李敏不说,口口声声说为了老十和老十媳妇,却是这么做了,把老十当成了棋子。可怜这个老十到现在都看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尤氏肯定,如果不是八爷认定李敏猜到,不会找李敏说。

“十九爷去了常嫔那儿后,病又复发了。外人的手想伸到八爷的地盘上,怎么可能?八爷自己心里早清楚了。”李敏说到这儿,话声一顿,“当然,太子殿下真的有没有收到十爷的信,儿媳妇觉得现在也不好定论。”

尤氏沉下几分思容,今日爆出来的消息,包括太后动了心,都让她心头一团乱,可以肯定的是,她这个儿媳妇还真是可怕。答应了八爷,却没有做到,八爷会怎么想?

八爷,人称最好的八爷,究竟会怎么做!

万历爷放了这群儿子时,已经是傍晚了。除了太子闭门抄十遍经书以外,其余皇子,全部闭门抄二十遍。

皇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时,除了朱璃和朱佑、太子不言语,像老十这类,都饱含泪水气崩了。皇上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十哥——”见朱禧拔腿就走,朱佑心里忧愁着,追上去。

“你来做什么?你和他不是一伙的吗!”

“十哥,你听我说,二哥他绝对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缘故。”

“我不管,我只知道,今日我老十记住了这个事儿了,记住了,一辈子!”

☆、【77】有喜了?

朱禧仇恨的眼神,每个兄弟都看在了眼里。他拂了袖口,匆匆坐上回自己王府的轿子。朱佑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也被他瞪了眼睛,杵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十二弟。”朱璃喊了声。

朱佑回了头,走回到他和太子身边。

太子朱铭两眉忧锁,像是灌了沉重的铅条似的,他背着手擦过众兄弟,走向太子宫。朱璃和朱佑跟在他后面。

太子宫的枫叶已经开始红了。太子妃带着太子的长子在院内嬉耍。非皇子,太子的长子还不需要给其他女人养。

见到太子,母子俩人停在了院子中间。太子看着他们两个,远远地望着,神情朦胧似雾,太子妃一样是无话。

从早上十爷府上出事,到老公被皇帝叫去,太子妃这颗心一直悬在了半空,寸步不离孩子,虽然她知道这一点都没有。如果真是出什么事,重则全家抄斩,太子一样。孩子多小都一样。

却是在朱璃擦过自己面前时,太子妃对其深深地鞠下膝盖:“三爷——”

一句话,任重道远。

寄托于自己老公还不如寄托朱璃。还是说,知道自己老公现在只剩下朱璃可以倚靠了。

朱璃的步子也是迈的沉重,他可不会如八皇子朱济那样满脸微笑信口胡言什么话都说的出来。朱济可以信誓满满地对老十说有他在,一切都没有问题。他朱璃是个实际的,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本事。

既然没有这个本事,不能随便诓人。

这也是他十分讨厌朱济的地方,什么好话都被朱济你们说了,什么好事都被朱济一个人揽了功劳。这个老八,瞅准时机是一个一个准。

或许她能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是老八把她找来的,让她到了十爷府上救了十爷的媳妇。他相信这其中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连皇上都三番两次召她进宫说话。可是,想到她益发显得重要,却和老八接近,一直与他疏远,他这心里头也就莫名着急起来。

特别是,当对比起自己挑中的李莹。对,李莹脸上的伤是替他挨的,但是,之后李莹开始装,哭哭啼啼,装哭装惨,说是心甘情愿为他朱璃挨的伤口,可是行为举止却与所表达的言语南辕北辙。谁看见李莹哭,谁看见李莹的脸,谁听见李莹那些口口声声说着为他的话之后,难道不会都想着这些本身都是他朱璃的责任。

想到这些,他心里头特别烦,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去尚书府看李莹的关系。他要找的女子不是这样的,像是以前,他知道的李莹好像也不是这样的。一个具有才华的女子,仪容大方,能说能会做事的女子。结果,他想象中的那些李莹没有做到,反而是他抛弃的那个病痨鬼,救了他弟弟的命,救了他弟媳的命,他甚至可以想象,要是换作李敏替他挨那鞭子,绝对不会像李莹那样在家里装,什么都装。

万历爷刚才在他头顶看得他头皮发麻的眼神,他顿时是了然于胸的。

他眼睛瞎了的,否则,好女子自己怎么弃而不要,偏挑了个很能装很能糊弄人的。

太子坐在板凳上重重的一声叹气,老十二叫了句太子殿下,朱璃拉回了神,意识到自己想远了,扯远了,眼下都不是想那些事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太子被人告的御状,老十那封书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宫里的小太监咿呀一声关上两扇门。

见身后没人了,朱璃轻声询问太子:“二哥,如今这里都没人,你给我和十二弟说说,究竟老十那封信是怎么回事?莫非你真没收到?还是说底下那帮人都帮你私自藏着了?倘若是后者,当务之急是找到老十那封信在哪里,把人全部召集起来,逐一询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太子听完他这些话,不仅脸上神情没有放松,更是苦笑不断,道:“人家都说你三爷铁面无私,想的都是如何秉公执法,看来真是如此。如果你这个清官,真能帮我断了这件事儿,我天天给你烧香拜佛。”

“二哥?”朱璃吃一惊,耳听太子这话,分明问题出在太子身上。

朱铭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不怕和他坦诚说:“信在我这儿,老十让人送来时我收到了。”

朱佑那张大的口和眼睛能活生生吞下一只大象,想想自己那些还劝过老十的话,多么的自取其辱,自欺欺人。“二哥!”朱佑一甩袖子,失望至极。

太子急急忙忙站起来,从自己塌上的枕头下取出老十寄来的那封信,向两个兄弟表达心志:“你们看,我这信都没有拆过,我怎么知道他里面都写了什么!”

“是二哥收到这封信时已经太迟了吗?”朱璃沉声问。

“不是。”

朱铭一个摇头,又把两人都逼急了。

朱佑用简直不可理喻的口气质问朱铭:“二哥,你怎么不看十哥的信?难道怕十哥在信里面给你下毒?”

“他要是真给我下毒,我认了,但是我担心他不让我秉公办事,我这不只好把他的信先收起来了,当作不知道,以免伤了我们兄弟俩的和气。想着等过阵子他气消,这事儿他自己能想通了我这是为他好,他肯定不会怨我的。因为要是这事儿东窗事发,少不了他和我都得在父皇面前挨刮。”

俨然,朱铭说的事,和朱禧在信里写的为自己媳妇求太医的事完全两码事。

朱璃玉石的眸子一眯,貌似想起了什么,说:“之前,关系户部在调任地方官员一事?”

“对。”朱铭听见终于有个明白人能听懂他说的话了,高兴地直点头,“老十媳妇娘家的舅子,四处托人打听,想捐个官。你说他想捐官到地方上找人说不就完了,偏偏在京师里搞,搞了不小的动静出来。刚好,老十那时候托人送了封书信过来,我拿捏着老十肯定是为这事为他媳妇娘家说情。谁不知道老十自从自立门户娶了媳妇以后,天天只和媳妇窝一块,连兄弟们的聚会都不来了。所以,他这封信我不敢拆,拆了的话,他和我都不会好。”

“结果,老十写的是为自己媳妇求大夫——”朱璃琢磨着这其中过深的巧合。

“是,我早知道如果是这回事,怎么可能拒绝老十,这毕竟是人命关天!”朱铭跌回椅子里,手掌按在桌子上老半天不能做声,只能叹气再叹气,真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这事儿,其实也不能太怨二哥。”朱璃琢磨回来,说,“实际上,谁能想到太医院居然会拒绝老十。”

朱佑在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已经不埋怨太子了,站在太子身边说:“父皇比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二哥你放心,你看,父皇只让你抄十遍经书,让我们这些其他兄弟,都抄二十遍。”

万历爷知道这其中全部的来龙去脉吗?要是知道,为什么一早又把太子拿去训斥?朱璃可不像朱佑想的那样简单。

“说回来,尚书府那位二小姐不也是在皇上面前什么都没有说吗?”太子朱铭忽然抬起头,看向朱璃,“三弟,你以前不是和敏姑娘关系不错吗?不如你帮我问问,十弟媳妇这个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璃嘴角微微上扬,挂上了一抹苦涩。他和她,像她说的,玉碎情断,一干二净。他要是回头求她,不是不可,但是,以她那个脾性,恐怕也难以会回答她。

朱佑点头插上话儿:“敏姑娘我看人蛮好的,不像是会为虎作伥的人。”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以她那聪明劲儿,难道会像普通人上老八的当?

朱璃眸子微闪,或许可以试一下。

因为刚才从万历爷书房里出来时,朱济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好看。

朱琪和朱璧跟在朱济身后,急匆匆地走着。刚去追老十追不到,朱璧一样被老十甩了个冷脸,这不半路折回来追朱济,跑了一路满头大汗。

见眼前不远处是常嫔的长春宫了,朱济停住脚,回头看着他们两个。

朱璧一边喘,一边擦汗。

朱济轻轻皱了眉头,说:“不是让你去让太医开两服药治喉咙吗?”

“八哥,药我都吃了。”朱璧答。

“请哪个大夫,王御医吗?”

“那倒不是。王御医哪有这个空。这几天为了齐常在那点尾巴上的事儿,王御医都不接病人了。”

朱济的目光缓慢扫过他额头上的汗珠,抽出自己袖口里的汗巾,递给他:“擦一擦。”

“谢了,八哥。”朱璧接过汗巾,往自己脸上擦了擦。

朱琪那边跺脚,火气不小,见四周人没人在,叫了福子在路口上帮他望风,张口即骂了起来:“她居然敢背信弃义!难道不知道之前是谁救了她命吗?”

朱济严厉的眼神盯在朱琪脸上,朱琪收住了大嗓门,依然口里喋喋不休地骂着。

朱璧不知道在老十府上发生的事,听着惊奇,问:“谁背叛我们八哥了?”

“还能有谁,那个自命不凡的大夫,连皇上如今都惟她信任的大夫。”朱琪口气阴阳怪气。

朱璧一听就知道是谁,是抱了满肚子疑问:“她在皇上面前什么话都没有说。”

“是,她本答应八哥在皇上面前说出来的,可是她什么都不说。”朱琪狠狠地把脚再次踩在地上。

本来,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只要她说出来,说出老十媳妇的病,与十九爷有关,与景阳宫有关。顺藤摸瓜,将那人揪出来,太子嚣张的气焰看起来差不多该结束了。

朱璧听到眼皮直跳,小声问他们俩:“八哥都知道什么了?”

“八哥只知道,景阳宫里不少盆栽,是皇上赐的,听说是从光禄寺卿家里拿来的。皇后娘娘的娘家里不是擅长种花种草吗?”

朱璧肺里倒抽了口凉气,但是,还是有些不明不白的:“可是,这和十九弟的病,以及十弟媳妇的病有关吗?”

“有没有关系,问那位自命不凡的李大夫最清楚了。”朱琪的口气依旧阴阳怪气的,“但是,八哥为了试验,将皇后娘娘的几盆盆栽移到了长春宫。上次,李大夫来看过十九爷以后,提议说要去景阳宫看看什么环境。”

朱璧惊异的眼神看了看朱济。

朱济背负手,说:“好了,十一弟,什么话都别说了,我这是自认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以确定的是,她应该猜到长春宫里的盆栽是我挪过来的,八成是恼了我这点。她关心十九爷健康没有错。”

“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朱琪闷哼哼的,“我八哥多好的人,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朱璧拿汗巾擦着汗,心里只知道一件事儿:原来老八早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早知道了,却连要好的兄弟都没有说。包括老十媳妇的病拖到现在发大了。

难怪,老十气归气死了太子,但是,却是连他们几个兄弟都不凑近了。

朱济的目光掠过他脸上,说:“等会儿,我和你们两个,再到十弟府上看看。”

“哎。”老九应道。

“是,八哥。”朱琪精神气爽。

“先去看十一弟吧,把几盆碍眼的盆栽撤了。”朱济转回身,信步迈向了长春宫。

护国公府里

尤氏与儿媳妇安静地坐着,好一阵子没有话说。

方嬷嬷奉命端了茶上来,问尤氏:“夫人,午膳要叫厨房准备什么?今早上,奴婢看,夫人和大少奶奶都吃不到几口。”

尤氏听到这样一说,才想起这会儿是午后了,大家逗留在宫里都没有吃,于是吩咐:“问二少爷吃了没有?要是吃了就吃了,要是还没吃,让他在自己房里吃吧。我有事和他大嫂说话。”

方嬷嬷随之到厨房里吩咐上两碗粥。虽然说护国公府吃的都是北方的食材和菜式,但是,尤氏这会儿也知道早上这样一折腾,肯定都上火了。上火的话,吃点白粥去火是不错的。

李敏这个药膳专家没有开声,只等婆婆安排。

让人去准备时,尤氏再次酌情开了口:“你认为这事儿八爷有份参与?”

“八爷不过是趁人之机,至于太子殿下那边,有没有收到十爷的信又是一回事。不管怎么说,禧王妃的病是被拖出来的。十九爷的病一样是被拖出来的。但是,病因并不是导致他们大病的缘故。”

“所以,你才选择背叛八爷,不答应八爷把这事说出来。”

李敏点点头。

对花草过敏,一些过敏体质的人都会有。有些人知情,有些人不知情。要是把这事都归类于种花草的人,还不如把这事儿都归类给有心送花草的人。八皇子朱济,明知故作,知道十九爷对花草过敏,还非要把盆栽移到长春宫,居心叵测,为的只不过是绊倒太子。由此可见,那些盆栽是谁家种的。

要说是谁家种的,她李敏可能是第一个知道的。早在去参观百花宴的时候,卢氏院子里,除了栽种菊花,弄了一些其它的有毒植物。她看着奇怪,为什么皇后娘娘的娘家里要种夹竹桃。

说回来,菊花也是一种易于让人过敏的植物,究根到底,可能卢氏只是觉得夹竹桃种了好看,当背景很好。至于卢氏究竟知不知道夹竹桃有毒,值得推敲。

景阳宫里放的,据李敏推测,还不是夹竹桃,而是月季。月季让人过敏,那真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了。但是,月季确实是能让人过敏,一些体质比较敏感的,会容易过敏。

都说红颜薄命,但是,红颜为什么薄命,还真的与过敏症状有不少关系。像现代许多美女,年纪轻轻死了,死于免疫性疾病的很多。像淑妃娘娘这样美丽动人的,倾国倾城的美女,本来就体质虚弱让人我见犹怜的美人,像十九爷这样是小孩子免疫力比较低的,像禧王妃这种二门不迈,深居宅院里,都没有怎么锻炼外出容易犯免疫力低下的。都很容易中过敏的招数。

归根到最终,如果这事儿调查了出来,皇后娘娘能那么傻吗?在自己家里种毒草,送人毒草?这不是摆明给任何人看自己是凶手吗?

能坐到皇后这个位子上的女子,居然自摆自己是凶手?

八爷哪里是那样傻的人,推敲到这儿,都应该知道不太可能是皇后所为,硬要她李敏去说,去揭发,不就是自己也觉得不妥。想把她李敏放在风口浪尖上当尖兵,自己躲在幕后坐收渔利。

朱济不是个傻瓜,但是,他知道这是个绊倒太子的机会,虽然逻辑上值得推敲,但是终究是个机会,只要有人真的和他一样想推倒太子,这绝对是个机会。只是,一旦这个机会没有遭到众人响应,会适得其反,狗嘴咬到了自己身上。到时候,他诬陷太子,自己都不能自保了,所以必须找个人代替他去告状。

她李敏只能是傻了,才可能去答应去帮他这种对她自己一点都没有好处的事。

当时在十爷府上是没有办法,因为禧王妃的病她没有亲眼看到,还不能完全确定是怎么回事,需要套朱济的口,朱济比她清楚禧王妃的病是怎么回事。救人要紧,所以,佯作答应,朱济很快在她面前露出了底细。

想必,现在这个八爷要恨死她了,要怨死她了,这个机会白白没了。更恨的大概是,她李敏怎么可以这样聪明,全看穿他了,不上他这条贼船。

她李敏又不是他八爷的人,凭什么要为他八爷牺牲?只能说这男人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以为自己人见人爱,以为,她李敏能为十一爷那两句话为他朱济动心?

真是可笑至极了。

尤氏心里同样是和朱济等人那样想的,自己儿媳妇真算是个怪人了。要是论普通女子,嫁过来当寡妇,不都得怨死了夫家,赶紧红杏一支出墙去。可是,李敏没有。

想到自己小儿子从李敏进门那晚起就和她说过,李敏绝对不是那种人。

不是,为什么不是?

李敏陪婆婆在婆婆的房里吃过了白粥,接着请婆婆休息,自己回到房间里也小憩一刻。

念夏帮她换衣服时,发现了她胳膊上的刀伤,果然喋喋不休地骂街了:“混球,给姐儿抓到,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不想想我们大少奶奶如今是谁家的媳妇谁的老婆了,这个混账东西,死都别想瞑目!”

李敏虽然知道自己丫鬟那张嘴骂起人来很恐怖,但是,也没有想到小丫鬟竟然不埋怨她那个死去的老公了。

“你们姑爷,不在府里。”李敏稍微提醒下骂的正得意的丫鬟,不要忘了死人是不能从棺材里爬起来的。

念夏闭住了嘴巴,垂下头,恭顺地应道:“是,大少奶奶。请大少奶奶休息吧。”

李敏躺在了床上,由于这两日事情多,在脑子里拥挤着,反而让她有点睡不着。自从结婚以后,她这里是犹如兵荒马乱,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没完没了的。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太多人都瞄准护国公府了。只要想想,八皇子朱济谁都不找,偏要找她李敏当同伙,除去她杰出的医术不会让他八皇子失望不说,更重要的,肯定是看中她背后的护国公府。得军权者得天下。对于掌握着精兵良将的护国公府而言,到哪儿,都是热饽饽,也都是人家的心头大患。

太后今日在宫里说的话,怕是能让尤氏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这些人,真是不让护国公府断子绝孙,心头恐怕是一辈子都不能踏实。

李敏眯了眼,想到景阳宫挨着锦宁宫与秀慧宫。锦宁宫没出事,秀慧宫没出事,偏偏,景阳宫出事了。

容妃娘娘有一手。静妃等,也都不是好惹的。

盆栽谁故意放的,谁料定淑妃一定会过敏。这人,必定是要懂点医术的。否则,怎么会连小病拖成大病这样的要诀都一清二楚。

十九爷年幼不会说,淑妃顾虑重重不会和她明说的,只剩下禧王妃了,或许是个突破口。

徐氏药堂

公孙良生拿了支毛笔,坐在徐掌柜的办公间。他其实这不叫坐堂大夫,因为他都不可以抛头露面给百姓看病,他这叫做审方子,只负责送到这里抓药的方子进行审核,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审了半日许久,小李子遵从徐掌柜指示,给他上了杯茶。公孙良生喝了一口以后,问:“方子只余这些了吗?”

“是的,先生。”小李子答。

公孙良生凝神想了会儿,歇了毛笔,把审完的方子揣进自己怀里后,回到朱隶的院子报告情况。

朱隶在屋里打坐,伏燕在院子里洒水。秋季天干物燥,不撒点水,尘埃飞扬,人都要咳嗽。

公孙良生自己掀了竹帘进了屋子,道:“主子,我回来了。”

“今日据闻十爷府上又出了事。”朱隶睁开眼睛,目光澄亮,好比锐星。

公孙良生点着头:“刚才我听伏燕都说过了。十爷府上这事儿,貌似与淑妃娘娘的事儿,有关。王妃,八成是要到十爷府上再探一探的。”

朱隶跳下床榻,在桌子上摆的沙盘上望了几眼。近些日子,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死了的消息传出去的缘故,东胡人反而没有了动静。真是奇怪了。

如果两军对峙,一方敌人将帅死了,不是正好是敌方军心大乱可以趁机攻打捣毁大部队的机会。可是,东胡人却完全安静了。好像把他朱隶弄死了的话,目的也就达到了。不需要击败大明军队这样的磅礴野心。

这完全不像是打仗。

害的他潜回京师装死,让驻守边疆的队伍守株待兔,只等东胡人趁他死了的时候攻过来一把包围了东胡大部队打个落花流水,到时候,看他东胡人还敢不敢再踏进北燕一寸土地。结果,东胡人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其实没死了,连动都不敢动,攻打的气势全没了。

白死了,他这是。

也不能说完全白死。他刚死那会儿,好像还是唬到了一些东胡人。一部分东胡的部队趁机挺进了边界线。他的部队随之围剿,逐一消灭。

这是前几天的军报,那会儿,他和他部下都认为这事儿该完美结束了。没想到,才过几天,风向又变了。东胡人认定他没有死。

按理说,这个消息应该是不会走漏的,毕竟他连皇宫里的人都蒙到了。

魏老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了进来,报了个喜忧参半的消息:“王爷,东胡的大部队撤了,撤回离边境百里。”

撤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撤了?

朱隶眯起的黑深的眸子,扫过沙盘里的两军交战线。这么说,对方真的猜中他朱隶没有死?不,没有确定,所以不是全撤,是只撤了百里。

“主子,此刻要看谁更能沉得住气。”公孙良生和魏老一致的意见。

朱隶缓慢地点了头:“把这个决定发回前线,不要急,急了会坏事儿。”

“是。”两人应答,同时开始起笔军报。

公孙良生帮魏老摊开宣纸,回头,见朱隶立在窗户边上眺望隔壁的小院。

朱隶的神情悠远,像是望到很远的地方,不知追逐什么。在见到两只蝴蝶竟然不畏秋风飞进她的小院子时,朱隶不禁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嘴角飞扬着,几分愉悦。待心情一过,沉了声对公孙良生说:“怎么,查的怎么样了?”

“回主子,这正是我想回主子说的,暂时没有查出什么。”公孙良生说的是徐氏药堂。

“耐心点吧。”朱隶这话不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伏燕提着一桶热水进来给朱隶泡脚。

对朱隶的脚伤,才是魏老一直挂心的,靠在公孙良生肩头上问:“主子的腿治好了吗?”

“王妃说主子的腿是寒疾,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

魏老眼里闪过一抹忧愁。不管怎样,朱隶这条命能保住,对他们来说,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朱隶一条伤腿放进热水桶里,一股热气沿着经络爬升,不会儿,他浑身毛孔都出了汗,爽透了。可这不是全部,伤腿隐隐作痛。

想完全好,怕是要些时日的了。

伏燕贴在他耳边说着另外一些消息,包括杨洛宁装死从顺天府里逃了出去,还有,王氏让人在瑞祥轩里准备布的事情。朱隶听着,一一点着头:“你们王妃心里都有数,这些小事儿,她想怎么做都好,记得在她后面护着她安全。”

尚书府里的事是像小事了,尤其出了尚书府进到皇宫以后,李敏早就知道自己继母和那几个姐妹子,不过都是小儿科,论勾心斗角的本事怎能及皇宫里。有空陪继母玩玩就是了。

晚上,十爷府上来请她过去看病人。李敏坐了轿子到十爷府。

据说八爷他们刚来探望过,在皇帝那儿罚站了一天之后,马上赶过来看十爷,听说而且是被十爷甩了冷脸之后,只能说,这个八爷真能够忍的,不是普通人能忍的份上。

貌似十爷心情好了不少,今晚陪着媳妇喝了药。由于禧王妃咳血,暂时李敏吩咐禁食。太医院里,另外派了个大夫过来。十爷不让对方看了,对方只好干坐在十爷院子里的石凳上,见到李敏经过时,露出那双充满同行之间竞争的幽怨眼神。

只是个不是像刘御医那样沉得住气的大夫,李敏只要一扫眼,都知道鲁大人再派人过来也不过是敷衍。

皇宫上上下下今日都像是很紧张禧王妃的病,但是,这哪里是担心禧王妃的病,是担心禧王妃的病会不会关系到自己的人头。

太医院里其实今天得知她李敏在万历爷面前什么都没有说,八成都赶着拍鲁大人的马屁了。因为那只老狐狸早就怕有这样一天发现,赶紧先扔了个淑妃娘娘给她李敏提醒提醒。

对这些老狐狸,李敏会很容易联想起当年自己医院里遇到的那些院长科长,一个个都是领导来查岗时,与对待下面的人时,完全两个样。

四个字来形容这些人的心态:明哲保身。

李敏走进了禧王妃的厢房。曹氏与十爷在屏风内说话。这里的小丫鬟也真怪,来客人了,也不先提醒主人。

曹氏说:“臣妾女儿这个病,还请十爷多体谅。”曹氏心里认为女儿这个病是怎么回事,就是很多大夫说的那回事。

朱禧也知道曹氏话里的意思,答应等过一段日子,再答复宫里立侧懦咪小言兑言仑土云妃的事。

李敏进来后,朱禧避嫌退了出去,曹氏一并在屏风外面候着,反正知道这会儿女儿死不了了,那就必须担心其它事儿了。

禧王妃躺在床上,虽然米粒未进,精神却由于进了人参汤,大有提升。

李敏想着给她再开个人参养荣丸,。

禧王妃自己却是迫不及待的,私下与她要求了:“都说隶王妃是妙手回春的神医,能不能救我出来这个泥潭,全靠隶王妃了。”

“王妃不要急。”李敏说,“要孩子的事,身子没有调好之前,哪怕有了孩子,都是很容易掉的。倘若信得过我,等上半个月。”

“半个月?”禧王妃愁着脸,“半个月后,侧妃就进这个府里了。”

宫里的庄妃,一边向太后哭诉自己儿媳妇快死了,另一方面,紧凑给儿子再安排侧妃进府,这不是逼着儿媳妇早点死吗?

可想而知,禧王妃不得婆婆的喜爱。理由,禧王妃自己都想不懂,李敏只得挑拨她两声:“没有婆婆喜欢整天呆在儿媳妇屋里的儿子。儿子养来,是要挣面子的,不是陪媳妇的。”

禧王妃怔怔的,真是比曹氏还傻,张口说:“可是,她夸我好,在府里陪十爷种花养草,还送了我好多花。”

宫里人,永远说人家好的时候,都是要打上个大问号的,何况,这还送花!婆婆送媳妇,喜欢的话,也该是送金银首饰,因为哪个儿媳妇会不喜欢金银首饰。送的是其它东西,肯定要大打问号了。

李敏严重怀疑这个禧王妃怎么活到现在的。但是,人家确实差点儿活不过半年。

这么说,这事儿是庄妃干的吗?

庄妃住哪个宫,貌似住的不是秀慧宫,不是长春宫,更不是锦宁宫,是住在和这些宫都没有多大关系,在太后娘娘福禄宫附近的储德宫了。

难怪八爷不敢出这个头,要是说是庄妃害自己儿媳妇,储德宫挨着太后,岂不是,太后都脱不了干系了。

幸好这个禧王妃脑筋或许傻一点,但是,是个听话的。只要是个愿意听话的,死脑筋听话的,这事儿还有活过来的余地。李敏先告诉禧王妃不能种花了,不能接触宠物了,因为,这都是她的病源。药好好吃,饭好好吃,室外活动,量力而行,最关键的是,如果十爷要立侧妃,如果她自己身子都不好,肯定拦不住的。

禧王妃听进去了她这些话,都应好。

李敏看完禧王妃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十爷亲自送她到门口。当时,风高夜黑,十爷的脸在被乌云遮盖半边脸的月亮底下,模糊不清。皇宫里,匆匆跑来了个人,可能是十爷安插在皇宫里的眼线。

那人跑来急的满头大汗,连李敏都忘了顾及,张口对十爷说,庄妃被福禄宫叫去了。

十爷那张脸,哗,掉的都白了。

太后多精明的人。不需要细想,只要把禧王妃四周的人脉关系全部理一遍,都能揪出是谁在背后使坏的可能。

是,太后不需要像她李敏调查禧王妃是不是因为庄妃送来的花过敏,只要想着禧王妃出事的时候,谁急着,赶着,比十爷以及禧王妃父母还急的,到她太后这里来求助。凶手往往都是这样的,急于澄清自白。

李敏坐上马车的时候,只要扫那一眼十爷的表情,充分说明十爷刚才在她和禧王妃说话时,其实不知道躲在哪儿都听着了。

她没有说庄妃害禧王妃,但是,十爷不会连什么花草过敏这样的话都听不出来。府里的花,又都是自己母亲送的,加上,太后都把庄妃喊过去了。

十爷的身子在秋风寒瑟中打了阵哆嗦,宛如株稻草随时栽下去。

李敏没有觉得这个男人哪里可怜,只觉得这个男人活该,也够窝囊的。

再后来,太后怎么处置庄妃这家人的事儿,李敏没有多去了解了。因为,尚书府里传出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王氏有喜脉了。

尚姑姑立在李敏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力图精准地做着汇报:“夫人请了永芝堂的大夫来看,是个京师里都算小有名气的大夫,诊出了夫人有喜脉。”

李敏一口淡淡的口气吐了出来:“我知道了。”

“二小姐知道?”尚姑姑眼皮一跳,眼看李敏貌似早就了然于胸了,对于王氏突然怀孕这种事。

“夫人到瑞祥轩找人要布,是要准备给未来出生的小少爷做衣服了。”李敏说着,倒转桌上倒扣的茶杯子,让念夏给倒杯水。

尚姑姑更吃惊了,这岂不是说,王氏早知道自己怀孕了,这会儿才说出来。

李敏想的和尚姑姑截然不同。这王氏哪里是知道自己怀孕,是计划着自己怀孕。

吃了口水,李敏吩咐她们几个:“明儿老太太肯定会让人来叫我回去,大伙儿都先休息吧,夫人有喜,是大喜事儿。”

念夏和春梅听她这话,都是展眉一笑:“是,大少奶奶。”

尚姑姑只觉得眼皮跳,心口跳,李敏这话里话中分明有话。

到了隔日,正如李敏想的,老太太派人过来了,要求她务必回府一趟。虽然说,离她回门的日子还早。李敏报了尤氏,尤氏特命方嬷嬷随她一起去,又是叮嘱方嬷嬷,有什么事马上派人回来报信儿。

尤氏心头里是挂着太后宫里说的那些话。

李敏坐车回尚书府,到尚书府门口时,刚好遇到了从衙门回来的父亲李大同。

☆、【78】二孙女现在很厉害了

几日没见,李大同的鬓发里多了两道白丝,看来苍老不少。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王氏有喜脉了,这个李大同竟然脸上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李敏能想象的是,李大同在心里担心自己外面的小三小四与孩子了。如果王氏生了个男孩,外头他那些小三小四和孩子想认祖归宗,是一辈子都不用指望的了。

当男人真不容易,在家里养老婆养姨娘,在外面养小三养小四,都忙到花白了头发。

李敏啧啧,心里头喟叹两声,上前打了招呼:“父亲。”

“哎,你回来了。”和女儿打着寒暄的李大同,可能是突然想起那天朱理抽李莹鞭子的事,特意往女儿身后望一望,看不到朱理那个煞神,发出好长一口松气声,“都进去吧,老太太和你母亲都在屋里头等着。”

“华姐姐不回来吗?”李敏特别地问了下。

李大同看了看李敏,感觉她这话问的奇怪,说:“你忘了?你华姐姐是宫里的人了,没有皇上恩准是不能回家的。”

“孩儿只是想,家里这么大的事儿,华姐姐要是能回来的话,母亲肯定更为高兴。不是说母亲有喜脉了吗?”

李大同的眼睛睁了睁,对于此刻李敏的笑颜,很是吃惊。

没错,王氏有喜,这是举家该欢庆的事,但是,貌似这话由李敏来说的话,听着都别扭。

“莫非父亲不高兴?”李敏扫视过李大同好像还在睡梦中的那张脸。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李大同见着府里走出来迎接他们的人,张嬷嬷,王氏身边的人,连忙在脸上挤出喜气洋洋的笑脸。

“老爷,二小姐。”张嬷嬷冲他们两人,尤其李敏那头,昂了昂头。

王氏倘若生了个儿子,这李府算是后继有人了,李敏能算什么东西,嫁出去的女儿不仅如泼出去的水,嫁到哪儿去都好,不都是必须为家里兄弟服务的。

李敏对着张嬷嬷那抹得意的老脸,嘴角微微挂上一抹好笑,可笑。

王氏得瑟就算了,张嬷嬷这个人,打从她第一眼张开到这个世界里来,这个人,是她见过的狐假虎威最得瑟的一个了。不过王氏屋里的人,哪个不是这样的。

念夏在她后头咕哝着,等会儿谁好看,要等着瞧呢,越得意的越得栽跟头。

春梅低头迈着沉稳的小步子。

前面李大同进了堂屋,对坐在中间的老太太先鞠了个躬:“母亲,孩儿回来了。”

“嗯。你媳妇刚和我说的事,我当时还奇怪,为什么这事儿不在房里和你先说了,结果等你到了衙门里了再说。还是只得派了个人和你报告一声。你这就回来了?”老太太最后那句问的巧,这就回来了。

貌似,老太太没有想过李大同会回来的样子。

李敏微笑的眯紧的眸子扫过老太太那像佛祖一样坐定的姿态。老太太心里明白着呢,所以,才想着儿子应该不那么快回来。

李大同真像是没有睡醒的样子,好一会儿,都没能体会到老太太话里的意思,回答:“孩儿在户部把事办的差不多,手头一些闲差的不要紧的,可以交给底下人办。想到家里夫人有喜,是府里多少年来才一次的大喜事了。所以抽着有点空赶紧回来看看夫人和母亲。”

“我这个老太婆有什么好看的?”老太太手指捻着佛珠儿,微微眯了眯乌亮的小眼,盯着儿子道,“快看看你媳妇去吧。”

“哎。”

李大同应着,刚抬脚要往王氏的厢房里走,听老太太后面突然传来一声。

“对了,带了敏儿也去看看她母亲。”

李大同才仿佛想起自己二女儿也在现场。对了。老太太觉得他不该回来而李敏该回来。他却是脑子里转不过弯来,认为自己该回来二女儿反而不该那么早回来。没到二女儿回娘家回门的日子呢。

奇怪了,是他错了,还是老太太对了?

李大同犹豫地转身,招呼李敏。

李敏小步跟上他,两个人一起去到王氏的小院。

小院子里,竹林青翠。王氏喜欢竹子,认为竹子常青,一年四季都可以看。花儿总有一天会凋零,开的时候高兴,谢的时候哀愁。

这样的女子,怎么不时时刻刻像毒蛇一样谨防着四周的一切。

王氏在这时候爆出这个消息,也是思虑许久的。想着上回李敏轻而易举在李大同那里拿到丰厚的嫁妆以后,从此在她心头里生了根刺。

这个二女儿,李大同一直也不是很喜欢。怎么会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变了态度。李敏后来的改变不说,但是,那块地,是李敏在皇室里大放光芒前从李大同手里拿到的。想到那天李敏恭维李大同说的那些话,只要有几分心眼儿都可以听出些意思了。

讨厌的是老太太可能都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肯定是想着她王氏生不出个蛋,府里姨娘因为她王氏也生不出个孩子。干脆想,如果儿子能在外面为李府开枝散叶,没有什么不好的。

王氏对这点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当初,她是踩着徐氏上来的,难免其她女子学她的样,踩着她的头上来。因为,李大同是这种男人的了,只要对他有用的女人,他可以甩了前任的。

“老爷来了,夫人。”竹音望到了走进院子里的李大同,急急忙忙到王氏床前报告。

王氏轻轻地“嗯”了一声,伸出只手,让身旁的丫鬟婆子扶她坐起来。

李大同前脚迈进门槛里,看着她弱不禁风的样子,深深地一惊。

王氏多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装的像小姑娘似的。

“老爷。”王氏坐在床上对李大同鞠躬福身。

李大同走过去,作势也扶了她一下:“夫人辛苦了。”

王氏垂低下去的嘴角刚微勾起一个弧度,抬头,越过李大同的肩膀看到了后面跟进来的李敏,脸色蓦然就变了。

她怎么来了?李大同叫来的?不然怎么会跟在李大同后面进来?

李大同没有察觉她的脸色,见她看着李敏,回头,也就冲着李敏微微一笑,招呼道:“来,敏儿,到这儿看看你母亲。”

李敏几步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王氏面前,道:“母亲,女儿今早听了府中报来的喜讯,于是回来探望母亲了。母亲年事已高,为府上再添人丁实在不易。”

两句话,尤其后面那句话,啪一下,像是火苗一样,点亮了李大同脑袋里那支朦朦胧胧的蜡烛。

对,他是觉得哪儿不对,连母亲都说哪儿不对,现在他回头一想,确实不对。

王氏年纪大了不说,自从生了莹儿以后,这肚子完全是无消无息了。这么多年都怀不上,怎么突然能怀上了。

眼见李大同几分疑问的眼神扫了回来,王氏看着李敏的目光像离弦的箭。

“敏儿回来了。”王氏眯着眼睛,嘴边勾着一丝似笑非笑,说,“这几日府里忙,你知道的,你三妹妹自从在你出嫁那日出了事后,一直在府里养病。偏偏,这两天,我这身子又变成这样。你回来也好。我本想着,现在府里事儿多了,你几个姨娘又是从来没有经手过府里事情的,与你三妹妹也不熟。老太太年纪大了,肯定是没法上上下下地跑。想着给你婆婆修书一封,看能不能让你回娘家几日帮帮忙。”

李敏点着头,说:“三妹妹的伤,我听三爷提过了。然后,那日孩儿刚好去过了太医院,和王御医遇上了,随口问了几句。太医院的鲁大人也在场。鲁大人与众太医,王御医,都当场表态说,无论如何,都会治好三妹妹的伤,毕竟,三爷都把药材送到我们府上来了,这都治不好的话,怎么交代,是不是?所以母亲和三妹妹都可以放心了。”

王氏微张的口不知不觉越张越大,好像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次她想找自己大哥帮忙,王兆雄却突然是睬都不睬她了。

原来,王兆雄是误以为她们去找了朱璃,信任不过他王兆雄,所以去找了朱璃,让朱璃送药来。

现在,李敏把这事儿都捅到了太医院。王兆雄更没有面子了。这不彻底恼火了她们母女。

王氏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李大同见状,像是十分地担忧,让人扶着她,对李敏说:“给你母亲把把脉。”

李大同这句话,其实是没有多想的,不是李敏会给人治病吗,听说连皇上太后都对自己女儿的医术十分赏识。李大同是知道自己老婆徐氏会给人开药的,所以,对于李敏会不会给人看病,并不会多做怀疑,只想着李敏或许是从徐氏那儿得到了什么秘传的医术。

有个现成的名医在这里,怎能不用。

李敏点了头,响应李大同的命令,走到王氏面前:“母亲,让女儿给你把把脉,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十分紧张。老太太还坐在堂屋等消息呢。”

最后那句话,让王氏的脸,刷的,像是涂上了一层钢板。

老太太等什么消息?她这个有喜的消息不是报出去了吗?

王氏把手一缩,缩回了袖管里,板着脸道:“不用了,永芝堂的大夫刚刚才来看过,也向老太太回禀过了。”

殊不知,她这个动作,让李大同看着她的眼神顿时变了个样。

李大同沉了声道:“身子不适,敏儿在这儿,为什么不让敏儿给你看看?”

王氏答:“敏儿终究不是大夫——”

“她怎么不是大夫了!如今皇宫里人家看不好的病,都得请她去看!人家求着她过去看病,你不是不知道!十爷昨晚上还为自己媳妇的病,感恩戴德地送敏儿回护国公府。”李大同每一句如数家珍,铿锵有力,数落李敏的好处,数落王氏的不对。

屋里面,像张嬷嬷和竹音等一群人,已经被吓到大气都不敢出。

李敏已经厉害到这般,她们可是以前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外界虽然有在传,只是传到府里的,与李大同在衙门里口中听到的,肯定是李大同听到的消息更为准确和真实。

王氏喘着气,手指按着胸部,几颗泪珠要掉下来开始装了:“老爷你这是埋怨起妾身的不是了,是吗?妾身究竟哪儿做错了,要老爷对妾身发这么大的火。敏儿在外给人看病,虽然看起来风光无比,可是妾身作为敏儿的母亲,那颗心一直是悬着的。女儿家给人看病像什么样。历朝历代,都没有兴过女大夫一说。倘若我纵容敏儿给我都看了病了,岂不是变成我们府里纵容女儿家披头露面给人看病。到时候,是我的脸丢了不要紧,可老爷的脸呢?”

李大同对此闷哼一声,要换做以前,他可能如王氏这样想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我丢脸了?在衙门,哪个同僚不恭喜我家里养了个有本事的女儿,如今连皇上和太后对我们家敏儿都另眼相看。夫人是不知情,昨儿敏儿在太后娘娘面前领赏时,太后娘娘将一整套金银首饰,据说本来是打算安排给三爷或是三爷媳妇的新婚贺礼,都赐给了敏儿。现在皇宫里上上下下都在传这个事呢。”

王氏那口气,真是一口气都喘不出来了,哽在了喉咙口。李大同这是来憋死她的。

她女儿的嫁衣没了,脸毁容了,现在是,连未来嫁过去皇家要从太后那里领的赏赐,都先让给李敏了。

“怎么?”李大同这次非要哽她,“夫人难道是认为,连太后娘娘认可的大夫,都不是大夫?”

王氏微微垂下眉,反正死活肯定是不能答应这件事。答应了,还得了。

李大同哼了一声,像是早料到她想法,拂了袖管在背后交叉手指,在屋内徘徊了起来。

两方军马开始焦着。李大同心里也在想,该叫哪家的大夫来给王氏再查查是不是喜脉。这个大夫,一必须是王氏不认识的,或是说不被王氏收买过的。二是,必须是王氏认可的,有可以公布天下让每个老百姓都信服的。

这样的大夫压根不好找。

王氏肯定是早料到这点了,才不怕李大同和老太太想怎么样。

老太太在堂屋里手指捻着佛珠已经细细数过了十遍了。虽然说王氏有了喜讯,这个事是好事,大喜事,但是,难保这个儿媳妇又想出了什么损人的怪招。老太太必须防备着王氏的阴招把李家的血脉继承害了。

“尚姑姑。”老太太微睁开了眼睛。

尚姑姑这次随李敏回娘家,李敏去探王氏的时候,她就此没有跟去,在老太太这里等着。听见老太太叫唤,她马上小步过去,低头:“奴婢给老太太请安了。”

“上次,她母亲自作主张,让她给我开了几贴药,我吃了一剂,感觉还行。”老太太不想当着人太夸二孙女了。

尚姑姑回话:“二姑娘近些天是被皇宫里的人召进去了几趟,现在,十九爷的病,是二姑娘在看的。”说着,抬头看了下老太太的脸色,说:“上次,奴婢担心老太太的病是真是假时,二姑娘就说了,说老太太这是肝肾阴虚,腰膝疲软,严重时,头目眩晕,耳鸣耳聋,晚间盗汗,平日里口燥咽干,吃茶不解渴。奴婢想着,二姑娘虽然是个平日里不爱说话的,不露声息的人,但是,几句话,却都是说中了老太太平日里爱范的毛病。由于奴婢常年跟随在老太太身边,所以,知道这是骗不了人的。”

老太太听完,真真地愣了一下。那时候,王氏让人给她煲药,说是敏儿给开的药。老太太心里还存着,难道王氏这是故意借李敏的手来害她,所以药都不敢多吃,只吃了一剂。只是这一剂药,却已经让她身子骨舒服了不少,否则今日还不能坐在这儿,躺在屋里床上起不了身。

尚姑姑这样一解释,什么都清楚了。

“真是会给人看病的。”老太太喃了喃。不亲身经历过,人家怎么说都好,对于她这样早就千锤百炼练就了一心城府的老人,谈何容易真的能随便信了人家的话,哪怕那人是自己的孙女。

尚姑姑屈了膝盖头,点了点:“奴婢看,二姑娘倘若真不会给人看病的话,也不会这么多人找二姑娘帮忙了。”

老太太手指捻过两颗佛珠:“照你看,她对她母亲有喜的事,是不是也很高兴?”

李敏进屋时的那张表情,老太太眼睛锐利着,都收在眼里了。

尚姑姑点头:“二姑娘自己有了想法的。”

好。老太太按住了椅子扶手,叫来人:“到夫人院子里,去把二姑娘给我请来。”

李敏在王氏房里听见老太太传话,转身就走了。余下李大同和王氏在屋里继续僵硬着。

这对夫妻,一条狼,一条狐狸,互相咬着,八成没有几天几夜难分胜负。

李敏被带进老太太的屋内,屈膝福了身说:“敏儿回家,给老太太请安了。”

“起身,坐吧。”老太太和气地说。

李敏就老太太身边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老太太道:“上次我身子不舒畅,你母亲让人用你让人送来的药煲了给我喝了。”

“老太太如今身子如何?是敏儿不孝,不能及时回来探望老太太。”李敏站起来应声。

老太太看着她恭顺的模样儿,嘴角微眯,扬了几分满意:“之前,我还怕你嫁去护国公府里以后,想着夫家气势大,有所依靠可以张扬。宫里偶尔传出关于你的消息,也让我和你父亲母亲焦心不已。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你的婆婆把你教导的很好。”

“是的,敏儿刚到护国公府,也是诸事不太懂。幸得婆婆教诲,也幸得老太太身边的人,扶持敏儿。”

老太太听到她后面这话很是满意:“进退有道,堪称良妇。你母亲,你妹妹,要是有你这几分沉稳就好了。”

“敏儿不敢当,母亲这会儿都有喜了。如此高龄,都要为府里添丁。敏儿作为女儿,是喜忧参半。”

老太太嘴角扬了扬:“给你母亲把过脉了吗?”

李敏立马垂下头:“敏儿哪敢给母亲把脉?敏儿又不是药堂里的大夫。父亲虽然也说敏儿如今可以算是个大夫了,但是,母亲的话也言之有理,历朝历代都没有女大夫,这会儿自己府里出个女大夫,不得把母亲吓到了。”

几句话简明扼要,王氏死活不让李敏给自己查脉,什么心计,一目了然。老太太和李大同一样,闷闷地哼了一声:“你也不用责怪你母亲。你母亲那是井底之蛙,何人不知古时候连大夫都没有呢。”

李敏对老太太这话当然不能答,答了便成为有所张扬了。

老太太眯眯眼:“你不能给你母亲查脉,我相信你心里是轻松了的。”

“敏儿不敢当。”

老太太多精明的脑子,左右想,也应该知道,让她给王氏查脉只是说说,真的让她去查,无论她说了王氏如何,人家都会只想着她和王氏的恩怨,怎会信她的话。

“虽然,你是不便帮你母亲看病。但是,近来你在皇宫里出出入入,你夫家又是皇亲国戚,肯定是认识了不少人。”

老太太真是精明的。不需要她李敏多说,老太太心里头都知道该怎么响应她李敏往哪个方向走。

李敏缓慢开口:“母亲信不过我,敏儿自知医术不精,实为惭愧。但是,敏儿确实上次去过太医院,见到了舅舅。舅舅把太医院里的鲁大人介绍给了敏儿认识。这样一来一往,敏儿与鲁大人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上回,敏儿去到太医院不巧说起了三妹妹的伤。鲁大人都发言说了,如果舅舅对三妹妹的伤感到棘手的话,愿意亲自到尚书府里给三妹妹看看伤。”

老太太惊喜地眨起眼睛:竟然有这种好事,简直是天上砸下馅饼到尚书府头上来了。

鲁大人那是谁,太医院里的右院判。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不得在宫里宫外都千锤百炼,像炼仙丹一样才能铸成的成就。医术那绝对是不用说的了。只要想想,现在宫里,一般谁有病,除非皇上太后皇后如此尊颜,否则都是不需要鲁大人亲自出山的。宫外想请鲁大人亲自出马,那绝对是天方夜谭,想都不用想的。

只能说李敏现在这个风光,不是一般的风光,连鲁大人这样的人,都能有交情了,请的动出山。

老太太按住心头的激动,颤抖的声音细声问:“是不是该哪天,在鲁大人有空的时候,府里你父亲亲自上门,提点礼物,看看,鲁大人什么时候能抽个空过来尚书府里。”

李敏手头事儿多着呢,没有时间在这里和王氏耗,直言道:“敏儿当初接到母亲喜讯时,就已经担心母亲年事已高再有身孕怕身子承受不起,特意修书了一封送到鲁大人府上了。鲁大人,应该这会儿坐着马车,要到尚书府里来了。”

老太太这一刻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看着二孙女的脸,第一次,仿佛看着天外来客。

李敏那封信,不是昨晚上接到尚姑姑的消息后马上给鲁仲阳写的,是今早上,要来尚书府前,随手写了下,让王德胜送过去太医院。

可是,鲁仲阳早上到了太医院上岗巡查,接到她这封信时,却认定了她李敏处心积虑,酝酿这封信绝对有许久了。

真是可怕的一封信。

信里其实李敏什么都没有写,写的一如和老太太说的,写上次与鲁大人有幸见过一面,既然鲁大人曾经答应帮她这个忙,那就来尚书府顺便帮她母亲看看脉吧。

鲁仲阳觉得可怕就可怕在,李敏在信里面的口气如此随意,却其实早料定他鲁仲阳绝对推拒不了。

刘御医与昨日被他再次派去十爷府上被十爷喝令坐了冷板凳的另一个太医,一块站在他后面,天气秋凉,这两人却是满头大汗。

“大人。”刘御医细声说,“在下打听过了,隶王妃确实是认为,禧王妃的病是由于花木所致。”

“花木?”鲁仲阳抚摸起了下巴的白色胡茬。

中医对过敏,并不叫过敏,而且,没有统一的口径,大多数过敏,都被中医生归类为风邪。严重点的,认为花木有害的花木,直接被中医列为毒物,叫做中毒了,不叫过敏。

生长在现代的中医大夫,不止学习中医,也要学习西医。所以,李敏知道的东西,理解的东西,肯定和这些太医院的大夫不太一样。

鲁仲阳和刘御医他们,是对淑妃娘娘的病有所怀疑,如淑妃娘娘自己想的那样,我是中毒了,中毒已久了,以为是因为花木中毒了。其实,不是,只是过敏。可是这个过敏的事儿,由于各人体质不同,有大有小。

十九爷说起来,后面拖延的病到严重,还是由于久服朱砂中毒。淑妃一样落入了这样的怪圈,由于久服甘草中毒。禧王妃的病,那是完全庸医所致了,被治的一塌糊涂。可能刚开始,大夫也看不出禧王妃的病是过敏。禧王妃初始的症状和淑妃十分相似,眼睛发痒,咳嗽,流鼻涕,好像感冒,但是,胃肠道又不适。结果,抓不住病因的大夫,治头治脚都治不到根上。

其实治过敏这个病,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能让病人再接触过敏源。

既然李敏让病人不要接触花木,鲁仲阳等人,很自然都怀疑到了这些花木有毒。

“是听说了,福禄宫昨晚上,太后娘娘把庄妃叫过去问话了。”另一个太医禀告说。

这事儿,鲁仲阳知道,因为这些事都关系到太医院。如果李敏能看出来的病,他们太医总是看不出来,皇上不得砍他们的脑袋了,因为养他们一群废物有什么用。

鲁仲阳头皮是一顿发麻。说庄妃送毒草去害自己的儿媳妇,可是,庄妃送到十爷府上的花花草草,没有一样,是他们太医认得出的毒草,没有什么夹竹桃这类的毒物。庄妃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给儿媳妇送大家都认识的毒草。

正因于此,庄妃昨晚上在太后娘娘面前直呼自己冤枉,是被人陷害的。太后一时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想着以后这庄妃还要和禧王妃相处的,就此作罢。

太后那里可以作罢,太医院这边怎么作罢?事后,皇上要是心血来潮问起?而且,太医院给禧王妃看了病,一样要记录在案的,这个要怎么写。

淑妃的医案,齐常在的医案,现在,加上禧王妃的医案,全部,都得依靠李敏了。

李敏这封信来的及时,鲁仲阳真巴不得她早点送这封信过来,这样的话,他可以有点人情给李敏卖一卖。虽然,他是很清楚李敏信里的言外之意:你这只老狐狸让我给你背黑锅病,是不是,该时候,给我背背黑锅了?

“你们留在这儿。”鲁仲阳本想一个人过去尚书府,后来想,不如拖多几个人一块下水,走了几步招呼刘御医等人,“你们一块随我去。你们交情与王御医也是不错的,事后可以一起作证,咋们这可不是在诬赖王御医。”

显然,鲁仲阳接到李敏的信,不用多想,都知道王氏这个喜脉绝对有问题。李敏的医术那是什么水平,或许外面的人还有所怀疑,老狐狸心里却很清楚,李敏那是真材实料的大夫。

所以,尚书府里迎来了,京师里哪户人家都邀请不到的太医院右院判亲自上门来给尚书府夫人查喜脉了。

右院判鲁大人还生怕有错,兢兢业业的,带了一个大夫团队亲临尚书府。

李敏看着老狐狸带着一伙人来的,心里点了点头:果然是会做事的领导,不怕拖人一块下水的。

王氏在房里装着,装着自己头疼了,自己腰腿疼了,都是因为怀孕造成的,想让李大同赶紧表态。李大同被她刺的慌,一方面又怕她真的是有了孩子。

王氏装到高峰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张嬷嬷,一路连滚带爬冲进了她房里,满脸苍白地说:“夫,夫人,老爷,大夫来了——”

“谁?”王氏和李大同齐声一叫,随之互相碰了下眼神后闪开。

王氏心里焦灼是谁,不管老太太是叫了京师里哪个药堂的大夫过来,都不用怕的。

李大同一样想着可能是谁,不要真来个被王氏收买了的,到时候他会下不了台。

张嬷嬷那声音哽在喉咙口里,被他们两夫妻看着,好像上了绞刑架一样挣扎不得,当终于吐出口气说:“太医院——”

三个字,让王氏要翻了白眼皮。李大同呆了。

只见,鲁大人在老太太的亲自领路之下,携带一个太医院御医团队,进到了王氏的房里。

王氏在床上,拿被子全身盖住,打着哆嗦不能停止,好像她屋里变成了天寒地冻。

“李大人,让老夫给夫人查查脉,如何?”鲁仲阳开了句声。

李大同高兴还来不及,连声答应:“好,好。”

这鲁大人,是谁家都请不来的贵客呢。

老太太往身边的两个婆子一个瞪眼。两个婆子上前,孔武有力,一把推开护在王氏床前的竹音。从被子里抓出王氏的手腕。

鲁仲阳上前说:“老夫这就给夫人查脉了。先给夫人道个喜。”

道喜道个鬼喜!

王氏心里本打算,在自己亲戚家里抱个孩子,家里父母都死的,到时候装作自己生的,这样,尚书府的未来都是掌控在她手里了。反正她干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掌控了大夫,想干什么都行。

鲁仲阳三根指头,在王氏的脉上一把,眯了圆眼珠说:“莫非,夫人这个葵水是要来了?”

这,真是把王氏惊出了周身潮汗。

张嬷嬷跪上前去,磕磕巴巴地说:“大人,您,您这是说什么了?我家夫人,是有了喜脉的人。”

“喜脉老夫是摸不出来。可能是老夫年事大了,在宫里都不经常出诊了,这样,让刘御医他们也给夫人看看。”

鲁仲阳这话一说完,王氏的手腕被老太太的婆子抓着,被刘御医等几人一块儿都查了脉。

一个个大夫都摇着头,这些大夫,可不是药堂里的坐堂大夫,是头顶上都戴着官帽的。

老太太早就知道会如此,但是,这刻是被王氏真的气到了。这个儿媳妇太不像话了,难道,还想着抱其他人家的孩子充当李大同的孩子吗?

李大同想的可就远不止如此了。竟然,王氏能想出这招,莫非以前没有想过这招,那么,王氏那两个女儿,还是他李大同的女儿吗?

“鲁大人!”李大同追着鲁仲阳去问怎么查李莹李华是不是他李大同的女儿了。

王氏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子,连脸和头发都不敢露出来。

张嬷嬷跪在地上喊冤枉。

老太太见这伙人居然还在装,一怒起来,让人把王氏抓下床,同时,对着张嬷嬷等人,怒道:“就你们这些东西,在夫人背后出谋划策,怂恿夫人尽是干些蠢事!到底是他家的奴才,进了李府这么多年居然还想着三心二意,谋划主子。”

“没有!奴才哪敢!”张嬷嬷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冲王氏喊。

王氏哪顾得上她,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

李莹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是不知道前院发生的事,虽然,她知道王氏报出喜讯了,不过,王氏也让人告诉她,先不要太张扬,等事儿都妥了,到时候轮到她出场。

等了半日,去前院探风的绿柳急匆匆跑回来说:“三小姐,快,快去夫人的院子里看看。张嬷嬷——”

李莹听说了王氏的事儿东窗事发,脸色一下子白了,再听说张嬷嬷在院子里要被老太太乱仗打死,急忙冲了出去。

王氏在府里,她们这群人在府里,也就靠着张嬷嬷这些爪牙了,张嬷嬷要是出事了还得了。

李莹一路小跑,跑到走廊上,遇到了李大同,喊:“父亲!”

李大同心里头正琢磨鲁仲阳的话。鲁仲阳当然不敢随便和他说李莹李华是不是他亲生的,但是,强调了一点,现在眼下王氏确实喜脉是假的。

既然王氏能假一回,不能假第二回吗?

李大同扫回李莹的眼神。李莹一口气堵在了喉咙口,从来没有见过李大同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从小宠溺她到几乎无法无天的父亲吗?

“不要叫我父亲!”李大同当面甩了她袖子。

李莹周身打起寒瑟,从没有这样冷过。

张嬷嬷像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在院子里起伏不断,到最终,慢慢的,没了声息。

鲁仲阳等人,给王氏查完脉,本是抬脚要走的了,却不敢急着走,只等李敏出现了才敢。

老太太在旁看着,心知这个二孙女如今该是有多厉害了。

李敏也是要回护国公府里,免得婆婆和小叔过于担心,走到门口,见鲁仲阳携刘御医等立在马车前。

“隶王妃。”鲁仲阳率领众太医道。

李敏知道这老狐狸担心什么,道:“鲁大人要的医案,本妃需要再琢磨些时日,再给鲁大人送去。皇上要是问起,就说,这些本来就是疑难杂症。多少年太医院都治不好的,到了本妃这儿,本妃也不是神仙,总得琢磨琢磨。”

鲁仲阳被她这话,堵到说不出来。

目送李敏乘坐大马车回到护国公府,刘御医等人忧心忡忡,鲁仲阳却是摸着小胡茬轻声一笑:“老夫这还是第一次载在人手里了。”

“大人?”

“回去吧。这是王御医的家事了。咱们也管不了太多。隶王妃说要琢磨琢磨,总有她的道理的。”

夜晚,王氏躺在屋里,像个死人一样。张嬷嬷被打成了残废,和竹音等人,在老太太面前,正等着看是发落到哪儿去。

只剩下自己女儿李莹,静静地坐在她床前,说了句:“我让人捎口信给舅舅了,舅舅说知道了,等会儿过来。”

------题外话------

祝亲们元旦快乐!

☆、【79】冒死送信

王兆雄来的时候,李大同出去了。他没有拜访老太太,老太太八成也不会见他,径直到了王氏房里。

绿柳进来说一声:“王御医到了。”

李莹急忙扶王氏起来。

母女俩走到门口,像等着救命稻草一样迎接王兆雄。

小厮在前头提了盏灯咯,照着王兆雄斜长的身影,在烛光下摇晃。迈过门槛,王兆雄并抬头见她们两人,直接擦过她们两人身边找了张凳子坐。

王氏知道他脾气,让绿柳关上房门,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等了会儿,细声叫:“大哥——”

“你,我都不喜欢说你的。但是,你做事我经常劝你不要操之过急。”

王氏让绿柳给他上了杯茶,低下头说:“大哥,我这也不是操之过急,一步步按照原有的该做的去做的。”

“你还说你不是?不是的话,会搞到现在这种下场吗?”

王氏争辩:“都是敏儿她——谁知道她把大哥的同僚都请过来了。大哥的同僚怎么会过来呢?”

即使看在王兆雄面子上,也不该陪李敏搞这一出戏。

王兆雄被她说到脸色黑沉,道:“行,是你大哥没本事。”

说着起身要走,王氏和李莹两个人左右拉住他袖管。

“大哥——”

“舅舅——张嬷嬷被打断了腿,说不定要被送到乱坟岗去了,竹音她们也要被发配到府外。母亲这里,基本没人了。”李莹一边说,一边啜泣。

王氏跟着哽咽:“其他人不说,张嬷嬷大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她跟着我,把我养大的,我把她当成自己亲人一样,如今,我却连亲人都保不得。”

听她们哭声凄凉,王兆雄却只得气愤:“这都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叫你们不要,你们偏偏要。像莹儿,既然不高兴我这个大舅给你治伤,你去找三爷帮你另觅良医好了。”

李莹的脸上晃过一丝惊诧,紧接很快知道这事儿只可能是谁做的了。

真是可恨,李敏!

“我猜她不会是个善罢甘休的。”王兆雄对妹妹说,“只能说,你如果之前对她好一点,不至于如此。”

“我待她不好了?”王氏喘气说着,七窍生烟,“她出嫁要什么嫁妆,家里哪个不是都给她办了。她的婚事全京师最盛大,皇宫里都给足了她面子。华儿把自己多少年珍藏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之前是不是想弄死她?你不要和我说不是。杨洛宁在顺天府听说都死了,你弄的?”

王氏面对王兆雄伸来的指头,喉咙哽住一句声都发不出来。

王兆雄是气都气到一样说不出话来,背负两只手,在她们面前来回走动:“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们要耐得住性子。像是宫里,我对华儿也经常说这句话,忍得住,驶得万年船。”

“可我如今怎么办?大哥,你先帮我把张嬷嬷保住吧。”王氏道。

“张嬷嬷不过是个奴才。奴才的事总归是好办的。等她被扔出府外,我让人接她回老家就是了。问题是你如今在府里的处境一定要忍得住。”

“忍到几时,何年何月何日?”王氏这口气憋着不舒坦,“你看我都忍了这么多年了,这根刺不除去始终不舒服。看着她出嫁,结果她像她娘一样回头继续找茬。”

“是——不争个你死我活,不是我们死就是她死。”王兆雄停住步,一双黝黑的小眼珠子望着灼灼的烛光,跳跃的火焰勾勒出他露出削尖的眉梢。

王氏屏住气,等他说话。

“你不用急。好比当年对付她娘亲一样,要看准时机做事。如今,她的风头胜过她娘亲都有。也不知道她的医术是从哪儿继承来的,我看,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但是,都没有关系。在宫里当差的都知道,她这样,风头过盛,早晚已经是注定得罪人了。所以,你看,鲁大人,都把医案扔给了她,撒手不管。”

“大哥,你意思是说——”

“宫里多的是借刀杀人的人。她想单枪匹马去揭开真相,悬着呢。”

夜里,护国公府。

李敏伏在案上,仔细查看十九爷的医案。淑妃的她看完了,老狐狸给她的医案不全,能从里面看出一点端倪已经不容易了。十九爷的,比较齐整,可以从中再找点线索。

十九爷第一次发作的小儿惊风,据记载,是在某次皇家国宴之后,随刘嫔出席,吃了发物之类,回景阳宫后发生的。之前,十九爷有过类似感冒的症状,其实是过敏,按感冒治了。没有完全治好,加上发物,一并,变成了小儿惊风。

这个人用计真是煞费苦心,一步步来,并不焦急。结果是连太医都看不出来吗?

过敏的花草,食物,大夫误诊。一连串的,要说太医院里没有人与其勾结串通,李敏不全信。可是,这个鲁仲阳把医案扔给了她,不怕她揭短?

“大少奶奶,歇会儿吧。”方嬷嬷端了盘水果进来,给她摆在案上,是厨房切开后整整齐齐的几片桃子。

现在步入秋季,水果逐渐跟着进入淡季,能吃的水果种类变少。京师周近种植有桃子林园,收成今年据闻还不错。

李敏手捏起一片,吃进口里尝了尝:“嗯,不错,有点甜。”

“大少奶奶如果尝着喜欢,奴婢让厨房再切点来。”方嬷嬷笑道。

“不用了,余下的,你们一块吃吧。”李敏吃什么东西都好,讲究不吃多,过犹不及,这是养生之道。

方嬷嬷却只认为她吃的不多,担心她养不起身子,毕竟她将来是要给他们大少爷生孩子养孩子的,于是再劝:“再多吃一片有什么关系。能吃就得吃。吃得胖才能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生孩子也不辛苦。”

李敏嘴里咬着那半片桃子,回头惊愣地看着她:这个方嬷嬷是老糊涂了吗?连她老公死了,她都不可能有孩子这个事都忘了?

方嬷嬷被她疑惑的眼神一扫,急忙闭住了嘴,退到一边。

李敏反正觉得她哪里奇怪,要说奇怪,她这房里,跟着她的两个丫鬟,春梅变得最奇怪。以前还经常为她出嫁愁眉苦脸又不像念夏能发泄出来的春梅,只得憋着挂一幅苦瓜脸,如今不知怎么回事,会不会和她李敏一样是看开了,竟然有时候能露出满脸掩藏不住的笑容来。

莫非这个小丫鬟是秋季反而思春了,找到小对象了,要是如此,她得琢磨琢磨怎么给人安排了。她自己当寡妇,但没有理由底下的人跟着她守一辈子寡。多好的两个姑娘,年纪轻轻的,相貌又不差,不会没有男人要的。

手指再翻过一页医案,被方嬷嬷这一搅和,没什么心思看了。眼看时辰差不多,李敏准备收拾睡觉。

徐氏药堂里,徐掌柜指挥药堂里的伙计把箱子挪到后院,再准备关门。店口的石子路上,哒哒哒,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人影伏在马背上,夜色深深,马背上的人头上戴着帽子披着斗篷,让人看不清楚面孔。

药堂的伙计听见马声,跳上来台阶。徐掌柜走出门口,手指搭着眉毛探望。见一匹栗色小马奔跑到离店左边几尺远的地方停下,马背上的人,像是满身大汗骑的很累从马鞍上滑落下来。两条腿站在石子路上站不太稳,看出是年纪有了,拿袖管擦着额头的汗珠,叫了声:“徐掌柜——”

声音沙哑,从夜里空气中传过来,夹杂在秋季寒色的风里,仿佛阴森森的,让人全身神经肌肉都绷紧了。

徐掌柜却是在听见声音的一刻,眯了眼珠子,撩起袍角几步跑下台阶向那人走去。

到了那人面前,靠近了看,依稀认出斗篷下朱公公的那张脸,徐掌柜问:“公公?”

朱公公干咽了口嗓子,噎着唾沫润口,可见他这一路跑来有多急,都口干舌燥,说:“宫里我的主子说了,说是来给李大夫送个信儿。”

“什么信儿?”徐掌柜紧张地打量他上下,想看出点蛛丝马迹。

朱公公靠近他耳畔,轻声说:“我主子,上次服了李大夫开的药之后,好了不少,但是,这两日又发起了烧,希望李大夫能给她再抓点药。于是,听说那事儿后不禁心里头着急,让给李大夫送封信。李大夫不在,你看也可以。”

一张纸条,通过朱公公的手,不被外人看见,直接递进到了徐掌柜的袖管里面。

徐掌柜充满疑问的眼神看了看对方,见对方点了头,急忙低头在纸条上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徐掌柜的眼睛瞪直了。

朱公公拍拍他肩头,道:“我这得走了。要是被发现我出过宫,上你这儿来,麻烦了。”

徐掌柜连忙帮着他上马,边鞠躬答谢道:“我家小姐,改明儿肯定到娘娘那儿答谢。”

“答谢不用了。我那主子说了,这一辈子都会惦记着李大夫的恩情。”朱公公说完这话,转过马头,扬起马鞭,啪一声,栗色小马扬起一尘灰,消失在黑暗的巷头里。

徐掌柜也不敢延误了,虽然心里头慌着不知道是这个信儿是真是假,但是,既然是淑妃冒死让人送出来的信,八成是真的了。淑妃没有理由骗他们。何况,这事儿,早先李敏已经有所预料,提醒过他了。结果,仍是防不胜防,要栽了吗?

徐氏这家百年老店,怎么可以这样毁之一炬了?

徐掌柜踩上台阶的时候,步履微微不稳,像是要倾倒。身旁一个小伙计眼疾手快扶住他,喊:“掌柜——”

闻声,徐掌柜侧头望过去,望到了小李子的脸,嘴唇一张,懦道:“你怎么在这?”

所有人都帮着搬东西去了。

小李子轻声说:“刚才看见掌柜走出去,小人是担心掌柜有什么事,毕竟这风高夜黑,街头出现个歹人也有可能。”

这个伙计,徐掌柜知道,是个有心眼的。这点李敏也和他说过了,能用即用,现在要找个机灵的能办事的多不容易,而药堂里本身挺缺人的。

想到这儿,徐掌柜上下扫了他两眼,说:“你告诉众人,能回家的回家,京师里没有亲戚可以躲的,收拾软银,到京师以外藏几天。过几天,等风头过了,没事了,我这里有传话出来让他们可以回来的,再回来。”

小李子愣了一下:“掌柜,这?”

“什么都不要问了,赶紧把我这个话传下去,不要引起骚动,都偷偷地从后门后巷里出去。东西放在店里不用收拾了。”说完,徐掌柜推了他一把肩头。

小李子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点了头,回身,一溜小跑冲向了后院。

徐掌柜见没有旁人了,拿出袖管里藏着的字条,展开后看了几眼,确定是“顺天府”那三个字没有错之后,把纸条揉了揉揉成一团,塞进嘴巴里一口咽下。

抬头,望到药堂上方的黑木牌匾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徐掌柜皱了眉头,看是不是搬张凳子拿把锤头加固一下。但是,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小李子通知完所有人,跑回到前堂,看见徐掌柜一个人坐在张板凳上守在药堂门口,小心翼翼靠到掌柜身边,说:“人都走了,掌柜的,要不我帮你关门,然后一块走,我找好两匹马了。虽然是老马,但是出京师没有问题。”

嗯,这个小子够机灵的,知道怎么办事儿。徐掌柜深知李敏又没有看错人。手掌往小李子肩膀上一拍:“以后,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药堂可能要靠你扶持二姑娘了。”

“掌柜?!”小李子面色晃过一丝沉重,“我没有经过掌柜的同意,已经让人去通知护国公府里了。”

药堂里,连李敏都嫁到护国公府以后,都还不知道李敏是谁是什么身份的大有人在。主要是这事儿在药堂内部都是捂着的,以防消息走漏出去太多,让李敏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李敏终究是个女子,不是男子。

小李子机灵,早有察觉并不奇怪。徐掌柜那张口张了张,想着责备他,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这事,是本该通知李敏的。只是,他怕李敏一旦着急起来,冲到这儿来,当众与衙府起冲突,这事儿麻烦了。

只听夜里吹来疾厉的风声,呼呼呼,像是鬼哭狼嚎,一群马蹄声,比刚才朱公公骑的那匹栗色小马的气势磅礴多了,至少有好几匹马的样子。还有,脚步声,举着尖茅随骑兵统领前进的步兵,整齐划一的步伐,踩在石子路上,震撼上下。

民宅里有人打开扇窗户一看,外头路面上一队兵,俨然是衙门里不知为什么事突然夜里派兵抓人,急急忙忙关上了窗户。

徐掌柜一脚踢翻凳子,对小李子直吼:“走!”

小李子听着越靠越近的大部队声音,一口咬下嘴唇,朝徐掌柜深深鞠个躬,随之,像流星一样的步子冲到了后院,找到了拴在后门槐树上的那匹老马,越上马鞍时,能见隔壁的院子,与药堂只隔了一道墙的那个院子里,一盏烛光在风里没有灭,始终屹立着,但是,闻风不动。小李子眼睛眯一眯,转过马头,是朝向了与药堂前门相反的方向。

马蹄声消失在后巷里,隔壁小院子打开条门缝,伏燕从门隙里向外瞅了两眼,看见了小李子余留下的另一匹老马没有解开绳索,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回头,转身,走进屋子里,对坐在榻上的朱隶说:“徐掌柜没有走。”

淑妃冒死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徐掌柜没有走,只让下面的人全走了。看得出,徐掌柜是怕自己走了的话,对方会直接找李敏算账。总是必须有个人出来到公堂对薄的。徐掌柜这个顾虑其实是没有错的。

朱隶的脸在烛光的阴影下,显得益发深晦莫测,只见烛光的余影勾出他像山楞一样的尖峰的脸廓。

“主子,要不,我们也躲一下?难保,顺天府的人,封药堂时查到我们这儿来?”伏燕说。

公孙良生在一边却没有进言,这会儿他们如果跑的话,反而是会让人起疑心了。

朱隶缓慢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幕僚,道:“派我们的人出去,护着药堂里的伙计出京,给他们找个地方安生,等事儿都平静了再让他们回来。”

公孙良生方才开了口,上前道:“主子,这些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幸好,京师卫戍并不受顺天府管辖。出京的话,还是有法子的。”

“京师卫戍的提督,现今还是傅忠平吗?”

“是的,顺天府府尹是尹大人。”

朱隶心头有了数:“这两人倒不是经常在一块的。”

官员之间,也都是三两成群的。朱隶这么说,是因为这提督与府尹在公共场合,旁人不见这两人经常窝在一块,肯定关系不怎样。不怎样的关系,代表,如果顺天府做什么事,提督不一定配合,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好戏。

隔着道墙,前头徐氏药堂里发出了响声。翻箱倒柜的,砸东西的,乱糟糟的人声,物件声,徐掌柜不知道是被谁一脚踹到了肚子上,发出了一声呻吟。

这边屋子里三个人,脸色在烛火下变得沥青,伏燕握紧了五指拳头,指节处嘎吱嘎子响。

公孙良生扫了一眼他和朱隶,透露出信息:忍着。

终于,有人发现了后面这个小院子,问徐掌柜:“那是你们药堂的吗?”

“不是——”徐掌柜的嗓子已经破了,可能喉咙里都出了血丝,说。

“你们药堂的人呢?只有你一个?!是不是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了?!”

“不是的,大人。药堂这个时候都是要关门的了。伙计们都回家休息去了。我负责锁门的。不信的话,大人可以到京师里其它药堂去看看,哪一家药堂这个时辰还开业的?”

一道锐利阴狠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墙,在后面的小破院子扫了几眼,最后听徐掌柜这么说,只好收了起来,喝令:“把这人绑起来,送到府尹面前。”

话是这样说,在那些人五花大绑徐掌柜时,几个府差还是钻到了后院,敲响了朱隶他们院子里的门:“开门开门!顺天府奉命查案!”

伏燕沉住气,走了出去开门。当他打开门时,刚才那张铁青的脸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张懦弱老实,带着不解的神情看着那几个府差,问:“各位大爷,出什么事了?”

“你们是前面那家药堂里的人吗?”

“药堂,什么药堂?哦,大人是说哪家,不不不,小人都不认识。我们抓药,也不可能去不认识的药堂抓药的。”

几个府差疑惑地打量他脸,看他全身上下穿的一身破烂,穿的真是比捡破烂的还破烂,而且全身发出了一股恶臭。几个府差捏紧了鼻梁,退了半步,越过他肩头望进他后面的小院子,见都是黑漆漆的一样满是破烂的味道,于是又退了几步,挥挥手。

伏燕哈着腰关上两扇木门。等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他握着门闩的手背青筋怒爆。

顺天府的人,将徐氏药堂里整个儿翻过来一样翻了一遍,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带着五花大绑的徐掌柜回去交差了。

听到一墙之隔的药堂里逐渐没有了动静。公孙良生偷偷地吁出口气。他身旁,朱隶一掌忽然拍在案子上。木头做的四条案腿,啪一声全断了,桌面当空被劈成了两半,桌子上的东西全摔落在地上七零八落的。

“主子——”伏燕走进来握紧拳头,说,“我怕这群人把徐掌柜抓到顺天府之后先一顿拷打,到时候,徐掌柜没有屈打成招,这条命也没了。”

朱隶想的不止是徐掌柜,想的是如果她知道的话,该有多伤心。

“主子。”公孙良生这会儿真生怕他坐不住,眼见关系李敏的事他都坐不住,进言,“此刻不忍,关系到边疆数万军队。主子。这些人,要是真只是对付王妃,还是说想通过绑架王妃来逼迫主子现身,实在值得思考。”

屋内僵硬的气氛持续了一刻,接着,只听朱隶一声凉笑:“公孙,你是不是被魏老洗脑了?”

公孙良生拧了拧书生眉宇,说:“主子,臣只是尽本分进言。”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们主子也不是不知道的人。要是知道,早就把你们王妃亲自迎回府里了,何必让你们王妃孤身一人在王府里孤苦伶仃的。”

“是——”公孙良生口里难免为他掩盖不住一丝酸楚。

朱隶隐露锋芒的眼扫过后面出现的两个旗主,道:“伺机行事,如果,人真的不行了,也只能是劫囚了。人死的话,什么都没有了。这里的事确实关系边疆安危,谨慎行事没有错。”

几个人点头。

朱隶挥了手,让他们都退出去,他要自己静一静。

伏燕最后一个关上门,看见他弯下腰,在捡起刚盛怒下拍断桌子后滑落到地上的东西,刚想重新推开门进屋帮他收拾,身后被公孙拉住。公孙良生对他摇了摇头。伏燕心领神会,一样神情黯然地关上了门。

没有什么比忍,更难受的事了。

说起来,护国公府的隐忍,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了,是差不多时候了。

李敏睡到半夜,听着窗外风声鹤唳,刮的那枝条凌乱飞舞,像张牙舞爪的魔鬼。

“什么时辰了?”她半眯着眼问。

今晚守夜的春梅立马醒来答应:“刚刚才敲过子时。”

对了,今晚她早点下去睡的。

走廊里头,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李敏坐了起来。

念夏从外面推开门进来,神色苍白,直冲到她面前。李敏摆手让她不要先开口。

春梅跑去关上两扇门,坐在门口里面。

念夏说:“顺天府的人,到了徐氏药堂,徐掌柜被抓了。”

一句话,像是阵风,随时吹灭屋里的蜡烛。

春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心眼被吊了起来,手指摸住了胸口。

李敏眯起的眼缝,紧密成一条弧线:“只有掌柜一个被抓吗?”

“应该是的,药堂里的伙计出逃时来我们府上说的。说掌柜先得到了消息,让他们全部人都撤了。而掌柜留在药堂里,可能是为了大少奶奶——”念夏说到这儿,眼眶里浮现出一层水雾。

李敏下床套上了鞋子,春梅和念夏赶紧帮她更衣,一方面,念夏又急急叨叨地说:“大少奶奶,你别急,这事儿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徐掌柜救出来。”

“不需要怎么做。直接到顺天府要人就行了。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儿,是不怕对薄公堂的。”

“可是——”念夏心里绷着条弦。

李敏一只指头点住她张开的嘴唇。

屋门打开,方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这样大的动静,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先去请示了尤氏。

方嬷嬷进屋后冲李敏福了下身子,说:“夫人命令,大少奶奶这会儿不可以出府。”

李敏想了想:“我先去拜见母亲。”

方嬷嬷点头,让开路,让李敏出去。

前头一个丫鬟立马提了一盏灯笼,李敏在夜里走去尤氏的小院。

尤氏已经醒了,坐在椅子里,肩头披着一件薄衫,手指里捏着一个薄瓷的茶盅,手指微微地抖了两抖。

“母亲。”李敏进门后,直接冲尤氏跪拜。

“起身吧。”尤氏方才收回了神游的思绪,眼睛对准她说。

李敏起来,垂立在一旁,道:“儿媳妇想去顺天府一趟。”

“不是抓了药堂里的掌柜吗?”尤氏这话言简意赅,既然药堂出的事,掌柜是负责药堂的,由药堂掌柜一并承担责任就行了,不需要李敏出头。

李敏答:“徐掌柜不是一般掌柜,是与我徐氏签有合约的掌柜。他替我徐氏经营生意,我徐氏分给他报酬,并保他与他家人一生免受迫害,一生平安。如果这事儿是他的错,他犯的罪过,儿媳妇不会出头露面替他担保,但是,如果是有人想害我却害到他头上去。倘若儿媳妇不出这个脸,对方收拾完徐掌柜,不也得跟着收拾我?”

尤氏刚接到消息时,并没有想到她那样深远,现在听李敏这样一说,句句是道理。这会儿明哲保身,让人出去当自己替死鬼有什么用,是让对方更得逞了,最终,还是要危害到自己头上。一如,景阳宫里的那头羊。

定了定神,尤氏依然存有一丝顾虑:“对方来势汹汹,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虽然儿媳妇之前已经略有察觉,肯定是儿媳妇阻碍到了某人的道儿。为今之计,只有去顺天府探一探究竟了。”李敏说。

尤氏听她这口气,沉着淡定,宛如冬天里的一把温暖的火焰,驱散了心里的冰凉,听的人整颗心都不由由浮躁转向了安定。

“你想让谁陪你去?”

“不用,儿媳妇一个人去就可以了。母亲需要在府中镇守大本营。小叔要做后应。”

尤氏听她都胸有成竹,安排头头是道,也就点了头,再三叮嘱小心,随之,叫了府里的管家和兰燕与她一起走。

李敏拜别尤氏以后,转身出门时,看到了闻声过来而等在门口的小叔。

“大嫂——”朱理的眼中发出咄咄的眸光,好像锋芒出鞘的剑锋。

李敏只怕他沉不住气,再三交代:“有什么事,禀告母亲再说。”说完,不敢耽误时间,抬脚就走。

朱理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捏成个拳头:要是大哥在,肯定不是这样的——

他顺天府敢抓他大嫂的人,只不过因为他大哥不在,见他朱理年纪小好欺负。

李敏到了护国公府门前,准备好的大马车停在她面前,她登上车时,对要尾随来的念夏道:“你去找王德胜,赶紧去!”

念夏眼睛里光亮一闪,点了头,退了下去。

兰燕掀开车帘,护送李敏上车。

马车随之朝顺天府急奔而去。

夜里顺天府到徐氏药堂抓人封店的事,不会儿传遍了京师。

说起来这桩事儿,要说到一户姓陈的人家,这家人,在京师里家境处于不上不下的水平,陈家老母生了病,说是吃了从徐氏药堂抓的药以后,病更重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陈家人再次请大夫给了老母看病,大夫说,貌似陈老母是中了毒。病人好几天都米粒未进,下毒也不可能通过食物。病人这几天只吃过徐氏药堂里的药,所以,陈家人一口咬定是徐氏药堂里的人在药材里面下了毒。

陈家人的告状纸送到了顺天府。顺天府没有马上立案,因为这张状纸的纰漏显而易见,为什么是单独陈家人的老母吃了徐氏药堂的药以后中毒。徐氏药堂本身貌似没有作案动机给陈家人中毒。直到后来,陆续有人到顺天府报案了,都声称自己家中病人因为吃了徐氏药堂的药材以后中毒。细数之下,居然有五六个病人之多。

这样一来,是可以立案了,纵使药堂没有作案动机针对某个病人下毒,但是,明显可以断定这个药堂里卖的是假药。

生怕打草惊蛇,药堂里的人毁灭重要的物证,顺天府决定是连夜派兵,封锁药堂里所有物证,并当场抓了药堂里的掌柜回来问话。

徐掌柜被五花大绑到顺天府里以后,被扔进了大牢里。他对面狱所里,关押的刚好还是上次百花宴中因为救治鲁王妃不力被抓到顺天府里的两个大夫。现在见徐氏药堂的人被抓进了牢里了,两个人都知道徐氏药堂其实背后是李敏当的大老板,都幸灾乐祸地嘲笑起徐掌柜:“卖假药,比起治不好人家的病,治不好人家的病是医术不精,不算罪,卖假药是下毒,罪大到可以砍头的。看你这命也不长了,你们家主子气数差不多该尽了。什么神医?!神医卖假药?”

哈哈哈,大笑声在狱所里飘荡。

徐掌柜不和这些小心眼的人计较,只担心自己老婆孩子和李敏。不知道小李子能不能帮他把老婆孩子赶紧都先送出京师去。

牢房里响起脚步声,一个狱卒走到了徐掌柜的牢房前,问:“你家里人呢?”

徐掌柜心里头一松,感激不尽小李子没有辜负他,应道:“我家里人都在老家。”

“你蒙人呢。谁不知道你姓徐的,拖儿带口都在京师里生活了多少年了,是不是有人给你家里报信了?”

“小的真不知道大人说的是什么。”

“我看你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怎么死!”

牢房的门打开,两个人走进牢房里,架起徐掌柜,另外一个人,一脚踹在徐掌柜胸口上,徐掌柜胸部被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眼看他一口气都被血堵到提不起来,奄奄一息。那头又走来了一个人,喊道:“这么提审麻不麻烦?把他架到刑具上去,拿鞭子抽。”

几个人听那人说的有理,拉起徐掌柜,带到隔壁的审讯室里。徐掌柜抬头看到那黑咕隆咚的刑具,明显都是以前受刑的犯人留下来的污血染成的,都看不出原来木头的颜色了。那些人看着他脸色苍白,嘲笑道:“说不说?怕死了吧?”

徐掌柜咬着牙,想着死就死吧。让他背叛徐家却是绝对不可能的,想当年李敏母亲死的时候,那么艰难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

再次被五花大绑,捆绑到了刑具上。可能是换班了,原先那几个人走了出去,另外进来了两个人,一个人站在门口,另外一个人拿起了特别制作的荆棘鞭子。

徐掌柜闭上眼,只听鞭子啪的一声,在他耳畔震耳欲聋,奇怪了,等了会儿,不见周身哪儿疼的,莫非他是都疼到麻木了?

一道声音拂过他耳边:忍一忍,如果他们真要让你死,我们就把你弄出去。

徐掌柜睁开眼睛,一愣:你们的主子是——

护国公府的大马车停在了顺天府门口,李敏跳下马车,走上台阶,拿起衙门门口百姓有人要告状时用的鼓槌,敲响了大鼓。

咚咚咚,几声之后,顺天府敞开了门。

兰燕一步上前,直接把开门的府差拎出了门,道:“告诉你们府尹,护国公府的隶王妃到了。”

“是,小的马上去传话。”说着,那府差扫过李敏的眼神,并不是见的有多惊讶。

顺天府不是不知道她李敏是徐氏药堂背后的大老板。敢抓她李敏的人,还不如说是想和护国公府对着干。

不用片刻,大门里再走出来了一名官差,腰间佩刀,头戴官帽,等级比一般府差大,对李敏抱拳,道:“府尹有请隶王妃到公堂。”

当堂问审?正合李敏的下怀。

兰燕紧跟在她后面护随,此时,闻声而来的老百姓,集聚在了府衙门口,密密麻麻,越来越多,犹如像包围的潮水,要包围住李敏等人。

有人在人群里举起拳头,高声呐喊:“砸死这个卖假药的谋财害命的大夫!”

这一声,竟然得到了无数的响应,十几颗石子从人群里面抛了出来,直冲李敏的头背上。兰燕闻声转身,抽出刀,刷几下亮光,把石子噼里啪啦全打碎在半空中,粉末四散。

观众们全看傻了眼。

护国公府的人,文的不行,武的最牛。

顺天府里那些持刀的府差,无不对着兰燕眼里露出了一丝惊慌和畏惧。

李敏走进了大堂,见,中间官员坐的地方,上面悬挂着一幅青匾,写有皇帝的赐词:清廉明正。

大堂两侧伫立的府丁,齐声喊:升堂——

左侧,一名身着正三品官袍官帽的官员,年纪约有四五十,头发些白,带了一群人徐步走了出来。

堂内,一共数十名百姓跪在中间,齐喊:“大人,草民冤枉!”

气势整齐,多少看得出是之前排练过的痕迹。

李敏听着身后兰燕那把腰间的刀嚓一声露出半截,已经吓到近旁的府丁和百姓都缩回了脖子。

尹大人扶理下官袍,坐在了中间的椅子里。

☆、【80】对薄公堂

两侧手举尖矛的衙役,堂内跪满申诉人,堂外围满百姓,她这算不算是被四面围城,八面埋伏了。

秀眉轻轻拧了拧,兰燕抓长剑剑柄的手指握紧了,掌心里微出来一层汗。上战场她都没有现在紧张。不是说她畏惧了,在护国公府被训练出来的人,无论在哪儿面对千军万马都不会怕死。只是这样被围攻的气势,相当于叛徒被处置的场景,让人心里头不舒服,很不舒服。

不知是谁策划的阴谋,确实够阴够毒的。

坐在堂上府尹拿起惊堂木,在案子上一拍,堂内堂外全场安静。

尹国堂轻咳一声,站在他身后的师爷把准备好的案宗递到了他面前。像是慎重的,尹国堂的手指翻开一页封面,说:“陈家,陈友汉。”

“哎。大人,草民在,草民给大人磕头了,求大人为草民母亲及草民一家主持公道,伸张正义,草民母亲受了这个无良大夫及徐氏药堂的痛楚,如今还在家中床上躺着奄奄一息。如果大人今日不除害,今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受到无良大夫与药堂的迫害。”跪在堂中的年轻汉子陈友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啜着,那声声让人心碎的哭声使得全场唏嘘不止。

面部犹如阎罗王殿堂里牛头马面的衙役,一双双阴森森的眼睛看着李敏和兰燕。

围观的老百姓响应陈友汉的话声,举起拳头高喊:“把她拉出去,绑起来,砍头,打死她,打死她——”

声浪再次如潮水一般包围住了李敏她们。兰燕手握的剑锋轻轻再次往刀鞘里擦过,嚓一声响,刚才还高喊正义的人群突然静止了,变得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记得这个侠女刚才是轻而易举把所有攻击击退的。

兰燕在李敏身后轻声道:“大少奶奶,如果你想走,随时跟奴婢说一声,奴婢随时带你走。这种不讲理的地方,咱们也没有必要和他们耗!”

这些围观的百姓不知道其中掺杂了多少敌人已经安排好的人,而无知的大众通常都是这样的,谁起哄,个个为了凑热闹,跟着去围观。很多都是不知道原因,跟着喊跟着闹。

李敏稍眯的目光,扫过在堂中央坐正的尹国堂。

尹国堂被她那双锐利的眸子扫到一惊,心想,自己身为顺天府府尹,判过的案子无数,不乏当堂拿下朝廷官员与皇亲国戚,你李敏不过也只是护国公府的一个夫人,何况这护国公府现在已经是半残废的了,没有什么男人可以撑腰。一个寡妇到了当堂问审竟然还敢挺直腰板。

冷冷地哼一声,尹国堂道:“来人,把人拿下。”

“且慢。”李敏轻慢一声,打断了尹国堂的话。兰燕出鞘的刀锋,让数名意图上前的衙役停滞不前。

身后的师爷,在尹国堂耳边说了几句。尹国堂点了点头,对着李敏说:“隶王妃,天子与庶民同罪,隶王妃可知道违法抗法,抵抗本官执法,该当何罪?”

李敏旋身,并不正对他说话,只看着他头顶悬挂的清廉明正的大牌匾,说:“尹大人,你确定是你让人到护国公府抓本妃归案的吗?”

尹国堂一愣。不是他派人去护国公府抓人,毕竟,徐掌柜还没有招出来卖假药害人并且都是由李敏指使的口供,没有证据怎么到护国公府抓人?

朱隶是死了,但是,尤氏还在,宫里容妃娘娘还没有倒。

于情于理,他尹国堂也不敢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上护国公府抓人。李敏现在出现在这里,其实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他们有想过李敏会到顺天府里要回徐掌柜,想的也是李敏私下找他尹国堂,不该是在顺天府外锤鼓鸣冤。

“大人。”李敏轻慢肃穆的眼神,瞟过堂中那些跪落的告状人,道,“本妃是来起诉的,告的正是这些跪着的人,如何蒙骗大众,欺骗官员百姓,诬陷谋害本妃以及徐掌柜和徐氏药堂。本妃希望今日大人对得起大人头顶上悬挂的清廉明正四个大字,还本妃名下的药堂和徐掌柜原本的清白。否则,本妃一定到皇上面前鸣冤!”

堂内堂外,只听嘘——好长的抽气声。

奇怪事儿年年有,可是今年终于,出现了最奇特的一件事。老百姓们面面相觑。民告官不是不可以,况且这李敏还不是官,不过是个寡妇,没有男人在背后撑腰的寡妇。按理说,是很容易被告倒的。

顺天府的府尹尹国堂谁不知道,因为当年帮万历爷惩治了好几个大头的贪官污吏,扬名百姓中。万历爷亲自赏赐尹国堂,赠尹国堂与顺天府清廉明正的牌匾。

尹国堂手持万历爷赐予的免死金牌,确实有了种办案不需被人左右清廉明正的气势,深得京师百姓信赖。基于此,尹国堂在京师里算是个无所畏惧的人物了。

“隶王妃。”尹国堂的脸色被李敏这一激,涨了半红,“你以为本官不敢抓你?”

“大人没证没据的,在下还真想问问,尹大人断定本妃有罪的罪证从何而来?”

尹国堂手举惊堂木高高一拍,道:“来人,上证人!”

不会儿,一排大夫从左侧堂中走了出来,细数之下,有十人之多,都是来自京师各个药堂的大夫,其中不乏有永芝堂、麻生堂这样大药堂里聘请的大夫。

气势磅礴的大夫团,在堂中跪下对着尹国堂:“大人。”

“你们都是给这些鸣冤的百姓们作证的大夫,你们给本官及在场的百姓都说说,徐氏药堂是怎么卖假药危害民众的。”尹国堂说。

那些大夫们,年纪都比李敏大,眼睛扫过在一旁伫立的李敏,脸上分明都是惊讶和不屑。女人当大夫算什么东西?

或许李敏是堂堂一品命妇,但是,当大夫是他们专业的行当,不是李敏这种妇人可以接触的。

“大人,本朝从未有过女子当大夫之说。”年纪最大的那位大夫,抚摸白须,自认自己最有资格说这个话,走了出来。

李敏感觉是既好笑又可悲,说:“敢问这位老先生,和尹大人,大明王朝律条里,哪一条规定了女子是不能当大夫的?”

这?尹国堂望向自己身后的师爷,师爷摇头。

“既然没有,女子当大夫并不违反大明王朝的律条,何来违法抗法之说?”

尹国堂的眼神锐利扫到那个老大夫的头上:本官让你来不是说这个的,你身为大夫难道不能说点有用的吗?!

老大夫的老脸也是突然涨到一片红,应该说是第一次当众丢这么大的脸。他当大夫都这么多年了,在京师里同样算是小有名气,病人家里如果没有点足够的银子想请他去看病都很难。现在,竟然要被一个女大夫质问,奇耻大辱!

“老夫这就请问这位姑娘,你真的给人看过病吗?会给人看病吗?老夫从来没有看过女子给人治病的,你会治病?!”

一句话,得到堂外百姓们的乐道:是从来没有听说有女人会给人家看病治病的。

兰燕却是忍不住嘴角微扬,都快笑了:这算什么话?她家少奶奶不会给人看病?之前,人家八爷十爷还刚求过李敏去给禧王妃看病。

这些人,猪脑袋不说,是通通脑子里进水了。

李敏其实很不想搬皇宫里的人出来说,以免那八爷十爷以为她李敏借他们的人情。

堂内堂外就此议论纷纭,李敏迟疑愈久,尹国堂与身后的师爷交互眼神后却是露出了些笑意。知道李敏不会说,不会敢说的,搬了皇宫里的秘密出来,被皇上知道的话,那可不是小事情。何况,皇宫里不知道有没有敢认账。

这个时候,堂外忽然传来响亮的一声:“八爷来了!”

“八皇子朱济进殿!”

尹国堂等人齐齐一惊。尹国堂慌慌张张走下了太师椅。

从大门口直通堂内的通道被打开了一条,围观的百姓们垫足翘首,张望着皇宫贵族的到来。

八皇子,传言中是像天上白龙的皇子,几乎完美无缺的一个人儿。

只见从夹道里走来的男子,是周身罩着白辉的光华,白绸银鼠,脚上鹿靴,玉带翩翩,两道剑眉犹如云间青黛,鼻梁胜似举世无双的冰山雪雕,嘴角微微噙勾的微笑,如云雾环绕的仙子,美得让人不敢仰目。

百姓们无不唏嘘不止的。

尹国堂等人在朱济面前跪了下来:“臣等叩见八爷。”

“快起身吧,尹大人。本王不过是刚好听说尹大人这儿或许需要人证,专程过来捧尹大人的场子的。”朱济笑着说,笑意还是那样的似笑非笑,让人琢磨不清。

李敏眸子里迅速闪过一抹神色,只见朱济抬头向她望过来的目光温和,并不见得对她之前背叛他的行为有任何的愤怒或是委屈。

兰燕第一次见八爷,似乎很难以想象,眼前出现的这个男人,竟然比传言中更加完美,手指头把着剑柄加紧了几分。

尹国堂拂过膝盖头站了起来,命人给朱济搬椅子。朱济的椅子被安排在了尹国堂位置的左侧,相当于堂审观察员的资格。

朱济道:“天子与庶民同罪,本王不是来扰乱尹大人办案的,请尹大人回到办案的位置上。”

“臣遵旨。”尹国堂作揖之后,拂袖上了法官的椅子,同时,又与身后的师爷交流眼神,朱济的出现,不是他们意料中的,朱济想来干什么。

不管怎样,朱济不是说会来这里影响他公正办案的人,况且,以朱济的身份,肯定也不敢这么做。这样做的话,会让朱济在朝廷上的对头马上到皇帝面前告状的,对朱济不利。朱济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这样一想,朱济恐怕还是来帮助他们的。毕竟要是真能拿下护国公府的人,算是再帮皇上办了件大事儿,万历爷高兴,他们这儿也就升官发财了。

兰燕也是这样想,不由在李敏背后又紧张几分:“大少奶奶——”

李敏示意:稍安勿躁。

这个八皇子是经常出一手让人大呼意料之外的牌,值得深思和警惕的一个男人。不过,照她看,如果朱济真是因为上次她背叛他的缘故,到这里来借助尹国堂来报复她的,倒也不至于把动作做的这样大。这对于朱济没有任何好处,反过来说,现在朱济身边正缺人手,这样急于把她除去的话,不是变成着急了吗?和八皇子温吞细慢的风格一点都不像。

府衙搬来的椅子安顿好了,朱济立在椅子前,并没有坐下,只是对着尹国堂又说了一句:“大人,本王想对大人进一言,这里再安排一张椅子,还有人要过来。”

“谁?”尹国堂一惊之下,站了起来问。

朱济嘴角微扬:“这人,尹大人肯定是认得的。他掌管全国上下的案件,尹大人虽然手里握有京师的辖权,但是,说到底,案件都是要继续上报到他那里备案的。”

这样一说,大家都知道这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