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尹国堂的小眼眸顿时闪过一抹晶亮,再次走下椅子,对八爷拱手:“京师这样大的案子,臣也是想过请三爷过来主持公正的。”
话刚完,前门马蹄声由远而近。三爷骑着白马到了。
府衙纷纷让群众让开道儿。这会儿没人吆喝,那些百姓都自动自觉地退后一步,与八爷到场的场景截然不同。
朱璃,谁不知道是个铁面无私的冷面王,谁遇见朱璃谁要倒霉这个说法,在底下早有流传。
李敏倒也没有想过原来自己这个订过亲事的未婚夫,名头与她一样其实都是不太好听的。
三爷人家也是长相仪表堂堂的,人如墨玉,俊美无双的一个男子,偏偏,人气怎么都比不过老八。
人气比不过,但是,到哪儿照样都是很有威信。都由于,老三深得万历爷和太子信赖。
从夹道里迎面走来的朱璃,在望到伫立在堂中那抹与众不同的清影时,如玉的眸子眯紧了。
尹国堂让人把朱璃要坐的椅子放到自己右侧,马前马后毕恭毕敬地侍奉朱璃,道:“三爷能来过审此案,乃臣和百姓之福。”
“此话何意,尹大人?”朱璃轻轻一拂袖口,旋身对着尹国堂,义正严辞,“尹大人手持有皇上亲赐的免死金牌,办案向来是雪昭人心,何来的需要本官或是何人到场了?”
“今天三爷不知情,隶王妃说是要告到皇上面前鸣冤呢。”
听见这话,对面已经坐下来的朱济,轻轻揭开茶盖时,如雪的剑眉一挑,笑意益发明朗。
尹国堂既不知道他为何笑,也不知道朱璃为什么一听这脸色也变的有些奇怪。只见朱璃对着对面的老八,嘴角微勾出剑锋:“八弟何时来的?”朱济起身,温文尔雅地随手一拱:“三哥要到这儿的事,我刚好听路过的刑部官员说了,说尹大人这儿沸沸扬扬,而隶王妃刚好缺了人证,十弟和弟媳都委托过我,不能让隶王妃受委屈了,我便是带着他们的委托上这儿来了。”
朱璃一听,嘴角勾勒的弧度露出一丝冰凉:“这么说来,八弟是认为尹大人这儿不能秉公处理了?”
尹国堂的额头忽然冒出了颗汗,这话题怎么突然拐成了这样。
“有三哥在这儿看着,我也和十弟以及弟媳说了,都有三哥在这儿,三哥号称最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即便是让人伏案,绝对是有根有据的,对得起大明律条,从来不会有人委屈之说。”
朱璃拂袖坐了下来。朱济微笑着跟着在对面坐下。
尹国堂看了看他们两人高深莫测的脸,忽然间,都琢磨不清了。堂内跪着的百姓们,以及伫立着要做人证的大夫团,脸上都闪过了一抹惊慌。
朱济对着那突然站住不动的尹国堂,像是突然不解地挑了眉:“尹大人?”
“八爷。”尹国堂急声应道。
“请办案吧。本王和三爷,都不是来打扰尹大人秉公审案的,对不对,三哥?”
朱璃冷冷地应了一声:“嗯。”
秉公审案?尹国堂突然觉得没有比这四个字更好笑的字了。好吧,叫他秉公办案,他这次真的来一次秉公办案。不管任何人,不管这两个皇子为何而来,哪管她是什么护国公府的一品命妇,他尹国堂要拿下人就拿下人,皇帝老子也别想插这个手!
惊堂木再次高高举起,啪,一声,犹如雷鸣,震得堂内堂外一片死寂无声。尹国堂大声一吼:“罪妇李敏,可知道知罪?”
兰燕一听那火冒了出来:“何来的罪妇?!我家少奶奶犯了什么罪,你顺天府把罪证全部拿出来!”
“兰燕。”李敏轻轻一声,让底下人先熄下火。
尹国堂反正料定了,有两个皇子在这里,李敏敢说她给皇宫里的人治过病?不可能的!八皇刚才不是都隐晦地表示了吗,是来这里帮人盯着李敏别说漏嘴的。
“大人,本妃不巧刚给十爷府上的人治过病,既然八爷和三爷都在这儿,他们都知道这回事,不如尹大人亲自过问他们两人?”
说了?
尹国堂惊讶的眼,随之扫过两侧的皇子。朱济那茶吃了一半放下,点头:“这事儿是真的,尹大人若还是不信,可以问问三爷。”
朱璃头也不抬:“是,这事是真的。”
堂内,一片安静,堂外,无数惊愣的眼神,射向堂内站着的女子。
他们大明王朝,真的出了一个女大夫了。
“这——”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李敏不可能为大夫的老大夫喘着气,对尹国堂说,“老夫可不可以请教这位姑娘两个医理上的问题?”
尹国堂未举起惊堂木,李敏随口一答:“老先生问吧。本妃就站在这里,真正的大夫是不怕任何人责问的。”
“好!”老大夫像是得到了机会,来了气势,上前一步,“老夫之前也曾听说了姑娘曾经在某府救了某位贵人的事。据闻,姑娘救人时不用针灸器具,不用开方药材,而且是把病人把椅子上撞,把病人治好了。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儿竟然可以救人,老夫是前所未闻,却是听说历朝历代不少装神弄鬼的最终都被大夫拆穿了伎俩送上了绞刑架。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当众对大人,对八爷三爷,对百姓们,说出姑娘救人的医理,而非装神弄鬼?”
这说的是她当初在光禄寺卿家救鲁王妃用的急救术。在古代人眼里,这确实是很奇怪,没法解释的医术。
朱济像是凝神中,轻轻拂了拂茶杯口。
朱璃眉头微皱。
说起那桩事儿,他们当时在现场一样看见了。虽然都知道李敏不是糊弄人,是真的把人救了,但是,怎么救的,其实谁也弄不清楚,说李敏好像神明上身救了人,反而还像是能让人相信一些。可是,神明这东西不好说,随时都可以被人反咬一口,犹如这位老大夫说的,无法解释的东西都可能是装神弄鬼。
李敏早知道这事儿迟早要再被揭出来给人一说,刚好当众给大家上一堂课,下次再有人吃东西被哽到了,也能多救点人。
“老先生。”李敏说,“人一呼一吸,息息循环,生命得以维系。一旦气息被堵,不当大夫的人都知道,人气不出进不去,这人命也就差不多了。所以,一旦气息不畅,必须想尽法子让气道畅通。如此一来,必然是要让气道里的堵物弹出来让气道通畅。本人为病人做的,不过是借助病人那股没有办法从气道里出来的气,一口气积聚在一块儿,弹出堵物。”
“积聚,如何积聚?”
“这里,一般人吸入的气,都会在这里残留,循环,交换,再吐出人体。”李敏勾画了下肺的位置,“此乃肺,主人气,老先生和众位大夫,难道会不知道这样浅显的医理?”
不是不知道,只是,都不知道她竟然有这样的办法来运用医理救人。
朱济像是摇头叹笑,像是笑自己为她的担心纯属多虑,端起茶盅把里头的茶吃了。
朱璃望着她的眼神是由惊叹转为了深思,原来她真不是乱来的,是用医理来救人的,该怎么说?只能说,所有人都没有相信她,这才是最严重的错误。
老大夫的脸又涨到通红了:“姑娘说的这种方法,老夫从未听人说过,不知姑娘是从哪本医书上得知的?”
“如果说此法乃本人家传的医术秘法呢?”
“哪怕是家传秘法,前人无此古法——”
“莫非当大夫的,都只能遵循古法行医。那真不知道古代最初的大夫是如何寻到古法行医的?何况,如果古法不能救人了,难道大夫就不能想法子救人,眼睁睁看病人去死?历代的名医,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兢兢业业,继承古法之余,力于创新,才能救人无数。老先生,只是固守成规,没有古法可循的病人就说不救了,这难道是老先生的行医之道?”
“这,这——”老大夫能听见背后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的指头都指在他背上了。
大夫救人,应该是尽力为第一本则,努力去救,直到病人死的那一刻。肯定是不能说因为没有前朝没有人说过这个病这个法子就不治了,这是庸医。
老大夫身边的另一位年轻的大夫,可能是老大夫的弟子,见师父别困,急忙走出来说话:“姑娘,你自创医术,可有得到过其他大夫的认同?”
“莫非我要得到他人的认同才去救人吗?病人死了也无所谓吗?”
堂外百姓一阵嘘声,这回不是嘘李敏的,是嘘那两名大夫的。
老大夫护住弟子,道:“姑娘自创的医术,老夫只能深为钦佩。但是,姑娘家的药材店,的确把好几位病人都害了。这可不是老夫一人针对姑娘,姑娘你看,这里十位大夫,他们的病人,都承受了姑娘家药材店卖假药的痛苦。”
“假药?”李敏郎声一笑,是好不可笑,“要说药材是不是假药,首先,要把假药和真药放在一起,让药材师傅评头论足,看哪个是假药,证据何在?”
这事儿,是要办案的官差以及药师一块做的活儿。
尹国堂这事儿没来得及让人找出证据呢,结果李敏先锤鼓让人鸣冤了。
那群大夫们和尹国堂一下子都没有了声气。师爷在尹国堂耳边再次摇头:药材可以拿出来,但是,作证的药师,还没有找到人。
这些都不是最该死的,该死的是,走漏了风声,只抓到了一个宁死不屈的徐掌柜,这才是最该死的。
李敏的眼神微微眯着。昨晚上报信来的人说了说是徐掌柜先闻到风声让所有人跑了,否则,现在在顺天府里受罪的人肯定不止徐掌柜一个。李敏能保证徐掌柜不背叛她,但是,不能保证所有药堂里的伙计都忠心耿耿的。如果真有人精心谋划这事儿,往她药店的药材里参杂了假药,再让叛徒出来指证,到时候真是百口莫辩了。
送信的人,也深知这点厉害,才冒死给她送这封信。而且,对方也没有想到她李敏冲的这么快,在他们都没有做好全套准备之前,已经杀过来了。
尤氏在府中听人陆续报来的消息,到此刻,终于明白儿媳妇马上杀到顺天府是对的。李敏终究是行医的大夫,比谁都知道这行的厉害之处。
想弄倒一个大夫,要说难也不难,真要诬赖上一个大夫不是没有机会的。
关键是,看谁准备的功夫做全了。
李敏向兰燕使了个眼神。兰燕从袖管里抽出了份细单,当堂朗声念道:“这是徐氏药堂从药商拿药的清单,里面详细记载了徐氏药堂都是从哪些药商手里进药材的,药商那儿,每月都要与徐氏药堂对账,都有备份的单子,徐氏药堂的药材,每一分,根据我们少奶奶要求,都有药商的封条在那儿挂着。如果大人搜找证据时拿到的药材没有这份清单里所列药商的封条,绝不是本药堂的药材,以此为据,立证,忠告天下。”
啪,
长长的清单条,白纸黑字,糊弄不了任何人。
李敏又道:“大人倘若不信,可以到就近几家药商那儿问问。对了,徐氏药堂有些药材,还来不及从他们那儿入货进仓,都寄放在他们仓库中了,大人尽可以去查。”
尹国堂这下真的呆了。谁会想到,李敏早防着这点了,早在徐氏药堂打算建仓前,李敏不让徐掌柜像永芝堂等大药堂那样建立庞大的仓库,而是,一为了省钱,二为了保证药源与清白,大批量的药材全寄放在药商的仓库里了。
李敏这是套用了现代的一套最新的管理办法。
尹国堂让人去徐氏药堂找到的,只有少量药材,其实根本没有办法为大剂量药材做假作证,再有李敏现在的一份声明在这里。
师爷对尹国堂更是用力摇头了。他们怎么可能去查李敏清单里列出的药商?那些药商,哪个不是勾结了皇亲国戚的,衙府官员的,这一抓,难道能把京师内外的药商全抓了吗?要知道,皇帝用药的太医院里的药材,都少不了从这些药商手里拿。皇帝总不可能自己种药吧。
朱济轻轻地发出了一声笑,实在是忍不住,这些人,和李敏斗?别说他自己不久前才刚上过李敏的套,差点栽了跟头。
朱璃如刀一样的眼神扫到尹国堂脸上。
尹国堂心头犹如惊弓之鸟一跳,难道朱璃不打算帮他?
这让他心头打鼓了。
“可是,可是,这些病人服用了徐氏药堂的药才病情益发严重的!”堂上以老大夫为首的一群大夫齐声高呼。
如果不是李敏药店的错,没有错,那只能是开方子的他们治错病了,那还得了!
一个个都是深知治错病该当何罪的大夫,这些脏水无论如何必须转移出去。
李敏倒真不是想为难真正的同行,但是,这些大夫,可以说与杨洛宁为一丘之貉,治不好病人的病,不会想尽法子去查医书,去请教他人,努力医治病人,而只想着无论如何把问题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自己可以摆脱罪责就可以了。
这样的大夫……
尹国堂把惊堂木一拍:“隶王妃对此又有何见解?”
耳听这个尹国堂的语气都变了。
朱济专注手里茶盅里微黄的茶水。朱璃的眉头更皱紧了几分。
李敏想着这两人究竟来干嘛,肯定不是单纯来看戏的。回身,对那排大夫说:“你们的病人,是不是如今都脸面浮肿,小便不畅?”
“是!”一排人齐声答,“大人,不是她参杂假药,怎么会知道病人会变成什么样。”
李敏冷声一笑:“你们不是都给病人开了大剂量的甘草吗?病人服用了过量的甘草,脸面浮肿,小便不畅,不是假药,是你们开的方子用错了剂量用错了药。”
那群大夫的脸色都变了:“胡说八道,甘草是良药,问哪个大夫,没人会说甘草是毒药。甘草要是毒草,用甘草的病人不计其数,死的病人早已不计其数。”
“本人没有说甘草是毒药,但是,药是三分毒,什么药都好,用过了剂量,都是有可能变成毒药。你们不是错在甘草,是错在用药过多。”李敏回身,向着所有百姓,“我的药堂,每天抓药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用的药方,大人、各位京师里的百姓都可以查验,他们都方子里只有一个药是全部相同的,叫做甘草。但是,甘草,不止他们这些大夫用过,还有不少大夫用过,包括我本人给病人用药都用过。可最终出事的,只有他们的病人。所以,如果我们药堂里卖的是假药,为何只有他们的病人出事?那么多人用了都没有出事,只有他们的病人出事?”
话到这里,都不用辩了。
那些大夫们没有一个能再说出一个字。尹国堂只得将惊堂木轻轻一拍,堂审结束。跪在堂里告状的老百姓们,发现谁才是祸害人的凶手后,都抓住了那些大夫的衣服袖子扯着要还公道。还有些人,直接跪在了李敏面前,喊:“请大夫救我家中的老母亲。本人是被那些庸医蒙骗了。”
是不是真的被蒙骗,李敏心里早有数,对于这些人,冷笑道:“你们都起来吧。你们来这里为你们亲人讨公道也实在不容易,从中不知道得收取了人家多少银子。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救我药堂里的掌柜,没有打算给人治病,也不敢给你们家人治病。要是你们再收点银子说我开错方子,我这当大夫的,只是当大夫的,实在无法承受这种诬赖,请你们另谋良医吧。京师里多的是大夫,不愁没有大夫的。”
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一阵阵惊嘘。喊冤的那几个人,一个个神色慌张,又张口莫辨。
兰燕在旁护驾,李敏等着尹国堂将徐掌柜交出来。
尹国堂此刻骑虎难下,如果当堂放人,他这人以后的脸往哪里搁,这都抓错人了,回头,刑部,对了,三爷在这里,要拿他是问。
“此案,本官还要请药师过来查看,再审清楚。真药假药,关系百姓民生大计,不可轻易断案。”
“莫非大人未能将人屈打成招,未能将证据拿出来,现在,是想缓兵之计了吗?”李敏拂袖,立定了,对准戴着三品官帽的尹国堂,“天子是与庶民同罪,但是,无凭无据,大人如何关押百姓?莫非百姓的命就犹如大人手里的稻草,要抓就抓?”
尹国堂拿着惊堂木的手指直打了哆嗦,下巴也微微颤抖,看着李敏的双眼露出一道锐光:不过是个寡妇,没有男人依靠的寡妇,竟然?!
“兰燕。”
“在,大少奶奶。”
“带人,把无罪的百姓放出来。”
“你敢?!”尹国堂跳了起来。
“本妃这会儿不见到人无罪释放,就在这儿等着。反正,三爷、八爷,和京师里的百姓全都在这儿等着,等着大人如何履职,如何对得起头顶上那块皇上亲赐的大匾:清廉明正!”
尹国堂一句大气都出不来了,几乎是踉跄的,跌回到椅子里。
朱璃忽然重重地按下手里的茶盅。
堂里的衙役全部神情一肃,尹国堂几分惊慌地扫了下他。
“尹大人,放人吧。虽然说,身为皇子,不该干涉地方朝官办事,但是,这事儿,全京师的人都看着,我和八爷都在这儿,是非清白,一清二楚。如果我和八爷不出这句声,回头,是要在皇上面前一块挨说的了。”
朱璃这段话,才让尹国堂的脸色真正全白了。原来,朱璃不是和他一个阵营的,不是来帮他的。
不过,朱璃说话时眼角扫过来的余光他接到了。尹国堂心领神会,这会儿硬顶,如果李敏真告到皇上那儿,才真是事儿了。
尹国堂立马让人从牢狱里把徐掌柜放出来。
徐掌柜被人押到大堂上,头发凌乱,口角流血,但是,精神尚好,手脚能动,对李敏喊了声:“二姑娘。”
李敏微微点了点头,打量他身上一身伤,目光复杂:“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冤屈的事儿,本妃一定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朱璃不经意回头,可以接触到她那双眸子锋利的余光,于是心头莫名一紧,再皱紧了几分眉色。
兰燕在旁护驾,这次围观的百姓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李敏从夹道里走出去时,只听两侧鸦雀无声。
皇宫里,朱公公在景阳宫门前扫地,见着一顶宫轿路过门前,急忙退到路边上。
轿子停下,轿帘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问:“淑妃娘娘的病好些了吗,朱公公?”
“回庄妃娘娘,好些了。”
“好些就好了。哪日淑妃姐姐身子可以见客了,务必让人到本宫宫里传达一声,本宫可以来探望姐姐。”
“奴才都知道了,娘娘。”
两人说这些话时,轿子里突然伸出一个小脑袋,对着朱公公问:“十九爷也不在景阳宫里了吗?”
☆、【81】一定要她死
“十六爷。”朱公公双手作揖,朝轿帘里冒出的小萝卜头低下脑袋。
十六爷和十九爷年纪差不多,只大了十九爷两岁半。所以,有时候两个孩子见了面会一起玩。
“十九爷不在景阳宫,说是去了长春宫,是真的吗?”十六不依不挠地追问。
朱公公只好点了点头,眼看同个轿子里的庄妃并不说话。
十六趴在轿窗上,两只小手枕着粉雕玉琢的小脑袋儿,笑眯眯的:“这样,我只好去长春宫找十九弟了。”
“是的,十六爷。”朱公公抬头可以看见十六爷那双圆溜溜的像小狐狸那样精明狡黠的小眼珠子,与年纪差不多大的十九爷截然两样。十九爷是懵懵懂懂的,眼珠子也是傻乎乎的,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有点像小傻子那样。
从李敏揭开真相那一刻开始,大家才知道,原来十九爷那样不是因为年纪小,而是由于十七中毒了。
“十九弟那个小傻子——”只听十六这么念叨,“去了长春宫,会不会给八哥欺负了。”
朱公公心头刹然一惊,退了半步。
“好了,走吧。”轿子里的那位女主子终于开了口。
太监们抬起了轿子,十六从轿帘里缩回了小萝卜头,一路不知道在轿子里与庄妃又叽叽咕咕了些什么。朱公公只能远远听见轿子里像小麻雀那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十哥怎么不回来探娘亲呢?
十爷没有入宫看庄妃。在庄妃被太后娘娘叫去问话后,没有到庄妃宫里去看看。这确实不太合情理。
朱公公神色稍显严肃地伸手捡起地上掉落的扫把头,慢慢转回身,确定四周都没人了,才走进了景阳宫里,关上角门。
景阳宫里,几乎已经没人了。两个比齐常在身份还低的小主子都关在各自房里,自从齐常在和刘嫔都出事后,她们白天连脸都不敢露出来了。谁想像齐常在那样年纪轻轻没命了,哪怕齐常在死了以后,万历爷为了体现仁心,让齐常在的父亲又升了一级的官,可没有用,命终究是自己的。没能活着,以后也没有能为家族效力的地方了。
服饰淑妃的姑姑打开门,看见朱公公走回来,福身道:“公公——”
朱公公虽然不是景阳宫的太监总管,当初太后为了十九爷的事抓了一大批人去问,朱公公没有被太后抓去,这都是由于朱公公的辈分在宫里不像其他人。朱公公姓的这个朱,与皇家同姓,这个不是虚假的。是当初先帝在的时候,因着朱公公护驾立了大功,知道朱公公从出生起是孤儿,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而且没有姓氏时,先帝十分感慨地说了句:与朕一样的孤家寡人,与朕以后做兄弟吧。
看到姑姑手臂里提着食盒,淑妃用过了午膳,朱公公心头不免一松,笑问:“主子今日吃了多少?”
“吃了不少呢。以前一勺子粥都吞不下去,现在,主子可以用上半碗粥了。不得不说这李大夫的医术真正了得,奴婢看,是比太医院里的哪位御医都要神。”姑姑说完这话,深知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拿手捂住嘴巴,却一样是笑不拢嘴。
他们都是跟着主子活着的人,主子要是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犹如攀附在树干上的树叶,树干一倒,他们的命只能如凋零的落叶般无比凄凉,连最后身在何处都不能肯定。
姑姑把食盒递给底下的小宫女送去御膳房。接着,打开门,让朱公公进去。
里面,按照李敏的吩咐,窗户要定时通风,以前淑妃很喜欢的月季,已经被全部撤走了。屋里每日打扫到干干净净,几乎一尘不染,没有一点植物。淑妃的床,现在对着的院子里,只能望到远处种植的树木。
以前必须看着鲜花才觉得日子鲜艳的淑妃,现在变了,全变了,在李敏那儿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她才知道,连书,都有可能是骗人的。
她现在反而是比较喜欢绣绣花。李敏告诉她,稍微做点事儿怡情是可以的,绣绣花也不错,绣品都可以送人。像十九爷,穿的鞋子如果知道是他养母淑妃娘娘送的,不是也很好吗。
淑妃现在开始给十九爷做鞋子。
自己亏欠这个孩子太多了。刘嫔是可以怨恨她的无能。她不是真的无能,是让自己无能了。
朱公公进来时,看见她能坐在椅子上了,担心她辛苦,跪下道:“娘娘,娘娘刚用完午膳,不休息下吃杯茶?奴才去给娘娘倒茶。”
淑妃抬起眼,眼波里的沉静像一片处惊不乱的湖泊。脸上的水肿逐渐退去后,慢慢还原水肿下面原来的脸廓模样,是精致的,完美的脸儿弧线。
手指里的绣针插在鞋面上,淑妃问:“公公打听到的如何了?”
朱公公在门前扫地,其实是耳观八方,应声道:“午时未到传来的消息。说是八爷回了宫里,应该是放了人。”
八皇子主济不知道为何很关心李敏的事,是因为李敏是护国公府的人?不管如何,这个朱济一大早跑去顺天府,消息一点都不比她这景阳宫里落后多少。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给朱济。好在这个朱济看起来不是像刁难李敏的,是要帮李敏的。
朱公公看她安安静静地像是在想事情,继续接上一句:“奴才让人转告李大夫了,不用李大夫过来亲自给娘娘道谢。”
“道什么谢呢?”淑妃轻轻说,手指抚着绣了一半的鞋面,“本宫这条命还是她救的。再说了,如果她有事,本宫这条命还靠谁来治。只要想到这点,本宫都不得不盯着她这条命。”
“是的,奴才这些都和徐掌柜说了。”
“但是,那些人怕是更不甘心了。眼瞧她这样厉害,要不是本宫这条命靠她治,都想着她是不是该留在这世上。”
朱公公想起报信人说的,李敏在顺天府里以一敌十,一句话,让十个大夫张口无言,那个盛景,不会儿传遍了京师。
“太医院的鲁大人要笑坏嘴了。”淑妃都不禁失笑道,“都是些什么人?真是比猪还蠢的人,本宫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要知道,连太医院里的太医们都不敢去惹她,那些坐堂里的大夫,熬到头发花白都没熬出头的老家伙,竟然想着自己比鲁大人还要老资历,去和她辩论医理,这不是拿鸡蛋撞石头吗?”
自不量力!
淑妃冷笑两声:“现在,最焦头烂额的应该是顺天府里的人了。要不是三爷精明,得知八爷过去的消息之后快马加鞭赶过去,这会儿,顺天府都不知道怎么收拾这个烂尾。”
朱公公没有吱声。想着,八皇子朱济不是站在顺天府这边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但是,朱璃从头到尾,都是顺天府一个阵营的人。
说起来,顺天府的尹国堂,是刑部尚书同期的幕僚,两人从官时拜的师傅,是太子太傅,因此,都是太子宫的人了。
朱济去顺天府凑这个热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会帮太子这个忙。尹国堂没有想到这点,只是因为想着李敏是个寡妇又是皇宫的敌人护国公府的人,无论怎样,理应不是朱济会帮的人。
在顺天府的书房里,尹国堂对着窗前负手伫立的男子,抬起袖管不停地擦汗,口干舌燥,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解。
朱璃回头时一抹深沉的眼神刷到他脸上时,他的膝盖头猛地打个哆嗦,半跪了下来:“三爷——”
“谁让你做的这事儿?”
“臣,臣不知道三爷说的是啥事儿?”
“用我说吗?你今儿自己丢的脸还不够大吗?!你是要把太子的脑袋都拱手让给人放到皇帝面前任人宰割吗?”
尹国堂这才知道这事儿大了,冷汗淋漓:“臣,臣既然当堂放人了,隶王妃应该也不会——”
想着李敏一个寡妇,怎么到万历爷面前告状?!
“不会?”朱璃那声冷笑,犹如十二月寒风,刮到人脊梁骨直冒冷汗。
会不会这么做?她的性子,早就让他大开眼界了。全天下,没有一个人比她更有胆色的了。让他甚至误以为,难道她是从小一样和朱隶在军营里打滚长大的。什么烂规矩,对她而言毫不起作用。
第一天见面,就当着他的面把举世名玉凌波烟云摔的粉碎。
手掌抓起来的拳头,指间都渗着汗。
尹国堂听到他那句不会的质疑时,已经被吓到了说:“臣以为,臣到了皇上面前,也是秉公办案的事儿——”
“你口口声声说秉公办案,证据呢?”
尹国堂在心里骂句该死的,他想好的抓拿到的罪证,没有一样真能够实现的:“臣,臣如果请到药帮里的大药师过来与她对峙——”
“十个大夫,别说十个,一百个都抵不上她一个!”朱璃对这点远比他尹国堂这个在宫外的,并且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李敏给人治病的清楚。
他这话绝无虚夸,或许还是小看了李敏呢。李敏在医药行业,可以是单枪匹马杀入敌阵的勇夫,千军万马,都难以抵御。
朱璃沉了脸,眼看尹国堂脸上那抹惊艳的颜色像是见鬼了的说,曼声道:“如今,本王只好亲自上门劝说她不要这么做了。”
“三爷。”尹国堂垂下头,声音里一道哽咽。
“本王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太子。太子是个心善仁慈的,信任你们,也就平日里对你们做出的事都不闻不问的。但是,终究是差点酿成了大祸。此事倘若不到此为止,只怕会再次被某人抓住了把柄。上次十爷府里的事儿还没有完,虽然皇上心里有底,没有真正处罚太子,但是,这次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难说了。”
尹国堂唰的脸色一青,对于今日八皇子朱济为何到来一事,方才有了些了解。
朱璃都不知道怎么说他好了,要真说他太看轻了李敏,所以才会误以为朱济是来趁乱打劫的。没错,朱济是来趁乱打劫,打的不是李敏的主意,是太子的主意。
尹国堂搞错了方向。
李敏再怎样,不过是个一品命妇,怎么可能成为朱济的目标?
“你要知道,你做的每件事,都会关系到太子。无论谁让你做些什么,你都不要忘乎到所以然,以为有了皇帝的免死金牌,真的可以不死。”朱璃再一眼扫过尹国堂那个耷拉的脑袋,其实过多的话都不用说了,拂袖走了出去。
马维同样深深地皱眉,看了看跪着的尹国堂。
谁指示尹国堂干这事儿,不用问,他们也能略猜到一二。而这个,才是朱璃内心深深担忧的。
由于药堂被砸了个稀巴烂,李敏带徐掌柜暂时回护国公府疗伤。
徐掌柜被狱卒踹了两脚,经脉受损,需要服药疗伤,幸好他平常体格好,身子棒,恢复也快。
在李敏给他开方时,徐掌柜已经赶着先报信儿:“昨晚上,幸得宫里贵人相助。”
“是朱公公吗?”李敏没有抬头。
“是的,二姑娘。”
“宫里的娘娘都是聪明人,知道我这一死,对谁有好处,对谁没害处。”
“朱公公也是这么说的,说是这个谢不用谢。”
李敏停下笔,仔细检查完方子,再交给了念夏去抓药,同时问了句:“找到王德胜了吗?”
“找到了。”念夏接过方子,答。
徐掌柜在旁边咽了下口水,想着自己在狱所的时候,那些救他的人自称是王德胜的人。徐掌柜琢磨来琢磨去,王德胜哪里来的本事,居然能找到这么厉害的人,打进顺天府里了?
不是他看不起王德胜这个小子,知道王德胜对徐家忠心耿耿,而且,确实有一点交际的本事,可是,王德胜能给狱卒弄点银子让他徐掌柜在狱所里过的舒服一些他相信,王德胜让人伪装狱卒进顺天府必要劫囚,这样胆大包天的事儿,哪儿是王德胜能做出来的?真能做出来,岂不是比皇帝老子都要厉害的人,敢藐视朝廷王法了?
李敏对此也是犹如一惊,一会儿半刻像是陷入思索里。
念夏退了下去,去给徐掌柜抓药。
“二姑娘。”见没有其他人在,徐掌柜激动低声地说,“这事儿,要不是二姑娘精明,提前预防,徐氏这个百年药堂,真要毁到我手里了。”
李敏道:“万事没有办法做到万无一失,到底还是只能靠徐掌柜平常多细心一些。倘若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用想太多。毕竟人没法做到完人。”
如此体谅的话,让徐掌柜心里头又感动了几分:“二姑娘说的是。”
外头,传来了声音,方嬷嬷走进来说:“大少奶奶,三爷来了。”
朱璃坐车到了护国公府。尤氏带朱理上前接待。想这个朱璃,从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从来没有单独来过护国公府,这算是第一遭。
尤氏和朱理都猜到朱璃是为什么事来的。
朱理心里头还正想着接不接待这个人。朱璃在护国公府里,已经立下了两宗罪。一宗是,之前抢了朱隶的未婚妻。二宗是,顺天府判案,是属于朱璃管的。
“靖王妃。”朱璃在门前见尤氏来迎接,连忙行了大礼。
“三爷请。”尤氏还了礼,同时对在旁闹情绪的小儿子使了个眼色。
朱理冷哼哼的,之前刚抽过你未婚妻一鞭子,你会不会想着这时候报仇。
朱璃像是没有看见朱理的表情,淡淡地打声招呼:“小理王爷这身高,可以比上十一弟了。”
“哪能及得上十一爷,这岁数差的,在那儿摆着。三爷不用想着夸我们家理儿,免得让他尾巴翘上天。”尤氏笑吟吟地回着话儿。
朱理知道母亲说这话是为何,闭上嘴。
朱璃点头,随尤氏一块进入公府,快走到大堂时,看见了李敏立在大堂门口,正等着他们一行人过来。
“母亲,三爷,小叔。”李敏低着头。
“进去陪三爷坐会儿。”尤氏道。
李敏等他们几个人进入大堂,再尾随走在最后,到了最后面的那张椅子里坐下。
朱璃垂眸像是专心注目护国公府丫鬟端上来的茶品,尤氏也不说话,朱理的眼睛散漫地去到院子里,无聊至极。李敏只是坐着。
过了会儿,朱璃开了口:“本王这次过来,是得知隶王妃的药堂被顺天府封了一事。现在事情已经查明,这事儿与徐氏药堂无关,顺天府会把封条撤去,还给药堂一个清白。”
“这事儿由三爷亲口到府上传达,其实三爷派个人来说,或是,让顺天府随便派个人——”尤氏像是边笑边顿一声,口气里那份尴尬,更好凸显出顺天府和朱璃的尴尬。
“这事儿,怎能随便派个人过来说。”朱璃严肃的脸,俨然与传说中相符,三爷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尴尬。
把茶盅往身边案子上一放,朱璃说:“还请隶王妃与护国公府上,体谅顺天府的过失。这个事,确实是办案人员有些鲁莽行事,在罪证未齐之前,可能急于平息民怒,反而是办了件错事。”
李敏冷声一笑:“民妇去到顺天府鸣鼓鸣冤,是为状告诬赖之人。结果,顺天府只是放了原本无罪的人,并没有真正把诬赖的人抓起来。”
“如果隶王妃执意追究此案,本王自可以通告顺天府,让那些无知的蒙受欺骗的百姓伏案自首。但是,这是隶王妃愿意看到的吗?”
“本妃要看到的是,幕后真正的凶手被绳之于法。”
对面她那双乌亮的眼睛好像星辰,与他遥遥对视,美丽而勇敢。朱璃感觉自己都快离不开她身上的眼神,有种被她眼睛溺死了的感觉,深吸口气:“正因为如此,本王,才过来劝服隶王妃的。这事儿,真闹到皇上面前去,不过是如上回一样,圆满了渔翁之利。”
李敏眼睛微眯。今儿朱济过来,什么话都没有说。这个八皇子,是不可能闲来无事,跑顺天府来看热闹。只能说明一件事,顺天府是太子宫的人。
是,她告到皇帝面前,皇上怎么办?处置了顺天府,是处置了太子?
万历爷的考虑,肯定是不能只看到她李敏好像吃了憋屈。其实,她李敏的人会受到迫害,都不过是因为她李敏现在一样变成了这盘棋局中的一颗棋子,一样是要参与这场生杀的。只看她李敏怎么想了,想不想,让朱济得意?
那些想扳倒她李敏的人,肯定也是想着她李敏救了十九爷不说,连景阳宫里那只奄奄一息的羊,现在都变好了。禧王妃的事,又戳中了某人的点。她李敏再如此下去,难保,真把某人的老底都揭了。
只是,那些人想都没有想到吧,她李敏在堂审里以一敌十,所向无敌,毫不费力。如果聪明点的,知道在这点上已经没有办法卡住她了,会怎么想?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朱璃的脑海里,顿时心头微惊。
那刻,李敏等人,只见着他突然站了起身,貌似有些急。
“三爷?”尤氏只得跟着起身,开口问贵客。
“本王突然想起有些事没有做完——”朱璃说这个话时,一些焦虑的眼神,望向李敏。
这个眼神,尤氏和朱理一起看到了,纷纷皱了眉头:这个三爷,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之前不是说不要李敏了吗?要了李莹。有了李莹,又回头看着李敏?
李敏却是从他眼神里看出了另一样东西,眸子里跟着微微一沉。
府里的管家,急匆匆跑进门里,在朱璃要擦身而过时,冲着尤氏说:“夫人,宫里来了急信。”
“谁?”尤氏心头一紧,莫非自己妹妹容妃在宫里又出了什么事。
“夫人。”管家瞟了眼李敏不敢说话。
尤氏心领神会,马上让他进她院子里说。
马维这时候,也是跑到了朱璃耳边报告:“三爷,北燕总督派人进宫面圣,貌似北燕的民情不稳,民心不定。”
来了!
那些人,不死心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顺天府是前招,这招搞不定,再弄一招。不,是顺天府那计谋,已经包含在这一计里面了,如果李敏真的犯了事,就此拿下人更容易。所以,在顺天府行动之前好几天,北燕那边已经动作了。
“三爷——”马维看着朱璃,眼神里十分复杂。
这事儿,怎么想,已经不是单纯想抓李敏了。为了李敏,不过是个一品命妇,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吗?
李敏其实早在管家对尤氏射过去那一个眼神时,已经感觉到这事儿肯定与自己有关了。到如今,再见到朱璃那双眼睛三番两次往这边扫来,八成是没错啦。那些人,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为什么?她李敏哪怕救了十九爷与淑妃,没有必要让对方耗费如此大劲来弄她李敏一个。
尤氏在院子里,听到管家传递宫里的消息。
管家说:“北燕的使者进宫面圣,告诉皇上,说是北燕民众因为隶王战死一事一直心里不平,所以,希望皇上能让隶王完成在死之前娶妻生子的愿望。”
这,万历爷不是让朱隶娶妻了吗?
管家在接下来的话之前先哎了一声,李敏到这护国公府之前,由于李敏的名声在京师里戴了个病痨鬼之名不太好,所以,大家都这位大少奶奶也有些看不起和不喜欢。但是,等李敏真正来了以后,大家发现,其实,李敏不知道比传言中好多少倍,简直和传言判若两人。现在,府里上上下下,对李敏都很依靠和喜欢。知道这个大少奶奶是个知性的人。
知性的,有文化有知识的,比起那些单纯心肠仁厚但是没有什么本事的,更重要。他们要依靠的主子,心肠不仅要好,必须更有本事能带领大家才行。因为护国公府不同于一般皇家国戚。
结果,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故意对护国公府不好,让朱隶死了不说,现在,连李敏都要夺去。
“说是,让大少奶奶给大少爷陪葬。”
“什么?!”尤氏都不禁失声。
朱理尾随过来窃听,站在树后听到这事儿,只觉得脑袋里一股火儿串到了头顶上。
这哪里可能是北燕的民意。北燕隶属护国公的属地。皇上往北燕派任的钦差大臣,其实并没有掌握到北燕的实权,只是象征性地挂个名头。
他朱理从小到大,虽然年纪尚未到上战场奋勇杀敌的年纪,可是,北燕每年,如果父兄未死的话,他都是要随军去一趟北燕的。毕竟那里才是护国公真正的家。那里的百姓,他朱理从小耳濡目染,都知道是很善良的百姓,由于居住地靠北,环境恶劣,那里的百姓们养成了艰苦耐劳可敬可佩的性格。
朱隶在世时,喜欢常年随军呆在北燕,除去自己身负的朝廷重任以外,这也是相当重要的一个原因。北燕的老百姓怎么看怎么可爱。
兄长死了,北燕百姓或许伤心欲绝,但是,绝对不可能提出这样的条件。这是让一个女子活活地去死!
这种残忍的事儿,他哥在世的话肯定不会允许,了解他兄长的北燕老百姓更不会允许。
这是谎借民意,想逼李敏去死!
什么人干的?!
一桩桩事儿接踵而来,都是冲着儿媳妇来的。尤氏虽然早料到风高浪高,儿媳妇出名,肯定会有人妒忌残害。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死死抓住李敏不放,非要李敏去死。这——出乎意料,也有些让人想不明白了。
不管如何,这事必须阻止才行。
尤氏想到这儿,立定心思,先进宫见自己妹妹一趟。却只听管家说:“宫里报信的人说了,说容妃娘娘这几天身子欠佳,不能见客。”
对了,护国公府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谁不想容妃肯定会出这个头。容妃出了这个头,肯定有多少人等着容妃出头。尤氏可以想象到,如果容妃出这个头为护国公府求情,马上会有人到皇帝耳朵上唠叨了,说容妃身为宫里贵妃,却只顾家人,不体恤皇上管理一国之民的仁心仁志,一家事小,国事为大。况且,李敏算什么东西?只是护国公府的大少奶奶,媳妇罢了,还没有护国公府的血脉,需要如此大惊小怪吗?
牺牲一个寡妇算得了什么?历朝历代里,不是没有为英雄为皇上陪葬的女子,追封个女英雄的封号就可以了。为国家牺牲是应该的,反正,万历爷指了这门婚事让李敏嫁过去当寡妇,早也该想到这一点了。这个女子迟早是要为国家死的。
容妃出不了这个头,于情于理,都没有办法为李敏出句声。
应该说,现在皇宫上上下下,谁知道这个事儿的,都是没法为李敏求情的。因为一旦求情,就是不懂国事,后宫干涉内政,罪加一等。
这计,才叫做真正的毒辣。
消息是没有办法捂住的,因为,这事儿早传到满城沸扬的地步了,该知道的人,都早知道了。北燕总督的使者进宫面圣,走的是公办的程序。面圣说了什么话,万历爷也没有想到是这话,之前毕竟边疆的军情稳定了,万历爷也就没有想到还会横出来这个茬。当着一些内阁大臣的面,一些宫女太监的面,使者说的话,不止万历爷一个人听见了。
尚书府里,老太太手里抓的佛珠念到一半掉了地,喊:“善哉!”
王氏和李莹在房里一块收到这个风声时,这对郁闷了许久的母女终于好像见到了阳光。王氏长长地舒了口长气:原来自己大哥,早知道有这回事了,所以让她耐心等着。是啊,何必她们亲自动手,总有人要收拾李敏的,只是不知道那人是谁,不像她王氏,为何一定要李敏死呢?
李莹笑道,对她说:“华姐姐让人从宫里递来的消息,应该是*不离十的了。”
“你华姐姐在宫里的人缘好,消息是不会错的了。等到她给隶王陪葬以后,你和三爷的婚事,可以到皇上面前提一提了。”王氏忍不住也是喜上眉梢。
眼看,这段日子朱璃不知为何,都变的有些奇怪起来,怎不让她们母女焦虑。
李敏这根刺,终究只要一除去,她们这儿就完全天下太平了。
现在,只等万历爷下了恩准的圣旨,把李敏直接送入棺材里埋入土里。
“皇上如果真恩准了,那真是仁慈了。比起让她当一辈子活寡,早点去土里陪伴自己老公不是更好吗?”王氏越想,越觉得出这个主意的人很聪明,很有本事,连皇帝的心思都摸准了。
万历爷不可能不准的,肯定有许多人像王氏这样想的,在万历爷耳边念叨了。
这事儿要说回早上,万历爷上完早朝,回到书房,听说自己两个儿子都跑顺天府去了,才知道李敏身上又发了大事儿。
“皇上,看来,现在没有人不留心敏姑娘了。”万历爷身边服侍了万历爷多少年如一日的老太监王公公说。
万历爷像是凝神一刻,有些怔,待回了神,转身坐回在龙椅里,琢磨着说:“她如果是故意出风头,少不了挨教训。”
“敏姑娘是不出风头,人家都找上门。”王公公道。
万历爷扫了扫他老脸:“你倒是摸起朕的心思了。”
“不,奴才哪敢。”王公公赶紧垂低头退了两步。
在这时候,宫门报到北燕的使者来了。接着,有了北燕使者带来总督信件,里面称北燕人希望李敏陪葬的消息。
万历爷听到这个报告时,只是一双眼睛微眯,没有开声作答。
消息不会儿传遍了皇宫,倒是没有像王氏推测的,有人跑到万历爷耳边唠叨说李敏该去死这样的话,反而是,所有人都唯恐不及地躲着了。像容妃,再次告病关在了自己宫里。没有一个人像王氏那样傻的,真以为现在到万历爷耳边唠叨能有好事,因为,宫里的人早知道万历爷对李敏是有点喜欢的。不止万历爷喜欢,太后娘娘也中意。
谁去万历爷耳边唠叨,只不过在万历爷的心头上增添烦恼。万历爷听了难道会高兴。
李敏听到了消息,在房里坐着,手指按着桌面,一句话不说。
念夏刚给徐掌柜抓完药回来,听到这个消息都呆了。她们小姐一路斩将过关,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看似可以开始他们的小日子自己过了。结果,竟然?
春梅和方嬷嬷都不敢吱声,因为朱隶压根没死。既然朱隶没有死,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李敏去为了他陪葬。只是,朱隶什么时候会现身,现在也没有个答案。
“各忙各的去吧。”李敏抬头,见几乎所有人都拥挤在她这个房间里,不禁觉得好笑。
死,她已经死过一回了。所以,感悟比其他人要多。
皇上如果真应了那些愚民让她死,那么,她只好跑了。但是,她不信万历爷会做这样一个愚蠢的决定。
见过万历爷两次,这个皇帝,有点本事,城府很深,不会被人轻易愚弄的。
如果万历爷答应了,这个事儿,真有的琢磨琢磨了。
“大少奶奶,夫人说有事要出府一趟,三爷还在府上没有走。”管家进来说。
尤氏肯定为了她的事去忙活了。李敏在这时候不能四处走动,否则,乱七八糟的消息传到万历爷耳朵里,会误以为她李敏不敢为国牺牲。
朱璃本来抬脚要走的,不知为何留了下来。
李敏巴不得他快点走了,留在这里做什么?不过,她也不以为这个男人留在这里是为了看她笑话。
三爷不是王氏那种妇人之见。
总得有人去招待这个瘟神。指望朱理不切实际,朱理年纪小。
李敏起身,走去大堂。穿过院子的时候,听到猎猎几道风声刮过墙头,引人注目。
“马维,去看看。”
“是,三爷。”
两句话声传过来,一道黑影瞬间跃过墙头。
李敏转头,看见朱璃负手立在那儿,青绸皇子袍,迎着风发出擦擦的响声,随风落下的几片叶子,要落到他身上时,像是被他身上一股风儿瞬间弹开。
“三爷。”李敏与他平视着。
说起来,他们两个,从来都没有单独对话过的时候。这算是第一次。
朱璃见她眼神一如第一次见面那样,对着他,犹如两颗毫无表情的雪珠,不由发出一声好笑:“隶王妃,本王很令人厌恶吗?”
“三爷这话是问什么?世间谁不知道,三爷是个正直的主子,君子如玉,四个字,字如其人。”
“本王可以当你这话是在嘲讽本王吗?”
“民妇只想知道三爷此刻为何还不离开护国公府。”
冰玉的墨眸微眯,他心里突然感觉像是这忽然刮来的秋风一样急躁不安,对着她那无波无澜的眼神,是那样的冷静,不该的,一个女子,在听到这样可怕的消息后怎能一如既往如此平静。这会令他心头益发不安:她,是不是都知道什么了?察觉到什么了?
不!
他不会告诉她的,绝对不会告诉她的。如果告诉她,那个男人可能会出现。他不要,绝对不要。
拳头间不禁握到死紧。
兰燕站在李敏身边,忽然见他像是表情有变,禁戒中拉开了刀鞘。
“刚才他身边那人去哪了?”李敏问。
刚才马维一瞬间飞了出去。护国公府不缺人,最不缺武艺高超的人。但是,天天,都是有人会想来护国公府一探究竟的眼线。久而久之,护国公府的守备,只要想着对方不是越过雷池,也就没功夫一一对付了。
“回大少奶奶,刚一个路过的丐民,趴在墙头上,想往府里张望。府里侍卫把他喝退了。三爷的人可能是不放心,去追这个人了。”
只兰燕这句话,却是应了些她的猜测。莫非,她猜的是真的?
门口,管家又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想找尤氏和朱理,记起这两个人不在,看见李敏,又不敢过来和李敏说,只好对着朱璃跪了下去禀告:“宫里的公公骑着马过来了。”
是圣旨?
☆、【82】原来是老公
徐氏药堂里一片狼藉。从昨晚开始,两名衙役守在被封的药堂门口。
路上走过的百姓,畏缩着脑袋,偶尔往药堂方向看一眼,又缩着脑袋往前走了。现在,大家都知道这药堂属于谁,是谁开的了。
护国公府的大少奶奶。
这个顺天府大人真厉害,连这样的大人物都敢得罪。街头小巷的说书先生因此有了新版本,话说某天某日,自从某人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死了以后,家里媳妇开了家药堂,结果没过三日,被人抓了个正着,如此云云,没有男人依靠的女人,到底想做出什么事都是很困难的,都让人欺负的。这几乎是约定成俗的事情,不会有错的。
只是这个版本,没过半天,一下子变了两回。只见未到午时,顺天府的兵快马来到了药堂门前。大伙儿正想着这伙人是不是要连根都把药堂拔起来了。哪知道,官兵来到这儿,居然也是缩着脑袋,将药堂门口的封条一撕,灰溜溜地带着从昨晚守到现在的两个衙役跑了。
不会儿,传出人家护国公府死了男人的大少奶奶依然威武,单枪匹马杀进顺天府,以一敌十,杀的京师里几大药堂的大夫都哑口无言,顺天府只得当堂放人。
原来,人家女子开药堂是货真价实的。护国公府的大少奶奶是真正有本事的大夫,女神医。
百姓们交口称赞,想着这药堂什么重新开放可以来这儿试试抓药。事情到了此刻本该是峰回路转了。却没有过到一个时辰后,再次传来了一个举世惊人的消息,说是皇宫里的公公骑着马儿到护国公府传达圣旨去了,随行官兵还带了一口棺材。
犹如过山车的戏剧化发展,让说书先生都哑口无言,不知道该从何谈起了。
外界的人,怎么能轻易看穿这其中的层层迷雾。
阳光驱散了早晨所有的浓雾。
伏燕在小院门口撒了盆水,垫足望了望前头。只见那些围观药堂的百姓们人数只增不减,叹息声绵绵不断地在人群里面起伏。
人们叹的都是:这女人也够倒霉的,有本事都没有用。是不是好人都短命。老公是沙场英雄,卫国捐躯,嫁了这样一个老公本是风光,本身医术精湛,又造福百姓,竟然现在是要被赐死去给老公陪葬了。只能说命,都是命。
是命又能怎样?李敏,只能是死定了。
该有多少人在背后敲锣打鼓呢?
伏燕转身拎着铜盆回到院子,合上两扇门。
屋里紧张的气氛,与外界刚好相反,不仅没有显得有多凝重,一些人笼罩着乌云好多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丝笑容。
不懂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和王氏一伙的了。
这个赐死的圣旨,来的太及时了,对他们来说,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期盼了良久的最好的消息。
伏燕走进屋子时,能听见向来自诩为稳健的公孙良生说话时声音里都掩盖不住一丝激动。
“主子,看来是他们坐不住了。”公孙良生说,“主子的决策是对的。”
敌不动我动,这是最致命的,最佳的方案是敌动我不动。为了让敌人行动,他们卧薪尝胆,忍了有多久。
东胡人和内奸,终于是无法确定他朱隶是不是活着,必须有所动作了。刚中他朱隶的下怀。可能对方也不会想到。他朱隶装死,第一个目的不是消灭东胡军队,而是先把内奸除了。
内奸,远比东胡人正面进犯大明边疆要可怕的多,是杀伤力最大的。因为他朱隶不会被东胡人杀掉,但是差点死在了内奸手里这点是没错的。
谁是内奸,为此他们制定了几套方案,锁定了几个目标。但是,如果敌人不动,一切都枉然。
“魏老现在到了哪里?”朱隶背手,幽黑的眸子对着桌子上的沙盘,闪过几道深沉的厉光。
“回主子,魏军师于两日前出发回北燕。不过,没有关系,主子,魏将军在北燕里,我相信,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魏将军现在已经开始行动了。”公孙良生说。
魏将军是魏老的儿子,他朱隶最信任的大将之一。把这样一枚重要的大将隐秘安排在北燕,无疑是早已确定内鬼*不离十出在北燕衙门里。
按照他们的计划二,如果北燕衙门突然往京师里派出使者,说明敌人坐不住了。魏将军从这个时候开始,可以伺机行动。
“可以看出,这个内鬼,东胡人也不怎么珍惜。”朱隶冷冷的一声笑,获得了在场所有谋士的赞同。
东胡人更珍惜自己的大部队,为了刺探他朱隶是不是活着,最后,只能是让内鬼出头出这一招了。谁让之前,他们再三试探,他朱隶就是不出现,已经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
“现在要抓两方人马,一个是,魏将军在北燕都城,抓往京师里派遣使者的人,然后,直接送到京师里来对峙。这一点,魏将军相信已经按照计划执行了。魏老在中途与对方汇合后赶回京师。”
魏老什么时候走的?就那天,李敏遭受第二次袭击后,他们几方面协商之后,认定,对方如果在京师里安插有内应的话,从上次朱隶出现血洗了山寨后,肯定联系上鲁爷了。所以,很快的,鲁爷胆敢在京师里当着皇帝老子的眼皮底下再次行动,目标不是李敏,而是他朱隶。魏老回去接应魏将军的行动部署,他们这些在京师里的人,则等待最佳时机。
“京师里是必定有内应的,否则,消息不会快速传回边疆,让东胡大部队谨慎地在边线徘徊,不敢大举进军。”公孙良生说到这儿,面色严肃地进言,“主子,我们无需再忍了。”
是没有必要了,内鬼已经浮出水面。接下来,抓内鬼,除内奸时,同时,等候在边疆的大部队,彻底正面迎击东胡人,把东胡人打到落花流水。因为,假消息会再次传到边疆去。
朱隶嘴角勾了勾,默眸里再次沉了几分颜色。
只等其他武将都退出屋子去执行下一步行动时,朱隶拂起袍子坐在榻上,望着屋子里只余下一人的公孙良生:“你怎么看,公孙?”
公孙良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在他们考虑的版本里,怎么能不把权力最大的那位老爷计算在内,要是那位老爷不跟着他们的版本演,还怎么进行下去。
“主子。”公孙良生进一步,刚才接到消息那一刻的激动表情,正慢慢消去,变得几分凝重,“臣只能说,皇上他,毕竟是皇上。”
朱隶眉眼一扬,像是有些笑而不止:“是,倘若不是他看错人了,否则,也不会把天下最好的女子赐给我朱隶,我朱隶该感谢他,是时候把我自己的媳妇正式接回来了。”
公孙良生垂眸,心里另一句话没有说,其实,自己主子,现在年轻气盛,而万历爷年纪大了,有时候糊涂了下能做出糊涂事。朱隶,却是绝对不会的。像是上次血洗山寨,魏老和他,原本都以为朱隶鲁莽了,是受红颜所惑了。哪里能想到,其实,朱隶把什么都想到了,包括,血洗山寨后可以惊动内应等事。
如果非要说的话,朱隶,是将自己媳妇都安排在自己计划里面了。
见着公孙突然沉默下来,朱隶收住了嘴角的微扬,叹了声气,像是很为难地说:“我这胡子要是刮了,出现在她面前,她能不能再认出我?”
对这个问题,公孙良生肯定答不上来,只能小心地说:“大少奶奶是个精明人。”
“这点说的好!”朱隶一拍大腿,在自己最信任的谋士之前坦开了一丝胸怀,露出点苦笑,“她是个精明的,认出了我是谁以后,肯定会想到所有的事情。”
包括,他把她安插在了他的计划内。
不知道她到时候会怎么想他?在看到自己老公起死回生时,是激动到投入到他怀里庆幸自己不用当寡妇了呢,还是,伸手给他一巴掌,直骂混蛋,因为他骗她,骗了不止一天两天。
不管怎样,他终究是她老公,肯定是,不会让她死的。她是他看中的女子,娶来的老婆,一定是在他死之前绝对不会让她死的,是要陪伴他朱隶一辈子,被他朱隶保护一生的女子。
所以,她要骂,要打,都没关系。他现在,是要去正面与她相见了。
护国公府门前
皇宫里的公公骑着马,带了一列队伍,抵达了护国公府门口。消息传的快,朱理骑快马从外面第一时间赶回来。不过,以他幼小的年纪,这并无用处。
圣旨,不是他能违抗的。李敏也得阻止他,因为他是护国公府唯一的血脉里,一点闪失都不能。
“理儿,听大嫂的,不管皇宫里的人说些什么都不能做声。”李敏伸手拦住朱理,嘱咐道。
朱理眼神灰暗,眸子里,微微发出咄咄的光,双拳握紧,也不知道对她的话听进去多少,但是,确实暂时没有动。
公公走了进门,在大院子里,开始宣读圣旨了。
护国公府里的人,全部跪了下来听旨。
公公的声音在这个几百年的老宅里回荡着:“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护国公府一品命妇李氏,贤淑良德,敬孝公婆,为人端正,为百姓佳传。今,万民请命,希以李氏此等良妇可以陪伴护国公英灵。赐李氏,美酒一杯,白绫三尺,及棺木一个。追封李氏为护国淑德夫人,享有护国公府列宗同等灵牌,供奉入大明王朝祖庙,让百姓朝拜。”
死?!
真的是赐她死了。万历爷亲自拟好的旨令。
李敏眼中微光波转。
“不可以,皇上不可以——”她身后的念夏第一个喊了出来,激动地要跪上前,春梅和尚姑姑从两侧把她拉住,“不可以,不可以——”
念夏一个劲儿地叫着,凄厉的声音在风里像刀刮一样。让听的人,都不禁泪流满襟。
朱璃跪在李敏身侧,扫了眼叫喊的丫鬟,想起,第一次在尚书府时,也是这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一再出来为她说话。
她待自己的下人都很好,看的出来,不知不觉中,跟随她的人越来越多,都不是为了拍她马屁从她那里获得牟利,只是单纯的觉得跟着她有盼头。
有良心,有本事的主子,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能碰上的。
朱璃心头转思时,回头,看见公公合上圣旨时,几个人,把那口上好木材打造的棺材抬了进来,还有做好的灵牌。
特别的封号,棺材,享受与皇帝祖宗同等死后的待遇,可以进入大明王朝的祖庙受人朝拜供奉。这,可能大明王朝里,她是第一个,身为女子享有这样尊贵的待遇。要知道,祖庙里供奉的祖先,从来没有女人的位置。
可是,有什么用?都是死了后才能得到的东西。只能说,万历爷还算是怜惜她的,没让她白死,所以,拼命给她死后塞东西。
李敏心里叹声气:可她只想活着。她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什么死了以后可以上天堂,也不追求名利,为了名利去白白牺牲性命。
跑,逃?
跟随公公到来的护卫军列成两排,伫立在院子里。看这个阵势,真的是在这里监督到死了为止。
朱璃内心里像是汹涌的海浪翻滚着,他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他面前死吗?能吗?
公公站在李敏面前,略显为难惋惜的口气:“请夫人上路吧。”
李敏在脑子里快速地盘转着。万历爷要她死,为什么?
为什么?
如果她抗旨,要求面圣,皇帝肯定不答应。所以,说话无用,不如不说了,这个时候。
兰燕跪在她身后,可能已经得到了朱理的暗许,手放在刀柄上,只等她一声令下,她要跑,这里的人,护国公府的人,都会帮助她跑。
可是,能跑的了多长的路?卫戍的京师部队,能放她跑吗?这里的人,会不会因为受她牵累全部被问斩。
在这个时候,李敏还真想念起自己那个死了的老公。要是她那个像魔鬼一样的老公活着的话,他们一班人想活着逃出去,不会没戏了。毕竟,朱理年纪小,想靠朱理杀出京师,像是天方夜谭。
当她双手举起,做出要接圣旨的动作时,身边身前忽然急速传来声音:“等等!”
喊“等”的人,共有两道。
先是前面走来的十一爷朱琪,今早没有能赶上顺天府的热闹,这会儿却是赶上了,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吃惊地看了院子里摆放的棺材,对公公说:“皇上的命令?”
“是,十一爷,奴才只是奉旨办事。”公公说。
“这?!”朱琪好像惊叫一声时,往外面望出去的目光,自然是在寻找老八等人,一面对公公说,“你等等,我八哥一定在宫里面见皇上了。八哥不做这事,太子一定也会做,对不对,三哥?”
朱璃没有回答他。
公公劝道:“十一爷,这是国事,请十一爷以私己之情干涉国事。”
朱琪被惊了下,退了半步,好像做梦里头没有清醒。
李敏看他表情,知道他肯定没有和朱济商量过自己一个人跑来的。朱济没有来,不会来的。这个老八,向来都是这样,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奇怪的是三爷,为什么一直留在这儿不走?
朱琪找回了声音,问:“三哥,你留在这儿肯定是为了阻止父皇做这么愚蠢的事,对不对?殉葬,早在我们大明王朝初建时已经被废止了。”
朱璃依旧没有作声,李敏认为他也肯定做不了声。再如何能干的三爷,在皇帝面前是君臣,父子,都是不能抗命的。
但是,他那双眼睛,看着哪里?不是说眼睛有毛病吗,却是比谁的眼睛都尖利?
她刚抬起手要接圣旨时,双手一抬,两边袖管滑落下来,刚好露出了她那只深藏许久的镯子。
帝,帝王绿?!
马维追人没有追到,跑回来时,只见一排跪的人当中,朱璃突然间站了起来。冰玉的墨眸,经常冷酷没有感情的眼神里,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马维惊愣,落到他身后,随他视线望过去,见到了李敏袖管里隐露的那点玉,像是个镯子。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玉,只要隐露出一点真身,都是举世夺目的京华。眼看,靠近李敏最近的一些人逐渐都有所察觉,眸里露出惊异。朱理更是一下子跳起来,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瞪着李敏。
朱璃只要看到朱理的表情就明白了,这只镯子,绝对不是尤氏给李敏的。
这样的传世名玉,只有一只,是护国公给自己媳妇的,只能由护国公自己带着,在护国公娶了媳妇后,转交给媳妇。而当下一任护国公出生之后,由母亲传给儿子。这样,一代代传下去。
如此说来,不是尤氏给李敏?帝王绿还能由谁给李敏?
那个男人,他活着!真的活着!而且已经见过她了。这么说,她是在配合那个男人欺骗所有人吗?包括欺骗他,所以,当场毫不怜惜地把他的凌波烟云摔的粉碎。
“三哥?”朱琪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年纪比较小,并没有见过帝王绿,不像朱璃,小时候在宫里既是听太后他们说过了,而且,亲眼见过怀孕的尤氏戴着它。
眼看朱璃全身像打摆子一样一阵摇摆,马维担心地上前:“三爷?”
“人呢?”朱璃定住了神,厉声问。
马维一愣,接着说:“没,没追到,属下无能,被他跑了——”
跑了还好,恐怕没跑。
帝王绿一出现,来了,都来了。朱璃眼神里忽然一变,几步上前。
四周的人都一惊,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李敏来不及退步时,被他的手扼住了手腕,刚好是戴着玉镯子的那只手腕。
他想做什么?想劫持她?违抗圣旨?难道不知道万历爷要她殉葬吗?当场违抗圣旨是什么结果?
这人?
李敏几分锐利的眼神扫过他那张冰玉的脸。
朱璃注意到她的眼神,心头那股滋味又是五味齐全,一道密音传到她耳朵里:“你和他见面了?”
“谁?”
她在装傻吗?看起来毫不知情,一脸茫然的面孔。可是,她藏着这块帝王绿是没错的。
“你为什么藏着那块镯子?那是谁给你的?”
“你胡说什么?我小丫鬟从市集上捡漏回来的便宜货。几个铜板一个的玉镯子。莫非三爷看上眼了?三爷,你的眼睛是不是该擦一擦了?这不是你的凌波烟云,凌波烟云当着你的面早摔碎了,这只是个地摊货。”
朱璃听完她这话,眸子一睁,更是几分无法置信写在了眼里。
李敏甩开他的手:这人以为她还在戴着他的凌波烟云吗?真是个自大狂,从没见过,史无前例的自大狂。
“别乱走!”在她的衣裙擦过他的指尖像是要消失的瞬间,他的手更快地伸出去,再次扼住了她的手臂。
这时,在场惊愣的人都回过了神。
“三爷,你这是做什么?”公公惊问,“三爷,这是皇上的圣旨。”
是皇上的圣旨没有错。他的父皇,年纪很大了,脑子,却一点都没有逊色。万历爷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朱璃嘴角挂上一抹苦笑:所以老八也没有动。
“公公,迟了。”
公公的脸上一怔,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只见墙头上忽然出现一排黑影。两侧的护卫队士兵回头一看,有些还没有举起尖茅刀剑,啊一声尖叫倒地。射来的飞镖,犹如星雨。被击中的士兵纷纷倒地,不会儿倒了大半,仿佛稻草人一样不堪一击。
突如其来的袭击,没有几个能抵得住的。
朱琪被宫廷侍卫护卫着退到了门外,叫着:“三哥!”
墙头上跳下来的黑衣人,密密麻麻,有数十个,把院子里的一群人围在了中间。说时迟那时快,在大家都被麻密的黑衣人吸引的时候,一道飞影掠过众人头顶,伸出手抓向李敏的肩头。
“大少奶奶——”
几声惊叫。
铛一声响。马维回身时,腰间另一把刀被人抽了出来。回头见原来是自己主子。朱璃身上没有带剑,随手抽出他的剑,右手抓着李敏转身护到自己身后,左手持剑抵挡,黑影人伸出的双爪被剑挡住,临空改变成为姿势收回双掌双臂抵挡。朱璃左手收回剑,右手一掌击出去,欲拍向黑衣人的胸口,却与黑影人临空推来的右掌心相击。
众人宛如听见砰的一声。
朱璃退后两步。马维在后面赶紧扶住他。
那黑衣人飞也似地撤了半尺远,其余黑衣人围在他四周形成一道铁壁。黑衣人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蒙面下像是几分不解的咬牙切齿:“三爷,皇上都要让她死了,你这是在抗旨?”
“皇上是要让她死,但是,既然皇上都在做的事儿,为什么不让皇上做完,你们突然出来是怕什么,是怕皇上不让她死了吗?”朱璃森严的冰眸扫过对方那身蒙面黑衣,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想抓李敏,都是由于出现的帝王绿。
“三爷。”耳听不远处,像是有士兵过来,黑衣人一咬牙,“把她交出来。这事儿和你无关。”
“关系百姓安危的事,怎能与我朱璃无关?”朱璃眸中发出一道栗色,“今儿我在这,你们就别想伤害这里的人。——小理王爷,带隶王妃先走。”
朱理已经在做这个事了,在发现李敏的手腕上出现他大哥的玉镯时,好像,一瞬间他什么都能明白了。
他大哥没有死,一直都没有死!
“大嫂。”朱理急喊一声,让人牵来一匹马。当务之急,必须把李敏先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这些人,是来抓李敏的。而万历爷下了命令让李敏死,究竟是不是真让李敏死还不敢确定。但是,肯定京师里的护卫暂时都只会想到让李敏死。
管家冒死先从马厩里将朱理那匹千里白驹拉了出来,喘着气说:“二少爷,大少奶奶,你们赶紧走,从后门。”
眼看朱璃那样一放声以后,黑衣人冲了上来,与朱璃的人混打在了一块。护国公府的人也全部冲了出去,一方面抵挡黑衣人,一方面要抵挡拼死执行皇帝圣旨的宫廷士兵。
一场混战在院子里打到不可开交,刀剑相击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如稻草一样倒下。李敏看着兰燕带着念夏、春梅等往宅子里撤退。看得出她是担心什么时,朱理说:“宅院里有密室,可以抵挡一阵的。”
只要她一走,这些进攻这里的人想着追她,也会暂时放过这里的人。
李敏没有多想,对朱理点了头:“我们走。”
管家让开位子。李敏爬上马鞍,幸好以前她自己到过边疆援医,有稍微学过骑马,知道如何踩着马镫上马。朱理接过管家递来的马鞭,翻身一跃,身轻如燕,坐在了马鞍上,坐在她背后,抓过缰绳张口吆喝一声,白驹听到他的命令,立马调转马头冲向护国公府后门。
护国公府三两个侍卫紧随朱理身后,一路持刀护行。
李敏双手紧抓马背鬃毛不敢放手。朱理把马儿抽的飞快,犹如流星。他们出了护国公府后门,拐过街头小巷。朱理对这里的路是滚瓜烂熟,天天早上往这里跑,溜达到郊外去遛马。
本来没有什么意外,是可以通到京师郊外,只要过了京师的西侧大门。可是想到不知道京师卫戍会不会拦人。朱理想了一下以后,再次转变马头,着急该往哪儿找路出去的时候,巷子的前端末尾,忽然都出现了黑衣人。
同时巷子上方的屋檐上,落下的黑色大网猛地罩住了马鞍上的人。
“二少爷!”护国公府的那些护卫们齐声喊着,“大少奶奶。”
李敏听见他们的叫声,可是,她的脸被黑网罩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大嫂!”朱理一声大叫,貌似是回头伸出手要来救她,只是手指只能沾到一点,抓不住。那一瞬间,她已经是被大网捆住后拉上了天。
耳听朱理和护卫的声音越来越远,几乎消失不见了。一张大网不止把她困在了黑暗里,随之往她身上盘绕的缰绳,是将她五花大绑。李敏此时安静了下来,保持不动的姿势。越挣扎,只是会徒劳地消耗自己的体力。
在这个时候维持镇定真心不容易。李敏只希望朱理没事,小叔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孩子,千万不能这样没了,能逃脱最好。至于她自己,总能找到机会逃的,因为这些人这样费劲抓她,肯定是不想她这样就死的,否则一剑都可以把她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是被运到了什么地方。
黑暗里,她是被交到了另一批人手里。走近了一个人,撸起她左手的袖管,露出她深埋在里面的玉镯子,嘴唇貌似一缩,惊嘘一声:“这是什么!”
有人在旁边解释:“这是帝王绿,绝世名玉,天下只有这一块。”
帝王绿,是什么东西?她的小丫鬟随便捡漏,竟然能捡到一块绝世名玉。绝了!
李敏眯了眼珠子。
看着她都纹丝不动,对方发出与朱璃刚才一模一样的话,冷酷地讥笑道:“你真能装,隶王妃,到死了,还能帮着你老公装模作样!真是夫唱妇随的好王妃!”
李敏脑袋里仿佛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老公?
她帮她老公装模作样?
难道真的是,真的是?
只听那人的声音犹如迷雾中射进来的一道雷光,劈开了她脑子里最后一层迷雾,说:“没错的了,他活着!我们都被隶王骗了,被这个女人骗了!没关系,现在朱隶的老婆在我们手里,赶紧发报派人到边疆报信,说朱隶活着!”
她老公活着,没有死,所以,这些人,是为了试探她老公是不是活着,让皇上把她赐死,想引诱她老公现身。
李敏一道弯儿全想明白以后,反而不抖了,不用害怕了。
很快的,那些人发现了她的镇定不同寻常,一个个反而有些惊慌失措。
“会不会这是个套,大哥?”
“不会的。如果是个套的话,朱隶早出现了,不会看着她被我们抓到见死不救的。她应该想着她老公会来救她,却绝对想不到,我们早设下了天罗地网抓她老公。没有能在沙漠里解决掉朱隶是个遗憾,不过没有关系,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拿到朱隶的人头,边疆几十万大明的军队真正群龙无首,会被东胡打的节节败退。”
要先抓到朱隶,抓到朱隶!
李敏似乎听见这群人心里面的声音,都在尖叫着,惧怕着她那个传闻中像魔鬼一样的老公。所以,这些人口头说着不怕,心里其实已经怕的要死。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个套,朱隶下的套没错的了。
她老公正在等着这些人抓了她以后送进他们的老巢,然后围攻。
“大哥!”焦急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都不用怕,不用着急!朱隶他会来的,一旦他到了,我们为之前兄弟报仇的日子也到了!”
高声呐喊的男人的声音,突然刹然停止。
李敏耳边,能听见一道,犹如巨浪拍打过来的巨响,嗙!宛如大炮轰鸣!
寨子的门,几丈高,一下子被击落的粉身碎骨。劫匪们,全部都呆了。
那是正规部队,不是他们这种乌合之众可以抵御的。
骑着高头黑马的男人,头戴黑盔,肩披金色黑纹狐毛大氅,率领着一支一样像是从阴曹地府里出来的黑色部队,出现在风沙弥漫的沙场。
一个可能是旗手一样的士兵,站在高处传达最高指挥官的命令:“隶王有令,杀一儆百!”
士兵们的高呼声,像无数巨浪打来。同时间,劫匪们开始退却,扔掉了手里的兵器逃命。
正面相对,才知道根本自己是不堪一击。
跑的跑,逃的逃。
李敏只能听见声音,看不清四周正在发生的一切。但是,一切都是真的。她身旁的男人犹如惊弓之鸟,用力拉着她,往后面撤,拼命撤,应该是打开了道地道的门,把她身子往地道口里一推,吼道:“老子死也不会让朱隶抓到。”
“如果被他抓到会怎么样?”李敏突然在沉默中淡悠地张开口,吐出一句。
对方像是被什么刺到惊了下,是十分震惊于到了这个时候,生死关头,她竟然能问出这样的话,以如此淡然的口吻。
李敏是蛮好奇的,她那魔鬼一样的老公抓到这些人之后会怎么处置他们。
杀了?阉了?
怎么感觉,这些人哪怕死了也不怕,只怕被他老公抓到,哪怕是死了后被她老公找到尸身,都是天下最可怕的一件事。所以必须逃到天涯海角,不要被她老公找到就行。
她老公,还真是天下最可怕的魔鬼了?
“要不然,你先给我松松绑,我这样不能动,你推着我很难逃命的,对不对?”李敏像是好心好意地给黑衣人提意见。
黑衣人迟疑之中,视线在她蒙着脸的脸上扫了两眼。
“你不是死也要逃吗?能逃掉才是第一的,对不对?”李敏嘴角微勾,被蒙着眼睛嘴里却流利地吐着话,“是不是,你被人骗了?”
后面这句话,才是要害。
只听对方忽然沉下了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口音。上回绑架我的人,开口闭口,有个叫阿牛的,和你是一样的口音。但是,你不是那第一个绑架我的人,那个人的口音,不和你们一样夹带有地方上的乡音。你们只是负责关押我。劫持不是你们能干出来的,你们没有这个能力。鲁爷,我说的有没有错你自己到现在应该清楚了,你只是被人利用了。难道,你想和你那些兄弟都死的不明不白吗?”李敏一点一点地说着,慢条斯理,有根有据。
对方听着她这些话找不到茬,恼羞成怒吼着:“隶王妃,你不用想着糊弄我!”
“我没有糊弄你,我何必糊弄你。在上次你们遭袭时,你应该很清楚你打不过他们的。但是,你听信了什么,所以又做了蠢事。”李敏慢慢说。
“我只知道一点,你老公杀了我兄弟,血洗了我们的寨子。我们只是收人钱,给人办事而已。你老公不来救你,其实,我也不一定杀了你的。但是,你老公却把我们的人全杀了!”对方愤愤不休。
“你们怎么不说你们自己烧杀抢夺,残害无辜?没错。你们是逃难的灾民,你们怨恨不作为的官府,却把怨气都发泄在了普通百姓身上。你们只是一群懦夫!犯下的罪孽,当然只能用血债来偿还。”李敏一个字一个字咬着。
对方抱住了脑袋大喊:“不要说了!你信不信我马上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的。”
“什么?!”
“他来了——”
缓兵之计!
李敏可以想象到对面那个男人的眼神,是那么惊恐地看着她,恨不得举起刀一刀砍了她,只是,一切都迟了。在她开始动口和他说话时,是已经察觉到他来了。
是他,是上回她被劫持的时候飞身扑过来拉住她一只手的男子。她可以感觉到的,那股一模一样的气息,正一步步向她靠近。
原来,他就是她老公。
☆、【83】她李敏跟的是不得了的男人
“不要过来!”
鲁爷大声吼着,伸手把她一抓,挡在了自己面前。
脖子一道嗖凉紧贴在皮肤上,只要她微微一动,刀锋会沿着颈动脉划过,鲜血直涌。她本该是害怕到全身毛发竖立的,可是,李敏发现,此刻抓着她的人,有她当挡箭牌的人,比她害怕恐惧到百倍不止。
鲁爷周身的哆嗦传递到她身上,她都快以为这人是感冒风寒了,好像高烧病人不断地打摆子。
轻轻的铿一声,像是剑插入土地里的声音。
对方放下了刀。
鲁爷哈哈哈,大笑出声:“简直不敢相信。堂堂护国公,在沙场上战无不胜,可以一刀屠杀上千人的魔鬼,号称夜叉王的男子,怎么,是紧张这个女人吗?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朱隶也有这样一天。”
狂妄的挑衅,并没有成功让对方作声。鲁爷又打哆嗦了。只见有个拎着大刀的男人走进来,对朱隶说:“主子,全寨五百二十一号人,我全部数过了。一个都没有漏网。”
“全杀了。”
三个字,冰凉如水,声音冷到没有一丝感情。鲁爷说的没错,这个男人杀人如麻,对于杀多少人杀什么人,仿佛都没有了感觉似的。
李敏心里头戈登一下,这声音,仿佛似曾相识。
“你,你敢杀我兄弟?我杀了她!”鲁爷那刀子贴着她皮肤比划着,手指头抖到如秋风落叶似的。
李敏真可以想象面前站着的高大男子是长了什么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孔,吓人的很,否则,鲁爷怎会吓成这样,完全不是个正常人,要变成疯子神经病了,被鬼吓的。
她老公是魔鬼,真的一点都没错。
“你们这帮人,从发大水的江淮一路逃难过来,本是该最同情老百姓的,最懂老百姓苦头的,却为了私己暴利,不惜屠杀无辜民众。像你们为了建这样的山寨,随手就把村里的老弱妇孺全杀了。你们早已不是人了,不是人,留着你们在世上做什么?”
鲁爷哽到了满脸通红:“你们说什么?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没吃的,没穿的,没住的,官府都不管我们。”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李敏可以读到鲁爷心里面的潜台词。所以,不要说被世道逼上梁山的都是好汉,很多反而都是鲁爷这种,丧尽天良,被人欺负了,就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真正的懦夫。
“没意思。”
对方三个字让鲁爷爆了:“我现在杀了她,杀了她,让你朱隶后悔一辈子!让你朱隶只能到阴曹地府里去找她!”
“怕吗?”
“什么!”
怕吗,这句话不是问鲁爷的,是问她李敏的。问她李敏害怕不害怕,害怕不害怕因为跟着他这个老公,所以必须面对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嫁夫随夫,虽然这样的话,不合独立女性的想法,可是,老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为什么要怨他?老公做的是正义的事情,她不是愚妇,怎么会恨他?
鲁爷的视线不可思议地瞅着他们两个,在这个时候,是把他鲁爷当空气了吗?这个女人,这个男人,不知道他把刀架在谁脖子上吗?
仰头忽然一串狂笑,鲁爷一口咬碎牙根,锋芒的刀尖在她脖子上一抹而过。
锵的那一声。鲁爷跪倒在地,捂住自己瞬间飞走了一半的断臂,血一下子染红了他整个身体。鲜血犹如喷泉直射,洒在李敏的脸上身上,热烫的,血腥味充斥鼻间。要是一般女子,这会儿必然是两眼一闭,软塌塌地直栽到了地上。
朱隶想,她要是昏倒还好,这个房间里在他进来的时候,已经不止杀了多少人,累积的尸体可以堆成一堆尸山,满地的鲜血残臂,这样一副场景,还真不是整天深居在闺中只知道绣花种草的女子可以想象的。
不昏倒,要是被刺激了,变神经了怎么办。
朱隶走近两步。
伏燕等人,把断了手臂的鲁爷五花大绑按住了直拖到屋外。鲁爷口里嚷着:“杀了我!杀了我!不然,我下地狱也会把她杀了的,朱隶!一定会。”
朱隶回身,手臂一挥,碰都没有碰到他,威严赫赫的掌风已经可以把鲁爷整张嘴劈出脑袋。
啪!
鲁爷头一歪,离死只差半截了。
“暂时留着他。”朱隶道。
“是,主子。”
人声渐远,屋子里好像只剩下她单独一个人的样子。风从破烂的窗户里鼓鼓地吹进来,刮着她脸上手上的皮肤,像刀子磨砂似的。忽然间,只听哗一声响,不知是什么东西刮过了空气,紧接一道暖意从她头顶盖住她,绒毛舒适温暖的布料,紧紧地从后背包裹住她,巨大的布料像是布兜一样圈住了她一身,挡住了寒风,让她从头到尾都能感受到火炉一样的暖气。
除了绒毛面料,蹲在她面前的男子,全身从头到脚,发出和火山一样强大的气息。她凭着感觉,只想像出他如山一样高,如海浪一样排山倒海的骇然气势,让人从心底由衷感受到畏惧和可怕的男子。
这样犹如魔鬼的男人,却是轻轻地抚摸起了她的双手,用细致温柔的动作细心揭开捆绑在她手腕上身上的麻绳。
随着绳子一点一点的解开,他的墨眸里清晰地印着她皮肤上被勒出的痕迹,鲜红的,好像一道道荆棘。
稍显粗糙的手掌,轻柔摩擦她冰凉的手指,在她皮肤上的勒痕上吹了吹,然后,从腰间,取出一瓶白瓷小瓶,打开盖子,往她比较明显的伤口上倒着药粉。
李敏只感觉到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熟悉的感觉,皮肤相触的感觉,对方的气息,进入她鼻间。答案在她舌头尖上翻滚着,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解开我眼睛上的布吗?还是要逃吗?不让我看?”
给她伤口上撒完药粉的朱隶,抬起头,注视她的秀颜。小小的下巴,精致的弧线,刚柔并济的鼻梁,有点干燥的裂开了条缝隙的嘴唇。黑布下的那双眼珠子,或许从一开始,已经盯上他了,像锐利的老鹰一样。
朱隶喉结了一滚,发出一声低笑,笑声多少有些自嘲的含义。他知道,迟早要面对这样一刻的。
两只手臂张开后,一把把她轻松抱了起来,躲开这个充满血腥和残酷,让人不寒而栗的沙罗场。或许她不怕,不畏惧,是配得上他朱隶的英雄好汉。但是,不行。她终究是女子,是需要被怜惜的。
他不要她看到这样严酷的场面,希望她坐在他的屋子里,坐在窗前,和他一块吃茶聊天,风花雪月。可怕的事情是不需要她亲眼目睹的。
李敏只觉得他力气很大,让她的想象几乎超乎了极限。他的手臂犹如钢铁,结实的肌肉好像蕴藏无限的能量。她在他怀里就犹如一只蚂蚁,挣扎一下都会粉身碎骨。
很可怕的男人,却心底里出乎意外的温柔。
他双臂抱着她时,同时在努力克制着避免自己伤害到她一点一滴。
终于,他越过了满是鲜血的地方,把她抱在了相对干净的大马车上。
“大少爷。”这是方嬷嬷的声音,几分激动,又十分冷静。
李敏一听明白了,方嬷嬷早知道他活着,所以,才会对她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究竟欺瞒了多久?欺骗了所有人多久?
能做到如此干净的欺骗,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包括之前一直的忍耐,这个男人的城府,该有多深,犹如海底针深不可测。
“这是大少奶奶的衣服。”方嬷嬷可能看见了她身上的血迹,努力地控制惊呼声,说,“奴婢先回去给大少奶奶准备热水。”
车帘子掀开合拢,方嬷嬷是撤出去了。
李敏在包围自己的大氅里面,两只手互相触摸着,大体可以摸到手腕上的勒痕,被他洒了些清凉止痛的药粉。
其实,她现在可以自己抬起手,轻松拉开蒙在自己眼睛上的黑布。但是,她心存犹豫了。
大马车底下的轮子突然一滚,向前推进时,她身体一瞬间猝不及防,不受控制跌了出去,正好落入他展开的手臂里。
额头扑到了他身上,鼻子像是触摸到他胸前,车帘子像是被一阵风吹开,同时吹开了绑在她眼睛上的黑布。黑色的布条,像是迎风飘零的落叶,在她面前缓缓落下,犹如一幅画卷在她面前缓慢打开。世界的颜色,随着黑暗的撤去,重现在她眼前。
她想象中的青面獠牙没有发生,鲁爷口里像魔鬼的男人,应该是活像野人披头散发的长发,此刻在她面前的,却是梳到整齐黑亮,两鬓像是抹了发油似的,光泽细腻,包成了一个古代的发髻,发髻上面戴的是紫玉金簪宝冠。散发神秘光泽的紫玉,与海底深处打捞上来的海洋珍珠,以及珊瑚珠子,相映成辉。
象征尊贵的奢华宝冠下下方,两道剑眉像是一笔浓墨,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干净利落的眉梢,美丽之中看不出半点柔弱之感,只觉得让人心惊胆寒的英武之气迎面扑来。
鼻梁是中正的,完美的,和小叔一样,美到无可挑剔的男性脸廓。
刚柔并济都说不上,都是阳刚的气息,混杂着野性的嘴唇,刀削似的嘴角,好像豺狼虎豹。是的,这男人就像一只优雅的美洲狮,轻轻松松可以伸出魔爪,但是,不用动,卷着尾巴儿躺在那儿,已经像帝王一样尊贵。
李敏仔细的眼睛往上仰着,打量完男子的面孔一圈时,突然才察觉自己离他太近,离这个以美与力量完美糅合在一起的男人太近了。
猛的身子退后半步,刚好马车一颠,她的后背撞上了榻上的玉枕。没有的退了,她只能越发仔细地看着这个男子。
朱隶身上的黑袍,仿佛才真正与外界相传的魔鬼称号有了一丝相符。但是,人家的黑袍并不是印着阴曹地府里可怕的牛头马面,是绣着仙鹤。两只栩栩如生的白鹤,头尾相接变成一个圆圈。
真的是,在一身充满戾气的黑袍上,顿时化解了不少杀气。
脖子上垂挂下来的朝珠,颗颗仿佛都是最昂贵的黑岩石里挖掘出来的宝石,黑的像一个个无底洞里发出的宝石一样。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峨眉上,一双犹如深海的眸子像是在看着她,对她那张平静的秀容又多了几分考量的样子。
她把他认出来吗?
大叔。
第一次见面满身仙气邋遢成酒仙的大叔,与眼前穿着官袍戴着王爷帽子尽享荣华富贵,是只比皇帝位子低一等的他是不是有些不同。
李敏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在他眼珠子看着她含着那抹似笑非笑时,这样美丽的深沉的眼珠子,只有大叔才能具有,世上只有一双,举世无双,不会有其他人可以与之比拟。
正因为如此,李敏忽然才恍悟,什么叫做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差别太大了。
流浪汉等于护国公?
像是野人一样的头发胡子,原来真的是可以糊弄人的。可以把一个举世美男子变装称为三流的流浪汉的。
奢华的大马车在下山的山路上行进着,马车里安静注视的两个人,与外面前后给马车护驾那排山倒海的部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巨响。李敏一惊,回头,隔着车帘可以听见,轰隆隆的,京师城门大敞,尘土飞扬,铁蹄排进,百姓高呼,这些巨大的声音,都犹如潮水一样把她和他包围在了一起。
眼前尊贵的男子,只是一只手指轻轻捻着朝珠中最硕大的那一颗珠子,眉角飞扬,像是对她此刻脸上表露出来的一丝惊讶感到好笑,说:“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你自己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吗?”
她嫁的是一个,率领千军万马,可以兵临皇帝城下,民望甚高,怎么看,都是一个可以令皇上都忌惮三分的,不得了的男人。
百闻不如一见。再怎么听说的事,都比不上亲眼一睹。
这等盛景,只让李敏脊梁骨上悄然爬上来一层汗。
不怪,那些人无论死活都要看这个男人死了没有。
真正瞎了眼睛的,不用说,是王氏和李莹。
说起来,这护国公的版本,百姓之间流传的实在太多样了。因着护国公属地在北燕,历代护国公,都是喜欢拖儿带口的,在北燕居住,驻扎兵营,抵御外敌,为朝廷效力。所以,护国公是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一般都是不进京面圣的。
导致很多人,几乎都没有亲眼看过朱隶。对于朱隶的传闻也就越传越离谱。还有尤氏,低调到从来在外人面前张口闭口都不谈老公儿子,对外界传言的东西都不加以辩解。
误会,加上不可靠的谣言叠加,再加上自己人都没想过辟谣。这些因素叠加起来后,王氏和李莹等人,对护国公府以及护国公的理解,只停留在了王氏一套衣服穿几年的贫瘠,以及朱隶活像魔鬼杀人不眨眼的可怕传说下。
可以说,当听说容妃有意拉拢尚书府,向尚书府提亲开始,李莹已经开始不遗余力勾引朱璃了。以尚书府的能力,是难以抵御容妃和护国公府的势力的,所以,勾结朱璃三皇子府以及静妃是必要的。
朱隶在边疆打仗,保家卫国,有什么用?她李莹要的是能给她享受荣华富贵的男子。朱隶不过是个臣子,怎能比得上将来有机会登基当上皇帝的男子。
英雄好汉不过是个蠢蛋,保家卫国更是蠢到没有再蠢的人。她李莹不是野心大,只是不想嫁个蠢货。
可是,当护国公府用盛大的聘礼来迎娶李敏那一天开始,王氏和李莹都感觉到哪里不对了。貌似,哪儿和传说中有不同了。对此,她们只能用李敏嫁的是寡妇再三安慰自己没有下错棋。直到今时今日,在听说李敏被皇帝赐死时,两人还想着幸好当初怎么甩了护国公这个包袱。
李大同在衙门里,却是没有像王氏和李莹,听到皇帝赐李敏死的消息之后露出喜悦或是堪忧的表情。王氏他知道,小心眼。而论朝廷大事,要不是王氏的长兄王兆雄在宫里消息最多,真的是,随时都可以在阴沟里被人翻船。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尚书府。老太太派了人过来给他传话,怕他不知道。不,他是知道的。万历爷在拟这道圣旨之前,还专门把他请过去了玉清宫议事。
万历爷说:为了国家,为了朝廷,你看看,万民请愿的帖子都送到我这里来,我作为皇帝要时不答应,是不是很不像为民着想的皇帝?
李大同那时候是一懵,脑子里全涌进了潮水的感觉,分不清东南西北,不是因为自己女儿要被赐死了的缘故。犹如王氏所想的,其实他对李敏这个女儿的感情并不算是最多的。他那么多女儿,加上外面小三小四给他生养的,他是比较关心儿子。
万历爷问:李大人,李爱卿,你有什么好的建议给朕排忧解难?
李大同啪,两膝跪地,叩首谢恩。那时候起,他心里清楚了,他这个二女儿,尚书府里一直以来最不起眼的倒霉鬼,从此要飞黄腾达了。
宫里不是没有传过朱隶可能没有死的传言,加上护国公府迟迟不肯答应接受给朱隶赐的棺材。大伙儿都有想过,这是不是护国公府的拖延之计,想拖到朱理可以继承父兄的事业。所以,护国公府和皇帝僵持着兵权移交的问题,迟迟不肯放手。
可能连万历爷心里都是这样想的。
除去这样的想法,万一,每个人都会这样想,万一朱隶真的是活着呢?
朱隶活着会做出些什么?为什么不出现?想到这里,朝廷里没有一个官员在心里是拼命打滚的。
万历爷赐死李敏,朱隶没活,李敏就得死。朱隶活着,李敏就不会死。怎么计算,万历爷都不会吃亏,因为都归顺了民意。可李大同已经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了。要自己二女儿死,还是二女儿活。那就是希望朱隶死,还是朱隶活着。
这个算盘不好打,是朝廷里每个官员都最惧怕的事情。谁不知道,万历爷最怕谁?最怕的是护国公府。
好不容易,挨到朱隶的父亲在军营中突然暴毙而死。哪里知道,年纪刚行了冠礼的朱隶,虽然年纪轻轻,却早已才华光芒四射,天下震撼。接过父亲手里指挥棒的朱隶,毫不费力,轻松继承了护国公府。
万历爷只得等,等到了现在,说朱隶死了。结果,朱隶没死?
京师里大街小巷,万民争相走告,据说,从城门迎接护国公的队伍,一直延伸到宫门,万民空巷的场景,是皇帝才能享受的待遇。现在,朱隶一回来,不用多传,大家都争着一睹护国公的芳容。
从城门进来的部队,只是护国公府亲卫军的冰山一角,却已经是十分骇人。统一黑漆的军衣服饰,比起皇帝卫戍部队的红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都是让人触目惊心的颜色。
红衣军列在两边,等黑衣军列队在中间的道路里前进。
百姓们只要伫立在旁上一看,都可以看出高低。没有错,皇帝的军队是很庞大,但是,人家黑衣军每个军人,脸上的表情,那种天天在沙场上厮杀的,充满野性和戾气的表情,与皇帝在京师里养着的这些很多肥头油面好吃懒做惯了并且平常都手脚不干净的官兵相比,什么才能叫做能打仗的部队,一目了然。
护国公府里的厮杀,早在李敏和朱理骑着马儿从后门逃出去的时候,基本停止了。与李敏想的一样,那些要追杀她的人,目标只有她一个,肯定追着她跑。
马维不敢恋战,眼看朱璃当时为了保护李敏,硬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运用内力与黑衣人对掌。那一掌的后遗症很快显现了出来,在见她逃了以后,朱璃眼前忽然变黑。
内力不足,气血运行受阻,他脆弱的眼睛,第一个受累,看不见了。
马维急急忙忙把他送回皇子府。
朱琪则见着大部队都跑了以后,不知道追或是不追,眼看朱璃也自己走了,只好跳着脚去找朱济。
当他走进八爷府里找到朱济时,吃惊地发现,在外面世界已经忙到天翻地覆的时候,朱济居然和他九哥在小凉亭里拿着黑白子在棋盘上对弈。
“十一弟,你来了。”朱璧抬头,见到他,笑眯了眼睛,冲他招招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九哥?”朱琪三两步跳上台阶,随手拿了他们桌子旁一壶水,用壶嘴倒着茶水进自己嘴巴里,大口灌着解渴。
朱璧瞧见他满身灰尘,惊问:“你去哪儿打滚了,十一弟?”
“你们不知道吗?九哥!出大事了。三哥都差点被人砍了。”朱琪夸张地说着,手舞足蹈。
“哪里?”朱璧像是震惊。
“护国公府。”
朱琪这话落音后,发现,他们两个脸上真的是,朱璧其实是装的惊讶。人家早知道护国公府要出事了。
自认上当了的朱琪,气呼呼地坐在了一边的石凳上,架起长腿,生气地说:“你们怎么不和我先通声气,害的我在宫里一听说消息,撒腿往护国公府跑,原想能见到八哥,结果见到的是三哥,那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居然在护国公府违抗起父皇的圣旨。”
朱济听到他后面那句话,才把白子轻轻安放在了棋盘上,说:“我没有想到你会冲去护国公府。”
“是啊,都以为你像我一样,会先来找八哥。”朱璧跟着说。
“我以为八哥紧张敏姑娘。”朱琪的眼睛,在朱济脸上一扫。
见朱济微微拧了眉头,是府里的护卫走了进来,对着朱济一个躬身,说:“八爷,皇上下令,文武百官进宫,恐怕是——”
朱济挥了挥手让人退下,见身边的朱琪脸上闪过一抹惊慌的神色,沉声静语说:“不是早在听说有人血洗了寨子时,该想到他是还活着的。”
“父皇知道吗?”朱琪拿袖管擦下额头。
“父皇倘若不知情,不会放任那些人怎么对他媳妇使坏了。”
万历爷是照着朱隶的版本演着呢。
“为什么?”朱琪惊诧。
“八哥刚才和我分析过。”朱璧给他倒水压惊,“护国公活着的话,说明护国公是在谁调查害死他的事。所以,接下来,是要处置人了。”
“内,内鬼?”朱琪张大的嘴巴可以吞下一颗鸭蛋。之前,朱济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他生性聪明,但是年龄在那儿,城府这种东西,没有过年龄岁月洗涤怎么能懂。或许朱济和他透露过朱隶可能活着的消息,但他只能想到朱隶是在敌人刀下九死一生,怎能想到朱隶是借计用计。
朱璧稍显肥胖的身材挨回椅子里,手拿起玉珠坠子折扇扇了扇,对朱琪说:“十一弟,这段时间,皇上的心情肯定不是很好的了。你少点在皇上面前蹦跶,记住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难保八哥都没有办法保住你。”
朱琪惊恐的眼神未安定下来。
朱济那颗白子又进了一步,道:“现在最焦头烂额的人,该是之前刚抓过隶王妃的人。”
“嘿嘿。”朱璧两声奸笑,“八哥英明。早就知道护国公不好惹,早就知道,隶王妃这块铁板是诱饵。”
朱琪听着他们两个说着话,心里逐渐平静了下来,突然感到朱璃有点可怜了。朱璃这算啥,是太子宫的人,却帮着救李敏。
现在,朱璃应该两头不是人了,实在不像那只铁公鸡能做出来的事。
尚书府里
王氏和李莹一直坐在房里,忽然听见外面巷道里传出鞭炮声,百姓欢呼,是什么喜庆的大事情发生了。这母女俩,本还想着,好,百姓们是在高呼李敏被赐死了。结果,传回来的消息却不是这样。
府里的管家一路连滚带爬摔进门槛,对王氏以及老太太等人报信儿:“护国公没死!护国公活着。救了二姑娘进城门了!”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一声落到地上,不知是不是之前过于用力扯烂,串接佛珠的绳子断了,那一颗颗圆润的珠儿在地上打滚着,有些直滚到了桌子椅子底下,不见了踪影。
婆子丫鬟们急急忙忙趴在地上帮老太太捡佛珠。老太太本人却还是惊魂未定的,坐在椅子里眉毛眼睛都不动。
李莹嘴里含着的茶水一口喷出来,给呛到了喉咙,咳着咳着,眼角都挤出了一滴水珠。
这老天爷,是与她们母女对着干吗?怎么一桩又一桩,都是利于那个病痨鬼了?
连老公没有死这样死而复生的戏码,都可以给她们上演了。这分明是天都在帮助李敏。
王氏定了定惊:“是没死?还是伤重欲亡?”
老太太的眼珠子动了下,扫向儿媳妇的脸上几分锐利。
管家一愣,摇头表示不知详情。
都说朱隶是死了,怎么可能突然没有死。如果突然没有死,肯定是中间出什么问题了。
不要急。王氏想。哪怕起死回生的人,都是身负重伤的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消耗时间。李敏终究还是要给护国公殉葬的。
李莹揪紧了手指间的帕子。
大马车在一路护行之下,抵达了护国公府大门。
府里的人,早就在接到主子回来的消息一刻,整齐排列着跪在门口迎接。
“大少爷,大少奶奶,到了。”在马车轮子停下的时候,伏燕在外面轻声禀告。
朱隶在帘子后面问:“我母亲和理儿回来了吗?”
“二少爷据说手臂带了点伤,公孙先生先进了府里给二少爷查看伤情。”
听这样一说,马车里的两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对了下眼神。紧接,朱隶大手将车帘掀开,弯腰出了马车。
马车外,三尺远的地方,隔着护卫,全是百姓。远远地眺望到朱隶完好无损的样子出现在公众面前,发出一声声惊呼。
朱隶手指撩袍,下了马车,眼睛微眯,扫过前面跪着的人,里面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这几年府里新添的人丁,对一旁不远处伫立的宫里来的公公说:“有请公公回宫先回禀皇上,待本王见过母亲和兄弟以后就去宫里面圣。还请皇上等会儿。”
“奴才明白了。”公公深深地弓下身答应。
面前跪着的一列下人,马上向两侧移开,让出中间一条道儿。
朱隶并没有急着往前走,是转回身,一只手伸进到车帘里。
李敏在马车里着急地把干净的衣服套在沾血的衣裙上,这样可以避免损害公众形象。只见一道风吹进帘缝里,伸进来的那只干净洁白的手,是他的。
没有多想,似乎想都不用想。她走过去,握住了他伸来的那只手。
这是她的男人。如果她不和他同心同德,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想都不用想的。耳听他们四周百姓欢呼,其实是危机四伏。
李敏走出了马车,四周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
或许,大家都才意识到,她本来是要被皇帝赐死的。也只有护国公,可以在皇帝的刀子底下把人救出来。
一男一女伫立在马车前,护国公府黑木金字的大匾面前,郎才女貌。
朱隶在前面迈开了步子,大步走进了自己府邸。
李敏紧随他后面,在这个时候,连看见她活着喜极而泣的念夏等人,是出声都不敢了。因为,二姑娘的姑爷回来了。
有个男人的家,和没有个男人,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李敏很快意识到,几乎所有下人,都在跟随她老公转悠眼神。
男人是一家之主,尤其,像这种气场如此强大的男人,底下没有一个人敢放肆的。这点和尚书府不同。尚书府里,李大同比较懦弱,不是很敢出声,变成了王氏独大,平常包揽了尚书府所有大权。但是,王氏是女人不是男人,使唤丫鬟婆子容易,使唤府里那些男壮丁,可就不好说了。人家不一定听你女人的话。
朱隶一直走,这里是他的家,路早已滚瓜烂熟,走到哪儿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
他弟弟的小院在母亲后面。
朱理本是想跑出去迎接兄长的,但是,尤氏不让,毕竟那刀痕蛮深的,差点断了朱理的经脉。
府医给朱理看过伤之后,公孙良生来了以后,再拿出军营里上好的创药,给朱理重新包扎了伤口。
朱理在房间里叹着对公孙良生说:“公孙先生是什么时候和我哥一块回来的?你们真能瞒,让我和母亲都等到焦头烂额,差点儿被你们骗了。”
公孙良生只好一脸愧疚地说:“此乃军情所迫,还请夫人和二少爷谅解。”
尤氏应该是坐在一旁的椅子里,心口有些惊魂未定。今天的经历活像过山车一样,让她全身都冒出了汗。从早上,李敏到顺天府击鼓鸣冤,到中午放人,下午万历爷下圣旨让她儿媳妇殉葬,她妹妹都躲在宫里不敢见她。她这一时也是六神无主的,想到去皇后娘娘娘家试试探风声时,回头,听说自己府里打起来了。儿子和儿媳妇一块抗旨跑掉了。当场她没有被吓晕了,算是好的了。
毕竟是在军营里跟随父亲打滚过的女性,尤氏终究沉住了气。坐车回府处理善后工作,接到儿媳妇被土匪劫持,小儿子受伤,又心头添上一层忧郁。
忙里忙外,几乎都忘了大儿子的事时,宫里来信,说是她大儿子荣耀回城了。
屋外那串沉稳的脚步声,让朱理闭住了声音,尤氏宛如惊弓之鸟抬起了头,站了起身。
朱隶进门,拂起官袍跪地,朝尤氏一拜:“孩儿不孝,回来见母亲晚了。”
尤氏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许久。
“母亲。”朱隶开口。
尤氏那颗滚烫的泪珠要落下来时,赶紧一口吸了回去,道:“起来吧。先看看理儿。”
“是。”朱隶起身时,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李敏。
尤氏才忽然想起,不知道儿子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娶了老婆的事。
李敏看到婆婆的眼神,才知道婆婆是那个自始自终被蒙在鼓里的人,心里头叹一声气。
“隶儿,这是你媳妇,闺名敏儿,尚书府李大人的二闺女。皇上拟旨赐给你的媳妇。”尤氏很是仔细地向儿子介绍着,担心儿子一个受惊,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眼看这个儿媳妇还不错,能干,有心思。尤氏还挺满意的。
朱隶听着母亲在自己耳边唠叨,能听出母亲话里几分含义,眸子里望着李敏的目光,微澜起伏,像是掠过一丝笑意。
回头,对向尤氏,朱隶说:“皇上的大恩大德,等会儿我入宫,都会向皇上亲自谢恩的。”
尤氏心口一松,刚要松口气,当听说他要急于入宫时,一愣:“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屋外的府丁,在护国公府里挂起了灯笼。他们回来的时候,本来就是傍晚了。现在,都是华灯初上了。
“吃过饭再入宫。”朱隶说。
朱理听见这话,高兴地从养伤的床上跳了下来,直蹦到他面前:“哥,我告诉你,嫂子来我们府里后,我们府里的厨房,多了好多新菜式,都是以前听都没有听过的。”
李敏想起了小叔喜欢吃她介绍厨房做的板栗炒鸡。所以,这会儿朱理听见吃的,特别兴奋,瞬间化身成为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个劲地给朱隶介绍。
眼角,再扫到他那像是专注听着朱理说话的脸上,他的两道眉毛犹如雪花剑锋,眼角犀利,分分钟钟带着戾气,听到美酒配板栗时,却是在几分苛刻的嘴角上挂上了一丝微微的笑意。让人,能突然感到一股寒冬中吹来的暖意。
想到他之前一直乔装打扮的大叔,李敏只能相信一点:这个男人的心里埋藏之深,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84】夫妇一块入宫
尤氏让厨房准备饭,由于要入宫,厨房只能是简单先做几样菜上桌。
一家人,四口,终于可以一块吃上顿饭了。
李敏回到房里换掉衣服。脱掉里面沾血的衣物时才发现,一身好好的衣衫,百分之六十的面积都被染上了污血。血样像花一样印染在衣衫上,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现场的触目惊心。
念夏一边给她换衣服,一边捂住心口说:“老祖宗保佑,夫人保佑,二姑娘命大福大。”过了会儿,念夏的嘴巴永远是毒辣居多,说着说着变成了责怨:“大少奶奶,你是不知道,春梅早知道了。竟然把奴婢和大少奶奶都瞒在鼓里。她究竟还是不是大少奶奶的人。”
两个丫鬟两种性子。李敏想,自己倘若是朱隶,恐怕也是会选择告诉春梅而不是念夏。
李敏换完裙子,坐在床塌上,把沾血的鞋子也换了,问:“你知道姑爷是谁了吗?”
念夏跪在门口的时候,远远跟在众人后面看了两眼朱隶的样子,生生地没有认出人来,说:“姑爷是护国公,难道二姑娘忘了?”
李敏突然噗一下,到口的茶水直射出来。
春梅赶紧递上帕子让她擦嘴。
“让春梅告诉你,是谁。”李敏指下春梅说。
春梅立马冲李敏跪了下来:“大少奶奶,是奴婢的错,奴婢知而不报,还请大少奶奶责罚。”
“你是我房里的人。”李敏言简意赅,“你性情稳重,聪明,知道事情轻重,我希望你下次,也能分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奴婢知道了,谨听大少奶奶的教诲。”春梅双手扣住磕了脑袋。
念夏还是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等拿了李敏沾血的衣服下去时,挨着春梅问:“怎么回事?”
“念夏姐姐。”春梅道,“你不是有怀疑过吗?”
“谁?”
“在我们徐氏药堂里治腿的大叔。”
念夏真真是没能认出来。怎么可能!
留着满脸大胡子邋遢头发好像流浪汉的大叔,和今日出现在大众面前英武威扬尊贵一身的护国公能沾上边?
不说那衣服换了,乞丐一样的服饰是不能和护国公的朝服比,但是,样貌一比,也不像。大叔皮肤粗糙,像个劳动农民。护国公美貌非常,举世无双。
念夏口里念起了老佛爷,是想起了朱隶那双手,话说大叔那双手,和现在护国公的手,是很像。
走廊里,传来几声:“大少爷。”
他走到她厢房来了。
李敏赶紧套上盆鞋。方嬷嬷给她拧了洗脸的脸巾,只得收了回去。李敏随意把刚才泡着洗手的双手从铜盆里抽出来甩一甩,也不知道甩干净了没有。
屋门打开,走进来的朱隶,依然那身打扮,没有绕过屏风,在小花厅里坐着。
尚姑姑带人走过去给他上茶。朱隶打量了下尚姑姑:“你是尚书府的人?”
“奴婢是跟随大少奶奶从尚书府过来护国公府的。”尚姑姑屈膝答应。
“我看你好像在哪儿见过。”朱隶左手提了茶盖望了下里面的茶汤,随手将茶盅按在身旁的小桌子上。
尚姑姑听到他这句话心头已经直打鼓。
她在宫里面服役的时候,难保朱隶那时候还小,在宫里和皇子们一块学习,有见过她。只是这朱隶记忆力真好,那么小的事情都能记住。
李敏整理完衣裙,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只见是一件清翠的褙子,上面绣了两条梅花,褙子下是鹅黄衫,下面是藕粉的百褶裙,盆鞋也为藕粉。
每次见她都是一身素雅,不骚不艳,却很养眼,好像一盆窗台上的花,越看越有味道。
朱隶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
方嬷嬷扶着她坐到了他身侧的位置。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桌。
尚姑姑给李敏上了茶。李敏随口问了一句:“厨房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大少奶奶。厨房已经在忙活着了。”
不用问其实该知道,哪怕厨房准备好了,也是报到尤氏那里,尤氏再派人过来通知他们过去。
李敏是第一次感到局促,是因为这个男人坐在她这里吗?
老公。
之前,她想着或许以后自己一个人过完这辈子了。结果,老天爷扔了个炸弹给她。老公没死。以后,变成两个人过日子了。
瞬间一百八十度的改变,需要点时间适应。
朱隶眉梢微扬着,只见她给他看到的侧脸,素容平静,只是脸皮像是稍微绷紧了些。紧张?从他与她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是第一次见到她居然会露出紧张。
他很可怕吗?
朱隶忍不住想摸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有没有刮干净,照理应该是刮干净了。况且,当初他满脸大腮胡子,没见过她有害怕的神色。
“夫人。”
“哎。”李敏随口一应,才突然发现是他在叫她。回头,见他那双眼睛看着她时,好像进到深海的游鱼,水波荡漾,深邃的光闪烁的光芒,像是能射到她内心深处。
李敏心头一跳,低头,回声:“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
“等会儿随我一块进宫。”朱隶的声音平静之中,像是深不可测的海水。
李敏抬头看着他,只见他已经转回头,拿起茶盅吃起了茶。
由于皇上在宫里还等着他们,没有过多久,尤氏派人来通知他们过去用饭了。
“夫人说都准备好了,请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过去。”来传话的下人,跪在他们两人面前尊敬地说。
朱隶起身站了起来,李敏连忙跟他起身。他走在前面,直擦过报信的人,以及门口跪着的人。李敏是不太习惯看见下人一直在自己面前都跪着,因为都是人。可是,似乎这府里的习惯是这样的,分了等级。
现在他一来才发现是如此。府里的,只有家臣是不用跪的。像是已经等候在走廊里的公孙良生和伏燕,都是属于家臣,可以不用跪。一般下人都是必须跪着的。
此等森严的制度比起苛责的皇宫,几乎没有两样。
当他是大叔的时候,她只当他是个病人。当他是护国公时,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男人。
公孙良生和伏燕见到她,都像是有点儿羞愧的表情,垂着头,低着眼,不敢与她对视。
李敏扫过他们两个,知道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的人,心里只疑心一点,他们怎么会找到她看病的。要说,之前,她给他治腿的时候,自己的医术并不出名,他可以算是她第一个病人。还害她感动许久,结果竟然是自己的老公。
只要想到这点,李敏心头什么滋味都有了,翻滚在一块儿。说是怨他欺骗她吧?人家是有苦衷的,是要办大事的。可被骗的人心里头总有股说不过去的滋味。
他莫非是知道她是他老婆了,所以才找她看腿的?这,有点打击她身为大夫的自尊心了。
而李敏那有点儿抱怨的眼神,公孙良生和伏燕都发现到了,看的一清二楚。只等他们夫妇走远了些,伏燕把袖管往自己额门擦擦,问公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看少爷够呛。”
前面敞开的屋门进去,可以看见摆好的桌子,大理石桌面上,几道菜,五菜两汤,都是皆为朴素的菜式。时间来不及,厨房做的菜都是清炒为主,汤也是清汤。对此,尤氏对家里人说:“明儿,再设宴给你哥洗尘。”
朱理一听,映秀的眉毛飞扬:“要摆大的。”
朱隶坐在弟弟身边,说:“摆什么大的?是嫌今天动静还不够大吗?”
一家人全因他这话仿佛被泼了盆冷水。外头,宫里的公公一直在等着呢。
几个人围在桌子边,举起了筷子。大家肚子其实应该都很饿,因为都忙碌了一天,但是,谁都像是肚子饱和了一样,吃不下。
李敏知道这叫做忧思伤胃,考虑的事情多,伤到胃气,胃气不足,没有食欲。这会儿勉强吃,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都默默无声吃着饭。
朱理左手臂被划了个大口子,今晚肯定煎熬,只能用右手夹菜。朱隶见状,让人把食物都放朱理碗里,换了个勺子,比较容易吃大口的。
“大哥,你还没有和我们说,你是怎么从流沙里逃出来的?”吃到一半,朱理实在忍不住好奇心,追起了朱隶问。
桌子上其余的人,一样疑问的目光。
朱隶像是很淡然的口气:“跃影在发现陷入流沙时,一瞬间把我甩了出去。”
跃影是跟随了朱隶十年的爱马,从朱隶小时候跟到大,那感情是不用说的了。跃影的兄弟父辈,一样都是跟护国公府里的人。像朱理骑的白驹暇逸,是跃影同父异母的兄弟。
朱理知道大哥这样一说,跃影肯定牺牲了,一口饭咽在了喉咙里没有吞下去。
尤氏歇下了手里的筷子,轻吐一声:“什么人做的?”
“带路的人,从流沙里陷了进去。”
“精心策划,蓄某良久。”尤氏双眉锁紧,三分严峻挂在了眉梢。
这种事,对护国公府算得上是习以为常的事了。所以,在几下议论之后,无论尤氏、朱理,像朱隶这个当事人,更是对其没有一点哀伤的神色。因为知道只是悲痛是无济于事的。
李敏再次深深感受到这个府里的人心中那种坚忍,宛若千锤百炼,天崩地裂都屹立不倒。
这是她嫁的夫家,老公回来之后,更是不一样。
吃过饭以后,尤氏单独招了大儿子说话。朱理回房修养,离开时,对李敏说:“大嫂,我看你也是会骑马的。回头和大哥说,让他给你安排匹马。”
护国公府不缺好马。
李敏点点头,只叮嘱小叔好好养伤。接着,自己坐在屏风外面等着。
隐隐约约的,似乎能听见婆婆与自己老公的对话声。
“你想带她进宫去?”
“是的,母亲。孩儿思来想去,这会儿不带媳妇当面向皇上道谢的话,有违皇恩。”
尤氏见他微低像是恭顺的头顶,却看出了一点苗头来:“是要去谢恩的。皇宫里无论皇上、太后,在你大婚那日,都是给了很多赏赐。”
“这点儿子都听说了。”
“见了皇上,记得谢大恩。”
“知道了,母亲。”
“谁和你一块入宫?”
“伏燕,兰燕。”
“好,有他们两兄妹护着你们进宫,我也放心。”
兰燕原来是伏燕的师妹,跟的同一个师傅。
“魏将军会入城吗?”
“不,我不会让他回京师。魏军师去接人。魏将军会镇守在北燕。”
尤氏听到他最后这句话,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下。
那时候,李敏还不知道,其实只有老公一个人回京,老公部队里,最精良的虎将,都没有跟着回京。这点有多重要,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有一个人绝对是知道的,那就是万历爷。
大马车在门前准备好了。
朱隶摘下宝冠,换了顶官帽。
李敏也是由婆婆细心重新给她挑选了合适的一支珊瑚珠银钗,戴在头顶。
尤氏亲自让人护送他们两个出门。
到了门口,朱隶让母亲止步:“孩儿请母亲在府里等候。”
尤氏的眼睛,专注地在他们脸上打量了下,点了头。
伏燕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兰燕扶李敏上了马车。
朱隶是跃上了自己的那匹高头黑色骏马。
马和马车,一路向午门前进。
李敏坐在车内,能听见夜里琉璃灯盏伴随马车摇晃发出一些清脆的磕绊声,想必这个琉璃灯下面,还挂了些小铃铛。
她一只手,轻轻拉开车帘,能感受到寒风突进,是有种微微的刺骨。马车边上,两排护卫,都是精兵良将。
不远处,他坐在最英武的那匹高马上,背影像是一只鹰,在黑暗里官袍背上绣着的麒麟仿佛焕发出锐利的光芒。
午门高塔上的火光,由远及近,落入她眼瞳里。第一次,不是由神武门入宫。
从午门出来的皇帝御林军,冲出来,在他们行进的两侧高举尖矛。
夜风冽冽,只有琉璃灯下的铃铛声,以及马蹄、马车轮子前进的声响,一切,在这个夜里都显得十分安静。安静到让人感到一股心惊肉跳。
通过午门,到了玉清宫,下了马。
守在玉清宫门口的一位公公,上前向朱隶答话:“皇上在里面和首辅等人在议谈。请隶王在隔壁屋子里先吃杯茶。”
“不用了。”朱隶道,“告诉皇上,臣带了拙荆,在院子里等。”
李敏下车的时候,能分明感受到京师的天气越变越寒冷了。一身单薄的衣衫,不太能抵挡得住风力。
出来的时候,倒是忘了带一件披肩。
古代披肩称为霞帔,像她一品命妇,有一品命妇专用的霞帔。
她没有带,有人却记着。见风冷,伏燕马上将东西呈现了上来。兰燕接过以后,给她单薄的衣衫上披上去。
只见其肩领外饰金绣如意纹,两条行龙相对,中间绣了些禽鸟,又有寿桃等。花纹万千,十分华贵。李敏从来没有穿过这样高档的衣服,除了那日大婚时。然而,这衣服的面料,明显比起王氏费尽心力从江南织造找来的,还要高上一档,颇有上次太后赏赐的那块布的档次。
不用多想都知道,这布是来自贡品。
“大少爷给大少奶奶准备的。”伏燕眼睛眉毛都笑着,像是在为朱隶讨好她。
有了个男人真是不一样,连衣服都不用操心了。李敏有些哭笑不得。这不是老婆帮老公做的吗?
看得出来,人家真的是在讨好她,或许是因为之前的事对她有歉意所以想尽法子想讨好她。
李敏只觉得这厚重的霞帔一披,挡住了不少寒风。否则,跟着他在院子里一站,不知道万历爷要晾他们多久。久了,怕是回去得吃防风了。防风是治感冒的一味中药。
院子里四角亮了灯笼。皇帝的屋子里明火灼灼。透过纸糊的窗户,多少能见到里面人头济济,都是低头的大臣。
万历爷下午召集文武百官上朝,但是,自己并没有出现。
内阁里的首辅大学士鲍伯,走到万历爷前面,把朝上百官的意见总归为一张纸,在玉清宫递交给皇帝。
万历爷接过之后,打开折子扫了一眼,紧接手指一捏,把折子往空中一抛,怒:“无稽之谈!”
龙靴下面跪着的一群人,没有一个出声的。
万历爷的声音掷地有声,像是在警告下面所有的人:“护国公与皇家是一脉相承的兄弟,血脉相连,情比金坚。护国公府的忠心耿耿,岂是他人胡言乱语可以糊弄朕的?以为朕是老糊涂了吗?!他护国公要是想反叛,会从流沙里死里逃生活过来以后,还回京为朕效力吗?你们这群脑袋,通通得砍。”
群臣低头称是,好像都等着万历爷砍他们的脑袋,但是,心里都明白,万历爷不会砍的。砍了还得了。
小太监掀开棉帘,带着朱隶他们来的王公公入室禀告:“皇上,护国公隶王说是奉了圣旨,入宫面圣。在院子里等着了。”
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互相看了两眼。
万历爷挥挥手,他们便是犹如得到释放的囚犯,一窝蜂地退了出去。他们退出去的时候,能看见院子里伫立的人。
夜色中,屹立的男子依然一身光辉,让人无法不侧目相待。但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和对方说句话。
直到他们发现,在男子身边还站了名女子。这下,他们的眼珠瞬间大睁:没死,真没死!
皇帝都赐死的人了,现在都没有死,这个意味可就大了。
大臣们那些鬼鬼祟祟互相交流的眼色,李敏都看在眼里。
从皇帝屋子里出来的公公,小跑下了台阶,对他们夫妇俩毕恭毕敬地说:“隶王,请。”
朱隶大步一迈,向皇帝屋里径直过去。
李敏紧随其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入了皇帝的屋子。万历爷的这间屋子,比起李敏上次看到的那间要大一些。想必训儿子用的屋子与召见大臣的屋子还不太一样。
太监在地上安放了两个黄色的绒垫,以方便他们下跪时别伤到膝盖头。
万历爷在瞧见她跟在朱隶后面进来时,小眼珠子微眯,形成一道上扬的弧线。
李敏不是没有注意到皇帝的表情,和老公一起,朱隶单膝跪地,她双膝则跪拜在皇帝面前:
“臣参见皇上。”
“臣妾参见皇上。”
“平身吧。”万历爷的声音,一如即往,中气十足,没有任何老态龙钟的气味。
朱隶拂袖起身。李敏磕了个脑袋,再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那。
公公搬进来两个椅子,是万历爷给他们夫妇俩坐的。
朱隶没有坐,李敏更不敢坐。
万历爷斜眯着眼睛,像是睨了下他们俩,手里捧着茶盅,问:“朕的爱卿文英,有什么话想和朕说吗?”
文英是朱隶的别号,也为朱隶的别名。是以前,朱隶还小的时候,万历爷给朱隶取的。意即希望朱隶超越父代,能在文采上有所进取,做到真正的文武双全。
朱隶道:“臣带拙荆入宫面圣,是来叩谢皇恩的。”
“谢朕?”
“是,臣孤身寡人许久,倘若不是皇上恩赐良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安家立业。臣如今能娶到良妻,都是皇上的恩赐,臣心中,怎能不感恩戴德。”
万历爷看着他说完话低头又是一跪,眼睛眯紧,手指头紧夹的茶盅,像是随时破碎的趋势。万历爷心头是想骂娘了,而且,特别想骂的人,是自己那瞎了眼睛的三儿子。
怎么没有及时看出朱隶没死呢?不,纵使朱隶没有死。他们还是不会把之前有病痨鬼传言的李敏纳为皇家媳妇。这里头,全都是尚书府和李大同的错。
万历爷按住胸口的一团火,轻咳两声:“起来吧。你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朕盼着你娶妻生子很久了。你如今可以活着回来,不要说一个媳妇,几个媳妇朕都可以赐给你,让护国公府开枝散叶。”
老公只要活着回来,古代三妻四妾是免不了的。李敏眼睛里一眯。
朱隶拍了膝盖起身,抬头,对着万历爷说:“皇上,臣以前答应过死去的父亲,臣和父亲一样,只娶一个媳妇。”
万历爷对此眉头一皱,道:“这事儿,到时再说吧。”
古代人娶媳妇,尤其王公贵族娶妻,都不是只想着娶老婆而已的。皇帝赐婚也是。各有各的考虑。
李敏知道这事儿八成还得纠缠不休,脑袋里想的,倒也不是什么多个女人进她屋子里抢老公。男人的心,都是那样,真要被抢,肯定是自己死皮赖脸也保不住的。李敏对这点早想开了,过自己的日子呗。但是,俨然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婚姻这事儿,牵扯太多了,不是两个人的事。
眼瞧万历爷心头今晚上明显不太爽快,看到她出现更是有一种不太爽快的念头,俨然,万历爷或许有猜到她老公或许活着,却没有意想到她老公打算接受她。
正是如此,万历爷本来还盘算着,朱隶回来了,或许会嫌弃她李敏是个病痨鬼,恳请万历爷收回赐婚的指令,然后,他万历爷既可以解除这两人婚约,给朱隶另外安排个媳妇。至于李敏的安排,万历爷心里也自然有数。
可是,万历爷在亲眼见到朱隶磕头答谢时,突然发现,自己的美梦做的太简单了,其实早可以醒了。朱隶率兵攻打山寨,把李敏救出来时,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为了自己护国公的名号,不是怕人家说他护国公还保护不了自己老婆,是真正中意李敏的。
棋,只要错了一步,还要下一步继续错。
想到这儿,万历爷的心头犹如大火一样熊熊燃烧,两声剧烈的咳嗽。
李敏只要听皇帝的咳嗽声不同以前自己听见的,都知道万历爷是动了肝火。
眼看着这屋里的火苗像是一触即发,她身边的老公进言:“臣有事想单独禀告皇上。”
万历爷这才从她的事儿抽出神来,点了头。
公公掀开左侧的棉帘,让李敏在隔壁等候。
李敏走出去。
屋子里,万历爷与朱隶平视了一眼,问:“文英有事奏吧。”
“臣怀疑京师里有东胡人的内奸。”
“这点,正也是朕所忧虑的。”万历爷像是眉目严肃,神情忧愁,“在朕听见文英你陷入流沙里生死不明时,心痛不已,十分堪愁,倘若没有文英,朕的国土,北疆一旦被东胡人突破防线,该如何是好。”
朱隶没有插声。
万历爷像是喜忧参半地说:“幸得你平安的消息。有你平安,北疆防线安全,东胡人只听你威名都不敢再进犯。此等可喜可贺的事情,京师里老百姓,只听见你凯旋归来,都喜不自禁,何况是北燕的百姓。朕要给你设庆功宴。”
“皇上,臣以为,庆功宴不必着急。”
“为何?文英为朕和朝廷做了这么多事,立了大功,倘若朕不赏赐你,能赏赐谁?”万历爷像是激动地说。
“皇上。”朱隶的声音夹杂在万历爷激动的声调里,仿佛一股寒风似的,仿佛一盆冷水似的,“东胡扎营在我大明王朝边疆的部队还没有撤走。我等不可以掉以轻心。臣已经派人火速向边疆报信。”
“你——”万历爷两只眼睛微眯,“文英,你给朕说说。”
“臣前日已经使人回边疆。北燕衙门派来的使者,臣的人,一直也在盯着。所以,这会儿,恐怕北燕那头,都还只以为臣和臣的拙荆都死了,被皇上处决了。到了这个时候,东胡人进军北燕,臣部署的精兵良将,刚好可以抄袭敌方后路。”
万历爷的肺底不知觉抽了口凉气。
朱隶低头:“皇上英明,倘若没有皇上的配合,臣还真怕对方没有上臣这个当。”
京师与北燕有不可阻挡的距离,消息谁传的快,传到谁手里,都是关键,比行军布将更重要,堪称情报先行的战略。只要摸到对方怎么传信的,截断这条情报线,或是利用这条情报线,都是反击之举。
之前一直抓不住的内鬼,只等敌方的人动了动静进了京师,就有了破除的机会。因为从北燕来的人,是肯定要和京师里的人接触的,否则怎么里应外合。
万历爷微眯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屋里在一片短暂的沉默之后,万历爷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一切就按文英说的去办。一切都以社稷安稳,天下太平,百姓幸福为首。”
“臣,叩谢皇上。”
隔壁的屋子里,暖炉暖呼呼地吐出暖气。李敏坐在垫上犹如针毡,从没有像这样过,她的心,挂在了隔壁屋里的男人身上。
那是她的老公,如果再出什么事,可就不像她之前嫁他时他死了那会儿一样简单。
透过窗户,院子里灯火通明,一只小灯笼在院子里出现个轮廓。
“华才人。”只听院子里的公公说,“皇上在和大臣议事。”
“我是听说了。听说我二妹妹随隶王入宫了,所以特来探望。”李华的声音,在夜风里犹如黄莺出谷。
她这个大姐堪称才女,不是说只会写的一手好字,琴棋书画,样样能行,歌喉也不差。
“二妹妹在吗?”李华像是走近她这屋子的门前,往帘子里轻轻喊了声,声音拿捏的刚刚好,只能传进这个屋,传不到皇上屋里。
但是,只是这样,公公都焦头烂额:“华才人,后宫不可以干涉朝政。”
“我只是来找妹妹,怎么是干涉前朝了?”李华笑着对公公说,“对,我是不该到玉清宫来。但是,之前,皇上拟公文时,一直让我在旁边写。我这是想起上回皇上忘了放在我那里的一支笔,生怕皇上喜欢这只笔,要让人用,所以给皇上送来。”
这会儿,万历爷屋子里,终于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可能也是说完公事了,万历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说:“是华才人来了吗?来的刚刚好,进屋里来。”
李华身旁的宫女杏元对此向那个阻拦的公公勾了勾下巴。公公退了半步,让出了路。李华手里提着帕子,上了小台阶,从宫女掀开的棉帘里穿了过去。
看到了里面坐着的李敏,李华含笑:“二妹妹。”
李敏才起身:“华才人。”
两姐妹相视。李敏对李华的印象,停留在李华的背影上,几乎记不住李华的样貌,如今正眼一瞧,她这个姐姐真是芳华正茂,难怪万历爷会喜欢。
一颗美人痣,正中右眉心。下巴小巧,微笑时宛如玲珑的眼睛,小鼻子,小巧的嘴唇。嘴角勾勒时宛若头顶的弯月。笑时含嗔三分艳,春风一道划柳间。那是,宫里的画师给李华画了幅画时,万历爷亲笔提写的佳句,从此,宫里有人给李华送了个含笑佳人的美称。
李华的眼,也落到家里这个病痨鬼的身上。对李敏的印象,她比李敏对她的印象更少。因为小时候李敏都是一身病了,王氏怕李敏的病传染给两个女儿,所以,命令她和李莹躲着李敏,能躲多远就多远。
李敏给李华的印象里,从来停留在那个像只小猴子永远吃不饱面黄肌瘦,可怜吗?不可怜。
王氏早就给她们两姐妹灌输了一个观念: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自己是自己人,其余的,都是敌人。李敏就是她们最大的敌人。
现在,都听说这个病痨鬼病好了。李华却只有到了今天,才能真正地看一眼李敏。这一看,真是让她大吃一惊。
手指微捏的帕子都出了汗。
万历爷这段日子在她面前的神游,都不是虚假的。她这个二妹妹,真是卧虎藏龙,不知道藏了多少年,一旦焕发生机,几乎一鸣惊人。
没有娇媚的眼睛,却是有一双沉稳大智宛如深海龙珠的黑眼珠。素容淡妆,周身罩着淡淡的光辉,是气质,举止。
李华心中惊的是,李敏现在变的不止是不一样了,而且看起来,是比她三妹妹更出色了。莫非是嫁了人的缘故?护国公的饭菜好?
护国公府的饭菜肯定没有饿到李敏。但是,变的也太多了。不像几日里变下来的。只能说,之前尚书府里肯定疏忽了,让这只面黄肌瘦的小猴子得到了麻雀变凤凰的机会。
李华脑子里急速地盘转着。
棉帘划开,朱隶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一下,真是把李华震住了。
李敏从李华微缩的圆瞳里,可以看出许许多多的情绪,仿佛惊天骇浪。
李华的内心是被震翻了。她一时间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人是谁。
“这位是——”
“小主子,是护国公。”
不是死了吗?
对了,宫里从傍晚开始都在传,护国公活过来了。可也不对,不是说这个男人像魔鬼吗?怎么,在她眼前出现的男子身高虽高,面貌却英俊,犹如玉面郎君。不是她看走眼的话,这个男子,是比八皇子朱济,三皇子朱璃,十一皇子朱琪,这样一些相貌出众的皇子,都要更胜一筹。
李华其实眼睛里有种翻黑的感觉。是因为自己和母亲妹子都打错算盘了吗?
容妃来拉拢她时,如果她使劲儿粘上去,这时候,万民欢呼凯旋回京的男子,是她三妹李莹的夫婿了,举世无双的夫婿。
“华才人。”公公使了个眼色。
李华稳下神来,要擦过朱隶身边时,福了福身:“妾身参见隶王。”
朱隶只是面无表情的眼神掠过她脸边,专注地到李敏身上。
李华嘴唇里咬了下,直立后,小步走进万历爷的屋子里。只觉,朱隶在她身后的袍子冰冷无比。
隶王,护国公,在沙场上杀人无数,好像夜叉一样的魔鬼。浑身的戾气,让人能感受到阴曹地府里的阵阵寒风。让人脊梁骨上爬冷汗。
李华的额头上冒出了层密汗,一丝冷意。
隶王不是傻的,可能都知道他们尚书府里做出来的偷龙转凤的蠢事,而这件事里头,她李华有一份。再有,李敏现在成了护国公府的人,会不会对隶王又说了些什么。看朱隶现在对她的态度,都知道朱隶肯定都知道些什么了。李华焦躁到很想拔自己的头发丝了。
朱隶眼角的余光一撩,能看到李华咬嘴唇的样子,淡漠的眸光便是几分深沉,收回眼,走到李敏面前,问:“还好吗?”
他是担心她被李华欺负了吗?
李敏一丝不知该不该笑的表情,屈膝道:“妾身等老爷一块回府里。”
“是要回去了。还有些事情要办。”朱隶一说到这儿,满口的无奈。
公孙等人,都在府里等着他做下一步的决定。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这次,他迈的步子小,像是在等她。两个人出了屋子,一阵寒风迎面扑来,他立定在她面前,像是给她挡了阵风,等风过去了,再带着她往前走。
出乎寻常的细心,让她心头里忽然感到一暖。
两顶轿子停在院子里,送他们出宫。
这时,又一盏灯笼迎面走来。只见明黄黄的太子龙袍身影,与朱隶身上那身黑袍,一金一黑,在夜里十分夺目。
要上轿的李敏只能停下,弯腰:“臣妾参见太子殿下。”
朱铭望向她,眼里像是几分忧愁,说:“隶王妃能平安回来,三爷府上也可以安心了。”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李敏眉头一皱,紧了紧,感觉这个太子不知道是不是不会说话,还是故意当着人的面说这话。眼角扫过去,见站在她身边的朱隶,嘴角稍扬,看不清情绪。
朱隶说:“三爷在本府受伤的事儿,本王略有听闻,太子可有给三爷请个御医看看。”
“三爷的眼,是顽疾,都治了好多年,时好时坏。御医过去看了,说是没有什么大碍。”朱铭叹声气,怨的是朱璃明知道鲁莽动气会伤及眼睛,还这样不小心。
“这样,如果三爷不嫌弃,我府中的公孙先生,算是对眼伤有些了解,要不让公孙先生到三爷府上给三爷看看?”
朱铭一听,像是含笑道:“也好。素有闻公孙先生的大名,原来是到了隶王府上。”
☆、【85】人生最重要的事传宗接代
万历爷房里,李华抬眼看到万历爷坐在龙榻上像是眯着眼睛,屈身一福:“皇上。”
“华才人是吗?”
“是的,皇上。”
“你算是与朕心有灵犀了,居然知道朕想找你。”
听到这话,李华嘴角微笑:“皇上,臣妾是想着皇上,皇上这几日都没有来过咸福宫了,让臣妾好不惦记。”
“过来吧。”万历爷叹声。
李华上前,急迫地伸出手,那手被万历爷抓住时,忽然感到万历爷抓她的手抓到她手腕作疼,李华眼瞳睁大,顿时露出几分惊怕:“皇上?”
“告诉朕,你欺瞒朕多久了?”万历爷的声音仿佛刀子一般。
李华打了个哆嗦,跪了下来:“皇上,臣妾,臣妾不知道皇上说的是何事。臣妾曾敢欺瞒皇上,这不是送死吗?”
“送死?这话说的好。”万历爷点了点龙头,“朕也想,是不是该砍谁的脑袋。知不知道朕如今心头气怒,你和你家里人做的这出戏还真是完美无缺,所有人都被你们一家骗到团团转。”
李华恍然醒悟万历爷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尚书府上上下下欺君犯上,欺骗所有人李敏是病痨鬼。要是说李敏病痨鬼是骗人的话,只能说,尚书府里的人全部都被李敏被骗了,何止外面的人,包括她李华、王氏以及李莹。
最可恶的是,这个病痨鬼不是病痨鬼以后,怎么能引起皇上的注意了?以前她李华想尽法子为了吸引到万历爷用了多少心思,李敏才不过几天。
“皇上!”李华双手扣住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泣不成声,“臣妾冤枉。臣妾和臣妾的家人何来本事可以欺骗到皇上?以前二妹子在尚书府里确实是久病缠身,倘若不是后来母亲请了名医给二妹诊治,二妹也不能转危为安。请皇上明察,臣妾绝无虚言。”
“朕是找人去查过了。你口里说的名医,正是那后来在光禄寺卿家被你家二姑娘说的哑口无言的神医杨洛宁。当场,朕的几个儿子,皇子和太子都在现场,可以作证,此事并无做假。你说杨洛宁治好了你妹子,你妹子的医术高过杨神医的医术,华才人,你这是在编笑话给朕听吗?”
李华心头里一骇,这万历爷都找人去调查过了,要是真找到杨洛宁,套出杨洛宁与他们家合计谋害李敏的事。不不。杨洛宁在牢狱里死了的,死人是没法再开口作证的。何况,杨洛宁活着也不怕,一人信口胡言,怎能做呈堂证据?
“皇上,臣妾对此也是想不明白。只能说,或许臣妾这个二妹子,是在府里一直装着病。至于二妹子为何装病,臣妾也就更想不明白了。不过想想,二妹她年纪这几年,也是刚好过了选秀的年纪了。”
李华这话完了以后,只听龙榻上一串长长的息声,说明,她这话说中了万历爷的心思了。
李敏不想入宫侍奉他万历爷,所以想尽法子伪装病弱逃脱选秀,是有这个可能的。
万历爷这一想,心里肯定不舒坦了,想着天下女子哪个不是赶着想巴结他万历爷,就这个李敏,胆色包天,连装病躲过选秀这样的法子都能想出来。更可怕的是,秀女候选人告病,是要报告到官府的,官府派人过去查看究竟,是真病是假病。但是,这个李敏竟然能连续几年糊弄到所有官员,其潜伏的潜力可见一斑。
“皇上。”李华听着万历爷都沉默了,心里明白万历爷动摇了,这颗心不再偏向李敏了,声音放的更低,更加卑屈地说,“臣妾恳请皇上原谅臣妾的妹妹,她只是年纪那时候还小,亲娘早逝,性格孤僻,没有受什么教育,到至今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
万历爷起了身,王公公赶紧走上去手里揽了件狐裘,担心他出去到外面走会刮风受凉。万历爷走下龙榻,擦过跪着的李华,轻轻一声道:“起来吧,回去咸福宫,以后不要再借口到这里来,这不该是后宫女子能来的地方。”
李华浑身一个激灵,站起,深深地一福:“臣妾谨遵皇上的教诲。”
“王公公让人抬轿子送华才人回宫。”
“奴才遵命。”王公公立马穿过棉帘出去,叫人时,单只手把棉帘掀开,让李华出来。
李华低头小步,退出了房里。
万历爷瞅着她谦卑的样子,眼珠子一眯,回头看着窗户外逐渐消失的几盏灯笼。另一侧房间里,刚才退出去没有走的鲍伯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
“皇上。”鲍伯垂立在旁等着。
只有他们两人了,万历爷看着自己的内阁首席大臣,低声说:“刚才,他们的话,你都听见了?”
“臣都听见了。”
“你们的折子,朕都仔细看过了。朕心里的忧思,朕希望你们能懂。护国公,如今是朕重要的左右手。你们要懂。”
“臣——明白。”鲍伯深深地垂着脑袋,答声。
“护国公智勇双全。照你看,太子殿下如何?”万历爷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鲍伯不敢抬头:“太子殿下一样是文武双全,民望甚高。”
呵。万历爷好比忍不住地失笑一声,唾沫星子都能喷到鲍伯的官帽上。鲍伯身子抖了下。万历爷一双眼睛几分愤怒的样子,看着他:“就你们这种人!朕从太子自小开始,叮嘱你们多少次了。教育太子要严,从严!你们倒好,一个个只想着拍太子马屁了!是不是以为朕不敢废太子!”
鲍伯犹如秋风落叶啪跪了下来:“臣,臣岂敢揣摩圣上的心思。”
万历爷的眼睛盯住他:“朕这就明白的告诉你。如今高过太子名望的,太子的弟弟,八皇子的民望都高于太子。”
鲍伯磕着脑袋,不敢答是。
万历爷怒气未平,连咳几声。王公公上前询问:“皇上,要不要奴才让鲁大人开的药端上来?”
“行。”万历爷一挥手,身子斜躺在龙榻里,闭上眼好像闭目养神。
夜里风高,李敏他们坐上离宫的轿子前,和太子相遇。
太子朱铭听到公公提醒,才放了他们走。离开之前,和朱隶说:“隶王凯旋班师回朝,皇上定是要给隶王摆盛大的庆功宴。如此一来,在庆功宴之后,本宫宫里太子妃这几日刚好教宫里的宫女们做了些灯笼,挂在院子里几棵老槐树上还算别致好看。眼看这八月十五中秋节快到了,在宫里举办盛大的花灯会前,倘若隶王愿意携隶王妃到本宫宫里小聚一餐,赏赏灯笼和美月,算是给本宫和太子妃一个脸,不知隶王意下如何?”
“无功不受禄。”朱隶说,“太子殿下,臣不是想扫太子的兴致,然而,宫里,朝廷里,总有人借机生事的。太子殿下这个位不好做,还请太子殿下三分慎行。”
朱铭听他这几句话倒有些肺腑之言,脸上一怔之后,嘴角挂上了一抹释然的笑意:“隶王能了解本宫的苦楚,本宫甚感欣慰。俗话说的好,身正不怕影子斜。本宫想邀请隶王和隶王妃赏脸,还不如说是想感激隶王妃。隶王并不知道,上次,要不是隶王妃在皇上面前保了本宫,本宫如今,恐怕脑袋都不能挂在脖子上,更不能在此刻与隶王谈笑风生了。”
说的是,上次老八谋划想绊倒他太子,要不是李敏不和老八合作这步棋,他太子这个位子也难保了。
朱铭微笑和煦的目光落到李敏那里。
对这个太子,李敏真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在这种你争我夺的政治漩涡中,是很难去判断人好人坏的。像上次她拒绝朱济,不过是因为作为护国公府儿媳妇有自己的立场,不会和任何人结盟。
朱隶眼角余光扫到她并无表态的神色,于是答应太子说:“回去容臣与拙荆商量,倘若时间安排的及,到时再回复太子。”
太子一听没有被当场拒绝,已经很高兴,直言:“本宫会耐心等待隶王与隶王妃的到来。”
言罢,带着人站到路边,等他们夫妇先走。
朱隶几次请辞太子都不愿意先走以后,只好作罢,与李敏分别乘上一顶轿子,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华乘坐万历爷赐的轿子从他们后面远处走来,远远已经见着他们两人和太子说话说了有一刻。没想到太子竟然给他们夫妇俩让路。李华那颗心咚的一下,又沉落了不少。
是她们失策了。这个护国公,传闻再如何可怕都好,但是,皇上太子都是对其十分恭敬。其在朝中的地位可以想象。以前,朱隶都几乎没有回过京师,长年累月在边疆与东胡人打仗,光鲜的东西她们母女三人没有看见,所以,都以为朱隶不过是个一般的武官。
其实,朱隶绝不可能是一般的武官,这点她们是清楚的。只是想着万历爷这几年好像都有意思想拔除护国公这根钉子。迟早的事儿。所以,她们也就没有想过万历爷或许改变主意了。
眼看这未来的君王,太子殿下都讨好起了朱隶。李华深深地从内心里感到不甘。要是李莹嫁给朱隶,一切不会是眼下这样的处境了。
看着李敏随着这个传说中已经十分尊贵的男人走了,李华手指狠狠地在大腿上一掐,像是想掐醒自己。
杏元在李华的轿子边问:“主子,是回宫吗?”
“回去。”李华说,“你找人,给我娘家里报一声平安,说是我二妹妹和她夫君入宫了。”
消息传到尚书府,王氏的心里自然是不太好过了。李大同从衙门回来时,也是默不作声的。女婿入宫面圣,消息传到他那儿,他本来预备着万历爷把他招进宫里去,三方见面。结果没有,反而是听到一些不妙的消息。万历爷貌似挺生气的,生气他们家瞒着万历爷李敏不是病痨鬼的真相。
李大同是嘴里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回到府里,连王氏的门都不踏进去了,直接去找了刘姨娘。
王氏接到这个消息时,手指当即捏碎了桌上的茶盅,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刘姨娘是吗?不就是个戏子攀上来的婊子,也敢骑到我头上?”
底下人没有敢说话的。
这几天,由于竹音等人,都被老太太弄走了,绿柳被从李莹的院子里借了过来给王氏当差。绿柳跪上前,将宫里李华让人递出来的口信说给王氏听。王氏听了两遍,才稍微体会到大女儿的意思,隶王既然回来了,到底是尚书府的女婿,肯定是要和老婆一起回门了。
只要这对夫妇一回门,这边总有些机会的。
不要说王氏,李莹坐在自己屋子里的床上,开始瞎想起朱隶是什么样子。都说朱隶魔鬼,但是,今日大街小巷里传回来的,老百姓口口相传的,却都是朱隶在护国公府下了马车时那道惊鸿一现。
朱隶不是魔鬼,是天下举世无双的美男子。
李莹那颗心失速滑落,不知究竟自己哪儿错了。
怎么可以不是魔鬼呢?怎么可以不是!
不是的话,她自己究竟都做错了什么!
夜风瑟瑟,护国公府的马车行走在回府的路上。那两排护卫队,宛如阴曹地府里的门神,沿街的老百姓只要看一眼,马上缩回了脑袋。
李敏就此可以推定,老公被人叫做魔鬼,都是这样的缘故来的。
其实,这些兵也不是真如外表看起来那么煞神,在李敏自己接触过来看,像伏燕那些人,性情真诚,都是蛮可爱的人。
传言的东西,都是一传十十传百,什么东西都被传歪了。好像她李敏自己。
马车停下后,兰燕扶了李敏下车。方嬷嬷当然是带着人到门前等着侍候他们夫妇,禀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夫人说了,说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回来后,不用到夫人房里去了,回房休息就可以了。”
朱隶点了点头。李敏更是一身疲惫,很想上床躺一躺。
房里准备好了洗澡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后,李敏突然发现个大问题。莫非,今晚上她要和老公同房了?
朱隶往她的床上一坐,脱了靴子。方嬷嬷赶忙带人上前服侍他更衣。
李敏看的目瞪口呆的,自己还没有这个意识要服侍男人睡觉。
方嬷嬷问:“大少爷,先沐浴吗?”
“让伏燕进来。”朱隶说。
伏燕知道怎么给他弄药泡脚,泡身。这段日子,在军营里,都是伏燕服侍他。
话说,这些泡脚泡澡的药,还都是李敏开的。
李敏突然感觉自己更束手无策了,不知道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在这里看他洗澡。
好像古代女子是这样的,要服侍男子起居。不说古代,现代不也一样。像她爸,在家里找一只袜子都得喊她妈。男人好像对家里的事情都没有任何概念的,只知道找老婆。
伏燕进来后,让人帮着往泡脚桶里放药,要先熬些草药,再和桶里的热水对冲。趁着下人们在搞药桶的时候,朱隶身子随意靠在她床榻上,眯了下眼睛,好像闭目养神。他也是很疲惫的了。忙碌了好长一段时间,马不停蹄的,没有一刻休息。
过了片刻。像方嬷嬷等,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自动自觉退了出去。伏燕同样将桶搬了出去,只等在隔壁都准备好了,再给主子抬过来。
等身后突然一道关门声传来,李敏兀然发现,屋里子只剩他们两人了。
男人躺在她床上,按理说,这床也不算是她的床,是她和他的婚床。他在那儿躺着没错。可她心里面哪儿还不太适应。一张自己都算睡了一段日子比较习惯的床了,忽然间,多了个陌生人的气息。
眼看,他侧身一躺,睡在她那床上貌似挺舒服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李敏深吸口气,冷静,走过去,轻轻想帮他把床上的被子拉上来一点,给他身上盖住。
未想这个被头刚拉到他胸头上时,他眼睛睁开,那双深黑的无法估量的眼珠子,好像两颗黑森森的黑宝石,望着她。
那一刻的眼神,真把她体内的魂儿都给勾了起来。
“老爷——”
“叫我文英。”
文英是他的名,夫妻在房里,私底下,没有人在时,怎么叫都是可以的,是可以彼此叫名的。
李敏心口里一跳,这嘴巴正想着改不改。
朱隶喉咙里发出一句声音:“敏儿——”
李敏只差心脏没有从胸口里跳了出来。这是,第一次有男人直呼她的小名。那刻,脸红心跳,仿佛一把火烧到脸颊上,她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是谁说的,说男人最致命的武器不是外貌,是那把嘴,那把能迷惑女人最软弱的耳根子的嘴。
他低沉的,犹如大提琴沉厚充满磁性的嗓音,真像要碾碎了她耳根子一样。一如她从第一次看见他开始,都觉得这个大叔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大叔没有错了。
李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突然就脱口而出一声:“大叔,你——”
大叔两个字,朱隶一下子像是沉了脸,明明自己把胡子都刮了,年纪也不比人家朱璃大,怎么她就非要叫他大叔。
“我是大叔吗?”
他歪斜在她枕头上的那张脸,英俊的脸庞上像是划过了一丝生气。
“不。”李敏低下头说,只看脚上的盆鞋,只觉得直接面对他几乎完美的五官,那样英俊的能让所有女子尖叫的脸,是很难把持住心跳的。
“敏儿。”他的手掌轻抚过她低垂的让人忍不住怜爱的脸颊,喉咙里几分笑意说,“看着我好吗?”
李敏微抬起眼眸。
“你知道吗?那日大婚的时候,我在你房里坐着。”
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笑的波澜起伏,李敏感觉那脸哗一下,这下真的着火了。她是生性注定要载在这个男人手里吗?对大叔毫不戒心,对新婚那晚上坐在自己房里的男人都毫无所觉,只因这男人是她老公吗?
从他的掌心里微微侧开脸,李敏说:“你真能瞒。”
“生气我骗你吗?”
“你都骗了你母亲和小叔,我不过是你新娶来的媳妇。”
口上说是不气,听听这愁怨的语气。朱隶伸手抓住她的皓腕,一下子又担心抓她太狠,弄到她手腕上的伤痕。对这点,他心里真是存了些愧意,声音沙哑地说:“跟了我受苦了,是我的不是。”
“你是把我当诱饵了吗?螳螂在前黄雀在后。”
知道没有人会比她更聪明的了。朱隶微笑着点点头:“李大夫,谁能糊弄得了你呢?”说着,把她的手往他自己胸口上一贴:“想打就打,这是夫君欠娘子的。”
她哪下得了手?气归气,大家都相安无事,也就完了。
看着她的手没有动,朱隶眸子里微漾,浮现几分惭愧,又有几分深思:“告诉我,鲁爷抓着你的时候,怕不怕?”
“怕不怕,横竖都是命一条。”当时命都捏在人家刀子里,哪能想着什么怕不怕的问题。
“你知道我会来?”他的两道英眉微微一挑,扫量着她。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她是知道的,不然不会在他伺机接近鲁爷时,动用了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
李敏那锐利的两道眼,射回到他脸上:“都说嫁夫随夫,不知道你来,能行吗?”
岂知道,这话是他心头一暖,一道悸动掠过他向来冰冷无情的心间,低头,凑过去,在她芳唇上宛若老鹰捉小鸡快速地一啄,捉住了芳香,嘴角上扬成弧线划出道慵懒的笑意:“我很高兴你能相信我。敏儿,没有什么比你信任我更重要的了。”
李敏心头是被他这一吻给镇住了。呆呆的眼瞳,好像有点不可置信。这是她的初吻,从前世到现在。
她脸上的怔然,仿佛未开的花骨朵。朱隶伸手轻易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轻轻的蜻蜓点水的亲吻,落在她额头,鼻梁,脸颊。
那刻弥漫的气息,急促而充满了粉色,好像万千樱花在眼前绽放。李敏只觉得他两只手犹如铁钳牢牢握住了她身子,好像一个牢狱,把她完全锁住,锁在了一个叫朱隶的男人怀里。
伏燕在走廊里被风冻到两腿有点儿发抖,是站的脚酸了,看时辰差不多,只得撕开嗓子喊一声:“主子,药汤熬好了。”
屋里面,寂静无声,外面的人也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几个人竖起耳朵想贴着门板听仔细,但是,都想倘若这么做的话朱隶会不会一刀刷了他们的脖子,就都畏缩地缩回了脑袋。
过了会儿,屋里传出朱隶一道沉稳的声音:“把药桶抬到书房里去。”
想必朱隶自己也清楚时辰不早了,免得再耽误议事的时间。
经过了屋里主子允许,伏燕打开了两扇屋门。只见朱隶一个人绕过屏风走了出来,身上是换了一身常服,腰间随意系了条紫色玉带,对他道:“走吧。”
说着抬脚迈出门槛要往书房去时,对门口守着的方嬷嬷等人交代:“让少奶奶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是,大少爷。”方嬷嬷等人低下头,只等他走远了,才一溜儿进了房里。
李敏一个人在床上坐着。那些过来的人,都看不清她脸上什么表情。
“大少奶奶。”
方嬷嬷一声,像是把李敏拉回了神。
李敏沉容冷静地说:“弄桶热水,沐浴过后我要看看账本再睡。”
于是,一群人去准备热水和衣服,让她换洗。一群人,准备文房四宝和她需要查看的账本。
书房里一盏烛火亮着。公孙良生将军报与拟好的公文都摆在朱隶面前等朱隶查看。
朱隶的伤腿卷起裤管,泡在了木桶里,桶中发出阵阵的热气和药香。朱隶手里拿着公文,一个字一个字逐字审查着。或许,让他写文章很头疼,但是,该看的东西,他还是很仔细地过目的。而且,公孙良生跟了他许久,其实知道他压根不是个老粗。人家看不出来的东西,他都能看出来。
看了会儿,朱隶把公文轻轻放在了身旁的小案子上,拿起茶盅揭开茶盖吃了口茶,道:“入宫的时候,我和皇上说了。”
“主子,皇上有说,在京师里抓人吗?”公孙良生问。
“京师里抓谁呢?”朱隶两声冷笑。
公孙良生没有说话。抓的人,第一个肯定抓有可能里应外合之前想弄倒徐氏药堂的顺天府府尹尹国堂。可实际上是,没有确凿证据可以证实,尹国堂与这事儿有关。或许尹国堂只是奉了谁的命令行事。尹国堂还是太子的人呢。
李敏被黑衣人袭击时,太子阵营的朱璃救了李敏。今天入宫,太子朱铭也是有意拉拢他朱隶。怎么看,都不像太子和太子的人能知道这事儿。
“鲁爷招了吗?”朱隶拿了个杯子,像是随口一问,眼神伴随手指尖玩转着杯口。
公孙良生答:“主子,他那样的人,正面让他供出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再说了,倘若那些人早就知道他会被抓,对他瞒着的话,他也招不出任何东西来。”
朱隶听清楚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只是挂名的鲁爷,并不是真正的鲁爷。”
“在臣看来,应该是如此。”
“我们胜算在哪里?你意思是说我们都白干了吗?之前悬赏鲁爷的风声放出去,没有一个人回应?”
“如果只是个山贼头,一个土霸王的话,其实,赏金的风声一发出去,肯定是会有人想着来领赏的。只能说,像主子之前故意放出风声意图打探其人真面目的计划,得到了一些验证。这个真鲁爷,不可能是个山贼头,是一般老百姓,都接触不到的人物。”
“谁?”朱隶锋利的眼神往他脸上一扫。
公孙良生低了声音,凑近他说:“之前两次,我们与鲁爷的人交手,刚好都是山贼,所以难以察觉一二。这次,对方下了狠心要杀大少奶奶,放出了高手围攻护国公府。兰燕与其交过两手之后,发现这批人,与鲁爷那群山贼截然两样,是有些地道功夫的,并不能轻易击退,而且身手貌似熟悉。”
伏燕兰燕这对兄妹,跟了护国公府许久,以前跟的师傅,更是与武林朝廷各界高手都交手过,可谓是对各门各派的武功都略有触及,一旦对方使出什么招数,心里头便能略知一二对方是来自哪门哪派。
朱隶沉了声音问:“兰燕怎么说?”
“按照兰燕的说法,对方的身手都是一个模子的,不像师从哪个门派,比较像是与护国公府一样的正规军。”
“卫戍?没必要。”
“倘若是卫戍的话,是没有必要藏着自己的脸办事情的。傅大人也不是这样的人。何况他们来抓少奶奶时身上带了皇上的圣旨,何必再蒙了脸另排一支队伍伤害自己人。”
话说到这里,答案随之揭晓。
“你是说,是东厂、西厂还是内行厂的人?”
“主子,这个还有待调查。”
哪怕是这一条线索已经是足够了。难怪了,鲁爷在皇帝眼皮底下招兵买马,建立山寨成为一方土霸王都能无所顾忌,原来,人家与锦衣卫有关系。具体是哪个厂的锦衣卫与鲁爷有勾结,可就难说了。三个厂,三个抚司,皇帝让他们三人互相牵制,真一下子还很难分清是哪个厂的人做出的事。
还有,万历爷真的对此都一点都不知情吗?
这点很值得商酌的。
公孙良生对此的看法是:“皇上怕是让底下的人暗中处理掉一些人。由于,厂内的人行事太横,早已让朝廷百官怨气,为平息众怒,皇上不能在百官头顶上再烧一把火,只好让锦衣卫看看怎么把事儿办的稳妥一点。”
“公孙,你这个推测是有几分道理的。要是我,也只能效仿皇上这么办。底下人,若能完美地干好这个事儿,少了麻烦,倘若不能,也能随时拿个人出来抵罪,但不至于取消东厂西厂这样严重的事儿。”
所以,锦衣卫里不知道是哪个抚司想出来的,让那些难民组成了山寨军团,假借土匪的名义,拿了一些人绑架起来,私底下处理掉了。然后,平常对鲁爷等这些山贼做的事情,只要是不太过分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要养着这些人为自己办事。
这样的话,朱隶他们更可以算是为民除害,把锦衣卫的爪牙都一下子给拔了。只是不知道万历爷知道了又会不会生气?不,万历爷不会。因为万历爷听说这些风声时,肯定一样烦恼着该处理这些人。他朱隶出手刚好。因此,血洗山寨,攻打山寨传进万历爷耳朵里时,万历爷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否则的话,东西厂的人不出来,卫戍部队理应该派兵出来查探究竟,但是都没有。
一切推断合情合理,没有错的地方。
最终证明这事儿的,却是在他们入宫时。公孙良生汇报消息:“在主子与大少奶奶奉命进宫面圣时,顺天府的人,是来人要求提审我们抓到的人——鲁爷。但是,主子不在,臣只好先由本案本该归属拱卫司监管,或是归属九门提督监管为由,给予拒绝。”
“能挡得住吗?”
而且,貌似这个锦衣卫和顺天府,关系不是好的像兄弟。怎么顺天府也代替锦衣卫出这个头了。尹国堂真与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臣挡不住。”公孙良生道,“臣只是试探。”
“不是顺天府。”
“主子英明,这些人不是顺天府的。臣虽然没有兰燕的身手,但是,看他们腰间佩戴的东西,都不太像顺天府的。因此,在臣无能为力为主子抵挡住人入府拿人时,考虑到夫人与二少爷的安全,臣只能自作主张,将鲁爷的脑袋割了,送给他们了。”
在他们两人对话时,伏燕是在屋里一直听着的唯一那个人,现在听到公孙把鲁爷脑袋割了送人,瞪了双铜圆的眼珠望着公孙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原来最可怕的人是书生吗?
伏燕脊梁骨上不由爬起一串冷汗。
朱隶朗笑一声,掌心拍腿:“公孙,只有你深得我意。”
“主子,臣不敢。”公孙良生低着头说。
“不,这个做的对,做的好。这个人,反正是不能活着送回给他们。这样割了脑袋送过去,想必这会儿对方要气的暴跳如雷。很好,敢抓我媳妇,是这个下场没有错了。”朱隶满意地眯了下深邃的眼睛。
伏燕给他的药桶里加上些热水,保持热度。
朱隶扫了眼屋外,伏燕明白他意思,亲自到门口望风。接下来要说的事儿是最重要的事了。
“魏军师有没有接到人?”
“回主子。魏军师与魏将军在路上做了人犯移交,正快马加鞭赶回京师。同时,魏将军回北燕镇守都城。我们部队,已经伺机行动,在东胡人还搞不清东南西北时,抄袭对方后路与粮草。眼看这都快要过冬的季节了,没了粮草,东胡人这个年头想再进攻北燕,基本没有可能。北燕的老百姓,今年应该能过个好年了。”
朱隶听到后面这话,是大感欣慰,嘴角浮现出笑意。这会儿一看,这个叫魔鬼的男人,笑容温柔,浑身化去了戾气。
“京师里的使者,让人盯着,对方不敢动,可能都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与他接头过的人,我们的人找到他发信的地方时,发现人已经服毒自杀了,身份还有待查明。”
“他们用什么传信?”
“飞鸽。”
这些事儿,都是朱隶一边带人去救媳妇时,公孙带了另一批人声东击西去做的。
“这些,我也和皇上说了。现在要看皇上的意思了,倘若皇上有意让那人走掉,只是寸念之间的事,只要和对方漏个风声可以了。倘若皇上不想,认为这人已经背叛了他自己,竟然与东胡人都勾结了。到时候再看吧。”
总之,这些事儿,万历爷心里头都有点谱的。要不然,怎会知道他朱隶活着,陪他朱隶演出这场戏。
公孙良生对此也是没有话可以说。都说皇上的心思是最难琢磨的,不是坐到那个位子上的人,绝对没法想象,万历爷究竟心里头都能想些什么。
比如,今日那些大臣,应该个个都畏惧他朱隶死而复生,给万历爷提一些什么功高盖主,危机重重的意见。可万历爷是绝对不会接受他们这些建议的。万历爷要考虑的东西,远不止这些。大臣的位子在皇帝下面,怎么能可以像皇帝看到那样深远。但是,不是没有这样的人。
朱隶眉眼里眸光一闪,掠过眼前公孙良生的脸。像之前,魏老都提议让军中虎将随朱隶回京时,公孙良生坚决反对。结果证实,公孙良生是对的,只有这样做,皇帝才不敢轻易动他朱隶。因为动了他朱隶,边疆几十万大军,哪个能压得住军权?没有!没有人能!
万历爷心里头的焦头烂额,对太子的生气愠怒,恨铁不成钢,都是基于此。哪怕是护国公府交出了军权,谁能像朱隶一样让那些人乖乖听话,万历爷心里暂时是找不出这样一个人。
恨护国公府,又不能没有护国公府,这就是万历爷此时此刻心里头最痛楚的事情。只可惜那些朝廷里的大臣们,都没有体会到万历爷的心情。
屋里说完了公事,伏燕也才敢入屋请示,拂袖单膝跪下,请示朱隶:“主子,时辰不早了,是不是奴才让个人先回去通报一声少奶奶主子要回房了。”
朱隶想了会儿,说:“不了。我已经让她今晚不用等我,可以先休息。今晚我和公孙还有些事要谈,在书房休息。”今天
伏燕对此,对公孙看了看。公孙的脑袋也冒出了层汗,冒死对朱隶说:“主子,人生有一样大事,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皇上都不敢对此有所怠慢。”
“什么事?”
“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86】生育是个大问题
尤氏让他们夫妇俩不用过来,却是在房里等着消息。不会儿,房里的大丫鬟喜鹊走进来报道:“夫人,大少爷去了书房。大少奶奶在房里。”
“书房?”
“是,说是和公孙先生商议要事。”
听到这话,尤氏哎的一声,手里端着的茶盅搁在了案几。这大儿子怎么想的?不是带了儿媳妇进宫吗?看起来是挺喜欢这个新娶来的媳妇。那就该赶紧进行人生大事开枝散叶了。
难道不会?
尤氏怀疑起儿媳妇有没有在家里经过老人的教育。这点绝对是尤氏多想了。尚书府的老太太早记得这一点,让尚姑姑亲自教导李敏行房之术。李敏当时听了尚姑姑的那些话儿不过是一笑,她学医的,难道会不知道这个?
知道是知道,可是要做起来完全不一样。何况,她这个黄花大闺女,真是从来没有和男人行过房。
李敏在听到朱隶说今晚要去书房时,其实内心里先松了口气,她根本心里没有准备好。老公说死就死,现在说活就活,一百八十度截然相反的事实,总得让她心里有个调试。
看完账本,额角太阳穴闷闷地疼,劳累一天的疲惫终于是抵不住,眼见他还没有回房,既然他都让她先睡了,她也就脱了鞋子躺上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眯会儿眼睛再说。
不管老公有没有回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明天照样一大把琐事等着她,府内的,府外的,徐氏药堂的残局还得收拾。
耳边隐隐约约能听见念夏和春梅那两个小丫鬟,拿着今日他送给她的霞帔,边打量,边兴奋地窃窃私语:
“我看,我们姑爷,是很喜欢二姑娘的。”
“用得着说吗?”连春梅这个平常默不吭声的小丫鬟,都学起了念夏几分得意,“念夏姐姐,上回见到小姐姑爷时,姑爷对我说了,要奴婢好好侍奉小姐,不然要拿奴婢过问呢。”
没想这个大叔,当大叔时邋邋遢遢,当护国公时威风凛凛,内心里却是个温柔细致的。念夏越想越为李敏高兴,说:“以前我还想着小姐这辈子是不是只能由我和王德胜徐掌柜陪着过了,现在有姑爷在还是不一样的。”
连小丫鬟们都说了有他在不一样。李敏翻过身,轻咳两声。两个小丫鬟这才止住声音,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面,不敢惊扰她睡眠。
迷迷糊糊在枕头上挨着脑袋,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朱隶在书房里听了公孙良生的一番进言,再有尤氏房里也派了人过来询问:
“夫人问,是不是今夜公孙先生要在府里留宿,夫人特地为公孙先生准备了一间客房。”
尤氏的言外之意谁都能听出来。
公孙良生肯定是死也不敢阻碍到主子的人生大事,于是和伏燕再次规劝朱隶回房。
朱隶只得叹了声气,摆摆手让他们走,随之,自己起身走回去。
走到她屋子门口时,守在屋子门口的人立马站了起来:“大少爷。”
“嘘。”他叮嘱人小声点,眼角一扫里头只剩一盏烛光的窗户,问,“少奶奶睡了吗?”
“是的,半个时辰前睡下的。”
是他让她先睡的,怨不着她。其实他今晚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他能看出来她没有准备好。也是,老公说活就活了,没有被吓死已经很好了。何况不像新人的新婚夜,被灌了酒的话,糊里糊涂做那种事儿也就容易一些。他本想给她补偿个更好的婚礼再和她行房,结果母亲的人,离他一尺远的地方坚定地伫立在那里,只等着今晚过后拿着沾血的帕子回去给尤氏交差。
朱隶眉头轻轻一拧,心知是躲不过的事儿了,挥挥手让门口的人让开,自己双手推开两扇门走了进去。
里面守着李敏的丫鬟婆子,看见他进来,马上撤了出去。
身后的门一关,朱隶向前走,绕过屏风,看见了她背侧自己脸往里睡的影子。
这幅场景,倒是让他联想起了新婚那晚上了。他看着她,这样看了一夜。
心里不由浮起一丝悸动,他坐到床边上,脱去了靴子。
李敏并没有熟睡,在听见屋外人叫大少爷的时候,仿佛一盆水浇到她脑袋上,是醒了几分。
只听他在她身后脱鞋子脱褂子,她全身汗毛竖立,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身边的被褥被重物重重地一压,他是躺在她身旁了。
李敏感觉被吓出了层汗。听着背后又是一个骨碌声,他转过身,那手伸过来触到她身上。她快要挣扎一下时,只听见他嘴里吐出“嘘”的一声:“母亲的人在屋外。”
硬生生的,她喉咙里差点儿因他这句话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算啥?偷鸡摸狗?
夫妻俩在自己房里本来做事是纯属正常的。可是,还得让人盯着他们。李敏感觉他们两个好像做贼似的。
“你在笑?”他的掌心似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动,惊异地一挑眉。
李敏知道自己不该笑婆婆,因为如果哪天自己当了婆婆说不定也和尤氏这样做,连忙抓起被头塞住嘴巴。
那只大手掰过她肩头,深邃的黑眼珠子,能清楚地看见她眼角的笑意,朱隶顿时露出些哭笑不得的表情:“和我睡很好笑吗?”
大叔偶尔说两句纯真的话,让她几乎又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朱隶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能笑出来,是因为过于紧张吗,轻轻地叹声:“为夫可不想让娘子新婚第一夜里闹出笑话。”
这句一本正经的话,终于让她止住了颤抖。
没来得及双手捂住自己胸口时,他两只手抓住她皓腕,随之一个亲吻落到她脖子间。悉悉索索的声音,全身感觉衣物一空,什么东西包住了自己。
不远处,本来还亮着的烛光哗地一声,是被一股风给刮灭了。
守在屋子门外的人均是会心一笑。随之,喜鹊回到尤氏房里再次禀告:“大少爷回到房里和大少奶奶一块睡了。”
尤氏长舒出一口气,扶着喜鹊的手走下椅子,走到夫君的灵牌前,点燃了一炷香,拜了三拜,再插进香炉里。办完这些事,吩咐人把房里的烛火灭了。
整个护国公府沉入了香甜的睡梦里。
看起来是这样的。
三皇子府上
马维给朱璃端来了药碗。
朱璃喝了一口,感觉这药味比之以往更浓烈了些。
马维说:“太医说了,说三爷这次的火气大些,需要加重药量,驱邪。”
他火气大些?动了肝火所以累及脆弱的眼珠子?
朱璃听了这话,只觉得这些太医真如万历爷说的,脑袋里真是都不知道泡了什么水,是猪吃的水吗?
砰!
药碗放在桌上。
马维苦声劝:“主子,你的眼睛——”
“能看得见了。”朱璃冷笑,“肝火?本王为什么大动肝火?哪个太医说的话?”
马维对此不敢作答,知道他正在气头上。
朱璃拂袖起身,到窗户前面一看,一轮明月悬挂在天宇里,时隐时现。真是明月当空之下好时节,烛光花月夜,*一刻值千金。
今晚朱隶回府了,理应是要和她行房了。护国公府现在还不能说是因为朱隶回来就万事大吉,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比什么都重要,毕竟,护国公府现在最缺的,就是继承人。
尤氏给护国公留下的子孙不多,只有两个。朱隶之前那样一死,这个问题尤其的凸现出来。尤氏都不敢让唯一余下的那滴血脉朱理上战场冒险。可护国公,如果不上战场的话,什么用都是没有的了。
“很快的,等她有了第一个孩子后,隶王会再娶一个侧妃。”朱璃眯着视野尚许朦胧的眼睛,很难想象,以她那性格,是否能容忍朱隶再纳妾。
“听说他们今晚入宫时,隶王向皇上说了,说是今生只娶一个,像他父亲。”马维小声汇报。
“话说的轻巧。他父亲犯过的错误他会再犯吗?”朱璃眉头一竖,露出几分戾气,“他要是能,不叫隶王了,不叫夜叉和魔鬼了。”
朝廷中对于朱隶这个人,一直有两种看法,有一种认为必须除之后快,因为朱隶野心大,迟早会篡夺皇位的。另一种认为不需太过忧心。朱隶再怎样,现在年纪轻,不过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成不了大气候。
可伴随朱隶的年纪越大,在北燕的名声越是响亮,万历爷这颗心,不也不得开始悬了些起来。
功高盖主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是,话说回来,要让护国公府的风光消失,却也不容易。首先,谁去边疆为皇帝打仗就是个大问题。历朝历代,哪个大将军不都是皇家的亲戚。
万历爷生气在自己几个公主不争气,没有一个能给他招来个好女婿。
说到万历爷膝下的宝贝女儿,一共有九个,死了却有五个了,只留下四个,远比儿子的数目少得多。不知道这是不是由于女儿比男儿难养的缘故,女儿身体娇弱,动不动吹点风都很容易死。像刚嫁出去不到一年的五公主,一样没过多久就死了,连孩子都没有能给万历爷留一个。
丧报发到宫里时,太后几日吃不下饭,因着这个五公主性情温柔,算是最招太后疼惜的一个孙女了。太后自己又没有女儿,自然疼公主多。
五公主的丧报发来时,刚好边疆打了大胜仗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入了京师。结果,万历爷还来不及给自己女儿办丧事,先是要给朱隶摆庆功宴了。
朱隶的一员虎将率领一支精兵,摸准了东胡人大动作之前需要准备的粮草军队,打了个精准,把东胡人的粮草全灭了。行兵之前必须粮草先行,东胡人这一下,今年是别想到北燕搅和了,北燕百姓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个冬天。
这个万民皆喜的大喜讯报进皇宫里,万历爷看着案下压着的五公主的丧报,另一边是朱隶部队里的军报。他办公的皇桌跟前,跪着鲍伯等人。万历爷坐在椅子里微微喘息,窗外落叶凋零,是都快到中秋时节了。
王公公端着太后给万历爷准备的东西进了御书房,笑着对万历爷说:“皇上,太后让奴才把九公主画的画给皇上欣赏。”
九公主是前年吴修容才给万历爷新添的女丁,小名如意,生的还真是如意玲珑,倍受太后娘娘的疼爱。自从五公主出嫁后,太后把如意公主经常接入自己宫里玩耍。可见,五公主病重死了的消息传入宫后,要不是有个如意公主陪伴太后,太后这个年恐怕都很难熬过去。
“给朕看看,看看朕的如意公主都画了些什么?”万历爷招招手,严苛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说。
王公公双手捧上来交给万历爷的画卷,展开之后,见是小孩子画的一只兔子。
如意公主才三岁大,能把一只兔子画的像是一只兔子出来,已经很不错了。万历爷边看边抚摸白胡须,很是高兴:“朕这个公主,淘气归淘气,却是多才多艺。”
底下众臣齐声喊恭喜皇上。
眼瞧万历爷郁闷的心情终于转变到阴天里见到了阳光,一拍案子:“宫里要给隶王大办庆功宴,庆功当日,京师里百姓可以悬挂灯笼,舞狮庆贺。还有,今年中秋的花灯会,王公公,你帮朕问一下太后,是要在福禄宫举行,还是到万寿山?”
“奴才领旨。”
护国公府一日清晨,一如既往。
那夜过去后,方嬷嬷拿到了新人床上那条喜帕,笑得满脸都是纹路,跑到尤氏房里报信。尤氏当即也是大喜,让厨房赶紧准备东西给大少奶奶进补。
李敏那早上醒来时,只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本来晚上压在她身上一夜的男人已经起了身。她全身骨头酸痛,他好像若无其事,精神倍儿爽,悉悉索索,自己在穿衣束带了。
看见她睁开眼,朱隶微笑着看着她:“要不要喝点水?”
“别叫人。”李敏开口吐出这句话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全身一丝不挂,赶紧抓紧被头把自己紧紧裹住。
朱隶瞧她这模样儿,本来是因着公事抬脚要走的,结果听到她这声宛若猫儿一样柔弱的乞求,拉了凳子坐下来。对屋外等他的伏燕说:“今早上的会挪到晌午之后,准备两匹马。”
“是。”伏燕笑眯眯地在窗外应着。
朱隶亲自拿了壶茶,倒了一杯热的,送到她床前:“喝一口。昨晚你一直喊渴。”
李敏差点儿想把枕头砸到他脸上。
什么叫做喊渴?!
她那昨晚是着火了,当然渴了。
这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有意说这句话刺激她。
她一个骨碌,坐了起身,直勾勾的黑眼珠子,盯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经过一夜野蛮运动还是那样英俊迷人的脸,吐道:“衣服。”
朱隶转身去给她拿衣服。丫鬟婆子没有进来。他只得自己侍候她。
把找来的衣服放到床上后,他说:“需不需要我给你看看?”
那地方是疼的要死呢。像昨晚,明知道她是第一夜,疼还是往里面冲。他力气又大,到底长了一张迷人俊脸都是骗人的,骨子里是野蛮人,是军营里从小打滚起来的野蛮汉子。
李敏在他的手要伸进被窝里时,身子猛的一缩,警惕地看着他:“不用,你给我打盆水,我自己来。”边说,那地方疼的时候,让她嘴里丝丝地抽冷气。
听见她这呻吟声,他也就不管她恼火不恼火了,坐到床上把她像猫咪一样躲着的身体抱住,轻轻抚摸她背部,说:“今早上我听你咳的厉害,又打喷嚏的。”
“过敏。”她这幅身体,以前终究是挂过病痨鬼的名号,再怎么养,骨子里那脆弱想反转过来是不容易的。天气一变,和淑妃他们一样,容易过敏。
“你自己是大夫,没药吃吗?”说着,他墨眸子一眯,“人家都说大夫不能给自己看病。要不,我等会儿让公孙给你把把脉。”
“药有的吃,但是没有必要。”话没说完,她鼻头一痒,打出了一声响亮的喷嚏。
没有流鼻水,只是发痒。主要是京师里这气候不太好,尤其秋天天干物燥。
李敏拿过衣服自己穿着,他把那盆热水从门口婆子手里接过来,回到床边拧了脸巾给她擦。
胡乱擦了把脸,李敏比较喜欢漱口刷牙。
他看着她拿了那把特制的鬃毛牙刷细细刷着每个牙齿,还蘸了盐,只得摸了摸自己鼻头。
刷完牙齿,吐出了口盐水,李敏真真正正感觉到了清爽干净四个字。做大夫的都有些洁癖,她不例外。
在他转到屏风外面,看着方嬷嬷带人将早饭端进来房间时,她自己穿起了袜子和鞋子。
听到隔着扇鸳鸯绣屏,他问:“母亲不让我们过去吗?”
“是的,夫人说大少爷大少奶奶不用一大早过去了,夫人想睡晚一些。”方嬷嬷回答。
尤氏的用意很明显,让她李敏这个儿媳妇尽管做狐狸精勾引老公在房里造人。
李敏差点儿没有一口茶水再喷了出来。
护国公府只缺小孙子。尤氏不需要什么名大夫儿媳,最需要的是能给护国公府生一堆小萝卜头的儿媳妇,最好能生出一个足球队来。
李敏感到亚历山大。其实,她这幅身子不过才养了两个月,哪怕真怀上了,这个生养还是个问题。
“这是五子汤,夫人特别吩咐大少奶奶要喝下去的。”方嬷嬷最后把那碗尊贵的补品端上桌时,转告尤氏的话。
李敏自己当大夫的,最知道为生孩子光吃补品其实是屁用,什么用都没有。什么病都好,像不孕症,肯定是要对症治疗的了。
婆婆拿来的是心意,李敏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喝了回应婆婆的好心。
朱隶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等她喝完了,再举起筷子,给她夹了一些小菜放进她小碗里。这回厨房里,按照他吩咐,做的都是她喜欢的,米粥配小菜,以及鸡蛋。
他自己吃的是北方的大饼,夹肉馍,以及羊奶。
李敏望着自己碗里他给夹的小菜,突然很庆幸自己嫁的是个野蛮人,要是嫁的是个整天子乎我也的古代夫子,哪能像他这样不拘小节,夫妻俩生活习惯不同,各吃各的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好。
吃过饭以后,夫妇两人没有因为尤氏说不用就真的不去,衣冠整齐了,一同走到尤氏房里。尤氏也是刚吃完饭,之前已经见过方嬷嬷拿来的喜帕,看着儿媳妇的目光露出了几分满意,对他们两人说:“上杯茶,你们就各忙各的去吧。我也有事要出门。”尤氏这是要赶紧到庙里上香,保佑小孙子早点诞生。
朱隶和李敏一起,一人一杯敬孝茶,重新端到了尤氏面前。
尤氏笑容满面,一一接过他们手里的请安茶,各吃了一口,然后挥挥手,让他们可以走了。
见婆婆赶着要出门,李敏有些要和尤氏说的话,只好先按住在肚子里。
夫妇两人一块撤出尤氏的院子以后,李敏本想着他是要去做他的事去了。刚转身,听伏燕过来说:“给大少奶奶准备的马是流月,大少爷你看看行不?”
流月是一匹褐色母马,而且,据说是现在她老公骑的跃影的老婆,给跃影生过两个儿子了。
母马性情多数比较温顺,尤其生过小马驹的母马,更是沉稳大气。流月一直是养在府里,等着给未来的女主子用的。因为尤氏有自己的马了。
朱隶转过头来对她说:“理儿说你会骑马,你要不要试试?”
李敏仰头看着他认真的一双眼神,貌似挺希望她能骑马的。
护国公府的人都是马上好手,几乎没有一个不会骑马的。像尤氏,听说当年在军营里,已经是军中独秀的一朵花,在马上的技艺一点都不输给汉子。李敏自不敢和婆婆比,低头说:“只是会骑一点。”
“没事,我在旁边。”
那口气狂妄的很,好像她只要在他视力范围内,别想出任何事。
李敏突然回想起当初第一次遇到他满口酒气犹如仙人的醉汉,眉眼手足之间,难掩一丝尊贵之气,现在仔细琢磨起来,那本来就是狂妄。
金毛听说主子要出去遛马,终于高兴地得以摆脱了拘束,汪汪汪,吠叫着一路跑过来,没有扑到主子靴子上舔舔,而是摇着尾巴跑到了李敏裙子下面,叫着:要讨好少夫人。
汪,汪汪——
朱隶那两只眼珠子一瞪,要钻到李敏裙子下面的金毛缩回了脑袋。
“去!”朱隶冒了火,屡教不改的狗狗,不是说了多少遍那是他朱隶的老婆了吗。
金毛呜一声,灰溜溜躲到他身后,对着李敏露出可怜委屈的眼神。
李敏见到,疑问:“它这是发春了吗?”
是发春就得给金毛找配偶了。
朱隶心想,自己刚找到老婆,哪有空给狗找配偶,随口一说:“让它自己找去。没本事没老婆,也是它活该。”
金毛翘起了狗鼻子,呼噜呼噜,喉咙里发出两声不悦。
李敏边看边止不住笑意,想她到古代以后,这算是她过的最开心的一个早上了。只是不会儿笑完,想到还有许多事情未办,以及自己老公的身份,她是一点轻松的心情都没有了。
伏燕把流月牵了过来,安上了马具。
一切准备齐全,只欠东风。这时候,公孙良生带着人急匆匆走过来,看到她李敏在,心里突然浮起了一丝愧意,刚想不如先退下去。朱隶喊住了他,同时把要准备出发的马鞭交给了伏燕:“是魏老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