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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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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对容妃其实一点都不算熟悉。之前,容妃说是极力撮合她妹妹与护国公府之间的婚事,但是,风声是容妃发出去的,实际上,容妃并没有真正与她李华走近。

宫里的人其实早就都心知肚明的,容妃是个怪人,喜欢单处着,瞧锦宁宫里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婉常在能留在那儿就一清二楚了。听说婉常在在听到齐常在怀上龙胎后居然吓到在锦宁宫里生病。

婉常在怕谁呢?

怕皇上?怕齐常在?怕的恐怕还是锦宁宫那个主儿吧。

李华在心底里冷冷地笑着,人家都说婉常在是个傻乎乎的整天只知道在锦宁宫里吃喝玩乐绣绣花,连给太后娘娘请安都不会。笑话,其实人家是明哲保身好不好。

杏元在她杯子里添茶,在她耳边说:“夫人有让人传话进宫里,说三小姐治脸上的伤口缺了几味药。知道宫里如今混乱,夫人让人先告诉小主子,是避免小主子上了他人的道儿。”

李华听了这话沉思几分:“母亲想的周道。我这会儿如果去向皇上求药,是自打脸。”

“听说是大舅子提醒夫人的。”

提到王兆雄,李华心里突然亮了,抓住杏元的手,低声道:“今晚看看我大舅有没有轮值,有的话,让他到我这儿坐坐,就说我今儿在院子里吹了点风,嗓子有点痒,想请王御医过来请个平安脉。”

杏元领了她这话马上去办。

在宫里,其实李华要见王兆雄并不难。但是,两人之间尽量避免见面,以防让宫里的人惦记他们两人之间是有关系的。

王兆雄见夜色已深,这会儿去外甥女宫里也不怕了。便让人提了盏小灯笼,走去咸宁宫。

在他要离开太医院时,还能听见同僚们在里头议论不休,都在议论李敏今日在太后娘娘那儿用耳针救十九爷的事。

女大夫历来少见,出类拔萃的女大夫,更是闻所未闻。李敏救十九爷熟练的手法和精准的判断,让太医院里的众位大夫,突然都有了一种遇到了威胁的感觉。

太医院里的右院判,正六品官员鲁大人,摸着花白的胡须,躺在太师椅子里听众人争论,眯了眯两只微小的眼珠子。

针灸一直在皇宫中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大体皇帝都不喜欢针刺火灸的,理由很简单,需要袒衣露背。男人都尚且不喜,想想后宫里太医们侍奉的那些女子,都是皇上的女人。皇上更不愿意自己女人在其他男人面前袒衣露背了。所以,有些宫里的小主子也明确表态了,绝对不接受针灸。

李敏露的这一手还真的恰到好处,居然只在人的耳朵上用针就能解决了。

对于耳针,太医院的太医不是不会,但是,能用到李敏这种滚瓜烂熟的程度的,真可能找不出一个来。

所以,王兆雄听见太医院众位同僚的担心,以及鲁大人在自己那把太师椅里摸胡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这事儿蛮严重的了。

李敏刮来的这阵风,弄不好,能在宫里引起一阵飓风。

到了李华那儿,王兆雄吃了一杯外甥女给倒的茶,咂巴了下嘴问:“是皇上赐的碧螺春吗?”

“是的。”李华答。

“感觉这个茶味儿,比在那个宫里的主子那里尝到的味儿要涩了点。”

茶源哪怕是来自同一个产地,但是,论茶树的生长年龄,以及炒青师傅的工艺水平不同,同样叫做来自那个地方的碧螺春,都能分出好几个档次来。

李华听见舅舅说的这句话,马上沉了脸:“哪个宫中的主子?”

“你入宫不过数月。”王兆雄连年都不说了,直接拿月教训她,“别看皇上好像个个好,但是,真正好的那几个始终都放在心里惦念着的。你要做到在皇上心里面长长久久,需要磨练的。做几件大实事儿让皇上对你感恩戴德。”

对这点,李华早有想法了,拉着他的袖子说:“我上次去太后娘娘宫里,听太后娘娘说她夜里经常睡不好,要不,舅舅帮我做几颗安神丸,让太后娘娘睡的好,我这宫里,皇上更是会经常来看了。”

王兆雄眼睛一眯,是摸到了她想法,是想让太后依赖上她。

这个法子是必须试一试的了。毕竟,李敏都在太后娘娘面前出了风头。再不动作,只怕迟了。

一个病人,大致上信任哪个大夫时,会全听哪位大夫的。这就是为什么各个主子有各自信赖的大夫。

先入为主很重要。

不知道,李敏知不知道这个道理。要是知道的话,只能说李敏早存了这个心思?

☆、【68】太后有请

大清早的,李敏听见了院子里传来一阵像竹子被风刮似的刷刷刷的厉声。

知道是有人早起在舞剑。李敏对屋外守着的念夏喊了声:“谁一早起来了?”

其实用问吗?

护国公府如今也只剩下一个男主子。小叔才十三岁,却少年老成,个头与她都一般的高了。早上,听说朱理固定要上京郊溜一圈马儿,打坐,舞剑,练棍,对拳,样样没有少。

护国公府重武轻文,代代护国公都是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但是论起文笔,据说她公公曾经都在朝廷上闹过一个笑话。

有一次皇上命众臣赋诗赏月,举办比诗会,没有人可以借故推辞。当时她公公由于从来是不会赋诗咏叹的人,让他七步作诗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干脆做了这样一首诗:一步两步三步四,四步五步六部七,七步八步九步十,皇上命诗臣能不。

当场所有人哈哈大笑,皇上笑到一口酒喷到她公公脸上。同时,这首诗在宫里宫外广为流传。皇上给她公公安排了个赋诗师傅,专门教她公公作诗的,说,堂堂朝廷一品官员,护国公,居然不会赋诗不是丢脸吗。

护国公府里头其实没有缺过文人。每届护国公都有自己文采韬略的军师。多则十个军师都有。是个绝对可以叱咤文坛的文人军团。皇上偏要弄这个比诗会,偏要给护国公府里安插个赋诗师傅,意图可见一斑。

有些笑话听了闻之一笑,然而朝廷里的事儿,从来没有真正的笑话。李敏想到了昨儿入宫时在太后那儿的有惊无险。这步棋是下了,下一步往哪里走,人家给不给走,心里头多了份深思。

念夏听她叫声知道她醒了,带了春梅进来服侍她早起。由于时辰尚早,恐怕尤氏房里都没有准备好。早上的功夫可以慢慢来。

不会儿,方嬷嬷可能从尤氏那里得到消息,进来向她禀报:“夫人说了,大少奶奶今早上不用去她那儿请安了。昨儿入宫以后,大少奶奶肯定累着,可以休息晚一点。公府里不是说样样都要照大户人家的规矩来,不要犯大错儿就行了。早上,公府不是说天天都要一家人吃早饭的。大少奶奶可以自己安排。”

意思是说,尤氏今早上可能没有空接待她。这是很正常的。新人刚娶进门,因为李敏没有了公公,许多事儿都要由尤氏亲自去做。至于新娘子回门的风俗在京师,一般都在十日后安排,没有特别的限定,有些人拖到满月省亲都有。

李敏想,自己终于有点时间先打理自己两间铺子和那块地的事儿了。等尤氏忙回来,肯定是要开始在府中教她护国公府的一些东西,到时候,她手头上肯定抽不出空管自己的事了。趁这个机会必须先将自己的事情先安排妥当,制定一个时间表。

关于两家药堂,以及布庄的出路,早在婚前,与徐掌柜、王掌柜都仔细讨论过了。铺子都在正轨上,有能干的掌柜把持,不出意外的话,倒也不需要太担心。布庄首先问题是要彻底清除王氏留在布庄里的眼线和内贼。这点王掌柜一直已经让人在暗中做了。

余下那块好地要开发,李敏是想把那里建成个药园子,再在那里建一座古代别墅之类,夏天的时候能到那儿乘凉休息也不错。

这些投资都是需要银子,因此叫了念夏赶紧把婚礼时人家送她的东西清点一下,能卖的都卖。

念夏为此可愁了眉对她说:“大少奶奶,您刚新婚,急着卖贺礼,倘若传到了外面去,不是又被人谣传吗?”

李敏说:“当然是不叫你散卖,你找个大买家,可靠的,一次性,全部卖出去,价钱稍微打折没有关系,主要是要牢靠。”

这样的买家上哪里找?人家送的贺礼都是五花八门的,什么样的东西都有。而且,很多东西只有新娘子用的,一般人家用不上。

是个苦差事,念夏硬着头皮应声去办。

李敏却忽然又叫住她说:“你到外面去的时候,顺道到徐氏药堂帮我看看大叔。”

“看大叔做什么?”

“大叔不是病人吗?他在我那儿治病,我这个当大夫的不理不睬,说是休婚假,但是也必须让人去询问一下病人近来的情况,以免突然间病人出了意外,我这个大夫要担责的。”

念夏听她这样一说,出了护国公府以后,冲徐氏药堂去了。徐掌柜人脉广,或许能给她提点建议上哪儿给李敏找愿意买贺礼的人。

找到徐掌柜的时候,徐掌柜在清点药材入仓单。由于李敏的名气大增,鲁王妃带了一批太太来光顾徐氏药堂,他们小药堂的生意一下子火了。由于这里的药材的确是物美价廉,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几日功夫,交易量增加了数十倍。药堂里的伙计忙到日夜加班。

生意红火,财源滚滚不断,徐掌柜却是一面高兴,一面警惕。一下子生意太火了也不好,若是引起同行的注意,药帮里的人发难,少不了会各派结合起来再次对付他们徐氏药堂。现在是养精蓄锐的时候。所以,徐掌柜在念夏来的时候,顺便让念夏转告给李敏这个意思。

适当的韬光养晦一下,别一下子带来太多客人了。

念夏先替李敏问起大叔。

徐掌柜的两只手却拨起了算盘珠子,像是没有听见她说话:“你说什么?大少奶奶让你做什么事你去做就是了。一些事情我不过手我也没法告诉你。”

念夏剁了只脚,悻悻然走去后面的小院子找朱隶,心想等她到了朱隶那儿面前一说来意,祝公子又得得瑟地像只公鸡一样。

朱隶早知道她上药堂来了。对于李敏的情况,他每天都能从护国公府里接到第一手消息,但是,由她亲自让人过来问候他的情况肯定是不同的。

在念夏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里先做好准备了,换身比较邋遢的衣服,再用手一直扶着膝盖头。

伏燕等人见着他这个行为都简直无语了,貌似是看到了人家装乞丐到街上讨可怜的那种诈骗犯,堂堂护国公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步。

念夏入了门,伏燕帮她把门帘用手顶着,念夏抬头看了眼伏燕,大叔身边的人,貌似除了那个文弱的书生以外,一个个都长得高头马大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遇到了一群劫匪。

对于劫匪二字心有余悸,想起上次自己和小姐遭遇绑架的事件,到至今劫匪的头依然无消无息的。

“祝公子,我家少奶奶让奴婢来问候你的病情。”念夏对坐在榻上的朱隶说,目光扫过朱隶从来没有刮过的大胡子,不由想起李敏说过的话,忍不住皱起眉头撅起嘴巴说了一句,“大叔,您好歹现在没事做,把胡子刮了吧。否则我家少奶奶又要同情你找不到媳妇。”

朱隶一听,心里百味参杂。一方面高兴她关心他,一方面又想她是不是过于关心大叔了。说起来老公是他,大叔也是他。其实两者本质上没有矛盾。

或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其实她早有感觉她是他老公了,所以这么关心他这位大叔。

这样一想,朱隶更高兴了,眉角飞扬,问:“大少奶奶还说了什么没有?”

念夏一看他那嘴脸,会想起他那只看着骨头流口水的狗,更是生气:“什么都没有。你不要误解了。大少奶奶不过是因为你是她的病人,不关心你会被人说是个不负责任的大夫。”

朱隶闻言,眯眯眼睛笑着微笑点头:“你们家大少奶奶是个心肠善良的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念夏却不信这个话。倘若真的有好报,为什么李敏要嫁过去护国公府当寡妇,为什么不是李莹被人抛弃?

“迟早的事儿,只是报的时辰未到。”朱隶温声说。

大叔温柔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温醇,念夏一愣,突然发觉他也不是那样的令人害怕。上次他和她说话时,偶尔流露出那双锋芒的眼神,到至今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感依旧爬在她背上。

“大叔要是没有什么事,我回头告诉大少奶奶就是了。”说完,念夏转身要走。

朱隶哪肯这样结束,喂一声用力叫住她。

念夏被他突然加大的音色又吓了一跳。他不是那种必须说话大声才可以喝到人的人,是一声低了声调马上可以让人浑身发毛的人。念夏哆嗦了下,转回身,不自禁低下头:“有事吩咐吗,祝公子。”

“大少奶奶在府里过的好吗?”从方嬷嬷那里听到的消息,肯定不如她身边了解她的丫鬟来的真切。朱隶细声问。

念夏被他那声喝的时候已经脑袋空白,没有想到其它,按着他的问话回答:“大少奶奶刚嫁入护国公府,一切都不熟悉,定是有一段辛苦的日子。昨天入宫以后,在府中一直忙着收拾东西,到现在都未收拾妥当。”

嫁给他原来这么多的事情要做的。朱隶眼神里几分沉思,盘坐在榻上,好像严肃的沙僧佛像一样不言不语。

念夏不知怎么办时,伏燕拉了她一把:“你可以走了。”

后来念夏回到护国公府向李敏报告的时候,说:“徐掌柜说,买家可以找,但不一定能找到,可能需要些时日。而祝公子的病情稳定,没有什么要和大少奶奶说的。”

这些话都在李敏的意料之中,又有点在意料之外。想大叔那样一个,好像有点闷葫芦的人,真是有话怕也不敢坦白说。

李敏让人准备文房四宝,卷了卷袖管道:“孙夫人的药方子要换一个,因为已经好了不少。这个房子等会儿我开了以后,你送到药堂再派人到孙夫人府中通知。辛夫人的方子就不用换了,照服用一段日子。大叔的方子,眼看这个季节要慢慢转冷了,必须再加点比较重的通经活血的药物,我重新开个方子吧。”

其余人马上帮她准备桌子,袖套,文墨,春梅伫立在旁给她磨墨。

护国公府的丫鬟婆子们,像方嬷嬷等,都好奇地踮脚眺看。

“好像真的是会开药耶。”

婆子们在下面热切交流,眺看李敏写的药方子充满了惊奇。

今朝从没有听说过有女大夫开药的事,对于李敏信手就能开出药方来的事儿,都抱了惊讶和疑问。

方嬷嬷后来倒是听说过了李敏嫁妆里的那两家药堂是李敏的母亲徐氏给李敏的。李敏这个医术八成是徐氏代代相传下来的。

民间听说是有一些密医,这些密医都是平常在家里呆着,有人出重金邀请才去看,平常不像普通大夫抛头露面,不追求名利。医术很了得,可是,人脾气也很古怪,很是难找。像传说中的那位药王,听说就是深居在深山老林中足不出户的一位密医。

莫非,徐氏以前是密医?

抄手走廊里一串脚步声传来,外头的丫鬟喊:“小王爷。”

朱理早上练完所有武术功夫以后,过来探望大嫂了。

李敏刚好把两张方子写完,摊在桌面上晾着墨迹,再让人送去给徐掌柜。脱下袖套,李敏擦干净手,回身,看到了小叔跨过门槛走进花厅。

绕过屏风,李敏走出去迎客。

朱理今日身着胸前绣了老鹰的白袍,腰系镶玉的皮革带,犹如白衣飘飘的少年郎。伫立在花厅中,正仰头看着李敏让人挂在花厅里的一幅字。

这幅字是李敏自己写的,让人裱的。给她送贺礼的人,貌似都听说她有一手新奇特别的好字,都不敢在她面前卖弄文墨怕被人耻笑。所以,送的贺礼当中没有字画,唯独李华送了那幅绣图。

李敏肯定不会把李华的绣图摆出来。眼看自己的小花厅空空如也,干脆把之前在尚书府里闲着没事时练过的字拿出来摆,反正自己人看,丢人现眼就丢人现眼吧。

她写的这个字也是很平常的诗句,当初没事时拿了读书课本时背过的陋室铭,背诵书写下来。

朱理对此是看的津津有味,感觉这首诗有趣至极,对李敏说:“有闻嫂子下笔成文,出口成章,才华斐然,不亲眼见还真的不能体会。”

古人的前作,李敏哪敢拿来自居,像上次百花宴里做的那首诗,她在底下可是注名了原作者,只是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仔细留意。或许留意到了,也不想声张出来,都想当做她写了,这样才有新闻。

李敏趁这个良机向小叔澄清:“字是我写的,诗不是我做的。是前朝一个古人做的,是位隐居仙人,流传到民间几乎失传,小叔之前没有听过这首诗不代表没有。”

朱理听她这样一说,嘴角上扬:“大嫂谦虚了。哪怕是前朝失传的古诗,但是能流传到了大嫂手里,不正好证实大嫂是博古通今学富五车能堪比研究学问的大学士之才。”

李敏听此,不和他辩论了。小叔这是专门来拍她李敏的马屁,她李敏是傻了才给小叔甩一个冷屁股。

让人上了茶,问厨房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糕点送上来,朱理刚剧烈运动过又是长身体的年纪肯定饿了。

朱理在她这儿吃了茶,吃了两个糯米鸡,满嘴油渍,这会儿看,怎么看都像是个乳臭未干只知道吃的未长大的小孩子。

李敏见着都忍俊不禁地唇角微扬。

听到她好像在笑,朱理瘪了瘪嘴巴说:“大嫂,别看我吃的难看,我哥吃东西才叫做真正的难看。”

你哥?她老公?

朱理是个率性的少年,说话有时候更是无拘无束的,在家里从来如此。与李敏亲近,承认李敏有好感,他才敢和李敏直言不讳。

“我哥——”朱理歇下手里拿的筷子,用手抓起食物,“经常说,吃东西要直接用手抓,才好吃。但是,拿筷子是他教我的,他拿筷子特别好看,公主在旁都看痴了。”

这个老公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只听很多人说很多种版本,说她老公是魔鬼,又说她老公是美少男。貌似,只有这次小叔说的话,最生动最接近原人。

李敏不由地竖起了耳朵认真地听了听。

“公主?”

“大嫂不知道,当年皇上的几个公主,像福永公主,可迷恋我兄长了。”说到这里,朱理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立马闭住嘴巴说,“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如今皇上的公主们都有了驸马爷。大嫂进了我家。”

要说当年,李莹还是先比她指给护国公的。

李敏不知道这叫不叫做命运。命运让她穿越到古代,让她在这个时代遇到了一个英雄,嫁给了一个英雄,只是这个英雄已经死了,留下了母亲和兄弟给她照顾。以佛教的因果论来说,说不定她前世是欠了他的,所以到这里来给他还债。

不管怎样,这叫做缘分吧。缘分,让她和这个男人变成了夫妻,哪怕他可能已经进了阴曹地府。

朱理生怕她想歪了伤心,真的不敢再说了,在她这儿吃完点心,喝了口茶,正欲告辞。

护国公府里今日尤氏不在,宫里的公公带了太后的旨意来找时,直接找到了李敏这儿来。耳听府里管家进来报告说:“宫里的李公公,说是领了太后的旨意,让隶王妃入宫一趟。”

朱理听到这话,站住了脚,转过身对李敏说:“大嫂,我陪你入宫。”

“不用了,小叔去忙吧。这是去太后的宫里,恐怕你去了不合适。”

皇上的后宫里,都是皇上的女人。哪怕是王爷,随便去进到皇上的后宫里,难免也会被皇上心里猜忌。

朱理皱了眉头,叫了声:“兰燕。”

应他声音,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额头束着护国公府特有的装扮金边黑带,从院子上面的屋檐落了下来。

朱理对李敏说:“她叫兰燕,护国公府的人。大嫂尽可以用她,让她做任何事儿。让她扮作大嫂的丫鬟,和方嬷嬷一块陪大嫂入宫。大嫂意下如何?”

见是个练家子的,肯定不会受她拖累,李敏点头答应了。

短短两日之内,二次入宫,理由不一样。太后这次主动召见,李敏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原因。昨天给十九爷治病时,已经在她心里头有些眉路了。

十九爷昨晚在福禄宫里过夜,刘嫔贵在太后的院子里又是一天一夜。母子连心。十九爷哪怕只有四五岁,难道也会不懂吗?

太后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但是要把十九爷送到哪里去呢。送到皇后的春秀宫不是不可以,可是,十九爷突然犯的这个病,以前她都没有听说十九爷犯过。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医过来,说是由于孩子突然遭遇到了意外一时不能接受与母亲分开的消息,导致受到不小的惊吓,以至于发作。

太医这样的说法,太后只接受了一半。

太后是个多么精明的人,昨晚上,已经让人抓了景阳宫里的人过来,一个个仔细盘问过了。

十九爷怎么可以因为她太后因为抓了刘嫔就发病?这样的话,岂不是说明她这个太后做错了事,让母子分离,害孙子犯病,天地不容,传到民间她太后这个声誉彻底完了。

所以,这个事的理由绝对不可以是这样的。

景阳宫的太监总管,姑姑,以及专门照顾十九爷的奶娘婆子丫鬟,全部一排,十来个人,跪在太后的房里,双手举的高高的,露出掌心,哪个答错一个字,太后身边的姑姑手里拿了条竹板,那竹板是特别制作的,边缘磨到粗粗的,抽到人的掌心上,马上带出一条沟壑,皮肉翻了出来肯定是不用说的,深的话再抽几下见骨头都有,这只手算毁了。而以后不能做事的奴才了能怎么办,不就是扔进哪儿喂狗去了,尤其这些算是被主子质疑犯了错事的人。

那些跪着的奴才们,一个个泪流满面,哭哭噎噎的,本来都说自己委屈,被姑姑抽了一遍掌心之后,没有一个敢说自己是委屈的了。

景阳宫里关于十九爷的一些事儿,才算被说了出来。

奴才们承认,十九爷惊风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了,但是,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小时候孩子发高烧谁会没有,高烧烧到惊风抽搐,也都是常有的事儿。皇宫里的皇子们,有*都小时候遇到过这样的事。这样说来,十九爷年纪更小的时候高烧抽搐,并没有什么可以惊奇的。

太后狠狠抽了下眉头。这算是什么消息!这个消息明显没有利于她这个太后。她必须找到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这个事与自己无关。

从景阳宫里一时找不到证据,太医院那边也没有办法拿得出证据,应说,个个都想不出怎么帮太后圆这个谎。要怎么掰,才能掰到所有人都信服,十九爷不是到太后这儿来因太后惩罚刘嫔才发作的。

这个理由至关重要,太后要找个人,给自己戴罪,而且,要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知道她是为皇孙办事,为皇孙好的。

一夜,太后没有能睡好。姑姑都替她心疼。太后年纪都有了,到这个年纪上居然还得为这种事儿操心。

这些底下的人一个个都没有良心的。姑姑在嘴里帮太后骂道。

太后知道她骂的是谁,骂的一是刘嫔傻,给人可乘之机,让人给抓住了把柄,结果这个戏唱到了太后这里来。二是骂那些居心叵测的,到至今福禄宫里也还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后面出的这个主意。如果说太后之前还只想着息事宁人,刘嫔被人诬陷了就惩罚了刘嫔了事,到现在,人家送了十九爷过来想诬陷到太后头上,太后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了。

这些人胆子太大了,怎么可以算计到太后头上?!

“够了。”太后打断姑姑的话。

姑姑跪下:“太后娘娘——”

“哀家心里清楚,这些人倒也不敢真算计到哀家头上来,哀家想了一夜,还是最担心十九爷。”

“太后?”姑姑惊诧。

太后脸色疲倦,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疼青筋直跳的额角:“十九爷这个病,哀家怎么想,都觉得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这次发作了倒也好,要是在哀家送十九爷到皇后的路上发作了,隶王妃和太医都不在场的话,你想想这个后果。”

姑姑心里头骤然一惊,磕了脑袋说:“莫非那些人是想让十九爷——”

死那个字,姑姑嘴里不敢说出来,却已经说出了太后心里最怕的事儿。

皇宫里时常死人。死的奴才没有什么,死的主子事儿就大了,尤其是皇上的儿子。万历爷到至今,儿子有那么多个,死的却不止一半的数字。这个事一直是皇上的心病,更是太后的心病。管理后宫,她这个太后可以退居幕后,但是说起来,最关心皇上和皇上子孙安康的,肯定是她。皇后哪里能比得上她这个给皇帝当母亲的。

“皇后今早没有来吧?”太后看着窗户外面朦胧透光的天空,问。

“皇后娘娘带诸妃本该是来太后娘娘这里请安的。但是,自从前夜起刘嫔贵在这儿后——”

太后想起:“是,是哀家让她们不要来的。免得有些人看见刘嫔跪在那儿以后心里头给得瑟的。”言罢,太后思定:“请隶王妃入宫一趟,到西宫的紫香楼里,哀家在那儿见她。”

紫香楼,是太后平日里看戏的楼台。底下有两个观戏的暖阁。平常并不对外开放。

于是,李敏入宫以后,没有去福禄宫,直接被领到了紫香楼。

皇宫里之大,李敏几次入宫以后,只觉得自己所见所闻的,都是冰山里的一角,这里的路和房子,永远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绕过几次以后绕晕的可能性更大了。

方嬷嬷和兰燕装扮成的丫鬟,跟在她身后。

到了紫香楼,太后像是在那儿等她有一会儿了。前头姑姑拿手掀开珠帘,拦住了方嬷嬷和兰燕,李敏自己一个人进了暖阁。

太后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榻上,角落里一只三龙吐珠香炉袅袅升烟,一壶热茶在红泥小炉子上烧着。太后身穿紫色华贵的宫廷常服,头戴花簪,珊瑚翡翠玲琅满目,垂挂在胸前手腕头发。

两鬓发白,皮肤却很好,犹如奶油的偏白,眼角的鱼纹多一些,没有其它。

昨儿随尤氏入宫,由于是在福禄宫里,在旁的下人居多,李敏都没有机会好好地打量太后。现在,不管是她还是太后,都有机会好好看看彼此。

太后对她也是三番打量,见她今日换了一件藕粉的衫裙,比起昨日的青绿,更显得可亲和恭顺,素颜淡妆,该装饰的地方却是一点都没有落下。头上两支宝钗,一金一银,右手腕一只银镯子,是皇宫里的赏物。脚底盆鞋,清秀的两朵花儿露出在鞋头上,犹如小荷尖尖浮出水面。

点了头,太后满意地说:“不错,你一身装扮,与你婆婆差不多。”

既然护国公府给她添了人手,李敏不用就怪了。让方嬷嬷等这些人有用武之地的法子,最简单就是让她们干她们最熟悉的事。刚嫁过去的媳妇,他人最好奇的,肯定是她与夫家的关系处的怎么样。护国公府里的人际关系简单。婆婆第一。

如果她样样都能得到婆婆指点,说明婆媳关系和睦,他人想长口舌也就无话可说。从装扮上下手是最容易的。好在尤氏那个简单的穿衣风格,也颇投她李敏的口味。

“臣妾幸得靖王妃指点。”李敏说。

太后微笑,拿起茶盅,一阵无话。

李敏垂立在旁静待。

过了会儿,太后方才像是想起话儿,口气不刻意地说:“十九爷昨儿幸得你扎了针之后,病情已经大有好转。”

“十九爷万福。”

“太医说十九爷惊风是由于身子骨虚,你以为如何?”

问到重点了。

李敏答:“不知道太后娘娘有没有观察过十九爷的牙齿?”

“牙齿?”太后听都没有听说过看病还看牙齿的,虽然说有时候犯牙痛,但是一般只要病人说出来,大夫也不会仔细检查对方的口腔,都会说是上火,开两服药清火解毒就去牙疼了。

没有听说十九爷说自己牙痛。昨晚上让景阳宫那些奴才们招供,也没有一个景阳宫的人提起十九爷牙痛过的事。太医院遣来的太医,周太医,对十九爷的牙齿更是没有一个字提过。

说来说去,十九爷哪怕牙疼了与十九爷惊风有关系吗?

十九爷四五岁了,牙疼了也会说出来的。

太后一张脸陷入了沉思,然后太后肯定不比孙某那些人,心思向来更为城府周密,没有听一句马上驳斥李敏的话,只是掂量着问:“隶王妃是认为十九爷的牙病发作了?”

“十九爷患的不是牙病。”

不是牙病为何提牙齿?!太后更陷入了一头雾水之中,愣着看向李敏:“你给哀家好好说说。你说的这些哀家真是听都没有听过。”

李敏点头:“臣妾以为,十九爷这个惊风,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是很久以前就发生过的事儿。”

这话,和景阳宫之前那些奴才招供的口供一模一样。太后立马在心里有了一颗定心丸。李敏肯定不是昨天晚上在她宫里听那些奴才招供得到的答案。是李敏昨天看过十九爷后作为大夫得出来的推论。

“你说!”太后口气笃定,答案在李敏这儿。

李敏在心里头佩服,无论李老太太还是太后,老一辈的人,就是不太一样,沉得住气。要论是卢氏与章氏,一听说与别的大夫说的话不一样,马上心里头已经先否定了她几分,哪里有想到真相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回太后娘娘。正由于十九爷这个病已经有过许长的一段日子里。或许是十九爷身边的人期望十九爷快点病好的缘故,不愿意十九爷再犯病的缘故,给十九爷不断地服药,阻止十九爷犯病。结果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什,什么意思?”

“不知道太后娘娘知不知道有一味药叫做朱砂。”

“朱砂——”太后对这位药肯定是听过的,因为她年纪也好了,有时候常听太医说怕年纪大的要中风,中风和小儿惊风一样手脚抽搐口吐白沫,原来,这个治疗小儿惊风的药,与治疗中风的药,有些雷同的,比如朱砂。同时,朱砂具有安神镇静的作用。

这是中医用朱砂的说法。但是,李敏知道,朱砂作为一种化合物,其实是一种毒物。药物以毒治毒不是不可以,可更要讲究用量用法。不然,怎会有一句是药三分毒的话广为流传。

中医里面,对于朱砂的研究,也是一样从无毒到有毒,必须限量用药这个过程。朱砂对于急症是要疗效,但是切忌长期服用。其实,朱砂就是汞的化合物。汞进入体内沉积的话,会对人的神经系统造成极大的危害,导致人神志受损,甚至物极必反,让人从没病变成有病。汞中毒的其中一种表现方式,就是口腔里的变化。

昨天,她掰开十九爷的嘴巴时发现了,十九爷年龄到了四五岁,牙齿发育却不好,这是不正常的,在他这个年纪,更差不多换恒牙了,原来的乳牙早就该长全了。可十九爷的牙齿松动,牙龈萎缩,牙龈可以见到一条隐约的蓝黑线,无不都是慢性汞中毒的表现。

“朱砂服用久了会在人身体内变成毒药,不知道太后娘娘是否听太医提过?”李敏道。

太后脑袋里隐约一道光一闪而过,是貌似有听谁说过类似的话,说是什么药不能在方子里放太多,原来是朱砂。

“按你这个说法,十九爷是朱砂服用太多了?”太后茅塞顿开,考虑起有谁给十九爷一次性下毒然后到了她福禄宫这里发作。

李敏摇摇头:“十九爷是服用朱砂太久了。”

太久与太多,一个字区别之大,再加上李敏在开始说的那几句话,太后心里顿然明堂了。

刘嫔这个事儿果然是有人处心积虑的,设计已久的。至于心存歹念谋划此计的人,一定是认为刘嫔阻碍了自己的道,再有刘嫔如果出了意外哪个人能得到好处这方面去想,凶手是谁显然昭然若揭。

“哎,刘嫔的话果然是没错的。”太后叹声,“哀家不是不明白她心里面的憋屈,只能说她人太小心眼了。”

之前齐常在在皇上那儿宠幸之后得到万历爷喜欢,学习纯嫔,把人往万历爷那儿送就行了,小心眼做什么。

如今她又能拿有身孕的齐常在怎么办。齐常在如今怀有孕身,她若罚了齐常在,孩子丢了,到时候不是一错再错。

太后左手指的护甲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姑姑掀开珠帘走了进来,福了一福:“太后娘娘,景阳宫里说是请太医过去。”

“怎么了?”太后问。

“淑妃娘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咳的要紧。如今,景阳宫里都没有个能主事的,淑妃娘娘身边的姑姑希望太后能让刘嫔回来,先帮她照顾齐常在。想必刘嫔之前只是一时疏忽,若是有意害齐常在的话,不会帮齐常在请太医过来到景阳宫给齐常在查脉。”姑姑一一禀道。

太后问她:“你怎么看?”

“淑妃娘娘是刘嫔出事后第一个为刘嫔说话的,与刘嫔姐妹情深,合情合理。或许,刘嫔是遭人陷害的。但是如今,让刘嫔回去照顾齐常在,貌似又有些说不出的地方,原谅奴婢一时也想不出来。”

李敏立在旁当然是不能插话的,见太后那双眼睛向她扫过来是要问她意见,李敏垂手道:“娘娘,臣妾只有医术一行比较专业,其余的,臣妾都不懂。”

听到她这句,太后两条皱巴的眉头反而一展而开,大笑两声:“谦虚做什么。哀家要你来,就不是要你来谦虚的。——来人,抬轿子。”

啥?

☆、【69】算盘打尽

太后派去的轿子到了景阳宫,先是把齐常在带到了福禄宫。与此同时,太后与李敏从紫香楼回到了福禄宫。

紫香楼离福禄宫其实并不远,几步路可以到。沿路,遇到宫女太监,以及刚巧路过的嫔妃秀女,无不跪下请安。不用多久,关于太后与隶王妃在宫中同行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谁都知道昨儿在福禄宫出的那点事儿,但是,谁都想太后都请了太医院的御医来了,这个隶王妃有点儿旁门左道的医术也好,必定是要退居其次了。御医是正宗的医官,怎能拿一个女子来相比。

今早从福禄宫被太后遣回了太医院的周御医就此被哽到了,一夜没睡,兢兢业业守完小皇子一夜,不仅没有得到一点赏赐,被太后请了回去。说是请,其实就是赶。没用的人,太后留着没用,这个意思表达的够明显了。

周御医心口都吊了起来,赶紧跑到右院判鲁大人那儿说。

“怎么了?”鲁大人躺在太师椅里,还是半睡半醒的样子,摸着发白的胡须问。

周御医抬起袖管小心抹着额头的汗珠:“小的也不知道是哪儿得罪上太后娘娘了。在下自认为朝廷做事,为后宫的娘娘们做事,一直都是敬业守责。十九爷那个病,是体虚运力不足,脾虚焦阳运化无力导致痰阻,发作起来,手脚抽搐,神志不清,口吐白沫,任哪个大夫瞧了肯定都是这么说的。”

“太后娘娘怎么说?”

“太后娘娘执意十九爷这个病是犯了许久的。其实也没有错。脾阳虚是虚证,为许久的病根子了。”

鲁大人那抚摸白胡须的手一顿,问他:“你之前看过十九爷的病没有?”

“貌似在景阳宫里给小主子看过一次。然则,太医院里擅长儿科的不止在下一人,此事本官实在觉得冤枉,还请鲁大人到太后娘娘面前禀明。”

听他这样一说之后,鲁大人小眯的眼睛睁开了,在太师椅里挺直了腰板:“这事儿是蛮玄的。为何不是刘嫔请你一直给十九爷看病,而是要不断换大夫。十九爷这病不好治吗?”

“本官觉得十九爷就是脾虚小儿惊风,看不出其它。”周御医额头又是满头的大汗,没有一点办法。

“嗯。”鲁大人摸着胡须,也是一声不作。

“大人。”周御医跪了下来,“如今太后娘娘带隶王妃到了福禄宫不知道又有什么举动,本官这心里头实在觉得委屈至极。”

“你急着做什么?太医院倘若无任何错处,太后娘娘想惩人也惩罚不到你头上。”鲁大人锋利的眼神刷到了他哆嗦的头顶上,“除非你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没有。本官发誓,绝对没有。倘若有,本官也是找宫里的娘娘保自己了,而不是到大人这儿诉苦。”周御医嘴角挂了一抹苦笑。

鲁大人对底下的人什么品性的大都也是都知道些的。像周御医,确实是个胆小怕事的,医术一般般,不算最出色,但是,也从来没有出过大乱子。如今突然遭遇意外被吓成这样也是情有可原。而且,如果说太医院里行贿受贿的事儿,哪个太医敢说自己绝对是一身清白的,八成没有。

只能说周御医哪怕有做什么亏心事,恐怕也与眼下这桩事儿无关,所以周御医才跑到他这儿诉苦了,周御医刚才说的那话也是没错的。

但是,周御医到他这儿诉苦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要他秉持公道,为他出马,现在马上到太后娘娘的福禄宫那里与李敏一争高低,挽回太医的名声。这点,他不是杨洛宁那种傻蛋,怎么可能这样做。

连李敏是什么来路,有几分底子都摸不清,随随便便迎上去,犹如赤手迎接刀具,鸡蛋去撞石头。

不,他作为院判,不会这么轻举妄动的。

“这事儿是谁做的,你也不要着急。或许与我们太医院与太医真的毫无关系。至于隶王妃,她想在太后面前争风去争吧。我们用不着与她抢。宫里这种混账事儿多着,像这种泥沼,我们太医都唯恐避之不及,她愿意凑上去,我们还不得高兴。”鲁大人摸着胡茬,思定的小眼珠子望着窗外逐渐变红的枫叶。

秋天慢慢是近了。

素闻宫里喜欢枫叶的娘娘们不少见。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各宫的主子一定是想方设法变出心思来吸引皇上到自己宫里赏枫。

一名医士进了屋里,对鲁大人周御医两个人鞠躬过后,说:“太后娘娘让人抬轿子到景阳宫去抬齐常在到福禄宫。”

“齐常在?”

“是的。”

肯定的。十九爷出事,刘嫔受罚,谁得到的好处最多,还不就是如今有孕在身的齐常在。但是,齐常在现在怀有龙胎,太后怎能处置她。

鲁大人本来摸着胡茬的淡定手指,有了一点迟疑,问:“齐常在如今是我们这里哪个人在侍候着?”

“原先是王太医,因为是王太医给齐常在查脉后发现齐常在有了喜脉。这两天,王太医在太医院轮值后,说是今天要回家休息,所以,这个陪齐常在的人换成了杨医士。”

齐常在怀上龙胎后暂时无事,所以,换个医士轮值也没有什么。宫里怀孕的女人时常有,不一定每一个都要太医守着,人手肯定不够。一般情况稳定之后的孕妇,都是由宫里的稳婆守着的,连太医院都不用插手了,除非皇上有令。

这样说来,太后真是打算趁热打铁,收拾下嚣张的齐常在吗?

鲁大人心里隐隐约约有些忐忑,不是因为齐常在,而是因为李敏。这时,医士又插了句话说:“貌似隶王妃是认为十九爷有牙病?”

“牙病?!”鲁大人和周御医一起喊了起来。

周御医碎声骂道:“乱弹琴!十九爷哪来的牙病?十九爷从来没有喊过牙疼。倘若十九爷牙疼,太医院里也有口齿科。”

口齿科也就是拿一些草药给人塞牙齿止疼,再疼些拿绳子拔牙。这种法子一般那些娇贵的主子都受不了,更情愿他们开一些去火的内服药。中医是说牙疼为胃火上扬。止牙疼内服方剂是很有效的。十九爷脾虚痰阻和胃火扯不上任何关系。

鲁大人却是没有说话,转身坐回了太师椅子里,维持起了之前闭目养神的姿势。周御医只能一边着急,一边与医士四目相对。

一群人都在想:李敏是要玩什么名堂?当大夫的,能玩出什么名堂来?

李敏其实也不太清楚太后在想什么,让有孕在身的齐常在过来,难道是要她李敏给齐常在查脉?

齐常在在听说太后要她到福禄宫,并且昨天救了十九爷的隶王妃也在现场时,不由当着来报信的小太监恼了怒说:“莫非这个隶王妃是想诬陷我怀的不是龙胎,还是说没有怀上龙胎?”

无论这两者哪一样,都是李敏不可能办到的。首先,古代那些御医不像现代的中医,查喜脉是滚瓜烂熟的,极少出错的,其次,孩子没有出生之前确定亲生父亲这个事儿,没有现代的科技手段抽羊水验遗传基因之类,谁能敢说自己能查。

齐常在就此笃定了李敏这是自己准备作践了。在宫里,得意过头的红人一头摔下来的绝对不少,天天可以见到。少不了李敏这一个。

冷哼一声,齐常在坐上轿子来到了福禄宫,亲眼瞧瞧看李敏怎么死。宫里谁不知道刘嫔与容妃私底下交情不错。想必这个护国公府的长儿媳是想为容妃出头,才干涉了这事儿。可是,这个事儿,岂是什么人都能干涉得了的。要是能的话,刘嫔不会到今时今日这个结果了。

她倒想看看这个新来的隶王妃能有些什么本事。

李敏是尚书府的二小姐。她齐常在入宫前,也是三品官员的女儿,说起来,出身并不比李敏差。

宫里的事儿,宫外的人来插手,怎么想这条气都不顺畅,就好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样。

齐常在倒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对奴才发一顿牢骚就算了,到了福禄宫,行为举止规整,入了太后屋里的门,对太后娘娘毕恭毕敬,对李敏也是十分客气。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与隶王妃。”

“齐常在有皇上的子孙在身,姑姑,拿把椅子给常在坐。”太后仁慈的声音道。

姑姑马上亲自搬了张椅子,一张特制的太师椅,椅面比较宽敞,是给孕妇专做的。

特别的待遇,说明太后重视皇上的子孙后代。齐常在心里犹如吃了颗丸子,坐了下来,神情平静。

太后说:“齐常在,隶王妃昨日救了十九爷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臣妾略有所闻,都说是隶王妃医术精湛,不知是师承何处。”

“隶王妃这个医术,据说是传自她娘亲,她母亲家里是做药材的。”

李敏眼皮跳了下。太后这些答案绝对不是从她口里得到的。看来,她有医术这事儿传入宫里之后,太后没有像卢氏章氏那样生过疑惑,肯定是知道她母亲也会给人治病的事。念夏都说了三皇子的眼睛是她娘徐氏治好的。

齐常在心里也一样吃惊。这个朝廷里出了个女大夫,不是一件很让人忌讳的事吗?为什么太后听了以后不仅没有半点疑问,并且,主动请李敏过来。貌似,太后早习惯了这种事儿一样。

现在听太后连李敏娘家出身的事都说的一清二楚,齐常在心里犯嘀咕了:这太后真是想捧李敏?

如果真是如此,给李敏摸一下龙脉并无啥。如果李敏真是个聪敏的,会马上知道她不可能在有没有怀上龙胎这种事上撒谎。

齐常在站了起来:“回太后娘娘,臣妾今早起身之后,精神尚可,本还想请太医过来查个脉看看,如今隶王妃在太后这儿,有闻隶王妃是妙手仁心,不如在此让隶王妃给臣妾查个脉,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嗯。”此话正合太后意思,太后满意地点头,“隶王妃如今深得哀家的信赖。给你在这儿查个脉,回头,哀家也不用再需要去劳烦太医院了。”

可见,因着周御医的答案不合太后的意思,太后正恼着太医院的人。

齐常在经过一番察言观色之后,让姑姑给自己挽高了袖管,让李敏查脉。

李敏三指取于她脉间,仔细查看以后,又观察其唇色,问了一句:“常在是不是近来肚子疼?”

“是,本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御医过来查看后,说是有了喜脉。”齐常在回答之后,发现李敏神情里像是有了一丝凝重,心里头就不禁跳了下。

本来,她是一点都不信李敏的医术的。但是,李敏刚才的望闻问切,十分专业,让她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李敏当大夫看了。

李敏放开取脉的手指,回身,走回到太后身边,并无再多话。

太后见她默不吭声,也知道她肯定是有些话不好当着齐常在的面说,心里一样有了些焦急。立马带了她转到了屏风后面的小暖阁,再仔细问过话:“隶王妃觉得齐常在这个脉如何?皇上的子孙如何?”

“回太后。”李敏神情里是一丝凝重,但是,这个话不说等于害人命,“臣妾以为,齐常在这个喜脉有一些异常?”

“怎么异常?莫非怀的不是龙胎?或是没有怀上?”太后说到焦急处声音都难以保持平静。

屏风外面的齐常在面色沉重,手里握紧了拳头:好个隶王妃,果然是容妃派来对付我的!

“回太后娘娘。齐常在怀的是不是龙胎,有没有怀上龙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在于,这个龙胎怀的不在位置上,不在母亲的胎中,是在母亲上面的一小段管子中。一旦胎儿长大,管子破裂,齐常在这条命就没了。”

“什么?!”太后失声,“你,你给我说清楚!不要以为你救了十九爷哀家就完全信任你,你可以信口胡言了!”

李敏是断定齐常在怀的是宫外孕。但是宫外孕,在古代中医学中并没有这个病名,古代中医里也没有宫外孕的说法,不过确实有些高明的古代中医大夫早已发现了宫外孕这个现象,纪录在医案里。

李敏知道,这样直面和太后说,太后肯定只会益发不信,说来说去,是太后让她一定要给齐常在查脉的。如果齐常在没有任何在怀孕方面让太后生疑的地方,太后干嘛让她过来查脉。

“太后娘娘,恕臣妾进一言,太后是不是之前已经知道齐常在的喜脉定是有些异常。”

李敏这话一出,太后梗塞了喉咙嘴,一双老眼直盯着李敏那张脸看,随后,半刻,嘴角缓缓地微扬:“隶王妃果然是个够聪明的人,连哀家的心思都敢揣摩了。”

“臣妾不敢。”李敏垂首低头,“臣妾只是想,太后娘娘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所以才会让臣妾给齐常在查脉。太医都不能看出来的东西,只有太后娘娘一双睿智的眼睛能看出来。”

“希望你刚才那些话不会只是为了拍哀家的马屁!”

“臣妾哪敢。这种害人的事情,危害皇上子孙的事情,臣妾几条命都不够使。”

“你明白就好。既然你都查出了齐常在喜脉的异常,开个方子马上给齐常在母子俩治吧。只要治好了齐常在的病,保住了皇上的龙胎,哀家大大有赏!”

“恕臣妾不能。”

“不能?!”太后重重地拍桌子,“你敢和哀家说不能?!”

宫外孕,如果是很早期发现的话,用活血化淤的中药方子,或许还有点救。现在,既然齐常在的腹痛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怕是有很多天的时间里,只怕这个输卵管都已经开始肿大堵塞了。

“倘若常在今夜或是明日流血,却无死胎流出,常在的命或许就这两日了。臣妾无能为力。”李敏说到这儿,抬头,与太后平视,“太后娘娘,大夫不是神。况且,你我清楚,常在这个病,是自己延误至今的。这个事,怨不得谁,要怨,只能怨那个当事人。”

太后当然清楚她这个话里意思是什么。

齐常在在后宫里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怎么会没有听说女人怀孕会停经之类,哪怕齐常在自己不知道,齐常在身边的人难道不会发现。齐常在身边的老嬷嬷,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对这种事再清楚不过。这也是太后在调查刘嫔失责这事儿开始,一直心里面犯疙瘩的地方。

其实,李敏说的没错的了。齐常在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喜脉,是一直掩盖着不说,目的只有一个,为了找机会弄倒刘嫔。

小小一个常在而已,怎么能吃了豹子胆想弄倒刘嫔?哪怕自己怀了龙胎,人家刘嫔早也有了十九爷的人了。

屏风外面,轰的突然一声什么东西倒下。

宫女们惊叫声不断。姑姑绕过屏风进来报道:齐常在晕倒了。

可见,李敏的话齐常在不仅听了,而且都听进去了。李敏心里便是明白,这个齐常在,连出血都已经流过了,自己都能看见血迹了,只是为了保持自己的优势地位,一直掩盖病情不愿意说。

现在害人害己害出性命来了。

太后终于知道这事儿严重性,赶紧派人去通知太医院以及皇上。

太医院那边,王兆雄在家里听到风声肯定不敢回宫了。当值的太医过来查看,发现了齐常在出血,但是,这个出血不像普通孕妇流产,出来的血没有一点流胎的现象。太医对太后也只能说是出血,喜脉还在。

太后听太医这样一说,知道李敏的话都对了的,挥挥手,私底下叫来姑姑,准备给齐常在备棺材了。皇上那儿,让人叫皇上不要过来了,以免沾上了晦气。

齐常在是在日入时毙命的,奄奄一息之前,对太后命令守在她床前的姑姑伸了伸几根指头。那意思是什么,只有姑姑明白。

景阳宫里忽然间出了这么多的大事儿,一个小主子毙命了,带走了一个皇子,另一个小皇子中毒许久了。有人说是齐常在自不量力与刘嫔斗,斗出来的恶果自己吞了。有人说是齐常在自己运气不好,否则,早就可以扳倒刘嫔。

由于齐常在的这个事儿,李敏在宫里被留了午饭和晚饭,太后忙的要死,也不可能招待她。但是宫里的膳食向来不会差,李敏对吃的又不是很挑,肚子饿了有什么吃吃什么就是。

吃过以后,在福禄宫里,见到了昨天自己救过的十九爷。

十九爷记得她,对她张开没有长好的牙齿,声音幼稚地说:“大家都说是你救了我,你是隶王妃,隶王的妃子对不对?”

“是的,十九爷。臣妾是护国公的妻子。”李敏对孩子回以笑道。

无论大人什么对错都好,孩子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李敏看着十九爷的童颜,想了想,决定有些话还是必须与某个人说。

十九爷知道了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拉着她的袖管,小声哀求:“隶王妃好人,能不能帮我和我娘亲见面?”

“十九爷想念娘亲?”

“是。”

“那就等十九爷长大以后,把牙齿换过了,长好了,好好侍奉自己娘亲,好吗?”李敏说着伸出一只小指头。

十九爷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好像才慢半拍地想起了这叫做勾手指,有人教过的,和李敏的手指头握住勾了下。

“十九爷要记住了,你娘亲是爱你的。”李敏摸着十九爷的小手时,像是能眺望过两面墙壁,望到在前门跪着的刘嫔。

齐常在咽气了以后,太后回到了福禄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皇后当然得跟着过去。两个人走到了福禄宫。太后突然转身对皇后说:“你回去春秀宫去吧。哀家也累了,想休息休息。”

皇后孙氏听她这样一说,只好屈膝告退。

太后见她坐了轿子从另一条路走了,后来才想起什么的样子,对身边一位小太监发令:“去告诉皇后娘娘,哀家今晚要想清楚了,才能回话给她。”

景阳宫里出这样大的乱子,肯定是要追究责任人的了。如今是追究谁的问题。

追究太医吗?

太医医术有限。李敏都说了,如果是病人自己有意隐瞒拖延病情,大夫是神仙也救不了病人的命。

倘若说这个事是齐常在害了自己,刘嫔和十九爷的事儿又该追究谁的责任?太后心里一直有个决定,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

“隶王妃呢?”太后坐在了自己房里后,并没有像对皇后说的那样去休息了。

“刚奴婢看见了,隶王妃在院子里陪十九爷玩。”姑姑笑答,“隶王妃看来是个爱孩子的。未来一定是个好母亲。”

太后一听,眼里顿多了几分沉思:“只可惜了——”

姑姑立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捂住嘴巴,请罪道:“奴婢该死!”

“算了,是福是祸都是命。”太后挥下袖管,“让隶王妃过来哀家这儿。哀家有事要问问她。”

姑姑应声而去。李敏不会儿被带到了太后面前。但是太后并没有问她话,只是看了看她那张很平静的脸,说:“先人曾说过,能写出一手好字的人,心胸必定不比一般人。隶王妃的字哀家看见一回以后,一直牢记在心上。”

“臣妾只是如太后娘娘说的,听从先人教诲,练字练就内心而已。”

“你如此淡定从容,是因为早已料到事情结果会是如你所想?”

“臣妾只懂医术,其它的并不懂。”

太后那一声笑,听不出其含义,笑了笑,太后揭了茶盖吃茶,并不与李敏说话了。过了一阵,太后像是做下了决定,对身边的姑姑说:“传哀家的三条旨令下去。一,送十九爷到长春宫。长春宫的主子常嫔今后负责抚养十九爷。二,景阳宫刘嫔因齐常在一事负有职责,待禀皇上,由皇上决定如何处置。三——”

身边的姑姑等了良久,见太后这句三迟迟没有下去,愣了愣,抬起头:“太后娘娘——”

太后是看着李敏,眼睛像是很用力地看了下之后,收了声音:“三,等哀家考虑清楚了再说。”

姑姑跪下接了命令,转身要走。

太后又道了句:“带隶王妃出宫吧。时辰都这么晚了,她这样晚回去,靖王妃都该心里焦急了。是哀家的错。”

李敏于是跪下谢恩之后,与姑姑一起退出了太后的寝室。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夜里,太后院子里都黑漆漆的,只有四周几盏灯笼随风而晃。若不仔细看,都不知道院子里其实是跪了个娘娘。

姑姑要先让人马上先去常嫔那儿报信儿准备接待小主子过去入住。李敏立在抄手走廊里等候。在这个时候,只听一个声音轻轻传入她耳朵:

“刘嫔谢隶王妃救命之恩,隶王妃的大恩大德,刘嫔绝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李敏也不会说摆过头去回答刘嫔的话,只顺着风声说:“刘嫔不需要谢我,这都是刘嫔自己做的事儿,本妃其实什么事儿都没有做。但是,倘若刘嫔愿意听本妃一言的话,还请刘嫔放过十九爷。十九爷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刘嫔不想和十九爷分开的心情本妃能懂,想为十九爷保命的心思本妃也能懂,可是,十九爷有十九爷自己的选择,做母亲的不该这样剥夺孩子的权利。”

跪在黑夜里的身影便是有一阵细小的晃动。

姑姑这时候走过来,对李敏说:“奴婢给隶王妃备了车在宫门,让个公公带隶王妃到宫门坐车。”

“有劳姑姑了。”其实李敏自己也可以走。但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遇到查岗的,需要出示宫里的证件,这点只有宫里的人有。

李敏走之前,并没有再回头再去看福禄宫或是刘嫔一眼,她清楚这事儿,暂时是尘埃落定了。

皇上都知道齐常在和孩子一块死了,又怎么可能去再责罚刘嫔和十九爷。宫里皇子本来就不多,要养大成人更不容易。况且,齐常在是自己心思过于歹毒致死的。

太后去请皇上做决定,不过是想烫手山芋扔出去。万历爷想了会儿,批了个把刘嫔将两级的命令之后,再把刘嫔发到了冷宫也就算了。反正,把十九爷抱走,已经是对刘嫔最大的惩处。

刘嫔错在哪儿,错在明知人家想害她和她儿子,她居然将计就计,任他人残害十九爷。正如李敏所想的,宫里多的是聪明的人,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多,只需要稍微一提,宫里的人心里都清楚了。

知道人家把十九爷抱走了,刘嫔身边只余下当初陪她入宫的两个家里人,到景阳宫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去搬到那个据说某位娘娘自杀跳井身亡的小破院子。

那个闹鬼的地方,人人听了害怕,刘嫔现在却觉得住在那儿是再安全不过的了。想容妃住的锦宁宫,除了万历爷想起的时候能顺道过去一趟以外,平常一样是门厅罗雀,没有什么人上落。

宫里,只有被万历爷重视的人,会遭毒手。只有觉得自己地位感到威胁的时候,女人最容易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娘娘。”随刘嫔的老嬷嬷用袖管抹着泪珠儿,刘嫔心里的苦头,只有刘嫔心里最清楚。

刘嫔却是一笑,反过来安慰老嬷嬷:“这样也好,太后娘娘开了恩,让十九爷住到了常嫔那里,常嫔和八爷素来为人也好,我想见见十九爷不是没有机会。而说来,这都是托了隶王妃的福气。你赶紧帮我送两样东西去给容妃娘娘答谢。”

老嬷嬷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刘嫔脑子里是很清楚的,李敏愿意帮这个忙,全都是因为容妃,所以答谢容妃为第一个。其二,李敏医术精湛,她儿子十九爷中的毒,要解还得靠李敏。

李敏对她说的那番话,是深深触动到她内心深处去了。她是希望自己儿子傻一点,这样,哪个皇子将来登基都后,杀身之祸不会发生在她儿子身上。但是,终究这样是不行的,是在剥夺孩子自己的权利。当母亲的不该这样当。

日落之前,万历爷已经在御花园里召集了所有皇子过来。

以太子为首,除了十九爷以外,几乎所有皇子排成了一队儿,最小的二十四爷,两岁大,流着两条鼻涕站到了最后。

万历爷在凉亭里来来回回地徘徊,胸口里一股气儿堵着。一个用他的孩子当筹码,害人害己,最后和孩子一块死了。另一个害怕母子分离,情愿让自己儿子中毒。这都造的什么孽!

气到头上,只等太监报来最后的信儿说齐常在咽了气的时候,万历爷抓起石案上的茶盅狠狠砸在了地上。

一排文武百官哗跪了下来,低着脑袋。

皇子们都不言不语的,面色被傍晚的寒风刮的一个个苍白。

只听最小的二十四爷打了声喷嚏,说:“皇上,臣儿错了。”二十四爷年纪小,说话声音都不全。

万历爷想到了十九爷,那颗心直揪成了一截,对众皇子摆摆手:“回去,都看看你们的亲娘去。”

这话,率先让十二皇子这种已经没了亲娘的鼻子一酸,抽了抽鼻子。

万历爷顿时才想起什么,加了一句:“没亲娘的,你们父皇心里都记着你们亲娘的。都去太后娘娘宫里问候吧。至少,你们父皇和太后,都是最惦记你们的。”

一群皇子遵从皇令,跪下谢安,之后散开了去。

李敏这时随公公,是御花园外围的宫道,快到神武门坐车。

前面忽然迎来一盏灯笼。见是十一爷的福子走在前面。

公公立马停住步子,躬身请安:“八爷,十一爷。”

走来的两人正是八皇子朱济与十一皇子朱琪。李敏知道这两个人肯定不是无故走来,是有意走到这儿来和她说话的,于是低头垂眉。

“隶王妃,我八哥有话想和你说。”十一爷朱琪看到她的身影,喊了声。

李敏答道:“八爷有话就在这里说吧。臣妾是有夫之妇,这里是宫里。”

她身后的方嬷嬷和兰燕都一块警惕着。朱济的视线轻扫过她身后的人,轻言而笑:“几日不见,隶王妃身边已经都是换了人了。”

方嬷嬷福身:“奴婢是护国公府里的。”

“知道你,以前你不是经常跟随隶王入宫的那一位?”朱济说,“隶王妃可能不知道,以前,隶王入宫时,常到我母妃宫里玩。我虽不是在长春宫里长大的,但是,带我的那位娘娘人很好,让我时常过去长春宫。”

这话是真是假,李敏不知情。可有一点肯定的是,朱济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母妃并没抚养过孩子,虽然我是她亲生的孩子。这是宫里的规矩,皇子出生之后,一般都不可能在自己母妃膝下抚养。如十九爷,本是由淑妃代刘嫔管着的,但是,淑妃身子不好,所以,由刘嫔自己养了。”

这样说来,景阳宫里的那位主子,真的是病的了。所以,太后最后那句三,最终没有说出口。

李敏眸里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

朱济的眼睛,像是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动,见她像是认真听了他的话,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我母妃常嫔得知有了这个机会可以抚育十九爷之后,十分高兴之余,不忘让我来和隶王妃道一声谢意。”

“常主子言重了。敏儿什么都没有做过,实在承受不起这个无功之谢。”李敏随之屈膝福个身,道,“八皇子若无他事,敏儿告退,府中有人正等着。”

“谁等?”在她要擦过身边时,朱济手里那把扇子忽然横出去,欲似要拦在她胸前的路,“你府里不是只有你婆婆和你小叔吗?”

李敏沉住气:“不知八爷此言何意?”

“几日前,你大婚时,我在婚宴上,代皇上看着。皇上口上不说,其实做儿臣的,也知道皇上是惋惜。这两日隶王妃入宫以后,为太后娘娘做的事儿,皇上听了怕是心里更惋惜了。知道皇上为何惋惜吗?”

“臣妾鲁钝,不知。还请八爷让路,臣妾奉太后旨令回府。”李敏稍微强硬了声音道。

朱琪率先皱了眉,用一副不知好歹的眼神看了眼她,刚要说话,却见自己八哥的扇子收了回来,吃了一惊。

李敏不管三七二十一,催促公公前面带路。

刚走几步路,耳朵里忽然传入了一道密语,还是那个俗称最好人的八皇子的声音:“敏姑娘,惋惜的人,绝对远远不止皇上一个。至于最后悔的那个人,难道敏姑娘不想见一见吗?”

无聊!

那个人,该说的话早说完了,有什么好说的。

玉碎情断,他要是敢再来找她,是自打他自己的脸。有闻三皇子向来是个最高傲的,会打自己的脸?

李敏就此冷笑一声,出了神武门。宫里的长灯,被隔绝在了墙里。太后娘娘说是给她备了车,护国公府里的管家却是早已奉了尤氏的命令在宫门口等着了。

见到李敏出来,管家立马带着人上前去接人。

李敏自然是坐了护国公府的马车离开。上了马车,由于还有一段路,李敏靠在马车榻上,闭上眼,养养精神。方嬷嬷知道她今日其实是累极了,根本不敢打扰她。

要说她是幸运,要不是齐常在真的下午就没命了,太后说不定看齐常在今晚还活着的话,会转而对她李敏发难。

说运气,倒不如说是老天注定要收了齐常在这条命。

李敏心里头因此是一直很平静。因为,她和太后说齐常在要没命时,其实已经是把时间宽容了。她摸齐常在的脉时,都已经知道齐常在今日怕命不保了。

累,不是累在齐常在,是为宫里的那位容妃娘娘累。因为,容妃如果在宫里出事,牵涉到护国公府的千丝万缕。谁想害容妃,是想害护国公府,想害她死去老公的人。只因这些事都过于巧合,都发生在她老公死后,让人不得不让人这样想。

只要想到害死她老公的人可能就在这个皇宫里头,她李敏怎能再袖手旁观。退一步说,那些人害完她老公,不会想着把算盘算到她头上来?

☆、【70】真有两把刷子

夜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刮着,马车角上悬挂的琉璃灯,随风晃动,里面的烛光像是天上的流星一晃而过。

李敏在马车里睁开了眼睛。

方嬷嬷守在她脚边,见她只打了会儿盹儿,说:“大少奶奶,还没到国公府。”

“走哪条路?”李敏问。

方嬷嬷好像听不明白她的话,答:“向来从皇宫神武门到国公府走这条路儿是没错的。”

对了,老路子,谁都知道他们是走这条路。

李敏这个想法刚掠过脑子里,前面马车忽然间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东西,啪,一声停了下来。马车夫拉停了马车,能听见马儿在夜里气喘的鼻声。

守在车门的兰燕已经是掀开了车帘探出身子去观察动静,一边叮嘱车内:“大少奶奶在车里不要动。”

“出什么事了?”方嬷嬷问。

马车夫从赶车的架子上跳下来,在看马,好像是前面马儿的马腿被什么阻拦住了。

护国公府的马全都是经受过最严格的训练,不像普通人家的马,为上过战场的战马,警惕性十分的强。拉车的马停下不前的原因是敏锐的嗅觉让它第一时间发现了前头有人给它设了陷阱,是一个猎人用来捕兽用的铁夹子,专门夹老虎野兽的腿的,在战场上也用来夹马腿。

车夫愣了下,在皇城里居然有人用这种东西放在路上,只能说,有人故意而为之。为此,脑海里刚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喊:“小心,有伏击——”

兰燕抽出腰间的匕首。

四周落下的十几道黑影。车夫见状,马上先一刀拔出刀鞘,刀影山落,砍断了拉车的马儿的绳子,让马儿先跑命。

马惊慌向前跑时,冲散了几个前面围上来的人,其余的黑面人,全部冲上了马车。兰燕一个人哪里抵得上这么多人,随手解下了一个布袋,拉开袋口迅速向空气中散开,呛鼻的烟雾顿时弥漫开来。方嬷嬷和李敏都拿袖管捂住了口鼻,匆匆从车上走了下来,趁乱之际,要从小巷逃脱。

“不要担心,大少奶奶,老奴知道这里的路。”方嬷嬷一面带李敏跑小路一面说,“再前面向左拐,有条小路可以直通护国公府。”

李敏闻言,却是突然赶紧将方嬷嬷一拉,拉住了说:“别走老路了。”

“大少奶奶?”方嬷嬷回头吃惊地看她。

不走老路走什么路?

“人家都知道我们走什么路,既然有意伏击,第一次不成功,肯定会在第二个地方设点。要是我,拐弯口肯定再埋伏人。”

李敏这句话说完,身后马车停靠处刀剑相碰的声音不断,前面像是有几道飞影落到了地上,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小巷道里传了过来:

“人从马车上跑了。”

“没有到这里来,改路了?”

“她跑不远的,应该在这附近。”

方嬷嬷大惊失色,一切都如李敏所想的。

李敏见那些人已经从前面往她们走的这条路寻来,当机立断,拉了方嬷嬷的手从边上一个小门钻了进去。

也不知道这个门是通哪里的,进去后见是个普通人家的小院,角落里杂乱地放了草垛与木材。

李敏捏了下方嬷嬷的手背,示意,躲草垛里去。两个人随之绕到了草垛后面,找个空隙,用稻草把自己掩埋了。

刚把自己的身子藏好,墙外传来了一串脚步声,紧随而来几个声音,说:“搜搜搜,快搜!鲁爷有令,不能再让她跑了。”

鲁爷?

又是鲁爷。

这个鲁爷何方人士,为什么一再要致于她死地?上次受人委托绑架她不成,山寨被人血洗,这次是来报仇的吗?或是说,她今日一日在后宫里坏了人家的好事,鲁爷又受人委托要把她这个碍眼的弄掉?

不管如何,这个山贼好大的胆子,在京师附近安寨扎营,集结叛军不说,现在又在京师里设埋伏,想抓她这个一品命妇。京师乃皇上的重地,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做这些绑架撕票的事儿,竟然没有人管。顺天府是眼睛瞎了,还是说皇帝眼睛瞎了?

李敏从草梗的缝隙之中往外观察着,有人发现了她们穿过的小门,喊了声:“这里有条路。”

几个人随之进了门里,看见了角落里堆放的草垛。

领头的那个人在漆黑的夜里眯了下眼睛,抽出长刀,道:“查!”

应这句声音,后面几个劫匪嗖嗖嗖全拔出了明亮的刀具,锐利的锋芒在夜里闪闪发光。刀尖紧接插进了草垛里。

一下,两下,三下,没有插到任何东西。

“舵主,好像没有,好像不是藏在这——”

底下人的话,并没有让那个领头的收手。领头的那个舵主,把手中的长刀刀柄换了个手,绕到了草垛后面,突然间,刀尖一刀爽快地插进了草垛后面,一些稻草碎儿由于他这刀巨大的动作在夜里飞了出来,像是天女散花一样。

其余几个劫匪先是愣了一下,紧接都学他动作,手握的长刀转变方向欲往草垛后面插进去。

李敏眯了下眼。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刀正要插到她后背上的方向时,夜里嗖的一声响,破开了冰凉的空气,顺着风,几乎毫无声息插进了某个人的后背。

一个劫匪咚的一声,即是脸面朝下倒在了地上。

四周的人全停止了动作,震惊地看着那个倒下的人,只见一支白色的箭柄露出在那人的后背上,是正中心窝口的位置。一盆凉水,随即在劫匪们的心头上哗哗哗浇落下来。

“有人!”劫匪高叫,“伏击!”

“是谁?”拔出刀的劫匪在夜里乱挥舞着刀剑,好像盲目地打蚊子一样,“快点出来!老子和你拼了。是英雄好汉就出来,暗地里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唯独那个舵主是蹲下了身,在身亡的同伴身上拔出了那支冷箭,意图仔细观察这支箭是什么来路。

李敏借着头顶上那点月光,也是想看究竟是什么人放的冷箭,是好人坏人,是上回救她的那个人吗。上次的记忆模糊,只记得那人有一双像深海宝石的眸子,又深又黑,泛着一层冰冷的光。那样的一个人,怎么看都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却会出来救她李敏,如果不是利益所驱,感觉是难以想象。

舵主的唇角像是在夜里冰冷地一勾,说:“隶王妃肯定在这儿,把这里全给我翻了!让人都过来!”

李敏眉头一皱:这些人果然是冲着她是隶王的妃子这个身份来的。

几个劫匪手指放在口里吹起了口哨。闻声而来的劫匪从四面八方,应该是抛弃了马车处的战地,都冲这个小院子来了。李敏可以看见方嬷嬷那边躲藏的垛子已经露出一点犹豫的晃动,连忙眯起眼向方嬷嬷示意:这个时候更千万不要乱动。

伴随蜂拥而来的劫匪,夜里射出来的冷箭,嗖嗖嗖,再次穿破了空气,精准地扎入了几个抢先挤破头进门的劫匪胸前。

呀几声惨叫过后,前头几个人应声倒地,后面的劫匪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向前。放箭的箭应该是意识到形势不对,改为擒贼先擒王,一支冷箭放向了指挥的头目。

舵主早有所料,随手一抓,抓了个身边的人挡在自己胸前。惨叫一声之后,他身前的人应声倒地,他则躲到了大部队后面,催促着底下的小兵小将向前冲,高喊着:“谁抓到隶王妃!鲁爷大赏!房子一幢,良田百亩,以后不需被征兵,不需交赋税。家里老母儿女鲁爷帮你们养到老!”

真是歇斯底里了!那些劫匪们听见这个丰厚的报酬,都红了眼睛迎着箭雨往前冲。

眼看着冲在前面的人犹如海浪一样要推翻了整个草垛时,李敏揪了一把胸前的衣服,眯成的眼缝锁定了夜里飞闪而来的那道光。

是,上次她快掉下悬崖时看到的那道刀光,一刀将人砍成了两半,这次一样是犹如疾驰的闪电飞来。

哇,几声惨叫,飞来的大刀是瞬间抹去了快靠近到她前面的几个人脖子。

同时,冷箭却没有放了。

院子里的劫匪们,都愣愣地注视着那把抹了他们几个同伴接着插进到泥土里的那把大刀。

那大刀,约有半丈长,巨大的刀身,貌似已经足以证明持刀的主人好像魔鬼一样巨大的身材。锋芒的刀刃,闪烁着像流星一样的冷光,仿佛在嘲笑鄙夷着他们。

李敏只觉得这把刀插在她面前,好像是个巨碑,一个盾牌,一个像守护神一样的东西,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踏实感。

虽然不知道这位侠士是谁,但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救她,怎能不让人心生感恩。

“这,这,这——”几个离大刀最近的劫匪退了下来,惊恐的神色写在他们眼里,其实他们都不确定,只是听说过,“好像是离魂刀。斩了谁,谁,谁下辈子必须一辈子呆地府里了,不能投胎为人了。”

“胡说八道!离魂刀是传说里的刀,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但它不是离魂刀是什么?上次寨里一百个兄弟,还有林舵主和他底下二十个兄弟,不是都被人砍了脑袋,他们的尸首到至今都找不到影子吗?”

原来上次绑架她的那个山寨,被人血洗后,竟然连尸体都被对方毁尸灭迹了。难怪,这群劫匪喊着不怕死,现在都不得不怕死了。想想死了自己的尸体都不能保全,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谁能心里不惧怕。

是那个男人能做出来的事。李敏想。

“冲,都给我冲!离魂刀在这儿有什么用?主人都不见影。没有主人,这把刀能动吗?”劫匪们后面的舵主张开嗓子嘶吼,催促底下人再往前冲。

劫匪们听着有理,再有那刚才夜里射出来的冷箭突然没有放了,一个个挥舞着大刀再次向前。

嗖,又一把冷箭划过空气,刺入最前面的那个劫匪的胸口,一箭再次毙一条人命。

“该死的!什么人,只会放冷箭!”

破口大骂的劫匪,随之又听见了插在泥土里的离魂刀发出一阵晃动。刀身晃动的声响,真是犹如阴曹地府里传出来的声调,阴沉沉的,伴随风声鹤唳,好比鬼魂哭泣一样。几个劫匪当场扔了刀子拔腿就跑。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但是这群乌合之众里永远也有阿牛那种真正不怕死的。这些人举着刀枪踩着同伴的尸体,为了那百亩良田与房子等,冲进了草垛里。

李敏抓准时机往柴房那处一闪,回头却见方嬷嬷爬着出草垛但是可能来不及了。灵机一动,她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火石点燃了的草梗,随手一扔,扔进了草垛里。

哗,火光一下子燃亮了小院子的天空。

京师里一串铁蹄,在望到火光升起的刹那,急速向小院子奔来。

不会儿,在巷口望风的几个劫匪第一批人头落地。冲上来的骑兵,将院子里的劫匪们团团困住。

夜风里,只见骑兵上黑色波纹的旗帜,像黑色翻涌的海浪一般,像是能把天地万物都吞噬掉。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白衣飘飘的英俊少年郎,晶亮的眸子里射出一抹凶狠的戾气,对着那院子里一群开始打哆嗦的劫匪:“全给我杀了,只留一个活口。”

听到这话,那些劫匪自动放弃了刀具,一个个咬碎了牙齿里藏着的毒药,一排倒地之后都没有起来的。

朱理一看,着急下了马,到离最近的劫匪那里想掰开对方的嘴巴查看时,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小叔不用看了,都死了。”

“大嫂?!”朱理惊喜又忧愁,抬起脸,看到李敏从院子里的角落钻了出来。

护国公府的骑兵随即都纷纷下马,单膝跪下。

都说护国公府的军队了得,只瞧小王爷身边带的这群护卫,不多吧,至多二十个,却是刚打开排场的时候,已经把院子里刚才满满四五十个劫匪全吓倒了。

李敏拿指甲轻轻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对走上来的朱理说:“小叔,有什么话回府再说吧。”

朱理对于她这话,点头:“好,全听大嫂的。”

方嬷嬷此刻也是灰头灰脸地从草垛后面爬了出来,一出来冲朱理磕了脑袋说:“幸好王妃机灵,知道前面的路肯定有人埋伏,带老奴藏在了这。关键时候又放了把火,救了老奴的命。”

听见这话,朱理惊讶的目光望向了李敏,感叹道:“原来那把火是大嫂放的。”

“是大少奶奶放的。”方嬷嬷用力点头。

两个人吃惊的是,少有女子在危急关头居然还能临危不惧,冷静放火。

当大夫的嘛,面对人生死的时候多着了。拿手术刀对着哇哇叫的病人能不手抖才叫做真正的本事。

李敏只对他们两个轻轻点了点头,回头,只是去留意那把插在泥土里的离魂刀,结果,离魂刀早不知所踪了。只是她放火的刹那神游的瞬间,刀就不见了。

好厉害的人!

怎么做到的?

“大嫂在找什么?”朱理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神情,在叫人把回府的马车拉来的时候问。

李敏回了头,脸上淡淡的:“没有。只是好像听见一只猫经过。”

随之,李敏带方嬷嬷上了马车。朱理留下处理现场的善后工作。马车离开的时候,李敏伸只手掀开车窗的帘布,见外头的月亮一轮,在此刻露出了光亮的脸,照在京师的头上,金黄灿烂。有谁能想到这儿刚发生了一场屠杀。

“大少奶奶——”方嬷嬷像是劫后余惊未平,给她递上擦脸的汗巾时,额头沾了两颗汗珠未及时抹掉。

李敏却对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微眯了下眼,接过汗巾,擦过脸之后,在马车卧榻上一躺,稍微休息一下。

夜里深深的,朱理让人收拾现场时候,也发现了现场劫匪们胸口被射中的冷箭,拔出一支以后插进了自己腰间,等回府之后再仔细查看。这样的白箭,他以前见都没有见过。剪头一般都是两个楞,这支箭的剪头,貌似不太一样,是三个头。

趴在屋檐上的伏燕,在等到自己府里的小主子处理完平安走了以后,才敢带着朱隶的大刀离开现场。

几个飞步,他飞回到了朱隶所在的小院。

朱隶站在屋子里,与一个老人四目相对。

“主子,伏燕回来了。”老者尊敬地向朱隶说。

朱隶冷冷地哼了一声,沉声大手一挥:“进来吧。”

伏燕进了门,跪下禀道:“二少爷带了人及时赶到,在场的劫匪全服毒自杀了。”

“死了就死了。”朱隶毫不可惜地说,“上回留的几个活口,最后一样谁也说不出鲁爷是谁。”

说完,朱隶拂袖大步坐回到榻上,一双沉闷的眼睛看的是眼前的老人:“你怎么回来了?”

老人其实有五十岁以上的年纪了,满头白发白须,精神却依然硕硕有神,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充满智慧,身体壮实,肩头披了一件黑色红纹大氅,为护国公府黑飚骑军军师的标志。此人姓魏,正是护国公府的首席幕僚,魏军师,魏老爷子。以前跟随朱隶的父亲,朱隶继承护国公府之后,随之侍奉朱隶。

“老臣奉王爷的命令处理完北疆的事儿,听说王爷在京师有难,于是回来了。”魏老说。

“回来做什么?我有让你回来吗?”朱隶挑起眉问。

伏燕这才发现,公孙良生躲在了隔壁屋子里没有出来,肯定是挨魏老骂了。比如刚得到李敏遇险的消息之后,朱隶要带刀出去救人,结果被魏老拦了下来。

魏老说话向来耿直,从来不怕与主子直面对抗,说:救王妃哪里需要王爷亲自出马?救不了王妃,这群人还能在王爷底下当差吗?王爷,你未来也不是能天天呆在府里陪王妃的,这会儿不锻炼下这群奴才,以后难道王爷要带王妃上战场?

几句话,虽然听起来很不顺耳,但是,魏老说的句句是在理。朱隶只能随手将离魂刀扔给了伏燕带过去救人。接着,在屋子里呆着自然是坐立不安。

一股闷火没法发,朱隶只能抠着魏老的眼儿发发火儿。

魏老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多少心头是有些惊奇。想他这位少爷,从小他在前护国公身边,也是从小看着朱隶长到大的长辈。从小迷恋朱隶的少女算起来为无数,曾传出福乐公主为了朱隶乃至绝食的事,可朱隶好像天生对女子不感兴趣。上回容妃娘娘撮合与李莹的婚事,朱隶也不过是想着是时候该结婚生个孩子完成祖宗传宗接代的任务,才答应下来的。

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朱隶的妻子换了个人,由三小姐换成了二姑娘。眼看,朱隶像是对二姑娘动了感情了。

魏老摸了下白胡茬,睿智的眼瞳一闪,眼神示意伏燕。

伏燕接到他眼神,说:“主子,奴才赶到的时候,因为发现还有人埋伏在那里,先按兵不动观察是敌是友。见不知是什么来路的人,对劫匪放冷箭,救了王妃一命。”

朱隶一听,皱了浓眉,瞪了他一眼:“我让你去救人,你让人去救人?!”

“不,奴才是——”伏燕张口莫辨,“关于那个是敌是友的人放的箭,已经被小王爷收回府中研究了。”

魏老上前说一句:“王爷,当务之急,是赶紧揪出幕后的指使者,这些人既然是冲着王妃来的,目的不是为了动护国公府,就是为了引王爷现身。王爷更不能为之自乱了阵脚,上了对方设下的套子。像上次,王爷亲自带人血洗寨子的事,公孙先生本就该拦着王爷的。”

“他拦着我?别人会看不出不是我们护国公府做的?我不动手,眼睁睁看她被人撕票?”朱隶冲魏老瞪了眼。

魏老接不上话。

“一个,两个——”朱隶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个人头顶,“不想想,一个男人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的话,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魏老更是接不上话。

朱隶按了桌子,冲他们两人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让我静一静。让公孙过来,我和他下盘棋。”

“老臣——”魏老道,“有话要和公孙先生商量。”

朱隶转过身,不和他说话了。

魏老只得退了出去,出到门外,问伏燕:“主子脾气近来是这样吗?”

“主子娶妻了,当然与以前不一样了。”伏燕的口气很淡定。应说这段日子,大家都习惯了朱隶用金毛看骨头那种目光想念李敏的眼神了。

李敏是朱隶的老婆,朱隶想念自己老婆没有错。何况,两人是新婚。

魏老哎一声:“长大了。”

“谁?”

“我们主子呗。”魏老道完这话,呵呵笑了两声,大步出了院子。

护国公府里

尤氏坐在大堂里,揪着手中的帕子,一直等。从晚饭时刻,她在外头忙完事回到府中,得知李敏被皇宫里召过去至今都没有回来时,心头悬起了块石头一直等。

等到晚饭过后,宫里还是无消无息。她只好派了管家和马车亲自去神武门那里等消息。好不容易,听说宫里回话,太后心怀歉意,在宫里让李敏留了饭,现在李敏吃完饭过后可以回护国公府了。

继续等,等到后来,突然间,什么消息都没有了。眼看这个时辰,太后留饭,吃了饭,计算上宫里出来坐上马车回到护国公府的路程时间,也该早到了。

这时她小儿子走出来说,自己带人沿路去找找大嫂。尤氏经过一番思量之后点头答应了。最后,等到的是儿媳妇回来路上好像哪儿走水了。

不知是谁放的一把火,烧了一个院子。据后来目击者说。

方嬷嬷跟随李敏的大马车,到了护国公府的大门前。守在门口的小厮,第一时间冲进大堂给尤氏报告好消息。

心里的石头落地,踏实了。尤氏挥了挥帕子:“让她不用到我这里跪安了,赶紧回自己房间休息去,还有,把方嬷嬷给我叫来。”

方嬷嬷下了马车去尤氏房里汇报今晚发生的事。

李敏回到了自己大少奶奶的小院。念夏和春梅、尚姑姑等人,早已等到望穿秋水,见到她回来,一窝蜂涌了上去。李敏轻轻一斥,道:“关上门,春梅一个人进来。”

主要是怕念夏大呼小叫,而尚姑姑是老太太的人难免上尚书府报信儿被王氏察觉。

一群人只得都退到了门外,只余春梅一个人在屋里给李敏更衣。

众人想着李敏虽然蓬头垢面地回来了,但是,手脚自如,貌似也没有什么损伤。

春梅给李敏脱去了外面的袍子时,才发现,李敏的右臂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是那个舵主第一刀插进来挨过她臂上。

伤口不深,血迹没有渗出多少。最幸运的是,由于夜黑,哪怕刀锋沾上了点人血,那个舵主没有能第一时间瞧出来。

春梅看着却要用手抹眼睛,但是,当着李敏的面当然不敢哭,只低声问:“二姑娘想用什么药?”

“我带来的几瓶药瓶中,有一瓶绿色的,你帮我取出来,打开盖子,我自己来上药。”李敏吩咐。

春梅遵从她命令去拿药。

李敏给自己的刀口上抹了点创伤药,保持创面干净,不沾水,大致第二天可以开始结痂了。疼是有点疼,小心点就行。

一天下来太过疲累,喝了点水,没有吃东西,躺下就睡了。

没人敢打扰她,都知道她那脾气。念夏去厨房亲自给她熬粥,知道她醒来上火肯定要喝粥,一边挥着扇子扇柴火,一边与春梅小声地咬牙切齿:“这群天杀的!怎么就盯上我们家小姐了!一次两次!”

春梅皱着眉头却也不敢说,上回是姑爷救了李敏的事。

念夏深深地呼吸按住怒火。

尤氏在屋里听了方嬷嬷的报告,方嬷嬷大致说了宫里景阳宫里几个主子受罚的事。

“死了吗?”尤氏听到齐常在死的消息还是一惊的。

“是的,夫人。大少奶奶一摸常在的脉,都说常在可能命不长久了。结果真的是——”方嬷嬷这颤抖的话音不是因为齐常在,是惊骇于李敏的医术。

李敏这个医术真的是不用说了,经过齐常在这个事后,明白人都看出来,李敏的医术比当朝的御医们,怕还要胜上几分功夫。

尤氏闭上眼,知道李敏这么做全是为了护国公府和容妃。今晚这场追杀,说不定是景阳宫里的报复。

“夫人,齐常在死的一点都不可惜。”方嬷嬷道。

“我知道,她死了,对容妃娘娘还有利一些,毕竟不是容妃娘娘的人,就是容妃娘娘的敌人,我们护国公府的敌人。”尤氏说,“如今问题是,谁在后面指挥齐常在,太后自己心里没有谱吗?”

“夫人,哪怕是太后娘娘心里面清楚,也得考虑再三吧。宫里一下子处置太多人的话,会乱的。”

尤氏深深地叹气,这话不假。后宫牵涉前朝。齐常在这一死,她背后的娘家牵涉到的官场同时要乱了。想齐常在被宣布怀上龙胎的时候,万历爷还马上升了齐常在父亲的官。现在,齐常在一死,万历爷是要拿掉齐父的官还是继续升齐父的官帽,或是外派,都成了焦着的点。

“她这人也是傻的,为了绊倒刘嫔把自己的命都赔上了。”尤氏说完这话也疲了,挥手让方嬷嬷退下,“这两日,应该不会让你们大少奶奶入宫了。”

李敏的想法和尤氏是一样的。太后那个三没有说出来时,李敏心里就清楚了。太后何等聪明的人,知道她李敏厉害,更要压压她李敏。

趁这个机会,李敏刚好可以一觉睡到了天亮。

朱理让人研究那把三楞的箭头一夜,护国公府里没人能想出这把箭头会是谁手里的。带着疑问,朱理没有人可以问了,于是带上箭头,突然跑来找李敏。

进到李敏屋里时,看到李敏吃白粥小菜,朱理一愣:“怎么?!府里的厨子上哪里去了!”

李敏赶忙拦住气冲冲打算教训厨子的小叔,道:“这是我自己点的,和厨子无关。”

“大嫂就喜欢吃这个?”朱理不可思议地问。

“不,只是刚好有些上火,想吃点白粥去去火。”李敏答完话题一转,问他是什么事。

朱理拿出用布包着的那个箭头,打开布给李敏看,说:“府里的幕僚都说不出这个东西会是从哪儿来的,我想着大嫂学富五车的学识,于是来这里问问大嫂意见。”

李敏知道这是昨晚上另一名恩客使用的箭,却奇怪朱理的问题:“这个箭头,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大嫂不知,军中使用的箭头,都是二楞的。”

二楞即是扁平的两面三角形,两面箭刃,古代猎人常用的,用于猎杀大型动物的话,由于刃面大,刮伤的面积也大,让动物流血多。

现在,朱理掌心里出现的为新型的箭头,扁平的锐三角,三个棱,增加了穿透力,所以,昨晚上那个神射手,一箭一个毙命,多少有借于新型武器出现的优势。

李敏说:“昨晚我也注意到了。不止箭头,还有箭尾。”

“箭尾?”

“小叔可能没有仔细看,箭尾用的羽毛,刚好平衡了箭穿过空气的平衡力,稳定了射中目标的准确性。”

朱理看她的目光不止惊讶,是崇拜:“大嫂哪止学富五车,这种学识,我找谁都答不出来。”

“小叔夸我不紧要,但是,小叔,最少这个做箭的人,比我聪明。我只知道这个原理,能不能做的这样仔细出来,我没有这个把握。”李敏这话实话实说。关于古兵器的知识,毕竟她不是专业,只是当年学外科的时候大致了解一些,以便处理类似伤口的病人。论到怎么制作兵器,她肯定不懂的。

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箭头,朱理说是前所未见,李敏只能想,会不会是古人在现在开始发明新型武器了。

朱理挠着头,还在想朝廷里有谁能这么聪明发明新武器。这点对于护国公府很重要,因为护国公府是带兵打仗的,深知武器是很致命的东西。

念夏看到李敏吃的差不多了,带人上来收拾时,贴在她耳畔说:“尚书府里来了消息,托人捎信给尚姑姑,说老太太这两天病的厉害些,想让二姑娘回娘家去看看老太太。”

李敏秀眉一挑,怎么不是尚姑姑过来亲自和她说。

尚姑姑是个做事多周密的人,虽然心里焦急老太太的病,但是,想到老太太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大病了。来报信的人,也不是老太太身边的她认识的,这里头就犯嘀咕了。莫非有人利用老太太想骗李敏回去。

昨晚上李敏才遭遇险情,今天尚书府里马上又传来消息,任谁都会联想到一块,会不会是同一批人设的套。

是不是昨晚上同一批人,李敏却不以为是。毕竟昨晚上那批人又全部毙命了,损失惨重。想这么快再派兵来,哪里容易。

倒是老太太,李敏知道老太太身上是素来有病的。老太太的腰腿病很久了,重的时候,是可能连躺在床上都爬不起来的。还有,老太太吃茶不解渴,典型的虚火上扬。只要对证开对了方子,虽然说没法根除病源,毕竟那是老年人机体退化的病,没有办法根治。但是,缓解症状是没有问题的。

想到之前欠了老太太不少人情,李敏写了个方子,让尚姑姑带了到徐氏药堂抓药,给老太太送过去,又告诉尚姑姑:“方子一并送过去,抄一份,给老太太看,另一份,送到夫人那儿。”

“二姑娘?”尚姑姑惊疑。

“老太太真病重的话,既不可能是老太太派人来,也不可能是夫人让人来,是老爷派人来了。所以,是夫人设计让我回去一趟的。恐怕是想试探我医术用的谋略。索性,把方子送过去夫人那里,让他们研究个够。”李敏轻易易举,一句话拆穿了王氏的用计。

中药包和方子,一并送到了尚书府。

王氏从送药的口里得知李敏的话,差点儿七窍生烟。因为,都被李敏说中了。

王兆雄此刻就坐在王氏旁边。昨晚上,他在家里逼祸,成功避过了一劫。可以说,在得知齐常在喜脉后,他隐隐约约,这个心里头是一直对这事怀有不安和疑问的。但是,以他医术,还真没法做到李敏那个地步。

什么胎儿不在母亲肚子里,在管子里的话,太医院上上下下,都从来没有听说过宫外孕这种说法。

懵了,上至太医院的几位主管大人,下到医士,全懵了。相信这个事传到民间,民间再高明的大夫一样要懵。

这个妹妹情敌留下来的遗孤,看来真是有点儿真本事的。王兆雄在今早拿到了太医院鲁大人的信。知道李敏是他妹妹尚书府里的,让他到尚书府里查探李敏的底细。

王氏死活是不信李敏这个病痨鬼真的会给人治病,对兄长说:“虽然,以前,她娘是做药材生意的,略懂医术,可她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像念夏和王德胜,都不是会给人治病的。”

“据说她之前救过鲁王妃?”

“是。但是,那天我亲眼看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没有用药,没有针灸,把鲁王妃往椅子上撞了几下,人就好了,你说怪不怪?”

神了。

王兆雄摸着小胡子想。

王氏拿出李敏给老太太开的方子,给兄长过目:“你给看看,是不是又乱开药了?据说她经常乱开方子,上次给孙夫人看病时,竟然叫孙夫人只喝水,这都能治病?”

“嗯。”王兆雄借光在李敏的方子上过了目,说,“这个方药组成我没有见过,但是,里头说了老太太是虚火。老太太是不是吃茶不解渴?”

王氏愣了下,想到自己婆婆近些日子对她进献的好茶好像不领情。这样一说,李敏真有两把刷子了。

“行了。”王兆雄放下方子,让人去给老太太煲李敏开的药,对妹子说,“回头我和鲁大人说说,可能到时请二姑娘到太医院一趟。”

☆、【71】太医院

“什么?!”王氏惊叫一声,按着椅子的扶手才没有站起来,“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把她推荐给朝廷,你疯了吗?她是女子,女子到太医院成何体统?她婆婆能同意吗?”

王兆雄微微一笑,向她摆摆手:“你着急什么?你都说她是女子不可能为官的,所以有什么好急的。况且她为有夫之妇。她婆婆是不会同意她抛头露面的。这只是权宜之策。眼看,太后都三番两次召她进宫,肯定是多少信任于她了。鲁大人认为,先把她招安,不失为一个良策。”

“招安?”王氏三思这个词。如果太医院真能把李敏招安了,相当于李敏以后听鲁大人和太医院的话,是好事。

谁不知道,太医院同时统领民间的药业,李敏如果被招安了,她的徐氏药堂也就——

多少体会到了兄长的远见以后,王氏嗯了一声:“大哥所言所行都是深思熟虑的,是我过于鲁莽了。”

“你想清楚了就好。没有必要为敌的人,哪怕是敌人,都不能想着能马上收拾掉。大哥有时候想你当时从姨娘到夫人这个步迈的大些也是有些担心的。你看,这不招来嫉恨了?”

“大哥,其实,那丫头本该个把月前——”眼看自己不留意间说漏嘴,王氏立马转移了话头,“大哥,时辰也不早了,要不你中午在我这里留饭?”

“不了,我还有事回太医院一趟。齐常在的事要记录在太医院的医案里头的。大家都在商议该如何记录,避免附上太医失责的条件,杜绝后患。此事十分重要,我必须亲自在场。”王兆雄说完起身,离开时,对妹子又叮嘱一句,“要沉得住气。这话,我和华儿再三说过了。”

王氏点了点头,王家有到今天今日今时,都不是一天两天而成的,王兆雄熬了那么多年才有了机会进宫奉职,容易吗。

李敏要怪她她也没法,谁让李敏这根刺不除,她心里头哪处总是不踏实的。大宅院里,哪个姨娘成了夫人以后不马上想方设法除去继女的,她不过是跟随大众罢了。继女总归要死的,否则,她两个女儿之后肯定会怨回她,说没有弄死这个碍眼的与她们平起平坐的姐妹。

老太太的想法肯定和她不一样。不过没有关系,老太太心里面一定还是以李家为重。是时候扔出一颗重磅炮弹了。

王氏嘴角上扬,冲身旁的张嬷嬷说:“这段日子我怕是要忙起来了。三小姐的伤你给我盯着,三皇子府中你一样给我盯着了。”

“知道了,夫人。”张嬷嬷低声应道,“不过,三爷到现在都没有来看三小姐——”

“消息没有传到三爷府里吗?”

“三小姐那天出事时,奴婢奉夫人的命令路过三爷府上时,照夫人说的做了,按理,应该是消息到了三爷那儿。哪怕当天没有传到,都两天过去了,三爷府中消息又不是不灵通的——”张嬷嬷点到话止,退了下去。

王氏一张脸多了几分深思:朱璃究竟是怎么了?

对于自己女儿与朱璃之前的那点事,王氏不是一点都不知情的。但是,终究朱璃怎么迷恋上李莹的,王氏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其中的玄妙,只能想着自己女儿身为京师里有名的一朵花,自有吸引才子的妙处。朱璃迷上李莹纯属才子爱佳人。

事实哪有这样简单。

人家璃王殿下为众皇子排行老三,只屈于太子之下。万历爷对这个儿子向来很看重,很多大事情反而不让太子做,而是指名道姓让朱璃去做。要不是朝廷内外,都知道朱璃是太子一边的人,让朱璃自立阵营与太子对抗都没有问题。

可以说,这个三爷也不是一般的简单的人,否则怎么知道在自己声望与日俱增时,急忙先把自己定位成太子的下手。

万历爷年纪高了,皇权更迭不过是时日以待的事儿,这点不说官员,老百姓心里头一样清楚。皇子们争夺权位,实则是为明哲保身。朝廷上风云万变,皇上一个不高兴想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朱璃能做到今天今时今日,在皇子中保持克制,以及在万历爷心目中保持一定的地位,已经相当不错了。

只能说,朱璃那些心思,其实到这一刻,李莹也摸不清楚。

两天了,她出事后第三天已经过去,这是第四天了,朱璃还没有来。不止他本人没有来,也没有派人过来问候。是个女人,都要怀疑自己的情人出了什么问题。毕竟,她这不是小伤小病。难道三爷这是隐约知道她毁容了,不想娶她了。

女人都是知道自己的美貌足以吸引男人的最大的武器。李莹想到这儿,身子发了阵抖,到今天她都不敢照镜子。

绿柳给她盖了盖被子,问:“三小姐,要不奴婢亲自去三爷府上看看情况?”

李莹心里想了想,说:“三爷绝对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想当初与我相识时,他都说他眼睛其实看我看的并不是很清楚,只是凭感觉,知道我是他一生中寻觅的那个人。”

“三小姐。”绿柳的感觉是,貌似朱璃变心了。

问题是朱璃为什么变心了?三爷从来不是这样一个人。三爷品德高贵,被称为君子如玉的公子,不止仪表堂堂,德风高尚。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背叛的事。

所以,朱璃从不认为自己有背叛过与李敏的婚约。他都从不知道自己有和李敏定有婚约的事情。自己母妃静妃一样是一口否决了这个事。

但是,那只被李敏摔碎的镯子确实是凌波烟云,确实曾经他貌似听太后说过那样的话,李老太太又说他与李敏之间是曾经存在婚约。

他该信谁?

李莹让人送来了一条帕子,她自己亲手绣的,是一片竹林之中两只雀儿比翼齐飞。

朱璃握着绣帕,想的却是:“你说今早上,二姑娘给老太太抓了药送过去尚书府里了。”

“是的,主子,是有这个说法。说是二姑娘出嫁之后挂念老太太身体不适,开了副药回去给老太太补补身子。毕竟二姑娘如今在宫里也有些名声了,医术高明的说法,在后宫之中也有流传。”马维仔细描述这两天发生的状况。

除了那日被万历爷叫过去,与众兄弟站在御花园里遭万历爷训斥之外,这两天时间,朱璃都没有进宫。因为每到这个季节变换的时节,他的眼睛会变的不太好。这件事宫里都知道的。太子体恤他,让他在自己府里养几天,回头太子自己和万历爷禀告。

宫里发生什么事朱璃都知道,景阳宫发生的事是很让人痛心,尤其想到十九爷年纪尚小,众位哥哥听了心里都和万历爷一样难受。太子还说,等他眼睛好了,一块去常嫔那里看十九爷。

但是看了十九爷能不能改变什么,朱璃觉得,至多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良心。

真正为十九爷做出贡献的人,是发现这一切并且把十九爷救了出来的李敏。

如果真要让他为十九爷真心谢一个人,他会想感谢李敏。

什么时候,她在他内心所占的位置,引起他的注意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想那天夜里她进了护国公府之后,成了护国公府的人以后,他几乎一夜未眠。因为他知道,她终究会继续引起他注意。果不其然,她没过两天,就在宫里引起了一道飓风。

十一爷朱琪,喜欢在背后说他,这两天说他说最多的话,无疑是:不知三哥惋惜不?

一个可是明珠冉冉上升,一个是毁容了。

朱璃捏紧了手里的绣帕:他朱璃是这样的人吗?

“主子?”马维担心地瞅着他神色。

“帮我送封书信到护国公府。”

不是回信给尚书府的三小姐吗?马维惊诧。

“人家都说我在尚书府的姐妹之间挑拨离间,让她们姐妹之间生罅隙,这怎么可以?妹妹出这么大的是,姐姐是名医,怎么不可以回府看一下妹妹?”

马维点头答是,心里却一抹忧愁。这样的信送到护国公府里,李敏看到了岂不会气炸了。

今早上由于不用入宫了,可以清闲两天。李敏高高兴兴地在屋里和小丫鬟们摆置从尚书府里搬来的东西。

出了身汗,想着快到午膳了。婆婆小叔都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吃。李敏想了会儿,简单一些,让厨房弄一只鸡,煲板栗鸡吃。

板栗鸡,厨房里听都没有听过。李敏只好自己卷了袖口,跑到厨房里亲自指挥。

在这个高兴的时候,某王府某个不知趣的男人,送来了这样一封劝说她回去给李莹治脸的信。

念夏因此站在她身边咬了咬嘴唇,眼角扫过去那个不懂事拿了信进来就送到李敏面前的小丫鬟。虽然私底下谁都不会去撕了送给李敏的信,但是,可以先说这是哪儿送来的,让李敏决定要不要看。

小丫鬟是报了,是三皇子府上送来的。

李敏本想不拆了,直接扔柴火里煮板栗鸡了,因为想必朱璃嘴里是吐不出象牙来。只是,这个信都拆开了口子,当着众人,如果直接扔了传到三皇子府上不好。人家还会说她李敏避讳。

她李敏需要避讳吗,对这样一个男人?

李敏冷哼哼地笑了几声,抖开信纸一看,洒洒洋洋好漂亮的墨字,十分工整地引述了道德经典,劝奉她姐妹之间应该相亲相爱,这才是身为女子的典范。

对于这个男人这些话,李敏脑子里只能蹦出个词:这人是发神经了吧?

天下绝对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神经病了!

他凭什么身份来劝说她?

以她妹妹未婚夫的身份?

首先,他还没有正式娶李莹过门,算不上是她妹婿。其次,姐妹俩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她们父母都没有说话呢。

想说她,不如先娶了李莹再说不是更好。

怪哉了,不是指婚的圣旨都下来了吗?想什么时候娶李莹进门都可以,这男人怎么不动作了?那天跑到尚书府着急的要命,生怕李莹被送去护国公府,现在,却怎么不急着把李莹接回自己王府了,倒是着急来劝她回府里看妹妹?

你说这个男人是不是神经病了?!

李莹又不是在府里没有人治伤,还有,李莹会想她这个姐姐?!这个男人真是神经了,神经了!

李敏啪,手掌按住信纸在桌面上摊开以后,拿了只毛笔,圈了圈几句道德经妇德经。

满口信口雌黄的卫道人士,想说他怎么不先说说他自己?

念夏在旁撅着嘴角,一样觉得这个三皇子真是神经,即便给人当了妹婿基于长幼辈份从来也没有妹婿当面以长辈身份去说老婆姐姐:“大少奶奶,这种事看着当笑话算了,奴婢帮你找个地方把这信烧了,奴婢绝对把它烧成灰。”

李敏唇角勾勒,手指间转悠了一圈毛笔杆儿:“烧成灰那不行,人家到时候还会借机说三道四,把信送回去三皇子府上得了。”

“原信送回去?”

“是,顺道帮我讲个故事给三爷听。三爷听完就明白了。”

那个男人该明白自己干的事有多么的神经病!

不久,三皇子里府里迎来了李敏派人把书信原封不动送回来的使者。那个小厮将信递给马维之后,说:“我们大少奶奶说还有个故事要讲给三爷听。不知道三爷愿不愿意听?”

马维心里立即都浮起了不妙的预感,急忙刚要拒绝说不要,顺带赶紧将信处理了,以免朱璃发现信被李敏退回来心情会更加不好。

屋里头,朱璃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让他进来。”

马维连把信藏进兜里的机会都来不及,硬着头皮把人带入了里屋。

小厮跪在地上,按照李敏教的话说:“我们大少奶奶说了,这个故事三爷听完,肯定心情好了。”

“说!”他倒想看看她善辩的口才能给他说些什么。

小厮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个渔夫,不,是两个渔夫在河边撒网捞鱼。一个书生从旁边路过,一边蹲在旁边看渔夫捞鱼,一边嘴里不断地说了,一会儿说鱼该平分,一会儿说,鱼不该平分。两个渔夫回头,问那书生:你买不买鱼?书生愣了下,说:不,我——”

这是什么故事?

马维一下子都抓不到头脑。但是,李敏的故事里肯定有玄机的。

果然,朱璃冷冷质问:“你家大少奶奶的故事,就这个结局?”

“大少奶奶说了,说三爷想听结局也行,只怕这个故事结局让三爷心情又不好了。三爷想听吗?”

“说!”他难道还会怕她骂他!

“两个渔夫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会儿书生:你不买鱼你在这里做什么?”

噗!

原来笑点在最后面。马维忍俊不禁的一刻,捂上自己嘴巴时,才知道李敏指桑骂槐的意思了。李敏这张嘴够厉害,骂人不带脏的。

书生是指朱璃了。你朱璃既然不买鱼,不是想赶着娶李莹回家,赶着凑合她们两姐妹的事干嘛,不是多管闲事,任谁看都是傻子。

表面上看是傻子,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朱璃是个伪君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那小厮聪明,看着朱璃脸上黑浪滚滚,拔腿就跑,跑回护国公府给李敏回话。

马维都想撤了,眼看从没有见过自己主子这样的脸色。

朱璃的脸色像是天崩地裂的前兆,黑到不行了,怒火冲天,要一炮升天的态势。

“好!”朱璃猛的一拍身边的桌几,桌上的瓷器上下震动之后无一摔到粉身碎骨。

马维低着头不敢应声。

朱璃起身,回头,看到马维怀里塞的那封没有能塞进去怀里藏起来的信,伸出玉指将其抽了出来以后,冷笑两声:“本王是傻了,是傻了才写了这封信。”

马维不敢说,确实这封信本不该写,自己主子本也不该再去答理李敏的任何事的。

朱璃转手五指捻碎了自己写的信纸,看着纸屑随风飞到了天空散去,心里头犹如李敏说的那样,气一过,反倒是好了些了,淡然道:“备轿子,本王要到尚书府看看三小姐。”

马维脸上当即一松,跑了出去给他备轿。

半炷香以后,得知朱璃到来的李莹,带着绿柳等人,在门口跪着迎接。

朱璃到了李莹小院子的门口,脚步略显迟疑,踏进去以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等于又进了一步。

在那里看着他停住在门口的李莹,连忙站起身吩咐:“把三爷带到大堂,我换身衣服后过去。”

听到她这句话,朱璃退也不是,只能是走进了她的小院,自然是不敢进她的闺房,只在小院子里的凉亭坐坐。

抬起冰玉的眸子,看着李莹走上了台阶。李莹冲他盈盈福了福身:“莹儿拜见三爷。”

“快坐吧,你身子不好,本王也只是过来看看你。”朱璃说。

李莹听到他那句身子不好,几乎黯然泪下。可是泪一流,会污了脸上的伤口,急忙用帕子拭掉眼角的泪珠。

朱璃这时候,方才发现了她左脸上被纱布捂住的一块地方,下面应该是伤口。没想到这个伤的位置是这么显眼,朱璃心头是一愣,张口:“莹儿受苦了。”

“不——”李莹低头,啜了声泪涕,“能为三爷受任何苦,莹儿都觉得不是苦。”

朱璃伸出的手握住她的手指,握了握,道:“本王是来迟了。改哪天,本王会与小王爷说清楚,再要找鞭子抽人,本王任他抽就是。”

“三爷,不要,莹儿会心疼的——”李莹急忙摇着头说。

“坐吧。”朱璃垂下眸子,放开她的手指,望回院子里的其它地方。

李莹知道他不喜欢煽情,连忙遵照他指示坐了下来,命人上茶。

朱璃想了会儿,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道:“你姐姐嫁出去以后,都没有回过府中吗?”

“我华儿姐姐在宫里是宫廷命妇,没有办法回来的,三爷不知吗?”李莹边答边在嘴唇上轻咬了一口。

知道他是问李敏不是问李华。他心里居然看到她的伤之后在想李敏。

朱璃想的是,如果按照李敏的医术,可不可能治好李莹的伤。说李莹想多了,倒不如说李敏那句话是对的,是他发神经了,才会想到让她给李莹治伤。

两人坐了会儿,一阵无话。大概是想到院子里风凉,病人不能刮风,自己在这里的话病人又只能陪着。朱璃随即命人备轿,准备回府了。

“三爷有事要急着走吗?”李莹当然是恋恋不舍地站起身问。

“本王虽说在府中待命,但是,一些公文日日都送到府里需要处理。”朱璃回头,在她左脸上扫了下,叹口气,“马维,把药材拿过来给三小姐。”

“是,主子。”马维应声,马上命人进来。

进来的两个小厮,手里都抱着好几盒药材。

“据说王御医让人在宫里问药,本王想着可能是你的伤要用到。本王送到王御医手里不如送到你这里方便,就顺便送来了。”朱璃淡淡地说。

李莹随即感动到五脏六腑都热了,双膝跪地,磕头:“感谢三爷的大恩大德。”

“这伤,是你因为本王受过的,本王怎么可能置之不理。起来吧。”说罢,朱璃拂袖,让人留下药,转身离开。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莹被绿柳扶着回房间后,一口气却没有因着朱璃来了并且给她送药而舒缓,反而是更闷了。

“听说,三爷来之前,去过信到护国公府。”绿柳在她耳畔小声报信。

李莹当即大声冷笑:“怎么,难道还是她劝了三爷来看我,三爷才来看我的?难道你没有听见三爷刚说的那些话吗?三爷知道都是我为三爷挨的伤,是三爷怜惜我!三爷是什么人!三爷能记着那个病痨鬼?!”

绿柳等人都一口大气不敢出来。

李莹伸出的指头戳到她额头上,直戳出一个凹陷来:“给我长点脑子!”

绿柳吃着疼不敢说话。

李莹坐在椅子里歇口气,道:“三爷为人是好,一定又是她狐言乱语,危言耸听。三爷不可能上她的当。她与三爷以前有婚约又怎么样?三爷是先看上的人是我。”

绿柳只知道一件事儿。都说是三爷追的李莹,可是,那天在花园里与朱璃相遇的李莹,是特定留在花园里的,想必这点,连朱璃自己都不知道。

“去!”李莹向她挥下手。

“三小姐?”

“愣着做什么,把药材送到我舅舅那里去。我这个伤,会治的好好的,比以前更漂亮,不信,你李敏等着!”

人家都说王御医本事很大,内外妇儿都有一手。李莹脸上那个伤,那天李敏是亲自见着朱理怎么抽。那鞭风虽然厉害,但是,朱理确实是给皇上留了些情面。

李莹会不会就此毁容,要看王兆雄治外伤是什么样的本事了。王兆雄的本事,可以多少看出太医院那些大夫们的本事到了何处。

王兆雄,太医院的太医,肯定是不能拿来和杨洛宁比的。杨洛宁那叫做狐假虎威的庸医,骗骗普通老百姓还行,进到宫里可能死到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李敏是蛮期待李莹脸上的伤最后是个什么结果。对于这个妹子该受到的惩罚,其实那一鞭子还是轻了些的。

刚好,太医院里有人当天下午来了,带来了鲁大人的邀请信。

鲁大人是太医院里的院判,相当于太医院里坐着第二或是第三把交椅的人,用现代医疗系统来比喻,就是相当于卫生部副部长。这个官职蛮大的一个了,虽然只是正六品官员,可是关系皇宫里所有人的病痛生死,官位不高,地位重要,身份受人尊敬。

李敏让念夏帮自己拆开了信,再接过来自己扫了两眼。

官腔的口语自动忽略,简明概要地说,太医院里众位太医,因为都没有听说过她给齐常在下的宫外孕诊断出自何处,正因为是前所未闻的病名,又因为齐常在因何毙命的事要记录在医案里,因此,请李敏到太医院里详明。

表意上,请她过去的理由十分明确正义,实际上,这些老狐狸们肚子里已经抱了些什么心思,李敏是一清二楚的。谁让他们都是同行。

当大夫的,最怕自己看不出来的病,被同行看出来了,那等于是饭碗被人抢走了,直接威胁到了生计,心里头怎能不萌生畏惧。

李敏是没想过抢太医院同行们的饭碗,但是,人家怕也是她不去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势头。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那些老狐狸们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李敏只能是坐了车,去会会太医院里的各位同行。

太医院设在宫廷外,据说离李大同的户部地址并不远。

这回陪她去的人,只有兰燕。李敏知道兰燕在昨晚遇袭事件中没有受伤后,对这个侠女佩服至极,说:“以前只是在说书人口里听人舞刀弄枪的事儿,说起女侠身轻如燕,飞檐走壁,神奇的不得了,亲眼所见,果然与众不同。”

兰燕脸上一红,回道:“奴婢昨晚上没有能护住主子,已是失责。小王爷和夫人、大少奶奶没有就此惩罚奴婢,奴婢心存愧疚。”

“不,昨晚上要不是你拖了下时间,那群土匪冲进马车里,我早就被乱刀砍死了。”李敏说完这话,是想起了昨晚救自己的两批人马。

怎么看,放冷箭的,和离魂刀,是两批来自不同地方的人马,因为,两者之间并没有配合协同的动作。

有人拼了命想杀她,有人拼了命想救她。各自的理由是什么?

马车在太医院门前停了下来。一名医士走出太医院,到马车前接她。

李敏下了车,见门前干净,一名宫里小太监在门前拿着扫把扫地。由医士领着走进了太医院的院子,院子,走廊里,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闻到特别的药香。是因为太医院分好几块地方。放药材的,煲中药的,都在御药房,不在这儿。这儿主要是太医们办公的地方。

太医们的事儿多着呢。不止要给宫里各位主子看病,有时候奉皇上谕旨出外执行任务,每年要书写行医指南,指导底下地方各卫生机构以及民间组织对付疫情等等。书写医案等杂事也是十分繁琐。

都说大夫写字犹如画鬼符,没有几个人真能看懂大夫开的什么药什么方。这只是一些大夫的伎俩,不想病人知道太多。但是,大夫不是不能好好写字,实际上,历史上,有些大夫还是有名的书法家。

文人都略懂医事这话是没错的。当个大夫有多么不容易可以想象得到。尤其遇到的病人是权贵,是个你治不好就要砍你头的人。

像昨天,太后都要砍她李敏的脑袋。要不是她李敏早猜出了太后的心思的话。当大夫的,察言观色尤其重要,远远不止是会看病就可以的了。

一路往里面走,是走到太医院纵行深度大致有一半的地方,鲁大人的办公室设在那里。

到了这个地方,见到的人多了。那些穿戴官袍的男子们,许多年纪都是半百的,从办公的屋子里抬起头,顶着官帽,摸着花白的胡须,看着她这个女子从走廊里经过。

他们的眼里充满了惊奇:从来没有听说女子能进这个地方。

太后和后宫娘娘们都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更何况只是护国公府的王妃。

“隶王妃,鲁大人有请。”医士说完这话,垂立在门口,并没有跟着进去。

兰燕就此立在门柱边候命,帮李敏守门。

李敏迈过门槛,见屋子里头的格局挺大的,是三间室,用两面水墨屏风隔开。靠右边窗的那间室,可以见到文房笔墨与书案,左边靠墙的那间,设有卧榻。

中间是待客的地方了,一条大理石圆桌子,放了几个小茶杯与一个茶壶。

从右手边,随即走出来一个老者,头顶一顶官帽,身穿蓝绸六品官袍,两鬓苍苍,脸上红润,很有精神。拢了拢宽大的袖口,抱了手冲李敏揖个身:“臣鲁仲阳参见隶王妃。”

“鲁大人客气了。”李敏说。

“隶王妃请上座。”鲁大人道。

李敏并不客气,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

下面的人上来倒茶。

鲁大人坐在了下座,袖口掩在口角上不时咳嗽两声。见着窗户外面的走廊,人来人往,都从外面眺望屋里观察里面的情形。鲁大人就此眉头微皱,对倒完茶的药童说:“让王御医与刘御医进来吧。”

这两名御医,都是先后接手过齐常在的人。王兆雄给齐常在诊出了喜脉。刘御医则是看着齐常在死的倒霉最后接手人。

李敏没有见过王兆雄,记忆里面,没有王兆雄样子的记忆。可能是王兆雄没有经常到尚书府的缘故。

王兆雄是没有经常去王氏那儿。因为都知道李华在宫里后宫任职,他王兆雄在宫里当差,这相当于避讳,防人口舌。

现在,看着两名御医一前一后从门口进来,单凭年纪看,都差不多。李敏是认不出来的。唯独能嗅出一点味道的是,王兆雄进门时像是先看了她一眼。

一眼打量下来,王兆雄心里头是吃了一惊的。因为,他见过李敏,在李敏很小的时候,只记得那个时候,李敏已经瘦的不行了,完全发育未全营养不良的样子。自己妹妹在尚书府里怎么虐待继女的事,他王兆雄不是完全不知情。但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夫人不是这样做的。

在他看来,王氏对待李敏算仁慈的了,让李敏能活到了现在。只是,活到现在,祸根的效应也就来了。

除草要除根,这句话还真没有错。王兆雄眼看,妹妹这个继女如今是不仅病好了,营养上来后那种美丽,出落的益发亭亭玉立,是可以将李华和李莹都比下去的风华,让人心头威震不小。

“臣刘成德。”

“臣王兆雄。”

“参见隶王妃。”

“都不用客气了,本妃不过是受到鲁大人邀请来这里看看,别无他意。”李敏说话时脸带淡然的微笑,几分大气立马流露于言表。

刘御医看了下王兆雄:不是你妹妹府里的女儿吗?

王兆雄摆头:不是亲女儿。

继女。

复杂了。难怪之前没有听你王兆雄提过妹妹家里有个厉害的能给人看病问诊的姑娘。

刘御医抚着小胡须,先一步王兆雄坐了下来。

王兆雄兢兢业业地退几步,再落座。

李敏冷冰冰的光扫过这个人头顶。王氏家里有个医术厉害的兄长,李敏当初病的要死时,却从来没有请过王兆雄过来给她看过病,王氏的意思是说家里人给家里人看病反而不好,要顾忌,可李莹现在脸上的伤是谁看的。

王氏想虐死继女,这个当大夫的大舅舅既不劝阻,也不帮忙,袖手旁观其实也是一种犯罪,比为虎作伥更可怕。

李敏揭开茶盖,吹了一口茶杯口:“今儿早上,三爷府里给本妃送来封信,说是三小姐在府里顾忌自己的伤不能治好,本妃当时听了就奇了,尚书府三小姐的伤不是王御医亲自查看过的吗?”

王兆雄额头冒出了颗汗,场内鲁大人与刘御医一样一惊:莫非李敏这是先攻?

鲁大人沉了声问:“王御医,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兆雄站起身答话:“回王妃、大人,三小姐这个伤,伤口入骨,要好怕是需要些日子,如今先用了些消肿化脓的方子保持伤口干净,到时候再用些生肌祛腐的药物。只是一些药材未找齐全——”

“未全的药材王御医不需要挂心,想必三爷已经送到尚书府府中去了,三爷毕竟是关心三小姐的。”李敏说。

王兆雄听说药材齐了,没有松口气,反而是感觉头顶悬上了一把刀。怎么是朱璃来送药。他不和王氏说让她去找朱璃就是这个原因。朱璃把他给药材弄来。他到时候用了朱璃的药没法保证治好李莹的伤完好如初,朱璃难道不会怪罪于他?

是谁去求朱璃的?李莹?

这个外甥女太不像话了,不会想想她大舅子的处境吗?

鲁大人和刘御医听着,也是面面相觑。

朱璃书写信件请教李敏,已经说明朱璃信任李敏的医术。之前一直有听小道消息说,之前朱璃是抛弃过李敏的人。可以想见,李敏在后宫里帮齐常在和十九爷看病的事,已经获得宫内不少人的关注与信任,令朱璃这样的人都能对李敏产生一百八十度转变的看法了。这,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既然都关心三小姐的伤势,不如隶王妃回尚书府给自己妹妹看看?”刘御医摸着小胡须,装作什么都不懂地说。

这句话说的好,反攻一棋。鲁大人和王兆雄刷看向李敏,你医术不是很好吗?给自己妹妹看个伤有什么难的?

李敏眉头像是一拧,困难地说:“本妃并不擅长外科,不懂治伤口的事,这话,本妃也传回给三爷府中了。只能劳烦王御医与众位太医费心了,毕竟那是皇上未来的儿媳。对不对,各位大人?”

王兆雄差点儿跳起来:你不会看外伤?怎么可能?当初永芝堂门前,你给小虎子用的白芨,不要以为这个消息没有传到别人耳朵里。

“本妃只略知一些止血的药物,其它还真不懂。”李敏说。

不管她这话是真是假,鲁大人想着,或许李敏本意是不想和太医院众位争。可鲁大人想的是,希望李敏能被收入他麾下,只是和他们不争有什么用。到底,是颗定时炸弹。

鲁大人小眼睛里一闪,示意底下的医士,把他预备好的医案拿上来。

医士遵命到了他办公室里,手里捧了两本医案出来,拿到了李敏面前。鲁大人说:“请隶王妃过目。”

“这是太医院的医案?”

“是,医案并非皇上旨意,本是不该被外人阅读的。但是,本官已经请示过皇上了,皇上说是想让隶王妃看一看。”

☆、【72】皇上来了

万历爷指名道姓要她看的医案?

如果不是这句话,李敏可能直接拿过来看了。反正看了以后有什么问题,责任在给她看医案的鲁大人身上。但是,知道医案犹如现代的医生病历一样,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看的,所以,多问了一句,给问出了个万历爷来。

皇帝都要她查看的医案,貌似这里面要有些问题了。

李敏双手接过鲁大人递过来的医案,掂在手里,不厚,可能只是记录一个病人的。

边缘用线逢订,纸张工整,打开后墨字书写工正,这是给同僚看的,遗留给后世的,等于做功绩,不是糊弄人用的,书写的东西当然是要清晰清楚,随时可以备查。这些东西,可能还不是御医写的,是太医院负责文书这方面的官员写的,犹如吏目之类的人。

据她所知,这太医院里不仅仅是大夫在管理大夫,还有大内总管太监驻扎。从窗口眺望出去,貌似能看见一个太监的影子飘过,不知是不是错觉。

“隶王妃,如何?”鲁大人伸了伸脖子问。

其余两位在场的御医,以及在窗外垫足眺首的,都在等着她能说出什么样的话。大致都是希望她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装逼的,这样,大家都可以安心了。

李敏是想这么做的,像自己婆婆说的,偶尔藏拙有这个必要。眯了眯眼,但若无事地翻开手中的医案,仔细看起纸张上所记载的。

妇人,开始称谓用妇人,不是详细描述其身份,是不是宫里人,宫里的主子或是奴才之分,看来,是有意隐瞒病历的身份。

往下读,三日诉小腹冷感,大便偏溏,脉象弦细,舌质偏红,苔白黄腻,遂在原方加入制香附,五灵脂。

李敏抬头,见众位御医医士一双双眼珠子,不止在她身上盯着,也在她翻读的医案上盯着。看出,这本医案还不是太医院里所有人都能看的。

随手便把只看了一页的医案合上,李敏的脸转回鲁大人那:“鲁大人,本妃看不出这个医案有何问题,还请鲁大人指点迷津。”

鲁大人听完这话,脸上马上一松,笑了说:“隶王妃可看出这医案里写的是什么病人?”

“详细身份没有细说,但是据本妃推断,此人患的应该是妇科病。”

一句话下来,鲁大人的脸色又有些僵了。有幸看过这份医案的刘御医和王兆雄一样露出惊奇:医案里可远不止没有写明病人身份而已,连方子都写的十分模糊,病人的诉说的症状一样不全。李敏怎么看出来的?

“开称用妇人,妇人一生,妇科病是伴随终生的,许多病看起来像常见病,但终究其根,都与妇科病有关系。只因妇人与男子终究不同。比如这医案中所称的小腹冷感,大便偏溏。脉象弦细,舌质偏红,苔白黄腻,遂在原方加入制香附,五灵脂。五灵脂是妇科用药中常用的活血化淤的药物之一。恕本妃孤陋寡闻,还真不知哪个男儿消化不良时用妇科药来解决病痛?或许鲁大人可以介绍这样的大夫给本妃认识?”李敏一句用语便是拆穿了欲盖弥彰的把戏。其实这种把戏真是雕虫小技了,有点本事的大夫,都可以从方子和用药里看出端倪。

鲁大人等人惊的是,李敏轻易说出的医理,一针见血,非医技熟练的专家,很难说的如此自信通透,像是信手拈来。这尚书府的二姑娘年纪轻轻的,怎能和他们这些在医学里打滚了几十年的老大夫相提并论了?

是,要不是在现代医学教学系统发达,加上李敏自小跟随祖父学医,她穿来时,其实在现代有三十岁了,在医学里打滚的年龄肯定是尚书府的二姑娘不能比的。

李敏当年跟随学习的专家,教授,哪一个不是在前朝众多古代著名专家的基础上再进一步的,所以她能在古代这些老大夫中立足不是不可能,谁让她之前已经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来学习医学。

在鲁大人等人抚着小胡须,想着是不是该夸李敏一下时,外头忽然传进来一声:“都说隶王妃医术精湛,有其独特的见解,今看来传言也不是完全虚构的事。”

屋内的众人听见这个声音,立马唰一下,全部站了起来。

屋外的人,已经全部下跪,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只见那道尊贵的九五之尊的黄金龙袍,在窗户之间飘过,尖头龙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鲁大人率先拂打膝盖头跪了下来,磕头:“臣鲁仲阳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够了。万岁万岁万万岁,朕的祖先从来没有一个能活到万岁的。”万历爷一边绉褶眉头,一边像是扬着眉打量高喊万岁的那些御医,说,“都起身吧。朕只是到户部查看办点事儿,顺道来太医院这边瞧瞧众位爱卿。”

那些跪着的人,都诚惶诚恐地互相交流眼神。由于之前,都没听说过万历爷要来的消息,大家琢磨不清万历爷的来意。

鲁大人用小眼神,向站在万历爷后面的太监总管试问。太监总管李公公摇了摇脑袋。可能万历爷真的是顺道,一时的心血来潮,路过太医院门口,就顺便进来瞅一眼了。

或者是说,万历爷是刚好看见了李敏从护国公府来的,坐的那辆护国公府的马车。

护国公府的马车是有十分明显的标志的,马车上都会有护国公府的镖旗,黑色旗面金色波纹。

万历爷看到这面旗,很难不想到自己交代鲁大人办的差事。

后宫里因为齐常在和十九爷的事儿,都在传隶王妃的医术如何了得。对此,太后和皇后却一句声音都没有发。连与护国公府关系密切的容妃都没有作声。他去过咸福宫,故意在李华那儿坐了坐。想着李华对家里的妹妹应该是比较了解的,听到妹妹出名了,或许会在他面前顺便推荐自己妹妹。结果,李华一样是半句没有提及过李敏,自始自终都装做不知道。

李华怎么可能提起李敏?

倒不是说她不想趁机夸一下李敏以便显示自己姐妹情深,这种虚伪的把戏她肯定能做出来。只是她现在精明了,知道自己和李敏关系很差,对李敏根本不了解,李敏怎么学来的医术家里没有一个人能说的清楚。她要是提起这个话题,万历爷问起,刨根问底,她李华答不上来,岂不是自打嘴巴了?到时候还怎么辩解自己姐妹情深?

既然太后不问,皇后不问,容妃娘娘都不说,李华干脆借机装作不知道。这样的话,自己也不会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是,却把万历爷闷到了。

万历爷心想,太后皇后不说一回事,容妃不说可能是由于李敏是自己妹妹的儿媳妇,不好长舌。李华不同,作为李敏的姐姐,怎么可以不为妹妹高兴?

从咸福宫坐了会儿,万历爷甩了个大冷脸给李华就走了。这是第一次李华在万历爷那儿遭遇了冷脸,才知道,无论她做哪一样,算盘再打的多好,都抵不过,在万历爷面前做什么都是错儿了。因为皇帝是这样的了,如果他喜欢一个人,这人哪怕做了错事他看着都喜欢。倘若皇帝注意力在另一个人身上了,其他人哪怕做什么事儿都是错的了。

现在,皇帝的注意力全在李敏身上了。

而且皇帝不像其他人,是真正去了常嫔宫里看过了十九爷。十九爷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万历爷心疼儿子小小年纪为自己几个老婆之间的争风吃醋而受害不浅。一面叮嘱常嫔好好照顾十九爷。

常嫔也是个聪明人,虽然平日里是做事低调到像是遁进了土里没有人注意到,向万历爷说:“十九爷挂念刘姐姐,毕竟十九爷年纪还小,望皇上不要怪罪。”

对刘嫔的气,万历爷没个三月半年的肯定是消不去的,常嫔这话中规中矩,他反而是听了进去,道:“朕怪谁都不会怪到孩子头上。你以后是这孩子的养母了,相当于亲娘了。常带十九爷到太后的福禄宫里去坐坐。”

一句话,否决了让刘嫔来看十九爷的请辞。

来日方长,刘嫔不急。这只是委托常嫔先探探皇帝口风。万历爷没有借此再让刘嫔受罚,或是大发雷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因为皇上也是个要面子的,怎么可能两天之内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了。

刘嫔委托常嫔第二件事,也是常嫔挂心的。太后那边虽然说,有让太医院派人过来给十九爷治疗朱砂中毒的病。但是,刘嫔心里头已经只属意了李敏这个大夫。要让李敏来给十九爷看病,不经过太后,也得经过皇上。

太后那边不知是什么意思,那日让李敏回去之后没有让李敏再进宫里。想要办到这个事,只能是由万历爷点头了。

常嫔对十九爷也是怜惜,对万历爷说:“臣妾看,太医院的御医过来,都是兢兢业业,恪守尽责,没有臣妾插言的余地。只是十九爷自小喝药喝怕了,对哪个御医过来都是很畏惧的样子。反而听说上回隶王妃入宫给十九爷看病时,与十九爷貌似挺投缘的,两人一见如故,十九爷到现在都会挂念隶王妃。”

常嫔边说,十九爷在旁边听见李敏的名字,也跟着张开稚嫩的嘴牙呼应:“皇上会让隶王妃再见见十九爷吗?”

万历爷听到儿子那两声可怜的祈求,当即心头软了。想这个李敏如果真的医术高超,让她给儿子治病,未尝不可。

刚好太医院的鲁大人递了张折子,说是因齐常在的医案纪录问题,想让隶王妃到太医院议事。

这样的请求,若放在以前,万历爷看都不用看,直接扔了。

女子入宫给人看病,本来就不合体统,还说什么去太医院讨论医案。可以说,万历爷知道李敏一手字写的好,看中的是李敏的字。但是,对于太后请李敏入宫来给十九爷看病和给齐常在查脉这个事,其实心里是不太顺的。

女子在家中相夫教子就可以了,到外头抛头露面给人看病算什么东西。只是,想到李敏没有了老公,也不会有孩子,这一切又都是拜他万历爷指婚所赐的。

万历爷心里头左纠结,右纠结,最终想想,算是为了儿子吧,让鲁大人拿了份医案先去试探下这个李敏是不是真的会医术,还是说凭借什么江湖骗术行骗到宫里来了。

现在,似乎这个考验有了结果,他刚才在外面经过时刚好也听见了。

明晃晃的尖头龙靴,伫立在了李敏的面前。

李敏与众人一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眼前站的这个五六十岁的皇帝,据说是搭名皇朝里的一代明君,造就了今时今日的太平盛世。

历史上有名的皇帝,后宫从来也是丰富多彩的。万历爷在位的时候功绩显赫,文武双全,平常爱听戏,爱书画,是个有才的皇帝。风流才子,佳人皆爱。看到至今,万历爷两鬓间有了白发,精神却是烁烁,与年轻人一样朝气蓬勃的眼神,以及历经大风大浪波澜不惊的城府。

“抬起头让朕看看。”万历爷微沉的声音,像是深海里拨弄的琴弦,能直接震到人心头深处。

李敏这是第二次面圣了。

上次,隔着道珠帘,她连皇帝什么样子都没有见到。但是,让她来想,万历爷肯定也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今皇帝让她看,她抬起眼角轻轻先瞟一眼,果然万历爷这气势气度都是决然不同的一个老头子。

年老吗?

容光焕发的万历爷一点都不显得人老,和太后娘娘一样,都是十分精神能随时大笔一挥处理大事情的人。

万历爷则低头打量这眼前的女子,一眼下去,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个念头:见鬼了!

怎么不是见鬼了?

只记得上回李敏和李莹一块在婚前来见他时,李敏跪在李莹身边,和李莹一比,一个天一个地。当然,那时候隔着珠帘,他和皇后只是凭珠帘外隐约的身影去判断。所以,两人的服饰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没想到,他万历爷也有看走眼的那一天。

眼前的这个女子,鹅蛋脸,粉嫩腮,一身青衫,犹如伫立在三月湖畔边上随风飘曳的柳枝,焕发着灵动之美。李华和李莹虽然也都是国色天香的美人,但是,真没有李敏这样的一双眼睛。李敏的眼里充满了一种大气的睿智,澄清,看不出任何杂质,像天边的云彩一样美轮美奂。

到万历爷这个年纪,天下什么美人没有见过。很多美人都是粉俗,花瓶,只靠一张脸。长得漂亮精致的人多的是,但是,要真正有才华的女子,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否则,万历爷怎会到这个年纪了益发求才若渴。

万历爷唇间一口溢叹声随之飘了出来:“平身吧,隶王妃。”

李敏跪的脚酸,见四周那些太医看着她和皇帝不敢动,只好自己先站起来,谢过皇帝,站到一边上。

万历爷瞪了眼那些还跪着的:“怎么?朕的话你们都听不见了?你们是耳聋了,还是朕哑巴了?”

“臣,臣等是耳聋了。”鲁大人拿袖管子擦擦额头的汗珠,站起身后赶紧催促身后的人站起来。

“都坐吧,也给朕搬张椅子来坐。”万历爷说。

马上,有人急急忙忙把太医院里最好的那张椅子两人抬了进来。

万历爷坐在上面,看着那些垂立的人,知道他们是不会坐的了,坐的话肯定坐如针毡,又是一声叹:“朕到这儿是委屈你们了。”

“皇上,这是哪儿的话?皇上到臣等这里视察,是臣等的福分。”鲁大人连忙说。

“既然如此,你给朕说说,福在哪里?”万历爷道。

鲁大人干巴巴地张了张唇,答不上来。

万历爷揭开茶盖喝了一口茶,见他不答话,眉毛一扬,笑道:“哑炮了吧?朕要说你这个鲁仲阳,从来都不是个拍人马屁的料,学人家只会适得其反。”

“皇上训的是,臣是不善于口才的人。”鲁大人毕恭毕敬,脸色严肃地答道,这似乎才是他的本色。

“嗯。”万历爷又吃了口茶,目光望向了李敏。

众人见他在李敏脸上锁定了又有半柱香长久的功夫,皇帝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过了会儿,万历爷说:“隶王妃上次在宫里救了十九爷的事,朕听人汇报了。”

“这是臣妾的本分。”李敏答,低着头。

万历爷直射她的目光没有动:“你给朕再重复一遍,十九爷得的是什么病?”

“回皇上,十九爷得的是朱砂服用过久的中毒。”

“知道是谁干的吗?”

李敏肯定知道也不能说。

“嗯。有点胆量,有点本事,知道分寸。难怪太后那么喜欢你——”

太后喜欢她?太后喜欢她还会突然冷落她?

对了,皇宫里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要藏在心里面的,绝对不能说出来。

“隶王妃,知道十九爷如今搬到何处吗?”万历爷问。

“臣妾有闻,说是十九爷如今在常嫔膝下过的很好。”

“常嫔是在长春宫。你知道十九爷住在哪里,看来是关心十九爷的,与十九爷投缘。朕想,十九爷的病,交给隶王妃来处治,隶王妃意下如何?”

李敏立马跪了下来:“如果这是皇上的旨意,臣妾不敢推辞。”

万历爷沉了脸,随之两道视线扫到那些之前没有发现到十九爷中毒的那些庸医头顶上。鲁大人等诸位满头都是大汗淋漓。

李敏刚才这话算是给皇帝将了一军。李敏肯定不傻,要不是皇帝的旨意,她吃了豹子胆也是不敢进宫给皇子治病的,治不好,一个巫婆的名号都能冠到她头上,把她活活烧死。

万历爷要她主动提给十九爷治病,她要皇帝先给她一个入宫给人看病的大夫名分。所以,万历爷这不开始恼怒起那些没用的御医。

要不是这些人没用,他需要让一个女子入宫给十九爷治病吗?

鲁大人等额头冒的汗都可以接一盆水了。

“哎——”万历爷这声叹意味寻长,“朕请隶王妃到长春宫,给十九爷医病。”

李敏没答时,鲁大人那些已经齐齐先跪下来请罪了:“臣,臣等请皇上降罪。”

“你们的过错,到时候再说吧。”万历爷道,目光又扫回李敏那儿,“隶王妃答应不?”

“是皇上的旨意,臣妾定当尽心尽力,治好十九爷的病。”李敏说。

万历爷鼻孔里哼了一声,手指捏茶盖子抚过杯口,吃茶没有兴致了,把茶盅放回银盘上,起身:“朕回宫去了。你们,鲁大人,把十九爷的医案交给隶王妃。”

“臣遵旨。”鲁大人磕着脑袋说。

万历爷的目光,在李敏低垂的头顶上扫了一下后再离开。

等御驾离开了太医院,鲁大人等人,才敢慢慢起身。鲁大人毕竟年纪大了,刘御医和王兆雄走过去帮忙把鲁大人扶起来。

鲁大人回头,对医士说:“把十九爷的医案取来。”

李敏见他膝盖打抖,目光转过到其它地方。

医士很快手里捧来了十九爷的医案,由各御医口述纪录下来的,给十九爷用过的方子和药,足足,用了五大本。

李敏只见这堆厚实的病历本,都皱了眉头。这事儿,其实早该发觉的了。居然太医院里没有人发现,是因为,这里的大夫各自忙着各自的活儿,都不愿意彼此交通吗?如果是这样,说明这里头上面几个主管之间也是欠缺交通。

难怪会出事儿。

鲁大人让人把十九爷的医案交给她时,刚才跪倒不笑的嘴角终于扯了下,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对李敏说:“今日臣等领教了隶王妃精湛的医技,钦佩至极。既然连皇上都开口了要隶王妃给十九爷治病,这里老夫还有一份医案,让老夫等各位大夫一样头疼许久,想请隶王妃顺道过目一眼。”

说罢,把原来送来给她过目的那两份医案中的另外一份,放在了十九爷的五大本医案上面。

厉害的人,总是要把最厉害的那枚棋子放到最后将军。

李敏早就知道太医院里都是些老狐狸了。只是没想到万历爷会突然来,一来打乱了局面,本来这群老狐狸比较相信她无争夺之心了,结果,现在,这群老狐狸是看她不顺眼了。

早晚的事,这些人看她不顺眼是早晚的事,只不过听从宫外徐掌柜的意思,本想把这个时间拖延一下,让徐氏药堂有喘气的时间。

回头,不知该怎么向徐掌柜交代。只能给徐掌柜升工资了。李敏心里头想。

离开太医院,坐上马车。兰燕帮她将一堆病历搬上车,对这些文书也是十分好奇,脱口一句:“大少奶奶,这些东西是要大少奶奶看完的吗?”

这堆医案仔细看下来,没有几天不可能。李敏想着回去怕又要被念夏说是书虫一条了。

总得看的,还要进宫到常嫔那里看望十九爷。李敏随手先拿起那只鲁老狐狸,给她加的那本病历。

根据她的经验推断,前面第一本考验她的医案,老狐狸给她摆了本妇科病,想是她给齐常在诊断的是妇科病,妇科为她擅长。如果她在第一关被绊倒的话,老狐狸们会开始仰天长笑,嘲笑她连一个妇科病例都看不出来,妄称什么宫外孕的诊断?

如果她跨过了第一关,没有关系,这第二关,肯定是疑难杂症了,连老狐狸们都弄不清楚的疑难杂症,老狐狸们把名誉都赌上去了的杂症。

什么叫杂症?杂症经常与疑难两个字用在一块儿,换句话说,因为症杂,所以疑难。

症杂,是一些疑难病人最常见的症状,各种专科的症状都可能出现在一个病人身上,岂不让大夫们头疼很是困惑,该从哪儿入手治病。

凡是病,肯定都有一个病源。像是眼病,有些人认为眼病就是眼病,其实,很多眼病与全身其他病都是联系在一块的。

李敏翻开老狐狸给的医案,仔细研读了起来。

兰燕见她看到如此认真,而且神情严肃,一样颇为好奇,问:“大少奶奶,这是宫里的医案吗?”

“嗯。”李敏答,嘴角挂起了一抹意味悠长的苦笑。

她手里拿的这本医案,不是其他人的,正是那位据说在景阳宫里病了许久的主子,淑妃娘娘的。

马车停在了护国公府门前。

李敏进去的时候,听说婆婆回来了,赶紧到婆婆院子里请安。

两日没有见婆婆了。尤氏是这两天见了很多人,连鲁亲王府上都去了一趟。去过之后,才知道,自己儿媳妇带来的那家药堂生意近日来已经红火成怎么样了。

徐氏药堂这几日,一些药材到了短缺的状态。徐掌柜连忙派人四处找药。可是,药材这东西,除了当季采集,储存,过了那个季,想要也难。

李敏想着刚好,赶紧和徐掌柜商量把自己的药园子建起来,以防万一。

坐在尤氏的小花厅里,李敏被婆婆招待了一杯茶。尤氏说起朱理和她说的事:“据说你对兵器有些了解。”

这个,不是专业,李敏诚恐地否认:“不,儿媳妇只是道听途说,略知一二。”

“理儿说你博学多才,没有不懂的。”尤氏咄咄的目光射到她脸上。

尤氏现在已经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如果自己儿媳妇真的有才华,何必留给人家。话说,就是鲁王妃都说了,说尚书府的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这样多才多艺的女儿居然一直藏着,对外宣称是病痨鬼。

鲁王妃近来与光禄寺卿家走的近,听卢夫人说自己女儿皇后也在发难,说李大同和王氏真能藏。

李大同和王氏可以一块吐血了。

尤氏想到这点却是笑眯开了眼,尚书府这块宝藏的好,让他们护国公府捡了漏。

“以后,府里有许多事,都需要你帮手。理儿年纪还小,你身为长嫂,多辅佐他。”尤氏说。

李敏起身,答是。

尤氏接着拿起手边一封信,交给她:“这是隶儿之前,寄回家中的最后一封书信。”

李敏一愣,伸出手刚要拒绝。

尤氏道:“看看吧,没有什么坏处。”

是没有坏处。她与那个据说死了的老公,连面都没有见过的老公,一点都不了解就做了夫妻的男人,是什么缘分都好。但是,嫁了就是嫁了,当了人家媳妇就是当了人家媳妇,了解一下,又是何妨。毕竟,她还要在护国公府里住下来。

李敏双手接过信,道:“儿媳妇拜读完给母亲送回来。”

尤氏没有回答,好像这封信留给她也无所谓。

说起来,这是怎样一封书信呢?

李敏回想着大家口里有关对她老公的种种描述,不外乎,一面像魔鬼,一面说是美男子,有一点一样的是,是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将军王爷。

军人啊,热血。

想当初一群同学在学校里说将来想嫁什么男人是,说到有男子气概的,一个个都会说起绿色军营。当年她一个班里有个男生参军了,后来,她还和那个男生通过几次来信,记得最后一封信,那男生说他自己升官了,升到了团职。

信口尤氏是拆过的,李敏回到房里,让所有人退出去后,抽出了信封里面的信纸。

房内微微的一盏烛光照着纸上面的字。说实话,这个字,真的一般般。只能说,勉强看的出写的是什么。下笔特别狂草的一个人,很符合在沙场上所向无敌的形象。李敏对此一点都不惊奇。

信从军中写来,带的都是军营里的气味。时间过了这么久,李敏依然能闻到纸间藏匿的沙粒的味道,让人怦然心动。

写的是,给家里报平安,自己要去前线了,有一点小麻烦需要处理,家里不用担心,备好庆功的美酒等着就是了。

聊聊几句,一共不超过十句话。可是,却能让人不禁鼻头一酸。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封信到了尤氏手里的时候,应该是隶王在前线刚打败了胡人。然后,没有过两天,传出隶王在战场上死了的消息。

李敏吸口气时,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信纸的手有一点点的抖,不禁失笑,只是这笑,很是勉强,她不敢对镜子看,会看出不像是笑。

没有人不会怜惜英雄的。像是她对当时十一爷回答的那样,能嫁给一个英雄她感到很自豪。

那晚上,她失眠了。第二天,尤氏没有让人到她这里拿回信,她把信,老公给家里的最后一封信,藏在了自己的私人柜子里。

大早,常嫔应该是接到了万历爷的好消息,马上派人来接她去长春宫。

驾着大马车到护国公府的人是十一爷朱琪。朱琪与朱济的关系极好,这点几乎众所皆知。朱琪背着双手走进护国公府接人时,笑着自称:“我这是给我八哥跑腿来了。”

朱琪说话都是口无忌惮的,经常挨万历爷骂。

尤氏皱了眉头,想着是不是该给朱琪上杯茶待客。

朱琪已经对着李敏和朱理先顾自说起了自己的话。他绕到朱理身后,用指头弹了弹插在朱理腰上的玉鞭,口气老气横秋地说:“小理王爷,这是你那天抽尚书府三小姐用的鞭子吗?听说这玉鞭还是当年先皇赐给护国公府的。别对我说谎哦,我和九哥打过赌的,看你是不是敢用这鞭子抽三小姐。”

朱理拿鞭子抽李莹的事,其实尤氏到今天今时今刻都不知道,都是被其他人一起蒙在了鼓里。结果,十一这个大嘴巴,口无遮拦的,一下子爆出来了。

朱理还来不及使劲瞪朱琪让他住嘴,尤氏那边已经惊到掉了脸色,冲朱理沉了声音道:“理儿,你过来。”

朱琪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巴,连忙向朱理的背影挥挥手,缩圆嘴唇小声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母亲不知道,你好自为之吧,反正你没有做错事。

朱理射回来的目光想把他宰了。

佯作不知道,悠然摇曳着纸扇转回身,避开了朱理的刀子目,朱琪冲李敏鞠了个躬:“请隶王妃上车前往长春宫。”

李敏擦过他身旁,带了春梅登上了马车。兰燕带刀跟随她身后。朱琪就此看了眼兰燕,眯起眼珠子说:“真的是八哥说的,不是丫鬟。”

兰燕挑了挑眉,不理他。

朱琪鼻孔里哼,跳上前面的车架,扇子头打在看傻了的福子肩头:“还不快走,要爷自己来赶车吗?”

马鞭一甩,马车辘辘,向长春宫驶去。

长春宫位置较偏,在后宫外围,算是冷宫的范围了。许多人都只知道常嫔是八皇子的生母,至于常嫔在万历爷哪儿受不受宠,答案肯定是不受宠的。可能是由于常嫔不受宠,太后思来想去,才把十九爷安放在了长春宫。

长春宫里倒是很清静,除了常嫔,宫里另外两个秀女,都是答应而已的身份。从来没有被万历爷宠幸过,眼看年事也是高了,失去了得宠的机会。常嫔与这两个秀女,一年到头,相安无事,这么多年都度过来了,因为彼此之间都没有什么好妒忌的。

十九爷的到来,给冷清的长春宫里带来了一些清新的调子,活泼的朝气,让宫里这些度日如年的女人们仿佛找到了春天。

不止常嫔对十九爷喜爱的不得了,另外两位答应一样是,恨不得每天给十九爷摘星星摘月亮,自己身边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十九爷那儿塞。

十九爷被刘嫔教育的很好,这点李敏上次见过十九爷就知道的了。十九爷一点都不贪,也不皮,那股乖巧,任哪个人看了都是喜欢。

由于万历爷交代过各位皇子,年长的更是必须来看看这个受苦的弟弟。太子昨天已经亲自来过了,今天没来,照样让人提了东西过来给十九爷,是一对精致的铜人,一个铜人动作像是后羿射箭,一个铜人像是在打醉拳。艺人把东西做的惟妙惟肖,让小孩子看了十分讨喜。

送东西的太监转述太子的话给十九爷听:“太子殿下希望十九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到行冠礼后,太子殿下可以教十九爷射箭练拳。”

十九爷眨着童真的眼珠子问:“是说像隶王那样吗?”

刘嫔私底下与容妃关系好,少不了十九爷在旁玩耍时会听见护国公朱隶的字眼。

“不。”小太监连忙摇摇头,“是太子殿下。”

“可人家都说,今朝论谁是英雄,隶王为第一个。隶王射箭,说是很小的时候,已经超过朝廷所有人。”十九爷那童稚的嘴巴啥都不懂,只说实话。

常嫔和两个秀女在旁边一听,都愣住了。

是,朱隶年纪其实与几个年长的皇子都相差无几。小时候,一块儿练剑习箭的机会都不少。大家都说是陪太子习武。

朱隶那是不用说的,哪能比那些从小在宫里长大的皇子,在军营里打滚出来的汉子,没到十岁,已经能拉弓射箭骑马,样样都行,样样出类拔萃。有一次太子与底下众兄弟一块比箭,朱隶硬生生没有让君,甩了太子八靶的成绩。要知道,比箭一共也才十靶。

后来,据闻万历爷听说了这回事以后,关在自己书房里闷了许久。

这种话不能在宫里说,更不能在太子殿下面前的人说。常嫔和两个秀女额头上都挂出了汗珠子。常嫔究竟不比刘嫔,与十九爷接触少,不懂十九爷。要是刘嫔,从来都不会让十九爷与太子单独见面的。毕竟十九爷年纪小,什么都还不懂,哪里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教,孩子不一定记得住,像现在,十九爷哪能分得清这是太子的人。

这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回去告诉太子,十九爷比谁都了解太子对兄弟的一片心意,回头,十九爷送一对自己写的字给太子做谢礼。”

几句话下来,当即解了所有人的尴尬。常嫔转头一看,是朱济来了,笑道:“八爷快进屋里坐。”

“不了。”朱济说,“宫门来话,说老十一带了隶王妃到了。”

☆、【73】久病缠身的主子

秋季的脚步声慢慢地走近了,看叶子都开始有变色飘零的痕迹。

李敏下了马车后,随前面带路的十一爷朱琪往前走。常嫔住的长春宫在前面,大概地处的位置不太好的关系,吹的那风寒嗖嗖的,直吹宫门。

太子的人走了以后,常嫔让人将秋千系好,准备让十九爷玩秋千。宫里没有什么好玩的,除了玩具,女孩子玩玩秋千,男孩子可以爬树。但是十九爷的身体还在调养,不如给十九爷玩玩秋千。

一阵欢乐的笑声从宫内传来,没有什么孩子的笑声,都是女人的。

李敏站住了脚。

空旷的院子里,一堆女人,围着一个小孩子转。左手边的六角小凉亭,八皇子朱济坐在石墩上,自己拿着壶茶,右手摇着一把纸扇,看着院内玩耍的大人小孩,唇角勾了勾。太监贴在他耳边说谁来了时,他放下手里的茶壶,收了扇子站了起来。风吹着他银绸鼠褂的袍子,挺拔的身材犹如太阳底下照着的一棵雪松一样。

李敏走进院子时,院内的嬉笑已经停止。十九爷从秋千上跳了下来,直奔她面前来,两条小腿迈的用力,一双小手握着拳头,跑到她面前时小脸蛋扑通扑通红红的,像个小苹果。

“隶王妃。”十九爷看到她来很高兴。

“十九爷,臣妾给十九爷请安。”李敏冲小主子福了福身。

他们身边的老十一,举起湘妃扇子头,在十九爷头顶的帽子上轻轻敲打:“十九爷,你就这么对待你十一哥吗?看见隶王妃像看见了金子一样,我呢?我跑哪儿去了?”

十九爷眨巴小眼珠子:“十一哥。”

“叫了。”老十一应着。

从凉亭走下来的八皇子走过来,常嫔等人连忙让开条路。

“你怎么欺负起十九了,十一。”朱济喊了声,明亮的声音好像太阳一样。

朱琪把扇子插进腰间好像藏起了作案工具,转头对朱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八哥,我哪有?”

“有。”十九喊了一声,摸摸自己的帽子,“他敲了我的帽子。”

一句话,所有人都乐了。

十九爷真的可爱至极,也不知道是不是孩子的缘故。普通人告状也不会说人家敲帽子而不是敲头的。

朱济走到了李敏面前,看她今日穿的藕粉衣裙,说:“前日貌似在宫里才见隶王妃穿过这一件。”

听到这句话,朱琪掉头一样看了下李敏,点头道:“是,我记得是这件。”

李敏回话:“臣妾的衣服款式都差不多,八爷和十一爷恐怕都记错了。”

朱琪听完仿佛抓住了把柄,嘴角勾的益发厉害:“隶王妃,为何把衣服都做的差不多款式,是不是怕人家不知道穿的是同一件衣物?”

这个老十一,永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李敏抬起的目光铮铮有力:“前不久江淮刚发大水,难民饥民无数,家园被毁不说,衣服有没有的穿对他们来说,还没有肚子有没有的吃重要。臣妾哪怕是为皇上朝廷,穿几天同样的衣物,莫非十一爷认为这也有错?”

朱琪顿时收了声,惊诧的目光扫到她脸上,随之嘴唇咬了咬:“八哥,我又输了。”

不止一次输在她善辩的口才下。说李敏善辩,还不如说李敏身正不怕影子斜。

朱济嘴角勾勒的笑意益发灿烂,对十一说:“那也是你活该,对不对?”

“对,对,我活该。再怎么惹,也不能惹嫂子。”说着,朱琪笑着佯作自打一下,眼睛却射向李敏。

李敏想,嫂子,嫂子,老十一的这句嫂子语带双关。其实,老十一叫她一句嫂子是没错的。朱隶说起来和他们的祖宗是同一个。

十九爷拉起了李敏的衣服:“隶王妃,进来陪十九玩。”

一行人随之进了屋。

十九爷年纪还小,常嫔不敢放他一个人睡,晚上安排他睡在自己那屋子里的暖阁里。一群人在常嫔的花厅里坐着。

长春宫的屋舍少,只是院子大罢了。这点倒是好让孩子跑来跑去在院子里玩耍。李敏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许多太监忙活着,是在收拾十九爷玩的玩具。

常嫔的脸稍微偏长,这点长相是像八爷,八爷的脸也是偏长的,但是,五官长的好,可以看出常嫔当年的花容玉貌如何瞬间吸引了万历爷。常嫔的风情在于安静。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在旁边观看,并不说话。这样安静的人儿,无论谁看了都是喜欢的。尤其有时候男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相当于木头一样的人。

李敏给十九爷重新检查了下牙齿,把了脉,问:“十九爷近来流鼻涕吗?”

十九答不清楚的时候,都是照顾十九的人代替十九爷回答的。

常嫔急忙放下手里的茶盅,回话说:“十九爷这两日是像有些伤风感冒。”

“咳嗽,流涕,眼睛发痒?”

“是。”回答这句“是”的时候,常嫔看着李敏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奇。

虽然无数人已经开始在传李敏料事如神,但是,真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能体会到这种震惊的。

朱济不知何时停止了手中的茶,老十一在椅子上不安分靠来靠去的动作停了下来。两个答应面面相觑。都是全神贯注地在听李敏说话,生怕漏了一个字。

李敏说话也是不爱多说的,多说的废话她自己都觉得烦,惜字如金,却也不见得。只是,如果有这些废话的时间,她觉得不如在心里头琢磨多一点。何况,这里是皇宫,前天她在这里才亲眼见死了一个人。

等琢磨完了,李敏让人抱了十九爷到小暖阁里去玩。十九爷本来不太愿意走,李敏答应他,他写完字她会过去看。

十九爷一听高兴地说:“都说隶王妃的字写的好看,隶王妃要教十九写字。”

其实十九爷的智力,应该比同龄人少了一到两岁。所以说起话来,十分稚嫩。要说四五岁的孩子,说话已经十分机灵了,不会时而露出一两句傻气的话。

十九爷进了暖阁,由两个答应陪着进去玩了。应说这两个答应也聪明,知道自己在这里听着,除了显得自己八卦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外,没有任何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在宫里面。

常嫔让人重新给李敏换了杯热茶,又让人端了两盘花生上来。知道两个皇子喜欢吃花生。

朱琪抛起手里的花生仰头接了一颗,嘴里牙齿嚼的嘎吱嘎吱响。朱济抚着茶盖,眼角的余光一直在对面的人身上。

李敏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要以为这个八皇子在想女人。在这个八皇子心里,女人肯定远不及其它东西。

小说里爱写几个男人同时迷上一个女人,但是,这永远不是真相。真相是,越是位高权重的男人,男人要的是对他们有用的东西。女人一样,只是个工具,一个东西。

朱济想要在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好像太后,好像万历爷,所以,一早在常嫔这儿等着。虽然在外界的人眼光里,似乎不是这样,认为八爷只是对她身为女子的身份感兴趣而已。

李敏拿起茶盅,啜了一口热茶。

常嫔问:“隶王妃,不知十九爷这两天有没有好些?”

“娘娘。”李敏转过身,恭谨地说,“十九爷的病,长年累月累积下来的,属于顽疾。一日两日不可能好。”

“有无法子可解?”常嫔问这话时眉头忧愁。

“有解毒的方子,但是,除了药物服用,饮食要配合上。多让十九爷吃些五谷杂粮以及蔬菜水果,有利于排毒。”

常嫔一听她这话高兴,哪怕时间久一些,有希望等于绝望好。她捏着袖帕的双手不由合了起来,祈祷道:“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到底是可怜这孩子。感谢皇上。”

感谢皇上什么,常嫔却没有说出来。八成是感谢皇上把十九爷送到了她这儿。

李敏没有掉以轻心,十九爷的病这次她再来看,马上又发现了一个疑点。

杂症。

中毒,伤风感冒,体虚?

咳嗽,流涕,眼睛发痒红肿,这不都是淑妃娘娘医案里所写的症状?

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只能是把从太医院搬回来的医案翻了又翻。十九爷的医案翻完,翻淑妃。然后,发现,这两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住同一个宫的关系,有些症状还蛮相似的。

需要再问问。但是,要问谁。

李敏静下心,尝试问了问常嫔:“淑妃娘娘住的宫是——”

“景阳宫。”常嫔答,对李敏没有任何疑问。

对面两个皇子的目光却扫了过来。

“景阳宫离这儿远吗?”李敏当作没看见对面两个人。

常嫔热心地给李敏指明方向:“景阳宫与长春宫南辕北辙。换句话说,景阳宫在东边,长春宫在西边。离景阳宫近的是锦宁宫。景阳宫在锦宁宫的后面。隶王妃与容妃娘娘是亲戚,容妃娘娘住在锦宁宫。”

这样一说,李敏一清二楚了,但是,没有解除她的疑问,李敏又问:“我上回去过容妃娘娘的锦宁宫,貌似这每个宫,屋舍数目都不同。”

“是。”常嫔笑答,“后宫宅院多,但是,哪有可能每个屋里都给人住。每年进宫的新人只多不会少的。”

最后面那句话算是点题了。有时候皇上想不收女人进后宫,也得顾忌这顾忌那的。但是,进来的新人们,挤一个院子的多的是,因为有时候不是房子不够,是太后皇上皇后的安排,非要让人这样挤着在一个院子里。

像常嫔这儿算冷的了,屋舍不多,还非要挤两个答应进来。为什么?答案只有那个安排这么做的人心里头最清楚。

可李敏想知道的,还不是这个,她其实想问的是,景阳宫的环境如何,树木多吗,种了些什么花花草草。十九爷住的屋子离淑妃的屋子近吗。这些,才是对她身为大夫判断病因有利的因素。

最终,还是对面活蹦乱跳的十一,实在受不了她们两个慢吞吞的说话进度,搁了茶盅对李敏说:“隶王妃若想去十九爷以前住的地方看看,我带你去。”

李敏对此可就好奇了:“十一爷,你怎么带我去?”

那是皇上后妃的院子,哪怕是皇上的儿子,不是探望娘亲拜访兄弟,都不可以随意踏入的。

老十一蹦蹦跳跳说:“有什么难的?秀慧宫在景阳宫附近,你不知道?”

这话问的巧妙了。好像是说她李敏对秀慧宫该十分了解到透彻是的。但是,她李敏偏偏不知道秀慧宫是哪里。

为此,十一笑的贼了。八皇子朱济轻咳一声,也像是掩饰住到口的笑意,道:“秀慧宫是静妃娘娘住的。”

“对。”十一接上一句,指头指了下自己,“我娘亲,住的也是静妃娘娘的秀慧宫。”

十一爷朱琪的母亲,是王绍仪,比起刘嫔、常嫔还要高一级,住在静妃娘娘的宫里。按照皇子出生以后不能母亲自己抚养的规矩,十一是被静妃抚养长大的,但是,王绍仪在一个院子里,当然是能经常看见自己的儿子了。

静妃的儿子,三皇子朱璃,三爷,是在皇后娘娘的春秀宫抚养大的。

好错综复杂的关系,李敏想。

按理说,朱琪算得上是静妃的养子了,可是,朱琪与朱璃并不亲近。

“我小时候在秀慧宫的墙头趴一下,都能看到景阳宫里什么景致。”十一夸张地吹完这句牛皮。常嫔马上着急地咳嗽了好几声。

这种事怎么能在外人说出来,被人利用就完了。

朱琪笑呵呵地摆摆手:“隶王妃不是这样的人,她才不屑做这种告密的事。”

李敏倒恨不得哪一天背后参这个十一一本。

不管怎么说,去秀慧宫,貌似可以装作不经意地朝景阳宫里看上几眼,因为顺路。朱琪就是这个意思。要是遇到谁问及,说朱琪回秀慧宫探母亲也好,说李敏要拐去锦宁宫看容妃也好。

李敏想,再怎么问,肯定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的了,真不如亲眼自己去瞧瞧。

这样,暂时拜别常嫔,和十一,老八,一路走着去景阳宫。由于路子远,几个人一起走难免引人怀疑,刚开始一段路,几个人都是坐着轿子去的。到了那附近,再下了轿子。

这是走到景阳宫的角门了。

李敏刚下轿子,见前面一个太监公公提着篮子从角门里出来。李敏一眼锐利地扫到他竹篮里放着的药草从竹篮缝隙里冒出来的痕迹。

那太监公公见到她,像是惊疑了下。

八皇子和十一皇子从她后面走上来,十一问:“朱公公,你是上哪儿去?”

朱公公见到他们几个出现已经是有些慌张的神色出现,急忙将竹篮藏到了身后,转回身答十一的话:“十一爷,奴才是去御药房给淑妃娘娘看看药煲好了没有?”

“淑妃娘娘的身子好些没有?”朱琪又问。

朱公公低着头说:“宫里刘嫔和齐常在都出了事,淑妃娘娘本来就身虚体弱,常年久病缠身,两个都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淑妃娘娘与刘嫔又是情同手足,刘嫔和十九爷出事以后,淑妃娘娘心里那个难受,十一爷可以想得到的。十一爷,不知十一爷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到景阳宫里来玩,淑妃娘娘陪十一爷玩的事?”

景阳宫离秀慧宫近,秀慧宫里的人到景阳宫里偶尔来串门是有的。老十一像是想了起来。那时候,刘嫔刚怀上十九爷吧,在屋里安胎不能出来。他被宫女带到景阳宫玩时,没有遇到刘嫔,反而是遇到了很多人都见不到的淑妃。

淑妃是长得十分精致的人,好像画里一样的漂亮,看得他眼睛都痴了。有人当时贴在他耳边对他说:小心眼睛。

是说淑妃长得太美的缘故,万历爷曾经说过,谁敢多看淑妃多一眼,除了他万历爷以外,都是必须戳掉眼睛的。可见万历爷对这个美女的爱之深切。

古人常言,红颜祸水,红颜薄命。

淑妃身上集中了这两点,好像每一样都有了。

话说回来,淑妃没有孩子,和容妃娘娘一样。淑妃连孩子都没有怀上过。

李敏望了眼那个景阳宫的角门,不知道是不是刚死过人的关系,里头一股像是阴森森的风吹出来。

其实看到朱公公的一刻,她已经知道不用进景阳宫里探究竟了。因为她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或许是大夫的怜悯心起作用,李敏对那个朱公公说:“倘若篮子里的那药是娘娘要用的,告诉娘娘不要用了。”

朱公公脸上刷的,掉了所有颜色。

等李敏转身,朱公公忽然膝盖落地,像是对她跪了一下,接着动作神速,爬起来马上就跑进了门里。

两个皇子,都看着李敏,眼里都只有一个疑问:什么药?

李敏轻声对十一说:“十一爷,回去吧。”

“都到门口了——”

“不用了。”一句话后面的含义,只有李敏自己清楚。

朱琪瞪了瞪眼,正想她这人怎么这样。哪怕是知道些什么了,能趁此看上几眼不是也好,反正都到这儿来了,别浪费了。

朱济却是擦过他身旁,喊了声:“起轿。”

“八哥——”朱琪哎一声,追上他们俩。

回到长春宫,李敏给十九爷开了药方子,对常嫔交代:“这两日,不要带十九爷在院子里玩了。十九爷这会儿吹风不好。”

“哎。”常嫔立马答应。

李敏随之进了暖阁,陪十九爷练了会儿字。

到了中午饭点的时候,李敏要走。常嫔留不住,此时,朱济和朱琪两个人在凉亭里下棋。

“八哥,不去和隶王妃坐坐?”朱琪小声对老八说。

“坐了说什么呢?”朱济扬眉,笑问。

“坐了两目相视也好。”朱琪说,“我看,这叫做近水楼天先得月。好不容易,太后把十九爷放在了长春宫,皇上又答应让隶王妃过来给十九爷治病,这都是八哥的福气不是吗?”

朱济听着只是笑而不语。

朱琪见他不说话,实在纳闷,说起:“三哥昨天,听说写了封书信给了隶王妃,八哥你知不知道三哥写了啥?”

“我怎么知道。知道了的话,三哥不把你和我都收拾了。”

“我才不管三哥收拾不收拾我,真想问问隶王妃三哥给她写了啥?”朱琪像是浑身痒痒,坐都坐不住。

朱济只得喝住他,说:“我劝你不要多事。三哥那脾气不是好惹的,还有,如今隶王妃是谁家的媳妇了。”

“她老公不是——”朱琪的话未完,忽然止住。

两个人交互眼神,静静无声。

常嫔送李敏出屋时,朱琪立马跳了起来,道:“我送隶王妃回府吧。人是我接出来的,我答应过小理王爷,负责把人平安送回去。”

李敏对此并不拒绝,想上回回去时遇到的风波,貌似从宫里出来总是不怎么安全。

后来,一路回到护国公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外。

太医院里

得知李敏早上去看过了十九爷,鲁大人和刘御医、周御医在办公室里互相望了望。

周御医说:“朱砂中毒,不是一日两日能解的,其实她不上门去看,方子也可以开。”

意思这不是急症,李敏只要靠上次从十九爷那里看到的症状下药也可以了。

刘御医对此点头:“她这不会是因为鲁大人给的那本医案,决定去景阳宫一探究竟?”

淑妃那个症,杂的很,什么症状都有。这都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一直都是时好时坏的。太医院的大夫们,几乎都快束手无策了。才让李敏去碰碰运气。

但是,这些城府颇深的太医们,其实内心里是都摸到淑妃一点底的。淑妃这病,要是十九爷是中毒的话,淑妃这病九不离十,差不多是那样了。

众御医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鲁大人要把淑妃的医案交给李敏。这个可不是万历爷的主意。虽然说万历爷一直也有过问淑妃的病情。

鲁大人摸了下小胡须说:“十九爷中毒的事儿,别告诉我你们都看不出来?”

底下的人,一个都不吱声。吱声说明他们知道,不吱声同样说明他们心里有鬼。这个鬼,不是他们受贿了,而是不想去惹人。

十九爷的病,大家都互不通气也就是这回事。其实就是,典型的互相推卸责任。谁都不想去揭十九爷病因后面的另一个老底。所以,大家都清楚,十九爷这个病反反复复,一会儿这个小病,一会儿那个小病,与景阳宫里那位长年久病的主子差不多,肯定有什么玄机。但是,景阳宫的那个主子都病了这么多年了,也就那样了,如果把这个老底揭出来,麻烦事儿大了。

只是,谁更没有想到的是,李敏揭了出来。太后皇上貌似都不知情,震惊了。

大家这会儿想回来,才知道,十九爷中毒,与景阳宫那位主子久病,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差异。

宫里走错了一步棋,可就不得了。瞧瞧太医院现在面对的艰难处境就知道了。眼看,刘嫔受罚了,齐常在死了。但是,终究,最终,如果太后和皇上始终认为该有人为十九爷这件事负责的话,要指到谁头上,该怎么办。

景阳宫那个主子的病,一直都是太医院里的心病了。刚好,李敏不是很敢揭吗?鲁大人顺水推舟,让李敏去揭好了。

老狐狸的心思,李敏是很清楚的。否则,怎么会接到医案之后一看是淑妃的,会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鲁大人认为,李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李敏却心里头清楚,刘嫔是容妃的人,景阳宫据今日常嫔介绍之后,原来这个地理位置是重要到,在锦宁宫和秀慧宫之间。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容妃当初和静妃抢过李莹要当外甥媳妇和儿媳妇。

容妃和静妃怎么可能相好?

刘嫔是说代替淑妃管理景阳宫。可是,今日十一爷也说了,淑妃娘娘美得没人可以比。这样一个美人儿,有可能真舍得让人管理她的地盘吗?

中午睡了个饱觉以后,李敏揣了淑妃和十九爷的医案,上徐氏药堂看看徐掌柜掌管的生意。

坐车来到自己那家小药堂时,李敏还记得当初自己第一天到这儿,看着小药堂在永芝堂对面,一个是门庭若市,一个是药童坐在门口拍蚊子苍蝇。

那个时候自己心头都凉了,本来指望这个药堂给自己赚点生活费的,结果,闹到最后,都还得靠她自掏腰包倒贴。倒贴到现今,一看,永芝堂门口的生意少了一大半。徐氏药堂的门槛已经快被人踩烂了。徐掌柜急忙让两个木工师傅连夜修理门前的台阶。

徐掌柜是个精明的人,生怕李敏时不时突然搞个突袭,因为李敏经常这么做。徐掌柜这不是怕老板来监工,是因为李敏人气近来太高了,怕李敏一来被人围攻了。赶紧使了个人,整日守在巷口观望李敏有没有来。

今儿做这个望风工作的人是小李子。曾记得这个小伙子很聪明地在老板面前介绍了自己,给老板倒了杯茶。

李敏的马车在巷口被拦了下来之后,随小李子绕到后巷。聪明的徐掌柜,早就把药堂附近的民居买下了两间以备不需,这会儿正好用上了。

话说大叔,也搬到了这儿。

李敏经过门口时,遇到了伏燕端了个铜盆到门前洒水。伏燕看到她,眼睛都笑开了,打招呼:“李大夫回来了?我家祝公子可想念李大夫了。”

今天没有带念夏出来,带的是春梅。春梅这个丫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这话,居然一声不吭的。

李敏好奇地转头看了眼春梅,忽然有点怀念念夏那把骂大叔的大嗓门子。

“祝公子有没有感觉好些?”身为大夫,既然有机会回来查看病人情况,李敏关心地问了句。

伏燕道:“李大夫要不要进去看祝公子?”

要是念夏肯定死活拦着不让,春梅却又是一声不吭。李敏回头再扫了扫春梅。春梅额头其实满是汗了。

“进去看看吧。祝公子在吗?”李敏抬起脚迈过门槛。

伏燕却被她这个果断的行动吓了一跳。他刚才在门口洒水不是洒水,是望风。里头朱隶和一群军师干部在议论北疆的军情呢。

那几句话,他也只是顺道问问,没想李敏真的进门了。对了,他这才发现错在哪儿。错在了,那个整天拦着李敏的念夏不在。

要是念夏在,李敏肯定进不了门。

算错算错了。

在李敏说要进门的声音传入屋时,里头的人全部紧张到,是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对于这群擅长打仗,杀敌时一刀能砍落好多个人头的大将们来说,其实是不该有什么事能让他们紧张的。

公孙良生抱着那堆图纸不知道往哪里放,朱隶接过,一把全塞进魏老的怀里。十旗主和十一旗主,一个已经从后窗跳出去,一个揭开屋顶上的瓦盖上了屋顶。魏老年纪大了,不能学年轻人这样跑,只能弯腰趴着,钻进了卧榻底下。公孙良生急急忙忙拿张毯子盖住卧榻。

桌上放过图纸的桌面,是一团凌乱。朱隶脑筋一转,手里拿了至毛笔,装作要写字的姿势伫立在了桌前,完全忘了他自己是个老粗,对练字一点都不精通。

李敏入屋的时候,只见公孙良生好像小厮一样抚摸着卧榻为主人整理被子的动作,而主人祝公子在桌前练字。李敏顿起了一分好奇,走过去看他写什么字。

朱隶的脑门上挂上了一滴沉重的汗珠。

他写什么了?

白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写,反而被他拿着的毛笔头上落下的几颗墨珠染上了。

伏燕跟在李敏后面进屋,连忙说:“李大夫坐吧,奴才给李大夫上茶。”

一句话,屋里另外两个人才反应过来。

“坐,坐,坐。”连叫三声,朱隶袖管一抹脑门,终于可以扔掉他最讨厌的毛笔了。

李敏却在他旁边说:“祝公子写吧,我只是来看看祝公子的腿好些没有,见祝公子站着无碍,看来已经是好多了。”

朱隶那瞬间心里头想去撞墙了。首先,他还想在她面前装着腿没有好。其次,他这不是不会写字吗?难道在她面前显露自己的短处?

眼神使给自己的狗头军师。

公孙良生抚摸完了卧榻上下,见魏老的衣角有些露出来赶紧塞进去,回头说:“李大夫还是坐吧,您要是不坐的话,我们公子也不敢坐的。李大夫不是说我们公子的腿伤需要养吗?”

李敏点了点头,转身,随意挑了屋子里一张椅子坐。这张椅子靠着卧榻,李敏坐下之后,刚好一脚踩到了魏老又从卧榻下面露出的袖管。

屋里几个人全像木头一样傻住了。

朱隶心里头想:该死的,以后要让魏老减减肥!瞧,这哪儿都塞不下。

李敏正觉他们几个神情有点怪异,说:“我只是来看看祝公子。祝公子不坐吗?”

朱隶只得径直走到她前面来。李敏被他突然向自己伏低的脸一吓,退了退身子,鞋子同时挪了下,魏老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袖管。

几日没有见。朱隶眯细着一对眼眸,望着她的脸。嫁到护国公府之后,好像变圆润些了,漂亮些了,她的脸。人家都说女人嫁了人以后会变样,好像说的就是这个。

说明自己府里对她好,让她吃的好,睡的好,朱隶对此很满意。

李敏却是对着他刘海下那双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是她做梦了吗?竟然觉得大叔的眼睛很像那晚上手持大刀血洗土匪寨子拯救她的那位黑衣大侠?

朱隶见她此刻直勾勾望着他的眼神儿,不由在喉咙间发出一串低笑,笑声犹如打翻了的酒酿,发出迷人的酒香,说:“李大夫是以为在下的脸上长疮了吗?”

李敏回了神,道:“祝公子走到本人面前做什么?”

朱隶灵机一动,手指轻弹下她肩头:“李大夫肩上有一点尘,在下看着不顺眼,帮李大夫弹弹。”

“落叶?”

“是。”

像是捡掉她肩头上的落叶,朱隶退了几步,回到对面的位子。

李敏转头看了看自己两边肩头,回过头,看向对面,见他坐在椅子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自己貌似是多想了。

伏燕赶紧倒了两杯茶上来,给他们一人一杯。

李敏吃了口茶,还是有些惋惜地说:“在下打扰了祝公子写字的功夫。”

她是看他执笔的姿势挺好看的,所以对他写的字抱了期待。

朱隶则是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你想所有人都圈着他练字,他握笔的姿势早就被练出了炉火纯青的功夫,只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一下笔,什么馅都露出来了。

赶紧喝口茶,转移话题,一眼,瞟到了她手里抱的两本医案上。是有听说,她今早上又被接进宫里了,这回是去看十九爷。

她可能不知道的是,十九爷刚满月那会儿,他曾经入宫去看十九爷。十九爷满月时的那个可爱样子,至今都留在他脑海里。

十九爷长得有点像刘嫔,脸蛋都是圆乎乎的,好像团子。

思绪一下子扯远了,朱隶眼神微沉,道:“近些日子,有听徐掌柜说,说李大夫又接了不少棘手的病人。”

“哦。”李敏轻轻应声。宫里的事情当然是不能外传的,这是为大叔的安全着想。

“如果有什么是在下可以帮得上忙的,请李大夫一定要告诉在下。”

李敏抬起头,见对面的他大胡子的脸严肃时像一块雕像,让人不禁有点想笑。但是,他的心意她接到了,笑答:“祝公子的好意本人心领了。倘若有这个需要会告诉祝公子的。”

说罢,吃完手里的茶,想到还要赶紧去查看药堂的经营状况,李敏起身告辞。

朱隶站在门口,目送她消失在隔壁的院子里。只隔了一面墙,他这心里头依然望穿秋水。

魏老从卧榻下面爬了出来,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王妃,实在让他惊讶不小。

“很漂亮。”魏老对公孙良生说。

公孙良生知道他说的是,传言中李敏是病痨鬼长的可难看了。

“哎呀——”魏老又叹一声,“王爷好看,王妃漂亮,将来的小主子岂不是更美了。”

朱隶回来听见他这话,沉沉地扫了他一眼。

魏老笑了笑:“主子,王妃来探你了。”

“嗯,你该减减肥了。”

公孙良生转过身拿袖管盖住嘴巴。

朱隶接着对从后窗跳出去的以及躲在屋顶上的两个一块笑的,说:“都进来吧,你们王妃走了。”

魏老重新将图纸摊平在桌子上,然后,忽然想到什么,对朱隶说:“主子,王妃这次出宫后,会不会有人来找?”

像上次,李敏出宫之后马上遭到人劫杀,这回呢?

“上次,她没有人伴行,又是晚上。和皇宫里发生的事恐怕没有多大关系。”朱隶琢磨着说,“那群人想杀她,还是因为上次我们血洗了寨子。”

“所以,主子,老臣不是说过吗?不要操之过急。”

“过急什么?敢把她关在那个鬼地方,我没有一把火烧了那地方算好了。”朱隶怒火未平,转身坐下来后,一只脚踩到了榻上。

没有烧那个地方,是知道那肯定是土匪抢来的民居改建起来的寨子,想着哪天把匪窝都端了以后,让人回来住。

下面的人都知道他对老百姓其实都很仁慈,是个再仁慈不过的主子。否则,北燕的人不会听见他死了时,满城都挂满了白旗。

朱隶对此也是觉得欠了北燕老百姓们一个交代,只等哪一天带她一块回北燕时,给北燕老百姓们敬一杯酒。

由于药堂里事儿多,李敏查账没有查完,想着查完再回去,因此决定在药堂里用饭,派了人先回护国公府报告。

夜里,华灯初上,药童刚在药堂门口挂上灯笼。

一辆大马车趁着夜色急匆匆朝药堂驶来。

☆、【74】羊和老虎

马车停在了徐氏药堂背后的巷子里。森森的夜里,刮着股秋风。马车上并没有悬挂灯笼。接人的徐掌柜提了盏灯笼过去。只见一个公公先从马车上下来。另一个公公背着个人,被两边人护着艰难地走下马车。

伏燕站在门口上小心望了望,看着那人伏在公公背上,被条毯子全身盖住,什么都看不见。既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也不知其什么身份,更不用说面孔了。

一行人急匆匆进了李敏的小院子。

李敏在屋子里拿笔划着账目,由于下午瑞祥轩的王掌柜知道她来了,特意过来一趟,和她禀告些事,顺便把布庄这两日进货的账目也给她过目。

春梅在李敏的茶盅添了点水。

李敏摆摆手,她退下去。让垂立在一边上的王掌柜说话。

王掌柜搓搓两只掌心,开始小声说:“大少奶奶,近来,夫人没有到瑞祥轩了。”

瑞祥轩作为嫁妆随她嫁到了护国公府,王氏肯定是不会傻到再插手瑞祥轩。朱理那一鞭子让王氏母女俩见识到了护国公府的威力。但是,这不代表王氏那个贪小便宜的性子能改变。布庄里,一直留有王氏的眼线。这个要全部除掉不是一日两日能办到的事。

李敏与王掌柜商量之后,决定等全部摸清楚之后再一窝子全端了。而王氏既然知道王掌柜他们背叛了自己,找的眼线肯定是以前自己让自己人特意安插在布庄里的,属于最忠心耿耿不会背叛王氏的。这群人,既然为王氏中意的人,做的事,肯定为王氏自己私密的事情。

王掌柜说的,因此都是王氏私密让自己人做的事。

“她没有到瑞祥轩,又让瑞祥轩的人做什么了?”

“找了上回给三小姐找过布料的那个师傅,说是让他去江南再去找布。”

“给谁做衣服?”李敏停下了毛笔,眼睛望着那支灼灼的烛光。

王掌柜低声说:“这个不知,给她办事的人,只说要一些花一点的面料。”

花?

李敏转身开始考虑起来。府里面,离老太太六十大寿的日子,还长着。况且老太太吃斋拜佛的,穿衣早不喜欢花色了,喜欢素色,这点王氏不可能不知道。李大同是男的,怎么可能喜欢太花的衣服,穿了会被同僚笑话。

给李莹做衣服吗?重新给李莹做一件嫁衣?

听起来是有这个可能。

“你这事儿,等我琢磨琢磨再说。”李敏拿汗巾擦着手,一边说,“你的人,先都不要动作了。她要什么,都满足她。”

王掌柜其实想的也是王氏给李莹重新找布,正想,要不从中作梗阻止,可李敏不这么做。上回王氏做的太过分了,难道李敏没有想过报复?

“她想拿布做什么都好。公私分明。布庄的事是公的。说到哪儿人家都认为这是公事。公事要按公事来办,才不会给人口舌的机会。她找的师傅,花了我们师傅多少劳力,多少车马费,买布多少钱,一共花了我们布庄多少劳力物力,仔细给她算清楚了,记在账上,到时候一并拿到府上让她付款,再交货。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哪个做生意的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