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马维像个形影不离的影子一样,紧紧尾随在他身后。
只听他说:“上次我去尚书府的时候,你没有跟来。”
“是,三爷当时派遣了奴才去办事,三爷难道忘了?”
“没有忘。我是担心有人阻拦,让你去皇上的玉清宫盯人。”
“结果,皇上并没有派人来阻拦三爷到尚书府向尚书府三小姐求婚。”
朱璃修长如竹的睫毛半垂:“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只能推测,皇上是默许了三爷和三小姐的婚事,事实后来也是如此,皇上亲自指婚,三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马维铮铮的目光看着他,像是有几分担忧几分困惑,在他眼里,似乎主子哪儿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好像心思哪儿转变了,“主子,莫非您——”
主子该不会是对三小姐变心了?
不,这不可能。之前,为了李莹,不惜冒可能被皇帝砍头的代价去尚书府阻拦护国公府与李莹的婚事,可见朱璃要娶李莹的决心之大。
“臣不懂。”马维道,“三爷对三小姐是真心情意,尚书府哪怕发生什么事儿,怎能动摇到主子对三小姐的情意?”
“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怎么可能对她变心,你们家三爷是这样的人吗?”朱璃的眸中突然多了几分冷冽。
“不,不是,是臣说错了话。”马维啪啪,甩了自己两巴掌,同时跪下请罪。
“行了。”朱璃神色微沉,擦过他身边,让他不用跪了,“找人盯着老八,不知道他又想做出什么事来。还有,你,亲自到顺天府一趟。”
“顺天府?”马维吃一惊,按说不是盯着八王爷比较重要,为什么是派他去顺天府。
“今日不是押了几个重犯去顺天府吗?太子是心肠好,但是往往因为心肠好显得太过于相信人了。这几个犯人,说重要不是很重要,但是,毕竟是差点伤害到鲁亲王王妃的犯人,要是顺天府没有秉公办理,放了犯人跑,出了什么事,你说,太子用不用负担起这个责任?这事,可是都发生在太子的姥姥姥爷家里。”
马维听朱璃这么说,却总觉得朱璃是话中有话,归之奴才只要听主子的,含头道:“三爷对太子是忠心耿耿,望太子登基之后,不会忘记三爷的好。”
“太子心肠仁善,只要不是有奸人在太子耳边谗言,不怕的。”朱璃深思道。
见主子决心已定,马维叩首答是,随之奉命前去行事,一会儿功夫,即消失在他身后。
李敏跟随在章氏身后,一路在错综复杂的宅院里走着。
皇后娘娘的娘家磅礴气势,交错的小路院子古井,几乎一模一样,只让人觉得是走在迷宫之中。
要不是她稍微停住步子,定睛看清楚了,快误以为那只伫立在枝桠之中的绿色鹦鹉,是每个院子都养有一只的鸟儿。
其实不是,那样的绿鹦鹉,是别具一格,鹤立鸡群,全身油绿的毛发,只有额头有一戳火红的毛儿好像是戴上王冠似的。
这样稀缺的鸟儿,世界上极为少见,皇后娘娘的娘家再有钱,也不可能每个院子都养这样一只,并且还任它乱飞,并没有用笼子拘束住。
见她停住步,回头看,六姑姑顺着她的视线只看到那郁郁葱葱的枝桠,没有看见到那只躲藏在枝桠里的鹦哥,问:“二姑娘是看到什么了?”
“姑姑,这儿养鹦哥吗?”李敏突然联想到上次去春秀宫时,皇后娘娘住的宫殿里,好像也是挂了一只鸟儿的笼子。
或许皇后娘娘因为娘家的关系,一家子都很喜欢养鸟。
六姑姑猜到她所想,笑道:“孙大人是平日里喜欢养鸟儿,最喜欢养的是鸽子,后院有一个舍院,专给鸽子们住的。”
这样说,那鹦哥不是这家里养的?
李敏顿觉质疑时,目光再射过去,只见那只应该会说人话的鹦哥,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质疑,赶紧拍拍翅膀从枝桠之间飞了出去,逃之夭夭。
绿鹦哥飞出了皇后娘娘娘家的后院,越过两条街,落到了一辆停靠在小巷里的大马车上。
伏燕掀开车帘让它飞进来。
鹦哥进了车内找不到地方落脚,直接落到了趴在马车里打盹的金毛头上。
金毛感觉头顶上戴了什么,甩了甩,没有能把它甩开,再睁开眼看见主人不说话,便是没了动静。
朱隶横躺在马车的卧榻上,还是大胡子乱蓬蓬的头发,只有身上换了一身比较干净的衣服,因为李敏让他住到她药堂后院时说了,住到她那儿的人,无论是谁,都必须保持干净!否则,哪怕他是她老公,她都要把他赶出门。
好凶狠的未过门的媳妇,他小生怕怕的。
与邋遢的胡子完全不相符的修长文雅的手指,抓起了盘子中的花生,抛进白亮的牙齿之间,嘎吱,咬了半颗,另外半颗吐出来。
金毛伸出舌头,准确接住那半颗花生,美滋滋地在狗嘴里咬着。
一人一狗,玩这个接龙游戏玩的正欢快。
绿鹦哥埋头整理完自己身上漂亮的羽毛,才抬起头说话:“被打了——”
“啥?”一个骨碌,朱隶从卧榻上坐了起来。
吊儿郎当闲逸的神情不见了。
绿鹦哥被他眼底里瞬间爆发出的戾气吓了一跳,咯吱咯吱在金毛头上跳了几步:“不,鹦哥咬人,没有被咬。”
听到后面这句,朱隶摸了下心窝口,里头那颗心怦怦跳,好像心有余悸。
绿鹦哥见他站起来钻出了马车,不解地望着他。
朱隶回头,瞪鸟儿一眼:“她是你女主子,说话客气点,要叫她王妃。”
“王妃。”绿鹦哥规矩地跟着学叫。
伏燕见他出来,怕他被刮到风,连忙把披风披在他肩上。
朱隶问:“公孙呢?”
“在皇后娘娘娘家。”
公孙良生是化了妆进百花宴里观察动静去了。
“主子莫非忘了?”
“忘了?”朱隶好气又好笑的,他这两个人,一个骁勇善战,但是脑袋如猪,一个脑子是很好,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是问你,他在光禄寺卿家办事的?你没有听见那绿鹦哥说了,说她差点儿被人打了吗?”
“主子。”听见这话,伏燕小心翼翼提醒,“鹦哥是公孙先生带进去的。”
意指关键时刻放鹦哥咬人的,也只可能是公孙良生。
朱隶这是心里太急了。他向来是很信任公孙良生的能力,不该对此有所怀疑的。
怎么办?
他这心里头是痒痒的,一刻都坐不定似的。朱隶摸了摸自己胸口,听那绿鹦哥见他不在了,是和金毛说起话,鹦哥能说什么话,还不是照着人家说过的话说,于是,就将十一爷要给李敏和八皇子牵红线的经过说出来了,说:“敏姑娘,觉得我八哥如何?”
伏燕一听,即变了脸色:妈呀,这只鸟儿是巴不得马上自己变成朱隶眼皮底下的烤鸟了吗?
朱隶果然是转回了马车里,伸出钢铁手指刚要拎起那只不知死活的鹦哥打屁屁:
什么话不能学!
不知自己命悬一线了的鹦哥,又效仿起了李敏说话:“臣女生是隶爷的人,死也是隶爷的人了。”
那只要抓起鸟儿变成叉烧鸟的钢铁指,顿时落到鸟儿身上时,变成了温柔地抚摸了下。
鹦哥浑身被这个温柔抚摸到一阵激灵,说:“隶爷乃英雄,臣女能嫁给隶爷是尽一份力。”
原来,她是这样想他的。
朱隶感觉周身上下的火儿都冒了起来。
也只有她如此深明大义的女子能配得上他朱隶。
蔚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一只雀儿从云空中穿越下来。伏燕见状,伸出只手去接它。
鸟儿落到了伏燕伸出来的掌心里,它全身羽毛洁白,让它远远看上去会以为是只鸽子,其实一样是只鹦哥。
绿鹦哥见到伙伴回来了,啪啦啪啦拍着翅膀出来,叫道:“白白,回来。”
白鹦哥好像高贵的女王,不屑绿鹦哥的样子,圆溜溜的小眼珠子只看着朱隶。
这对鹦哥兄弟都是公孙良生带进百花宴里的。
白鹦哥被公孙良生派出去跟踪张嬷嬷到顺天府转了一圈。
听见说顺天府,朱隶对伏燕勾勾手指,伏燕立马把耳朵凑了过去,问:“爷,要不要奴才亲自去一趟顺天府。”
“不用,你给我去尚书府。”
“啊?”
人都被抓到顺天府去了,不去顺天府去尚书府?
朱隶拍了下他脑袋:“个个都去顺天府凑热闹了,你嫌那儿还不够热闹是不是?”
伏燕一愣:这是有多少人赶着去顺天府打听消息?
光禄寺卿家里
十一爷朱琪抱着肚子被小太监扶到了一院子里厢房坐下后,肚子立马不疼了,坐在太师椅里头翘起了二郎腿,指使着小太监说:“福子,给八爷弄壶花果茶来。我八哥喜欢喝花果茶。”
哎。小福子应着跑出去时,走到门口,见朱济和九皇子朱璧走进来时,哈着腰喊:“八爷,九爷。”
两个较年长的皇子进了门里,看到十一坐在椅子里好像老太公老气横秋的架势,九皇子朱璧大笑一声,走上前,伸出靴子踹了一脚十一横出来的腿儿:“八哥来了,你都敢这个架势?”
朱济温和地笑着,让人看不出他笑容里藏了什么心思。九皇子身边的太监马上搬了张凳子给他坐下。
朱琪被朱璧这一踹,跳了起来,急匆匆挪张椅子坐到朱济身边说:“八哥,说真的,您觉得这事儿如何?”
“什么事如何?”老九坐在了他们两个对面,自己先给自己弄了个茶杯倒了杯茶水解渴。
秋燥气阴,人说几句话都嗓子哑。
朱济看老九往自己口里用力灌茶水的样子,说:“回头,让王御医去你那儿一趟,给你把把脉,你这嗓子是要治治的,不然在皇上面前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王兆雄近来在宫里很吃香,不仅给皇上和皇上的妃子看病,几个王府里头,也经常请他过去。
可是,朱璧眉头却一皱,想起刚才那个事儿:“这个杨洛宁,不是王御医底下永芝堂里头的大夫吗?”
“是又怎么样?永芝堂里头大夫那么多。王御医自己都说了,他只是去永芝堂会皇宫里拿些好药材,与那里头的大夫其实并不熟悉。”朱济指头点点桌板,让抱着花果茶进来的小福子倒茶。
听见朱济这个话,朱璧和朱琪对了对眼色,朱琪说:“难怪八哥常上永芝堂那儿,原来八哥只是去那里拿药,今天我看杨洛宁被抓时,还想八哥会怎么想?”
“永芝堂里的药材来源广泛,比如说一些珍贵的,鳖甲之类的,只有永芝堂有。”朱济像是坦荡光明地说。
朱琪一笑,两只胳膊儿撑起妖艳的桃花颜,笑晏晏问:“八哥,我听你这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真对那位尚书府的二姑娘看得进眼里了?”
朱璧一样抬头看着朱济回答。
“之前我是见过二姑娘的。”朱济说。
“在哪儿?”朱琪追问。
“那日刚好去永芝堂找一味药材,结果被我撞遇到了。”朱济回想起那日在永芝堂门口李敏为小虎子止血的场景。
她应该没有发现他,他当时在二楼,从楼上望下去,只见着她素容白衣,油黑的发髻上插了支根本不起眼的木簪。若是她这个样子出现在任何场合,八成都要被人误会是个丫鬟。
然而,看久了会发现,她并不是一朵妖艳的花,但绝对也是一朵吸引人的花儿,一朵静静吐出芳香无人欣赏也自得的花儿。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今日一看,果真更是有趣。
朱济拿起茶杯,品了口果茶,看见两位兄弟依旧等着自己回话,笑道:“她既然已经是指给护国公府的人了,皇上的旨意岂能是随意更改的。”
“难得八哥喜欢上一个人。难道皇上会舍得让自己儿子委屈吗?”朱琪不赞同说,“改明儿,我和九哥禀皇上那儿去,可能皇上都不知道二姑娘其实并不是传言中的病痨鬼。”
“前几天她进过宫刚见过皇上。”
“那——为什么?”朱琪和朱璧又是面面相觑。
朱济只记得那日她进宫时穿的那幅模样儿,一样素容灰衣像尼姑庵,嘴角由此一扬,几分好笑几分思索。
皇上是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是值得深究的问题。
但是不管怎样,她嫁过去护国公府,是嫁了个死人当了寡妇。当朝,并不是没有寡妇改嫁的事儿发生过。
他朱济倘若真想要这个人,绝对不是没有法子。嘴角的酒窝益发深迥,朱济摇头:“不急,不急。”
朱琪和朱璧听他这样说,知道他心里头一定是有打算的,就不再问他了。
朱济喝完茶,对他们两个说:“老十听说家里是媳妇病了,这儿宴席完了以后,你们带点东西过去看看你们嫂子和弟媳。”
“放心吧,八哥。”朱琪和朱璧一同应道。
朱琪看看门外,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八哥,既然你有心属意二姑娘,是不是该趁热打铁,派个人到顺天府瞧瞧?”
“你是为此装肚子疼?”朱济眉头一挑。
“我怕你在三哥面前不好说。怪我记忆不好,之前没有想起来,现在是想起来了,人家三哥以前,也不知道是不是谣传,本来是要和二姑娘一起的。”
“那你知不知道你三哥在我们走后,已经急着派人去顺天府了。你让我派人过去,不是正好撞上你三哥的人了?”
朱琪怔了怔。
朱济温和地笑了笑,按下他的肩膀:“要沉得住气。要不是今日太子先说话,你三哥早已准备好了刑具等你落网。”
朱琪摸了下鼻子坐下来,嘀咕:“他敢?!”
“怎么不敢?人家现在是被皇上派往刑部的人。”朱璧也不由地提醒句老幺。
“他还不是仗着拍皇上和太子的马屁有的今天。”朱琪怪声怪气地捏着鼻子说,“马屁精。反正,我是不信的,不要说今日朱理说他那两句,要是我,一样要说他,算什么,不要了姐姐要娶妹妹,还把自家兄弟的媳妇抢了。容妃在宫里向来对他也不错,结果这会儿病在了宫里好几天都起不了身,都是被他气出来的。”
“你小声点!”朱璧快被他的快言快语急死了,倒不是因为怕被朱璃听见,是怕被护国公府的人听见了。
朱理的性子多少有点像他哥,而护国公府的人,谁都知道是不好惹的。
现在据说朱隶是死了,可是,护国公府一直都不认为朱隶真的死了,死咬住死要见尸,弄到皇上都很尴尬。
护国公府那支最彪悍的军队黑彪骑,在边疆一直都没有回来,那支据说是只有死人可以见的部队,只听护国公的命令。朱隶一死的话,他们只听朱理的命令。
他们今日说是来参加百花宴,但是,谁不知道,太子朱铭是奉了皇差,来探护国公府的口风的。
怡情院中,太子朱铭几乎快愁死了,因为无论他怎么想方设法讨好,护国公府那对母子都对他不闻不问的,像对石雕似的。
孙晋宏也是想尽法子,拿来了上好的茶点端上来给尤氏和朱理品尝。
尤氏只是礼节性地尝了一块绿豆糕,就一口都不碰了。朱理更是连口茶都没有喝。
孙晋宏和太子像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尤氏开了口,问的却是:“听说太子殿下刚才是去看鲁王妃了。”
刚才,太子听到消息去看婶婶时,朱理扶着自己母亲在院子里逛了一圈,看看盛开的菊花。美食他们平常吃得多,早吃厌了,但是,光禄寺卿家种的秋菊是盛名于京师,值得一看。
“鲁王妃只是一点小毛病。”知道鲁王妃不想自己吃瓜子噎着的事儿说到众人皆知被人笑话,朱铭淡淡地一句带过。
尤氏听他不愿意多讲,也就闭上了嘴。
孙晋宏着急,和朱铭对了下眼,上前说:“靖王妃与鲁王妃也算是旧识了,鲁王妃如今在内子的桃源斋,要不要靖王妃过去聚一聚,桃源斋那边的秋菊也是开的很好。”
尤氏本想说不用了,自己和鲁王妃哪里算得上是熟悉,只能说在公众场合打过照面。她是看不惯,因为谁会不知道,今日的鲁王妃是踩着之前那个鲁王妃的头顶上位的,应说鲁亲王也是够花心的一条花心大萝卜。
只是,看了眼自己儿子朱理一样无聊,想起鲁王妃身边那位永乐郡主,好像上次朱理回来之后有稍微提过这位妹子。
“也好。”尤氏沉思后说,“和鲁王妃都算是一家子,是该过去打个招呼。况且,之前有闻孙大人的夫人身体不太舒坦,不知道有没有请过大夫来看。”
“内子的身体向来如此。”孙晋宏对卢氏那个怪病自然不敢对外透露。
尤氏其实蛮讨厌和这些人打官腔的,她以前是将军的女儿,素来与军营混的熟,后来嫁给同样带兵打仗的老公,从来都不喜欢尔虞我诈的官场。
起了身,冲太子福一福,便带了儿子随孙晋宏去见卢氏了。
李敏是走在院子里彩色石头铺成的小石路上,光禄寺卿家的院子修的整齐,工整,每一条路,每一条桥,都做工讲究,秋菊开满了整个院子,散发淡淡的菊花香气。
前面,章氏挽着卢氏的手臂,再前面,走着鲁王妃和永乐郡主,一群人,都为满堂的菊花感到高兴。
花开的好,说明宅里气旺,是好事。
鲁王妃都忘了自己刚刚差点噎死了的噩梦,兴高采烈地与众人说:“改明儿,回宫里禀过,让太后娘娘也到这儿看看,该多好。”
“是有和太后娘娘说过,画工都画过一幅画送进宫里,但是太后娘娘说怕来了反而扰了底下人的兴致,所以,我只好让人送几盆进宫,放在太后娘娘的窗台上让娘娘看了也能高兴高兴。”卢氏道。
李敏除了赏菊,也发现了菊花之中参杂了些像是其它植物的品种,眼睛微眯,正觉得哪儿不太对时,前面卢氏邀请大家进抱厦,开了窗台一边吃茶一边继续赏菊。
几个人进了室内落座,在丫鬟婆子们忙碌着把食品摆满桌子时,柳嬷嬷站在卢氏身后,贴在卢氏耳朵边上,像是仔细地说着些什么话,肯定是代替鲁王妃嘱咐些什么事。
鲁王妃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台边上,手里捏了条彩纹帕子,让自己的丫鬟给小盘子里夹了些糕点。
李敏往桌子上摆满的琳琅满目的盘子碟子上一眼儿扫过去,心里顿时惊呼:这吃的什么?!恐怕皇宫里吃的,也只能和这家差不多。
☆、【56】怪病要靠怪方治
“这个是狮峰龙井,我家老爷下江南时,从咸丰知府那儿拿来的,据说,皇宫里招待外宾喝的筵席,也是这种茶。当然没有比太后娘娘的藏茶好。”卢氏让六姑姑给在座的每位客人斟上茶水时说。
李敏没喝,只见茶盅里青绿的汤色,漂浮几根叶梗宛若浮木一般,宛如一幅水墨山水画。这个茶,光是看这个汤色,都知道是好茶。卢氏说这席话,或许有些夸大其词,老王卖瓜,是想说已经把府中最好的东西招待贵客,彰显主人的诚意。但是,李敏从中却看出另一样东西:
卢氏的话,一点都不夸张!
不说这个茶,席上摆的其它东西,比如说——
卢氏极力推荐给鲁王妃的:“王妃,您试试这个糯米蟹黄枣泥糕。里面做了三层,一层糯米,一层蟹黄,一层枣泥,入口香甜,上次我家厨子进宫的时候,给太后娘娘特意做的一道甜点。后来,送到了皇上那儿品尝,皇上也是赞不绝口。”
感情,这个皇家里好吃的东西,都是经过这家先吃了再说。
李敏拿帕子擦一下嘴,念夏在旁服侍她用餐,贴近她耳边问:“二小姐,想吃点什么?奴婢给你夹到盘子里。”
到贵族人家家里吃饭是这样的,自己想吃什么不能自己用筷子夹,这样似乎才能彰显出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劳动人民与众不同。
李敏对此真有些别扭。她习惯了我行我素的生活,在单位那时候吃饭时,冬天吃面条,必须吃到全身是汗,够爽快。
吃个东西拘束是一回事儿,真正让李敏心里不习惯的是:这家人吃的太“好”了,好过头了。
“二小姐?”眼看鲁王妃、永乐郡主、卢氏的盘子里都夹满了东西,不会儿吃掉了一盘又夹过了一盘,李敏却是纹丝不动,盘子任其空着,念夏这个着急。
李敏想,自己小丫鬟是着急她好不容易在外面可以蹭到一顿好吃的,却不吃是不是太傻了点。这些东西,都是皇宫里才能吃到的东西。看看那个鲁王妃和永乐郡主,平常吃的也不错吧,但是,到了卢氏这儿仿佛才从井底之蛙的世界里跳了出来,不停地夹筷子。
只是,李敏比自己小丫鬟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却是很致命的事。在现代,生活水平提高了,老百姓吃什么东西都有了。
结果呢?
富贵病出来了。
贫穷时代哪有三高,用专家一家话来说,叫做营养过剩的时代。
李敏只要扫一眼对面坐的永乐郡主那幅身材,再看看卢氏那个腰,鲁王妃是身材苗条,可是,那个红过头的面色。
看完这三,她李敏能有胃口吗?
终于,那三个已经吃过了三轮的人,发现了李敏盘中空无一物。
“这——”卢氏歇了筷子,眼底浮现出了有几分尴尬,几分不满,“敏姑娘,莫非本府准备的东西不合姑娘的胃口?”
因卢氏这句话,鲁王妃和永乐郡主那目光,刷的,同时朝李敏这儿射来。
卢氏的不满显而易见,她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李敏居然不买账,不是很不卖卢氏的面子吗。
念夏急得扯一下李敏的袖管,也不明白李敏是怎么了。
吃个东西都能挑三拣四?貌似,皇宫里皇上和太后都没有李敏挑剔呢。
李敏见这个状况,不吃不行,但是,吃了的后果,有违于她被邀请到这儿的初衷。眼角扫到坐在自己身旁的章氏。应说这个章氏是个通透人,看她没有动筷子,也就只吃了一块莲子糕,歇了下来。
接到李敏的眼神,章氏站了起身,走到了卢氏耳边,细语几句:“大太太,应该听六姑姑说了,李大夫就是我给大太太请来看病的大夫。”
卢氏说:“这个我知道。六姑姑都和我说了。她来到我这儿,不管如何,是救了鲁王妃一命。但是,这与她不吃我府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卢氏的恼意在于,因着李敏不动筷子,害的鲁王妃和永乐郡主都一块儿停了筷子,难道她准备的食物还是毒药会害人吗?
章氏其实也揣摩不到李敏内心里想的专业名词,只能对卢氏建议:“要不,问问她,她觉得这桌上哪样是能吃的?”
卢氏听到这话,立马瞪了眼章氏:哪样是能吃?!
章氏慌忙捂住了嘴巴,低下头。
卢氏恼怒地挥袖起身:“王妃,不如我陪您到鲤鱼堂那儿走走吧。那里,我让人新放了上百条鲤鱼,可好看了。”
鲁王妃自然不敢扫了卢氏的兴致,不说卢氏是这家的女主人,凭卢氏是皇后娘娘的母亲这点都需要礼让三分。
“那就有劳孙夫人带路了。”鲁王妃带朱永乐站起身说。
只见卢氏带了鲁王妃和朱永乐离开了抱厦,留下那一桌丰盛的甜点,以及李敏和懊悔至极的章氏。
老嬷嬷跟出去见卢氏是气得不轻,回来说起李敏:“姑奶奶,敏姑娘姑奶奶,大太太得罪你啥了?你吃块糕点莫非会要你的命不成?”
李敏的手指,在大理石桌子上慢慢地敲点,目光扫过她们两人,声调不淡不咸的:“你们请我过来,就是为了给大太太看病?”
章氏和老嬷嬷都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同时心头一惊:“李大夫,您看出大太太身体是得了什么毛病吗?”
天天吃这样的东西,卢氏能要是不得病?
李敏唇角露出几分笑意。
见她这个表情,章氏和老嬷嬷心里头都想:神了!不说都知道卢氏得病。
神医就是神医,哪里像杨洛宁那种假神医。
“大太太这个病有的治吗?”章氏紧张地上前问。
“她这个病,我看,恐怕还需要个偏方。”
“偏方?”
“她得的不是怪病吗?”
章氏和老嬷嬷要一块给李敏烧香拜佛叩头了:真神了!李敏连卢氏的怪病都能推算出来。
李敏看过那么多的富贵病,不用多想,都可以猜到卢氏的病是什么样的病,应该说,卢氏看起来精神尚可,既然没有心虚气短的心脏病,也不是什么突然瘦下去的恶性肿瘤,倒是她刚才看卢氏偶尔不停地在桌底下拿手摸了下肚子两侧。
不是要拉肚子,是疼,是酸,只有一种可能。
“李大夫,偏方是什么?”章氏和老嬷嬷都着急到吞口水。
李敏的视线,却是锐利地扫到了一个在门口闪过的人影。
在这个时候,庭院里发生了动静。
只听,铛啷一声,有人摔破了一个花盆。
管理庭院的一个婆子跑了过去,见是个刚来工作不久的孩子摔破了花盆,当场嘴都气歪了说:“大太太可怜你,才把你招进府里干活,免了你随你父母那样饿死的命。结果,你挪个花盆都不小心,知不知道这样一盆花,要培育到刚好这会儿开放给客人观赏,需要花费大太太多少心力?
那个孩子,可能只有十二三岁,却瘦到像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样,让李敏可以想起语文课本里”芦柴棒“那三个字。
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的孩子跪在地上,磕着脑袋求饶,额头都磕出了斑斑血迹。
那个婆子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人,刚好,卢氏和鲁王妃并没有走远,听见响声走了过来看。见到婆子当众大声骂人,客人都在场能看见,卢氏心底里存了几分不高兴。
自己女儿当的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卢氏身为皇后娘娘的母亲,向来对外的公众形象也都是乐善好施,像女菩萨一样的女人。
先瞪了那个婆子一眼。
婆子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卢氏对鲁王妃说:”这些下人,平常,我就告诉过她们,要有一颗宽容和体谅的心,去对待其他人。“
鲁王妃点着头:”孙夫人心肠犹如菩萨一样。“
卢氏微笑,转身对婆子说:”虽说家有家法,对待孩子不能过于苛责。按照规矩办吧。“
婆子一听,立马对那磕头的孩子说:”还不快谢谢大太太。大太太免去你杖责,你今明两天,在柴房里反省反省,三餐都免了。“
一群人,包括那个被宣判要饿两天肚子的孩子,都对卢氏感恩戴德地磕着脑袋。
李敏眉头一皱,先私底下勾了勾指头召来念夏问话:”近来发生饥荒了吗?“
念夏对国家的新闻,大都是在听府里内外那些婆子丫鬟唠叨时说的,有时候,王德胜从外面回来,也会和她说一些。
不知李敏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念夏是想起府里有个丫鬟老家是发了大水,为这个事,那个丫鬟背地里自己蒙着被子哭了几天几夜,因为家里田地全被淹了,秋收都没有了,一家老少全得饿肚子了,这个冬天根本没法过,是要饿死人了。她只能把自己身上家当全卖了,换点银两托人赶紧送回老家去救济。
念夏基于同情,把自己唯一余下的一支银钗,送了过去给这个丫头。
”奴婢听王德胜说,朝廷里,这几天都在商量开仓不开仓放粮的事。“念夏告诉李敏是有这回事,”但是,依照奴婢看,不到死人的地步,恐怕朝廷不会开仓放粮。“
一面是饥民都快饿死啦,一面是这里满桌珍馐美味。
有人瘦的成芦柴棒,有人得了富贵病,还要饿那个孩子两天。
”天下民以食为天。“
章氏和老嬷嬷,都不明白地看着怎么李敏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李大夫,这个偏方——“
李敏淡然一笑:”对,你说这个偏方。“
”什么偏方?“
李敏锐利的眼角再扫过门口那个影子,淡然收回视线,说:”怪病当然只得由偏方来治了。其实,这个偏方挺简单的。只是这个偏方要下药之前,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需要病人只喝水不吃饭两天,记住,只喝煮沸的开水,茶什么的,都不要喝。然后,每天在屋里跳二十圈。“
什么?!
”跳二十圈?!“
”对,像青蛙那样跳,像兔子那样跳,都可以。“
章氏和老嬷嬷互相对对眼,再看李敏的表情:李大夫,你确定你不是开玩笑?
李敏像是很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头说:”我做大夫什么时候敢吓唬病人了?怪病只能这样治。“
也是,吓唬病人的事只有杨洛宁那种货色能做出来。
可是,叫卢氏不吃只喝水熬两天,学青蛙兔子蹦蹦跳……章氏面色难看地与老嬷嬷对眼,老嬷嬷摇了摇脑袋。
李敏看着她们两个,像是慎重其事地说:”先说清楚,这事儿,真不能赖我了。“
不用说,被卢氏派来躲在门口窃听的人影,听完这话立马跑回去向卢氏报告。眼瞧鲁王妃和永乐郡主走到了前面池塘边上看鲤鱼。由于池子里换了一批新的鱼主人,颜色又是五彩斑斓,鲁王妃和永乐郡主都被吊起了兴趣,一下子注意力全在鲤鱼池里了。
当然,这只是装的。朱永乐很快发现卢氏掉了大部队刚要回头去看,被鲁王妃抓了回头。
”娘?“朱永乐吃惊。
鲁王妃不是不想帮李敏说话,只是,大太太那是什么身份,她鲁王妃贵为亲王的王妃,也是不敢插手这件事的。
趁这会儿功夫,卢氏钻进了花园里的一个小凉亭里,和六姑姑一起,听回来的婆子汇报情况。
等窃听的婆子将李敏对章氏说的话一五一十报上来之后,六姑姑的眼神变成了直线:”这——“
卢氏喘着粗气,凶狠的眼神瞪了眼六姑姑:”这就是你说的神医?!“
六姑姑慌忙跪下:”大太太,可是她真的是治好了鲁王妃和章氏的病。这点不假。“
”假不假我不知道。可是,她开的这个偏方,你怎么解释?“
六姑姑满口像吞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说不上来了是不是?我看她,就是个有点持宠骄纵的主儿,算得上什么东西。之前,个个不都是说她是个病痨鬼吗?你们说她救了鲁王妃,她是用药用针了吗?什么都没有用,怎么救的人?“
说起来,李敏救鲁王妃用的法子确实奇怪,后来,李敏对此也没有做出解释。难怪杨洛宁他们会说李敏装神弄鬼。
”大太太请息怒。“六姑姑这话未说完,脸上砸下卢氏的帕子。
卢氏盛怒了,急怒地向前刚走几步路,忽然,右侧腰间一道锐利的疼痛,让她一口气都差点提不上来。
几个婆子丫鬟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她。
眼看卢氏这是怪病发作了,六姑姑绕过来跪在她面前:”大太太,要不,奴婢去请李大夫过来?“
”请她过来做什么?让我饿肚子,还是让我学青蛙兔子跳?!“卢氏一边嗷嗷叫,一边捂着疼痛的肚子,眼看,这疼的,让她油光满面的脸都变成了青色。
六姑姑只知道一点,这一路她跟李敏走来,感觉李敏这人做事说话,绝对不是胡来的。李敏装神弄鬼也好,只要能救得了卢氏。顶着被卢氏打骂的危险,六姑姑让人顺从李敏的指示,给卢氏端来一杯水。
”茶——“卢氏只喝茶。
喝水做什么?
难喝死了,白开水最难喝了。
六姑姑劝着:”大太太,你只喝几口水,不跳先试试?您之前发作时,可是吃什么都不行。“
卢氏听六姑姑这话,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六姑姑的话有道理,还是这会儿疼的没法了,只能拿李敏的偏方死马当活马医了。
咕噜噜,她仰头灌下了一大壶开水,歇口气,扶着腰,另一只手戳六姑姑的脑袋:”给我听好了,让她给我在这府里呆着。若是我这个疼,照样要我老命的话,管她是老几,照样给我绑到官府去,陪杨洛宁那群人一块等待皇上发落。“
”是,是。“六姑姑一一答应着,她自然不可能代替李敏受罪。
李敏,只能是自求多福了。六姑姑想。
”二小姐。“念夏担心忧愁,眼看,李敏又放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李敏的医术是不容质疑,可是,这回治病的偏方也太奇怪了吧,喝白开水,加青蛙跳,是谁,都会认为李敏这是在耍人玩。
”以前,有人说喝尿才是治病良方呢。“李敏一点都不在意地笑着。治病嘛,经常大夫做的事儿,病人不一定能理解。但是,要病人理解其实也简单,只要对症下药病人病情好转,病人能不服你都难。
章氏和老嬷嬷听到李敏说治病还需要喝尿,心里想:让大太太喝水而已,其实对大太太已经够仁慈了。
大太太却觉得很难熬。
自从女儿出人头地,老公升为了国丈,她为国民岳母,吃什么喝什么都是一直在升级。现在李敏叫她饿肚子,喝白开水,让她从国民岳母降格成饥民。
在大太太的脑子里,只能冒出一个念头:李敏真是个恶毒的女子!没见过比李敏更恶毒的!
这口气要是不发出去,她大太太不做国民岳母了。
”来人!“
大太太一声令下,几个在屋里服侍的婆子丫鬟齐齐围了过来:”大太太请吩咐。“
”中午设宴——“卢氏转念一想,李敏让她喝白开水饿肚子,她要是只喝白开水不饿肚子,要和李敏较劲的话,那可不行,”中午先不摆宴了。“
婆子丫鬟们,个个面面相觑。
”反正,刚都才吃过点心了。等大伙儿都玩尽兴了,再设宴,这样,大家既玩得开心,也吃得尽兴。“卢氏这样安排,底下一群人答是,磕头退出室外,是去准备正式的百花宴了。
*
从雅间撤退下来的那些小姐们,是连玩的兴致都没了。
一个个无精打采地聚集在六角凉亭里。
李莹被绿柳扶着,一步一步走上玉石的台阶。
孙红艳等人对着她看。李莹手里的帕子轻轻捂着唇角,轻咳几声,体态风流,像是脆弱的一朵小白花,格外招人可怜。
有人上前问候她:”三小姐,您不是身子不适晕了吗,什么时候醒的?“
李莹并不知道雅间里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肯定是不好的事,否则,这一群人都不会用兴师问罪的眼神等候她作答。
难道,李敏真的在雅间里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了?”
“莹姑娘,你们两姐妹真行,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蠢才耍弄是不是?”
“胡姑娘,此言出自何故?莹儿自认向来与人交往讲究诚信,从不欺瞒闺友。”
“算了吧。你那个二姐姐救了鲁王妃,你知道不?”
李莹眼皮子一跳。
“看来你是不知道。”其他人见到她这幅神情,都皱了眉头。
“莹儿是不知情——”
“你们家也太奇怪了吧。难道你们两姐妹感情不好?否则,怎么会是一个病痨鬼变成了神医,并且将杨神医的招牌当场都砸了。杨神医是永芝堂的人,也是你们家的大夫吧?”
李莹一眼眺望过去,看见了外围的栏杆上一个人躲在那儿向她使眼色,正是王氏身边的竹音,肯定是王氏派的竹音到她这儿通风报信。李莹拧住手里的帕子,点头:“杨大夫是我们家的大夫,但是,只是杨大夫名声在外,府中有病人时,请杨大夫过来看看,实属常理。”
众人听她这话没有错,一个个心里头愤怒的是:怎么可以让李敏一个人在百花宴开始之前就已经夺去了所有人的风头?
底下派去探风的婆子丫鬟回来报信,一会儿说,十一爷对八爷介绍起了李敏,一会儿又说,听到这话的三爷璃王好像不太高兴,李莹的眼皮为此跳了两跳,到最终,让所有人情绪失控的是:李敏当面拒绝了两个皇子。
不说这个三爷璃王好像是与某人被指了婚事,八爷,那是真正的万人迷。
这里头,不知多少姑娘迷死仍处于单身的八爷了。
李敏好大的胆子,竟敢嫌弃八爷的不是!
“说是,八爷比不上一个死人?”某个探风的丫鬟绘声绘色地比划李敏拒绝十一爷的表情,“十一爷就说,自己的嘴巴都比不过敏姑娘的嘴巴。”
“那是,她那张嘴最会说话了,这不,攀到鲁王妃往上走了。我们这群人里头,属她最风光了,陪着大太太和鲁王妃一路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享受特别待遇了。”几个小姐气闷地坐回石椅上,用力拧起帕子。
“奴婢看是不见得。”突然走出来插进话里的人是这家的婆子,孙红艳的奶娘吕嬷嬷。
孙红艳知道她是刚去大太太那儿打听完消息回来,马上挤了挤眼角问:“奶娘,怎样?”
吕嬷嬷低声说:“大太太生气,六姑姑都被大太太戳了脑袋。”
“怎么说?”一群人心惊胆跳地全围了过来问话。
吕嬷嬷轻咳两声,再仔细道来李敏让大太太饿肚子喝白开水的事,至于学青蛙跳兔子跳这个事儿,吕嬷嬷这个转述的都难以启齿。
结果,她话没说完,一群小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三两两弯着腰扶在一块儿,花枝乱颤:哎呦,这人,是不是得意过头了?只因为救过鲁王妃一命,就想拿大太太当猴子耍了?也不知道大太太是什么身份什么人。
李莹的帕子捂住嘴巴,扑哧一笑:李敏做事越离谱,对她们母女扳回败局越是有利。
忽然,一股强烈的风刮来,像是用力地摇晃树枝,枝桠都嘎吱嘎吱地响,被这阵风惊动到,那群小姐们才稍微收敛下笑声。
为此,藏在墙头上的公孙良生是背后汗水直淌,衣服全湿了一大片,按在他肩头上的那只手,让他苦笑不已:“主子,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伏燕呢?”
“我让他去一趟尚书府了。”朱隶眯着眼睛,像鹰一样锐利阴狠的眼神,抓住凉亭里那一张张说李敏坏话的面孔。
这些愚蠢的东西,都亲眼所见了,还不信他的王妃是真正的神医。一个个活该教育!
公孙良生只担心他被皇子们发现了。
光禄寺卿家里的家仆武艺一般般,并不可怕。但是,像皇子们,尤其八皇子、三皇子这些名气在外的皇子,自小都是跟随大内高手习武旁身,不容易糊弄。
朱隶牙齿间咬了一片叶子,从枝桠之间望出去,望到了从小路里走来的那抹倩影,眼睛里顿时荡起了一丝柔样。
她来了,一看,远远看过去,都知道与那些庸脂俗粉的女人完全不同。
不需修饰,焕发自然清丽的秀颜,是越看越耐看。
一身青衣,一支银钗,对了,他送她的帝王绿呢?
仔细的眼神找了半日,才发现,她的左手腕一点点的绿样谨慎地埋藏在了袖管里。
原来,李敏上章氏的车时,听到章氏对她手腕的帝王绿感兴趣,马上意识到这只镯子不对劲了,于是,立马将镯子藏进了袖管里,只等回去后再细细审问念夏有关镯子的由来。
“我们王妃真是智慧过人。”公孙良生一看,知道李敏的打算后,赞叹说。
“用说吗?”朱隶撇撇嘴角,伸手再敲打敲打身旁属于最聪明一列的部下脑袋,“护国公府的传世家宝,能和地摊上摆的假玉相提并论?”
真有某人以前这么做了……
走在路上的李敏,突然打了声喷嚏:谁,谁在背后说她话?
念夏拉了下她袖管。李敏转头望过去,望到了那些小姐们聚集的小凉亭,眼睛微眯:李莹晕完回来了。
那些站在凉亭里的小姐们,同样看到了她的身影,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很不自在的表情。
李敏想到了之前她们叫她滚,现在,这群小姐们,八成又都在想着怎么让她滚了。
由于李敏刚救过了鲁王妃,这些小姐们倒不敢再理直气壮当众轰李敏走。
孙红艳立马向吕嬷嬷使了个眼色。
吕嬷嬷会意,带了两个丫鬟和婆子朝李敏走过去。其她姑娘们兴奋地交流眼神:有好戏看了。
不会儿,李敏的去路被这几个人堵住了。
念夏上前,正想和这群人理论。这群人却突然擦过了念夏身边,从左右两边对李敏形成了夹击。念夏回头一看,不好,欲上前救驾。
那两个夹着李敏的婆子要在李敏脚下使绊子让李敏当众跌个大跤时,忽然,两个婆子同时哎呦一声,摸住了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什么狠狠地咬了一口,于是,这两个人由于收不住自己出来绊李敏腿儿的脚,一个两个,站不稳齐齐向前栽倒,扑通,摔了大跟头。
“啊!”观望的小姐们发出一连串惊叫。
孙红艳目瞪口呆。
“二小姐——”念夏朝李敏直冲过去,刚才,把她吓死了。
李敏拍拍自己小丫鬟的脑袋: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念夏的身子依然颤抖不已。
李敏知道小丫鬟忧心什么,不说这两个婆子刚才想对她使坏,就说这两个婆子怎么突然自己摔倒的,也太奇怪了点。
嗅到一道风,李敏抬头眺望,在远处葱葱郁郁的枝桠之中寻找什么。
公孙良生那刻心脏都要罢停了,用力按住朱隶的手臂。
不用说,刚才敢欺负李敏的两个婆子怎么倒地不起的,都是出自护国公这只手。
朱隶的眼神,在孙红艳等一群小姐们脸上转悠。他不是个仁善的人,从来都不是,在沙场上呆久了的人,只知道一件事:世界上只有敌我两种人。对于欺负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只有一种方式解决。
“主子,有人来了。”公孙良生极力劝阻。
只见,从远处疾步走来的人是三皇子璃王。
凉亭里的小姐们也都没有想到璃王会突然来到。
朱璃那袭清冷的青衣,抬步飘上了六角凉亭,望着一群匆忙下跪迎接的小姐,冰冷的声音只说了一句:“刚那两个婆子是哪家的奴才?”
跪着的孙红艳等人,都摸不清朱璃此刻的意思,孙红艳支支吾吾地说:“不知三爷问这话是何含义?”
“这么说,那两个婆子是你的人了?”朱璃的眸子里射出了一道冷光。
刚才,他看的一清二楚,两个婆子是冲着李敏去的。
朱璃这人也算是个怪人了。身为皇子,却从不喜欢徇私,万事只遵循一个原则:按公办事。
现在听朱璃这口气,孙红艳才明白了朱璃这是要按公办事帮李敏伸张正义,她的脑袋顿时被炸成了空白。
其她小姐们脸色都一块愁了:李敏这运气也特好了点,孙红艳的运气特倒霉了,怎么给李敏使绊子的时候偏偏被朱璃撞见了。
好在孙红艳很快想起一件事,听说,李敏是璃王不要的,而且,如今在璃王那儿受宠的李莹,在她身后。要说她给李敏使坏,李莹在场没有阻止,理应是帮凶。因此,孙红艳马上给李莹挤眼色。
李莹走了出来,朝朱璃福身:“三皇子,我们姐妹几个都在这儿,都不太明白三爷的话。孙姑娘家的两个婆子是怎么了?”
对了,李敏不是没有摔倒吗?
朱璃那双眼睛,在李莹的脸上扫了一下,随即皱了眉宇。
孙红艳张开嘴正要笑,只见李敏带了丫鬟走上了凉亭。
朱璃转头去看李敏,李莹的眼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敏手指弹了弹裙子上沾上的灰,是那两个婆子摔倒时扬起的灰尘沾上来的,抬头,见众人正望着她,唇角微勾:“孙姑娘,两个老人家腿脚已经不太灵便了,以后让人做这种事,记得叫年轻的,千万不要叫老的,否则,搬了石头再砸了自己的脚怎么办?”
噗!
朱隶的手一手拍在自己嘴巴上,眼睛笑成条线:他这个王妃,不止聪明,这张嘴也是越瞧越是太喜欢了。
公孙良生只怕他笑出来露馅被朱璃察觉。可是,朱璃自己和那群凉亭里的小姐们,都被李敏这话给一下震得一个都说不出话来。
待孙红艳回过神,孙红艳狠狠剁了下脚:“敏姑娘,如今谁不知道敏姑娘这张嘴,是连十一爷都比不上的?”
“莫非本姑娘所言有错?您那两个婆子,不是故意在我面前摔跤吗?虽然,在下是不知道孙姑娘为何让她们这么做?”
孙红艳满脸通红:“我,我,我什么时候让她们做过这样的蠢事了!”
“那奇怪了。孙姑娘叫她们两个到在下面前做什么?”李敏问。
孙红艳嘴里磨牙,用力挤出话:“我这不是,不是让她们到你面前磕头道谢吗?你救了鲁王妃的命。鲁王妃是我们家的贵客,我让她们去给你道谢,谢你救了鲁王妃一命。”
这话说完,孙红艳恨不得两只手左右开弓狠打自己两巴掌:混蛋,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本来是要李敏好看的!现在,变成给李敏磕头了!
她身后的那群小姐们,看着孙红艳的眼神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可怜!
李敏轻轻呼出口气:“磕头就不用了,夸大其词了。在下救鲁王妃也是基于本分。然而,孙姑娘想尽一份地主之谊的诚心,在下要是不接受,显得无情了些。这样,孙姑娘亲口道一句谢就可以了。”
不是之前让她李敏滚吗?说真的,不是她李敏来找茬,只是你们自愿送上门。
孙红艳咬碎了牙根。
这时候,远处又传来一句温文尔雅的嗓音:“道谢是应该的,不是救了鲁王妃一命吗?”
众人听见这声音是发自八皇子朱济。朱济是带着九爷十一爷,从左边一座小桥,翩翩玉立走过来。
也不知道这三个爷究竟是从哪儿开头开始观摩这场戏的。
连八爷都开了这个尊口,道不定她孙红艳做的坏事,被几个皇子全瞅见了。
事到如今,孙红艳只好是先暂时屈身:“在下谢过敏姑娘搭救鲁亲王王妃之恩。”
李敏点点头:“不客气。”
孙红艳肺都快气炸了。
李莹的目光落到朱璃脸上,只见朱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视线只随着李敏在转,她的手指头用力地拧帕子。
孙红艳那是绝对气不过的,在众皇子面前丢这么大的脸,她以后怎么混,她要嫁人的。
“敏姑娘。”
李敏应声望过去,看到是孙红艳站出来,也深知这个心高气傲的五小姐绝对不愿意屈服于一个病痨鬼,于是笑盈盈地望回去,问:“孙姑娘找在下又有何事?”
“不知是谁误传的谣言,说敏姑娘是个病痨鬼,如今,敏姑娘救了王妃,可谓是谣言不攻自破,但是,让众人纳闷的是,这个谣言是何时传出来的,为何个个信以为真呢?”
“所以,孙姑娘的意思是?”
“不如敏姑娘在百花宴上一展才华,让谣言破的更彻底一些。毕竟,众人都还不清楚敏姑娘是如何救了王妃一命,敏姑娘救王妃的手法更是前所未闻,让人匪夷所思,难怪众人对此仍心存疑心。”孙红艳边说,边以挑衅的目光看着其他人。
众人不由想到孙红艳这招真够毒的,李敏据说早年是失去了亲娘,从此在尚书府里处于无人管理的地步,又由于身体羸弱,不能请老师到家里上课,字都认不得半个极有可能,哪怕真的是识字,大伙儿也从没有听说过李敏精通琴棋书画等才艺。比起两个姐妹,更是差人一等。
现在,孙红艳说让李敏到百花宴上比才艺,不止有李莹一个才女而已,李敏想再像之前那样出风头,机会几乎为零了。
这是绝地大反攻的策略。
只要大家都知道,李敏恐怕连识字都不会,那样,李敏能救鲁王妃一命的事,更属于运气之类的事了。李敏不是病痨鬼而是神医的真相,很快会变成泡沫,被打回原状。
李莹点着头:这个主意好,没想到这个冒冒失失的五姑娘都能想出这样的妙招。
至于李敏会不会识字?
念夏想起自己小姐整天窝在房间里当书虫。这群小姐也太狗眼看人低了,等着掉眼珠子吧。
在场的人,大概除了念夏以外,一个个再次用了疑问的眼神打量起了李敏。
李敏开了口,口气没有一点的迟疑:“嗯,行。”
行?!
☆、【57】自取其辱
刚好,卢氏让人来请众位皇子、小姐移驾百花园。历年来,比才艺的百花宴都是在百花园里进行的。
眼见这个战斗要拉开序幕了,一群人都摩拳擦掌的。
皇子们先行,小姐们居后,三三两两,李敏和念夏主仆两人走在最后,像是脱离大部队的形影单只。
念夏看见前面的主子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往后面是望着哪里,吃疑:“二姑娘?”
躲在树桠后面的那两个男子,却都冒了汗。
“隶爷,王妃这太聪明,貌似也不是什么好事。”公孙良生苦逼地说,他不是武林高手,躲猫猫的功夫形同于三脚猫,只觉得李敏那一眼射过来,都能扒了他的皮。
“给爷好生呆着。”朱隶按住他的书生帽子,同时把自己的头也猫的低低的。
李敏的视线扫过那一串晃动的枝桠,她不是武功达人,但是,视力貌似还可以。
“二姑娘,你看见什么人了吗?”念夏紧张地问。
“两条狗。”李敏吐出。
“狗”,顺着风,刮进了那两人耳朵里面。公孙良生快要掬把泪了:他这都和朱隶一块变成狗了。
他们王妃这张嘴巴真了得,抓不到人,也能把人损到地狱里去。
见李敏转身走了,朱隶瘫软了下来。只觉在沙场上对付千军万马都没有应付她一个人紧张。
摸到胸口,砰砰砰,里面心跳跳的飞快,像是要死了一样。
什么时候再问问她这是什么毛病?
他的心出毛病了吗?
公孙良生若是知道他主子在想啥,肯定会阻止主子做这种蠢事,像上次,他主子已经够丢脸了,被李敏摸个脉都能神游,只差没有像金毛看着骨头流下两条口水。
堂堂护国公,沙场上号称魔鬼的男人,到了自己媳妇面前,瞬间变成了小白痴。
公孙良生挺害怕这个剧本变成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唱遍大江南北时,到时候,护国公不用叫护国公了,叫妻奴。
只是,这某个男人恋在其中,似乎压根并不担心自己那个魔鬼称呼会不会因自己小媳妇的问题被摘掉。
卢氏这边派了人去请小姐皇子们,另一边,派了人去请众位夫人们到席。
太子那边,全权交给了孙晋宏。
孙晋宏本是带着尤氏与朱理去找卢氏,走到半路,得知卢氏与鲁王妃分开了。孙晋宏想到莫非自己夫人怪病又犯了,心里不禁几分紧张。
尤氏见他心神不宁八成是府中出了事,于是建议他分开走。
这样一来,孙晋宏着急地去找卢氏。尤氏和朱理去找鲁王妃。
光禄寺卿家内部宏大,犹如迷宫,尤氏和朱理是第一次来,没人带路的情况下,走晕了。应说这孙晋宏想着亲自带路,倒是忘了给他们留下一个能认路的。
如此这般这般,当朱理拦住府中一个小厮问路时,一般的下人肯定是不知道鲁王妃是被卢氏邀请到哪里去,但是,是知道众位夫人是另外找了个雅间坐着叙谈。比如,章氏和李敏分开之后,肯定是要回到太太的团队打好太太们的关系。
朱理扶尤氏,跟随府中小厮,来到了雅间。
正巧呢,由于章氏到来的缘故,不少人因吃过李敏的亏,都把这股怨气撒到了带李敏来的章氏的脑袋上。
章氏这人,是个八面玲珑的,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在鲁王妃喜欢李敏时肯定要在鲁王妃面前夸李敏,在卢氏说李敏不是时,肯定不能和李敏走的太近,到了太太团这里,这里的太太们对李敏颇有意见,章氏更不能说自己和李敏有多深的感情,只是说:“我这也是凑巧,那日路过徐氏药堂时,喝了敏姑娘让人在药堂前面熬煮的凉茶,刚好对了我那个病症,一下子病好了不少,就此结识了敏姑娘。以前,真不知道敏姑娘是尚书府家的小姐,要是知道的话,我哪敢让敏姑娘给我开药。你们想想,我朝从未有女大夫一说。”
“你这话说的对,女人家,光天化日之下,给人看病,不是有伤风败俗的嫌疑吗?要是看的是个女病人还好,要是看的是个男病人呢?”
众位夫人说话,明显比那些年轻的姑娘们高明多了,不说李敏医术是不是好,先拿李敏的性别开刀。
王氏坐在众人中间,手里揭着茶盖,一边听回来的竹音报告李敏又怎么得罪了大太太,一边听身边的夫人们怎么同仇敌忾对付李敏。
她这个继女,或许变了,变的厉害了,但是,变的再厉害,犯了个错误,那就是迟了。
如果再早几年,她没有先将谣言播散开去,李敏还是尚书府的嫡女,李大同的掌上明珠,这些夫人小姐们也不敢如此欺负到李敏头上。可是,这些年,尚书府的形势发生了大逆转,现在这个社会,何人不知,尚书府,连李大同,都不敢说她王氏一句不是。
她手里几张牌都是很厉害的牌,比如她大哥,香饽饽的王御医,她女儿,正受宠的华才人。这些人,与其说是欺负李敏,还不如说是早看清楚了形势,选边站的话,肯定学她王氏。
唯独这个章氏,可能是阴差阳错被李敏套了去,不得不把李敏带来百花宴。不过,没有关系,趁此良机,把李敏收拾掉,未尝不可。
顺天府她已经打点好关系,不怕的。
王氏低头含笑,舒心地准备喝口茶时,眼角忽然掠到了一对人影,心头顿然一惊。
来的这两个人,无论身份地位,都比她王氏高上一截不止,不需衣饰雕琢,都是光彩照人,只因他们的遗传基因就是那样的另类拔萃,连皇室都不敢小看。
雅间里的众人,都意识到谁来时,纷纷站了起来:“参见靖王妃,理王爷。”
尤氏和朱理并没有进门,只是立在门口。
包括王氏、章氏等在内,低着的脑袋上,都能冒出层汗。
底下一群互相交流的眼神分明都在说:尤氏和朱理是什么时候来的?都听见她们说了什么吗?
妇人多是长舌妇。尤氏深知这点厉害,只是想都没想到,她带小儿子走到这儿时,阴差阳错都听到啥了——这群人背地里在议论他们护国公府未过门的媳妇。
前几日,皇宫里的公公带着皇后代万历爷拟好的圣旨来到他们护国公府,令他们护国公府准备好十日内将尚书府的二姑娘娶进门。
这张皇旨,被尤氏压了下来。
尤氏想的很简单,她不认为儿子真的就此死了。
至于皇宫里要她儿子娶谁进门,当然最好是等儿子亲自表了态再说,即便非要他们立马抬李敏进门,没有关系,哪天看着不合意,她这个婆婆也可以把儿媳妇赶出门。
只是,这是她的家内事,其他人是不能插手管的,而眼前这些长舌妇,居然议论李敏的时候,将护国公府顺带扯上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语言随之而来,说他们护国公府有福气了,能娶得这样一个到处抛头露面的女子回家。
女子最讲究清闺妇德,尤其是未出嫁的女子。不过,尤氏这股气,当然,最气的是那个敢以桃代李,硬生生把李敏代替了李莹搪塞他们护国公府的尚书府!
王氏可以感受到尤氏那像是斧头一样的目光凉飕飕刮过她的头顶,不由心头都打了阵颤,害怕只是一会儿,但是,说实话,护国公府,她还真看不太上。要不是当年容妃极力撮合,她不得已虚与委蛇。
护国公府有什么好?能比得上皇家吗?
不要忘了,如今这个天下是万历爷的,不是护国公府的。哪一天万历爷不高兴了,拿护国公府开刷,岂不是完蛋。
还有,这个护国公府,听说寒酸的很,什么钱,都投进军营里给将士们打仗去了。
王氏知道尤氏今日赴宴所穿的这幅行当,都是以前穿过的,不知道穿过多少次了。
她王氏怎么能结交一个寒酸的亲家。
眼看这个王氏,虽然低着头,像是谦卑,其实骨子里貌似没有一点对护国公府的歉意,由此可见,这人是故意这么做的。
尤氏在想到皇宫里的妹妹一起被欺负时,肺里那口气堵在了胸口上。“娘——”朱理的眼神一样冷漠无情。
“你说的对。”尤氏道,“来这儿确实不是一件让人舒心的事,尽是遇上一些不让人舒心的人。”
朱理对身边的人说:“备车,告诉孙大人和孙夫人,我母亲身体不适,想先回府,就此告别。至于太子殿下,有话转告的话,因近日府中忙于筹备圣旨下达的喜事,我和我母亲都没有这个空招待客人。等喜事办完了,再说吧。”
底下的人应了句是,立马着手去安排朱理说的诸事了。
只等尤氏和朱理走出了院子,那些夫人们才回过神来,紧接,一个个都大笑了起来。
其中,恐怕只有章氏在苦笑。
知道大家都在笑什么,笑李敏这个病痨鬼配护国公府的死人刚刚好,李敏以后想翻身,基本不可能了。
在众人笑到开怀时,门口,朱理底下一个人,腰间佩着长刀,若是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护国公府或许是寒酸,可是,府里的每个人,都是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传说都是这样说的,一群笑到巅峰的夫人突然哑了声音,惊恐地看着护国公府的长刀侍卫。
“啪!”
那个勇士一刀抽出刀鞘,雪亮的刀锋插进了地上的泥土,声音震得夫人们身体都抖了。
“我家理爷说了,今后尚书府里的敏姑娘,是他嫂子了。谁敢再当众议论敏姑娘的话,是当众不给他理爷面子。护国公府没有别的本事,唯独打打杀杀还可以。”
夫人们猛抽了口凉气。
护国公府的勇士放完话,留下了可以一刀抹掉上百个人脖子的长刀,扬长而去。
余威久久未能在这个院子里散开。
等一阵冷风刮过来,众人才有些稳住精神,但是,都不敢再随意谈论李敏了。
真是没有想到,护国公府居然维护起了李敏这个病痨鬼。
护国公府的人是怎么了?
莫非已经放弃了,认了这个命运。
众人面面相觑。
王氏在袖管里握起了拳头,冷笑一声:这个护国公府什么意思,是想维护李敏了吗?对,护住李敏等于护住护国公府的面子。
不过,这是没用的。
等会儿,看李敏怎么在百花宴上原形毕露。
李敏真是神医的话,母猪都能爬上树了。
尤氏坐上门口的马车准备离开时,回头望了望大宅门门里,像是寻着哪个人影,眸子里微微浮现出一丝忧心。
朱理见她这个表情,说:“母亲,要么我留下,如果她们胆敢再欺负人——”
“不用了。”尤氏淡淡道,“到时候娶进门,再做打算吧。反正,你记住,你哥哪怕是在九泉之下,这个脸,都是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的。”说完这话,上车的时候,尤氏不免叹了声息,朱理靠近她身边,能听见她说的是:没了亲娘的孩子是要遭后娘欺负的,这个孩子,倒是有点可怜。只是没娘的孩子更需要自重,也不知道那些人说的是真是假。
当时,李敏并不知道,自己婆婆已经对她有那样一点意见了。不过,即便知道,她认为也是很正常的。
王氏和李莹那样不遗余力唱衰她李敏,所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想让人对她李敏有所改观,仅仅是救了鲁王妃,并不足以。
前头,是百花园了。
一个巨大的草坪,四周布满了鲜花。
果然是个竞技的好场地。
前面太子到了,众人见太子神色焦虑,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其余几个年长的皇子看见,纷然起身,上前询问。
太子朱铭摆摆手,一脸的苦味。万历爷让他和孙晋宏努力说动护国公府移交兵权的事儿,未提及的时候,已经先泡汤了。
这个重大的计划,涉及到万历爷命根子的计划得以泡汤,全得益于一群长舌妇。
朱铭坐在中间,拿起茶盅先喝了口苦茶,望向王氏那群夫人,实在是忍不住了:“李夫人,你真的是很讨厌你们家二姑娘吗?”
王氏顿时身体僵硬,额头一层层虚汗直冒。莫非,莫非顺天府打点的事儿没有办妥?杨洛宁说了些什么吗?
“太子——”朱璃眼神几分肃穆,问。
“不提了。”朱铭应该是想起自己家老三也嫌弃李敏的事儿,不想让老三难堪。
朱璃脸色微沉,目光沉沉地扫过王氏的头顶。
李莹坐在众位小姐之中,能发现到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心头紧接益发着急。
他究竟在怀疑什么?
哪怕她和她娘有意压制李敏,并无错处。哪个大宅门里不是你争我夺的。
朱济坐在席上慢慢吃着茶,老十一嘻嘻笑着在他耳边说:“八哥,你看席上这么多姑娘看着你一个。”
“你八哥看不上的。”老九拉住老十一说。
“八哥没有来过百花宴,所以不知情,每年这里出的才女,名声很快能在京师里大噪。”
“去年的花魁是谁?”朱济像是有了一丝兴致,问询。
“我记得是詹事府的某位大人的女儿,瞅着还行。”朱琪摇曳手里的白扇子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去年旧事,见朱济更加疑问的眼神瞟过来,不由向他一笑,“八哥,你对所谓人事奖罚之事,本应是熟知此道的人,该不会不明白这个花魁的意思吧?”
比赛这种事,当然是内定的了,名次,都是用银两买下来的。
朱璃其实也是没有来过百花宴,这回,要不是太子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来需要他协助他也不会来,结果,听见了老十一这样一说,公正的脸立马沉了好几分重量。
老十一瞧见了他的表情,忙给他摇扇子扇风:“三哥,轻松一点,不就是个花魁?”
没意思!
用银两买下来的才女有意思吗?
孙晋宏和卢氏过来了,只见一群皇子表情都不太对,连太子都表现的一点兴致缺缺。赶紧找来底下人问过,才知道十一爷揭穿了他们办百花宴的老底。
百花宴就是他们夫妇俩替皇后娘娘圈钱的一个把戏。
这点,李敏也早就看透了,对紧张要帮她筹备比赛的小丫鬟说:“比的再好,名次也不是你的。”
“为什么?”单纯的念夏问。
评比的东西,李敏在现代经历的不够多吗?搞个科研要中标,底下不知道要走多少人情关系送多少银子。评比都是表面上的东西,真正的东西是,看谁在底下送的银子多。
所谓社会,入乡随俗。她李敏,当陪这群唱戏的人玩玩。
结果,没想到,孙晋宏和卢氏为了掩饰那份面子上的尴尬,这回比赛决定玩真了。让众位在场的皇子手中都各自握有一票,实地现场投票,选出真正的花魁。
听到这个突然改变的比赛规则,那些私底下送过银两想给自己女儿买个名次的夫人们,首先都沉了脸。
银子白扔了——
心疼!
她奶奶的!
要是真丢了那么多银子连个名次都拿不到,回去怎么和自己家男人和婆婆交代!
“大太太真是的!”
“也怨不得大太太,谁能想到八爷会来?”
“十一爷的嘴巴怎么总不愿意放过我们?”
十一爷长得俊美无双,但是,没有一个夫人希望自己女儿嫁给老十一,原因就在此了。若找个很会坑自己人的女婿怎么成。
李敏并没有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今天貌似来皇后娘娘的娘家来对了,所有鸿运都到她李敏头上了。
手指,不禁摸到了藏在袖管里的那只玉镯子:莫非是这只镯子带来的好运?
镯子戴在她手上戴久了,能感受到这个镯子体上非凡的灵气,在她腕间萦绕着,像是代替某个人保护着她。
李敏眼皮一跳。
百花宴开始了。
姑娘们依次上台展现自己的一技之长。
先是哪一位官府家的小姐,在古筝上弹起了一首《江南无限好》。一首委婉动人的曲律完毕之后,场上自然不会像现代有掌声捧场。演奏的小姐起身,羞答答地向太子和众皇子行礼。
太子喊了声:好!
手中那一票的花骨朵刚要扔出去时,唯恐不乱的老十一对太子说:“二哥,你不给三哥未来的媳妇留一留?”
此话提醒太子,票只有一张。
太子听见这话,把要扔出去的花骨朵收了回来,答应:“是,是,瞧我给忘的。老三,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朱璃吃的那口茶差点喷了出来,眼睛直瞪朱琪,随而对太子说:“太子殿下,徇私枉法不是皇上教育我们的原则。”
只见,刚才那群因十一爷羡慕妒忌李莹的目光,瞬间变成了可怜至极四个字。
李莹就此站了起来,盈盈道:“三爷说的是,臣女希望太子殿下公平对待每位参与百花宴的姑娘,各位皇子也是如此。唯独,公正能让众人口服心服。”
太子朱铭听到她这话,当然温煦地笑着,眼里含了几分赞许对朱璃说:“难怪皇后和太后娘娘都说了,三弟你挑的这个媳妇与你甚是般配。”
朱璃肃穆的眸色里便是有了些许柔和。
李莹连屈膝,谦虚地说道:“太子殿下如此夸许臣女,臣女实在承受不起。”
李敏喝着让人倒来的开水,没吃饭,吃茶不太好,再说这个古代的水没有受到工业污染,更是堪称神水。李莹在台上演戏时她没有怎么注意,倒是那些底下看到李莹作戏的小姐们一个个气得要死在底下发牢骚:太子又不是夸你,你怎么承受不起了?
其实,李莹蛮遭人嫉妒的,只不过有亲娘罩着,不像她李敏可以任人欺负。
不过,最可怜的当属那个因为李莹被抢了风头的某官府小姐,李莹说是要公正,结果,公正完的结果,作为第一个开场的她,一票都没有得到。听说这位小姐刚下台,马上和自己母亲找个地方抱头大哭去了。
这么好的机会,八皇子也来了,结果,她们什么风采都没有露出来。
李敏听背后那些人议论最多的当属这个八皇子,可是,她看那个朱济老半天,先承认,这也是个美男子,只是,看起来,还没有她那个小叔,护国公府的小理王爷帅气。
于是,不知是谁说到,朱理为了给她李敏出气,让人带了把刀到了夫人们面前示威。
念夏“呀”一声,捂住嘴里的尖叫。
小姐这个未来小叔不错啊,很给力。只可惜了,要是嫁过去时朱隶不是已经死了的话。
李敏飞眨着眼睫毛,喝口水压压惊。
太给力的小叔也有点压力的。
当然,那些说起这件事的人,肯定不是为了捧李敏的,用力地辩解:“只是不想丢他们护国公府的脸吧。但是,人都被皇上指过去了,他们这个脸肯定丢定了。”
李敏轻轻琢磨着开了一丝唇角:嗯。
小叔这样给力,她李敏这个要过去当大嫂的,是不是稍微也该给点力才对。
几个小姐夫人听见了她那声“嗯”,刷的射过来目光。
李敏冲她们举了下茶盅:“吃茶,吃茶。”
“我看她是傻的,都不知道我们说什么。”
李敏抿着唇角那丝淡然的微笑,人家乱,她更不乱。
台上,正在表演的是茶艺。四五个姑娘站成一排,可谓是美女成群,紧随她们一串优雅的动作,像是画一样,整齐划一,茶水如泉水,注入茶盅之中,画出了一幅幅美丽的茶纹。
美是美,动作规矩是规矩。
可是,皇子们看得都有些乏。貌似宫里的宫女们,一天到晚练的最多就是这个,因为只有这个,在皇帝面前,是最好表现的机会。
不出意外,这五个姑娘一样是一票未得,被刷了。
其中一个,可能是私底下塞了不少钱给卢氏的,下去时不断地咒骂来的不是时候,早知道下届才来了。
卢氏这下是两面不讨好,虽然她与孙晋宏作为主人,手中是各握有一票,可以投给人,但是,像十一爷说的,只是为了三爷,都只能留下来投给李莹的。
为此卢氏只能是怨念至深地瞅了眼朱琪:你什么时候这张嘴能挂上把锁儿。
十一爷像是毫无察觉,拿扇子挡住打哈欠的嘴儿,对朱璃说:“要不,让你媳妇早点出场吧,三哥,我都快睡了。”
朱璃当作没有听见他话。
老十一只好去缠太子。
朱铭咳咳两声:“接下来谁呢?”
底下的众位小姐夫人,即便是再不知趣的,眼看前两场被刷的选手都这般凄凉了,哪里还相信李莹口中所谓的公正。
一个个退了下去,当作给卢氏塞的银子是个教训。
见这样的情形,孙红艳脑子里一转悠,知道机会来了,便是先对李莹递交了几个眼色。李莹会意,应说正合她意。
孙红艳走了出来。
十一爷一看,兴致勃勃:“五姑娘,是孙大人府上的,应该不参与百花宴夺花魁的事吧?”
“回禀十一爷,臣女本是不想的,毕竟这是自家府上办的赛事。然而,之前刚好与某人有个约定,十一爷还记得不?”孙红艳说。
“记得,记得。”朱琪应的时候,比如太子之类的那些当时不在场的皇子,不由投去一些疑问的目光,于是,在场的老九等,为太子解释了是怎么一回事。
朱铭那丝诧异的目光,随即飞到了李敏那儿。
自取其辱?
李敏能从太子眼里读到这四个字。
只听孙红艳说:“素闻尚书府上的李大人,曾经以一幅字画轰动京师,撼动了皇上。”
不要看李大同整天美女成群的,人家以前真能爬上官位,多少是有点真才实干的。比如说,李大同早年曾师从当朝有名的隶书大师,写的一手好字。进入户部之前,有一段日子是专门在皇帝的内阁里给皇帝写圣旨的。
孙红艳提起此事,是想说,父亲既然写得一手好字,做女儿理当在写字这方面也是很不错的。
李莹自不用说,王氏对此很有信心,想现在李华能在皇帝面前步步高升,也正因为李华那一手好字在万历爷眼里是赏心悦目。李莹跟随李华,自小在家中学字跟的同一个老师,能差吗?
“不如,请尚书府的两位小姐,一块和臣女为太子和众位皇子们,奉献一幅字,如果写的好,应了这个景,回头臣女家里也好让人装裱了,送到宫里让皇后娘娘以及太后娘娘都乐一乐。”孙红艳最后说。
这个提议,立即让十一爷的眼睛发亮了,直嚷嚷:“好,好!”
太子朱铭点头,既然,都是注定要让李莹赢的,李敏输在有京师才女之称的李莹底下,也不算是太难看。
其余皇子见太子表了态,也就都不吱声了。
场外准备好的小厮,搬来了三张桌子,各备文房四宝一套。
孙红艳在中,李莹在右,李敏在左,这样安排的位次。
李莹带了绿柳上阵,绿柳帮她磨墨,场内的观众只看绿柳磨墨的手法,都知道是熟手,平常不知道给李莹打过多少次下手了。纷纷惊叹,这真的是只有尚书府家才能培养出来的丫鬟。
磨墨这事儿还真是有些事关重大,谁都知道,磨墨磨的好,这个墨汁好,写字的手,下手时才能更加得心应手,是基础。
与此相比,同样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孙红艳家里的丫鬟俨然不是很精通此道,磨出来的墨汁有些滴滴答答的,好在孙红艳自己都说了,她只是来凑热闹,目的不是来拿花魁,无关紧要。人家也就想,她真的只是来凑热闹而已。
只等,那个笨手笨脚的丫鬟,一个不小心,将墨汁甩到了地上,离隔壁桌子角上只差那样一点。
大家,似乎才都稍微明白到了孙红艳这个凑热闹的含义。
念夏为此怒极了,小声埋怨着说:“比不过人家,就想用阴的吗?”
李敏全神贯注是在想什么词。听小丫鬟牢骚,眼角扫了眼念夏。念夏立马住了声。
“知道什么是敌乱我不乱吗?”李敏说,“你自己先慌了阵脚,不用战都败了。”
李敏不喜欢训人,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训人,只是不想让自己丫鬟之后吃亏。
念夏低头应是,小脸蛋惭愧地羞红。
隔壁,孙红艳主仆俩听见李敏这话,同时鼻孔里哼一气:让你装淡定。
之后,三组人马同时安安静静地开始手中的作品了。
周围的观众全部屏气凝神。
孙红艳那组基本不用看的了,是在玩的。大家主要看的是李莹。
李莹三指执笔,扶袖点画,在纸上的动作挥洒自如,如鱼得水。出尘的容貌,扬带着自信,在日光下,犹如出水芙蓉的艳丽多姿。
美丽的女子,外带飞扬跋扈的才华横溢,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待仔细看她笔下所作的,只见李莹选择的是以画为主,几笔清秀的水墨笔画下去,一朵朵多姿多彩的菊花浮现于画纸之上。
百花盛开,繁荣昌盛,正是眼下的百花宴,最应景的一幅画了。
李莹是一气呵成,不需修饰,自信,贯穿了她整幅画作的过程。因为,对手根本不足为惧。
不是她过于自信,因为都是出自尚书府里,她再清楚不过了,李敏的确是自小并没有请过老师在家中教学。字,李敏或许认得几个,但是论作诗?李敏肯定是不会的。
所以,难题的作诗,一定要丢给李敏去做。
她作了画,孙红艳说了,三个凑一块,最好是字画都有,以便送进宫里。她做了画,李敏如果作画,肯定是比不上她李莹,李敏如果去做诗,更中她们的下怀了。
李敏做出来的诗,绝对比作画更难看。
绿柳将帕子递给李莹擦汗。
李莹小心擦过额角,其实一点汗都没有,这种比赛小意思。
只等李敏那个诗作出来后,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就是了。
王氏在下面,也是充满了胜利的微笑望着自己女儿。
李敏那边,众人因为没有从一开始看,现在看她那个样子,握毛笔是有些姿势,貌似,也是有点写字功底的。只是,比起李莹在纸上的挥洒自如,李敏是小心翼翼,一笔一划都一丝不苟的,看起来好像是刚开始学习的小学生练字。
众人不用想,都已经判定:李敏完蛋了。
可是比赛程序都照着来,只等李敏把毛笔搁下。
各自丫鬟,将作品展开,呈现给太子和各位皇子欣赏。
孙红艳根本就没有画,嘻嘻笑着先道了歉说:“太子殿下,臣女不才,自比不上尚书府的姑娘,不献丑了。”
这个孙红艳倒是聪明,不想让自己被李莹比下去,干脆这样做反而更好。
朱铭点了头,只看右边那幅画,与左边那个字。由于,之前都在注意李莹作画,李莹画的什么心里都存了印象,这样的话,注意力自然要集中到李敏的字上了。
这一看,倒真的是让人吃惊!
“这——”啪,老九按了桌子。
不会儿,老十一跳了起来,大喊一声:“好!”
场内的观众们这方才都是大吃一惊,急急忙忙绕过去看李敏都写了什么。
李莹眼看着无论太子皇子,就是朱璃,都一动不动地把目光放在李敏的字上时,心口慌了起来。她踮起脚,视线再也不能控制,去看对手的作品。本来,她是不屑一顾的。
王氏随众人走到李敏的字面前,见着宣纸上那一个个犹如小花一般清丽之中,却有一股秀骨自露的字体,一下子,呆了。
在这个朝代,尚未出现楷书这个字体。李敏写的正是楷书。作为穿越女,如果不利用自身优势去扳倒敌人,也太笨了点。
李敏认为,该利用的就该利用。为什么她知道这个朝代没有楷书呢?是由于她见徐掌柜送她的药书里面,只见大篆小篆隶书,却没有见过楷书。正好,她家里学中医的,自小都要随祖父练字,为的是读懂中医古籍,为此对书法略懂一些。
楷书是从隶书发展起来的。由此,她可以推断,这个朝代尚未出现真正的楷书。
楷书虽由隶书演化而来,但是,到后代,甚至到了现代,成为了汉字手写体的主流,不用说,正由于它可以说是汉字字体中兼具形体优美与笔画简练公正两种完美结合的,属于汉字书写史上巅峰之作。
所以,在孙红艳一开始拿写字设计套她的时候,不是正中她下怀吗?
她那声行,是早盘算好了的。
你不来惹我,我也不惹你。但是,你偏要来惹我,我只好回送你那四个字:自取其辱。
王氏的下巴嘎吱嘎吱的:这个继女,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竟然无师自通可以写出比李大同更漂亮的字了?!
这个简直是,太,让她要去撞头了。
“哎呀!”太子朱铭摇了摇脑袋,“这个,这个,李尚书,实在是,太能藏拙了,此等优美的字,居然藏着不见人,只留给自己女儿。改明儿,我得向皇上参他一本。”
只听太子这句话,这个谁胜谁输,简直是一目了然。
在场的人,都硬生生吞了一口气。
王氏打算好了,回府之后,马上找李大同算账。这个太没有天理了!李大同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的女儿!
李莹的身子直打摆子,想到刚开始自己说的那句公正,这会儿她太后悔了,早知道不说公正二字了。因为她这个脸,说了公正二字,结果输了的话,岂不是自打自己的脸。
一群手中握有选票的皇子都愁了眉:这下可怎么办?本是要投给三哥媳妇的,结果,三哥媳妇自己说了先要公正。
“三哥——”朱佑靠近朱璃问要怎么办,却见朱璃那双眼睛都不在自己未婚妻身上全在李敏脸上。
为什么是这样?
为什么?
朱璃两条浓眉拢到了一块儿。
场内一片恐怖的寂静之中,老十一蹦蹦跳跳地说:“投票了,投票了。”说着,他朝朱璃先一鞠躬:“三哥,是你媳妇说要公正,这就没法了,我这只花儿,只能投给敏姑娘了。”
☆、【58】谁是花魁
朱璃没有被老十一这话哽到吐血算是镇定了。
朱琪见他脸上的皮动都不动,再看到那头站着的李莹却是有些脚跟不稳了,耸眉谈笑:“三哥都不怜香惜玉的。”
听到这话,大伙儿仿佛才意识到李莹的存在。刚都顾着瞧李敏的字了。
李莹想挖个地洞钻都没有地洞可以钻,两条腿并拢在一块像是互相依靠。但是,这样站法,无疑不是为了依靠,而是更显出一丝我见犹怜的羸弱来。
李敏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很会装,从第一次见面很会装,只是,到这个份上继续装,如果是个真正聪明的人,反而是要觉得李莹矫情了。
李敏这个猜测押中了。
只见太子朱铭的脸色稍显尴尬,看着朱璃的神情有些犹豫,连太子都感觉到李莹这个矫情是在求票了,刚好与李莹刚开始说过的公正二字完全相反,太子都对此有了想法,其他人呢?
要知道,朱铭算是心肠最仁善的那一个了。
让王氏真正受不了,底下那些砸过银子没能在比赛中获得一票的夫人小姐们似乎心理平衡了,能看到李莹终究和她们一样载在一个病痨鬼手里,怎么想,都觉得李莹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尚书府自己家的姑娘姐妹相残,李莹输给了自己的姐姐,才女输给了病痨鬼,明日京师绝对可以上头条新闻了。
那群人在底下忍不住先开心时,王氏站前一步,对十一说:“十一爷,臣妾作为两个女儿的母亲,但求十一爷与众皇子、孙大人、孙夫人公正对待此事。否则,臣妾回家也难以禀告老太太及老爷。”
念夏在李敏背后咒骂起了王氏,为护自己女儿到了此等无耻的地步。王氏这个明着说要公正,其实是点明了这个尚书府里的环境究竟是谁在做主,众人这下投票肯定不能只顾着李敏和李莹两个姐妹的作品单纯做比较。
一群人又开始左右摇摆。
老十一忽然坐回了椅子里,对其他人抛眼神:都看你们了。
想见老十一都不敢出这个风头了,可见这个第一票的厉害。在那个时候,这群皇子之间交流眼神频道到达了巅峰,等同于每一秒钟发一次电报的程度。
时间拖的越长,李莹和王氏看到了越大的希望。底下那些观众,不由面面相觑,感觉这下,可真的是胜负难分了。
太子率先表态,手里拿了自己的,又是向朱璃讨了一朵:“三弟,你这票我来帮你投,才算公正。”
朱璃起身,从其面部看不出什么真正的表情,对太子这话似乎有所不满,但只是抿着嘴没有说不好。恐怕,他也是猜到了太子和几个弟弟们的想法了。
如此这般,太子拿的这两朵,一朵给了李莹,一朵给了李敏,笑道:“胜负难分。”
李莹和王氏当场那个脸色一僵,也猜到了皇室的打算了。
众皇子,想好的盘算是,他们的人数总和刚好为偶数,等于,他们分给李莹和李敏的票数,刚好可以平分,这样,李敏和李莹在他们手里拿到的票数等于是打了个平手,决定胜负的难题,自然是丢回给了孙家了。
这种特别馊的主意,还真不是太子能想出来的。李敏眺望到在被老十一和老九揶揄着坐在中间的八皇子朱济。
“八哥,还是你这招厉害。”老十一在底下对朱济竖起大拇指。
朱济像是风轻云淡地笑了一笑,不留痕迹地推开老十一那只大拇指:“为君解忧愁,乃臣之本分。”
皇子这边的阵营轻松了,孙晋宏和卢氏,却能感到灭顶之灾悬在了他们的头顶。他们不傻,知道如果皇子们有意维护李莹的话,不会把一半的票数扔给了李敏,说明,这些皇子里头真是有些人要挺李敏这个人的。
他们投的这个票,无论投哪边赢,都是不讨好的。
孙晋宏为此正要松口气,庆幸自己和夫人也各有一票,刚好一样来个平手。未料到,有人早就料到了这招。
只见人群之中有个人走了出来。
由于是百花宴,主角都是姑娘们居多,再有皇子们今日来的人数挺多的,导致到大家反而都忽略了,其实今天孙晋宏和卢氏同样邀请了一些当今社会上有名的风流才子过来。
那一群才子们,早在一旁候着了,只等时机出场。不过,得佩服这个敢挑选这个时机走出来的人,颇有勇气,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可以令人想象到绝对会得罪一大批人。
众人望过去,见那个男子长得也算风流俊雅,眉目清秀,左眉中间一颗聪明痣,竹布青衣,脚裹布履,若是非要说哪点特别,要属腰间配的那块玉佩,雕的龙嬉朱雀佩,尾带细长的穗结,打了至少四五个福字结。
“这人是谁?”
许多人议论纷纷,可见这个人,并不是京师里常出现的人。
的确如此,但是,有些人,尤其太子和皇子,都还是能一眼认出男子腰间戴的玉佩,正是万历爷之前在殿试中赐给新科状元徐有贞的。
徐有贞年二十出头,正值男子大好青春的时候,出自地方小县城,由当地主考极力推荐,进入殿试。
京师里的大户人家,每年对于殿试是都十分关注,谁不想招个状元郎当自己的乘龙快婿。只是,家境如果太过寒酸的,没有什么背景的,自然也入不了那些挑剔的太太老爷眼里。
这个徐有贞,之所以得了状元,在等朝廷给予一官半职为朝廷效命的时候,在京师依然不冷不热的状态,在于,京师里的人,都还搞不太清楚,这个人的背景资历究竟出自哪里。
能在殿试中得到皇上亲赐的玉佩,这人的才华本是不该让人质疑,问题在于,如果没有一点人脉,只是靠才华而已,众所周知也都知道难以走到皇帝面前这一步。
这人靠的是谁辅佐上位的?
京师里各种各样的版本都有,有人说是徐有贞的恩师推荐,可是,徐有贞的恩师是谁,一样没有人说的清楚。
所以,京师里那些夫人们,只能都是耐住性子等着,等着这人能崭露出冰山一角来。毕竟,徐有贞接下来的仕途才是至关重要的,能不能得到万历爷赏识,得到的不是虚职,也不会被发放到没用的地方上,能不能在重要的工作岗位上效命,这样的女婿是不是有价值值得大家拥有。
李敏听着背后的人议论纷纷,打量了一眼这个新科状元郎,第一眼感觉,这人哪儿眼熟了。在她琢磨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小丫鬟在背后咬到了舌头的样子。
有玄机!
正这样想着,那位徐公子,真是对她这儿看了一眼的迹象。
王氏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神,盯着徐有贞不放,像是放出恫吓的信息,识相的,应该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话。
应说,王氏和李莹都有信心,这个状元郎不会傻到去为李敏说话,因为,她们家中的姐姐,华才人如今在皇帝面前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了,徐有贞需要为自己的仕途想想。
众人目光落在徐有贞身上。
太子朱铭嗯了一声。老十一摇着手中的折扇,呼啦呼啦的响,微挑的眉头像是颇有兴趣。
八皇子朱济老样子,不紧不慢温吞吞吃茶。
朱璃戴的那张面具纹丝不动。
徐有贞说:“臣参见太子殿下,三爷,七爷,八爷,九爷,十一爷,十二爷,孙大人,孙夫人。”
“起身吧。”太子道。
“臣有一事参奏。”
“准。”
“臣以为,百花宴在京师乃至大江南北都富有一定威望,此乃孙大人的功劳。如果到了今日因两位姑娘不分上下,而不能决出胜负,有毁了百花宴威望之嫌。”
众人想都没有想到,这个新科状元,走出来只是为了给孙府逼宫。
这,岂不是要为难皇后娘娘的娘家?这个人,好大的胆量勇气,是没脑子的吧?
太子朱铭与其他皇子面上却都显出了一丝难色,说起来,谁最先逼宫孙府,是他们,追究起逼宫责任,他们一并逃不掉。但是,说到最后谁的错,肯定是心存侥幸的孙府的错,要不是孙艳红先主张让尚书府两位小姐比拼,而孙晋宏和卢氏居然搞了个总票数为偶数给了结局平手的可能。
说来说去,全是孙府造的孽。
徐有贞对太子点了头:“臣是想,如果此事传到民间,不由会让人生疑,这个双花魁的结果是怎么评选出来的?要是知道,都是尚书府的小姐,难免太子殿下以及孙大人等,都要被抹上一些不好的名声。”
行贿!
是的,双花魁为一回事,可是,双花魁出自同一双姐妹,人家怎么想都是评委接受了人家的贿赂。
徐有贞这话,一下子点醒了众皇子,这个不好的名声,千万不能被沾上,尤其这完全不是他们的错,孙府有理由背上这个责任。
孙晋宏和卢氏已经都傻了眼,他们也是不想被外面的人怀疑上受贿的嫌疑。因为,他们真的是受贿了!
如果民间谣传大了,传到万历爷耳朵里,小则,处理下他们家,大则,他们家的女儿,皇后娘娘的后位难保了。
孙晋宏三思之下,立马接受了徐有贞的提议,甚至感激地望了一眼徐有贞:这个提醒太重要了。
对着太子,孙晋宏道:“太子殿下,徐状元所言有理,臣请辞百花宴评委一职。只因百花宴一直皆由内子操办,由内子来宣布这个结果,是最合理的。”
太子朱铭二话不说,点头:允了。
念夏这会儿,发现自己家小姐居然走神了,不知在看着远方哪儿,话说,李敏今天来百花宴,已经有几次走神在墙头那里了:“二小姐,您是瞧见谁了吗?”
李敏“哦”了一声:“没,我以为走了,结果,回来了。”话毕,李敏笑吟吟的,眼中却是存了几分深思,看向站在中间的徐有贞。
徐有贞提完建议已经退下去了。
王氏只觉得他这个建议不差,不,是正中下怀了。因为,她也不想被人说给卢氏塞钱了,她更不想让李敏和自己女儿平起平坐。
正好,最后一票握在卢氏手里。卢氏只要想到她塞的银子,都会把票给自己女儿的。
眼看胜券在握,王氏望向李莹的眼神里写着:没问题。
李莹的心头踏实了。
底下的那些人,想法和王氏也是一样,怎样,卢氏这票都会给李莹的。只可惜了李敏这个字,但是,社会就是如此,哪个不是想着钱。
十一爷的扇子不扇了,撅起了半边嘴:眼看,他八哥主导的好戏,居然是这种收场,有点没趣。
这时候,念夏发现,坐在席上的三皇子朱璃,竟然眼睛都不望李莹,只看着李敏。
李敏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个渣一样的前未婚夫,今天不知是脑子里哪条神经出错了,整天望她李敏干嘛,不是爱李莹爱到骨子里,没有李莹要死要活的,求她李敏放过他。
没意思!
朱璃的脸上顿时一冷,那一刻李敏当着他的面甩过的那头,像是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手指狠狠的,几乎捏碎了手中茶盅的力度。
是想起她之前放过的话了:玉断情了。
以后不要再巴着她李敏!
一口气在胸口里瞬间堵了起来。
猛然一口,茶灌进了喉咙里,完全不解渴。
这该死的!
“三哥?”十二朱佑都被他脸上一时划过的愠怒吓了跳。
眼见其他人闻声望过来,朱璃收敛神色:“只觉,孙夫人不知是顾虑什么,为何迟迟不决出花魁?”
卢氏那张脸,像是埋入了深土一样的鸵鸟姿势。
众人也觉,卢氏好像是决定的时间过长了。这很奇怪,明摆的事不是吗?于情于理,卢氏都该把票投给李莹。
只是谁能想到的是,卢氏此刻脑子里盘转的,已经不是银子了。银子很重要,没有错,可是,有银子也办不了的事,比如病。
她那个怪病都折磨了她好几年了,近些日子益发严重,有时候痛不欲生都有,而偏偏,她还不能走漏了消息被人笑话。此等身体加精神上的折磨,使得她求医若渴。只是这个好大夫,还真不是有银子就能找来的。
不知花了多少银子,请过了多少名医,三大著名药堂里的名大夫都私底下请过来看了,只差御医没有请。但是,都无济于事。要不是因为束手无策,她也不会搁下这个面子让六姑姑专程到章氏那儿走一趟问名医了。
怎么办?
银子重要?
命重要?
卢氏想着,自己女儿好不容易风光了,她乘坐女儿这辆顺风车还没有几年,如果现在自己一命呜呼了,要知道女人死了就是死了,男人能继续风流快活,自己家里姨娘小妾都只等着她先走一步能上位。
无论怎样,这条命得先活下去最重要,否则,怎么享福。
最,最致命的问题就此摆在了她面前,那就是,她固然觉得李敏整蛊她,但是,现在,听了李敏的话,不吃,喝了壶开水以后,她那平常每次发作起来要死要活的疼痛,那些名医们都束手无策的疼痛,居然是——不疼了!
死了?活了?
“娘子!”孙晋宏都不由一声叫了一声她,因为,在场所有人亲眼见着她把那朵花送到了李敏负责接收选票的丫鬟念夏手里。
王氏差点儿没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李莹脚脖子扭了扭,没晕倒。
卢氏被老公那一叫,回过了神,两只眼定定地看着自己塞给念夏的那只花,心里是想明白了,全想明白了:命,重要过银子!
众人瞧她神情,也都明白了她不是一时糊涂了,是想明白了才把票投给了李敏。
突然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是把所有人都震晕了。
别说王氏和李莹晕,太子等人,吃惊的眼神都足以吞下了卢氏:因为,谁都知道,宫里的皇后娘娘都偏袒李莹。这,这,怎么突然之间皇后娘娘自己的母亲反而偏袒李敏了?
母女不合了吗?
没有听说过。
卢氏深深地吸口气,面向众人:“本次百花宴花魁,得太子殿下及众皇子亲临恩典,圆满结束,为尚书府二小姐李氏敏姑娘。花魁的结果,秉承前例,将载入孙府百花宴史册,并递交皇宫里太后娘娘过目。”
“莹儿——”王氏失声一叫。
李莹软软地躺在了自己丫鬟怀里。
机关算尽一场空。
*
“大太太。”六姑姑紧随卢氏进了花厅,和众人一样,都惊魂未定。
没人能知道卢氏究竟是怎么了,这个结果,太跌众人眼球了。并且,回头,要怎么和皇宫里交代是一回事。
想必王氏是恼羞成怒了,宫里的李华若是知道这回事儿,肯定也不高兴。李华在万历爷面前正得宠,如果私下奏一本。
不,自己皇后娘娘那一关要怎么自圆其说都难。因为,之前,是皇后娘娘在万历爷面前极力推荐李家两姐妹的。
面对像是惊慌了的六姑姑,卢氏显出了难以置信的淡定。
坐下来,手里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盅,揭开盖子望到里面装的是茶之后,塞了回去,说:“给我来壶开水。”
丫鬟和婆子都吃惊,卢氏不是不喝水的吗?
六姑姑却由她这句话突然想起了一点,眸中骤然一亮,欣喜若狂地说:“大太太,您是不是身子觉得好些了?”
“是好些了。”卢氏像是十分平静地说,“六姑姑,您刚才说的,我都想过了。无论华才人也好,尚书府的三小姐也好,我相信,她们也不希望之后有人到皇上面前参一本,把敏姑娘的字拿出来,到时候,孙府难逃推辞。”
六姑姑想明白了她心里面真正的意思,也就顺着她这句话点头:“大太太说的是,要说,也只能说这个敏姑娘是深藏不露,如此才华,若是放到朝堂上,皇上亲眼所见,难以说我们孙府不公。反倒是莹姑娘的画,论在众姑娘之中,是鹤立鸡群,然而,若放到当今众才子之中,也就一般般,难敌敏姑娘那横空出世的字。若大太太觉得哪儿不妥,怕被人先参一本,可以把画和字同时裱过,送皇宫里太后娘娘过目。皇后娘娘定是能理解大太太的一番苦心。反正,这两人的婚事,都由皇上钦定了,如今,谁也改不了的。”
此话正合卢氏心意,卢氏那脸更是眉开眼笑,手指轻拍扶手说:“六姑姑所言果然是顾及了全局。话说,这位敏姑娘,当真是深藏不露。”
六姑姑立马福了福身:“大太太,奴婢去请敏姑娘过来。”
卢氏点头。
李敏是在百花宴之后,众人三三两两散了,她却留在了园子里,在那一片桃花林里闲散地漫步。
念夏跟在她后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兴奋的心情却一时难抑。
小姐得了花魁!
而且,作品送进了皇宫里要给太后娘娘看,说不定,小姐从此一路高升,成为了皇宫里的红人。
有可能的,小姐如此才华,相貌又不比人家差,再弄件好看的新衣服穿上,戴上些好看的饰品。
想到这儿,念夏愁了:银子还是缺了些。
并且,王氏还没有给李敏裁嫁去夫家的新衣呢。
“二小姐,奴婢以为,小姐应该趁热打铁,让夫人给小姐做一些衣服,去到护国公府的话,总得有一些像样子的衣服换着穿。”
“哦。”李敏像是没有听见她说话,却是回头看她,“那位新科状元是姓徐吗?”
念夏眼皮一跳,低声:“是。”
“徐,徐——”李敏唇角淡淡一笑,“难为你和徐掌柜了。如今家里的李夫人都未察觉,不过,他这站出来,怕有些难以掩盖住了。”
“小姐,不怕的。”念夏说。
“不怕?”
“嗯。徐家不是完全没了人。只是,徐家的人都不喜欢抛头露面。这次,主要是老爷做的太过分了。其实,徐少爷,是在听说护国公在北燕出事了以后,被老太爷派了过来,目的也就是怕小姐有个万一。”
看来,她娘这个娘家卧龙藏虎,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姐可能没有听过,这京师有京师药帮,但是,论全国大江南北,药商唯独两只独领风骚,而两支最大的药商,却都逃不了必须听从大药师的话。咱家老太爷,是鼎鼎有名的大药师公。”
李敏习读中医的,怎么会不知道,治病需靠药,关乎其命。药的好坏,掌握在药师手里。好的药师,不仅能辨析药材的真假好坏,还会制药。这个制药太重要了。你想想,宫里那些贵人,不一定喜欢天天喝中药,更喜欢吃药丹,哪怕皇上也是如此。
药丹好比西药片,简单和水就能吞了下去,病人易于服用。好的药丹,一颗价值上千。再说了,哪怕不研制药丹,药材里头,许多药,尤其是那些有毒的外用药,更需要炮制,去毒,才可入药。这些,都是药师的功夫。一般的大夫是不会的。而且都是祖传的手艺,外面的人想学也没门。
自己的姥爷,居然是这样厉害的人。李敏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了犹如亲人般的温暖,柔声问:“老太爷身体可还好?”
念夏点头:“老太爷身子安康,只是,恼怒于尚书府很久了。”
女儿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么年轻死了,外孙女现在也要被迫嫁给一个死人。徐老太爷怎么能舒心?女儿这是嫁给了个渣!
这点,李敏认同。
徐氏是嫁的不值,好在,现在他们,正一点点地为徐氏讨回公道。
李敏往墙头那个地方又望了一眼,笑了笑,回身。
那刻,她那抹笑,冲着他,朱隶自己胸口里那颗心啪啪,是又得病了。
刚她和李莹对决的时候,他的心脏都没有跳的这样快,因为他知道以她本事肯定能赢的。结果果然如此。只是,这个徐家,原来不是什么人都没有了的。
公孙良生看着他摸起了下巴,小心请示:“找人联络下这位徐公子?”
“先探探他口风,问他想当什么官,咱护国公府送给他,当作他妹子嫁给我们护国公府的见面礼。务必让他明白,他妹子嫁给护国公府,绝对比嫁给那个狗屁三皇子好。”朱隶慎重其实地交代着。
公孙良生压力山大,虽然,以护国公府的本事,想让徐公子弄个好看的一官半职当当,是很容易的事,只是,人家徐有贞接受不接受是另一回事。因为看得出来,这个徐家都是有脾气的人,否则不会这样处心积虑地隐瞒身份进京护女。
李敏离开桃花林时,前面迎来了六姑姑。
六姑姑冲她福身:“大太太有请敏姑娘过去一趟。”
念夏想,难道是卢氏投了至关重要的一票,要来和李敏讨钱了?
咱家小姐可是没有银子了。
李敏却是叹口气说:“我随姑姑去见大太太不是不可,但是,大太太之前不是恼了我吗?怕去到那儿,话没有说几句,大太太又恼了。”
六姑姑心头一惊,原来李敏是都猜到了卢氏为什么把那票给她。
主动权,一下子回到了李敏手里。
六姑姑尴尬了:“原来姑娘都知道了。实不相瞒,大太太是想明白了,想明白了敏姑娘其实不是说错话。”
“姑姑口才好。但是,大太太怎么想,并不是姑姑能代言的。”
六姑姑诧异地抬起头看她:“姑娘您——”
李敏转头望着那边一个小凉亭,对身边丫鬟说:“到那儿坐坐吧。不知何时才能开饭。”
不是说她李敏故意和卢氏较劲,是如果病人自己都一直想不通,以为她这个大夫还有意整蛊人,并且闹起脾气来,把脾气无辜牵连到其他人,她李敏不做这个孽。
因为,卢氏身为一家之主,握有生杀大权,你看,卢氏想那孩子饿几天肚子就几天肚子,这怎么成呢。
公有公办,李敏坚持这点。当初她在现代行医时,认识的达官贵人可是会少,但是,达官贵人的脾气性情她也是都清楚的。这些人,不可深交!
必要时,随时反咬她一口,犹如章氏那个八面玲珑。
大夫向来都是达官贵人眼中的棋子,合适的时候拿来利用,不合适的时候随时踢开。
她李敏总得自保。
给卢氏一个下马威是必要的,她李敏作为大夫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来她李敏这儿看病,除了看病,没有什么其它好说的。
你感激我大夫想给报酬,不是犯法的事儿,我李敏照收,这是我应得的。但是,如果你想让我看病要要挟我什么,敬谢不敏。
六姑姑只得诧异地看着李敏独立独行的背影,那般的坚决和瞩目,她六姑姑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人,呆了。
不用说,卢氏坐在那儿正等着李敏过来感恩戴德并且尽心为卢氏效命时,结果,得到的却是六姑姑派了人来回话说,李敏正坐在小凉亭里等着她过去。
卢氏直了双眼。
手指握着两只椅子扶手嘎吱嘎吱。
婆子丫鬟跪了一地,吓的半死。
那一刻,大家都以为卢氏要大发雷霆了。
却是没有,只见卢氏忽然,轻轻地坐了下来,对身边的婆子说:“给我梳妆下,我好去接待贵客。”
“是,夫人。”几个婆子丫鬟,匆忙给她重新梳理头发。
卢氏接着再听见六姑姑报来大家都还没有吃饭的消息时,马上让人去准备午宴,随之,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看着早上那个训斥摔了花盆孩子的婆子,说:“那个孩子呢?”
“照夫人的命令,已经关在柴房里饿肚子了。”婆子在卢氏面前邀功似地炫耀。
卢氏那巴掌,啪一下,打在那个婆子脸上:“饿什么肚子?谁让他饿肚子了?不是只是个孩子吗?带他出来,给他好吃的,让他吃饱了,换件衣服来见我。”
那个婆子惊呆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认真不像是在玩笑,捂着流血的嘴巴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卢氏对其他人说:“给我记住了,以后你们谁敢饿谁的肚子,我就让你们自己先饿上几天肚子!”
小凉亭里
六姑姑照李敏的命令,只给李敏送来了米饭、青菜等粗茶淡饭。
李敏吃着这古代没有污染的原生态米饭,好香,一扒,一口,可以去掉半碗。
六姑姑看着她的狼吞虎咽,都被惊到了,不由联想起她在尚书府无依无靠的,或许连碗饭都没有的吃,神情随之一暗。
李敏吃完一碗饭,歇一会儿,再继续奋斗。
路的尽头,卢氏带了人走过来了。
“大太太。”李敏起身,做了个礼。
“李大夫。”卢氏还礼,称呼随之更改。
与聪明的人,做生意,彼此都不需要太客气。李敏喜欢这种气氛,比假惺惺的巴结私下里暗算好多了。
“坐吧,大太太。”李敏说。
卢氏真在自己府里把自己当客人了,主动权全部交给了李敏,在李敏中规中矩坐了下来。一坐下来,她看见了李敏那张饭桌上,都摆的是米饭、青菜、豆腐,一条鱼,没有其它。卢氏习惯性地沉了脸,问六姑姑:“就给李大夫送这个?不知道李大夫是贵客吗?”
李敏闻言,拂袖一笑,也坐下:“大太太不要生气,是我让他们照我这个菜单送的,我吃的很香。大太太以后可以试试。”
卢氏现在是听她说一句,都犹如小学生听老师讲课那样认真地听着:“李大夫认为这样的菜式才适合我?”
“恕本人直言,是的。”
卢氏的脸上稍稍别扭,后来,可能想到那个病,屈服了,轻轻吐出口气:“李大夫不要见怪,本人孤陋寡闻,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对李大夫的话,有所怀疑,是本人的不是。今儿,是诚心来向李大夫求医的。”
“大太太客气了。大夫都是这样,有病人来求医,当然不可以束手不救。像杨大夫他们说的那些准备棺材后事的话,恕我李敏没有这个能耐敢说出这样的话。”
卢氏的脸顿然一松,笑了:“李大夫所言甚是,像那种庸医,进了顺天府里,就该别指意出来祸害苍生了。明儿,我进宫,禀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就是。”
这是,要进宫帮她李敏讨公道。其实,这事儿,受恩最大的鲁王妃,不是本该为她李敏做的吗?可鲁王妃去了哪里?恐怕觉得事情不妙时,和章氏一样,躲哪儿去了。
所以,这些贵人的话,一般听个三分,不信以为真就对了。
李敏淡然地笑笑,不答是,也不答不是。
她这幅态度,却让卢氏下了决心,一定要杨洛宁好看。
“李大夫,我这个病,究竟如何?”卢氏壮了壮胆子问。
李敏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让卢氏饿肚子的。
卢氏见她迟疑,马上让那个婆子把摔花盆的孩子带了上来,对那个孩子说:“还不快对李大夫磕个头。是你的救命恩人。”
那个孩子听的也是一头雾水,反正主人说什么他做什么就是了,跪下,对李敏要磕脑袋。
李敏喊:“起来!”
卢氏比那孩子更慌张,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李敏不给她治病了,赶忙拽了那孩子起身。
李敏看着卢氏,不得在心里承认卢氏是个聪明人,聪明绝顶了,但是,她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让卢氏暂时禁食的。毕竟大夫不能做为了私己出气拿病人出气。虽然,这个孩子是个导火索。
“大太太,您的淋证,应该是许久的病了。”李敏说。
“淋证?不是肝郁气结,小腹胀痛,虚寒症?”卢氏想起之前那些大夫和她说过的话,很多大夫都是认为她被府里琐事纠缠,所以肝经不通,影响到女人事。
因为她这个年纪,本该绝经了,可是,前段日子,居然来了“月事”。
李敏扶了额头,真服了这些大夫了。按照现代医学来说,如果绝经之后的女人再来月经,是具有癌症的体征了。到那个地步,卢氏真是离死差不多了,她李敏是神医也束手无策。
好在,卢氏得的月经病,不是月经病,其实是小便带血。
中医名称:血淋。
但是,那些大夫也不能说全错,因为卢氏这个结石,不仅泌尿系统有,肝胆系统也有,也就是说,是尿道膀胱结石,外加胆结石。
尿道结石的话,需要多喝水。胆结石的话,严重的时候则需要禁食。
“大太太的脸色泛黄,是需要疏肝利胆,但是,大太太得到的是实热症,也不是什么女人病。”李敏深思后,道,“还是先禁食两日,多喝水,我这再给大太太开个方子服用。”
卢氏听到这儿,方才醒悟李敏根本没有整蛊她的意思,站起来连声答谢。
李敏摆手:“谢的话,大夫要讨生计不容易。还请大太太谅解。”
卢氏倒没有想过准备付医药费的事情,因为李敏是女大夫,而且是尚书府家的小姐,现在听李敏提起,有点措手不及。连忙让六姑姑去问章氏该准备多少谢礼。
章氏这才知道李敏不知不觉中已经扳回一局了,心里喊声好时,听到六姑姑问医药费的事,不由和老嬷嬷对起了眼神,上次李敏开的那个价,让她们惊了下,不过后来想想倒也合理。
如此一来,卢氏让人准备了和章氏一样的药费,要来支付给李敏。
十两黄金,放在银盘子里端了上来。
卢氏等着李敏高兴地收下:“请李大夫务必不要嫌银子多了。这个数是该的。”
李敏点头:“这个数是少了点。”
少了?
十两黄金还嫌少?
念夏跟过李敏一次,已经懂得帮主子计算出诊费了,走出来算给卢氏听:“我们家李大夫收诊费药费,都是合情合理的,药费的话,方子到我们药堂抓,市价绝对比永芝堂便宜一半,这点夫人放心。至于出诊费用,我们家李大夫都是看疗效来算的。像大太太这个病,是都治了几年都没有好。之前,辛夫人的那个病,只是半年左右没有治好,都是我们李大夫一出马就治好的病。大太太,你可以自己再算一算,是不是这个数?”
卢氏听完她的话,和六姑姑再一算,章氏的十两黄金半年算,乘以四年,既是十乘以八,八十两黄金!
☆、【59】二次进宫
“你说什么?!”王氏怒火中烧,手指抓住椅子的扶手,由于用力过度,椅子嘎吱嘎吱的响。
竹音第一次看她气成这样,跪在地上直打哆嗦:“是奴婢办事不力,但是,大太太身边的人是这样说的,说,大太太不想见客,谁都不见。”
“为什么?!”王氏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王氏本是派了人私底下去找卢氏商量,既然比赛结果已经是公布于众,但是,若卢氏愿意帮忙,私底下把李敏的作品换了再送入宫中,她女儿李莹的脸,也不用丢的太大。
不幸中的万幸,李莹用的是画与李敏的字来比。然而,纵使如此,哪怕是外行人,都可以一眼看出,李敏写出来的那个字,字体之优美,堪比当朝最著名的书法家。这样的字,只要拿到皇宫里,呈现给太后看,皇上看,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怎么可以?
她处心积虑了这么久,居然功亏一篑了吗?
李敏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字。
不管如何,首先,必须阻止李敏的字送进到宫里被太后看见。
竹音磕着脑袋:“奴婢真的不知道为何大太太不见客,但是,奴婢已经尽力了,用了银子疏通大太太旁边的人,让夫人的话务必转给大太太知道。”
“疏通关系了吗?”
“是的,大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珊姐姐,奴婢曾经与其见过几次面,奴婢认为与珊姐姐有些缘分,相信珊姐姐会把夫人的话转给大太太听的。而且,珊姐姐说了,这会儿想见大太太的人不止夫人一个。大太太一个都不见,倒不是有意疏远夫人就是了。”
听完这些话,王氏的心理似乎踏实了点。
卢氏不是拒绝她一个人,是拒绝了所有人,等于不是针对她王氏。这样事情肯定好办一些。但是,疑问始终是存在的。为什么卢氏会突然转变态度,投了李敏。现在卢氏又是不见客是为啥。
王氏琢磨着,询问竹音:“你有没有问那个珊姐姐,大太太为何不见客?”
竹音在地上爬着,靠近到王氏跟前,小声说:“珊姐姐本是不愿意说的,奴婢绞尽脑汁,用情用理,才打动了珊姐姐。珊姐姐说,问题还是出在六姑姑身上。”
六姑姑?
王氏自然记得这个人物。记了起来这个宫中的老人物以后,王氏有种被踩了一脚痛脚的感觉。
只因这个六姑姑不好巴结。之前,她不是想过法子巴结六姑姑的。毕竟都听说了,光禄寺卿家有今时今日的繁荣,六姑姑的功劳之大不可忽视。但是,六姑姑这个人,可能在宫中呆久了,经历了很多事,所以,并不愿意收人家银两给人家办事。
想行贿六姑姑不容易,几次试过失败以后,她也就想着这个六姑姑不过是个奴才,何必如此拉下脸去哀求人家。
如今,看来是她失算了,奴才不仅仅是奴才而已。
“六姑姑怎么说?”王氏问。
“珊姐姐说,大太太那个病——”
“病?”对了,王氏记了起来,她本来是找杨洛宁给大太太治病,这样一来,自己和皇后娘娘的娘家可以再亲近一些。哪知道突然出现了个鲁王妃,把事情全部打乱了。杨洛宁这算是完了。她还能找谁给卢氏看病?
她大哥?
“大太太的病恐怕是麻烦些。不如我改天问问我兄长,看谁可以担得起这个大任。”王氏说。
竹音心里头打了个戈登,有些生怕等会儿她这话出来王氏会不会发飙。
“怎么?大太太的病找谁治了吗?”王氏发现了她的表情不对。
“大太太她——”竹音硬着头皮,“好像找了二小姐。”
“什么!”王氏惊叫一声,却没有气得发抖拿杯子摔。因为只要一想,都想得到,当时鲁王妃出事的时候,谁带李敏过来的,正是章氏与六姑姑勾结。
这个章氏真行。闷声不吭的,居然走了这样一步暗棋。
王氏心里头不禁有些焦急了。知道李敏现在最缺的,是后面有个给她撑腰的。所以,上次李敏没能救成鲁王妃时,章氏还想着跑。如果李敏结交的达官贵人越来越多,得到赏识她的贵人越来越多,等到足以威胁到她王氏的地位,她再动作未免太迟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我明白了,大太太如今是在家中静心养病了,没关系。这样,大太太进宫尚有些时日,而到时候,等大太太入宫禀明太后时,二小姐也该出嫁了。”王氏眯了眼,只等李敏嫁去护国公府当了寡妇的命,李敏算完了。
不急,不急。
百花宴结束了以后,宾客们陆续离开。虽然,主人家一如既往盛情留客,但是,既然皇子们都不可能在这里滞留太长的时间,吃过了午膳之后,八皇子朱济带了老九老十一率先告退,说是奉了皇上的差使,要去兵部看看。
太子每日下午,都要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读书,这是皇上的命令,太子太傅等,都在太子宫里等候太子到来。朱铭在八皇子走了之后,与孙晋宏在花园里走了一圈,身旁只有朱璃陪伴。
谈了些什么,恐怕只有几个当事人知道。
太子告辞的时候,是可能奉了皇后的嘱托,是想亲自再去探望卢氏。可是,据说卢氏身体又有些不适了,闭门不见客。太子想到今早上其实也已经见过卢氏,卢氏看来精神身子都尚可,能出来主持百花宴,回头,太子对此可以向皇后复命了。基于此,太子带了其余皇子拜别孙晋宏,不打扰卢氏修养了。
皇子们是重头戏,皇子们一走,无论是青年才俊,还是夫人们姑娘们,都兴致缺缺了。
青年才俊想的是接近皇子解决仕途问题比拈花惹草重要。夫人姑娘们,想着若能嫁进皇家或是图个乘龙快婿的皇子,都绝对比找个平民强。这样,皇子一走,大伙儿还有什么心思留在这呢。
或许,之前是有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娘家,能巴结卢氏或是孙晋宏也不失为一条达到目的的捷径。
问题出在,卢氏突然闭门不见客了,据闻连午饭都没有吃。孙晋宏都略显出担心起卢氏的病情。主人家的两位主人都没有心思亲自接客了,大家留下来,巴结不到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人,何必再在这里逗留。
早早回家,各自另做打算才是正途。
在百花宴上的失意,必须赶紧弥补。
这样一来,午后不过一个时辰,本来门庭若市的光禄寺卿家,一下子客人几乎走掉了大部分。余下的,只有章氏这样一些有血缘关系的亲戚,看着府中的秋菊开的甚是好,留下来几天赏赏菊花,再回去。反正与这家熟悉,当是在这家小住几天。
鲁王妃要走之前,带了女儿过来,之前百花宴的时候,她和朱永乐在鲤鱼潭玩耍,当作不知情。后来,听人家说今年的花魁跌破众人眼球,居然是落到了传说中的病痨鬼二小姐李敏头上。
这对母女俩既是吃惊,又觉得这个结果不错。毕竟,李敏救过鲁王妃的命,算是救命恩人。鲁王妃也不愿意看到李敏真的失败。
本想当着李敏的面道声恭喜,却四处找不到李敏的踪影。只好来到夫人们聚集的雅间,找章氏问问。是章氏把李敏带过来的,理应知道李敏在何处。
到了雅间,章氏起身,福礼:“臣妾参见王妃。”
“辛夫人千万不要客气。”鲁王妃上前携住章氏的手,动作热情,眯眯笑着说,“如果不是把李大夫带来,我这条命,也就去见阎王爷了。”
章氏很快听出了她的目的,也是,平常都没有怎么交往的人,突然如此热情怎不奇怪,心里头一喜,看来自己押李敏是押对宝了,于是喜洋洋地回话说:“是王妃福大命大,李大夫一样是这么说的。”
“辛夫人可知道李大夫去了哪?我本想找李大夫和辛夫人一块到我亲王府上坐坐。”
“李大夫她,因为她药堂里有些事要处理,回药堂去了。”
具体来说,李敏给卢氏看了病,开方抓药,以李敏看病的原则,必须回徐氏药堂。因此,六姑姑用大马车,跟随李敏到徐氏药堂给卢氏拿药。
卢氏不见客的原因也就在于此。因为李敏都说了,她最好暂时禁食。这样的话,她肯定是不能在其他人面前用膳了。为避免他人问起而生疑,卢氏干脆闭门不见。因为真饿了肚子,肚子在他人面前咕噜噜叫的话,是很失面子的。
既然知道了李敏是回自己的药堂去了,鲁王妃忽然意识到,人家真是个大夫,还有自己的药堂。
章氏趁热打铁推销李敏:“李大夫的药堂,药价比起永芝堂,低了一半,这个药效,却一点都不比永芝堂的差。”
“此话当真?”鲁王妃与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们一样,长年累月,都是需要买些药材回家做做汤之类的,给自己以及鲁亲王进补。
永芝堂,近来在京师里做的最大,名气最足,人家都说那里的药材最为正宗,随着名声做大,药价也是水涨船高,结果,大家都继续到永芝堂买,只因为那里的药材口碑最好。
现在,章氏这样一说,加上李敏真的看好了人家的病,鲁王妃心里有些思思的了,想以后到李敏的药堂去买药材炖汤,给李敏卖个面子也好。
如此一来,李敏一开始不让徐掌柜趁机虚高地抬高药价的盘算生效了。
在客人不多的时候,必须先走薄利多销,只等形成了一定的声势名望,到时候,和永芝堂一样做大了,药价再提升也不迟。
章氏和鲁王妃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一些夫人们一块在听。不久,徐氏药堂这个名字,伴随李敏的威望,在夫人们的圈子中一定范围地慢慢有所传开。
李敏回到药堂,坐下开了方子,让徐掌柜去抓药时,同时交代六姑姑注意事项:“饿肚子,不是说一直饿。要看情况。如果病人的疼痛有所好转,摸着额头没有发烫,可以尝试进点米汤。今晚这个药吃了,可能会拉肚子。要多补充水,明早,可以的话,进点米汤吧。但是,大太太吃油腻的习惯必须从今日起有所改变。不要喝浓茶,不要吃甜食。吃饭要少量多餐,粗茶淡饭,多喝水,每天晨起傍晚,出来走动。这个病,不是现象不痛了就一了百了,需要养。”
六姑姑仔细地听完她交代的事,脸上一松,说:“辛夫人说过,李大夫是个考究的大夫,病人的日常生活琐事都尤为注意,这点深然让人感动。八十两黄金,大太太嘱咐过了,等会儿送过来,一块结了药费。”
李敏点头,让她到前台找徐掌柜结账。自己则在厢房里一躺,中午刚吃完饭,饭后,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想睡个懒觉。
念夏给她打了水进来想问她洗脸不洗脸时,发现她睡了,不敢打扰她,刚要拉上房门。
背后忽然矗立的一个人影,把念夏吓的转头,看到了那把邋遢的胡子,嘴巴一撅:“大叔,你腿好了吗?”
朱隶听到她这话,立马摸住膝盖,装作还在疼,眼睛却看着门里。他鹰一样的双目,掠到李敏斜卧在榻上,肩头仅是一件薄衣,脸上充满倦色在打盹时,心头也就不由一紧,说:“如今天气变了,比之前寒凉些了,你这个做丫鬟的,难道不知道给你主子添件衣物,她睡着了着凉了怎么办?”
念夏瞪了瞪眼珠子看他。这个大叔有完没完。上回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她们家小姐是已经被指婚给护国公府了,哪怕嫁的是个死人,要做人家的媳妇了,要是闹出绯闻可不得了,被皇帝知道的话,两人都得被砍头的。
“走走走。”念夏推着他,接着,想起了什么,对他说,“上回,你让人送来的那个玉镯子,我们小姐喜欢留下了。回头,多少银子,我让徐掌柜给你。”
公孙良生跟在朱隶后面,听见她这个话,不由一叹:“你以为那镯子值多少银子?”
“上回你们让人送来时不是说了吗?在市集上买的。我们小姐也这么认为。合计,十个铜板吧,不会多了。”擅长砍价还价的念夏,立马帮李敏以最优惠价格拿下这个镯子。眼看,李敏真的是蛮喜欢这个地摊货,戴到手上都没有脱下来。要论做以前,李敏都是从不带饰物的,当年戴那个凌波烟云,号称价值连城的贡品,李敏还嫌弃是说碍手碍脚的。
听见十个铜板,公孙良生抹一头细汗:堪称这世上最美的帝王绿,绝无仅有的一只,价值不可估量,被叫价十个铜板。
真不知该笑该哭了。
朱隶一听,却是摸着邋遢胡子,眯眯一笑,说:“十个铜板就十个铜板吧。”
用十个铜板能骗回个媳妇回家,哪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帝王绿纵使价值无量,但是,作用只在于此,要是不能帮他骗回媳妇,他也只当它是个废物。
念夏总觉得他们主仆三个哪儿奇怪,却说不出究竟哪儿奇怪。在她要转身去和徐掌柜说十个铜板的事时,朱隶忽然又在她背后叮咛一声:“我那里有件狐袍,你拿去给你们家小姐。到天气冷些的时候,能披上。”
“狐袍?”
朱隶向底下的人示意一下,很快的,有人双手捧了一件袍子过来。只见那袍子,浑身是雪白的毛发,乍眼间,人家还误以为是一条白狐狸而不是一件袍子。
把袍子放到念夏手里的人说:“我们家主子亲手狩猎的狐狸,剥了皮做成的袍子,世上仅此一件。”
念夏差点咬到舌头,说:“我们家小姐说了,无功不受禄。请你们赶紧收回去吧。”
朱隶道:“你们家李大夫,不是说了吗?病人病情好了,想送礼表达感谢之意,她不会不接受。这是我给你们李大夫送的谢礼。”
几个人,在门口这样说着,却不知道里头打盹的某人,早就因为吵闹声太大,竖起耳朵在听了。
听到这儿,李敏只得喊了一声:“念夏。”
念夏急急忙忙走进屋里,手中拿着的袍子一时没有地方放,由此带进了屋里。
李敏一眼望到了那张狐袍,确实是高大上的衣服,亮瞎人的狗眼都有了。
“小姐。”念夏看着她的眼神忐忑,知道她虽然收人高价的出诊费,其实一点都不算爱钱,有钱都是投入公益事业里的。
李敏的双眼,像是透过了纸糊的窗户,望到院子里。院子里原先站着的那几个人,一听到她声音早撤了,八成是担心她要退货,干脆躲着不见。
这个大叔,哎,真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貌似是一条筋的男人。其实一条筋的男人,正直又可爱。
李敏对这么可爱的,知恩图报的大叔并不反感,一点都不。
“收下吧。”李敏说,既然人家诚心诚意地送自己亲自做的东西。
念夏先是一愣,接着明白她是又同情人家大叔了。念夏就此嘀嘀咕咕说了:“奴婢瞧他年纪也不小了,不是说在北燕做生意吗?怎么做到现在,都没有娶到媳妇?”
这,确实是个问题。李敏也想,莫非如今这个世界,女人挑男人不是看男人的钱而是看男人的脸了。否则的话,以大叔这个家世,貌似做生意钱不少,要说大叔缺点,只剩这个面容有点儿不堪入眼,一把邋遢胡子,是足以吓坏一般姑娘家。
“等他治好了腿伤,我再劝他刮刮胡子。”李敏说。送佛送到西,看大叔这么好人,顺道再帮一把。
念夏听她这话,只觉得她未免是过于关心大叔了。
睡到中间被惊醒以后,睡不着了。李敏坐起来,拿本药书翻翻。徐掌柜办完了事,进来禀告:“孙大人家的人,把药拿走了。八十两黄金加药费,我都点过了数。”
李敏盘算了下:“拿二两黄金放念夏这儿以备府中,其余的,放在药堂吧。进货需要银子。再有,你原先说的那个要关掉的那家店,现在买地不容易,能不关先不关。”
徐掌柜刚好也是这样想的,知道李敏从王氏手里抢到了布庄,就此提醒李敏一声:“老爷既然把铺子都交给小姐打理了,小姐是不是该准备些衣物,好到时候去到护国公府那边。”
嫁妆的事,都是王氏在操办的。她李敏真一时插不了手。因为女儿婚事筹备由主母主持,是天经地义的事。
布庄说是给她添在了嫁妆里头,但是,要她出嫁之后,才真正转移到她手中。也不知道王氏怎么谋划的,不过,王氏因着皇命,肯定不敢真的在她那身嫁衣上做手脚。
“我知道你说的是过冬的衣物,这些,等我把庄子真正拿到手里了再说。不迟。”李敏这话刚完,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她家里亲戚来了。
进来的人,是马氏。
“三婶。”李敏福过身,“三婶怎么来了?”
马氏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到榻上,一点都不陌生,对她说:“敏儿,你可是我老公的亲侄女,我怎么可以不常来看看你。”
如果马氏这话当真,母猪都能爬树了。
李敏温吞吞让人给马氏上茶,自己在一旁坐着。应付马氏很简单,以静制动,不说不做,马氏自己都会不停地说出来。
马氏吃了口茶后,果然马不停蹄地开口了:“敏儿,婶子我是想着,你过几日是要出嫁了,可是出嫁之后姑娘要做的事,面对些什么事,你母亲近来肯定忙得不可开交,不可能教你。”
也只有马氏这样认为了。谁不知道她李敏嫁过去嫁的是个死人,洞房花烛夜还用需要注意什么吗。皇帝都深知这点,安排十日认为一点都不仓促是有理由的。
“三婶是认为敏儿嫁过去护国公府之后有什么事需要注意的吗?”李敏也不马上驳斥马氏的话,马氏肯定还有什么话要说。
马氏舔了舔嘴巴:“你母亲给你做了衣服没有?”
说的是嫁衣。
嫁衣,李敏是见都没有见过。虽然,可以笃定王氏不敢在嫁衣上面做手脚,但是,确实也没有人来给她量过身准备做衣服的动作。
“敏儿,听婶子一句话,恐怕你母亲,是不打算给你做新衣了,打算拿旧嫁衣给你穿。”
拿谁的旧嫁衣给她李敏穿?
李敏只要一想,都猜得到王氏的把戏。王氏八成是预备拿她母亲的旧嫁衣给她穿,这样一来,一是说她孝顺,省去了银两,二是,恐怕这件嫁衣放在李大同那里,让王氏心头生刺。
这个王氏,还真是不怕得罪护国公府。
李敏琢磨着,王氏与护国公府之前也有什么恩怨吗?之前,李莹不是本要指给护国公府吗?
马氏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你母亲真做了这样的打算的话,到时候,护国公府那边撒气,肯定也是往你身上撒的了。”
“三婶说的是。”李敏对这点不可否认。
王氏这计是一箭三雕。但是,事情真有王氏想的那么容易吗?
屋里人说话的时候,绿鹦哥一直伫立在窗户的窗棱上听着,听到差不多了,拍拍翅膀回到主人那儿。
不用多说,王氏的打算让人震怒。
这王氏好大的胆子,真是敢不顾护国公府的面子做出这样阴险的事儿。
公孙良生皱起两条书生秀眉,偷偷瞅了眼朱隶的脸色。
朱隶朱唇轻启,冷笑一声:“以前,容妃娘娘在宫中受宠的时候,少不了在皇上面前提点华才人。如今,麻雀飞上枝条变成凤凰,护国公府是被狼心狗肺的咬了一口。”
“主子言之有理。”公孙良生想的是,护国公府在此之前,与王氏的关系应该是不错,否则,宫里的容妃,也不会主张将李莹嫁给朱隶。要知道,朱隶的王妃位置是个热饽饽,要不是朱隶在战场上出了事,没有姑娘家不愿意嫁朱隶的。
护国公府哪儿比不上皇室了。
这个尚书府的王氏岂止是欺人太甚,简直是,不知所谓。
以前,难道在不知不觉之中,护国公府和王氏之间是生罅隙了吗?
再退一步说,王氏这个做母亲的,做主母的,哪怕不顾及护国公府的面子,如此用心险恶对待一个继女,用旧嫁衣充当新嫁衣,要知道,这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事。
这样的主母,能叫做主母?这样的母亲,能作为人母?!
“王爷——”眼看朱隶是少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愠怒,公孙良生眉头皱的益发紧拢,说,“嫁衣的事儿,敏姑娘自然是不能穿旧嫁衣,要是真穿了她娘的旧嫁衣出嫁,她娘在九泉之下恐怕也难以瞑目。”
“你此话说的没错。她母亲娘家若是知道这回事儿,肯定更不会善罢甘休了。”朱隶深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深思,偷偷给她换件新嫁衣是容易的事儿,但是,恐怕这事儿找徐家人商量后做决定更好。
公孙良生拱手之后,便转身出去,准备找徐有贞见面。
同在一个院子里,只有一墙之遥。朱隶眺望她的那扇窗户,想着过几天,她就要真正到他家中了。
为此,他黑黝黝的眸子一直望着她的窗,好像望眼欲穿的一汪深洋。
马氏来这儿给李敏报信,在李敏这儿拿了些药材。
念夏不禁在马氏走了之后念叨:“是亲戚就不用给银子了吗?”
这个马氏也真是的,小偷小摸不断,算盘打的挂啦挂啦响,肯定也是由于这点,让王氏嫌弃了她。
李敏换了身衣服准备回尚书府,听到丫鬟直言,说:“目光放长远点,姑娘。这话我已经说了多少遍了。”
一点的药材而已,到时候,迟早有用得上马氏的地方。
念夏点了头,出去给她准备轿子。
回到尚书府,那晚上,李大同与同僚吃酒,回到家时,醉醺醺的,倒头就大睡。王氏算计好了,没有把在百花宴上发生的事告诉给家里人,打算拖到个几天,等李敏嫁出去了,一切也就迟了。
念夏只觉得自己家小姐依然那个性子,好像波澜不惊的,在府里的时候,也是养生吃饭看书,让人着急。
结果,昨儿六姑姑拿了李敏开的药回家之后,遵从李敏的吩咐对卢氏说了。卢氏听说不用真饿到两天,心情一下轻松不少。李敏那计先重后轻的心理疏导法起了作用。
那晚上,卢氏喝了两次药,到第二天中午,病情已经大有好转,进食了米汤。想到李敏的好处,卢氏当机立断,准备进宫去给李敏邀功。
王氏想的,拖两天的计谋就此报销了。
卢氏入宫的时候,是在午时,据闻在宫里,被太后娘娘留了下来用膳。到了下午,西洋钟两点左右,宫里派出了人。
公公快马来到尚书府。
老太太还在屋里歇着午觉,李大同在衙门工作没有回家。王氏出来接待。
公公摆手,要王氏不用倒茶了,说:“太后娘娘想让敏姑娘进宫一趟。”
什么?!
出人意料的快!
卢氏的病不是怪病吗?怎能好的这么快!
王氏心里头打了下冷战,保持住镇定,对公公说:“敏儿出去了,这样,我找人去把她叫回来。”
公公一听,也怕她是故意拖延时间延迟,和她说:“这个,是太后娘娘的指令,还望夫人不要让老奴感到为难。”
“公公放心,我马上让人去叫。”王氏这边招待公公坐下,转身走到隔壁,对竹音说,“兵分两路,一路到二姑娘的院子里盯着,一路到宫里面找华才人。”
“奴婢都记住了,夫人。”竹音利索地往外跑。
李敏就在尚书府里的院子里,今日并没有外出。
念夏也是时刻注意府里的动静,听说了宫里公公来人了,马上走出去探望情况。
李敏睁只眼闭只眼。
宫里的公公在大堂里坐着,等的有些不耐烦,由于上次来过一次,这个公公记忆好,是记得李敏和李敏身边的人。在念夏从大堂前面穿过的时候,公公站了起来,喊:“你过来!”
念夏一溜小跑到他面前,鞠躬:“奴婢给公公行礼。”
“你是你们家二姑娘的小丫鬟吧?”
“奴婢是二姑娘的丫鬟。”
“你家二姑娘呢?”
“在院子里呢。”
好这个王氏,还真的是——幸好他多了个心眼。
公公在心头转了个心思,对念夏说,“你将你们家二姑娘带到门口,说是杂家奉了太后娘娘的旨意,要带她进宫一趟。”
念夏听见这话,喜悦地要跳起来:李敏的机会来了!
转身跑回小院子和李敏说。
李敏听见太后召见,虽然是意料中的事,毕竟卢氏欠了她这个人情肯定要还的,但是,貌似快了些,比她想象中快。
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敏还未见过,有关太后的传闻听的也很少。只知道,这个太后,是万历爷的母亲,万历爷今年都六十了,太后娘娘算长寿的了,要七十多了。
李莹上次见过太后是得过赏赐的。
思及此,李敏不敢怠慢,这回换了身衣服再出门。
王氏在厢房里布置完事情,焦急地等待宫里大女儿回话时,却突然听守在门前的小厮跑回来说,说李敏坐上宫里公公的马车,进宫了。王氏顿时气得大发雷霆,摔烂了杯子说:“怎么办事的!”
随之,跌坐在椅子里,此时此刻,也是束手无策了。
公公带了李敏从神武门进宫,这条路之前李敏到了这里见皇上的时候来过,还认得。但是,这回不是去见皇上和皇后,要见的是太后。太后娘娘的宫殿在西边不在东边。公公领她进了门不走御花园之后,以后的路李敏都不认识了。
走到半路,前头忽然来了一个宫女。
看这个宫女貌似有些辈分,年纪比念夏大,脸蛋秀丽,举止端庄。
公公遇见她,停住了脚。
宫女走到公公面前,互相打过了招呼,说:“我家小主子听说家里来人了,所以让奴婢过来问问。”
原来,这个宫女是李华的人。
念夏在李敏背后嘀咕,意思是说,这人是李华从尚书府里带进宫里的杏元。
李敏对李华的印象不深,前世那个人给李敏余下的记忆里面,只有李华一些背影。这个李华,在府中身为大姐头,向来很自傲。不像李莹偶尔还会做作样子到她那儿去坐坐,似乎只有她这个妹妹去姐姐那儿坐坐的份。
李华入宫以后,一直混的都是出类拔萃,升的也比一般秀女的路快的多,顺畅的多。
此刻,李华突然派人到这里来堵她们的路,肯定是王氏之前已经派人进宫报信了。可是,李华如果想阻拦他们见太后,恐怕也不容易。
公公先说了:“太后娘娘要见敏姑娘。”
“我家小主子都听说了,因此,想在家里妹妹见太后之前,与妹妹先见一面。诚然,二姑娘一直深居家中,从未见过太后,小主子是担心妹妹见了太后礼节不周,想指点下妹妹。还请公公成全。”说完这话,杏元向公公深深一拜。
公公望向了李敏,这毕竟是她们两姐妹之间的事了。太后娘娘要见李敏,即便李华肯定也不敢拦着,最多拖一拖时间。
李敏当然不会同意,拖一拖,等于是夜长梦多了,早点见到太后总比见到好,何况,这个李华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对公公说:“臣女深恐让太后娘娘久等,如果太后娘娘怪罪下来的话,臣女更唯恐牵累到宫中的姐姐,还请公公带路。臣女见过太后娘娘以后,再与姐姐叙旧。”
既然李敏做出了决定,公公白眉下一双睿智的眼神眯了眯,回头对杏元说:“就这样,把话回复给你小主子吧。”
杏元退后两步,给他们让路。看着李敏跟着公公往前走,后面还跟了个小跟班念夏,嘴角为之一勾,阴森森道:“幸好我家小主子早料到你会这么说的了。”
太后娘娘的宫殿叫福禄宫。
卢氏进宫后,没有见女儿,直接来见太后,在福禄宫吃过了午饭以后,一直陪着太后。此次来,她不仅带了自家培育出来的一些菊花新品种,一盆盆剪裁好了,放在太后的面前,让太后挑出真正的花中之王。到时候,再在自家府中培养多些这种花,让人作画,送进宫中让太后一饱眼福。
太后对现今的皇后一直也还可以,对皇后娘娘娘家的人,态度也就不差。
然而,卢氏这次得以在太后这里留膳,更重要的不是自己带的这些秋菊讨好了太后,还是她带来的李敏的字。
太后据说年轻时一样是个才女,在宫里得以一路高升到太后一职,与喜欢琴棋书画可以说不无关系。
后宫里,美女成群,长得漂亮的女子比比皆是,想要获得皇上的垂怜,没有点异类的小心思怎么行。
太后与万历爷一样,喜欢书法。总觉得写的好的字,比画作更赏心悦目。汉字的优美,在于简练和完美的兼具,没有比汉字更美的画作了。
可是,太后的这点小喜好,真不是一般人能揣摩出来的。像李莹选择了作画,可见是押错了宝,把机会拱手让给了李敏,本想给李敏弄个绊脚石,结果砸了自己的脚。
李敏写的小楷,字体秀丽,自有一股脱俗的风骨,太后一见,喜跃于表,手里拿着未裱的宣纸,迟迟未曾放下,众人所见,都知道她对这幅字是爱不释手了。
卢氏也聪明,见太后喜欢,立马在旁边说:“太后娘娘若喜欢的话,回头臣妾让人裱了它,再送进宫里给太后挂上。”
“嗯。”太后说,“这个字,不止写的好,这个诗,也作的好。”
昨天百花宴的时候,由于李敏的字体与众不同,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李敏的字体吸引住了,倒是,很少人去注意到李敏写出来的诗作。
像卢氏之前就没有注意到,现在听太后一说之后,后知后觉,马上凑上前去看。只见李敏做的诗是——
☆、【60】这些人简直不怕死
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
四句诗,工整漂亮,韵味流长。
难怪太后娘娘一看十分喜欢,卢氏心里是想:这个李敏简直绝了,绝了!瞧瞧这个诗,不止咏菊应景,还恰当地拍了下太后娘娘的马屁。这个李敏,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诗肯定会送到太后娘娘手里。
料事如神。
绝对是料事如神。卢氏在心底里已经对李敏佩服到五体投地。想想之前李敏看她的怪病,问都没有问过她之前,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不是料事如神是什么。
“孙夫人,你以为此诗如何?”太后问。
卢氏自然是喜滋滋给李敏的诗再添些好话:“太后娘娘,臣妾以为,这诗,对仗工整,蕴意丰富,是不可多得的一首佳作。”
太后闻言,若是沉思地垂下眉,继而眉开一笑:“诗是你送来的,人是你推荐的,你若是不说点好话——罢了,罢了,哀家也是癫了,才突然想到问你。”
“太后娘娘喜得佳作,高兴一回又有何妨。”卢氏说。
“嗯,你这话说的有些道理。”
太后与卢氏正说着话,前面来了两个人。太后身边的姑姑,立马走下凉亭的小台阶,前去拦人问话。
卢氏远远眺望到了走来的人,见其鹅蛋脸、杏眸玉鼻、两眼顾盼生情,是个精致的美人,而且对方身着的衣裙,用的是江南送来的锻锦,不仅布料光滑嫩肤,阳光一照,布料上斑斓多彩的图画,是把人的姿色又更托艳了几分,不需多想,这个布,肯定是皇上亲赐给宠妃的。
油墨的发髻上插了一支碧珠双鱼戏水摇钗,银饰加翡翠,非富即贵,两只手腕儿一对白透的玉镯子,肯定是贡品,可以说明,这个人,在当今的后宫里该是多受宠,上上下下,没有一样恐怕都不是皇帝亲赐的。尤其脚底那双盆鞋,卢氏仔细一想,貌似与自己上回进宫时看见自己女儿穿的那双为相似的鞋面布料,只是这人穿的花色,要显得更年轻更艳丽一些,为淡淡的粉。
太后眼角一瞟,发现卢氏看的专注,揭开手里的茶盅,说:“此人孙夫人应该熟悉,是咸福宫住的小主子,华才人。”
李华!
卢氏内心里一惊,虽然在宫外经常有听到小道消息,说李华当今在皇宫中有多受宠,但是,今日今时亲眼所见,才知道,恐怕这个李华受宠的程度早超乎了她卢氏预料的程度。
卢氏小声问太后:“太后娘娘,这个咸福宫的主子不是纯嫔吗?”
“是,纯嫔也住在那。不过,你知道的,纯嫔年纪早已大了,皇上体恤纯嫔年纪,才把年轻能干的华才人放到咸福宫去,辅佐纯嫔管理咸福宫。”太后说,那口气不咸不淡的,貌似对皇帝做什么事都没有什么想法。
卢氏心惊胆战地听着,想这个纯嫔说是年纪大,貌似,比她女儿,当今的皇后孙氏年纪还要小上两岁。只能说,女人都是这样的,过了青春的年纪犹如一朵凋零的花朵,男人又喜欢喜新厌旧。
纯嫔在咸福宫的日子,因为有李华的到来,说不定还更高兴。因为皇帝喜欢李华的话,会三天两头去咸福宫看看。这样一来,纯嫔也能看到皇上。女人在后宫的日子本就度日如年,后宫里的女人如何争芳斗艳,为的也就只不过是见后宫里唯一的男人。自己姿色不行了,唯有靠年轻的刚进宫不久的秀女。想想自己女儿的处境,和纯嫔是差不了多少。
卢氏觉得可怜纯嫔,不如想想自己女儿。
所以,对李华好,是很重要的。只有把李华推到皇帝面前成为红人,她们这些年纪大的,才不至于在皇帝心里面消失了。
在姑姑和李华搭话的时候,卢氏心里面又是心思百转。
姑姑领着李华走了上来。李华到了太后面前,一福身,说:“臣妾参见太后娘娘,给太后娘娘请安。”
待李华起身,太后问:“华才人怎么走到哀家这儿来了?”
“有闻说宫外来人了,可能是臣妾底下的人道听途说的,没有搞清楚,以为来的是臣妾的家里人,有幸被太后娘娘召见,这不,臣妾匆匆赶来,一是想知道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二是,也是很久没有和家里见面了,所以,臣妾斗胆过来太后娘娘的宫殿里碰碰运气。”李华说。
“碰碰运气,嗯,结果是被你碰着了,是不是?”太后眼睛眯着似笑非笑,看起来对李华也不像是厌恶,毕竟是自己儿子喜欢的人,对李华说,“坐下吧,哀家是看了你家姑娘的字,瞅着这个字,貌似比你写给皇上的那首诗要更好一些,想着,是不是你父亲李大人亲自在背后出谋划策。”
李华接到旨令可以坐,屁股刚沾到墩面,接到太后这话,赶紧又站了起来回话:“臣妾以为,家里妹妹远胜于臣妾,青出于蓝胜于蓝,臣妾听着也为妹妹自豪。”
“此话说的好。华才人是个心胸宽广的,爱惜手足之情的,平日里,在家中的时候,可是经常教导妹妹?”
“臣妾不敢自比父亲请来的老师,只能说,在妹妹习字的时候,陪妹妹一块习练,恐妹妹年纪小熬不住怕坚持不住。而父亲早教育过我们三姐妹,习字讲究长年累月的积累,一日不练,只怕疏了手,前功尽弃。书要经常研读,练字也是这个道理。”
卢氏抬眉,见李华回答太后的话时,姿态站的笔直,头微低,眉间秀气,楚楚可怜,这个姿势本就拿捏的好,更不说李华刚回答太后的话,更绝了。虽然,不知道李敏那个字究竟是向谁学的,哪怕现在确实是比李华写的好,但是,能怎么样。功劳,轻轻松松已经被李华两句话抢走了。
李敏写的再好,能有今天成就,都是李华小时候耐心陪妹妹练字练出来的,没有李华哪有今天的李敏。
什么叫厉害。
这个华才人果然有一手,这样都能掰。
卢氏内心里深深叹息,不知怎么帮李敏扳回这一局,而且,来到这儿一看,李华受宠,关系到她女儿,要是真正当着李华的面拆李华的台,她恐怕如今是办不到了。只能等李敏自己亲自来。
“坐下吧。”太后像是温柔地看了眼李华,对李华刚才的那些话颇为满意,赐了李华桌上一盘点心说,“华才人到了宫里之后,未曾出宫回家一次。哀家也体恤众妃在后宫里服侍皇上实为辛苦。华才人先尝尝哀家这儿让御膳房给做的枣泥糕。至于华才人的妹妹,哀家已经让人去尚书府请了,华才人在哀家这儿等等吧。”
李华连忙诚惶诚恐地起身,接过太后娘娘赐的点心。
三个人坐下,茶巡过一趟。
这时,万历爷带了几个文武百官,上午上朝之后,中午休息,下午刚想带些人去见见特使,万历爷就这样带了一群人,从太后的福禄宫穿过。
乍然见皇上驾到,小凉亭里的三个人慌忙起身。
万历爷这也是听说了卢氏进宫,知道卢氏每年百花宴之后,都会给太后送来几盆好看的秋菊,于是走过来想瞧瞧花。
他走上了台阶,身后跟的是内阁大学士周学翰。
万历爷明黄的龙袍,在烈日下,好像罩着万丈金光,六十岁的年纪了,却依旧精神烁烁,身材不胖不瘦,头戴宝珠红顶冠,背着手,像是饶有兴致地先在卢氏送来的几盆秋菊上掠过几眼。
卢氏按捺住心头的小激动,正想等万历爷开口问她花儿的事,为此都口干舌燥地低头舔着嘴唇等皇帝问话。等了片刻,皇上没有开口,她才发现,皇上的目光早已落到菊花旁边的华才人身上去了。
万历爷说:“华才人这身衣服,是朕上回去咸福宫让人送过去的那批布做的?”
“回皇上,是的。”李华答。
“嗯。”万历爷犹如满意地嗯了两声,“这个布,穿在华才人身上,像是如鱼得水。”
李华屈膝:“都是皇上的目光好。”
万历爷说完李华,好像才察觉自己母亲在这儿,那肯定是要和太后说几句话,看到太后桌上摆的几盘点心,无论好吃不好吃都要当作很好夸一口时,忽然,像是新奇的东西咦了一声。
太后本是默不吭声的,在皇帝忘了她这个老母先看妃子都是默默无声的,现在,万历爷突然伸出手拿起了她刚才随手搁在了石桌上的那幅字,嘴角微勾,道:“皇上,您不先坐会儿,吃杯茶。哀家这儿有御膳房按照光禄寺卿家里的法子做出来的枣泥糕,哀家尝着这个味道还不错,不甜不咸,应该合皇上的口味。”
万历爷两只手举起字作,对太后的话貌似都听了进去,点头:“给朕一杯茶吧,太后给儿子做的枣泥糕,朕肯定要亲口尝尝。”
底下的人,因为这个突然的变故,全部变得忙碌了起来。
李华始终站在万历爷身边,却发现,万历爷的注意力全不在她这儿了。或许,万历爷爱美色,但是,万历爷本身是个才子,更爱才,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否则,她李华怎么能靠李大同那手字在后宫里走到今天。
万历爷的注意力,如今,全被李敏写的小楷吸引住了。
李华本来还不太焦急,想这个李敏再怎么厉害,又怎能比得过自己。李莹她这个做姐姐的知道,是比不过她这个姐姐的,从一开始在家里跟老师学写字开始,她就有意压住这个妹妹的头顶。李敏自小连老师都没有跟过,难道还能超越她们姐妹?
稍微踮起脚尖,在万历爷手里的字上瞄了一下,李华顿时眼睛有点直:这?这?!
这样的字,从没有见过。
她敢割下自己脑袋保证,这样的字,李大同都肯定写不出来!
实际上,李大同也绝对不知道什么小楷。这点,王氏昨晚上,趁着李大同酒醉时再三套问,李大同答不出个所以然时,已经够让王氏心生疑窦了。
莫非,李敏这手新奇漂亮的字,不是出自李大同手里所教,是徐氏?
徐氏不是早死了吗?怎么教李敏练字?
李华此刻就像王氏一样,犹如走进了迷宫,绕不出来。
“这字是谁写的?”万历爷捋着胡须,津津有味地问。
太后像是忙着让人给皇帝倒茶没有接上话。
万历爷只好又问卢氏和李华:“你们两个不知道吗?”
卢氏硬着头皮答:“回皇上,这个字,是尚书府的小姐写的。”
“李大人的女儿,岂不是——”
李华立马接上话:“臣妾回禀皇上,是臣妾的妹妹写的,妹妹写的不好,请皇上怪罪。”
“哈。”万历爷朗声一笑,把那个字,拿给自己身后学富五车的大学士看,“周学士,你倒给看看,这个字哪儿写的不好了。”
周学翰是有名的江南才子,口才了得,听到皇帝这个话,虽然自己也早已在旁看着,对李敏写出来的字早已存了一丝疑问,于是脱口说了出来:“回皇上,在臣看来,这个字实属鬼怪。”
“鬼怪?”
李华心里头微微暗喜,因为知道万历爷近来很喜欢周学翰,经常把周学翰带在身边。周学翰或许对朝廷上的政事插不了嘴巴,但是,他对琴棋书画之类的见解,万历爷都是听在耳朵里了。
“是的。”周学翰说,“此字,字体为臣前所未见的,不像大篆小篆,又不像隶书。但是,比起前朝那些字儿,无疑是更进一步,字体兼具了祖先流传下来的优美与端正,臣以为,乃上天的鬼斧神工,能诞生在皇上有生之年,是皇上对子孙后代的恩典。”
李华感觉是被周学翰这番话扫了脸上一巴掌。
李敏与周学翰之前并不认识。但是,周学翰不是傻子,这样好看的字体,如果他硬要说不好,不是在皇帝上兴头上泼冷水吗。况且,李敏这个字真的好,看得他都十分赏识。不如实话实说,拍下皇帝马屁。
万历爷像是被打了针兴奋剂,兴奋得摩拳擦掌,问李华:“你妹妹何时进宫?”
李华在心里咬了口嘴唇,幸好自己早有准备,于是低着头作答:“臣妾不知,是太后娘娘安排的。”
听到太后安排人进宫了,皇帝也就不急了,坐在那儿,吃起茶,顺道和周学翰就李敏的字继续议论。
看万历爷这个状态,是要等到李敏进宫。
李华眼角扫过凉亭下面的一角,看到杏元回来了,唇角浮现出了微笑。
*
李敏被公公带着,前往福禄宫。走到半路,穿过一个不知名的小院时,忽然前面的公公抱起了肚子,回头对她说:“杂家肚子疼,可能要去趟茅厕,请二姑娘在这儿等杂家回来,千万不要在宫里随便走动。”
人要三急,眼看这个公公脸色苍白额头流汗,不像是说谎装病,李敏点了头。
公公抱着拂尘一路小跑,不会儿消失在了院子的尽头。
这个小院子里,没有什么人住的样子,地上可见长了些荒草,许是荒废许久的院落里。李敏之前由于有公公带路,知道这个公公并不是李华的人,所以并不生疑。到现在,看到这个院子有些奇怪,心里便是生了几分警惕。
但是,公公叮嘱的话又没有错。宫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走动的。要是她李敏乱走一通,被人抓住了什么小辫子的话,砍头都有可能。
想到这儿,李敏眼色一沉。
背后忽然一阵凉风嗖的刮过,李敏警觉地退了两步往后转身,来人没有抓住她,却是擒住了她身后的念夏。
脸上蒙着黑布的男人,全身黑色紧身衣,脚上一双鹿皮油靴,眼瞳很黑,眉毛介于清秀与浓眉之间,那手拿了把锋芒毕露的短刀,搁在了念夏脖子上。
念夏只是被对方一只手拿捏住,已经犹如被缚的小鸡一样不能动弹,只能嘴巴张张,对李敏说:“姑娘不要管奴婢,快走。”
李敏眼里几分深思地看着那个蒙面黑人:“能在宫里来去自如,如果非是宫里的人,或不是有宫里的人接应,实在说不过去。”
黑面人说:“敏姑娘果然是才思敏捷,我家主子说了,只是请敏姑娘到我家主子的地方做客,别无其它。”
“邀人做客,挟持人家的丫鬟,你家主子的诚意,可见一斑。”
“敏姑娘不要见怪,若我手中没有这个丫鬟,只怕敏姑娘不跟随在下走。”
“你确定我一定跟你走吗?”
“敏姑娘为大夫,大夫怜悯苍生,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丫鬟死于非命,明明可以不死的。”说着,那人装作要在念夏的脖子上一刀抹过去。
李敏瞬间眼睛里放出一抹锐利,她清楚,这个人不一定杀念夏,但是,念夏在人手里,她确实不敢拿念夏打这个赌。这一刀真抹下去,她是神医都救不了念夏的了。
手中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李敏说:“急什么?放了她,我自然随你去。”
这时,她们四周,从屋顶上又落下了三个黑衣人,把李敏团团困住了中间,但是,没人敢靠近李敏。只听那个带头的黑衣人说:“还请敏姑娘不要耍小计,乖乖跟在下走,在下会保证敏姑娘与这个小丫鬟的命。”
李敏冷笑一声:“你们知道就好。”
应说,早看出这些人戒备心极强,大概生怕她会突然像写出漂亮的小楷一样让人大吃一惊,所以,对她李敏,还真是有些害怕。这样也好,这些人不用想着来碰她了。
很快,那些人又弄来了一顶宫轿,把念夏塞进去之后,又把她李敏塞进去。轿身两边,都是厚重的布子遮盖,没有开窗。
李敏坐在上面,只觉得轿身一直摇晃,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把她们要带到哪里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并不打算真的杀死她们。
等轿子再打开的时候,李敏可以望见天色已经黑了,四周黑漆漆的,没有明火,都看不出是哪个地方。
前面咿呀一声,有人打开了扇门,李敏摸黑走进那个房间里,依稀能看到自己小丫鬟躺在里面的地上,因此疾步走过去。等她弯腰摸到念夏的脉判断无大碍时,身后再次咿呀一声,房门关上,铛啷几声,是门闩上挂上了铁锁。
李敏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听着外面换班的人说话:“鲁爷说了,暂不杀她,等会儿,给她们送点吃的和水。”
“鲁爷打算关她们几天?”
“不清楚,要看鲁爷的心情。”
“为什么不干脆撕票呢?反正银两都收了。还要送吃送喝的,多麻烦。”
“你说撕票就撕票?你不想想,她是谁?”
“谁?不是说是个不受宠的嫡女吗?死了也没人可怜吧。”
“人家指给护国公府的了。护国公虽然说死了,但是,鲁爷也得考虑下小理王爷的脾气。”
看来这个鲁爷不是什么好东西,擅长玩绑架要高赎金的案犯。
李敏靠着墙边坐了下来,决定养精蓄锐,刚那几句话说明了,只要护国公府想护住自己面子,鲁爷不敢轻易动她的。
现在,要看护国公府怎么想了。如果,护国公府,早就不满意她这个病痨鬼做他们家的儿媳,趁机收拾掉她,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她李敏不是坐以待毙,只是想,趁机也可以摸清自己未来的夫家怎么想她。
夜深深,在徐氏药堂的小后院里,朱隶抬脚要走之前,在李敏来药堂时经常用到的那个厢房望了望。
她今天没来。
朱隶微眯下眼睛。他瞳孔很深,犹如卧虎藏龙的黑潭,眨眼的瞬间,像是放出上千把尖刀。
公孙良生能感觉到他的心思哪儿动了一下,刚要开口问时,朱隶说:“走,先去见见徐公子。”
公孙良生是找到了徐有贞,约好在隔壁的茶馆见面。
徐有贞被人带着,到了茶馆三楼的一个小间。
因为与公孙良生属于同期生,早闻公孙良生的大名,对于当年公孙良生实名举报作弊者的义举十分赞赏,公孙良生一来找他,说是要叙旧时,徐有贞马上一口答应了。
现在,到了公孙良生说的地方,前面一路走来时还没有怎么觉得异样,到了茶间门口时,见一个带刀的武者立在门口的地方。
只是一个人,那个气势却犹如在门前站了千军万马一样。明明,对方除了腰间配一把长刀,额头束了一条金边波纹黑带,没有其它特别的地方。
徐有贞心里头正有些迟疑。
茶间的竹布帘被只手掀开,露出公孙良生的脸。
“徐公子,请进来吧。”公孙良生笑眯眯地说。
徐有贞向前几步,尾随他进门时,不由又瞟了眼门口站的那个门神般的护卫,问:“早年有闻公孙先生在皇榜放榜以后,不知去了何处,今小生看来,公孙先生既不像外界传言流落于他乡,也不是大家议论中的是回了老家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莫非,公孙先生是找到了门路了?”
“徐公子这话说的好,本人不才,当年被朝廷抛弃之后,幸得某位大人赏识,当年读书立志于报效祖国的事儿才得以维系。如今,这位大人便是在下的主子。我那主子说了,徐公子是高材生,状元郎,才艺颇得万历爷赏识。所以,想和公子见一见。我家主子也是个极为爱才的人。”
只听公孙良生这几句话道出缘故,徐有贞心里头已经十分吃惊。毕竟,当年公孙良生的义举虽然颇被人赞赏,但是,谁不知道公孙良生是同时扫了皇帝的脸。朝廷上上下下,为此,谁还敢当着万历爷的面收留公孙良生。公孙良生的仕途绝对是完了。而今,公孙良生自己却说被某人收留了。
敢违反万历爷的心意收留公孙良生的人,徐有贞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全国上下有谁敢这么做。
或许有那么一个人,不过,那个人,不是传闻中已经死了吗?
屋里那支蜡烛亮着,照出了坐在卧榻上的男人。
只见其身穿黑皮貂面褂,里头套的一件青白相间的绸面袍子,腰间束的皮带镶金带玉,腿上着的一双鹿皮油靴,油光亮堂。
徐有贞心头一惊,目光惊讶地留住在脖子上垂落下来的那串朝珠。
这绝对不是一串普通的朝珠。朝珠一般为一百零八颗,大珠四颗,有各种东珠、翡翠、珊瑚、琥珀、蜜蜡等制作而成,代表了朝中男子的身份和地位。珠子等级越高,代表这个男子的身份地位越高。
见这个男子脖挂的朝珠,比普通官员佩戴的四颗大珠要多出两颗,这六颗大珠,都是黑溜溜的,不知道由什么材质做成的珠子,十分神秘而高贵。
那一刻,徐有贞想不用想,拂了膝盖便是冲男子跪下:“臣,徐有贞参见王爷。”
“你知道本王?”朱隶眯了下眼。
徐有贞说:“开国皇帝当初承诺,给予皇弟三皇子护国公府世世代代的荣耀与尊贵,与皇帝同荣,亲赐朝珠一百零八颗,芙蓉黑珠六颗,与皇帝皇冠上的芙蓉玉珠为同一母石所雕。”
“嗯,这个传说中的事,不知道已经被多少人遗忘了,只怕世人早已都忘记了。只知道护国公府是为皇上卫国保疆的人。”朱隶摸了把下巴,“徐公子博学多闻,这么久远的事儿都能记得。”
徐有贞正杵愣,一是,不是说朱隶已经死了吗,二是,不知道朱隶突然找他做什么。公孙良生搬了张凳子放在他旁边:“坐吧。我家主子是个不拘小节的。”
等朱隶点了头,徐有贞才敢拂袖坐下。
下面的人上茶,徐有贞捧着茶盅在喉咙里吞口水。
朱隶与公孙良生对了一眼。公孙良生于是,悄声对徐有贞说:“你家妹子,要进护国公府的事儿,你应该听说了。”
“哎?”徐有贞被吓一跳,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家知道了他和李敏有关系。这也是他之前犹豫的原因。
自己奉了家里老爷子命令过来,是要尽力想法子让李敏不再受辱的,当务之急,当然是尽可能阻止李敏嫁进护国公府做寡妇。
但是,朱隶不知道的是,哪怕朱隶活着,对于自己家女儿嫁护国公府的事,徐老爷子也是不太喜欢的。
谁不知道,护国公府的风头,早盖过了皇帝,等于是朝廷飓风的风眼。
经历过自己女儿嫁给李大同早死的打击,徐老爷子以为,女儿家嫁的富贵不是好事,还不如早早在老家找个踏实的男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所以,徐家人有所打算,等李敏完婚以后,若被护国公府嫌弃的话,带李敏回老家。
“怎么,徐兄被吓到了?”公孙良生瞅着徐有贞脸上的神情。
徐有贞急忙收拾起脸上的神情,起身说:“小生确实之前不知道国公仍然活着,所以,到现在惊魂未定。”
“如今我家主子活着——”
“国公是不想我家妹子嫁去国公府吗?”
按理,李敏因戴了这个病痨鬼的称号,被任何人都嫌弃。朱隶不想娶个病痨鬼回家,太正常了。
朱隶揭开手中的茶盖,听到他这话眉头一挑:“怎么,不想你妹子嫁给护国公府?”
徐有贞被他这话吓了跳:“不,小生哪敢这么想。只是,生怕妹子不合国公——”
“本王很喜欢你妹子。”
徐有贞愣住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外突然急匆匆来了个人,掀开门帘之后,到了朱隶面前,单膝跪下说:“王爷,徐氏药堂里的徐掌柜求助。”
“什么?”徐有贞第一个叫了出声。
朱隶给了公孙良生一个眼神。公孙良生上前带徐有贞到隔壁,说:“徐公子稍安勿躁,既然都知道我家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了,我家主子既然都能起死回生,没有什么可以难倒我们主子的。”
徐有贞心里头还是有些担心,一步三回头。
等到公孙良生安排妥了徐有贞,朱隶回头,锐利的眼扫过底下人的脑袋,沉声问:“怎么说?”
“徐掌柜说,他让人回尚书府找敏姑娘,才知道敏姑娘进宫了。午时过后入的宫,到现在都没有出宫回府。”
“尚书府里的人知道吗?”
“尚书府里的老太太一直紧闭房门,拜读经书,恐是不知情。李大人在衙门,没有归家。”
王氏知道,而且也没有派人到宫里去询问。
朱隶白皙的脸上微微沉了几分。公孙良生出来后,和他说:“不如把伏燕叫回来,到皇宫里探一下。”
伏燕那天帮朱隶盯完尚书府,又跑去了顺天府。杨洛宁在牢狱里关着,貌似顺天府尹对此也是不闻不问的,只是把人关着。
王氏是玩什么把戏?
如今,听说李敏进了宫,失踪了,貌似可以多少看出点王氏的把戏了。王氏是想拖延时间,消耗时间,这样,等李敏嫁到护国公府之后一切理所当然,大家都会把这个事淡忘了。
问题出就出在,卢氏中午进宫了,送了李敏写的字进宫。
意外再意外,让人防不胜防。只能说,这王氏也是疯了,既然敢对护国公府未来的新娘子出手,是料定了护国公府不会维护李敏吗?或是说,王氏这是想着他朱隶死了,连护国公府都不看在眼里了。
“不!”朱隶斩钉截铁,“不用叫伏燕了,直接让十镖旗十一镖旗进京。”
“隶爷?!”公孙良生震惊,叫两只镖旗,是,打算大干一架?
“据说,本王不在京师时,后山的山头早被一伙人团聚着,带头的叫做鲁爷。本王,这次也就去会会这个鲁爷。”朱隶眸中闪烁的光,好像出鞘的锋刀。
*
太子宫殿里,传出一串轻轻的打呼声。
太子朱铭斜坐在太师椅里,睡着了,手里拿的书本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小太监走过来蹑手蹑脚捡起太子的课本,拂去封面上的灰尘,捧着拿到在屋里案台边站着的朱璃面前。
朱璃手执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
小太监见他全神贯注没有察觉,只好把书本搁到了桌角上退了下去。
马维从门口走了进来,一眼扫到呼噜大睡的太子,眉头一皱,走到了自己主子身边,道:“主子怎么不回府?”
“太子今日被皇上训了话,说是要重新抄写一遍先祖贤训。”
“先祖贤训?那个书,太子殿下从小读到大,到如今在皇上面前都背不全吗?”马维眉头更是大皱,在他看来,太子朱铭心肠好是好,但也太无能了。
害得他家主子整天要帮太子收拾屁股。
习读祖先帝王的书是基本,太子背了二十几年书都背不全。谁是皇帝,谁都得生气。这个人,以后真能代替皇帝管理全国江山吗?
朱璃像是没有听见他的疑问,只是一字一笔,帮太子完成皇帝交下来的任务,还替太子说了两句:“太子殿下既要当臣子,又要当父亲,还要当兄长。如果身为皇弟,都不愿意为太子分担,皇上怎么想我们这个手足之情。”
马维沉默了。
“说吧,什么事?”朱璃毛笔并未停歇,问。
马维这两天帮他去顺天府跑腿,观察动静,今夜突然跑回来,肯定是突然出了什么事。
“三爷——”马维说话之前,是有许多犹豫的,本来,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关他们的事,只是,他担心主子从其他人口里得知的话难免会怪罪于他,眼看,李敏如果明天再没有出现,这事东窗事发是早晚的事了。
“什么事,支支吾吾的?”朱璃抬起了头,一双像玉石的眸子看着他。
“主子,奴才经过宫门守卫的地方,刚好听一些奴才在说。”
“说什么?”
“说,今儿宫里来了一个人,结果,那人到今晚上都没有出宫。可能因着这人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得到了注意,使得这些奴才,都不怕自己舌头被割,没事的时候,见着其他人不在,就肆无忌惮地嚼起了舌头。奴才也是刚好经过,听了会儿。抓了个人问了一下。”马维说完,想主子对一些奴才乱嚼舌根的事也不会有兴趣,因为主子向来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可是,没有想到,当他抬起头时,见朱璃那双眼睛忽然像是发出了一道光,要杀进他心底里去了。
马维打了身颤,跪了下来。
朱璃歇下了毛笔,看了眼那边呼噜大睡的太子,轻声说:“离开这儿再说。”
马维起身,随他离开太子寝宫。
两人走到外面的一个院子里停下。马维再次禀告:“那些奴才说,太后娘娘欣赏某人的字,于是召了尚书府的二小姐进宫。”
“什么时候进的宫?”
“午时过后。”
“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是的。”
“宫里的主子都不知道吗?”
既然是太后娘娘把李敏召进来,李敏迟迟不出现,太后难道不会疑问。
马维小声道:“后来,奴才也觉得哪儿蹊跷,再跑去了福禄宫找了个小太监问。小太监诧异地说,说是太后娘娘是颁了道旨令让尚书府二小姐进宫,可是,没有请到人。见时辰也过了,二小姐迟迟都没有进宫,太后生气,说不见了。”
何止太后生气,在太后那儿一块等李敏的万历爷,都一样皱了眉头。想这是哪家的小姐,这么大的脾气。太后下旨召见,居然自己跑没影了。
整个过程最心惊胆跳的要算卢氏了,李敏没有进宫,她这个马屁不仅白拍了,而且要惹祸上身了。
卢氏宫里告辞以后,急急忙忙回府躲着了。可能卢氏心里也明白,李敏这个突然失踪,肯定里头有问题。
卢氏是个两面派,女儿偏占王氏和李华,卢氏总不能扫女儿的脸。对王氏和李华做的事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璃袖中的拳头不禁握紧了:“光天化日之下,敢在皇宫里都做出这样的事,这群人是嫌脑袋长在脖子上太牢靠了!”
☆、【61】真正被叫做阎王的那个男人
“三爷。”马维第一次看朱璃生这么大的气,吃了一惊,“这——莫非主子想——”
“此事告诉皇上并不妥当。”朱璃说。
马维暗地松了口气。要是自己主子真主动插手这件事,应说本来这事不是朱璃该管的事。
“你,去福禄宫再寻个人问,是哪个人带敏姑娘进宫的,再把这个人给我带来。”
“三爷?”马维没想他真的是打算插手这件事,“倘若此事与尚书府有关,莹姑娘——”
“莹儿不是那样的人,此事必定与她无关。”
马维看着他沉静犹如玉石的侧颜,想:事实真是如此吗?
是自己主子看不清这事,还是说,主子压根不想看清楚。
前头走来几个人的影子,前面的小太监拎着盏灯笼,黄橙橙的烛光,照出两道英俊颀长的身影,待看清楚来者是谁,马维拂袖打了个揖:“奴才参见三爷、十一爷。”
老十一朱琪摇着手中的翡翠垂珠妃竹折扇,笑眯眯地看了看马维:“你和我家三哥,在这儿聊天看星星?”
马维答:“十一爷您就别捉弄奴才了,奴才哪有那个胆量和主子看星星。”
“怎么没有?我和八哥走来的时候,看你们两人一直站在这儿,一动不动的,我和八哥还以为你们发现了天上哪颗星辰化成了仙女下凡了。”朱琪笑眯眯的眼,从马维脸上转到朱璃脸上,这对主仆,一样的冰石玉脸,像戴了不会笑的面具一样。
朱璃见自己奴才一再被人刁难,不得冷了脸,先对马维说一声:“还不赶紧和十一爷说一声,留在这里做什么。”
“是。”马维站了起身,抱拳对向朱琪,“十一爷,奴才还有差事要办,先走一步了。”
“去吧。免得耽误了你大事儿,三哥都要冲我发火了。”朱琪挥一挥扇子。
朱璃再听他这话,真的要发火了。这个老十一越来越不像样子,仗着自己不大不小的,说话越来越没有分寸。喉咙里发出一声:“十一——”
朱琪正对马维喊着去去去时,忽然听到朱璃这喉咙里发来的一声,立马装作害怕地缩回了扇子,转过身说:“三哥,您不是又要训我了吧?”
“难道我不该训你吗?长兄如父,倘若我不训你,我们兄弟之间是无所谓,去到外人面前,身为皇子岂能言行无礼?”
朱琪撅撅嘴:“三哥,你都说了我们兄弟之间无所谓。我十一什么性情你不是不知道,不过是和你的奴才开个玩笑,当家人一样,怎么,碍着三哥哪个铁板了?”
“你都已经知道他是我的奴才——”马维从小跟他到大,哪止是奴才而已。
马维立马跪了下来,走也不敢走了,说:“三爷息怒。十一爷不过是在和奴才开个玩笑。”
“三哥,马维都这样说了。十一确实是有点不像样,我回头说说他。”这个温吞文雅的声音,来自一直在旁站着的八皇子朱济。
朱璃眯起眼角,打量了眼自己这位八弟。
说起来,两人这个年岁相差不过二三。朱济的容貌遗传自生母常嫔,还是两年前才被皇帝封为嫔的,怕皇帝也是想为这个八儿子着想,不想让他在宫里被人欺负了。但是,论生母出身,朱济确实低人一等。常嫔以前不过是个宫女,有一次侍奉皇帝时被万历爷宠幸,后来有了老八朱济。
常嫔也知道自己出身不比其他后宫女子,为人做事都十分低调,平日里,只去太后和皇后面前早晨请安,没有到过其它地方。似乎,连皇上都遗忘了有这位女子的存在,以至于平常说到老八时,若提及其生母时,总要顿一顿,貌似想不起来常嫔是什么样的女子了。
按理来说,生母都如此低调了,做儿子本该也是安安分分的。不能说朱济不安分,可能在任何人眼里,朱济温文尔雅,做事说话都十分周全,不像他朱璃办任何事都好像人家欠了他百万债务一样,朱济人缘好,衬的他朱璃人缘差。
聪明点的,都知道众皇子之间,早已生了罅隙,只等哪个时间爆发了而已。
比起调皮的,说话没有章数像是处处惹祸上身的老十一,朱璃其实更戒备这个人缘好的八弟。
朱济拉了下十一的袖管,朱琪方才没有继续横着脖子与朱璃较劲。
朱璃心里头不禁闪过一个念头:这两个人,究竟是有意,或是无意经过这儿与他碰面。
如果他是朱济的话,或许有装作无意来这儿与他遭遇上。朱璃的眼睛里便是一沉,抬起只靴子在马维屁股上轻轻踹了下。马维心头一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退到了他身后。
“怎么,马维不是急着去办差事吗?”朱琪挑一挑眉,眼睛眯一眯,像是抓住了谁的小辫子。
朱璃不睬他,想清楚了怎么回事,不动制动,冲他们兄弟两人一抱拳:“明儿我还要回太子宫和太子议事,需要早起,八弟,十一弟,请自便。”说罢,拂了袖子从他们两人身边快步擦过。
转回身的朱琪,对着朱璃的背影捏了下鼻梁:“看你怎么装!继续装糊涂吗?难怪之前人家都说你眼睛瞎的。”
“好了,十一。”朱济说,“隔墙有耳。”
“我不怕被他听见。你听他刚说啥了,说尚书府的人肯定不知情。这不是笑话吗?”朱琪皱着鼻子说。
“三哥他也不是糊涂。或许尚书府的夫人之情,不是说三小姐百花宴之后身体不适一直病在家了吗?或许真的人家是不知情的。”
闻言,朱琪回头,像是好奇地打量了八哥一眼:“八哥,你究竟心里是不是站在敏姑娘这边的,倘若不是敏姑娘的缘故,其实这事儿也用不着我们插手。”
朱济温吞的眉毛微微地一挑,朦胧的神情,让人探不到南北:“这事儿,轮的到我们插手了吗?”他唇角似笑非笑地一勾,对在旁边聆听的小太监说:“福子,还不快给你们家十一爷照着前面的路,免得他走路走错了,都不知道怎么回自己住所了。”
“喂,八哥——”朱琪一路追逐他的身影,两个人逐渐消失在了宫里的花园。
*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李敏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数着门口负责守卫的人应该是换过了两次班。或许人家是半个时辰换一次,或许远远不止,也或许人家并不是按照时辰来换班的。
刚来的这位貌似喝了酒,打了几个哈欠之后,身体靠上门板,斜斜地躺下来,打起了呼噜。
李敏对此一点都没有掉以轻心。这个地方,貌似不是只是一间牢房关着她这样简单。来往的人众多,能听见马匹和马车的声音辘辘经过,可想而知,这个地方颇具规模,如果要她用一个词来形容,能叫做:山寨!
土霸王。
居然在邻近京师的地方,要知道,京师是皇帝的住处,全国的首都,驻扎着皇帝最精英的部队,结果,能有这样一个土霸王盘踞到京师周近,在皇帝的眼皮底下长居,从皇宫里堂皇地将她们绑架出来,这该是什么样的一个土霸王。倘若没有人在背后为这个土霸王撑腰,刚才说的这一切都可能发生吗?
李敏只要想到这些,都知道自己是不经意中触及到某个利益集团了。
“妹妹,妹妹,你别走,回头哥哥娶你回家。鲁爷答应过我了,这事儿办成之后,给我分点安家费。”门口那个喝醉酒的汉子,壮着酒胆喊了两声梦话。
“牛哥——”走来一个人,推了下醉汉的肩膀,“别喊了,被鲁爷听见的话,就糟糕了。”
“鲁爷听见又怎么了?他不是带着我们一伙人,出来打江山吗?”
打江山?李敏眼皮一跳。
“你快住嘴,牛哥!”那人捂住了醉汉的嘴巴,“喝醉酒也不能说这种话,会被皇帝砍头的。”
“砍就砍呗。”牛哥像是要挣扎起来,“皇帝算啥。我家里淹大水,饿都饿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了。结果,官府迟迟不肯放粮。他妈的狗官,还向朝廷报,为了他自己的政绩,说才死了两个人。两个人!”
原来,这些人,是之前发大水的时候流落出来的难民。
李敏在心头深深地叹口气,想到卢氏让那孩子饿肚子,京师的人,貌似都还不知道死活。不过,那个狗官确实该死。万历爷统治江山都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能不知道天灾可以导致*的道理。
只等这事儿东窗事发了,该掉脑袋的,都得掉脑袋的里。倒是这些难民,哪怕因为饿肚子揭竿而起,当上了土匪,但是,当土匪,烧杀抢夺就是罪,一个都逃不掉。
牛哥好像睡着了,没有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道亮光,接着,是马蹄声,陆陆续续的,听起来很是整齐的一队儿,穿过了山寨的门。
李敏仔细聆听了下,这样规整的马蹄声,好像正规部队,难以想象出自于土霸王领导下的一群难民组成的乌合之众。
因此李敏轻轻地推了把在地上躺着的念夏。念夏张口刚要呻吟一声,被李敏的手捂住了嘴巴。
“二小姐?”念夏吃惊的眼珠子在黑暗里,担忧地打量了下李敏。
“不要说话。”李敏贴在她耳边说,“你先起来。”
念夏赶紧爬了起来,但是不敢大动作,靠在了她身边。
“等会儿留点心,如果有机会,我们拔腿就跑。”
“二小姐,我们这是——”念夏迷迷糊糊的,还没有记起整个事情经过。
“这里我猜是哪个山头,京师附近你和我说过半边都是山峦环绕,应该是这些山里面的一个了。”
“我们是被土匪劫持了吗?!”念夏惊了一下。
光天化日之下,乌合之众组成的土匪集团,竟然能潜进皇宫绑架人!她原以为,是李华雇佣的杀手把她们绑了呢。
李敏一时未能和她解释清楚,只问她:“你知道鲁爷吗?”
“鲁爷?”念夏摇头,听都没有听说过。
李敏眼里又沉了几分。连念夏都没有听过。这个鲁爷是何等人物,不过确实很奇怪,这群土匪能安居在京师附近,不被皇帝发现,究竟是存了什么目的都难说。
院子里,那队人马停了下来。有人过来问:“林舵主,鲁爷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这个林舵主,应该是鲁爷底下一个小头目。
等了会儿,只听这个林舵主张开了声音说:“鲁爷还有点事儿要办,说迟点回来,让我先回来,告诉各位兄弟,事情已经办成,可以喝酒庆贺了。让我专门拉了一车酒先回来犒劳各位兄弟。”
哎?念夏听着都觉得这个林舵主的嗓子哪儿有点熟悉。
李敏微微拧了拧眉,也在苦思冥想的样子。
外面那位林舵主,又捏起了喉咙大吼一声:“来,把车上的酒坛子盖全揭了,让兄弟们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听说有美食美酒,任人享用,山寨里的人全沸腾了。不会儿,喧闹声,一*的,犹如海浪一样,涌向了几辆马车,形成了一片嘈杂的汪洋。
在大家兴奋地抱着酒坛子的时候,有个人一溜小跑,到了关押李敏的房间门口,对守在门口的牛哥说:“兄弟,快去喝酒吧,鲁爷赏给大家的。”
“我刚喝过了。你们喝。”牛哥身子依旧横躺在牢房门口。
那人看起来像是有了些为难:“兄弟,你如果不去喝一口,不是不给鲁爷面子吗?这个酒,是桂花酿,从京师里最有名的酒香居拉出来的。”
“是,是吗?”听到桂花酿三个字,牛哥有些心动,同时,却记着自己身上的责任,“鲁爷走之前,才和我说过了,要我好好看着牢房。”
“没有关系。兄弟,我帮你看着门,你去喝一口酒回来,不就一会儿的功夫吗?”
牛哥想着这话也有道理,喝一碗酒而已,用不了多少时间,于是,扶着门板站了起来,刚要把牢房的钥匙递交给对方。
李敏和念夏都屏住了气息看着,透过窗外那点微亮的光,想瞅清楚那个与牛哥对接钥匙的人。只是阴影罩住了那人的一半脸,很难以看清楚。在李敏那点锐利的视线观察到的,那人仿佛还在脸上戴上了层皮似的,因为可以看见一点那人笑的时候,嘴角的微路有些僵硬,不像自然人的反应。
这个人是?
牛哥手指头勾着那串沉重的钥匙,钥匙头都落入对方掌心里,只等自己松开指头。那边,寨区的大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一个发怒的吼声:“不要他们骗了!他们不是林舵主!林舵主被人绑走了!”
事发突然,那些抱着酒坛子享用美食美酒的土匪们,全呆了下。紧接,哐啷啷,酒坛摔碎了一地,有人叫:“不要喝了,酒里被下了药!”
哗啦啦,惊恐的人声,席卷着整个院子,好像飓风一般,很快的,响起了拔刀子的声音,咚咚锵锵的,刀剑相击,伴随惨绝人寰的哀嚎。
院子里刚乱成一团,东边的方向,忽然升起了一团明亮的火焰,惊恐的喊声再次拔高了一个等级:“起火了!马厩起火了!快去扑火!马,马——”
李敏就此可以断定,这群来解救她们的人不仅是有组织的,而且有计划的行动,这样快速精准的反应,倘若不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良将,难以想象。
门口,手里拽着牢房钥匙的牛哥,与对方缠打在了一块。不得说,鲁爷选择了牛哥这个人来看门,是选对了人。
牛哥体壮如牛,借着那个酒,两眼发红,宛如一头疯牛,拼了一股死劲,死不放手。在对方拔出腰间的短刀在他身上嗖嗖,划过了几刀,顿时鲜血四溢。牛哥踉踉跄跄,像是倒在了牢房外面的墙边,却是屏足了一口气,伸出手扒开墙角的一块砖块,嘴角流着血冷冷地笑了声:“我阿牛这条命,自从被鲁爷带出村以后就是鲁爷的了。鲁爷说了,倘若人要被抢走,还不如杀了——”
伴随这句话,牢房里传出了一声砰响。
李敏刚叫不好,身下的地板宛如碎片一样崩裂开了。她身边的念夏第一个掉了下去,随之发出惊悚的尖叫。李敏伸手去抓,只能勉强捞住自己小丫鬟的手腕,然而,自己身下一样早已没有支撑的木板,她的手指头勉强只有两根手指挂在了窗台的木楞上。
不要说自己能不能抓的住木条,那脆弱的木楞根本挂不住她们两个人的重量,正一丝一丝地垮塌。
“小姐,放了奴婢吧——”念夏喊着。
李敏苦笑:现在不是她放手不放手,是她放手也好,不放手也好,都是势必要两个人都掉下去了。
两个人在黑暗的空穴中摇晃,能感受到底下貌似无底洞里吹出来的阴风,飒飒的,犹如阴曹地府,正张开大嘴巴等着把她们两人一口吞下。
不怕死的念夏,此刻此时都冷得直发抖。
只见她和李敏一寸寸地往下滑落,即将坠落到无止境的深渊里头去。
念夏不由喊了一声:“救命!谁救我们二小姐的命,我念夏一辈子都为他做牛做马!”
李敏倒是想出声让她省点力气为好,说不定落到下面时老天爷眷顾的话能幸得一口气存活下来,虽然,这个机率渺茫到她自己都觉得毫无可能。
底下是什么?
如果阿牛说的那话无误的话,鲁爷已经打算好不成功就撕票,底下肯定安装了尖利的木桩或是什么东西,只等她们落下去之后,刺穿她们的五脏六腑。
这个鲁爷的男人也够心狠手辣的。让她们这样死法,当着来救她们的人这样死法。
李敏倒不怕死,自己都死过一回了,但是作为大夫在临床上看尽了生生死死,知道人生死有命,没有人能逃过一死,只希望自己死的不是那么痛苦辛苦。要是一剑刺穿她心脏还好,要是挂在木桩上半死不活老半天——
哎,早知道不穿越了。
手指抓住的木楞嘎吱嘎吱,摇摇欲坠,李敏闭上眼。
外头,阿牛发出一声绝命的惨叫。
只见那把从空中穿过空气的长刀,犹如劈开千涛骇浪的气势,一刀如银光,人未眨眼时,已经插进了阿牛的肚子里头,横生生地将阿牛劈成了两半。与此同时,山寨大门口处传来一片喊杀声,犹如闪电的黑色高头骏马穿过了人群中,马上的男子从驰来的黑骏马上跃起,鹿皮油靴在马鞍上一蹬,迎头冲破了窗户。
啪的一声!
木楞断了,李敏感觉到自己正欲往底下无底的深渊坠落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她抬起的那只手腕被只手握住。那手犹如铁掌,一握,就在她白皙细嫩的手腕上印出了痕迹。
李敏抬头,黑夜里,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能感觉到对方一双眼睛犹如天上那颗最亮的星辰,她深深地吸口气,心里突然晃过一个念头:这双眼是在哪儿见过?
口一张,说:“放手——”
她可不想在要死的时候再拖累一个人做死鬼。
黑暗里那双如星的眸子只是微微一眯,紧接,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李敏只能感觉到耳边一阵飓风嗖嗖嗖地划过自己的脸,这种感觉,犹如坐上了云霄飞车,对方那只手拉起她之后,是伸出结实有力的长臂把她搂在了自己怀里。她一靠,靠在了对方的胸口上,能听见隔着衣服对方的心脏,砰砰砰,跳的好像有一丝快。
那瞬间,她好像意识到什么,刚要动时,背后忽然被只手指在哪儿一点,她闭眼晕了过去。耳畔边,只余下一群人的声音,惊叫着:王爷——
伏燕和公孙良生的心口上都快停跳了,眼看朱隶看都没有看,直接闯进了牢房。抓阿牛的十一镖旗旗主,抡起刀,一刀斩开铁索,打开门,用烛火一照,见到牢房里的地板已经全部不见了,底下恐怕还是天然的一个洞穴,因为人工挖的话,是很难挖出这样一大片开口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