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可是,什么都没有。高卑国的国王病着,不可能见他或是任何人。敬贤皇太后,似乎对他这个人宛若空气地看待,因为都不知道他来干嘛。只是礼节性往来的话,派个礼官招待足以了。毕竟敬贤皇太后不想在友邦面前显得自己是过于强悍想夺权的女强人,会在国内引起那些拥护国王的子民的反弹的。
皇太子如果出面招待他,不是不可。然而人家高治,在他朱璃落难的时候,亲自带军把他救了起来。换句话说,面见过了。而且,面子也丢了。
如果高治有心讨好他,不会不再和他见面。但到现在都没有太子府的任何消息,俨然,高治和皇太后一样,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高卑人果然是狡猾至极,并且实际至极的人。高卑人知道,和大明的皇帝打交道中间,是隔了个北燕。即是说,哪怕李敏不是什么神医,不是什么国王的私生女,但只要凭李敏是护国公夫人这一个头衔,足够引起高卑的重视了。
堂堂大明三皇子,到了这里遭受如此冷遇,本该气得吐血。马维想,要真是换其他皇子来,恐怕真沉不住这个气。皇帝是高瞻远瞩,派了朱璃过来,是很必要的。
朱璃瞅着那只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马维要在里面添香油时,说:“听说国王的宫殿里,整日整夜点着灯。”
“主子意思是想说,国王的性命宛若这只油灯?高卑人生怕国王出事,只能没日没夜守着这个灯,不让它灭?”
“灯灭的时候,不仅仅是灯没有油了——”
伴随这道话声,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一股冷风在屋里打个旋时,是差点把逐渐变的微小的火苗给卷走了。只能说,倘若这股风再大一点,再大的火苗都得灭。
“看来是时候了。”
马维听见主子这句话之后,眸子不由缩紧。
到了第二天,李敏带着表哥徐有贞进宫去看国王。一个是由于徐掌柜不在,身边给她打下手的人,无疑略懂医理的徐有贞更为合适。其次是,徐有贞想去看看这个让徐家人情感复杂的男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值得徐家人原谅。
虞世南亲自驾着大皇子的马车,到付亲王府接他们进宫。路上,不知道虞世南是不是心血来潮,和他们说起:“其实兴州这个地方,确实有许多美好的风景不为你们大明的世人所知。东边有个谷,被称之为梅花谷。那里的梅花,每年到了这会儿都会盛开。”
“有温泉吗?”
一听李敏这句问话,虞世南眯了眯漂亮的褐色瞳仁:“隶王妃看来不像是个二门不迈的。”
李敏去过的地方多着呢,当然,指的是,在现代的时候。其实,兴州这种地方,让她想起了现代的四川。四川的风景,和兴州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四川有些地方很特别,叫做一个地方,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景点都能看见。这样的地方,据李敏固有的知识揣测,这一带应该是两个大陆板块交际的地方。
“兴州这附近发生过地震吗?”
“地震?”
古时候地震不叫地震,叫做地动。
“地动是有。”虞世南宛如更吃惊地看了她一下,想她从哪里得知的,莫非以前有到过兴州,对兴州的地理文化,怎么觉得比高卑人还熟悉的样子。
马车入宫以后,直接行驶到了国王宫殿。这一次,没有受到皇太后的阻拦。皇太后都没有作声,熹妃根本没有这个权利,而且皇太后昨晚上都放话了。
李敏其实蛮好奇的是,昨晚上,那对兄弟在一起了。莲生突然选择到太子府与皇太子一块过了一个晚上,可谓是多年分别的兄弟好不容易敞开心怀说话,实属不易。
听虞世南上回说的是,貌似这对兄弟彼此之间一直默默彼此关注,而这一点在大明,其实都能看得出来。
“小时候。”虞世南是很愿意和她讲那对兄弟的故事的,毕竟,她和他们之间也有血缘关系,是亲兄妹,眯了眯眼,和她说了起来,“是莲生一直在照顾皇太子。”
这句话确实让人有些吃惊。怎么看,都应该是那个臭脾气的老大整天欺负善良的老二。
不过,李敏可以想象到为什么是这样,正如她昨晚上和这家皇家人说的那样,国王那个病应该是都传到了几个孩子身上。
皇太子和二皇子小时候一定身体也不怎样。只是皇太子的脾气暴躁些,生气起来身体肯定更不好。与此相比,二皇子身体或许一样不怎样,可是好在性情温和平淡。恰好,这种病,最讲究的是心性。良好的心态有助于疾病的康复。
“莲生脾气好,皇太子脾气差。每次皇太子气起来,对下人发脾气的时候,都是莲生去劝和。也只有莲生能劝服皇太子。”
虞世南说的话佐证了她的猜想。
眯眼看着她,虞世南忽然偷偷地在她耳边说:“他们都说认你了,你是不是准备认他们了?”
话不无意外,被跟在他们后面的徐有贞听见了。徐有贞心情略微沉了下来。想着表妹认了这个爹以后,需要认两个亲兄弟。他这个表哥不得往后排了让了。况且,他对这对兄弟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莲生看来还比较善良,至于那个大皇子,之前不是鲁莽到想杀了李敏吗?
李敏扬眉,同样斜着瞄了眼这个虞家的世子爷,皇太子的亲信,道:“你怎么不说你家主子昨晚上一场戏演的精彩绝伦,可惜本妃吃过你家主子的教训以后,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本妃与你家主子都没有真正地交流过,彼此之间关系只限于那场绑杀。皇太子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本妃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和皇太子准备劫杀本妃的目的一样。”
虞世南被她这番话给哽住了喉咙,幽幽地看着她,嘴角抽搐可谓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正因为是知道她这番话到底是没有错的,所以不知道怎么作答。
说是有血缘关系所以彼此亲近,之前却明知她是谁以后一度还想继续把她杀了,这会儿回心转意怎么可能真的是只因为她是他的胞妹。
不,能做得了皇太子的男人,能和那个老奸巨猾的皇太后一较高下的男人,可会是如此轻易被感情动容的男人?能听信感情的男人?
李敏对此只想冷冰冰地放声给那个冷酷的皇太子听:“本妃和皇太子以往根本都没有相处过,皇太子昨晚上一番家人之言,本妃只当皇太子是迫于无奈之举,可以理解。但是,二皇子品性善良,是真正的佛门僧人,助人无数。皇太子不该把二皇子当本妃对待,否则——”
眼看她这双眸子里都有露出匕首样凶光的痕迹,让虞世南心头一惊之时,难免升起一抹类似妒忌的情绪说:“我早说过了,本世子爷对你难道也不好吗?你当那人是狼心狗肺的,不过,如果没有他和我鼎力相助,如今你能再次踏入到这里吗?”
“各取所需罢了。”
“说话真是冷酷。隶王莫非看中的正是你这点?你这样对谁都冷冰的样子,对隶王呢?对了,听说隶王也是个没心没肺的。”
“夫妻两人都没心没肺,世子爷不觉得是天作之合吗?”
呃!虞世南感觉自己不小心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在他们身后听着的徐有贞可高兴了,乐得嘴角飞扬,只差直接吐出一句:活该!
自己做过的孽,当然得自己受。他表妹又不是个圣母玛利亚,不会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些人待他们究竟是不是真心真意,当然需要长久的观察而不是只看一件事而已。想骗人,也不想想对象是谁。
齐公公早在楼下等着他们了,能再次见到李敏,这位老太监似乎有丝兴奋,屁颠屁颠地对李敏先透风说:“国王自前晚上隶王妃来过以后,似乎知道隶王妃来过,精神都好些的样子。”
国王那长睡不醒的人,所谓精神好些,不过就是脸色好些。
李敏肯定不会想着是不是自己来过的缘故,只知道那个开窗通气,是有效果的,国王确实是挺缺氧的,证明国王的心肺功能是不怎么好。
“本妃这次给国王带了些辅佐呼吸的物品,可以试试,让国王呼吸更好一些。”李敏说。
一行人上了塔楼。徐有贞留心往四周看时,只觉得一个现象令人感到怪异。不知道表妹发现了没有。那就是这里虽说是国王的宫殿,可是貌似服侍国王的只有一个老太监。国王病了,怕被人暗杀的话,理应在四周安排更多的侍卫,但是进国王宫殿以来,他们硬是没有看到一个侍卫在场。
徐有贞的疑问得到了老太监的解释说:“太后娘娘、皇太子以及熹妃娘娘都不放心其他人照顾生病的国王。所以,只有国王身边的老人,譬如杂家可以留在国王宫殿里。”
不增派人手,这算不算是高卑国内各种势力之间角力平衡的结果。
进了国王的房间,李敏满意地先点了点头:“香炉也退了,空气明显好多了。”
“是,都是听隶王妃的吩咐。”齐公公面带笑意说。
李敏看他这个笑脸,却像是看到另一个人的笑脸一样,莫非像这人说的,因为这人跟在那个生病的男人身边许久了,几乎都能变成那个不能说不能动的人的表情。
给生病的人带来了一个面罩,这个面罩,有利于提高通气率。接上管子,用薄布袋装满空气以后,如果病人感觉呼吸困难的话,加压布袋给病人加压给氧,这算是在古代现有条件下提高给氧量的一个办法了。
李敏教了齐公公怎么用氧袋。虞世南在旁边饶有兴趣地观摩学习。
紧接,李敏用自制的简易听筒贴在自己耳朵上,给病人的心肺听诊。实际上,关于国王的这个病,她也是回去之后,在肚里孩子踢她的时候,想到老公特别关心她的病,才推断出来的。
如果之前她对自己这幅身体的推断都没有错,这幅身体与她现代的身体有百分之百的相似性。除了瓣膜因为身子消瘦出现问题以外,更重要的是遗传的主动脉弓血管畸形。这种奇特的家族遗传病,在她家里,她爸妈固然没有,可是,她大伯有,不止她大伯有,她一个堂姑也有。
不是每个孩子都遗传,可确信无疑是家族遗传。
这个病,说起来,是可大可小的事。像她大伯,只在后来年纪大了高血压的时候,医生有提过建议做手术,年轻时身体比较好,根本都不用考虑到做手术。这就好比很多人天生身体有哪些奇怪的地方,只要不涉及到性命安危,风险不足够大,根本上也不用动这种可有可无的矫正手术。
她的堂姑,是在后来生孩子的时候,曾经有发生过危险的风险,可最终挺了过来。既然挺过危机了,也就没有必要再手术了。不过她那堂姑小时候身体不好以后,去练了竞走,曾经练到了区级运动员的地步。这些都是抵御风险的基础。
要是换作她在现在的身体的话,她老师都说了,不差,可能和她堂姑一样能挺过去。可是,穿来的这幅身体,小时候吃太多亏了,现在想怎么纠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事儿。犹如国王和三皇子高卓。
说到底这个病的风险之高在于处置不当的话,会带出许多并发症。致命的是并发症。
像现在病着的国王高贞,听他肺部明显已经有长期卧床的感染,急需抗炎治疗。心脏的话,日益积累的心病没有得到很好的自我调节,自身免疫力下降到情况下,导致瓣膜也出现问题了。而且问题蛮严重的。
在古代,不能动瓣膜手术,只能用中医尽可能能调节自身的体质,来化解症状,增强抵抗力。
心里有了一套可靠的治疗方案以后,李敏对徐有贞说:“我这里开了药以后,需要麻烦表哥亲自熬药,毕竟,之前国王用的药壶,已经可以看出明显出了问题。”
这话被齐公公听见以后,齐公公都不免大惊失色:“国王用的药壶出现问题?”
药不是由他煲的,是太医院的人负责的,这都是太后和几方人马协商后的结果。毕竟抓药材熬药这种东西,由专业人士来做比较好。齐公公在这方面俨然比不上专业人士。
李敏当着虞世南的面,告诉齐公公:“本妃是无意之中,发现了国王的药壶流失到了兴州民间。据本妃检查后发现,药壶每次煎药过后,并没有给予充足的清洗。”
药壶不比茶壶,不比汤煲。熬汤的煲,清洗不干净都会担心串味儿,但终究不会致人于死地。药壶却是在方面有着一些容易让人忽略的细节。如果经常用同一种药剂,倒也算了,不会引起配伍禁忌而中毒。可是,如果有人故意,把上个药方的药残留在药壶里,在下个药方开一种与上个药方有抵触的药,结果是什么可以想象得到。
齐公公震惊。虞世南那双眼珠子,像是更不可置信,在于,她对于这个事儿上次根本没有在信中和他们说明白。
李敏对此笑眯眯道:“虞世子,皇太子应该是让你第一时间把国王现在用的药壶拿到手了,我们现在再来看看,是不是的确如此?”
虞世南一眯眼,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上次她让人带信给他们,始终是怕走漏了风声,所以故意留下这手。等他们把药壶到手以后,再来确认证据。
药壶是落在他们手里的了。在她那封信到他们手里以后,或许在她在信中对于对方如何下手的手段有些说的模糊不清,但是,一旦发现疑点肯定要揪住的。当晚,高治自己亲自杀到了太医院。
把到手的药壶端上来之后,李敏打开药壶盖子,手指在药壶里一掏,果然,这个叫做煲完药清洗过的药壶,湿漉漉的,显而易见,洗药壶的人,根本无意把药壶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祛除原来的药味,想残留药材的用意十分明显。
“这种做法,是属于慢性下毒的做法。”李敏道,“即使不是药物禁忌,但是可以变着法子,把大夫所用药材的剂量加大。这样做的目的很显然。主要是因为给国王看病的大夫一变再变,各种人都有,所以想出这个法子的人,知道贿赂大夫这个行为是不通的,药材方面又肯定有专人叮嘱,还不如在洗药方面下手。”
“加大药剂的话?”
“药是三分毒。大夫用药,表明各种药材剂量,正是为了避免这一点。三分毒性或许一次性不大,但是超剂量累积的话,对病人的代谢会造成严重的影响,进而削弱了病人本身已经虚弱的身体。”李敏说完这话,随之把被子掀开,露出病人那双水肿的小腿,“肾损伤不排除部分心衰导致,另一部分,应该是药物代谢导致。因为病人的心脏,还不是到严重全心衰的地步。”
其余人只听她说话,都根本插不上嘴。
虞世南忽然想起她之前说的,她自己也有国王遗传的这个病,岂不是?深褐的眸子突然间往下沉了,眸底里甚至划过了一抹黯然的幽光。
看完病人,给病人扎了几针,开了药,接着,回去给病人开方煲药,再让皇太子的人送过来。
徐有贞跟着她忙上忙下,忙得都忘了去看床上的男人,想想,这本来是他跟来的主要目的。于是在回去的时候,他记起来时,往床上望回去。这一眼,让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虞世南护送他们回去的路上,这回骑着马,让长图赶车。
徐有贞悄声对李敏说:“我见他眼皮动了。”
李敏嘴角微扬:“上回我不是和表哥说过了吗?”
“是,我是听你说过,说他有可能是醒着的。可是,我觉得,他可能睁开眼看过你了——”
徐有贞是有些忐忑和小心吐出这话的,抬头一看对面时,发现她脸上果然一怔,心底里顿时浮现出了一种感慨:父女就是父女。
是穿来的人,本来和这些古代人是无关无葛的,什么亲生父亲,也是原来宿主的事不关她事。可是,到底是当见上了人以后,感觉完全不一样。
是不是像大叔说的那样呢,她,看起来是那么孤独和寂寞,所以,对于这种亲信的感觉,感情固然复杂,却不是完全不存在的。人在这个社会里,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牵扯,不管她情愿不情愿,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
重吸口气后,李敏正色道:“表哥先回去吧,我要去趟华世堂。”
☆、【225】雪莲
时间过的很快,没过多久,三天过去了。
熹妃的宫里,传出一声暴跳如雷:“她想做什么?究竟想做什么?!”
“娘娘息怒。”顺武站在熹妃面前,“隶王妃只是出入华世堂,看来也不像是买药。”
“她不买药,去华世堂做什么?”熹妃怒吼着。
让熹妃如此震怒的原因在于,真的弄不清楚李敏想做什么。华世堂里的人,也像是愚蠢至极的,对李敏进出华世堂一事毫无察觉。只在于李敏去华世堂的时候,不仅是乔装打扮了,并且是默不作声。
眼看,这三天过去,因为皇太后下的那道旨令,皇太子突然间有了一个机会,让李敏进去给国王治病。皇太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变得不怎么信任他们闻家了,说是此事全权交给皇太子处理,连她都不得进入国王的宫殿里探察。
事情一下子变得对他们闻家十分无利。熹妃在这个时候,却是不敢和自己娘家多做联系了,只生怕被一些人过多解读,引起一些连锁反应。
三皇子高卓见熹妃生闷气却也好像毫无办法的样子,冷笑一声之后,招了顺武过来。
顺武跟在他后面,是走出了熹妃的宫殿,轻声问:“主子,这是上哪儿?”
“上华世堂。”
“华世堂?”“不是不知道她到华世堂做什么吗?她能去华世堂,我们不能去吗?我告诉你,对付这种人,我终于知道用什么法子了。你不觉得她很厚脸皮吗?厚脸无耻的,非要给国王治病,把国王的病都吹得天花乱坠的。对厚脸皮的人,我们必须更厚脸皮。”
顺武对他的话,不是很赞同:“可是,隶王妃说的话,都让人无法反驳。”
厚脸皮的人,应该说的话是耍赖。
顺武是对他们闻家忠心耿耿的人,可高卓始终觉得顺武的脑袋不够用。是,李敏说话头头是道,或许他们说不过他们,那怎么办,只要耍赖。
耍赖这东西,别说,真是他高卓的强项了。
坐上马车出了皇宫,前往华世堂。在车上,高卓拿帕子抽了下鼻子。天气这两天貌似转冷,让他的鼻子都冻到红彤彤的。顺武想到了李敏上次发布的那番对于皇室病况的宣告。
熹妃和闻家人肯定都不承认的,只认为李敏是妖言惑众。
前面是华世堂了,与往日一样的车水马龙,前头,可以见到李敏的轿子静静地放在华世堂旁边的巷口位置上。
“说是猪,真是一群猪。”高卓打了一声喷嚏。
顺武以为,不能全说华世堂的人是傻的,毕竟李敏长什么样子,李敏又没有出现过在公众场合,华世堂的人根本无法辨认出来。
两个人下了马车之后,做一番简单的乔装。
与此同时,守在华世堂望风的王德胜看见了他们两个,溜进了华世堂里头报信儿。
华世堂里面是挤满了人。李敏想起了当初她刚来古代的时候,见到的永芝堂的盛况。如今,这个永芝堂由于王氏等人的落网,走入了衰败和没落。没有了王氏和王兆雄掌权撑腰的永芝堂,听说后来内部,以剩余的股东把其分为了三块,以区域划分之后,各自为营。比如,江淮为一个分部,京师为分部,北燕为一个分部。
话说,大明药堂的生意,表面上像是只做到了北燕,并没有做到高卑和兴州。实际上,从华世堂这里看到的药材,可以看出,华世堂应该与大明的药材商有贸易。只是暂时不太清楚是大明的哪个药堂为主,或许每个药堂都有。
王德胜站在她旁边通风报信。
听说是三皇子高卓来了,李敏淡淡地挑了下眉,说:“他走他的阳光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担任侍卫的兰燕却是警惕,目光盯着进入华世堂的高卓一举一动。
高卓主仆俩刚进入华世堂,见到了李敏,姿态悠闲地走过去,由于兰燕和王德胜都隐身在人群里,高卓走到李敏面前时,只有李敏一个人。
四周的人很多,可是正因为人多嘈杂的关系,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都没有人注意到。
“隶王妃,本官本想上门拜访隶王妃,不过听说如今隶王妃身负太后娘娘和皇太子的重托,不会在府中见客因此避嫌。可本官近来身子又貌似不舒服了,看了几个太医反反复复都不见好,仿佛是中了东胡人什么巫咒一样。本官只能来求助隶王妃了,因为上回隶王妃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说过本官的病和隶王妃的病是一样的。”说着这话时,高卓向她拱了拱手。
眼前这个三皇子,显得彬彬有礼,文雅风趣,和初次在北燕与她见面时一样,只是这些皇家人变脸的速度也很快,堪称秒变。
李敏转头看了眼他红彤彤的鼻子,确实好像感冒挺严重的,一声淡笑,道:“难为卢大人了,为了得这个病,在雪地里站了多久?一夜?”
噗。兰燕和王德胜等人只差没有一口喷出来。
高卓的脸顿时变得赧红。
这孩子也不想想,想诓他们王妃?一次两次教训还不够?典型的厚脸皮。
说是孩子真是孩子脾气。
李敏想起了上次皇太子要甩这孩子一鞭子,或许这孩子挨了抽,会知趣一点。
“卢大人既然请教了本妃,本妃也就实话实说。上回本妃说的话已经够清楚了。这个病,天生的,没得治。像你这样故意冻坏了身子,想博取他人的同情或是获得什么利益,只能说是你母亲从一开始把你纵容坏了。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本妃也不是神仙,对于那些没法治的重病号,是爱莫能助的。”
“隶王妃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神医,独一无二的神医,没有隶王妃不能治好的病人。”
“说这话是想恭维本妃的话大可不必。本妃是个务实的大夫,治不好的病,都会老实和病人说清楚。你这个病,没法根治就是没法根治。你不老实,非要让自己的病加重,到了全身衰竭的时候,全世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像国王吗?”高卓眸子里闪过一道锐光。
“国王比你爱护身体多了。”李敏边说,边没有看他,仰头继续像是研究华世堂药柜里呈列的药材。
古代大药堂,不止负责抓药而已,会在一些做好的特殊柜子上,呈列一些稀有药材,来吸引顾客。
李敏在看的是一株雪莲。
雪莲的采摘,在古代,肯定比现代更难。尤其是那些长在终年不化的雪峰上的雪莲花,那简直是药中极品,有百草之王的美称。在中药学里,主治的是风湿痛,和妇女病,也有一些强心的作用。不过,毒副作用也有。这要说到那些治疗风湿病痛的中药材,多有毒副作用,属于以毒攻毒的做法。这种药物服用多了,难免会变成肝肾严重损伤。
即便如此,这样的好药,如果真能拿到手,配伍得当,减轻药性,对病人是个福音。由于其采摘困难,被商家抓住噱头来炒作,提高价格,也是非常正常的事。像华世堂如今摆着的雪莲花,采摘之后进行阴干处理,属于成品,可以直接全草入药。价格大概在百两黄金左右,对普通老百姓视为天价了。一般的富商买不买这个东西都得考虑考虑。
跟在她后面的兰燕等人,只知道她天天来看这株雪莲,看了三天。
高卓跟随她目光望过去,看见那株雪莲花,不由一撇眉毛,问顺武:“熹妃娘娘宫里,是不是有这个东西?”
顺武老实回答:“没有。”
雪莲属于稀贵药材,在高卑,别看高卑都是在隆冬里的国家,能采摘到雪莲的地方却只有那几个。宫里存储的雪莲,全掌控在皇太后手里。
高卓对顺武说:“你带了多少银子,去和华世堂掌柜说,把这东西买下来。”
顺武貌似受到了惊吓。不是说皇宫里的人就是很有钱。没错,皇宫里的主子,都有皇室分发的一定月俸。可是每个月这些皇宫里的开销也大。拿百两黄金去买一株雪莲是干什么用的?
“主子。”顺武实际地说,“主子如果想要,可以通过太医院的太医,向皇太后讨要。”
“不,我就要这一株。”高卓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顺武站在了原地为难好一阵。
王德胜和兰燕看着都摇头:可怜照顾这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的顺武了。
高卓说了要买,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华世堂的掌柜,却是在暗处瞄了好久。李敏三天来他这里,都被他看在眼里了。因为少有客人一连三天跑药堂却什么东西都不买的,生怕是同行来刺探情报。
顺武必须回皇宫里想尽办法凑齐百两黄金,才肯跟来华世堂买这株雪莲。
兰燕走到了李敏身边,轻声说:“如果主子喜欢,奴婢有带王爷临行前说给王妃用的银票。”
出门远行,总得带些银子防身。可是没有想到她老公到底生怕她节俭过头了,把巨额的银票放在了兰燕那里。
她那个老公,向来用银子是对自己苛刻,对他人大方。
“容本妃考虑考虑。”李敏没有把话说死。
兰燕等人,到底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皇太后的眼线,一样是紧锣密鼓的,不甘落后于其他人。在听说到李敏和高卓分别去了华世堂看冰山雪莲了以后,皇太后心头不禁琢磨了。
丽惠郡主陪在皇太后身边,跟着参谋:“太后,会不会是,隶王妃想用雪莲给国王治病,结果,觉得这个药材太贵了。毕竟,她现在给国王用的药材,据说都是自己从大明带来的。”
“哀家说了这事由皇太子处理,皇太子既然都允许她这么做了,哀家不能出尔反尔。”
耳听这个皇太后是想隔岸观火了。丽惠郡主眸子里暗自转了一圈光,嘴角勾着笑吟吟说:“要不,臣妾拿宫里一株雪莲主动送到付亲王府一探究竟?”
雪莲那样好的东西,敬贤皇太后是不太舍得拿出来的,主要是害怕送过去以后结果李敏私吞了不给国王用。在犹豫了半刻以后,皇太后才迟疑地答应下来:“那你可得去问清楚了,究竟她想拿雪莲怎么用?还有,国王的病究竟都怎么样了。”
三天过去了,国王的病有没有起色。
和皇太子的赌约说是定了七日的时间,七日里,无论是皇太后或是熹妃,都无权过问这件事。
丽惠郡主拿了那只雪莲,没有赶着去付亲王府,是跑到华世堂的后院去了。
华世堂的人给她偷偷打开后院的大门,掌柜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她,说:“昨儿已给郡主发去信了。”
“我是想过来,可是皇太后请我去吃茶了。这几日宫里虽说表面上无风无波,但是,宫里的人,心里头都像绷紧了根弦似的。”丽惠边说,边跨过门槛。
小厮谨慎地关上门,插上了门闩。
掌柜领着她,朝后院里有灯的屋子走过去。
丽惠一边走一边与他说:“你发来的信,我已经看了。你说有人接连三天上华世堂来,是个古怪的人。而且今日像是有皇室的马车到华世堂,因此怀疑起上次到华世堂买药壶的真的是隶王妃。”
“是。”华世堂掌柜的这回说话没有什么底气了,道,“其实早些天,该先请教郡主的。只是,小的鲁莽了,以为此事不太可能发生。再有,姑姑在这儿——”
提到那个叫姑姑的人,丽惠嘴角拢笑,说:“我和姑姑说几句,你们先去忙吧。”
华世堂掌柜听她这样一说就愣了,完全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也不敢跟着她进去那屋子里。
丽惠独自进了那个屋子。只见这个屋子是门窗紧闭,窗户上面用厚厚的棉帐遮住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一看就知道是为了避人耳目。
屋子里中央摆了一张简陋的四方桌子,上面放着茶壶和几个倒扣的水杯。一名女子,衣着华贵,坐在桌子旁边,和简陋的桌子屋子都毫不相配。
那女子一看年纪,明显是比丽惠要大,年长许多的样子,但是面容姣好。仔细看,似乎那眉毛眼角,与丽惠略有相似。只是一般地看下来的话,都没法让人发现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听见丽惠进屋,那女子头也不回,对丽惠说:“刚才掌柜的,是不是质问你什么了?”
“我怎么可能和他说实话呢,姐姐。”丽惠笑着,坐到那被她叫做姐姐的女子身边。
说起来,是,她们是联合把华世堂掌柜给骗了。骗了那掌柜的,没有告诉那个掌柜的李敏是隶王妃。
“其实,咱这也不叫骗人吧。”丽惠口气婉转地说,“那天,要不是姐姐眼睛锐利,姐姐知道这人是谁,要我,真的看不出来,那人真的是隶王妃的丫头。”
“那人是靖王妃房里的大丫鬟,并不是隶王妃屋里的人。”女子冷静的声音说。
“姐姐在大明,与靖王妃隶王妃都很熟悉吗?”
女子拿起茶杯静静地茗了一口清茶:“只能说见过。其余的情况,是听说比较多,多是从十一爷口里听说的。”
提到十一爷,丽惠一阵默。
女子瞄了丽惠一眼:“打听到了吗?是在太子府里吗?”
“妹妹劝姐姐一声,不要去太子府。皇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姐姐没有接触过,所以不知道。妹妹我比起姐姐,这些年都留在高卑,很清楚皇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况且,皇太子的府里,最不缺的是高手。姐姐要是想潜进太子府里,只怕被皇太子抓了个正着。皇太子把十一爷抓在手里,等着或许就是姐姐自投罗网。”
女子听完丽惠这些话以后,不由地把手里的茶盅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丽惠看着她,在看到她那张清冷的侧颜时,不由心底一阵生畏,心里面同时嘘叹,她这个姐姐,去了大明以后,貌似整个人都变了。
“大明那边——”丽惠轻声的,像是提起。
“问我怎么从大明突然回来了,是吗?”女子神情冷漠,道,“十一爷在这儿,生死不明,我能在皇宫里呆着吗?”
“听说姐姐写了封信,给隶王妃?”
“这事儿,不是你让人代替皇太后给我捎的信让我写的吗?”女子斜瞄丽惠一眼。
“皇太后是觉得自己出面不太合适,再有那尚姑姑,在隶王妃身边的那个人,以前跟在姐姐身边去了大明的,只有姐姐出面,有尚姑姑做证,隶王妃才会相信。而且,当初姐姐和尚姑姑走的时候,皇太后都不知道这事儿。皇太后如今,都不知道姐姐长什么样呢。”丽惠这串低低的声音,算是在给皇太后做解释。
女子对此没有表态。
丽惠抬头,小心翼翼再瞄了瞄她脸色:“姐姐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还有,华世堂里的那个药壶,是姐姐告诉掌柜的,让他卖给隶王妃的人吗?”
“药壶?什么药壶?”女子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事一样,说,“隶王妃是让丫头过来买药壶。后来不是那个丫头抱着药壶回来找掌柜的算账吗,说是坑了她。”
“对。”丽惠猛点头,“姐姐不觉得这个事奇怪吗?”
“怎么奇怪了?我心里看着那人不爽,让那掌柜的,去教训一下那人。”
“姐姐与隶王妃莫非是在皇宫里有过过节?”
“她和十一爷一块遭绑,最终,她逃了出来,十一爷下落不明。你说我能看着她爽快吗?”
丽惠长长地叹口气的模样。
“好了,你要做的事很简单,继续帮我找法子,把太子府里的十一爷救出来。”
丽惠皱紧眉头说:“这事儿做起来太难了。”
“完全没有办法吗?”女子清冷的眸子落到她脸上。
丽惠道:“有是有一个。不过姐姐想,如今国王的病,都由皇太子掌控。七日的赌约,如果皇太子赢了的话,十一爷更没有从太子府里被救出来的希望了。皇太子如果输了,失势,我可以向皇太后建言,给皇太子施压。”
女子听她这话,却只冷笑:“你这意思是让我和闻家人联手对付隶王妃?”
皇太后或许是焦急七日后的结果,但是,实际上,无论输赢,对于皇太后来讲关系不大,关系大的是闻家。
丽惠提这个建议,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为闻家说话。
“姐姐。”丽惠舔了舔嘴唇,“你知道我在宫里,都没有说站谁阵营里。只是皇太后权势最大,我只能是要跟着皇太后。可是,姐姐既然你提出这个要求,我只好出这个主意给姐姐参谋。”
“闻家人打算怎么做,你知道吗?”
“三皇子今日,想在华世堂这里买一株雪莲回去。这事儿触动了我。想隶王妃或许是想用这株雪莲给国王治病,我在太后面前讨了一株雪莲,想送到隶王妃那儿。”
“可是——”女子显得非常谨慎地紧了紧眉,说,“隶王妃的口舌号称三寸不烂,是什么人都说不过的。你确定这个计谋有效?”
“姐姐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而且,这事儿,只有姐姐出面,才有效。”丽惠勾勒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付亲王府里,李敏与表哥徐有贞,正就皇宫里国王的治疗情况,进行一些讨论。
只听门口,王德胜忽然走了进来,对她略带焦虑地说:“那人来了。”
什么人来了?
徐有贞略表惊讶地挑起眉。
一名女子,从付亲王府的角门,偷偷地被带了进来。徐有贞只看对方衣服鲜艳,像是个贵妇,头顶上戴有斗笠,蒙有面纱。
李敏示意之后,王德胜等人退出去,把屋门关紧了。
一道风刮过之后,掠起女子的面纱。徐有贞一见,差点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这,这,这——”
作为状元郎,受过皇家的邀请,参加过皇家的公开宴会。皇帝的后妃,比较出名的,必须参加宴席的,他徐有贞都是看过的。再说他身为状元郎,记忆好,属于过目不忘。
眼前的这个女子,不是十一爷的母亲王绍仪,能是谁?
王绍仪和自己女儿一样,私自跑出宫了?
李敏在记忆里搜找有关这个女子的信息,固然之前,王德胜说那女子的相貌时,她已经略有察觉。不过如今亲眼一见,不得不说,是有一丝吃惊的。
徐有贞却是在李敏脸上看过去了,想她这三天都跑华世堂,莫非找的不是药,而是这个王绍仪?
王绍仪是皇帝的后妃,十一爷的亲母,论起来,和她隶王妃地位的差别也不是那么大,只简单地冲李敏稍屈膝盖,道:“让隶王妃受惊了。”
“坐吧,王绍仪。”万历爷后宫的女子见的多了,李敏对这些在后宫里度日的女子,总觉得是千差万别,又是差不多一样。
后宫日子难熬,不管是什么目的进了大明后宫。
王绍仪没有坐,站在她面前,冷漠地说:“不用了。”
徐有贞一听她这话明显带有敌意的样子,心里有点担心。
李敏听着没有感到奇怪的地方,这个高贵的女子,可是真正的女间谍,比起她老公安插入皇宫里的魏香香,要更厉害,在宫里是呆了很多年,没有人发现。
“王绍仪此次来找本妃,不,是从大明出来了,回高卑,都是为何?”
“实话和隶王妃说,隶王妃上次接到了我的信,应该知道我是谁的人。国王此次危机重重,在治病过程中绝对不能有任何疏忽的地方。所以,听说隶王妃要给国王用雪莲,想必隶王妃上次被华世堂骗过以后,觉得华世堂的东西不太能信任,因此不敢购买华世堂的药材。病人急需的药材不能耽误,是性命所系,我给隶王妃送来可靠的雪莲,想助隶王妃一臂之力。”
徐有贞在旁听她说了半天,越听眉头越拧,感觉怎么这话有些玄机的样子。怎么,上次表妹派了喜鹊到华世堂遭遇坑骗的事情,王绍仪知道?王绍仪怎么知道的?
只听李敏听完她这些话,却很是爽快,一口答应道:“好。本妃正缺这个东西,王绍仪能送过来给本妃,可谓是解了本妃的燃眉之急。”
王绍仪把自身带来的药匣献了上去。
徐有贞代替李敏接过了药匣,打开盖子之后一看,是株阴干的雪莲,看起来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再抬头看时,王绍仪是转身已经走出了屋子,背影高贵冷寂。
“表妹真信得过此人?”徐有贞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当然信得过。”李敏像是不假思索,“应该是她用计,让华世堂掌柜把国王的药壶通过喜鹊转给我。她知道喜鹊是谁,认得喜鹊是我婆婆的人。”
“这么说,她那么笃定,你能通过药壶知道些什么事?”
“是。”
徐有贞好像在用力思考她这几句简单的话,低头再看看药匣,眉头依旧不解,好像有个疙瘩始终没法解开。
到了隔天,熹妃带了三皇子高卓,来到了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
按照惯例,后宫女子是不可以干涉朝野的。熹妃突然间上朝来,让许多官员看着都有些不解,有些甚至皱了眉头。
熹妃从百官中间的夹道走过去,能看见虞家人以及皇太子,走到了太后垂帘的凤椅前,跪下说:“臣妾听说国王病危急需救命药材,所以,让人寻来,想献给国王,请太后娘娘和百官过目。”
高卓高举双手捧着的药匣,打开了盖子。
里头露出的是一株雪莲。
雪莲是什么好东西,文武百官都知道,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个东西,皇太后也有。怎么,熹妃这是傻了吗?国王要用的话,皇太后给不就可以了。
敬贤皇太后在珠帘后面的脸,果然不太好看,想着幸好,自己之前,听了丽惠的话,让丽惠拿了自己那株雪莲偷偷去拿给李敏了。否则,人家会误以为她不救儿子呢。
轻咳两声,皇太后说:“这个事,哀家之前已经听人说过了。哀家让人把雪莲送到了隶王妃那儿。”
对此,熹妃表达了疑问:“臣妾不知道这事儿,而且,臣妾今早上还才打听过,说是隶王妃真缺这个东西。”
莫非李敏把她让丽惠拿过去的雪莲私吞了?敬贤皇太后疑心重重,早就对李敏究竟能不能治好国王的病感到疑问担心,担心李敏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见皇太后的目光扫过来,高治眸子里浮光微沉,上前,道:“可让隶王妃上殿亲口澄清此事。”
皇太子用词为澄清,说明皇太子是信任李敏的。
大殿里,一片安静,都在观摩情况的发展。
李敏刚好带人入宫来看病人了,接到皇太后的旨令,坐上轿子来到了上朝的大殿。
高卑国的文武百官,可以说是头一次见她的样子。见她穿着大明的衣服,装饰都略带北燕本土的风格,落落大方,气质高雅。最让人瞩目的是,这个女子的五官,是有些类似他们国王的模样。
主要是一眼望过去的印象,像他们的国王,是如高卑国梅花谷的千年梅树,美艳中带了种冷清的高贵。李敏,固然不如国王的长相妖孽,但是,面貌清秀,其幽雅的背影,却是同样像极了梅花。
文武大臣们脸上纷纷露出各自微妙的表情来。
闻良辅都不禁轻咳两声,算是代替珠帘后的皇太后,维持殿堂上的秩序。
李敏来到了皇太后面前,道:“太后娘娘找本妃过来,不知是为何事?”
“哀家找隶王妃,是因为,听说隶王妃拿了只珍稀的药材,想给国王治病用。”皇太后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多了个心眼,没有先急着说那药材是自己让人给李敏的。
李敏点头,让跟从的人,把昨晚到手的雪莲药匣拿出来,道:“是这一只冰山雪莲,它可以增强心脏的能力,正好可以用来救治国王的心衰。有关国王的病,本妃已经和太后娘娘解释过来。不知道太后娘娘还有何疑问?”
药匣肯定是当众打开给所有人过目的,避免被人说是糊弄,里面根本没有药或是没有这个药。
打开盖子以后,雪莲静静躺在药匣里面。
眼看李敏没有说谎,皇太后心里正感满意,刚要说起是不是丽惠送的雪莲时,这时候,一声尖叫突然划破了大殿。
众人惊讶时望过去,看到了发出尖叫的人是熹妃。
熹妃颤抖的手指,指着李敏的药匣和自己带来的那只药匣,说:“不一样,不一样!”
听到“不一样”三个字,殿堂上的人几乎都脸色煞变。敬贤皇太后拍着扶手,焦急地说:“给哀家过目!”
这还得了?!什么不一样,难道是出现假药了?
在这个时候,本来要第一时间冲过去查看究竟的虞世南,被一只手拽住,往后一瞧,见是自己爷爷对自己摇头,身旁的高治,一样是没有动。
前面,闻良辅已然是第一个走到了现场,把两只药匣都抢了过来,高举着,给殿堂上所有文武百官看着,说:“看看,都看看,哪只是真,哪只是假的?”
徐有贞跟随李敏上的大殿,听见对方这话就急了。应说这个雪莲为珍稀药材,他只听过在大明都没有见过,所以,昨晚王绍仪送药来的时候,只凭看的话,他也分不出真假。不过,李敏应该分得出来才对。
只听殿堂上,那些人,在听见闻良辅这话以后,思维跟随闻良辅,都一块儿认定了这雪莲只能有一株真,一株假。
太医院的太医,很快被召上殿来。
珠帘后的皇太后,此刻是有些声音不稳的样子,说:“你快看看,这是不是雪莲?宫里有的,你们都看过。”
太医遵旨,上前仔细查看两只药匣里的药材,观察像是良久之后,回答说:“依臣之见,左边那只雪莲是真的无异,右边的那只雪莲,很有可能是用其它花种冒充所成,花较小,仔细瞧其花茎,与真雪莲有区别。至于是什么花种,有没有毒,臣不知。”
竟然有人拿假雪莲想加害于国王?!
珠帘后传出一阵阵气促的声音。
因为太医指的那株假雪莲,是李敏带来的。
徐有贞感觉自己的脊背上哗啦啦地流下冷汗,不敢相信自己表妹居然在这方面有失算的时候,不可能!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可是,这个雪莲昨晚他们从王绍仪那里接过来以后,都是由他保管。他也很怕中间出什么乱子,抱着这个药匣睡觉,按理不可能说有被人调包。
闻良辅作为丞相,当然有资格质问这一切了,把假雪莲猛地摔在李敏面前,差点是砸到李敏脸上去了,咄咄逼人地指着地上的假药:“隶王妃,对此你做何解释?!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大明人吗?”
“本妃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做这种事情,对本妃没有任何好处。”李敏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如果本妃带了假药过来,有加害国王的嫌疑,岂不是会变成两国开战的严重后果,本妃作为隶王的妃子,要为两国百姓安康着想。”
“哼。我看你不可能不做这样的事!因为你油嘴滑舌,自认没有人能说得过你!你自称神医,不知道以此称号欺瞒了天下多少人,如果今日不是恰巧发现的话,你完全可以不经过任何人同意,把假药用到国王身上!”
殿堂上的文武百官听闻良辅这样一说,一半以上的大臣点头称对。
虞世南简直快红了眼睛,这明显就是有谋而来,这群人,一开始就说好的。否则闻良辅怎么能冲的这么快。闻家人果然是想找李敏做突破口,来对他们虞家和皇太子出手。
可是,李敏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突然中了人家的套?
着急,真着急。
“说!是谁指使你的?当然,本官也以为,隶王不可能会做这种蠢事。莫非,你是因为自己私心太重,受了何人的怂恿?”闻良辅眯紧两只小眼珠,“据本官所知,大明并无雪莲。隶王妃是从何人手里拿到我们的雪莲?”
李敏并不回答。
“你这是想包庇什么人吗?!”
徐有贞心头急得快死了,他们要是把王绍仪召出来的话,这些人能信吗?王绍仪是间谍的话,不一定高卑国内的人都见过的,毕竟会容易在大明穿帮了。话说,王绍仪真的不可信,真的是要把他们坑死了。可是王绍仪为什么这么做?
李敏终于开了口,清冷的眸子看着那群闻家人,直看到激情中的闻良辅忽然间都没了声音。
“闻大人认为是谁做的,何不干脆在这个殿堂里当着文武百官说出来,只要闻大人有人证物证,不怕这里没人相信。”
证据嘛,他当然是有的了。
突然殿堂上再出现了一个女子时,文武百官们都纷露惊讶。只见走出来的那个女子是丽惠郡主。
丽惠到了殿堂上,对着珠帘后的皇太后低下脑袋,说:“太后娘娘,您没有忘记吧?这株雪莲,是太后娘娘您亲手交给臣妾,说是要拿去给隶王妃给国王治病用的。因为太后娘娘您说,听见国王需要这个东西治病。臣妾,当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娘娘给臣妾的雪莲,突然变成了假雪莲。”
“你,你——”敬贤皇太后在珠帘后面的那双眼睛,是像要老虎一样吃了丽惠。
“对了!”闻良辅好像想了起来,说,“之前,熹妃献雪莲的时候,太后娘娘您自己不是亲口说了吗,说是让人拿了雪莲给隶王妃的。”
敬贤皇太后之前说的话,那么多人当场听见,不可能有错。
“胡说!”皇太后用力拍着扶手,“哀家为何要危害国王?!国王是哀家的亲儿子!”说着,那凶狠的眼神,猛然对准了李敏:“是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你把哀家送的雪莲换了,自己私吞了,把假雪莲拿给国王用?!”
“太后娘娘,本妃说了,自己绝对不会做这种愚昧的事,再说了,本妃不是从丽惠郡主手里拿到的雪莲。”
☆、【226】王妃死了
“不是丽惠郡主?”皇太后嘴里的那口气似乎是吐了出来,背后潮湿的汗水像是得到缓解。
可伴随李敏这句话,那个刚才口口声声说是拿了皇太后的雪莲交给李敏的理惠,立马变成了众人注目和怀疑的对象。
皇太后那口气缓过来以后,无疑那双眼瞄准了跪在地上像是耷拉脑袋不敢起来的丽惠:“郡主,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是把哀家的雪莲私吞了吗?你拿了哀家的雪莲,却没有交给隶王妃?!”
丽惠郡主摇了摇头:“太后娘娘,隶王妃拿到手的那朵雪莲,确实是皇太后给的。因为臣妾上次到隶王妃府里坐客的时候,与隶王妃交谈并不顺利。隶王妃不知为何,貌似不太喜欢臣妾上门拜访。为避免惹得太后娘娘请来的大明贵客不高兴,臣妾又心思不能耽误了太后交代臣妾去办的事儿,最终,臣妾只好让人代替臣妾,把雪莲送去给了隶王妃。这个人,如今,臣妾也叫来了,可以在殿堂上和隶王妃进行当面对质。请太后娘娘恩准!”
敬贤皇太后那双眼珠,再次想吃了眼前这个女人。但是,四周的文武大臣都在看,无形中等于说容不得她说不同意。
会是谁呢?
徐有贞回头,和其他人一块,望到那个走上殿堂的女子,正是昨晚见过的王绍仪时,背上的汗水犹如潮涌,是为表妹一个揪心。看来,他们真的是被人坑了。
这个叫王绍仪的女子,说是国王的人,可是怎么突然和丽惠联手了,莫非是齐心协力想对抗皇太后?
这就奇怪了。皇太后是已经表态要救国王了。
王绍仪上朝以后,殿堂上大部分人,是认不出她是谁的。偶尔一两个,能认出她是谁的人,却也都是心里面吃惊,不敢说话。
高治和虞世南都看着她走上来,说句实在话,他们之前同样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是,看起来,这个女人好像和谁长得像。
虞世南的眉头拧了又拧,终于拧出来了些什么,眸子一亮,随之是怔了。
“怎么,知道她是谁了吗?”高治眼角里发现他脸上古怪的表情,问。
“你不觉得——”虞世南尽可能地压低音量,“她和你府里住的那位,鼻子眉毛眼睛都有点像。”
高治的目光嗖的一下,再射到王绍仪的脸上时,脑子里,通过虞世南这句话,与在他府里男不男女不女的女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真的是——像。倘若他府里那位女子,换上一身和王绍仪一样的女子华衣贵服,有八成以上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此人是?
王绍仪站到了太后面前。
珠帘后面的那双眼睛在她五官上用力浏览着,很明显的感觉是似曾相识。
丽惠说:“此人正是昨日臣妾让其帮忙送太后娘娘的雪莲到付亲王府给隶王妃的人。绝无虚假。”
王绍仪紧随对方的话说:“太后娘娘,臣妾和丽惠郡主,绝对没有从中做出更换药材,用假药冒充真药,私吞药材的事,这点太后娘娘可以明察!”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皇太后。敬贤皇太后顿时发出一声冷笑说:“你们说得对。哀家的宫里,怎么可能有假药出现。这点刚才检查雪莲的太医再清楚不过了。哀家拿到手的每株雪莲,都是经过太医院仔细检验过后才收入哀家的库房保存,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是,皇太后没有拿假药,中间送药的人,没有以次充好,这不变成了,送假雪莲的人,只剩下一个人的可能了。
见着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到了李敏身上时,徐有贞站了出来喊:“不可能!昨晚她把雪莲送到付亲王府以后,这株雪莲的盒子都没有打开过。”
“你在骗谁呢?”熹妃站出来,一双幽幽的目光打量他和李敏,“你难道是想说,有人栽赃给隶王妃?那就奇怪了。像隶王妃如此神医,能不知道这株雪莲是假药?你们接手的时候难道不会检查?即便昨晚忘记检查了,那么,今早上,要拿来国王用的时候,不会打开药匣查看药材情况?不管怎么样,如今假药发现的的确确是在隶王妃手里。隶王妃涉嫌危害我们高卑国王的性命,不由质疑!请皇太后下令把这个胆大包天的罪人抓起来!”
抓人的侍卫一瞬间从殿堂门口冲了进来时,一道男子的曼声忽然响彻在殿堂:“且慢!如此重大的事情,怎可轻易定罪?就如隶王妃之前自己说的话一样,她这么做了,究竟对她有何好处?”
冲到前面的熹妃,在对到高治刚才开口说话秉持的那双眸子时,都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闻良辅慢悠悠地走到了熹妃旁边,对着高治说:“皇太子之前和太后娘娘可是订过了赌约。臣其实那会儿在场听皇太后和皇太子之间的对话,一直都想不明白一件事。不知道,这样做,对皇太子有何好处,直到今日,隶王妃给国王送假药的事被揭开来以后,似乎一切该真相大白了。”
虞世南捏紧了拳头。
闻良辅紧接转身对皇太后及殿堂上文武大臣们说:“事情的真相已经摆在大家面前,我们高卑人面前。或许皇太后会为孙子感到心痛,震惊,可是必须承认的是,大明人和高卑国的皇子勾结了!他们欲加害国王,为此皇太子不惜卖国只为篡夺皇位!”
殿上的众臣犹如惊呼的潮水,哗一下,议论声纷然。皇太后一样受惊,珠帘后的那幅身子略有摇摆,像是一头雾水起来。
被闻良辅激起义愤填膺的人,是有,但是就连皇太后,明显对眼前发生的事一时并不能太相信。
“太后娘娘!”闻良辅再出一声,“可别忘了,之前,皇太子是一心想杀死谁?结果,如今一心又没想杀死谁了。这其中的变化,不正代表了皇太子心里真正的目的吗?”
“够了。”李敏掷地的一道声音,直接让殿堂上嘈杂的声音安静了下来,“本妃说过了,本妃若有谋害国王之心,何必等到如今才动手?哪怕本妃不动手,你们的国王早就要死了。本妃何必做这种无用功。如今,有人处心积虑想陷害本妃,无非是怕本妃把你们国王的病治好了。这其中的道理,你们只要想一想,都知道是谁在有意布局?”
“隶王妃!”闻良辅满脸憋着气犹如涨红的猪肝一样,高声意图压住她说,“不管你再怎么狡辩,事实证据确凿,都摆在大家的面前!”
“你们说什么?本妃到至今都不知道你们说什么。”李敏从地上的药匣里拣出刚才被他们指证为假药的那株雪莲,“是,是有人尝试用月季花来假冒雪莲。可是,月季花瓣为粉红,明眼人一看,其实一辩就清,这朵花的花瓣,不可能是月季的花瓣。”
太医听到她这样说可就急了:“明明是假冒的雪莲!”
“本妃给你看看,什么是真正假冒的雪莲。”说这李敏眸子里顿然一沉,喊,“把假雪莲拿进来!”
在外面一直待命的兰燕立马冲了进来,双手拿着另一个药匣。
四周所有人看着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一变三变的,哪个不晕。只见刚才狂叫着的闻家人,都突然变的有些晕。
“打开!”李敏大喝一声,声音直震得刚才那些一路指责她送的为假雪莲的人,心底里嗖地刮过凉风。
兰燕干净利落地打开了药匣的盖子,里面露出的雪莲,的确是和李敏手里拿的这株假雪莲有些相似,可是仔细点检查下来,会发现,不同点有许多。
花瓣的颜色首先犹如李敏说的一样,都不一样了。
太医俨然一丝傻眼。
李敏冷笑:“谁说大明没有雪莲的?不知道大明赫赫有名的游侠北峰老怪久居在常年不化的雪山之上,北燕的地脉,与高卑国的领土相连,高卑国临近北燕的地方都能有雪莲发现,北燕岂能没有?雪莲有好几个品种而已。高卑国只发现雪莲中的其中一种,因此以为雪莲就一种。然后,更误以为北燕不会有雪莲的存在。”
徐有贞等人仿佛才恍然大悟。那时候,据说自己表妹在华世堂望着柜子里的雪莲犹豫再三,让人误以为她是嫌贵了,兰燕甚至拿出了隶王的银票希望她后顾无忧。实际上是,李敏自己都有雪莲了,只是可能在比较雪莲品种的不同,思考着用哪个品种给病人使用效果更好。
李敏的雪莲,当然是从北峰老怪手里拿到的。应该说那个许飞云,把这些花当成了泡酒的花瓣,浪费至极。要不是她李敏及早发现以后,从许飞云手里把这些雪莲给救了下来。
“既然你都知道是假的,这个药材是假的,为何带上殿堂来,是要给国王用假药吗?你这是明知故犯,故意想杀害我们国王,更是罪该万死!”闻家人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反击的机会。
“谁说本妃想谋害国王了?本妃早说了,想谋害国王何必等到今天今时今刻被你们抓住。再说了,本妃想谋害国王的话,何必真药假药一块带。本妃故意带了假药上殿堂,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当李敏说到自己是故意带假药上来时,一部分人心里面忽然响起了警铃。
首当其冲是丽惠郡主。丽惠用力地眨着眼,像是紧张地望向了身边的姐姐王绍仪。
李敏在大殿上迈了两步:“其实,昨晚上,本妃收到假雪莲的时候,心里已经有底了。可想着,马上报案的话,难以抓到这个人,并且也难以当面对质。还不如今早上,等着这人自投罗网。要说这个人想谋害国王的动机,那可就——”
“去死吧!”
伴随突然而来的这一句叫声,一把匕首在大殿之上突然亮出锋芒。
所有人,都像以往一样被李敏的解释所吸引,聚精会神听着李敏说话的时候,这使得骤然发生的一切让所有人感到了猝不及防。
“有刺客!”
侍卫们蜂涌冲到了皇太后珠帘前面护驾。众大臣往后慌乱撤退。
同时两条飞影飞向了行刺的人,分别为兰燕和虞世南。两个人一个一脚踢飞了王绍仪拿匕首的手,一个人把王绍仪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珠帘后面坐着的敬贤皇太后身体整个像是在打摆子一样,惊魂未定,过了会儿,哆嗦的声音发了出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行刺?竟然在文武百官上朝的大殿里出现了行刺?这个保安措施究竟是怎么做的!简直是高卑国高家掌权以后前所未闻的事。况且,是行刺谁?
貌似大家更担心的是有人欲谋害生病中的国王才对。现在突然变了?想行刺皇太后?
在所有人惊慌失措面对这场突如其来完全没有预兆的行刺时,一声人体扑通倒地的声音,是让所有人的心脏瞬间不是收缩就是吊起。
倒在地上的人体,哗啦啦的,从身体压着地上的缝隙里流出了血水,犹如血流成河的场面。
当那血水第一时间碰到熹妃脚上穿的鞋时,熹妃发出连串的尖叫。让后面看不到的人,乃至一度以为对方行刺的对象是熹妃。
“是谁?是谁——”敬贤皇太后连声喊了两声是谁,一声激动,一声低微,好像一方面很是庆幸已经有人代替她遇难了,凶手行刺的目标并不是她皇太后。
那能是谁?
扑通。再一声膝盖落地的人,是丽惠郡主。她脸色发白,没有血色的嘴唇哆嗦着,涣散的眼神望着地上那个不动的人影,没有焦距的眼瞳,惊慌的,不可置信的眼瞳接着移动到了被虞世南一脚踩在脚下不能动弹的王绍仪。
“左丞相?右丞相?”被侍卫阻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前面事发场景的敬贤皇太后再次焦急地质询在场亲眼目睹的人。
只见,无论是闻家人或是虞家人,都傻了。
三皇子高卓猛然捂住了胸口的地方,弯着腰表情痛苦好像看到了什么恶心的场面想呕吐的模样。而他身旁的熹妃根本顾不及他,和闻良辅一块是傻呆了,变成了木桩子。这让高卓脑子里不得不想:不是这两人干出来的?!
虞允文脸部表情显露出不可思议的一丝悲伤,回头看见站在自己身旁不远处那个冷酷的身影时,不由眸子微缩,愣了有几分。
只见皇太子高治英俊冰冷宛如铁面具的五官,此刻是像只锤子敲破了层冰,从没有露出过的表情浮现在了惊愕的眉角和变得震惊以及慌乱的眸子里。
这样的表情,该有多少年,他有在皇太子的脸上见过?没有。几乎都不记得了。皇太子的表情有如此丰富的时候。或许只有当皇太子刚出生那会儿。
“少奶奶——”啜泣的声音,从兰燕的嘴里发了出来,兰燕跪在倒地的人旁边,手指哆嗦着,是不敢去触摸地上的人。
徐有贞头发都散乱了,慌忙之中是把倒地的李敏翻身了过来,只见一把歪了的匕首斜插在李敏的胸前。那地上的血河,无疑是从她胸前的伤口里不断冒出来的。
“快,快——”徐有贞被吓到苍白的嘴唇里终于挤出一声来。
兰燕点头过来,和他一块把李敏抱了起来,接着两个人抱着伤者往大殿门口跑。
一阵风似的,殿堂上的人,不知不觉中都往两边退,让出了一条通道,让这两人抱着李敏不会儿冲出了殿堂,冲出了皇宫。
再听唰的一声响,那一脚踩住虞世南猛然抽出身旁侍卫的一把刀。众人想着他是要一刀斩了行凶的王绍仪,丽惠双手捂住眼睛发出连声尖叫。
虞世南却是拿着这把刀架在王绍仪脖子上,狠狠地说:“你这狗养的东西,说!是不是你们大明皇帝派你来的?目的是为了杀了隶王的妃子,让北燕和高卑先打起仗,他好坐收渔利是不是?!”
王绍仪嘴角沾着一条血丝,眼神高傲地俯瞰他,俯瞰众人,淡然道:“你们不是一天两天,想让隶王妃死吗?刚刚,不是还想用假药让她入罪吗?怎么,我这是帮了你们一把,你们何不感激于我?不过,你说的一句话倒也没错。再怎么着,她是隶王的妃子,出了任何意外,你们高卑都得负起这个责任来。隶王的千百万大军,杀得东胡人近几年来都毫无进展。不知道,和高卑打起来又能怎么样?”
珠帘一串抖动,可想而知,敬贤皇太后是如梦初醒的样子,周身都在发冷汗。她刚才,刚才都做了什么了,和闻家一块儿做了蠢事吗?
高卑虽然说有军队不怕打,但是,如果不是占了大义去打的话,是,李敏说的没错,李敏是没有个人理由谋害他们国王的。朱隶的谋士更不可能为朱隶夫妇俩出这种馊主意。高卑国自己打起来的话,朱隶可以坐收渔利不是更好吗,何必把自己牵扯其中。
闻家人一个个都在不断地吞口水。丽惠郡主急喘的那口气,像是要断了一样。
这,这,这个主意绝对不是她丽惠出的!她丽惠怎么可能让人去杀隶王的妃子?!他们最多是想抓住把柄把李敏驱赶出高卑国,不让皇太子的阵营得逞而已。
问题是她这个回来的姐姐,怎么一点和她商量都没有,难道是反而把她利用起来吗?这下惨了!把她害死害死了。要是朱隶知道是她把凶手引进大殿向李敏动手的话。护国公,不是被称为夜叉吗?杀人如麻毫无痛感的夜叉。
她这下要死了,真的是要死了,被这个姐姐害死了。她本来想利用这个爱女心切的姐姐,怎么会变成她被利用了?她姐姐真是疯了,疯了,因为自己的女儿被绑结果疯了!居然行刺起了隶王的老婆!
“不不不,不是我干的,我和她没有关系,任何关系都没有!”丽惠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地叫嚷着,手指尖还刚才因为放在地上摸索时给摸到了地上的血液,然后这个血摸到她自己的脸时,顿时又发出一声恐怖的女高音。
众人看她这个状态,俨然是疯了。
敬贤皇太后深沉的眸子里顿然一沉,对那些侍卫道:“还愣着干什么?难道刚才都没有听见吗?刺客是谁带入大殿的?”
闻家人听见皇太后这句声音之后,立马退了三步,与丽惠保持严谨的距离。同时,闻良辅用拳头捂着嘴巴,大声咳嗽,眼睛却不敢去看丽惠,道:“皇太后有令,把刺客全部抓起来。”
既然说了全部,当然是两个人了。丽惠不能除外。侍卫们上去以后,先五花大绑起了丽惠。由于王绍仪还被虞世南抓在手里。
丽惠大声哭泣嚷嚷:“不是我,不是我——”
“她不是你带来的吗?”敬贤皇太后可绝对不忘记此人在此之前的临阵倒戈,怒意勃然,指着她,“你说你与她不是共谋,那能是谁?!虞都尉说的没错,你们这是串通好了,想离间高卑国和北燕的关系,是什么人在背后指使你们,坦白说来!”
“没有,没有——”丽惠啜泣着,“太后娘娘,臣妾本想事后与您解释的。臣妾根本没有中伤太后娘娘的意思,臣妾只是想让太后娘娘明白,隶王妃不可信,皇太子也一样不可信。”
敬贤皇太后像是迟疑了下,俨然也在考虑她此话的可信度。应说,如果丽惠真收了闻家人的贿赂,确实有这个可能。而且,丽惠如果真想置于她死地,不会在之前的口供里忽然反转,把矛头指在李敏身上。闻家人这是利用丽惠逼迫她改旗易帜。
不要忘了,之前,她是和闻家人一个阵营的,因此一直让丽惠和闻家人联系,因此,丽惠被闻家人买通的可能性很大。
这么说,想杀李敏的人是闻家人了?丽惠是受闻家人指使的话,那幕后凶手就是闻家人了?
闻良辅和熹妃突然身体都一阵抖,见无数质疑的目光因为丽惠这番话全落他们身上了。
这可糟了。如果北燕误以为是他们杀害了隶王妃?
“太后娘娘!”闻良辅脑子里一转,当机立断,上前对敬贤皇太后进言,“这事儿真是非同小可,臣恳请皇太后赶紧先封锁宫内消息,封锁兴州消息,封锁国境边上的消息,绝对不可以把不确切的消息都传到了北燕去。否则,怕是要引起两国之间的猜疑。而且虞都尉说的也没有错。这事儿,可能还和大明的皇帝有关都说不定。”
“对!”熹妃接上话,“隶王妃是神医,什么人都能救,怎么反而不能救自己呢?”
虞允文慎重地走了上来,道:“太后娘娘,臣赞成闻丞相所说的,必须先封锁各路消息。眼下,应派太医前往付亲王府给隶王妃治伤要紧。”
敬贤皇太后这会儿冷静下来了,综合他们所说的话,无疑都是对的,查凶手固然重要,但是处理与北燕护国公的关系更为重要。
“皇太子意下如何?”敬贤皇太后问这话的时候,往或许可以抛出自己手中烫手山芋给人接的最佳人选大孙子望过去时,却见高治原先站的地方已是无影无踪。
虞允文对此答:“皇太子知道此事对高卑太重要了,已经是带了太医刚才匆忙离殿,去追隶王妃的人了。”
敬贤皇太后:……
兴州城内,突然刮起了狂风。高治骑着马,一路狂奔,后面的太医拎着药箱,根本来不及追上他。
眼睛里好像糅了沙子的样子。长图只觉得他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
在付亲王府门前下马之后,只听后面又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虞世南在他身后宛如大鹏一跳,马不停息地说:“我让人去告诉莲生了。”
“告诉他做什么?!”
猛然的一声大吼,让虞世南都愣住了,完全出乎意外。
高治发飙,哪怕真的很怒,都不会这样吼人,最多像上回抽卢毓善一样,拿鞭子抽动手多,反正保持一张面具一样的表情。
“可是——”虞世南被一道冷风激励着回了神,继续解释,“总得告诉他吧。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且他不像你,与她感情——”
“你傻的吗?明知道他们两个感情好,你告诉他,让他过来伤心?”高治说。
虞世南只听他一连串急速的语速,都觉得宛如从来没认识过他这个人一样。他这是完全突然间失态了,失常了。显而易见,他这是动心了。
叹了一声气,虞世南道:“不管怎样,她受伤了不是吗?受伤的话,不就得找大夫看。莲生在僧庙里学习过不少外伤的医技,是比太医院的人要好。她如今受伤,是没有办法给自己治的。大夫从来不能给自己治病,这是个悲哀。”
听见后面那句话时,高治停住在了李敏那个院子门口。
只听里头,不时传来一阵阵奴才们的哭泣。
悲哀的气氛从屋里瞬间漫了出来。一道凉飕飕的寒气顿时从脚底直冒。后面的虞世南见他像是站不稳,被吓一跳,走上前去搀扶他。
“走——”
“什么?”
“我说走,走——”
抓住门框的高治转身。
虞世南吃惊着,不知道怎么解说他此刻的行为。
“最少进屋看一下她的伤情。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她。可她终究是高卑的贵客,北燕来的贵重客人。这个事情关系到高卑国与北燕之间——”虞世南像是极力劝说他的话,在瞅到他那半张几乎苍白到了没有血色的脸时,顿然没了声音,再次给吓的。
不是吧?他刚才是看错了吗?他看到什么了?看到那个冷酷的男人在心痛?
高治苛薄的嘴角勉强撑起那几度,一只手捶到了自己胸前,微垂着脸说:“我是很讨厌她,因为她说的话,总是对的,没有错的。包括她之前说的,说我们都有国王的那个病,一样的病。我刚才在殿堂上都看见了,高卓在捂着胸口。所以,你不要告诉莲生,否则,他会和我们一样——”
虞世南呆了会儿以后,只能是点了点头,扶着他出了王府的门。
后面跟来的太医拎着药箱,奉命进入付亲王府不过一阵,即慌乱地跑了出来,对陪着他来的宫里人喊:“不行了!快,回去告诉皇太后,说是病人不行了!”
死了!
消息来的太快,太震惊。
据太医亲眼目睹,说是李敏被抬进付亲王府里都没有来得及施救,已经闭气了,脸上蒙着白布,死人相。
敬贤皇太后从坐着的凤椅里两腿一软,差点儿软倒。两只手抓住扶手撑了撑,维持冷静地问:“怎么那么快?”
旁边不知是谁回答她:“太后娘娘,在大殿上,行凶者那只匕首是一刀插进了隶王妃的胸窝口。”
也就是说,行凶的部位正好是致命的地方。怎么救都不可能。除非神仙再世。可问题是,被号称神医的李敏,自己中了招,那还有神仙来救。
敬贤皇太后呆了半刻以后,猛然拍打桌子:“太不像话了!”
这时,那个被当成行凶同伙的丽惠,押到了她面前跪下,在听说李敏死了的消息以后,丽惠已经恨不得自己代替李敏死了。
“是闻家人做的?”皇太后怒气益发,想着这闻家人太不像话了,哪怕不喜欢李敏反对李敏,也不该做出危害高卑国安全的事。
丽惠摇头坦诚说:“太后娘娘,臣妾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臣妾到至今,都整件事发生的不可思议。”
“你胡扯!不是你们串谋做的,是谁做的?凶手是你带上大殿的!不是你和闻家人能是谁?!她身上带了匕首这样的凶器,没有闻家人庇护,能上得了大殿吗?”
确实,文武百官上朝,那肯定都是不能带武器进皇族所在的地方,唯恐对皇族行凶。不过闻家人是右丞相,说不定有这个法子可以逃避。
丽惠对此还没来及张口澄清,皇太后一声怒下:“把这人吊起来,给哀家狠狠地打!直到她吐出背后是谁主谋为止!”
在听说丽惠被吊了起来在皇太后的宫里往死里拷打时,熹妃坐在自己的宫里,整张脸宛如死人的颜色。
这事儿实在太糟糕了。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闻家人,根本没有想过派谁对李敏行凶。
蠢,蠢!这种蠢到极点的事儿,他们闻家人怎么做的出来。可现在惨了,所有人都已经把怀疑的矛头对准他们闻家了。
高卓躺在床上喘着气,胸口一道莫名的胸痛直挠他心底,他的手忽然伸出去,抓住在旁边的顺武,眼神里写满了惊恐:“怎样?她怎样了?”
“回三皇子,据奴才所知,好像是,遭遇不幸了。”顺武低声地说。
高卓的眼皮几乎往上一翻。
“主子!”顺武这是突然都想不明白的样子,怎么,高卓不是不喜欢她的吗。她死了高卓应该更高兴。
“我,我这个病,好像只有她能看,她要是死了,我是不是也要死了。因为她说过,我这个病和她一样。”
顺武愣了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高卓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我娘杀了她吗?他们傻的吗?傻的,傻的!要把我一块害死了!”
不知不觉中,又到了夜间夜色弥漫的时候。消息是不胫而走,皇太后和两个丞相说是想极力封锁消息,可是谈何容易。这人言,是最禁止不住的东西,除非把看到的人全部杀光了。
大清宫里,鞭打的声音是不绝耳。那被鞭打的人,从尖叫,求救,讨饶,喊冤,到逐渐没了声音。所有人只觉寒风肆虐。
敬贤皇太后手指抚摸着眉毛,心头一乍一乍的。从早上的惊吓,到如今,却是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心情。
听说三皇子在宫里痛哭,有人说三皇子是怕自己的病没得治了。
李神医一死的话,三皇子没的治,国王没的治,他们高家皇族,岂不是要灭种了?
“孙女啊——”敬贤皇太后欣叹的声音在屋里游走,突然转头,望到身边捧茶的一个宫女身上。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平常都不得皇太后怎么重视的一个人,被皇太后突然这一望,马上跪了下来:“皇太后。”
“你——陪着哀家应该是见过隶王妃的,平心而论,你觉得隶王妃如何?说实话。哀家不会责怪你的。倘若你说的不是实话,不是心里话,哀家把你像吊在外面的人那样。”
宫女一听要变成像外面那快被打死的丽惠一样,哪敢撒谎,低着头说:“奴婢只是远远看了隶王妃几眼,隶王妃优雅而高贵,举止文雅大气,很有帝后的风范。”
最后那句话刚说完,宫女闪了舌头,不用说,直觉里说出的帝后两个字,怕是,引起皇太后不满了。
岂知敬贤皇太后听见她这话后一愣,喃喃:“是这样吗?”随之陷入沉思,却是没有任何责怪的征象。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由于李敏来的时候,本就是多重身份,让她心里不得不警惕设防,因此有偏见成见在先,是很正常的。但是,普通老百姓这样一说,是最直觉的事儿,反而是没有错的。
原来,这个女子,不仅仅是神医而已,是一个或许可以改变当下时局的女人。
“起驾。”敬贤皇太后突然站起身,对着屋里不解的众人,“哀家要去国王那儿看看,有些话要和国王说。”
国王不是睡着吗?
皇太后苦笑:“哪怕他是睡着的。可他终究是那孩子的爹,不能不知道这事儿。”
众人听见她此言,更是惊吓。这么说,她承认李敏是孙女了?
国王沉睡的塔楼里,齐公公拿着把团扇,在扑灭从窗口飞进来闻灯而来的两只飞蛾。从窗户望下去,似乎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徘徊在了塔楼的门口。远眺过去的话,另一个人影,是孤独地坐在离塔楼不远的宫殿院子里。
齐公公为此叹息。
躺在床上的男子,忽然动了下口,说:“都在犹豫着,怎么办是不是?”
齐公公慌慌忙忙转回身来,对着床上的高贞回话:“国王,您醒了?奴才刚那打蚊子的声音把您惊扰了。”
高贞睁开眼,望着屋顶上的横梁,静静地好像听着四周的风声。
齐公公吞吞口水:“大皇子在门口,二皇子在自己那宫殿里。”
“两个皇子年纪都大了,除了长身体,一点长进都没有。”高贞说,挺起上身,是想起来。
齐公公连忙把他搀扶,劝道:“国王,您身子刚服过隶王妃的药以后,稍有起色而已。”
“已经好很多了。比起以前,这么多年——”高贞说话依然有些喘,可明显脸色是好了不少,说话吐字算清楚流利。他那双丹凤眼,望向自己的手,只见之前苍白的肤色逐渐有些气血的样子了。
“多少年了?”
齐公公愣了一下之后,答:“很多年了,奴才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奴才在这里守着的时候,日日夜夜都盼着这一刻。国王的病,还真的是只有隶王妃可以治。”
“以前徐娘子怀上孩子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人,穿过云层,看着这边,那时候,我就想着,徐娘子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必定不一般。只可惜,一直没有好消息传来,直至如今。可想而知,这老天爷,是有意考验人的耐心。”
“苦尽甘来,国王不算白等。”齐公公说。
“嗯,是不白等。”高贞把腿放下床,尝试站起来,齐公公扶着他,终究常年卧床不起的缘故,两腿发力,不会儿高贞软坐回床上。但是,即便这样,已经让他高兴了不少,和齐公公说:“这孩子,一个不知道能抵多少千军万马。难怪,大明的皇帝如此恨她,不惜想杀了她。”
齐公公点头:“国王高明。大明的皇帝,以为国王死了,是大明皇帝最大的错。”
“现在消息传出去之后,该动的人,应该是不得不动作了。”那张美艳如梅花的脸,伴随屋内的宫灯被一道风卷走,堙灭在黑暗里。
☆、【227】宫变
付亲王府门前,王德胜站上一只板凳,刚要挂上只白灯笼的时候,被不知道从哪儿调来的皇宫侍卫一脚踢翻了凳子。
“下来!”
“灯笼都不让挂了吗?”王德胜站在板凳上,手里拎着白灯笼,眼眶通红。
“都说让你下来!”那侍卫连刀都要拔出来了,一副与王德胜要你我活的模样。
紫叶躲在大门后面冲大门口看了眼,接着朝王德胜打了个手势。
王德胜冲对方龇牙咧嘴,跳下板凳,像是无可奈何,拎白灯笼转身进了大门里。大门里面,不时传出一阵阵抽泣和哀嚎,在风里面游荡。
那些奉命守在王府门口的高卑国士兵,一个个只听哭声都觉得全身毛骨悚然起来。他们为此不禁神情焦虑,略带哀愁。
“真的是死了吗?”
“哭的这么惨,你说不是死了吗?”
“太医都说亲眼看见了,是死了。”
“天!”
可能对于这些高卑国人来说,这是个简直无法消化的消息。
“如果真死了会怎么样?”
“用得着说吗?等着和北燕开战了。”
“和隶王吗?和隶王打的话,我情愿去杀东胡人。”
哼。有人发出一声冷笑道:“东胡人好杀。隶王的人不好对付。谁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要不然,怎么东胡人说来结盟的时候,我们皇宫里的人,都说,可以考虑。”
“可到底,大明人不像东胡人。东胡人自己不劳作,对其他国民烧杀掠夺惯了,和土匪无疑。大明人是文明人,不去冒犯的话,一般也不会和你动手。和东胡结盟的话,岂不是风险更高。”
“上面的主子在想什么,我们怎么知道。我们都是做奴才的,能知道那么多吗?老老实实按照上面的主子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可现在,怎么就死了呢?”
“恐怕上面的主子都想不通吧。”
这个他们口里的上面的主子是谁,是皇太后?是皇太子?或是哪位掌握重权的文武大臣?
王德胜的脑子里转悠这些问题时,回头望到门口在风雪里抱着胳膊打抖着徘徊的士兵,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脸上不时掠过的那种惊恐的,好比望到了什么可怕场景的脸。一些哪怕胆子挺大的,都偶尔浮现出惊弓之鸟的神色,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忽然转过头,神色慌张。
夜里那曾经听说因为被抄家数百人口在这里被斩的奢华的付亲王府,掠过的一阵阵寒风陡峭,风声鹤唳,配上人哭泣的声调,宛如百分百的鬼电影。
这些人究竟是被什么吓的?风?或是鬼?还不如说是他们心里头的鬼?
附近的屋檐上,几双趴在暗处犹如蜥蜴的绿光,幽幽地看着王府里的一举一动。
同时在朱璃住的驿站里,马维在听说皇宫里出事以后,往外面跑了三遍,终于寻找回了一丝线索,喘着气对主子说:“没错儿。”
“谁动的手?”朱璃回头看着他时,一双眸子烁烁发亮,宛如什么要浮出水面。
“奴才想,恐怕是——皇上的人——”马维低下了脑袋。
“王绍仪。”朱璃口里吐出这个词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
马维有些不解地仰看他。
“本王离开京师的时候,听说宫里有娘娘不见了。再有老八在北燕找到了之前在宫里失踪的一个小主。你想想,皇上有了前车之鉴,怎么会犯第二次错误?”
“王绍仪,不是十一爷的?”
“十一弟失踪的事儿,皇宫里是到处掩盖消息。可几兄弟之间,肯定想瞒都瞒不住,更瞒不住本王。”
宫里其实早在传出朱琪跑到北燕之后遭绑紧接突然无消无息之后,很多人都不免起了猜测。
无影无踪,活没见人,死不见尸。
这人,能上哪儿去了?八成只能是继续遭绑?可是绑架朱琪的人也奇怪,都不向大明的皇宫里透个信儿。绑架朱琪的人,总是该怀有什么目的。
在所有人生疑的时候,据说万历爷把十一爷的生母王绍仪召去安抚了。接着,和王绍仪一个宫的某位小主走漏了消息,说王绍仪去见了万历爷以后,再也没有回到自己宫来。此事到这会儿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直至,李敏的人跑到华世堂买药壶时,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华世堂门口。马维肯定是派人跟梢李敏的一举一动,这样,王绍仪的身影同样落入了朱璃的人眼里了。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想,要么王绍仪是自己逃出来的,怎么逃出来的不知道,逃出来想做什么,为什么跑到高卑来,也有许多让人费解的地方。另外一个可能,一直是朱璃认为最可能的,是王绍仪被万历爷主动放出来的。万历爷放王绍仪出来是有目的,而如今,这个目的显而易见摆在他们面前了。
“皇上,真的是想杀隶王妃?”马维对此不可置信的,声音里有些抖动地说。
万历爷之前让他们去抓李敏的时候,可是慎重叮嘱过要留活口的。现在,突然间,皇帝已经变了主意。
到现在为止,朱璃确实都不太清楚万历爷的想法了。他这次出行的时候,万历爷是语重心长和他说了许多话,可是,应该没有这样一条,说想杀了李敏。
不,不是他没有听见,是他故意充耳不闻?
李敏早在路上来高卑的时候,和孟浩明以及徐有贞等人分析过了,说万历爷派朱璃来,明显就是盯着她的动静的。如果,她成功地在高卑认了高卑皇室为亲。无疑是给北燕的护国公带来了最大的利好消息。以后,万历爷想动护国公,都得想想北燕夫人身后的另一个靠山高卑了。
如果高卑皇室不认她这个亲,甚至代替他把这个烫手山芋给处理掉,是最好的结果。可是,现在高卑皇室吹的那股风,似乎有利于她李敏发展了。如此一来,帮万历爷盯着她的人,怎能不着急。
如今发生这样的事,算不算是预料之中的,早晚的事儿?
徐有贞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不停地用指头抚摸着眉毛。
春梅等人,跪在床前的地板上,哭一阵停一阵,哭声是交错进行着,外面的人都能听得见。
徐有贞抬起头往窗户外面看时,除了那上了树梢的月亮以外,似乎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珠子朝屋子里扫视,令人不由地脊背爬起了一股冷汗的感觉。为此,他打了个激灵时,离他最近的春梅感受到他的激动,疑问地看了他一下。
尚姑姑进屋的时候,把门再次紧紧地合上,对屋里几个人示意之后,跪在地上的奴才们继续哭声不止。
徐有贞瞅着屋外阵风过去以后,貌似那绿幽幽的眼珠要暂时消失的迹象,赶紧起身,朝屋子左侧壁柜打开的一道暗门走了进去。
暗室里,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女子扶着腰,站在铺着地图的木几上,一边看,一边是和穿着黑衣紧身衣劲装的孟浩明说:“本妃死了的消息一出来,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的,所以要十分谨慎。”
“是。”孟浩明肃穆着脸答。
徐有贞看着站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人,仿佛还没有从梦里惊醒。
李敏身上那个带血的衣服暂时没有换掉,穿在身上,让亲眼目睹大殿上发生那幕刺杀场景的人,只觉得噩梦瞬然间回归。
徐有贞两条小腿细微地打抖。
李敏回头看着他时,看见他脸色略显苍白,关心地问:“表哥,坐下吧。”
“对。”徐有贞听见她声音以后,吐出了一口长气,在就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或许他脸上那末苍白都把孟浩明给吓到了。孟浩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喝一点水压惊。
徐有贞喝着水,腹肚里有点东西了,人没有显得那么虚弱,让他可以找回声音来问:“敏儿,你真的没事吧?”
李敏听见他这话一愣,继而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有丝愧疚,没有想到自己表哥能被她吓成这样,说:“表哥,我刚才回来的时候,都说过了,一切都是故意安排的。血,是猪血,不是我身体里面的血。我好好的。那个匕首只是刺破了我外面的衣服和藏在衣服里的血袋,没有其它。”
“可是,可是我记得她凶神恶煞的样子,真的好像想杀了你!”徐有贞回忆起大殿上王绍仪的表情时,同样是噩梦未醒,拿袖子不停地擦汗,“她要是再把匕首刺深一点,岂不是得手了?你怎么可以做出如此轻率的行动?”
“表哥,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让个人拿刀子往我身上刺?你说的话都对。”李敏就着他这话说,“这个配合我演戏的人,如果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敢做这场戏的。”
“你说王绍仪她是你的同伙?!”徐有贞的表情更震惊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别说徐有贞不知道,之前找王绍仪对她下手的人,像那个现在被皇太后快要抽死了的丽惠,不就不知道,轻而易举上当了吗?
李敏淡笑着,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润嗓子,同时,是给时间让徐有贞自己冷静和思考。
“孟旗主你知道吗?”徐有贞抬头问孟浩明。
孟浩明坦诚:“昨晚上,王妃让人进来的时候,兰燕亲自去开的门。”
这种事儿,首当其冲,她的女侍卫不演好戏,怎么可以。李敏肯定是要和兰燕先通气的。这也是给老公一个交代。免得回去后老公埋怨她。
像今早上王绍仪那匕首刺过来,兰燕完全可以第一时间挡住,所以,必须让兰燕配合好。
孟浩明只是从兰燕一个举动,推测出了女主子有更深的用意。因此在昨晚上,不无例外,李敏要再布置一些任务的时候,和孟浩明先说了。
“你告诉了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徐有贞当场表达自己被自己人坑的好惨,心口到现在都砰砰地炸着。要知道,当时看着她倒下并且身体上血流成河的时候,他的脑袋轰一声,全变空白了。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到现在手指都是抖的。
李敏安抚他:“这是因为,演戏的时候,总得先蒙住自己一部分人,这样的真实反映,才能糊弄住对手。兰燕必须事前通知,只能让表哥暂时受一阵委屈了。”
徐有贞听她这话不由叹气:“你说你怎么和王绍仪通气的?我知道,昨晚看她进来的时候,满脸煞气恶气的,对你都是不满。我后来想,八成是因为十一爷的事儿了。而且,她能从宫里出来,不太可能是自己逃出来的。”
“表哥分析的都有道理。王绍仪是不可能自己从宫里出来的,但是她必须出来,因为她女儿都到高卑来了。因此,她只能是将计就计,按照皇上的计划,做皇上的人,先溜出宫。至于本妃和她通气的事儿,基本没有。”
“什么?!”
“没有,本妃之前,没有和她私下接触过,更没有说,和她弄什么书信沟通,毕竟,如果她是皇上派出来的人,必定她身边有皇上的人在盯着她一举一动,怎么能和本妃先接触把自己暴露了。可是,本妃从她昨晚的几个细小动作,同意了她的计划。”
徐有贞只能愣着听李敏的描述。
李敏解释:“她昨晚上进来的时候,你看见她身上穿的衣服吗?没错,看来料子是很好,款式是很新,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在胸前故意再穿上一层抹胸,表面上像是护着胸前,可颜色居然选择了与她整套衣服好不相称的朱红色,犹如血的颜色,穿在胸前,是十分刺目的。”
王绍仪昨晚衣着上的这点小细节,徐有贞真没有看出来。因为他是谦谦君子爷,不会盯着人家女人的胸部看。李敏与王绍仪面对面说话,都是女人,彼此关注对方的衣饰,是习惯性的动作。因此,王绍仪选择这样的暗号来和她李敏沟通,真可算是费劲了心计。
“再有。”李敏继续说起行刺的匕首是怎么回事,“她昨晚袖管中,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只绣花针。有意冲我面前示意了下针光。这意图再显然不过了。一方面,表示了行刺这场戏,另一方面,表示了,她针插在她不擅长的左手,可想而知,哪怕明天出现了行刺,绝对不是有意杀我。”
徐有贞感觉自己是瞎子了,昨晚上李敏能看出来的事儿,他一样都没有能看出来。
对此李敏安慰他说:“表哥是知书达礼的,平常哪会望着女子看,要不然,郡主也不会如此喜欢表哥了。”
朱永乐看中的,当然是徐有贞那份才华以及更重要的品德。没有一个女人,想嫁一个整天色迷迷往女人身上看的男人。
徐有贞像古板的老头子无奈地叹息,接着,无疑还是怀了抹事后的担忧说:“你就不怕,她这都是在对你演戏,毕竟她一句话都没有和你说,不是吗?”
李敏掷地有声:“信任,不是说三言两语可以建立起来的。多的是花言巧语反而害人性命的东西。我信得过王绍仪,只因为王绍仪不是其他人,她可是国王亲自挑选出来的人。”
终于说到重点了。徐有贞听到她最后那句话,嘴角都不由地一丝复杂地扬起:“你看过国王以后,是觉得国王很可靠?当然,他是你亲爹,不过,想想,你亲兄弟,你亲奶奶,都曾经想害你。”
李敏脸上跟随闪现过一丝复杂:“在看到他之前,有过很多种想法。毕竟他是国王,高卑国的一国之君。只要想想大明皇帝的所作所为,不觉得作为帝王的男人心里真有什么真情。可是,在见到他真人以后,我突然觉得有可能。”
“为什么?”
“病。”
生病之后的人,反应虽然是各种各样,但无疑都是最本质的人性。有人贪生怕死,犹如那大明的大皇子和太后等,懦弱,猜疑,贪婪。有人是益发坚强,这种人,无疑品格是高贵的。
“他与死神斗争了这么多年,从没有放弃过。哪怕,他的家里人并没有那样的理解他。”李敏目望屋角,侧脸仿佛隐藏在黑暗里掩盖什么东西,低声说,“我听其他人说的,说他昏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遗憾没能当好一个爹。”
这样说的话,王绍仪是欺蒙了皇帝,走出皇宫回到了高卑,为了让万历爷误认为她是忠诚地完成了任务,所以和李敏通气之后上演了这场戏。不过,这场戏,真的只是王绍仪想出来的吗?
“我虽然不知道,她和国王之间是怎么联系的。可是,之前,她写给尚书府老太太那封信里的口吻,无疑都带了国王的态度在里面。可见,她和国王的感情之深。”
“可那个丽惠郡主,我后来听说,和她有点关系?”徐有贞发出新的疑问。
“丽惠怎么能和她比?她是哪年走的?丽惠一直是在高卑国。再说,这两姐妹,只是一点容貌上的相似,根本不是亲姐妹,只是远方姐妹吧。感情,肯定是有利益关系的那种。丽惠或许是想借她而顺势上爬,高攀到了更好的贵人以后,定然要把她给甩了。”
这不是说,亲人之间都是没有血性的。只是,丽惠那种人,她李敏第一次见面以后,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用各种方式讨好现任主子,媚态尽显。怎么能是好东西?
真正的好下属,是给上司办事的,不是给人拍马屁的。像王绍仪,离乡背井,甚至给万历爷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是,心始终是高卑国王的。
只能说,王绍仪是个性情真的好的人,所以,让万历爷没有起疑心,没有像对容妃那样对她。一个人哪怕当间谍,只要真的性情好,被发现了,想杀,都觉得惋惜而不舍。
“接下来,要做什么?”徐有贞询问。
对这个问题,俨然大家心里面都有一些答案的。
李敏意味地看回他:“不如说,国王安排了这场戏,是想干什么?”
“今日这一闹,无疑,你死的消息如果传出去,所有矛头都会对准闻家了。”徐有贞拥有被公孙良生赞同的头脑,到这个时候思维清楚了,口齿伶俐,一针指出,“国王,这是想逼闻家造反!”
当事实摆在众人面前时,哪怕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徐有贞猛然一股冷汗从脚心直冒。不得不说,这个高卑国的国王,如果这一切都是高贞所策划的,要承认,高贞的歹毒!
什么叫王者,似乎可以一见分明了。想想之前皇太后、皇太子一直在国内各自努力的事,俨然努力了多少年,什么破晓的玄机都没有。这个高卑国国王一出手,那就是震天动地的。
“毕竟是国王——”李敏的嘴里不禁也吐出了一丝欣叹。
怎么说都好,她这个爹,真的蛮厉害的。
国王宫殿里,徘徊在塔楼门口的高治,仰头的时候忽然发现塔楼顶层的长寿灯,像是被一阵风卷走,忽的是灭了。
这让他心头一惊,紧接是焦急。在要踏入塔楼门的时候,却是再次迟疑地停住了脚步。
四周嗖嗖的风,一阵一阵的,通道两边竖立的火炬能照明到的范围以外,全都黑漆漆的。高治的眼睛,犹如狼虎一样,小心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四周扫视。
只见那光,忽然间,从南方的方向犹如一条火龙冲向了天空。伴随之的是,人们不断的求救声和敲打着梆子喊走水的声音。
巨火刹那照亮了天边,像那传说中的红莲之火慢慢向城内四处蔓延开来的趋势。
皇太后乘坐的宫輿,在快到国王宫殿的宫道上,迅速地停了下来。
报信的士兵,骑着快马到了距离皇太后一定距离的地方勒马停下后,没有喘息的时间从马鞍上摔了下来,狼狈地报道:“城南,城南失火了——”
失火?
在这个情况都摸不清楚,乱七八糟的时候。敬贤皇太后眼皮子猛然一跳,接着,紧跟身旁轿子边站着的宫女发出连串的尖叫声,她赶紧掀开了帷幕看着,一眼望过去,见那汹涌的火势,犹如海山倒海倒灌的海水,是冲皇宫淹灭的趋势而来。
敬贤皇太后的脸上,刷刷刷,掉的青白,呼吸急促地问:“怎么失火的?哪里失火的?南边的城门呢?”
士兵来不及说话的时候,只见宫道前面刮来了一阵厉风。几条黑影从宫墙上跳了下来。
老太监见状,急喊:“保护太后娘娘!”
袭击的凶徒,都是带着大刀长剑,一看都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太后在自己皇宫里走,不需要经常带高手旁身,因此,身边的那些护卫基本为摆设居多,遇到真正的高手理所当然的被势不可挡。
几名凶徒手法残酷老道,每一刀,都是对着护卫致命的地方下手。不会儿功夫,数十名宫廷护卫像稻草一样倒了一大片。
宫女软在地上直打哆嗦。太监们拿起地上护卫们掉落的长矛上前去拼,同样没有半刻间已经是血流成片。
老太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皇太后的车舆前,颤抖的声音质问道:“是谁让你们来的?你们的主子是什么人?”
“太后娘娘。”其中一个黑衣人说,“您死了的话,才能对北燕的隶王有交代。毕竟隶王妃是你邀请到高卑的,如今隶王妃已死,皇太后为了高卑上下,更应该为了高卑对隶王自刎谢罪,以平息两国之间可能冒起的战争。”
敬贤皇太后冷笑一声:“看来,你们是早想好了,把隶王妃先杀了,然后,再把罪名安在哀家头上。把哀家杀了以后,不仅可以平息北燕护国公的怒火,同时你们可以坐享渔翁之利。接下来为了夺得皇家的皇权,你们会对国王和皇太子下手。”
“太后娘娘硬要这么想,我们也没有法子。但是,不管怎样,隶王妃死了,仅这个事而言,必然是需要有人出面负起这个责任的。”
“你们主子是闻良辅吗?”
黑衣人都没有说话。
敬贤皇太后喉咙里顿时发出一串更阴森的冷笑:“不是闻良辅的话,那就是大明的皇上了。万历爷看来是比谁都怕那个女子。只有杀了她,什么事都好办。”
唰!黑衣人向上举起那把长剑,直冲向车舆。挡在车舆前的老太监闭紧双目,喊:“太后娘娘万福!”眼看,这是要英勇就义了。
车里面的皇太后呼吸紧促,第一次感觉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是如此可怕。可她必须撑着,她是太后,高卑的皇太后。如果让她回想的话,或许此刻她最后悔的是,始终把家斗放在了第一位而忘记了家外那些早已对他们高家虎视眈眈的敌人。
砰!
夜风里飞速旋转的弯刀,与刺向老太监的长剑相击之后,狠狠的,是把长剑和握长剑的凶徒一块儿给撞飞了出去。
随之,弯刀落入在黑暗里急速冲来的黑影手里。
几名黑衣人大惊失色,在没有做出任何应急反应之前,男子手里的两把弯刀快如飞箭,不一刻,即抹掉了就近几名凶徒的脖子。
远一点的袭击者见状,拔腿就跑。
老太监啪一下直接坐在了地上,看着来眼前屹立着的犹如战神一样的男子,只觉得幸福到两条眼泪流下来,喊:“皇太子——”
敬贤皇太后身上衣服全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或许从来没有像如今这一刻一样,她是如此幸运自己有这样一个孙子。
高治回头,冰冷的黑眸,却只在这对狼狈的主仆身上扫了下。接着,在望到宫内闻风赶来的带刀侍卫以后,手指扣在唇间吹出一声口哨。
接到口哨声,从夹道内疾驰而来的黑马,呼哧呼哧喘着热气,一身的热血沸腾。高治不假思索,飞身上马,一声不吭,策马朝宫门外奔去。
沿途遇见他的人,都不由跪了下来。在马儿抵达宫门之后穿出宫门时,两列护卫队紧随他左右两侧,是冲着兴州南门熊熊大火的区域。
城南那片火势,照亮了付亲王府。
在密室里商量的众人就此一惊。
“城里失火了?”李敏问。
“是的。”孟浩明的人,刚从外面打探回来,百分百确信,“无数兴州百姓,都忙着逃命。火势汹涌,如果没有一场大雨,根本没有办法抵挡,可能半个兴州城都要毁了。”
“从什么地方开始起火,怎么失火的,知道吗?”李敏问这句话的时候,是和徐有贞等人急着观察桌上摆放的地图。
“据说首先起火的是一家仓库。那仓库里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火一燃,全炸了。飞溅的星火,随之点燃了附近的民房。由于起火的速度过快,很多人都反应不过来。等人回过神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了一条街。老百姓见着房子东西都没有的救了,逃命的逃命。有些人家离远一点的,则开始搬东西。所有人都慌张失措。城里的士兵也跑了过来。”
仓库,易燃物品,一听就是有预谋的。刚好在南城门附近,岂不是把南边城门的守备力量全吸引了过来。
孟浩明脸色一沉,对李敏道:“少奶奶,恐怕这是要攻城!”
到底是部队里出身的指挥官,对于这种战场上所用的策略十分清楚。稍一分析,已经刺中了要害。
“南城门是哪支军队在负责守备?”
她带的这些人,到了高卑以后,可是各有各的任务,没有一个能有空闲的。像孟浩明,带了公孙良生的锦囊在身上,而且,在出发之前,已经接受过公孙良生的教育,比谁都注意调查高卑国内尤其兴州城内的部队情况。现在听主子一问,几乎是不用犹豫马上清晰地回答。
“兴州城四个城门,作为高卑国的国都,自然是由国王的亲卫部队守护,他人不可以插手。因此,哪怕是皇太子和闻良辅这样掌握大权的武丞相,都不可能插足。但是,国王常年卧病在床,早已不能亲自指挥了。这些部队,本该是落在了听政的太后娘娘手里。不过据臣调查出来的情况是,太后娘娘根本压不住这些军人。”
皇太后那是女子,管军队的话,肯定是没有什么威信。一般,女统治者,也应该是依靠强大的男辅佐者,来间接控制军队。皇太后之前,只能靠闻家人来掌控军权,即是说,有一部分军权,是旁落在闻家人手里的。
好在,敬贤皇太后绝对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不可能只相信闻家。要是最后被闻家坑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城门外的军营,有部分是被闻家人掌控。但是,城门的守备,皇太后给了虞家管。”
“虞家?”李敏眸子一眯,想这个老太后玩弄平衡的权术算是登峰造极了,干脆用闻家最讨厌的虞家,来防范闻家背叛自己。
虞家虽然说是支持自己的外甥皇太子登基,但是,虞家有别于闻家,属于正义之士。因此,虞家比起闻家更不可能做出篡权之事。
“虞都尉如果在兴州的话,负责南城门的守备。”孟浩明在地图上指出了要害。
不同于大明京师有什么九门提督代皇帝管理京师的驻守部队。兴州的部队照之前分析的那样,只有虞家和闻家分管内外,如果国王在,则内外全掌控在国王一人手里。而兴州四个城门,肯定是有主要的和次要的。各个城门负担的重责也肯定有很多不同。
南城门,离皇宫宫殿以及太子府的距离都为最近,并且为兴州城里人口居住最多,商业茂盛,一失事都是最容易引起纷乱的地方。南城门又不像东西城门临近江水,失火的话,难以就近取水展开救援。这些,都是敌人锁定其为攻击目标的原因。虞家人早有料到这一点,所以,自己长孙就此被安排在了这里掌控要脉。
几个人由此思考起,如果闻家人带军准备攻城,这个兴州能不能守得住,仅靠现有的力量?他们,是不是该趁乱先逃命?
徐有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着急问:“对了,王绍仪呢?”
“王绍仪不是被虞世子抓起来了吗?”李敏淡淡地说。
徐有贞却从她这话里读出最要命的消息了,叹:“原来虞世子也是同伙。”
那是当然的,如果没有虞世南在旁帮忙,这个王绍仪落到宫里其他任何人手里,都得被当成真正的刺客落得和丽惠一样的下场了。
“表妹和虞世子说的?”
“他是虞家的长孙,虞都尉,高卑国冉冉上升的明日之星,我和他能说什么?他能听我的话?”李敏眼睛再一眯。
徐有贞打了个戈登:“他是国王的人,可他和皇太子感情甚笃——”
虞世南,如果是国王的人,那当然就是,被国王安排在皇太子身旁的眼线了。
国王就是国王,和大明皇帝一样,终得防着自己儿子想着会不会把自己怎么了。
咿呀,是院门被风吹过的动荡声。
徐有贞头发忽然竖立起来,对李敏悄声道:“我看,那些在这里偷偷查探情况的人,不止高卑人。”
他们这是要走的话,也得防着这些不速之客。
刚这么想,城门失火的消息,无疑是刺激到了这些守株待兔的刺客。只见几条人影越墙而过,趁着春梅等几个丫鬟犹如哭累了趴在桌上休息的时候,一手提大刀是破门而入。
嗖。
一道冷箭,更是猝不及防,从背后直中第一个闯入屋门的刺客背口,穿过了心脏,一箭毙命。
这样的射艺,不是八爷,不是朱理,更不是十一爷,而是,那个曾经在万寿园里努力帮助太子都忘了自己表现的三爷。
朱璃立在门口,身上披着的青色大氅,迎风猎猎。他的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基本是盲的,和静妃一模一样。
如此这般,都能一箭命中。是旁观的人,都快咬到了舌头的震惊失色。
马维帮主子背着箭筒,往这屋子里一扫而过,显而易见,那个传说中死了的人,其实并没有死。
他和主子早就想到的,与李敏打交道多了,都知道李敏是九死一生的命,想要李敏死,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正因为此,他和主子冲付亲王府来了。可想而知,那些想要她死的人,一定有下一步的动作。
几条黑影,发现背后受敌,一部分唰拔出刀,却在看清楚放箭的人是谁以后,动作有所减慢。
紧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三爷,别来无恙。没有想到三爷上次没有接受教诲,再次犯了同样致命的错。”
这道声音,让在屋子里静听事态发展的李敏,眼眸眯成了条缝:是那人?
孟浩明和徐有贞都不解地看着她。
这要说到当年万历爷赐她去给她老公陪葬,结果,有人心里急的像什么一样,生怕她终究不肯死,在圣旨到的时候,同时让人去护国公府杀她了。当时朱璃在场,帮她抵了一掌,护着她跑。为此,朱璃可没有少被眼前这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挨骂。
现在看来,这个人,分明是谁的走狗了,皇帝老子的走狗,最心急的人,始终是皇帝。
朱璃不可能没有听出对方话里的玄机。
马维心里宛如一阵冰凉大雨在下,想,真如自己主子所预料的那样,皇上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让李敏死,是一直想让李敏死的。
万历爷根本没有什么改变不改变主意的事。
为什么?
朱璃脑子里拼命旋转自己父亲心里面可以推测到的念头。
“三爷,请退下吧。这个事,由奴才来做就可以了。”对方说这话,算是给朱璃一个警告。
朱璃像是听从了他的话,退了一步。为此,密室里的人,都做好了冲击的准备。孟浩明把剑提在了手里。
说时迟那时快,在对方刚要转身率人进屋里杀人时,背后猛然一支冰冷的箭头刺进他心脏。
“三爷?”那人不可置信的,口角流着鲜血回头看着再次放箭的朱璃。
☆、【228】国王归来
“三爷,您——”
从门缝里往外望到这一幕的人,无不拿手捂住了惊愕的嘴巴。
孟浩明手里拎着长剑,警惕地守在密室门的左侧,徐有贞站在他和另一名护卫,一块从缝隙里隐约地查探外面的动静。
没有错的话,朱璃是对皇帝的人动手了吗?
“你说你是皇上的人?皇上的脾气,本王再清楚不过了。皇上最痛恨的是东胡人。可你,一次两次三次,和东胡人合作。不要说不是,现在和你在一起的,不是东胡人吗?东胡对待大明百姓残暴毫无人性,皇上无论再有什么问题都不可能和东胡人选择同一阵线。就此可以认定,你这是污蔑君王!罪不可赦!”
朱璃一表正气,荡气回肠的声音,让院子里外的人,全部是一副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
徐有贞拧了拧眉头,见前面的孟浩明不动声色,再望到后面去,自己表妹李敏是可能站累了干脆坐在了板凳上休息。
可见,朱璃这番话,听起来正义感十足,可是,并不是很能让人服众。到底,杀不杀人,杀谁,朱璃是个皇子,怎么会分辨不出利害之处。
朱璃现在对皇帝的人动手,究竟是不是因为对李敏心里面存有怜悯,所以?
徐有贞一点把握都没有。毕竟,朱璃是三爷,那个在众皇子中,与八皇子一起被誉为朝廷里最具才华的两个人。
砰的一声,中箭的那人倒在了地上,咽了气。其余同伙,看见他当场没气以后,顿时没有了主心骨。
趁这个机会,孟浩明向外面的人发出指示,守在院子里的护国公府护卫,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些偷袭者,进行围剿。
徐有贞还在回味之前朱璃说的话,原来那些栖息在他们这里的绿幽幽的眼睛,真的是东胡人的。
东胡人简直是阴魂不散,从北燕一直追他们追到了高卑?这又是为什么?
密室外面,激烈的打斗声可能维持不到半柱香时间,死的死,逃的逃。不,没有的逃。逃了还得了。逃出去的人,倒不是说他们有什么更坏的坏处,而是,对于朱璃这个对皇帝的人动了手,可以被称之为大逆不道的皇子,如果一旦被这些人向皇帝报了信儿,他朱璃必定是死罪无疑了。
马维就此拿了大刀上前,嗖嗖几下利落功夫,把要逃出院外的漏网之鱼一并解决。
事情解决完了。
朱璃大步流星地踏进了屋内。一群人谨防着他的一举一动,固然,他之前的出现,可以说是救了这屋里的人。
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三爷似乎完全没有偏离黑夜里的方向感,或是说在这种情况下,黑不黑白不白其实没有多大影响的情况下,他看不见,反而是个优势,可以让他只是凭任内心的一股直觉向前带领着他。
李敏可以清晰地听见,替她把守在屋门口的孟浩明以及徐有贞,都几乎屏住了气息。说明门外面的那个人,已经是十分靠近门了。如果,下一步对方想破门而入。
没有。那脚步声,昂贵的皇子穿的鹿皮靴子,脚尖几乎贴着紧闭的青石门板下面,一动不动的,没有再前,也没有后退。
唰。孟浩明把剑从剑鞘里拔出了一截,乌黑的两目冷静且紧张地对着门外的举动,只要对方一旦敢轻举妄动,不怪他不手下留情。
门板外面,好像听到里面拔剑的声音,一串沉醇犹如美酒的男声,在冷风中好像带了些酒气,倒不是像以往那样冷了,这样的传入了密室里:“本王倘若想杀人,何必之前救你们?”
徐有贞一听对方这话差点想在心里骂:谁知道你想干嘛?心机叵测,但是我们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听门里一点动静接下来都没有,尤其是他想知道的人始终毫无声音消息,朱璃的脸慢慢地转变回冰色,说:“本王,只是想来和隶王妃说一句话,今晚,算是本王还了隶王妃上次的人情。”
上次,她怒斥卢毓善,为了大局,把他和他的人,救了下来。那时候,事后马维来向她表达感激时,她已经说了,没有什么人情不人情。她救他,并不是因为他。
“我们王妃说了。”知道李敏是不会开这个口的,孟浩明伫立在门后,正色道,“三爷固然今晚有所行动,不过也是为了三爷自己。”
为了他自己?朱璃听见这句话时,她的人口里说出来的,是不是真的是她说的还不知道,可是,真有可能是她会再次冷酷无情对他吐出来的话。
两声充满鄙夷和其它情绪糅合在一起的复杂的闷笑,溢出了三爷刻薄的嘴角。
“隶王妃,一如既往,说着让人寒彻心扉的话。不过,本王知道,隶王妃的心,是仁慈的,友善的。”
“我们王妃是王爷的人。”孟浩明声音骤然变厉。
哼。朱璃鼻孔里出一声:“本王知道你是谁,护国公的走狗,肯定是马首是瞻,只会想到如何拍自己主子的马屁。你应该回去劝劝你们主子,这样三番两次,自己夫人都有了孩子,却让老婆一再为他涉险,说实话,不是本王想鄙视他这人,是他一直在做不是男人干的事。”
孟浩明顿时气到拎刀的手不断打抖。
李敏站起身,倒是没有特意地走到门后,只这样说着,但声音已经足以让外面的人听见,因为外面那人是那样注意地聆听她的声音。李敏信步而谈:“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三爷是不是太闲,手伸的太长,管的太多。再说了,三爷刚新婚不久,不是该沉浸在与夫人之间的爱河之中,怎么会有心情专门管他人夫妻间的事?莫非,是因为与自己夫人有了什么矛盾?”
听见她这话,马维心头都觉得痒痒的,更何况当事人朱璃了。她每句话都如针,一针插到人心头上都是致命的一击。
要不是朱璃,要是其他人,恐怕早破口大骂了:你明知道是这样,还故意说!
呼吸声,急促的,犹如雷声滚滚,从密室的青石板外传进来。孟浩明的神经一下子绷到极点。可想而知门外的那个男子,已经被激怒了,是气急败坏。在怒火汹滔的巅峰,真想干出什么事来,那可难说了。
砰!猛然,门外那只靴子,像是重量级的大锤踹在了门上。青石板整个儿都在动荡。
粗重的男子气息则一声未减,仿佛随时要爆炸的炸弹。
徐有贞这个柔弱的书生都被门上传来的这波震动,像是被气波弹到,退了半步。这个震动,足以让他心头大骇了,无疑,这样沉重厚实,似乎可以抵挡住刀剑的青石门,对外面的那个男子,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如果对方真想破门而入,恐怕手指弹灰之间,这道门都会灰飞烟灭。
恐怖!
孟浩明对他的示意点头,似乎应证了他的想法。
拿袖管擦一把额头的热汗,想着对策时,徐有贞再回头看,见表妹李敏是散完步回到板凳上继续吃茶了。李敏神情很是悠然,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任何动静,都没有一点感觉。
屋外男人那沉重的一脚,能算得上啥?
有本事破门。
可那男子真没有这样做。那个本该被气得暴跳如雷把门和密室里的某人直接碾了的三爷,忽然一个转身,在所有人都几乎是一头雾水,惊骇的目光目送之下,匆匆离开了院子。
马维确信这个期间,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促使让朱璃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直到朱璃走出屋外上了马车,马维跟上来时,问道:“三爷?”可担心他是不是被气坏了脑子。
朱璃猛地,像是呼出口气,才按捺住了胸头熊熊的怒滔,道:“她有意的。”
“有意?”马维听得是不明不白。
朱璃一抹冷酷的笑写在脸上,此刻,心里面的那抹疼,刺骨的疼,只有他自己能体会到。
她这是说的是现实没有错,因为是现实,反而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报复了。
她嫁给了他人,而他,娶了李莹回家。一切,都如一开始和她见面那样,结果没有怎么变。变的,可能只是他的心。多么讽刺的一幕!
不是这个现实他能不能得到她,而是,他这个自以为是的三爷,之前一开始是那样的得瑟,目中无人,想休谁就休谁,想弃婚就弃婚,想抛弃未婚妻就抛弃未婚妻。最终,终于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世上,哪有说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事。他贵为皇子,或许在某方面可以为所欲为,而如今,必然要为这个为所欲为而买单。
“三爷——”马维看着他眼前这张脸,忽然感到一种可怕。总觉得他的三爷,每次遇到她之后,都会发生一次改变。不知道,这种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走!”朱璃只简短的一个字出声,他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马维有些不解:走?走哪儿?
兴州城内南门的大火,是越来愈大,不仅如此,从奔跑的百姓和马车来看,似乎远远不是失火这样简单。如今,兴州城内可能是发生了很大的变故,这时候如果不走,很有可能被牵累在其中。
“把本王那把刀留在这。”朱璃道。
三爷的车,在夜色里,不知为何突如其来匆匆而来,又不知什么缘故忽然间就走了。李敏却觉得他会来,会走,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是吗?今日都发生那么大的变故了,单纯只听她今早上遭受刺杀的消息,足以让他质疑起整件事的真相。如果,他没有能确信自己听见万历爷的哪句话,必然是要到她这里寻找正确答案的。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号称铁面无私只有规则法律的三爷,突然间脑子里是抽了风,杀了皇上的人。
他走,肯定是想到城南失火。要不是他们受到暗杀的刺客袭击的话,一样在讨论走不走的事。
三爷说是要留下来的那把刀,其实是三爷常年配备在自己身上的一把匕首。匕首刀柄上是配备了宝钻和黄金,与皇子的身份相衬。最重要的是,匕首的刀锋,是犹如雪亮的一面镜子可以照出人来,可见用的材质有多好,磨打刀锋的工匠有多老练,造就了这样一把可以堪称无价之宝的绝世宝刀。
匕首拿到她面前时,李敏看都不看,对自己表哥说:“你要么,将就拿来用一用吧。”
徐有贞当场也就傻眼了,咕哝:“我拿这个做什么,拿了是要回去被你的王爷拿过来剁我吗?”
“我是说,现在拿回去给人,还得派个人去追他,多麻烦。我本想丢了的,可是现在兵荒马乱的,被谁捡到来对付我们,也不好。你先拿着用,反正,你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防身武器。像你这样一点武功底子都没有的,武器可以帮一下你。再说了,你都说了,你回去被王爷剁,我要是拿过手,哪怕没有用过,结果怎么样你都想得到。”李敏干脆使个白眼给他。
听她这话是都有道理,徐有贞勉为其难先拿过宝刀帮人保管了,等将来回到大明境内再找人还回去。
孟浩明让人去安排逃生的马车,以及加派人手去摸清城内的主要干道的交通情况。看从哪里逃出兴州比较好。
李敏却是坐在了原地没有动。
众人等着她下令卷起包袱就逃。
“逃生的东西要准备好,以防万一,但是,这时候逃,并不是上策。”李敏终于做出了决定。
其余人听见她这话又是一怔。什么叫做不是上策?这兴州城里都乱了。没过多久,叛贼杀入皇宫,把高卑皇室的人抓起来杀干净之后,八成是会对城里来一番烧杀抢夺,没人能幸免。
“表妹是怎么想的?”徐有贞谨慎地问。
“首先,如果,这伙叛贼是某人意料之中的事,那么,城里的守备,应该很快会有反应,所以,不需要太过紧张。此刻双方的胶结,有可能只是一种诱敌之计,目的是把对方隐藏在兴州城内的叛徒,更多地引出来,得以一网打尽。其次,我们这要是逃,往哪里逃呢?要知道,叛贼对于我们,可不像高家那么仁慈。我们距离大明过境,有一段距离。这会儿逃,或许刚好中了人家的埋伏。”
好比上回他们从京师里皇帝眼皮底下逃跑的时候,总得瞅准了时机再跑。摸不清状况就跑的话,无非是直接撞上了对方的枪口。
徐有贞和孟浩明都点头赞成了她的想法。
遵从李敏的命令,付亲王府上下的灯火,全部灭了。沉浸在无限漆黑里的王府,就此宛如一幢空无一人的死宅,以此来避开各方对于它的注意力。
兴州城的南门,是一片慌乱。
仓库的突然爆炸,失火,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守门的城南驻守官兵,就此派出小分队去探查火灾。在这个时候,每到入夜以后紧闭的城门,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打开了一条缝,紧接,有大批人马从门外冲了进来。
驻守南门的官兵是猝不及防,不到一刻钟,守在南门上的原有上百号值守士兵没有一口存活。
冲进城内的部队,开始由南,占据了通往皇宫的干道。他们一路往皇宫进发,一路对沿途能看到的城内士兵进行追杀。其中,被无辜牵累的老百姓,就此死在刀口之下的,也历历可数。
虞世南在虞家里听说城南失火的消息以后,即带了自己虞府的一只护卫队,急匆匆往火灾事故现场出发了。
由于虞家距离失火现场比较远,当他们赶到的时候,不仅见到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几条街正片区域,而且,城内的青石路上都躺了不少死人。
还来不及摸清状况时,只听一阵喊杀声传来。前面街头拐角处了出现几名官兵,其中,虞世南很快地认出了是自己的旧部。从拐角处像是逃生跑过来的官兵,看见他的身影时,大喊着:“虞都尉,快跑——”
几个喊他跑的士兵话声都没有传完,冰冷的空气中数百道箭,犹如密集的箭雨冲这几人身后射过来,无一能幸免。
虞世南身边的侍卫立马从马上拔出了刀,严正以待。
拐角处紧随被杀的士兵后面,是一群上百人的追兵,出现在他们面前。
虞世南立马调转马头,一甩缰绳,喊:“走!”
他们这行人不过数十人,没法和对方像潮水涌过来的人数拼,此刻,最重要的是,赶紧找个地方重新聚集存活的旧部,再组织进攻防守的力量。
追兵已经看见了他的身影,知道他是主帅,一路只在他身后追赶。
从皇宫出发的皇太子高治,带着两支皇家军精英,往城南一样一路进发的路上,迎面撞遇到了后面被大批追兵追杀的虞世南。
事件发生的太快。高治还没能来得及调转马头,选择一个方向撤退时,两侧,可能是那些追赶虞世南的军队,对虞世南采取了侧面包围堵击的策略。因此,他这算是无意中,和虞世南栽在了一块。
两侧屋顶上,巷道里,突然犹如泉眼冒水一样不断地涌出敌方的士兵。不会儿功夫,密密麻麻拿着铁器的人,像铁筒一样,紧密地围住在高治他们的四面八方。
高治率领的人,都拔出了刀剑。一个个,脸上都戴上了生死存亡一刻的表情。
只见两侧屋顶上,几排弓箭手拉开弓搭上箭,对准中间被围的这一群人。
插翅难飞。
这是高治他们心里头唯一此刻可以冒出的念头。
“皇太子!”
夜色里,对方劝降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高治冷笑,脸上还带着刚在皇宫里杀了那几个人飞溅到他脸上的几滴鲜血:“到这个时候了,还躲躲藏藏的,躲在别人身后,我都快死了,你还怕我?”
虞世南跟着高治这话向对方喊:“一个将军,居然在进攻的时候躲在自己士兵后面,不觉得羞耻吗?”
两个人的声音,终于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男人,给激怒了。
闻良辅,从现场的指挥官后面走了出来,束手背负,对他们两个说:“这可不是我的错。隶王妃死了,总得有人向隶王有个交代。当然,隶王妃是皇太后邀请来的,而且,有皇太子在背后撑腰。理当,由皇太后和皇太子负起这个责任。”
“隶王妃真的死了吗?”高治的声音顺着阵风,像是模糊,又像是刀一样的锐利。
“她不是死了吗?太医亲眼看见的,判断的,皇太子在大殿上,和皇太后都亲眼目睹她被人行刺的过程,难道能有假?!”闻良辅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像是非常震怒地说,“你和皇太后,都打算把这件事栽赃到我头上!我对高卑皇室兢兢业业,精忠报国到至今,结果遭到如此屈辱!”
高治那双眼,犹如鹰一样捉住对方打抖的嘴唇,说:“仓库爆炸,城门外士兵响应,立马进城,一切,都是精心谋划,不可能一日两日筹划而成。闻良辅,你势要判反国王的决心,可只是一两日而成?分明是处心计划已久。到至今你才动手,只不过是突然间找到了个借口被称之为大义,可以让你举起反叛的大旗。”
话到此处,已是无话可说。
屋顶上犹如密网排开的弓箭手,把弓弦拉开到了极致。空气里余下的只有四周大火燃烧物品发出的噼里啪啦,犹如爆竹一样,呼呼的北风,在助长这场好像一发不可收拾的火势。
静寂中,箭簇忽然离开了弓箭,密集的剪头犹如天罗地网,铺天盖地,罩在中间人群的头顶上。
几个人影瞬间从马上弹跳出去,挡在了高治四周。夜空里,那一条条飞溅的血液交织成新的网络。有人身上身中数十箭依然屹立不倒明明都已经咽了气。
闻良辅一见红了眼,大声嚷:“给我射!打!杀!”
四周围攻的士兵听见命令,在第一波箭射出以后,拿起大刀长矛,哗哗哗犹如潮水涌进中间。
马儿受惊。虞世南一边紧抓缰绳,一边拿着剑往四周冲过来的士兵挥起一次就是一个倒地。攻击的士兵因此被吓住,把他和高治团团围住,不太敢急于继续进攻。
只见又是一片僵局。
高治、虞世南等人,满脸满头满身,都是飞溅的鲜血,双眼里的世界好像都变成了血的世界一样。
不远处,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仿佛陷入了难以回来的沉思一样。
“准备好了,都已经各到其位。”终于,有个声音,对那双眼睛这样说。
伴随这话声刚落,砰,一声巨响,让围堵高治等人的部队都停了下来。他们诧异地听着身后发出一串尖叫。闻良辅回头一看,见两排屋顶上他安排的弓箭手,忽然一个个犹如被什么拽住了身子一样,扑通,扑通,直接坠落进了瞬间崩开的瓦砾。
屋顶上,本来坚实的瓦砾,哗哗哗紧接着好比地动,呈一线性的粉碎,站在屋顶上的人因此都来不及反应,更别说跑。哪怕是干脆趴在了屋檐意图防止坠落下去的弓箭手,一样是被瓦砾中伸出来的什么东西勾住了脚,然后,哇的一声惨叫,瞬间掉入了瓦砾裂开的窟窿里。
那声声坠落者惨绝人寰的叫声,无疑是让人联想起了地狱。
闻良辅以及他底下的人,全部脸上晃过了一丝苍白。
“怎么回事?”闻良辅惊异地喊出一声,派人正要爬上屋顶查看时,马上,又传来尖叫声。
这回发出惨叫的是地上的人。只见先是堵住虞世南左侧的士兵站着的青石板路面,砰,一下,石板突然翻了个跟斗,站在石板上两个士兵,面带惊愕间,直线坠入了窟窿里。为此,两个人身边的同伴刚发出尖叫,他们底下的青石板也开始活动了。
一块块青石板都犹如杂技界里变魔术的石块,不停地翻起了跟斗。每翻一次,总有士兵不幸落地。整个城市的路面突然间变成了个布满炸弹的危险区域。随时站在上面都会被死神拉到了地下。
恐慌的情绪瞬间在队伍里曼开来。而对于攻击部队来说,最怕的就是恐惧恐慌。一旦这种情绪产生,在队伍里快速滋生,整个队伍瞬间就被瓦解。
此刻上演的就是这样一幕瞬间军队被瓦解的场景。
闻良辅是军人出身,深知这点要害,立马喊着:“撤退!上屋!进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部队无疑必须先撤出这个危险地带,再重振旗鼓。
听到命令的士兵们,急速地往后面撤退。可那些翻滚的青石板,像追赶他们的死神,总能抓住他们。于是,有些人破窗进入两侧的民宅躲避危机。可不会儿,惨叫声再次从屋内传了出来。不用说,屋内一样像是个布满陷阱的危险地带,进去一样是必死无疑。
高治抓住缰绳,让坐骑保持镇静,以免误踩四周翻滚的青石板。
虞世南同样在控制自己的座下,并且低声对身边的其他人发出命令:“维持镇静,在原位都不要动!”
闻良辅和身边两个指挥官,环顾到前后左右大批自己人被杀,部队基本是溃败不成形。
“丞相,先走吧。”其中一个指挥官把自己的马,让给了闻良辅。
闻良辅刚是坐轿子来的。
“怎么走?”闻良辅袖管一拂,却是很镇定,是冲高治他们所在的中间地带走过去。
那些跟随在他后面的人,才恍然大悟,他们这不是闹鬼了,更不是受到什么恐怖东西的偷袭,只是中了他人的圈套陷阱。而无疑,这些机关启动了,都是为了来解救高治的。他们现在要做的,更应该是杀进中间,把高治抓到手,逼迫对方放手。
虞世南从马鞍上跳了下来,对着走来的闻良辅亮出了长剑。闻良辅面部狰狞地抽了下,随手从身旁一自己军官的腰间抽出对方的剑。
一老一少,闻家人与虞家人,在被大火包围的中间,两剑相搏,铿锵的声音在夜空里此起彼伏。
由于年少,虞世南的经验绝没有闻良辅多,不会儿,已是招架不上,左右臂上各自挂彩。而闻良辅显然也没有占据多少优势,主要是年纪大了,再多打几下,疲惫上身,全身骨头都在喀吱响,好像一不小心要断了。
眼看虞世南凭着年轻的速度和迅捷,一跳之间再次逃出了自己的一枪回马杀,闻良辅恨道:“如果你爷爷来和我打,我早已一剑让他上西天!”
“正因为如此,我爷爷才不管我去学武了。说起来,你孙子,好像反而更喜欢读书吧。”虞世南同样满脸大汗,被火光照得脸上通红,但是,嘴角那丝吊儿郎当没有变。
“是,我们闻家,和你们虞家,是风水轮流转了。所以,必须在我还在世的时候,结束这一切!”
闻良辅拿起剑,突然间一剑宛如要刺过去,虞世南就此闪避的时候,却见那剑是带着闻良辅所有余下的精力,冲着马上的高治飞了过去。
虞世南回头想要救驾俨然都来不及。这一剑,可以说是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速度又快,不见得高治能躲得过。
关头上,忽见高治把马头扬了起来。那剑锋芒的剑头,啪,是直接插中了马的前额。
宝马被一刀毙命的时刻,高治从马上也不能说马上逃脱,和倒下的宝马一块摔到了地上。
这一摔,可见得不轻。沉重的一声响,摔落地背部遭受坠击的高治胸口一个剧动,口里吐出了口血。
虞世南的脸哗地就白了。刚要跑过去救人。
夜空里一道人影宛如流星般划过了天空,抢先于虞世南,落在了高治的身边。虞世南在看清楚落地的人是谁时,站住了脚。
莲生单膝跪地,伸出的掌心摸到高治胸口沾血的衣服上,在感触到底下心脏的跳动之后,刚才绷紧的脸色,仿佛才微微一松。
这时,在他们身后的闻良辅,哇,再发出一声大叫,拔出了另一个人身上的刀,冲他们杀过来。跟随闻良辅的士兵军官,同时高举刀剑,一路喊杀。
高治听见声音,一把睁开眼,把宛如护在他身前的莲生一把推开,起身摸起地上的弯刀。
叮叮叮,叮叮叮。
是什么?
虞世南举高着剑挡住对方攻击来的剑锋,听见这个声音时,看见对面闻良辅那张脸忽然之间变了颜色。
这样奇怪的声音,究竟是什么,在安静的夜空里,如此突异怪异的声音,能让所有人心头忽然间慌乱。
“是牛铃!”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样一句声音。
怎么在这个已经杀的如火如荼的战场上会突然出现牛铃?
远处,在从皇宫里出来的方向,本是因为失火等缘故,变成漆黑的通往皇宫的道路上,慢慢地,逐渐的,出现了一辆挂着琉璃灯的牛车。
那牛车,是那样的特别,绝对不是普通田间百姓务农的那种,四角挂着五彩缤纷的琉璃灯,牵车的牛,更是犹如巨兽一样,相当于普通牛三倍体积的高大凶猛。让闻良辅身后的部队忽然都软了双腿的是,只见这辆牛车上四面用的车帐,都是金紫色的绸缎,车舆顶上镶的那颗宝珠,犹如国王王冠上的宝石。
马车行进的路上,所遇到的车和马,以及那些闻良辅的士兵,无不是忽如其来的惨叫,被地上翻滚的青石板瞬间夺走了性命。
有些人,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扔掉了手里的武器。只听叮叮当当的声音,都是刀剑落到地上的声响。
闻良辅的脸涨的紫红,握着剑柄的手似乎在打一丝哆嗦。
见状,虞世南趁机一用力,把他的剑抵开。随之,趁他来不及反应时,长剑一搭,落到了他脖子上。闻良辅一动没有动。
牛车此刻已经走进了中间的圈子里面之后,嘎吱一声之后,车轮子停了下来。
一位老太监,站在马车左侧,从袖管里抽出了一条金黄的卷轴。
闻良辅的气只有出没有进了。
老太监展开卷轴,喊:“奉天承运,高卑国王有旨,兹有丞相闻良辅,图谋造反,意图杀害皇太子皇太后等,残害无辜皇城中百姓,罪行确凿,予立斩!”
如果说前面的惊讶意外都只能算是小波小浪的话,那么,现在这句立斩,无疑才是一个惊天的狂涛。闻良辅背后的那些军人,一个个是震呆了,都不知道怎么做。
或许,他们原先可以想到的,不过是把他们先抓起来,再来论刑,如果这样的话,或许他们还有逃脱的机会。
现在,下达旨令的人,难道就是他们的国王,他们传说中那个卧病在床堪称软弱无能的国王?
虞世南听见身后忽然发出一声时望回去,看到高治在笑,不知道突然笑什么,难道是因为笑闻良辅功亏一篑,仔细看又好像不太像。再望过去,是莲生一张似乎有些纠结的脸,他身上的僧袍因为来的路上,可能沿途救人的缘故,沾上了部分血丝。
太监读完国王的圣旨以后,不管谁笑谁什么表情,牛车后面走出来的刽子手,可就真的是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刚才有的所有声音宛如一道烟,忽然寂灭在了黑暗里。
闻良辅呼吸急促,两只手抓着地上,向牛车的方向,目露凶光:“国王,臣闻良辅,这算不算是给国王当棋子了?臣当的这颗棋子,能否合国王的心意?”
牛车,良久,才传出了一道声音,那声音,是犹如天籁一般的悦耳美丽,让人仿佛想到的是天堂而绝对不是地狱,对闻良辅这样说着:“闻爱卿,你所行所为,天上地上都在看。”
“可他们不知道事实真相!”
“什么真相,并不重要,犹如你从一开始,已经打算杀了这里所有人一样。”
闻良辅突然停止了全身的颤抖,喉咙里发出了一道阴寒的笑声:“国王意思是,胜者为王,是不是?臣据此有一事请求。”
“准奏。”
“请国王务必把闻家所有人都给灭了!”
话毕,闻良辅没有闭上眼,是两目看着刽子手守举的斩刀落下。紧随之,一颗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方才停止。
虞世南把剑插回到剑鞘中,面色铁青。
遍地,不会儿,传出齐震的高呼:“国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南的大火,据说是在凌晨时分,才被扑灭的。最后一缕青烟,是同时被兴州南边雪山上初升的太阳吸收了进去。
闻家被炒家的消息,在半夜已经尾随国王归来的消息传回到了宫里。
那原先听见失火,以及皇太后在宫里差点惨遭杀害的熹妃,从在宫里悠闲自在地品尝花茶,到后来像蚱蜢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到后来命人着急收拾包袱。
再到后面,她都不知道该往哪条路逃脱的时候,一群宫廷士兵,早把她这个院子包围了。
闻良辅被立斩刀噩耗传进了宫内。熹妃两条腿软倒在了地上之后,再也爬不起来,满头大汗地喊着:“三皇子呢,本宫的儿子呢?!”
只要儿子在,看在儿子的份上,那个男人不一定杀她的。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是个心地很好的男人,虽然贵为国王,但一点也都没有恣意妄行的任何恶劣品质。
“三皇子——”奉命去找高卓的人,却都是找了一夜都好像没有找到人,跪在她前面,慌乱地说,“三皇子昨晚上带了顺武出门以后,没有告诉奴才们是去了哪里。”
这个不孝子,不孝的儿子,是跑去哪里了?!他娘都快死了,他还能去找谁?!
话说回昨晚,听说皇太后惨被差点刺杀身亡以后,高卓带着顺武急急忙忙溜出了宫门,只在高治离开皇宫之后不久。原先顺武还想着自己主子聪明,是这个节骨眼上想着自己逃命了,结果,高卓带着他,没有往城门的方向跑。
“主子,你这是去哪里?”顺武不得不问一声。
“付亲王府。”
☆、【229】一家五口
付亲王府,当高卓他们抵达的时候,发现这里一片漆黑。为此,他们在宅邸附近找了一遍,确信地址没有错误以后,重新回到了大门口。
“没人在。”顺武小声看着前头站在大门口好像腿有点发抖的主子说,“可能都已经走了。”
“不会。”高卓努力地撑着那在鹤唳风声中显得细微哆嗦的声音,“我必须进去看看。”
“看什么?”顺武像是很有耐心地劝说他,“主子要想好了,这隶王妃遭遇行刺之后都死了。现在兴州城里出了变化,隶王妃的人,应该是趁乱带着隶王妃的遗体送回北燕去了。虽然说人死了,尸体可能都不在了,可是这里头有可能闹鬼。”
伴随闹鬼这两个字,大门被风一刮,发出沉重的低鸣的咿呀声。高卓瞪大一双眼珠子,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冒起来,两条鼻水随之控制不住从他伤感的鼻孔里流出来。他都不知道他这是为谁感到可怜或是可恨。
“我很讨厌她,你知道吗?”
顺武听着他的这句话,觉得理所当然:“从一开始,你就很讨厌她,主子。不过,主子,你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高卓没有办法对他后面那句话反驳。从小,不知道熹妃怎么教育的他,大概在这个皇宫之中,由于斗争十分激烈的缘故,国王又是一直病着,使得每个人好像都有机会能登上皇位的样子。熹妃给他灌输的思想同样不过于如此,或许他排行老三,却是最有机会登基的。既然他是未来的帝王了,何必屈服于任何人之下。
有了这个前提,他无论做什么事儿,哪怕是对自己的生母熹妃,都觉得没有必要尊敬。而大部分的人,必然没有像熹妃对他灌输的观念那样,对他像对待未来帝王那样看待。包括熹妃本人,当他从来是一只软柿子,一只玩偶。更别说闻良辅直接当他是随时利用随时丢弃的棋子了。
受不到真正的尊重,他感觉内心里受尽了屈辱,为此讨厌身边所有的人。
“她从不尊敬我,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像看着一只老鼠。”
顺武想,他口里说的她,不一定是指李敏。李敏看他的目光,其实更像是看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像上回他差点对三爷做出毙命的事来,李敏对着他,最多也不过口角上冷嘲热讽,实际上正是知道他心里其实很虚。
“主子,既然你都讨厌她,何必来找她?”
“我只想确信一件事。”或许是这句话给了高卓勇气,高卓迈开腿,伸手在大门上一推。
沉重的木门并没有锁上或是闩上,但是推的时候有重量肯定有些费力,打开的门声,很是沉闷,像是锤子打在人的心头。高卓吸口气,宛如在负担这个沉重的压力。然后,带着顺武走进了黑漆漆的院子里。
风里,貌似传来一种残留的血腥味的味道。高卓和顺武一边走,一边毛发都可以竖立起来。
“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高卓小声问。
这里确实是发生过激烈的械斗,哪怕有人之后清理的现场,残留的血腥味,却是实在地存在着的。
顺武借着头上那点月色,在王府里的石头路边上,查看那些沿边的植被。冬天万木凋零,枯竭的草被,被白雪覆盖着,偶尔漏出一些黑泥。残留的血,渗入黑泥里好像一双双恐怖物体的红眼睛一样,幽幽地看着来往的人。
高卓摸住胸口,感觉里面的心脏都揪了起来。
前面,忽然咿呀一声,貌似有什么飞影闪过,高卓直接发出了一声尖叫。
男人叫起来的声音,真的是,比起女人,更加令人觉得恐怖。
是前面的屋门打开以后,从里头走出来了一个人。
高卓瞬间蹲到了地上,采取一种好像孩子似的自我保护形式,叫:“你是谁?”
“来找我们家少奶奶的吗?”
夜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笼,都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唯一可以确定的,只能是对方的声音,女的,一个丫鬟。
高卓嘴巴里吸了吸自己脸上流下来的液体,不知道鼻水还是泪水,问:“你活着?”
“奴婢当然是活着的。”其实说话的人是紫叶。紫叶不解地眨着眼睛看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的高卑国三皇子。
当这对主仆来到付亲王府时,他们的人,都第一时间发现了。为此,内部还众说纷纭了老半天,想这个三皇子突然跑到这里来干嘛。谁不知道,高卓在充当使臣带他们从大明到高卑的路上,对李敏的爱马使过坏,明显,对李敏的感情不怎么样。
讨厌李敏,那是,想趁乱来付亲王府杀人了?可李敏不是死了吗?他来这里杀什么人?
更何况,高卓身边只带了一个顺武,凭他们两个的身手,实话实说,都不足以应付李敏的侍卫。
古怪的人。原先只觉得这个人好像针对李敏,让人厌恶。如今,这个人打着哆嗦不知道在怕什么,却执意走进来王府里,让人只能益发怀疑这人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紫叶由此想起了李敏之前嘲笑这位三皇子说的话:不过和皇太子说的一样的一个小屁孩,成不了气候,不需为惧。
“三皇子来做什么?想找我们家少奶奶说话吗?我们家少奶奶在木板上躺着呢。”紫叶脑子里灵机一动,说。
高卓俨然被她这话吓了一跳,脸上的惊恐之色暴露无遗。
百分百的小屁孩。只有小屁孩,才会一听这种话都怕的要死,因为相信了鬼。
为此,在紫叶忍不住憋着嘴里的笑时,尚姑姑从后面的门接着走出来,说了下这个坏丫头:“主子让你把人带进去,你倒好,在这里做什么?吹冷风吗?”
紫叶连忙敛住笑,答是的,转身对高卓说:“三皇子请吧。我们家少奶奶知道三皇子迟早要来找的,已经给三皇子备好茶水了。”
高卓并没有因为她这句话从内心里感到松解,是反而心头一紧,声音微促:“你说什么?”
“三皇子不是来找我们家少奶奶吗?”
“是,是的。”高卓站了起身,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年的勇士,于是,整理衣冠。
顺武帮他打理脚上穿的靴子。
高卓在要尾随紫叶进屋的时候,迟疑地问:“隶王妃还好吗?”
“我们家少奶奶好不好?三皇子不是要来王府这里亲眼所见,不想听信任何人的谣言吗?”紫叶按照李敏教的话说着。
几个人进了屋内,到达深处的隔间。
在穿过一串王府里头本来固有的一面海洋珍珠门帘时,清脆的,互相敲击的珍珠碰撞声,让高卓仿佛回想起了皇宫里的奢华生活。这里,曾经,和皇宫一样的奢靡,可以说这里的主子,相当于享受和皇室一样的生活,却终有一天,终于是什么都没有得到,消失的一干二净。
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做皇家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事。或许在这一刻,在高卓的心里,第一次觉得,当帝王也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屋里亮起了一支蜡烛,微渺的烛光,透不出厚重的棉帘,所以,整个付亲王府在动乱之中,保持着黑暗的寂静。
烛光照出坐在暖阁炕上的人影,一如既往的那样清丽,冷傲,宛如一只开在幽谷里的秘兰。
高卓走近以后,看的更清楚了一些,辨认清楚对方的侧脸以后,怔在了原地。
李敏吩咐:“给三皇子一张椅子坐吧。”
王德胜挪来一张椅子。
高卓没有坐,好像呆站着,神情是一阵阵恍惚。恍惚的,不是她有没有死。而是,她真的没有死。
没有死,貌似意味的东西太多了。为什么她没有死。如果她假死,目的是为了什么。她是大明人,她身边能带进高卑的人并不多。所以,如果出什么事的话,也不太可能是大明作祟。
性格犹如小屁孩,聪明却是有的,思维并不糊涂。
李敏从高卓脸上扫过一下,基本清清楚楚了。
高卓迅速地转身。
顺武问他:“主子想去哪里?”
“她没有死。”高卓有些紧张地说,“肯定是皇太子安排的诡计。接下来,皇太子要对付我母妃了。”
顺武摇头:“不可能是皇太子。”
“你怎么知道?!”
李敏的声音,这时候清冷地插进来:“别为难他了,三皇子。就凭他上回替你挨的那鞭子,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他恐怕比三皇子的母妃,更在乎三皇子。”
“那当然。”高卓转回头,像是和她辩论,“他是我母妃给我找的最好的侍卫,当然要遵从我母妃的命令好好保护我了。”
“可是,他并不是完全按照你的命令行事。总是会最大限度地为你考虑,为你着想,帮你把你做的有危害的事,把恶劣的效果降低到最低。这一些,溺爱你的熹妃,有可能这样吩咐他吗?”
高卓像是傻住了一样,半晌不知道如何反应。他自己的母亲熹妃,最喜欢做的事,当然是在他做出蠢事以后,给她添了麻烦以后,不分青红皂白,对他狂喷。至于事前,他要做事之前,可真的是一点语言行为都没有。完全放任他的一个姿态。其实这样的长辈,并不合格,等于是无限娇惯他了。
没有事前告诉他哪些不能做哪些能做,只知道事后责骂他,原因还是因为牵累到了熹妃自己。只能说,熹妃不仅不合格,是根本不负责任的一个娘。熹妃是不爱他这个儿子,还是说不懂的怎么爱儿子,这就不得而知了。
李敏接着指出:“如果,他不能先取得闻家人信任,怎么留在你身边代替那个人照顾你。要知道,你年纪还小,你娘的娘家势力又那么强大,其余人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可以突破闻家人的防守来接近你。”
“你,你——”高卓的眼珠,慢慢的,转回到身边顺武的脸上,“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怎么回事——顺武!”
“主子。”顺武低着头弯着腰,但是很显然根本没有任何歉意的表现,只是说,“奴才当然是奉了想保护三皇子的那个人的心意,时刻跟在三皇子身边。”
“不不不,不可能!”高卓猛然眼珠子一瞪,甩开袖管,急退两步,连声否认。
这个事实太可怕了,他没有办法接受!在他固有的印象里,在他母亲给他灌输的观念里,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主子。”顺武像是早能预料到他的这种反应,为此叹口气说,“熹妃娘娘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诋毁主子的其他亲人,试图掌控主子全部来成为她的完整的棋子。可是——”
“可是,无论谁说话说的最美妙都好,事实上谎言都是美丽的,让人感到表面上的愉快的。人的眼睛却是分明的。谁好谁坏,不是听谁说的话美,而是看谁真正是为了自己在做事。”
高卓掉回头,看着发出声音的李敏,忿然一声质问:“你能知道什么!”
“你当初,答应了皇太后,到高卑来接我。其实,很显然,不是因为皇太后要求,只是你自己喜欢。你想着,找到我的话,可以找到一个比你更可怜的,以显得你没有那样可怜,你不是一个遭他抛弃的孩子。”李敏点着头,“没有错。现在事情清清楚楚了,他从来没有抛弃过我,也没有抛弃过你。固然他病着,病的很严重,身陷囹圄,随时可能被人害死的艰难境界里,还是很想去保全自己那些无辜的孩子。”
“不,不是,不是——”高卓看着他们两个,脚一路往后退,拼命退,直退到背部靠上了墙,无路可退的时候。
屋外,顺着风声,吹来了一串宛如牛铃的叮当。
这铃铛声在夜里是那样的干脆,伴随沉重的车舆压在青石板上的重量,可以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存在感正由远而近。
高卓的眸子里顿时闪发出了惊恐:“怎么回事?”
“牛铃。如果本妃没有记错的话——”李敏的声音低吟道,“当年高卑建国的时候,高卑国王,是驾着牛车进入皇宫的。不是汗血宝马,而是牛。因为高卑有东胡大明都没有的一种动物,叫做牦牛。它们身材庞大,雄壮,力量强大,宛如雄狮,体积已经可以威胁到上百头骏马。靠着这样特殊的一支队伍,高卑国王是战无不胜,从此,把牦牛奉为高卑皇室神明一般的存在。在高卑国,有规定,只有那个九五之尊的男子,可以乘坐并驾驭牦牛牵拉的车舆。”
这些,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高卓都听老师说过的。关于高卑国的这段历史以及皇室的礼俗,高卓以前听了也不过是莞尔一笑。因为,他从小到大,压根都没有见过什么国王坐着牛车的样子。
坐牛车,哪有骑着东胡人的宝马来的帅气。早就该淘汰的东西。
现在,听到这个牛铃声的时候,高卓的脸色慢慢地一层层往下掉。
小屁孩,也知道什么叫威胁危机。有些事情,根本不用说,只要感受,都知道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之前是在做梦吗?一定是都在做梦。如今,是要被这个铃声惊醒了一场做了十几年的,被熹妃培育起来的梦。
李敏只要扫过他的脸色,都知道他内心里肯定在想的这些。转头,竖耳,能倾听见风里传来的声音,不仅仅是一只牛铃而已。在领头的牛铃身后,庞大的,宛如排山倒海的牛铃声,正一*涌进来,好像要踏平整个兴州城。
国王归来的本色,在兴州城内宣告,将会很快遍及高卑国土,震荡到周近所有邻国。
终于,铃声在一个节点上停止了。
是在王府的大门口。
尚姑姑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披帛。不是大明的服饰,是高卑国的服饰。
“请二姑娘穿上吧。”尚姑姑冲李敏跪下,请求道。
高卓的眼珠子圆瞪着,那样用力地盯着那件高卑国的女子凤披。那样的衣服,貌似他都没有见过他母妃熹妃穿过。
李敏下炕,两个丫鬟走上来,帮她更换上外衣。
随之,那从门口走来的脚步声,一直从门口走到了她屋前。
高卓由于盯着李敏,都没有留意到,等听见海洋珍珠相碰的声音在屋内激荡地响起时,他猛然醒悟,回过头一看,那男子已是伫立在了屋内,在他们面前。
紫色的帝服,上面的金线勾勒着大朵大朵的梅花。梅花是高卑国的国花,这是李敏后来才知道的。
同样绣满金线梅花的尖头龙靴,底下的厚底是犹如女人的高跟鞋,因为高卑常年在冬季,天冷,被厚雪覆盖,为方便出行,导致这里的人,所穿的鞋子,要比大明人的鞋跟高出许多。皇室的服饰,一样不例外。
腰间高束的玉带,镶嵌了名贵的高卑国矿石,红蓝绿紫,颜色丰富,五彩缤纷。
很显然,高卑国的服饰,比起大明略显拘谨的服装,设计更为华丽,颜色使用上更为大胆,连男子的衣服,都显得和女子一样的五彩斑斓。
这是个常年被雪覆盖的国家,但是,这里人的内心,永远不是只有冰封的白色。
高束的墨发上冠戴的龙冠,更是难以想象的美,简直是五光十色,把男子那张本就很妖艳的五官,映照得好比电影明星。
李敏想,如果她这个古代的爹,去到现代,单靠这张脸,在好莱坞混一口饭吃,都绝对没有问题。
双手交叉袖管,屈膝,弯腰,这些礼节,都是由大明传入高卑,一样是高卑的国礼。
眼前的男子,声音温和:“平身吧。”
这个语调和声音,倒是有点像莲生。
到底是父子。李敏边这样想,边直起腰来。
对方好像是早就看过她的样子了,如今端详她的时候,说是想仔细看清楚她的五官,倒不如说是,是一种留恋的感觉依附在她脸上。
李敏骤然间,心头揪了下。因为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她脸上的那种目光,流放着炙热,好比熊熊的火焰。
男女之事她尝过了,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此,她来不及退一步时,对方的手直接搂到了她身后的腰间上。
李敏不敢动。
知道他这样拥抱着她,其实抱的人并不是她。
“徐晴,晴儿——”
李敏努力地维持住冷静。
只是一会儿功夫,这个男人的手,忽然间放开了她,对着她说:“晴儿不是你这个样子。”
“我也从来不是徐晴。”李敏道。
“我知道,你名字是我取的,可你以后,不能姓徐了。”
听着好像很温善的声音里,透着的却是不容置疑更不容违抗的王威。
李敏没有说话,想起之前尚书府李老太太还对她说,希望她继续姓李。老太太的情,她终究是欠了一些的。
高贞看着她脸上的那抹沉默,两条眉毛拢了拢。齐公公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内心里的一丝不悦,对于李敏这幅貌似没有马上接受自己姓高的态度。
目光再一转,高贞的眸子落到了自己另一个孩子身上。
高卓在他的目光射过来时,靠着墙的身体是整个儿哆嗦,可是,并没有因为这就此软了腿儿跪下去。就连跟了他许久的顺武,都不得不惊诧他此刻的反应。
看起来,这个三皇子也不是懦弱到一无是处。
“三皇子!”齐公公,努力地发出提醒。
眼前这个男人是国王,是他爹,他必须跪下去行礼。可是,有些话,他要问明白,否则他绝对跪不下去。
“你是国王?”
高卓发出的这句质疑,无疑更证明了是个小屁孩的本性。
李敏耸耸眉毛。
高贞端的帝王的气势:“你没有见过朕吗?”
高卓撅着强硬的嘴角:“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的?”
“朕是不是假冒的,你是朕的儿子,你能不清楚?”
这话或许是刺激到了高卓脑子里的引火索,高卓一下子爆了出来,喊:“我是你儿子吗?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看见过你醒着和我说一句话。况且,我娘,和他们的娘不一样。你娶我娘是不心甘情愿的,你讨厌我娘,难道不会讨厌我?我知道,你现在要我娘死了,接下来,就是要我死了。”
“三皇子——”顺武惊诧,想他怎么会冒出这话来。如果国王真的要设计他们母子死,早就动手了。毕竟,闻良辅都被斩首了。
“不是吗?!”明显不会听进所有人话的高卓,只沉浸在自己一厢情愿的愤怒里,“你根本不配当我爹。你整个阴狠毒辣的小人,故意娶我娘,故意剩下我,故意的,全故意的,为的想让闻家人卸下心防,让你可以如今得手!”
“不愧是朕的儿子,你说的都没有错。”
高卓的脸色啪,掉了颜色以后又涨到怒红:“你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还敢说你是国王?!”
“那么说说你娘吧,你娘明知道朕不爱她,非要嫁给朕,你能说她没有一点企图心?再看看,她对你做的事。朕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否则不会说一直对你们母子是隐忍想让。可她,从小给你灌输的,无不过是朕是个天底下最坏的爹。请问一个母亲,如此居心在孩子面前诽谤孩子的爹,怂恿自己孩子取代爹,乃至杀父的行为都要出现,你说这样的女子,能值得朕去爱护吗?朕,是不是对的起良心,只要看朕固然不爱她,但到底娶了她以后,可有说孽待过你们母子俩半分了?”
高卓绷着铁青的面色,看着高贞:“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闻良辅走之前,说了,望朕抄了闻家。”高贞说到这儿,环顾屋内保留下来的付亲王的奢华家具,付亲王被抄家的事,他是亲眼目睹过的,当时他还觉得先帝是不是太残忍了,如今,却只认为先帝只是不得不这样做而已。如果留下来活人,不过是给自己家人种下祸端办了。
“你会抄了闻家,然后赐我的母妃死吗?”高卓问。
“是。”
没有一点犹豫的声音,哪怕这个声音,是像菩萨那样的温和,动听,宛如天籁。
听的人,都不由心头哆嗦了下,仰看这个头戴龙冠身穿龙服的男子。
无论这个男人表面上多么斯文优雅,多么的美丽万千,却不能否认这样一个事实,这是国王。一句话,可以让谁死就谁死,不会有任何的怜悯之情。最少,在高贞的口里,得不到这样半点的怜悯之心。
高卓两条腿这会儿像面条一样打软了。似乎恐惧的不是自己的母亲熹妃将面临什么样的结局,然后自己也是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只是,单纯地恐惧这个男人,怎能如此平静地说出残酷残忍的言辞。
完全,完全不像熹妃对他描述的!懦弱?懦弱个屁!他这个爹一点都不懦弱,都不虚弱!
两声大笑忽然从高卓扬起的头发出来。接着,他双膝猛地跪倒在地上,头垂了下来:“儿臣,拜见父皇。”
是旁人,从他垂低的脑袋上,似乎只可以端倪到那一丝的东西,包括他突然变得冷静的声音。
“想通了吗?”高贞问。
“儿臣想明白了。都想明白了。儿臣的母妃,熹妃娘娘,不过是个愚蠢的妇人,居然想着策反自己的儿子来取代国王这样的强者,是咎由自取的下场。”
高卓清晰的一字一句同时传出了窗户外面。
院子里站着的高治、虞世南等人都能清楚地听见。
莲生是侧立着,望着院子里早已凋谢的干干净净的一棵枯木,偶尔眼角瞟过去,像是望到屋内看着谁。
虞世南只能从他表情里,感觉他是在找李敏。可能是因为事后才得到消息,不太敢相信,她究竟是死了没有,没死有没有受伤,所以,在她身上查看。
结果看到她毫无发损,一声叹息溢出了这年轻僧人的唇间。
高治坐在院中冰冷的石凳上,任一个军医给自己刚才摔下马擦伤的地方上药。都是很小的伤,高治在治疗过程中眉头皱都不皱的。只是,在听见莲生的叹息声时,紧随溢出了丝冷笑。
或许,只有这对兄弟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有他们的爹,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姐妹。其实,今夜该说是国王与几个孩子终于都一家团聚的时候。所以,固然或许之前有种种误会,哪怕今日解开以后,都存有什么疙瘩,可不能否认的是,这个男人是他们的爹,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握有生杀大权,包括对付他们的时候。
高卓的话是对的,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怎么来面对这个爹,那就是顺从顺应。而无疑,他们这四个孩子之中,李敏的表态最快,也最直接。
国王高贞,在屋子里坐了下来,眼看这个天是破晓了,美丽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一缕,似乎给这个屋子所有的人带来了朝气。高贞见着也很高兴。
城里的火熄灭了,他的军队,在追杀其余叛贼。最少,兴州城内是安全的。皇太后派人捎来话说,宫里已经都准备好了,准备接他和四个孩子回家。
敬贤皇太后这个皇奶奶,到了关键时候,貌似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本职不是女皇,只是四个孩子的奶奶。其实如果她不这么想,又能怎样。
熹妃宫里的人,倒是跪在王府大门口一直等着国王召见,转述熹妃的话说:熹妃挂念自己唯一的儿子,想和儿子见面的话。
李敏在旁听着,似乎,从昨晚到现在,给最震撼的地方,不是闻良辅突然造反,也不是国王突然成功反击。而是,这个国王说出来的话,总是那样的让人出乎意外。
高贞自然是不见熹妃的,这样的女人,怂恿他儿子杀自己的女人,他怎么可能有想再见她一面的冲动。他的手指,在屋里纸糊的窗户上像是勾画了下,对李敏说:“听说北燕的隶王,在书房里给你装了一幅琉璃窗户。上面结满了冰花,好比天上恩赐的画。”
应说,他这个爹,天性真是浪漫的基因。所以,在听说女儿与女婿有这种情趣时,显得十分兴致和好奇。
李敏或许可以就此大胆揣测,她这个爹,对她老公,貌似印象不错。于是,低头作答道:“如果国王喜欢,儿臣修封书信回去给王爷,让王爷把工匠送到这边来,给国王专门做琉璃窗。”
高贞嘴角含笑,点了下头。
那边懂得他这个意思的人,走了出去以后,直接骑马回到皇宫里监斩熹妃了。
后来听说,熹妃脑袋落地的时候,根本眼睛里写的都是不可置信,一方面不相信懦弱的高贞会残忍地对待自己,另一方面更不相信,自己培育出来的儿子,在关头上把她弃之不理。
皇家里做什么事都好,尤其在对付家里的事情时,更需要用到一个准则:讲理。
谁的理由更大,谁就得听从谁的。毕竟,都是血脉相连的人,没有人想象中冷酷到极致。除非是,那个一家之主,都没有能力把这些家庭内的关系处理好。
高贞随之,在女儿这里住了一段日子。原因很简单。女儿是神医,他虚弱的身体刚刚恢复,需要长期的调养。初期的调养尤为重要,大夫必须随时根据他的情况给他调节治疗方案。
于是,可以看见,付亲王府,突然恢复到了当年鼎盛时期的容貌,每天不停有人来来往往,往宅邸里运送各种各样的物资,除了日常必要的用品食品,许多珍惜的古玩文房用具之类的东西,一并往府里添设摆放。不仅东西,王府里的人员,一样在不停地添加,直到,人数合乎公主府的规格和待遇。
关于李敏在高家皇室里名分的恢复,只看这些待遇,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国王的诏书早发出去了,只剩下要不要举行盛大的宴席而已,要不要举国欢庆而已。
李敏不得不想,自己这个爹做事岂止是果断,太过快速。
高贞或许想着要尽快弥补她和其他孩子。
不仅李敏得到了赏赐,皇太子在内贼谋反过程中,精忠护国,得到了重赏。原有太子府扩建两倍。高治死亡的汗血宝马得到厚葬,国王给皇太子赐了新的汗血宝马以及皇室的神明牦牛一头。
二皇子和三皇子分别得到各类其它赏赐不等。
那日下午,没有下雪,天空是万里晴空。高贞和李敏,以及二皇子三皇子,一块坐在了抱厦的暖阁里,摆起了棋局。
大明流行的象棋围棋等,在高卑同样深受皇室的欢迎。
先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对弈,不无意外,不到半柱香时间,高卓败下阵来。为此,高卓用眼睛死瞪着穿着僧袍的莲生,大概脑袋里想的是,和尚不是都诵经念佛吗?什么时候不务正业,用力钻研起棋艺了。
可以说高卓的棋艺并不差。
接下来,国王欲与自己女儿下一盘棋,就此对李敏说:“隶王乃棋艺届的高手,像公孙先生这样的鬼才,都得礼拜于隶王棋艺之下。”
李敏一听见这话,背部都要出冷汗。老公的棋艺,她当然是很久以前已经领教过了,知道高贞说的都是真的。可她的棋艺,叫做臭。只是外人都不知道,也无法想象而已。
为此,李敏干巴巴地笑了笑:“国王不如,等隶王到来后,与隶王杀一盘,可知道传言是真是假。儿臣不在这里班门弄斧,让国王笑话了,怕是有辱夫家。”
高贞和其他人好像想都没有想到她会直接拒绝,给愣了下。
高卓在莲生旁边偷偷坏笑道:“瞧瞧,她这是怕了。”
真是少见,李大夫居然有不擅长而且害怕的事。
莲生听到此话,只是嘴角微扬,噙起一抹微笑,含笑看着她的侧脸。
高卓往旁边瞅到他这个表情,抽了下鼻子,似乎可以理解。要是李敏真什么都不怕,那真是神仙了,还能是常人吗?他们可不想要一个神仙一样的家人,那会让他们觉得心里不踏实。
国王对于她这话,当然是在怔了之后,仿佛领悟到什么,随之一笑,说:“好,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太好强,样样都比夫君强的话,不见得是好的。”
她爹这话,还真算是吐出了男人的某些本质和心声。男人娶个女人,天生就是对女人有保护欲。女人要是根本不需要男人保护,岂不是打击男人的自尊心。
“要是隶王没有这个本事,也不是朕可以看中的男子了。”高贞接下来的这句话,貌似是大赞她老公的男人本色。
没有直接称呼女婿,大概是留个余地。高贞想亲眼会会这个北燕的主子再说。
据此,她的好消息是早已传回到北燕去了。接下来,只剩下,她老公什么时候,亲自来拜访岳丈大人。
像她这样的消息,何止震动北燕而已,理该是,震动到大明和其它邻国比如东胡。大明皇帝,不知道又该作何想法了,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派遣的刺客,无一不是都死了。只留下了三爷。
朱璃在听说兴州皇室平安以后,已经回到了城内。
高贞有安排要接见大明使臣,但是,并不急于一时。朱璃只能继续等着。
接下来,高贞和棋艺精湛的二皇子下了一盘棋,不知道是不是当儿子的不敢挑战回来后气势磅礴的国王,莲生输了棋。
高贞手指里掂着两颗黑棋子,似乎是若有所思。
屋外,一个人影匆匆穿过了院子,在屋前停下,通过齐公公申报:
“皇太子求见!”
“准。”
皇太子在兴州叛贼事儿之后,一直都是代替国王处理政务和收拾善后。
棉帐被太监掀开,高治从外面穿了进来,几日没见,他这张脸因为忙碌明显肤色都黑了不少。进来朝高贞一跪,高治表情严肃地说:“最新打听到的动向,余贼是往百罗山脉去了。”
☆、【230】老爹要和女婿见面
尚姑姑穿过一个角门。付亲王府面积大,里头可能以前光是付亲王给自己的姨娘小妾安排的院子,都有二十来个。这些房子现在都在王府中线左右两侧。刚好安排给一些隐秘的客人住。
角门进去以后,可以见两个丫鬟忙碌着在屋子门口撒盐融雪。
尚姑姑问:“郡主在吗?”
“在。”两丫鬟答。
话说,这两个丫鬟,是国王亲自给安排的,从宫里抽出来的宫女。
屋里的人听见尚姑姑的声音后,开口:“进来吧,何须客气。”
一句话当尚姑姑是老熟人。实际上尚姑姑真的是老熟人了。当年,只寥寥几个人被国王派到大明的京师,后来,也仅有她们两个得以呆在了大明的皇宫里数十年没有事。
尚姑姑后来回忆起这个事儿时,一直想的都是,那时候,去的人,各自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各干各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彼此不知道身份,哪怕其中一个出了问题,都不会牵累到其他人。要说这种事儿,真有发生过。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死亡面前不屈服的。
记得其中有一个,大概是混进了皇宫里当太监的,结果,后来因为皇宫里太监阵营里自己斗争的缘故,没有站对边,最后在混斗中死了。尚姑姑知道了那人是自己同伴,是因为他人在整理这人的遗物时,整理出了一块玉。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尚姑姑看出来了,这块玉是高卑所产。而且,后来那人据说是孤儿,都没有家人来接走遗体,最终丢弃于乱坟岗了。
做间谍,那会儿尚姑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成功便成仁,简直比战场上的勇士更勇士。尤其是他们这种离乡背井的,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度,再有是要留在最残酷最现实的皇宫里。
不要说找什么情报,像之前那个死的,最终没有被揭发为间谍的身份,但是,同样因为宫斗死了。而实际上确实如此,很多同伴,不是死在间谍的身份被暴露,仅仅源于皇宫里斗争的残酷而被牺牲掉,没有能保全住自己完成任务。
知道了王绍仪是和自己同一路人马,那得说到当时大明前皇后出事的事了。那时候大明皇宫里腥风血雨,所有人均感到自危。王绍仪那会儿,不过是个常在,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没有,在宫里躲着。
尚姑姑却不同,由于比王绍仪来大明皇宫来的早,工作做的好,那时已经是被提拔到太后的宫殿里。或许,上面的人,认为王绍仪有发展的潜力,于是给了尚姑姑一道密信,要求尚姑姑全力在这场大明的宫斗中,把王绍仪保住。
在成熟的思虑过后,尚姑姑把王绍仪牵到了太后身边,只要太后愿意保的话,真的,当时,恐怕也只有太后能保得住人。
后来大明太后对王绍仪的评价是,知书达理,两耳不闻窗外事,贤惠可见一斑。万历爷听太后评价这样一个人,刚好处理完皇后和皇后娘家的事儿,让他心里添堵,正需要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贤惠女子来安心解闷。王绍仪就此得到了万历爷的宠。这数年来,王绍仪除了升到绍仪,其余的身份待遇,都没有什么变化。
都说,皇帝真正喜欢一个人的话,一定要放到心底去。可见,万历爷心里是有王绍仪这个人的。刚好应证了李敏之前对此的推测,万历爷对王绍仪有情分,而不比对容妃等人那般。
丫鬟打开屋门,尚姑姑进去后,听关门声在身后响起。前面,小花厅里坐着在翻看书卷的女子,抬头见到她,站了起来,说:“姑姑来了。”
言行举止中,对尚姑姑俨然都十分敬意。
尚姑姑连忙回礼。
清惠让她坐下,亲自给她把桌上倒扣的茶杯放正了,再在里头注水,说:“姑姑怎么来了?”
“早就想到郡主这儿坐坐了,只是一直瞅不到空。”尚姑姑说。
清惠抿着嘴角含笑的样子,像是很快已经听明白她这话。要是没有哪些人的同意,尚姑姑实际上,也不敢来见她,更不用说单独和她说话。
倒完茶,两个人坐下来,宛如无言的对视。尚姑姑说:“郡主终于平安了。”
一听尚姑姑这话,清惠嘴角弯起一丝苦味。应说,只有这样可以压得住她眼眶里那丝复杂的水光。要说这么多年了,过的是什么日子,恐怕只有尚姑姑最理解她,毕竟,尚姑姑同样身处在那个复杂的环境中。到至今,似乎才刚解套。
“奴婢是年纪大了。”尚姑姑低声说,“和太后说过了。”
“太后不是刚赏赐了姑姑吗?”清惠道。
那第一次在皇宫里见面的时候,敬贤皇太后明显对尚姑姑有些怨言,无疑是针对尚姑姑没有选太后的阵营的缘故。不过,到现在,国王都回来了,一切都有所不同。应该说,皇太后现在是巴不得讨好尚姑姑。所以,尚姑姑除了从国王那里得到的上次意外,也得到了皇太后大量的赏赐,怎舍得尚姑姑离开?
“奴婢想走,可是,怕国王不准。”
清惠好像理解了她的意思,道:“恐怕姑姑要离开,这一年半载还难。”
“郡主都这么想?”
“嗯。高敏公主不是怀着孕吗?尚姑姑最少要等公主把孩子生下来,照顾小世子几年之后。毕竟,你跟高敏公主时间长,公主信得过你。国王,自然只能寄托你了。”
清惠这番话是没有错的。可尚姑姑心里真觉得老了,很是疲惫。想,在大明的时候,见多了皇宫里的尔虞我诈,生死争斗,没有想到有一天终于回到祖国,同样见到了血洗的场面。那天,即兴州城内城南事变之后的第二天,她上街去帮李敏探查情况时,可以看见很多人在运送昨晚死于争斗的尸体。有不少小孩和老人。当场看得她眼泪哗哗地流。
在大明怎么苦,都想着为了国家无所谓,回到国内,突然感觉自己所作所为以前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枉为。
清惠的手,搁在她颤抖的手背上,轻声道:“尚姑姑不该如此想。”
“那要怎么想?”尚姑姑袖管抹着眼角说。
“我们没有做错事儿。看,要是我们没有把公主带回来,把国王救醒,八成,兴州真要落入叛贼手里了。”
说到这儿,尚姑姑其实挺好奇的:“你怎么从大明回来的?皇上让你回来的吗?”
“皇上放了我。”清惠的脸色和口吻都冷冷淡淡的,“他认为我很爱他。他是个我见过的最自负的君王,和我们的国王不能比。”
万历爷从来没有没有过女人不爱他。想想,之前容妃做的,静妃做的,李华做的,无数在皇宫里前仆后继的女子,无不都是为了得到他万历爷一个人。
尚姑姑心头突地打了个寒噤,是因为听到了清惠口里说的,国王比不上万历爷。
清惠静静地喝着茶水,接着说:“是女人都得承认,何况我遇他的时候,他年纪还没有如今衰老,意气风发,可谓是英俊倜傥,那种魅力,那种致命的吸引力,不是长得俊美的男子可以比的。像如今众人口口声声说的美男子三爷,八爷等,和年轻时的他一比,根本无法比。”
万历爷或许没有自己每个儿子长得英俊,可是,有种让女人无法抵挡的魅力。
“郡主——”尚姑姑都不知道话怎么往下说了。
清惠郡主很平静地说:“记得,之前皇宫里不是跑掉了一个小主吗?那个小主,他本来看都没有看过在眼里的一个人。更别说宠幸了。”
知道。尚姑姑知道她说的是魏香香。但是,魏香香和她有什么关系?
“魏香香之所以敢跑,都是因为后面有个人撑腰。”
“护国公!”
“据说这位魏小姐,要不是有护国公的话,一颗心恐怕也被万历爷钓走了。”清惠说到这儿又喝了口茶。
尚姑姑努力去听明白她说的话。她这是拿自己和魏香香比吗?
“魏小姐其实心里也很明白,护国公只会把她当工具用,说是那颗心,那肯定不会给她的。但是,魏小姐没有就此和容妃一样选择了皇上。听说她母亲和恩人都是死于皇上手里。”
“其实奴婢,对郡主的以前并不了解。”尚姑姑只知道,国王派遣每个间谍到大明,都是肯定要经过苛刻的挑选,几乎是万人捡一。
“我也不知道尚姑姑的过去。”
“老奴的过去很简单,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小时候,听说家里人是大明国的,被皇帝抄了家。”
清惠点点头:“我的情况,与尚姑姑差不多。”
这样说起来,清惠那一家幸存的活口,同样都是因为在大明受到万历爷的迫害而不得逃亡到高卑。至于丽惠,是清惠的远房亲戚没有错。不同的是,丽惠一家从以前一直都是高卑常住,属于高卑国人。
“我们家其实与丽惠并不熟。后来,皇太后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我的事儿,还把丽惠接到皇宫里封郡主了。要知道我这个郡主之名,本来都是在国王的圣旨密匣里封着的。我只好叮嘱我家人,千万不要插手。”
尚姑姑对后来的事都知道的,知道她怎么大义灭亲。
如今,大明皇宫里的那个男人,她都可以背叛了,只剩下了一个牵挂。
“十一爷——”尚姑姑轻声说,“没有找着——”
清惠的身子猛的打了个抖。
她该猜到的,早猜到的。尚姑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高贞,或者是李敏,生怕她接受不了残酷的现实,先派尚姑姑来给她先透个风儿。
“我——都知道了。代我,先谢过皇太子和虞世子。”清惠压着声音里的颤抖,维持冷静的声调说。
十一爷朱琪,那时候会被皇太子高治和虞世南抓了带回高卑,其实,都是因为清惠的嘱托。毕竟那个时候,大明皇宫里由于朱琪的失踪,引起了万历爷的质疑。这个事情随时可能穿帮。清惠总不能让女儿回大明被万历爷抓了,不说万历爷会不会拿朱琪来威胁她恫吓她,假如她宁死不屈的话,朱琪这条命也就没了。
没有想到的是,没有等到她回来和女儿见面劝服女儿,朱琪在兴州政变那晚上,趁高治的太子府因为前所未有的事态兵荒马乱之际,成功溜出了兴州城。
朱琪能跑去哪儿?清惠实际上都不知道这个女儿究竟心里头是什么样的想法。想李敏吧,当知道自己是高卑人时,很快接受了这个双重身份。可朱琪貌似不是李敏那样想的。
按照太子府里和朱琪相处过的人的说法,朱琪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高卑国人的身份。
清惠只能想,莫非朱琪更希望认万历爷那个爹,都不愿意随她这个亲娘。而万历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朱琪不是很明白,但是她清惠,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在外混迹这么多年,膝下只剩下这个女儿,不说清惠自己,知道清惠情况的人,都得为这个母亲着想考虑。
对弈的棋局未决胜负,暖阁内打开的窗户里灌入一条风,吹得放在棋盘旁那本由高卑国人翻译过来的大明药书,书页哗啦啦拨浪似的响。
高治在棋盘面前徘徊两步。
他面前的皇太子高治,低头看着地砖,貌似一样在考虑这个严峻复杂的情况。
逃跑的叛贼余孽,朝百罗进发了。可以说,这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也是在棘手之中。
李敏回想着记忆在自己脑子里的地图,武德人赠送给她的高卑地图,四周标注的,高卑与大明,以及东胡衔接的土地,成为重点。
孟浩明应该是打开了公孙良生给的锦囊,第一时间发信回大明了。之前,兴州出事之前,她已经让孟浩明先发回一封信回北燕。理应,北燕的人对此有了心理准备,按照公孙良生那些谋士的智慧而言,百罗这个地方,一样是他们关注的地方。
要说百罗是哪里。百罗是高卑人号称老天爷赐给他们的一道天然屏障。那里连绵不断的终年雪山,高峰可达几千米。抵御着大明,同时抵御着最残暴的虎视眈眈的像土匪一样的东胡。
按理说,这个季节逃到百罗的话,与自杀没有什么区别。毕竟那儿是雪山区,到了隆冬,风雪肆虐,兵马到了那儿不是冻死就得饿死。
不,那是指真正的百罗山脉。闻家人之所以敢逃到那儿,是由于那儿附近驻扎了一个军营大部。
像兴州,四面环山,是处于富足的盆地里面,深受环山的保护。高卑国内,不止兴州一个盆地。兴州盆地最大。其余的,大小盆地不等。百罗那里,据说有三四个盆地居多,都是分散的盆地。在盆地里,生产力得到发展,人口得到发展,天然的自然屏障,给了严酷条件下生存的人口一个繁荣的机会。在那几个盆地里,不由意外,建起了城镇。
兴州的第三大城市,紫阳,在那里。
李敏记起,前段日子,八个月前,从大明来到高卑,穿越国境线的时候,有听说过紫阳这个名字,据说,离他们穿越的边境线,并不是很远。
可见得,高卑、大明以及东胡,其实接壤的地方是那样的亲密,几乎像是密不可分的三胞胎兄弟一样。
“百罗那边的军营,大概驻军是——”高治继续呈禀于国王,“骑兵约一千,大炮共两百左右,步兵加卫所能召集到的士兵大概有二十万余。”
所谓的卫所军,相当于现代的民兵预备役,战时是士兵,无战事时大都在家经商务农。这样的一些士兵,平常同样有接受军事训练,但是,战力不能和常备军相比,这点不言而喻。
却是一千的骑兵,不算少数了。
高卑和大明一样,不像东胡占据大草原的地理优势,人口没有东胡那样先天的骑射基因以及优良的马匹储备,全高卑国,常备军大概只有四千骑兵左右。大明,像北燕,由于护国公常年与东胡争战,骑兵发展到现在,约有八千。
现在,恐怕这闻家军去到百罗,是拿到了百罗当地军营的全部战马,一千打底,对兴州的皇权是个不小的威胁。
百罗那个地带,接壤北燕和东胡,又是个战略要地,要是闻家人有意和谁结盟的话,随时可能重新集结叛军,朝兴州黄泉重新发起进攻。
“处心积虑已久。”高贞说。
“是。”皇太子高治接着国王的话道,“如果没有事先安排好逃跑的路线,不会说,在国王您出现的时候之前,闻家人已经先一步逃到了百罗布置。”
这样说来,那些前往百罗的闻家人,不是兴州突变那一晚才逃的,是提前先计划好分批走的了。
大家现在怀疑的是,为什么闻家的动静之前都没有人察觉。再有闻良辅都死了,闻家里头,现在谁能像闻良辅一样统领所有人。
这个人还真的存在。
“当初——”高贞眯着眼,像是回忆往事一样说起,“闻良辅,说自己儿子,不善于习武,怕是不能继承家业,窝囊至极,很是失望,所以,把犬子直接送到他处锻炼去了。看来,是一早安排好的计划,让闻习元先到了百罗掌握军权。不一定当武官,以闻习元的聪明才智,当个足智多谋的军师,照样可以指挥大军打胜仗。”
“国王没有发觉吗?”高治低声问。
“闻习元的年纪,比你和虞世子的年纪都要大些。确实,当时闻良辅这么说的时候,朕的身子骨未到虚弱的不能动的时候,因此没有觉得这个闻良辅,有那么大胆的贼心。因为闻良辅应该知道,兴州四周的军队和武官,大都是朕的旧部,想策反不容易。没想到朕这一不能动之后,太后着了这人的道,掉以轻心,让他有机可乘,给他机会偷偷撤换掉了兴州驻京大营里的部分将领,换上了自己的人。”
国王这样说,岂不是意味着,她爹,以前还是个指挥过打仗的,否则怎么叫做旧部。以她爹那个天生虚弱的体质,怎么在战场上混?
李敏边听边一丝吃惊。
其余人,像高卓之前一直只听熹妃如何形容高贞不是的,当然一样惊讶不已了。
高治和莲生,这对兄弟,因为自小是听从太子太傅教导,太子太傅是国王的崇拜者,倒是在他们自小说过国王的一些丰功伟绩。其中包括,国王曾经年轻的时候代替先帝率兵出征过。主要是解决高卑西部一群国内的叛贼。
于是高治说:“儿臣听太子太傅说过,说,国王当年年轻的时候,犹如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率军不过二十万,却用不到一个月时间而已,彻底端了伏鬼国的老巢,剿匪数十万。”
高贞听着儿子夸奖自己,不过微微一笑,却也没有完全谦卑,道:“闻良辅是知道朕有过一些军事上的政绩,所以,不敢轻易自信。但是,终究他是逃不过心里那只贪婪的鬼,必然有此一战。”
闻家造反说起来,是有些历史根源的。高贞沉眉低声,给几个孩子讲:“闻家是什么时候进到兴州,做起了官,这要说到先帝的时候了。那时候,你们几个都未出生,后来老师有没有给你们讲这门课,恐怕也不会讲,毕竟闻良辅在朝野里手握大权。怕是讲了,反倒刺激到你们有所举动,被闻家察觉到话,会狗急跳墙。”
屋里几个人都竖耳倾听着,包括体内流有闻家女子的血液的高卓,嗫嚅地插上了一句话:“儿臣好像听熹妃娘娘在世的时候,和儿臣说过,说,闻家人是在征伐伏鬼国中的过程中立了大功。”
“没错。朕当初去帮先帝征伐伏鬼国的时候,伏鬼国已经是几乎名存实亡的一个匪窝了。之前,先帝对其进行过数次围剿。闻家人,闻良辅在这其中,屡立战功。”高贞道。
李敏一边听,一边听到这儿,不仅生出疑问:“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引得其他人都望向她。
高贞都不由笑了起来,丹凤眼流转着熠熠笑意的目光,看着她,道:“朕的女儿,高敏公主,是充满智慧的人,不比男儿差。”
李敏很少被人当面夸,不习惯,低头说:“儿臣只是心直口快,论智慧,比不上国王,比不上皇太子。”
“谦虚了。仅凭之前,清惠郡主给你不过两个暗示,你都能意会到全部。而你几个兄长,都还被你的戏耍的团团转。”
老爹这个话说出来,当即让家里三个男的都有点囧,有点无地自容。
李敏却是不知道,这三人能发生什么事,不见得她装死那天,这些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有吗?
高治瞬间悄悄转头,闪过她射来的疑惑的眼神。再望到莲生那边时,对方低着头像是在专心整理棋盘上的棋子。至于高卓,咳嗽个没完没了,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好吧,算这三个人的反应好像有点心虚。
高贞却是很有趣地看着自己一屋子的孩子,激动的时候,因风咳嗽了两声寒嗽。
李敏即肃起脸,道:“父皇不可以过于劳累,欲速则不达,尤其养病,更需要讲究心性平和。”
在这样内困外急的情况下,想心境平和,真不太容易。话说,国王,就好比统领全国的一家长,国土现在有了危机,百姓有了危险,怎么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高贞在晚饭之前,回到了房间里睡了会儿。
皇太子高治代替他,召集几个大臣商议接下来的要务。
李敏拆开从北燕寄来的回信。孟浩明对她说:“王爷可能启程了。”
他要来了?这么快?而且,他来了的话,北燕怎么办?万历爷会不会就此对北燕动手?
不管怎样,他要来,这个简短的消息,已经足以让她心脏加速,脸蛋发烧。
珠帘外面,高治的目光穿过门帘的那条条珍珠串儿,可以直射到暖阁里头她坐着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见她目光熠熠,兴奋喜悦的心情不言而喻溢于言表时,高治回过头。
莲生走过来对他说:“不高兴吗?”
“什么不高兴?”
“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嫁人了。”
高治的心头因为他这话戳中了内心哪处,不由一涌,有些恼怒地回头看他。
却见莲生一样在叹气,好像不需要他答案一样,说:“反正我是这样想的。如果,能小时候就一家团聚,恐怕不会有这么多遗憾了。”
高治为此,慢慢地看着他说:“要说天下最冷清无情的人,不过于你。我在皇宫里最孤独的时候,你一个人抽身离开,逍遥世间。说实话,当初我最想杀的人不是她,是你!”
莲生像是被他这话惊到,吞了口水:“你——”接着说不下去了,是什么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突然如此坦白。
知道他惊讶的是什么,高治转过头没有看着他,像是注视屋里的一角,说:“没错,被她影响到了,好像,没有不被她影响到的人,包括北燕的隶王。”
说到护国公朱隶,莲生确实是脸上不仅肃穆了,而且表现出了一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