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9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可只从这个数据来看轻高卑,大也不必。高卑有高卑的骄傲。比如高卑人,常年处于隆冬季节之中,在常年对抗恶劣自然天气的斗争中,养成了坚韧耐劳的性格,以及永不屈服的勇气,让高卑的军队,在天下赫赫有名。

高卑国据历史记载,历经过了五个更迭的朝代,如今的高卑国皇室,姓高。对,不是姓卢,更不是姓屠。现任高卑国国王叫高贞。现有具有国王继承权的三个皇子,分别为大皇子高治,二皇子高尧,三皇子高卓。

国王高贞常年卧病在床,皇子年纪都尚幼不能掌权,导致高卑国如今有女系在幕后操控朝政。最被人津津乐道的,无非于高卑国国王的母亲敬贤太后。

别看高卑国像是整年都陷入隆冬的寒冷气候,但是,位于高山盆地里的兴洲,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里夏日清凉,冬季并不过于寒冷,犹如四季如春的天府。

李敏他们一行车马进入兴洲的时候,居然望见了一排开花的梨树。

像这种冬天梨树开花的景象,紫叶等人见都没有见过,纷纷看着都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马维被李敏找来,跪在马车里,听李敏问话。

李敏问:“三爷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朱璃他们后来理所当然被找到了。找到的时候,朱璃率领的百号人马,像屠少的人说的那样,基本被风雪覆盖,一半不幸坠入暗沟,死伤惨重。马维把自己的身体都挡在主子身上,才保全了主子一命。朱璃的爱马在风眼中不幸遇难。

这样可怕的灾难和遭遇,对朱璃来说,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相比李敏和卢毓善都完好如初,损失不大,唯独朱璃和朱璃的人遭到如此重创,说不过去。

马维脸色暗淡,回答李敏的话说:“三爷让奴才传三爷几句话儿,三爷说,首先要感激隶王妃相助之恩,倘若不是隶王妃不计前嫌,伸出援手,恐怕三爷底下最割舍不得的爱将都难逃一劫。此恩三爷势必没齿难忘,记在心头。”

“恩不恩的,本妃是个大夫,要说恩,多的是恩了,三爷也知道,本妃做事多是基于本职,没有什么恩不恩的。三爷此次来高卑,与本妃在一路车程中是同命运,不相互扶持,害了三爷,等于害了本妃。三爷没有以小人之心认为本妃有暗算三爷之嫌,已经很好了。三爷大可不必惦念什么恩情,养伤要紧。”

马维听完她这话,仰看她的那双眼睛,和朱璃一样,都是蒙上了一层复杂。

李敏不喜欢随便和人交换人情。又不是真的可以交朋友的人,界限划清楚,以后恩恩怨怨更好结算,不用在关头上耍尴尬,那真是丑死了。

朱璃伤的确实不是很重,只是不幸的,在脸上挂了彩。话说,朱璃都是大明三大明珠之一,美男子算是一枚的男人了。此次不幸中招,眉角上多了一块伤疤,不幸中的大幸是没有伤到本来已经够脆弱的眼睛。

“三爷说,看东西模糊,问隶王妃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外伤波及的话,短暂的视力下降是有的,只能是养,吃点药,待炎症消退。再说三爷本来就有眼疾,难说是原有的眼病恶化,还是说外伤所致。”

李敏是不会在这方面诓人有违她李大夫的医德。但是,人家听了是不是能听进去是另一说法了。只见马维听了她这话以后,脸色不太好。八成是因为她这话,联想起当初她在皇宫里冷酷无情冲静妃母子俩下手的事了。

有朱璃这个天生的眼疾,朱璃想称王,基本是不可能的了。

李敏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马维那张脸:“好好侍候你主子。”

“奴才知道。”马维躬身以后,退了出去。

比起来马维的愁眉苦脸,年纪还小对新鲜事物猎奇心大的紫叶,进来见李敏时,小脸蛋可是犹如盛开的鲜花一样,快让人误以为是春天来了。只见这丫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逗李敏乐的,说:“孟旗主刚和春梅姐姐说话了。”

李敏一口茶水没有呛到鼻子里,道:“怎么,你那么希望此事能成,是给你什么好处了?”

“少奶奶,奴婢只是和春梅姐姐感情好,希望春梅姐姐好事能成。”紫叶受委屈似地说。

“你们那点耍小心眼的伎俩,少在我面前耍,都说你们多少回了,屡教不改。”李敏说,“你春梅姐姐要是和孟旗主能成,你自己的好事,不会差,对不对?”

“少奶奶说的是。”紫叶笑嘻嘻的,屈了膝盖。

李敏看她笑脸,只觉得这人,只有相处的时间越长,才知道越是怎么回事。一开始看这个丫头默不吭声的,还以为她性格像春梅,其实久了才发觉,这丫头更像的人是念夏那个风风火火的脾气。

兴洲皇宫里传出信来,说按照规定,让来访的大明使者们,先住在使馆里头,等待国王召见。

李敏他们一行,住进了兴洲城里的官方驿站。

尚姑姑则在到达兴洲的当天,被一辆马车先一步接进宫里去了。

皇宫里,俏丽的雪压着枝头,一只百灵鸟毫无拘束地停在屋檐上像是要张开喉咙歌唱。

美景怡人。说是前段时间,大雪肆虐高卑,天气还很恶劣,可不知道为何这几天,兴洲的天气却是突然转好了起来。这让许多高卑人心里,都冒起了一些微妙的念头。

由于高卑国国王高贞的年纪不大,敬贤太后的年纪,比大明太后的年纪,要小了一轮以上,很年轻的样子。

尚姑姑被人带进宫里时,远远眺望见在院子里散步的贵妇,心头忽然打了一个寒噤,冷飕飕的。

忘了,她都快忘了,这个主子长什么样子了,可分明在再次碰面的时候,什么感觉都记起来了。

“奴婢参见太后。”尚姑姑在贵妇面前跪了下来,直接跪在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雪的石板路上。

俯视她的女子,年纪约四五十岁,保养的好,所以,皮肤保持着年轻,并没有过多的皱纹。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太后,面目慈善温柔,声音也是犹如春风般轻柔,说着:“起来吧,出去这么许久了,难得你还能一眼认出哀家来?”

“那是因为太后娘娘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变。”尚姑姑说,“不像奴婢早就一年老过一年了。”

“瞧你这张甜嘴,想必在大明,一样糊弄过不少人。”敬贤太后说这句话时,跟在她后面的几个贵妇,笑声如铃。

尚姑姑努力想,都想不出这些人是谁,是不是自己以前见过的。

一行人回屋里。

尚姑姑站起来后,才发现院子里还跪了个人。仔细一看,有点眼熟,再看清楚一点,大吃一惊。

雪地里俨然跪了许久的那个人,正是之前在他们面前,显得不可一世的使臣卢毓善。

尚姑姑就此站起来的两条腿有些发软,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太后的屋子里。

敬贤太后对左手边坐着的贵妇说:“熹妃没有来吗?”

“回太后,熹妃说她身子不适,不宜来见太后,恐是被人给气病的,说是见了太后的面,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人回着话说。

熹妃是三皇子高卓的母亲。

高卓现在在雪地里罚跪,自己母亲都求情不得,在自己宫里关门避祸。

敬贤太后听这话,脸上的表情不予置评,回头,对那尚姑姑说:“你跟随你主子多长时间了?”

知道太后问的是她跟李敏的时间,尚姑姑说:“不多不少,半年左右。”

“半年时长,也足以了解一个人品行。外面对她的传闻很多,哀家这里听到的同样不少,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奴婢以为,奴婢那主子,性情倒也是很直率的一个人,所以,对于外面怎么传自己的话,主子从来不放在心头上。”

“这样说,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了?”突然插进这话的,同样是左手边刚才回答太后问题的那位贵妇。

尚姑姑不得不打量这人两眼,因为眼看这人,必定是太后眼前的红人,否则,怎么敢随便在太后和她说话的时候插进话来,根本都不怕太后会出声斥骂。

见这位身着绛紫皇族颜色服饰的贵妇,面容姣好如月,年纪大概在二十以上,正值一个女子最美的时期,青涩的气息刚退,成熟的风韵稍显。

“尚姑姑大概记不得臣妾是谁了。”贵妇看尚姑姑的目光望过来时,笑着与太后说。

敬贤太后听着好像眉头一提,想起这回事来,嘴角跟着勾了勾,对尚姑姑说:“这位是丽惠郡主。你跟着到大明的那位主子的妹妹。”

尚姑姑猛然身子一凛,是真正才记了起来。

想如今在大明皇宫里,被叫做王绍仪的那个女子,其实是高卑国里一个望族的女子,叫做清惠郡主。郡主的称号,是后来国王特别封的,和自己家族谁是亲王没有任何关系。同理,姐姐由于为国立功,被国王特封郡主,这位妹妹,一样不知道什么缘故,被封了郡主头衔。

尚姑姑仔细瞧了瞧,发现眼前的女子,确实与大明皇宫里的那位,五官上有些不可否认的相似。

丽惠说:“当时姐姐离开高卑的时候,臣妾年纪还小,可能不到三岁,能记起姐姐的事儿很少。眼看,现在姐姐的孩子,都差不多臣妾这个年纪了,真让臣妾深感,姐姐离开高卑的岁月,如梭子一般,难以想象。”

“现在这孩子,究竟算是大明人,还是高卑人,她自己都说不清。”敬贤太后道。

尚姑姑身子又一凛,想,这岂不是在含沙射影地说李敏也是大明或是高卑的身份不清不楚。

敬贤太后接着道:“你主子不管是大明或是高卑人,是嫁给了北燕的隶王没有错。你,可是彻头彻尾的高卑人。”

“奴婢是高卑人。奴婢离开高卑的时候,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身份。”尚姑姑说。

“这两日,你主子,先住在兴洲里。你离开兴洲也久,怕对如今的兴洲也不是很熟悉了。哀家让丽惠郡主陪着你主子。你今儿出宫以后,带丽惠郡主去看看你主子。”敬贤太后下达了一串指令。

尚姑姑与在座的贵妇们都垂手听令。

高卑国的人,对于大明来的使臣,肯定是以礼相待的。给大明人安排居住的环境,相当于兴洲城里一等大户人家居住的环境,屋子宽敞明亮,院子干干净净,假山凉亭泉水都有。

在这样的地方住,感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第一天入住这里以后,李敏发现,这里的气候,比大明的京师还要好。唯一的问题,水凉。

煮开的水,喝起来,依然有股寒气在里面,好像驱除不了。

用这种水煲药,热性的药材,恐怕药效都得减半。

紫叶走进屋子里汇报说:“尚姑姑回来了。从宫里带回了人。”

带回来的那个郡主,丽惠郡主,从马车里下来以后,打量一眼李敏入住的地方,对尚姑姑笑道:“太后娘娘可算是厚道了,对待你主子极好。这个府邸,以前你知道谁住的吗?”

尚姑姑对这种小细节真记不起来,低着头等丽惠说。

丽惠道:“是以前付亲王的府邸。”

付亲王,是现今国王的叔叔,据说在很久以前,现任国王登基以前,因为犯了什么罪行被抄家了。

“别看付亲王被抄了家,可他这个府邸,以前建的时候,花了不少银子,请过不少师傅精心设计,光是院子里那几块石头都是千里迢迢从大明搬过来的。从选址到建工完成,历时费了大概十年时间,才建起来的。充公以后,这个府邸可是再没有人住过。但是,你看这里的一草一木,却还是打理的很好。说明太后心里面,早就有过心思,想把这个府邸送给谁的。”

太后娘娘派来的人,那声音都能从门口传到了李敏所在的屋里。可谓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李敏只凭来者这个声音,都能感觉来的这个女子丹田十足,是个孔武有力的。果然,等丽惠郡主出现在面前时,见其身段固然窈窕,比起大明众多苗条的女子而言,百分百的偏为丰满。

起身迎接。

彼此见面打了招呼,再坐下。

尚姑姑在李敏耳边,介绍这个人是谁。

李敏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对太后的使者说:“本妃来到兴洲以后,受到了高卑国皇室的热心款待和安排,暂时不能入宫,只能由郡主代本妃,向太后娘娘表示谢意。”

“隶王妃能知道我们太后娘娘的好,就行了。”丽惠郡主笑吟吟的,像是一家人一样和她说着,“太后希望,隶王妃能在我们兴洲这里住过以后,能知道我们兴洲的好处多多。兴洲这个地方,比起大明,隶王妃觉得如何?”

“兴洲这地方,是不来不知道,来了以后,才让人大开眼界。”李敏说,“本妃几个小丫鬟初到这个地方,都感到惊奇。居然在隆冬之中,有春天才开的树都开了花。”

“那是因为她们不知道,我们兴洲,不是我们高卑人自己夸大的说,是真正四季如春的好地方。夏凉冬暖,哪怕是在大明的南方,此刻飘雪不飘雪都好,都哪有我们兴洲这样能开花的场景。隶王妃亲眼所见,更是谁都没有办法欺骗人的。”

“好地方是好地方,可是,不是什么人都适合住的。”

咦?听见对方突然口风一转,丽惠还真是心头吓了一跳,脸色持着淡定,问:“隶王妃此话乃何意?”

“你们是久住在兴洲的人,是正在兴洲,长在兴洲,可能别的地方,尤其是湿热的地方,没有去过,所以没有比较,体会没有本妃深刻。本妃倒是已经经历过几个地方了,看到了不少不同的风景。不能说哪个地方最好,只能说,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特色。”

“隶王妃说话还真是周全,照隶王妃这话,每个地方,都是好地方了。”

“本妃不是顾忌着谁说这话,是本妃本身学习医术,中医讲究天人合一,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流行病,说明,每个地方,都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坏处。比如南方常见的湿疹,到了干燥寒冷的北方较为少见。而北方经常可见的冻疮,在南方几乎为零。”

丽惠心头咯噔了下,嘴角一弯,衔起一抹弧度:“按照隶王妃这个说法,我们兴洲好在哪里,又不好在哪里?”

“犹如郡主所说的,兴洲好的地方,这个气候的变化,看起来一年四季的变化不是非常剧烈,比较温和。温度常年都比较适宜,当然人体感觉就比较舒服。四季如春的美称,也就是如此而来。但是,是否是真正的四季如春,除了看气候以外,还得看这里的土壤和水。尤其是水。本妃来这里以后,能充分地感受到兴洲的水十分冰冷,是本妃到过的所有地方中,能尝到的水最为冰冷的。说明这里有树木在冬季开花,可能更多与树种有关。现在见到了郡主本人以后,本妃更确信了这一点。”

“见到我以后?我?”丽惠脸上明显打出了一个问号。

李敏看着她:“丽惠郡主天姿秀丽,只可惜,阳气过剩,阳胜过了阴。女子为养阴之体,阳气过剩的话,必然会出现一些令人不太舒服的症状。比如说,脸上长出了类似痘痘的东西。”

丽惠的脸刹然一变。

她的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妆粉,掩盖了皮肤的一些本来面貌。是,她的脸,到了冬天不知道什么回事,越是长起了夏天的人才会长的痘痘。不过,她化妆化的这么好,李敏怎么看出来的。

“冬季是养阴的季节。郡主阳气过盛,反而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人体,要阴阳平衡,才是最健康的状态。逆季节而势,更不是什么好事。依本妃看来,兴洲这个地方,长寿的人必然很多。”

丽惠嘴角微勾,眼里充满了笑意:“隶王妃终于知道兴洲最好的好处了。不是兴洲人自夸,兴洲人长寿,是比大明人更长寿。”

想什么痘痘,不也就一点小毛病。哪个地方的人健康长寿,才是能证明这个地方最好的铁证。

“可是,兴洲人除了长寿以外,恐怕短命的人也很多。”

丽惠的脸顿时更不好看了。

李敏端起茶盅喝口水,这水太凉,她也不敢多喝。

“隶王妃从何得出短命之人多的结论?隶王妃到兴洲,不也不到半日时间,就如此了解兴洲了?”

“本妃只是从客观的数据来看,从兴洲的人口数目,从久居在兴洲的高卑国皇室人数以及大明皇室的人数进行比较。兴洲不仅仅是短命的人也多,恐怕怀孕生子的数目,比起大明人,同样要少不少。”

这都是拜这个高原地带的地理环境所致。兴洲的人口,和北燕的情况差不多,更多的是由于流入,而不是本地输出。因为高卑国其它地方,比起兴洲更难以生活,很多人,到了兴洲讨生计。

兴洲这个地方,长寿的人和短命的人一样的多,原因很简单,能熬的过这种恶劣自然环境的人,自然就长寿了。熬不过去的,自然就短命了。说兴洲是天府之国,只能说这里的暴风大雪相对少一些,由于有群山环绕而抵消了不少这种突发的自然灾害,但是终究是真正寒冷的一个地方,水质都这么冷,她李大夫就不信,这样的自然条件下,生子率能高?

只见她这番话以后,对方是老半天没有说话。可见得,她李敏说的都是对的。聪明的人都无法否认历史数据。大明皇帝的后宫,动不动都是多少子嗣诞生,像万历爷,底下多少儿子孙子女儿。可高卑国王呢?

大明的太后活到今天都多少岁了,高卑国的太后到今年才几岁?

高卑国国内的朝政,比起大明应该算是平稳许多了,没有像大明那样,动不动多少皇子在争帝位,那真叫做杀的不明不白的,都不知道手上沾了多少手足的鲜血才登上的皇位。万历爷到至今,都把当年自己手足之争的那场经历当作了梦魇。

再如何口才雄辩都好,一切的狡辩,都只能屈服于客观的数据之下。

丽惠,哪里能想到这些。不,一般女子哪会想到这些。一般大户人家的女子,不都是偶尔宅斗,大多绣花,嘴里念叨的都是丈夫孩子,或是生意铺子,再多的话,讨论哪个被皇帝宠了升官发财。哪里有人,会像李敏这样,恐怕连在朝的大臣,都难以有李敏这样的思维。这种思维方式丽惠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有李大夫知道,这叫做科学论证。

眼角在旁边那张看起来素淡毫无惊艳的脸上瞟了一眼,丽惠心里头却猛地刮过一道厉风:真人不露相。

厉害,可怕,而且是不知道怎么一种形容的潜在的威胁感。

“太后娘娘说了,说是让本郡主带隶王妃这两日在兴洲多看看。隶王妃或许对兴洲有些误解了,刚好趁这两日,看看兴洲真正美好的地方。”

“郡主,本妃来高卑,说句实话,外面怎么传,本妃都不是很清楚,因为与本妃无关。但是,本妃知道一点,王爷同意本妃到高卑来,是基于北燕与高卑是友邦的情谊,本妃是名大夫,有治病救人的天职。请郡主转告太后一声,玩乐的事儿,肯定不及病人的病情重要。既然太后娘娘急于把本妃请到高卑来,肯定也是心急想挽救病人的性命。切不可因为一点小事,耽搁延误了病人的病情。”

丽惠郡主站了起来:“隶王妃的话,本郡主只好代为转告太后娘娘了。但是,太后娘娘真的很希望,隶王妃能看到并知道兴洲的好。”

李敏对此只礼节性地点了下头。

紧接,送客。

尚姑姑见人走了以后,都不禁捏了把汗,看着李敏的脸,也摸不清李敏这是什么意思。

李敏这是什么意思的话,皇宫里的那位主子,在听见丽惠报来的话以后,顿时有了想法。

“嘴头上尽然说的都是兴洲的不好,心里面,却恨不得赶紧先见上国王。”

丽惠愣了下过后,连忙点头:“臣妾鲁钝,太后娘娘这一说,臣妾才知道自己差点中了他人的计。”

“她这人也算是心计深沉,知道自己目的是什么的一个人。”敬贤太后边说,边把手里折下的那支花,放进身边宫女的手里,“如此轻易让她见到了国王,以后还能得了。”

“是的。臣妾失策,臣妾这就再去找她辩论。”

“不用了。哀家好心好意,想让她先熟悉这里的环境,熟悉这里的人和事,她却已经心急地一心想先越俎代庖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让她先在付亲王府里冷静两天,未尝不可。”

见那丽惠郡主走了以后,李敏在房里翻起了书,看起来是打算清闲几天了。

尚姑姑站在她身旁,老半天都等不到她开口问,只好自己舔着嘴唇说:“少奶奶其实,随郡主两日在城里逛逛也不错。毕竟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

“如果是在北燕的话,本妃肯定这么做的。可这里毕竟不是本妃的久留之地。”

“少奶奶?”

“你说本妃来这里做什么?高卑国的太后,如果真当本妃为亲人,何必让一个使者先带本妃玩?”

一句话把什么东西都拆穿了。尚姑姑真正是答不上来。

什么亲人?乱七八糟的亲人?这个太后一看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儿子病成那样,还会不让医生见病人?只有那些对亲人都心里打着算计的人,才会不顾及病人的性命,先做出拉拢大夫的举动。让她住这个付亲王府,含义都摆的明明白白的了——下马威。

正是有这样的太后,才拿出那个卢毓善,假慈祥的,伪善友好的,去大明来接她过来。

说真的,还不如那个屠少,一开始抓住她想把她杀了来的直接,让她看了还比较顺眼心里舒坦。

“可是——”尚姑姑拧着眉头,“少奶奶如果不顺着太后来,国王病着,如今,都是太后在垂帘听政。”

可以说一切事情,现在基本都是太后说了算。

真的是这样吗?

李敏冷冷地扫过尚姑姑脸上那眼,回头,不再说话。

太后要真是什么事儿都掌控在手里了,那个卢毓善不会突然看到屠少来的时候,脸色都掉成渣了。

夜幕降临。李敏身边的几个小丫鬟,都不得佩服起主子的先见之明。或许白天还不觉得这个兴洲有多冷。到了夜里,这个兴洲真的冷,比北燕更冷。

屋里的地炕呼啦呼啦烧的火旺,都难以抵御这块地方土壤里固有的那种湿冷。是的,是湿冷,而不是干冷。湿冷远比干冷的寒气更重。这也是为什么丽惠脸上长痘痘而不是长冻疮的原因。

李敏教底下几个丫头,把被子烤干了烤热了,晚上再来盖,否则,有的受的,一晚上都别想睡。

尚姑姑被她叫去厨房煲粥的时候,一个人影,悄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兰燕持刀站在门口,却也没有对来者兵戎相见,只是上前说:“王妃等方丈许久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太白寺的方丈莲生。

兰燕亲自打开门,莲生一身僧袍素服出现,没有什么两样。

李敏在屋里已经给他备好了座位,起身道:“方丈别来无恙。一路可是顺风?”

当初,在太白寺已经听说他要陪她来,一路却没有见到人,肯定是比她提前来到这里做准备了。

见什么事都没有能瞒过她,莲生冲她一笑,没有坐。

只觉得他这个笑容,比起以前见她时的各种表情,都更为生动。由此可以看出,这个人,对她的那种心境已经悄然改变。

李敏都不由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脸上宛如戴了面具的漠然。如今,这张面具无疑是裂开了条缝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心头不由之间漏跳了一拍。从某种程度来说,李敏相信自己身体内流淌的基因和鲜血,都在提示的东西是不掺假的。

走到了她面前,只听他温和有力的声音说:“想见他吗?”

想,要是不想,怎会千里迢迢不辞辛苦甚至准备好了性命危险跑到这里来。有很多问题想问那个人,这也是她唯独能为徐家人做的。

只有问清楚了是什么回事,才有可能面对接下来许多的工作。

看清楚她脸上写的答案,莲生的脸上反而掠过一丝复杂。

“希望你见了他以后,不会后悔。”

“什么事情,在没有做之前,先后悔都是不成立的。世上只有做了会后悔的事情。”

听她这句,完全有道理。莲生冲她点了头:“随我来。”

两个人随之出了屋子。接着,他转身,把一只手伸给她。

☆、【219】父女见面

夜风徐徐,雪却是没有下了,乌云遮蔽的明月,仿佛掀开了纱帘的一角,露出点脸,清澈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可以清晰地看出两个人影。

本以为进皇宫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儿,结果,貌似比她李敏想象中的简单许多。

听说她要单独前往时,兰燕本来是死活都不干的。但是,命令如山,兰燕也是她老公部队里的一员,听从她的命令是基本。

“你留在宫门口,有什么事儿再说。”

“可是,少奶奶——”

“怎么,你认为方丈有可能害本妃吗?”

兰燕快速地在莲生那张脸扫了下,低头:“奴婢不敢。”

如果说这个僧人想害她,上回何必亲自冒险去救她。况且,这儿显然是莲生的地盘了,想害她何必等到现在。

两个人走到北边的宫门。李敏头上戴着斗笠,垂着面纱。宫门的守卫只望了下她的身影,看不出什么异常。

“不用搜身了,她身上不会带有武器的。是进宫给小主看病。”莲生对守卫说。

宫里生病的女人每天都有,再看莲生拿出了允许进出宫门的牌子。

守卫略显迟疑时,从宫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看起来一样是个宫廷侍卫,不过是腰间配了宝刀,穿的是青绸袍子,腰束蟒带,很显然比宫门这些普通守卫的等级高多了。听那些守卫叫他叶郎中。

李敏可以感觉到,站在她面前的莲生,在看到来者时神情一凛,似乎稍显紧张。

不知道这个叶郎中属于这高卑皇室里哪一派的。

“放进去吧,这人我认得。”叶郎中到了以后,对那些守卫说。

听到对方都这么说了,守卫把他们两人放了进去。

李敏紧随前面的莲生,擦过那个叶郎中面前的时候,只见那人的眼珠子对她面纱底下的面孔像是好奇地瞟一下。可见,这人之前并不知道她。也就是说,这人在这里出现绝对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安排的。这个安排此事的人,明显不是带路的莲生。

进宫门之后快步走了一段路,两个人站在宫里内外墙夹道中的一个拐角,等着前面一队巡逻的宫廷侍卫队经过以后。

李敏轻声问:“刚才放我们走的那人,方丈是否认得?”

“屠二爷的人。之前贫僧和其打过招呼,但是,也没有想到他真的会帮忙。”莲生说,一点对她撒谎的意思都没有。

“为什么方丈要与他事前打招呼?”

只见她这话又问中了命脉,莲生不禁失笑,道:“什么都瞒不了你。朝廷里,虽然说国王卧病在床,太后垂帘听政,理应大权在握。不过太后终究是个女子,大皇子年纪一年比一年年长,况且皇后虽然早逝,可是国王早有令下,大皇子的地位稳若泰山,必是要最终继承皇权的人。皇后的娘家,为当今左丞相。大皇子娘家的舅舅,都在部队中掌控军权。”

“本妃是否可以理解为,如今太后是骑虎难下。如果国王一死,大皇子必定登基,她从此正式退出朝廷幕前幕后。因为看起来,大皇子不像是会听太后话的人。”

“正是如此。所以,国王病了这么久,都平安无事。”

“这样说的话,其实大皇子是恨不得是国王死的人了?因为只有国王死了,他才能早点登上皇位,而不是任太后这种女人掌控皇权,找到一个可以替代他的傀儡,扶其上位,从此有可能高卑国走入另一段历史。”

“隶王妃这么说,未尝都是对错。”莲生的声音像是低微地说,像是很不情愿评论这段是非。

李敏在面纱底下的那双眼睛,直射到他同样戴着斗笠和面纱的脸上:“方丈可以告诉本妃吗?方丈与这大皇子是什么关系?既然屠二爷与屠少都关系密切——”

“他们两个,都是与贫僧有血脉相连的兄弟。一个是表兄弟,一个是亲兄弟。”莲生说到这儿,嘴角略弯,像是扯出一丝不知如何形容的嘘叹。

李敏或许早对此有所估计,可是,在听到他亲口承认的时候,不由间,油然心头默默地淌过一道酸。无法控制的一种情绪是从这个身体根深蒂固里的基因和血脉冒出来的。

不知是什么缘故,她会穿到这具身体来,本以为这幅身体主子生前的任何事情,对她来说,是种义务而已,其余什么都不是。可是,她分明和徐家人建立起了感情,分明和一些看似陌生但是有牵连的人,一见如故。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道数在操纵一样。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眼中,那双美丽清澈的丹凤眼里,明显是饱经沧桑,她不由地感到疼惜,心酸。是什么,导致这男人,与自己亲兄弟都背道而驰了,选择了出家这条路走。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皇家子弟之间的是是非非,她在大明的皇宫里看的多了,让人唏嘘不已。皇子之间或许有的那些真情,都不无意外因为种种缘故,被抹杀殆尽。说句实话,未来万历爷一死,无论哪个皇子登基,看起来都免不了一场同室操戈的屠杀。这点,万历爷自己也都早有所料。只是皇帝,心头还恐惧着儿子把自己杀了。

同样悲哀的事儿,必定发生在同样是统治者家族的高卑皇室里。

好像看出她脸上的表情,莲生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惊讶,随而,出家人那种淡漠的神色之中不由浮现出了另一种感情,是犹如从乌云里破开的一角明月那般,温柔似水:“贫僧是自愿出家的。相比兄长的雄心图略,贫僧自小更怜惜天下万物,小时候,母后死的那会儿,只有在寺庙里听着佛祖的钟声,方能入睡,从那会儿开始,贫僧就知道,自己是属于佛祖的人了。因此,也觉得亏待家人许多。”

“方丈几岁出家的?”

“不到五岁。”

好小,这么小年纪已经有如此觉悟。李敏自然不信什么听到天训,然后突然大彻大悟归入佛门的传说,大多数出家人,都是因为看尽了人间沧桑而选择出家。年纪越小,越是这种选择的话,可见家庭的变故越大。

“方丈小时候经历的事,本妃并不知道。但是,本妃可以感觉到,方丈对万物都能存着爱,对家人更是存有爱。必定是,方丈顾全大局,才选择了出家。方丈其实比任何人,都爱自己的家人。”

莲生听完她这话一阵无语,明显她这话说中了他心头的某处。

李敏再叹一声:“本妃出来时,本妃的大叔,不,是王爷,对本妃说了许多。其中王爷最怕,本妃到高卑以后会受了什么刺激。其实本妃一直认为自己是很坚强很坚强的一个人。王爷却不以为然,说,越坚强的人,其实越脆弱。”

“隶王是真心对你吗?”这大概是,他问她最直接的一句话了,直接到,几乎揭除掉了两人之间那层面纱。

李敏不由间轻声一笑:“方丈这话,倒有点像极了本妃的表哥问本妃的话。本妃今晚瞒着表哥出来这一趟,明儿还得想着怎么圆这个谎。”

莲生像是愣了下后,接着仿佛浮现出了尴尬,轻轻咳嗽两声:“这是隶王妃的私事——”

“不。方丈与王爷也有过接触。方丈自然明白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她这话,莲生倒也不能否认:“贫僧与王爷下过一盘棋。王爷,外界都称王爷是个凶狠暴戾的人。可是在贫僧看来,从棋局的布局走势各方面来看,王爷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可以说,外界的评论与真人大相径庭,谣言可畏。”

“其实——”李敏道,“无论表哥,或是方丈问本妃这话,本妃都知道那是基于对本妃的关心和爱护,这种关心,不会因为本妃答是或是不是,而停止。”

那一刻,风拂起两层面纱,似乎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对方的脸孔。

一声喷嚏,在他们两人头顶上,像是不合时宜,又恰到好处地插进来了。

两个人瞬间往发出声音的屋檐上望去,见那美貌英俊的男子,青袍裹身,腰束玉带,头戴宝冠,俨然是王公贵族里纨绔子弟的身份。要是没有仔细看,李敏还真认不出来了,眼前的这个屠二爷,与那之前见到的黑衣死士简直是判若两人。

屠二爷斜躺在今晚天气见好的青瓦上,使劲儿抽了抽鼻子,见他们两人望过来,一双鱼尾眼角向上飞扬着,似笑非笑地说:“月光之下,君子佳人,美好得宛若一幅画。北燕的隶王要是看见了,不得要跳脚拔刀?”

“王爷不是如此小心眼的人。反而本妃到了高卑以后,发现这里的人,大都是很小心眼。”

听见她这话的屠二爷,眉毛猛地一皱,脚上穿的鹿茸靴,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冲她指着莲生:“你对他就这么好?我也是帮你的人!”

“你之前不是绑了我想杀我吗?”

“误会误会,那全是误会!”屠二爷连连摆手。

李敏嘴角微弯:“本妃不太喜欢做作的人。”

“你说我做作?”

“你究竟是什么人,本妃都不清不楚的。想想,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在本妃面前表露的人,本妃怎敢轻易相信他的一举一动。”

屠二爷听她这一说,是吃了一个瘪。

“你问我是什么人,他刚才不是都说了吗?”不情不愿的,屠二爷把问题的矛头扔给了另一个人。

莲生没有答话。

屠二爷的脸,为此快贴到了出家人的鼻尖上,瞅着:“我说你也怪。明明我和你相处的时间更长吧。为什么你对她好过对我?因为她是女的,我是男的?”

“胡扯——”莲生这是被他逼的,好不容易吐出了两个字来。

屠二爷为此有些得意,拍打他的肩头,转头对李敏说:“瞧,我们俩长得有些像吗?那是当然的,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人。虽然我年纪比他大些,大了两岁。可是,我爹,和他娘,是正宗的亲兄妹。”

这对儿是表兄弟,另一个亲兄弟是谁,结果不容置疑。

屠二爷说话也是个爽利的,很直率的,压根不会顾忌他人怎么想的,对着李敏又扬了扬眉:“其实我和你,倒是没有什么牵绊才对。可是,偏偏,这两个兄弟都是我很看重的人,所以,对你,爱屋及鸟。”

如果一切推断是真,宛如徐家人恨着那个男人和男人的每个女人和孩子一样,这屠二爷和屠二爷的家人,理应也该讨厌她李敏。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怎么能爱屋及鸟了呢?按理来说,我应该痛恨你,好比痛恨高卓一样。不过,什么事情都好,但凡讲究理由。爱也好恨也好,都是有理由的。可能是因为你和你母亲,与高卓和他娘,完全是两码事儿。要我们恨,自然是恨不起来了。毕竟那男子碰上你母亲之前,我这两个兄弟的母亲已经仙逝了。你母亲,倘若真的是贪图荣华富贵,早就带着你到高卑来了。可你母亲情愿决断地嫁给了另一个不爱的男子。而且,死的太快了,把那个男子都给击倒了,才让高卓的母亲趁机而入。”

一段话,突然说的东西太多,李敏努力地听着。

夜里巡逻的宫廷护卫,在他们面前经过之后,又有一路人马,抬着顶轿子,从远处走来。

见那轿舆由黄金打造的支架,如此贵重的椅子上,坐着的女子更是雍容华贵不可一世的气势。周身裹着的虎丘,镶着宝玉,头上戴的凤冠,几乎与皇后的等级无异。

远远看见这个女子的身影,屠二爷和莲生两人脸色齐齐一变,带着她躲进暗处。

“她不是病了吗?”莲生轻声问。

屠二爷说:“今天你哥的人,进了宫里当着百官的面,在太后面前参了她儿子一本。太后不得不处治,她儿子在太后院子里跪了一天。她这不得告病。后来闵将军进宫,为她儿子求情,这事儿才算是结了。她儿子膝下有黄金,跪完了以后,直接说是瘫软在她宫里了。我也觉得奇怪。按理,这母子俩两三天都该修身养息了。”

李敏的眸子听着他们两人的话忽然暗光一闪:这样说,这个女子岂不是三皇子高卓的母亲——熹妃?

只见一个太监走到了熹妃乘坐的轿舆前,跪下,道:“启禀娘娘,北边宫门据说今晚是放了两个人进来。”

“什么人?”熹妃问。

“对方说是宫里有小主病了,小主在宫外请的大夫。”

“不请太医院的人,请宫外的大夫。什么小主本宫不知道,端了豹子胆,瞒着本宫和太后,趁着国王病危之际,是想做出什么事?”

太监答:“对方并没有说,是哪个小主,只出示了可以出入宫门的牌子。”

“哪个负责守门的?”

“今晚负责北门值守的,倒不是谁家的人,可是,据说叶郎中出现过。”

听到这里,李敏感觉两侧的手臂被身边两个男子的手同时抓住,接着,他们带着她,当然是赶着往另一个方向逃和躲。

三个人迅速找地方逃的时候,两个男的同时在找理由:

“北门的人,轻而易举就招了?”

“他们当然不会招。都知道叶郎中是我的人。招了能得了?肯定是,那妖精的眼线都布置到宫门附近了。只是我们之前没有察觉。”

“她怎么知道今晚我们会动作?”

“可能是我们弄了她的儿子,她心里反而警惕了。”

前面一扇关闭的角门,屠二爷贴着门板,像是打暗号一样,三长一短地瞧了瞧。门打开以后,露出一张小太监的脸,见到是屠二爷,马上帮他们把门打开了。让他们三个进来。

“这里是哪?”莲生警惕地问。

屠二爷听到这话,回头向他瞪了眼的样子:“你多少年没有回宫了?连你自己的地盘都不认得了?”

听见这话,反而是李敏的脚一顿,仰头,能看见那株与北燕的千年梅树一样的老梅树,种在这里的院子里。不一样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气候比较反常,这里的老梅树并没有像北燕那样盛开花朵。光秃秃的枝条,像极现代交叉的电线,在夜空中错行着,让李敏一瞬间仿佛流失到了时空,望到了另一个她十分熟悉的世界。

前面两个男子在发现她停住脚步时,往后一看,只见她痴痴地站在梅树面前,脸上被风刮开面纱之后显露的神情,是他们前所未见的。瞬间,两个人的心头略过一道恐慌,感觉,她好像要随风而逝一样。

“敏儿——”

李敏回了神,看见了前面两张像是有些焦急的面孔。随之,眸子一眯:敏儿?

只听他们叫她闺名的态度,像是理所当然一样。不是因为什么血脉相连,只是,她的名字好像本来就是如此。

看出她的疑问,莲生道:“那个男子,也是你亲爹,当初和你娘,都说好了,无论是男是女,如果你娘愿意生下来,必定有个敏字。因为他算出来了,算出你的命中带着这个敏。”

感觉她这个亲爹,有些不一般,算出她命中有这个敏,莫非都能知道她从哪里来。

“在这里先躲一躲。”屠二爷对他们两个人说,“我派人去探查情况,看那个妖精究竟想干什么。再走下一步。毕竟这会儿如果被这妖精发现了她在这儿,太后恐怕要发难。”

一行人进了屋里,关上门以后,屠二爷派人去探查情况了。几个人坐在屋子里,发现这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家具摆的是整整齐齐,连小孩子以前在宫里玩过的玩具和看的书,都整齐地摆在博古架上,没有一点被人移动过的样子。

莲生站在一张小孩子用过的摇床前,老半天没有说话。

屠二爷给他们两人倒着水,像是对莲生说:“以前,那男子,没有昏睡之前,都是亲自来收拾你的屋子。后来,是你大哥,接手你住的宫殿。”

“何必呢?”莲生的声音十分轻微,“贫僧是出家人了,说是出家了,定不会回来。”

“可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哪怕只是回来看一眼。”

莲生又无话可说了。

“你们俩,和高卓不同。你们俩是亲兄弟。我爹都常说,要是你没有出家的话,肯定能助他一臂之力,他的性子比较急,最缺你这种心胸开阔的人在旁辅佐。”

莲生好像不想再谈这个问题,走到窗户前面,不再看这屋里的任何东西。

李敏喝一口这里的水,一样的寒凉彻骨,让她皱了眉头。

去打探的人,很快回来了,与他们说:“熹妃娘娘到国王那里去了。”

果然是。

“要是她打算今晚在国王的宫殿里过夜——”屠二爷皱紧眉头,瞅了瞅另两个人,有可能今晚无法去探视国王了,要打道回府了。

“既然惊动了这人——”李敏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想,不过可以想到那个女子接下来的动作,“她肯定会继续留在那里,以后要再见,怕是更难。”

另两个人都知道她这话是不会有错的。今晚过后,必定还会惊动到太后,到时候,真的是想见那男子一面都难了。

“你们先给我说说。”李敏突然抬头看着他们两个,“那人是怎么病的?”

她李大夫来,主要是给人治病的。如果去到那里,真的可以去到那里见到人,八成只是匆匆一面。对于一个给人治病的大夫来说,详细了解病人发病的情况,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如果不能从病人口里亲自得到,必然要从其他与病人亲密的人口里了解。如果能事前先了解了病人如何发病,更有利于大夫给病人进行检查时如何在短时间内集中于重点地方检查,瞄准病因下药。

另两人在了解她的想法以后,是先互望了会儿。

老实话说,对于她的医术是否能把那男子救回来,他们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心怀一丝疑问,因此,对于她给人治病的事儿,也就没有抱了十足的期望。

这样说来,他们带她来的目的,和她的目的,还真的有一些差异。他们带她来是认亲,她好像一门心思想的是给人治病。

对此屠二爷都不禁失笑了:“你真把自己当大夫了?”

李敏深意地瞥了他一下,道:“本妃无论何时何刻,首先是一名大夫。”

屠二爷摸了摸鼻子。

看来在高卑,女子当大夫,一样是件稀奇的事儿无疑。

莲生的声音较为温和,道:“她的医术,贫僧见过,确实,比贫僧高强。”

“你的医术我知道,当初太后的人病了,都想请你来医。可你跑出高卑了。连你这样的人,都看不出他得的什么病,束手无策。你认为,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看出他得的什么病吗?”

只听屠二爷这话,李敏还真得承认,这个屠二爷也不是对医学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是,有些病,不是说大夫一看就马上能看出来的。甚至有些棘手的病症,大夫要给病人医着医着,医了一段时间,从病人治疗以后的效果反馈下来总结,才能得出究竟是什么病。可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如何与病人接触的时间。

“不管怎样,如果我见了他,他不能睁开眼看我,和我说话,你们说,有意义吗?”

李敏这句话,让还想争辩的屠二爷直接没了声音。

莲生的眼睛,望着屋角某个角落,好像动也不动。

李敏从他表情里,想到他一开始说的那句,希望她见到那男人时不会感到失望。无疑,她现在是拿最现实的一面和他们说。

“把他的情况告诉我吧。”

对于她的这声请求,眼前的两个人貌似都有些挣扎。可见,这两人对于那男子的情感,同样是复杂到了极点。

屠二爷终究叹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她面前的凳子上,说:“那人,据说从小是个多病的人。”

“体弱?”

“是,天生禀赋不足。也因于此,他与我姑姑相遇的时候,可以说是一见钟情。我姑姑也是一个天生禀赋不足的女子。常年躲在自己闺房里,只会琴棋书画。两人一次在市集偶遇,因为争一本书相识,之后很快的结婚生子。生了第二个皇子以后,我姑姑本来是再怀了第三个孩子。这次,我姑姑没有能避过劫难,和孩子一块死了。”

古代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一半在棺材里。

“我姑姑死了以后,有一阵子,他伤心过度,连两个儿子都顾不上了,萌生想出家的念头。太后肯定不让,毕竟国王年纪还很年轻,怎能如此轻易出家。于是,听从了大臣的谏议,让他离开宫里,远离这块让他伤心和缅怀死者的地方,但愿他能回心转意,继续领导朝政。平心而论,不说太后怎么想,朝廷百官,却都是不愿意他就此离开帝位的。”

从这话似乎可以看出,那男人,是一个好皇帝,一个治国有功的明君。

“没有想到的是,可能太后和文武百官都没有想到,他这一出宫,没有在高卑逗留。虽然他身子羸弱,却也是天生倒也喜欢出游的游子,早在身为国君的几年当中,借着视察巡逻地方朝政为目的,在高卑国内的南北,基本能去过的地方都去过了。所以,只是在高卑国内出游,已经满足不了他。”

一听这个故事,就知道这男人,还是个天生喜欢浪漫的文人雅士。

“确实如此。他喜欢书画,喜欢写诗,喜欢朗诵。所以,从很久以前,有关大明江淮文人辈出的传说,深深刻在他心里面。太后和朝廷百官对他这一次放纵,让他犹如插上了翅膀。他偷偷的,只带了几个人,来到了大明的江淮,遇上了一个姓徐的女药师。”

这样说,这人与她娘的相遇,算是天作之合。完全的,天上安排的际遇。否则,怎么能一个高卑的贵族,能和她母亲这样谦卑的药师结合在了一起。

“后来的事儿,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毕竟他回来后对此事几乎莫有提起。我们猜测,他可能是顾忌太后是否会对你们母女俩下毒手,因此,把这事尽可能大而化小,小而化无。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当作没有发生过,那么,你们母女俩承受的威胁必然更小。”

不管怎样,身份尊卑摆在那儿。以她娘的条件,怎么可能当得了高卑国皇室里的一个妃子。她娘,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后,该断则断。

可是,事实的真相往往更惊人。

屠二爷的口吻更为复杂地向她吐实:“其实,当初,他回宫以后,曾经想过,想立你娘为皇后,不顾朝廷百官的反对,不顾太后的反感。他曾经对我爹这么说,说皇后曾经是他的最爱没有错,皇后依然是他心中的最爱。可是,皇后已去世,两个皇子年幼,缺的是母爱。而他从你娘身上,可以看出,你娘可以弥补两个皇子缺失的母爱。”

为了两个孩子娶她的娘?她娘可会动心?

“只是事与愿违。当他终于劝服了我爹等人以后,派人下江淮去寻找你娘时,你娘嫁给了大明的一个官员,已经成了大明官员的夫人,迁到京师居住。接着,不到半年之间,噩耗接连传来,你娘突然暴毙了。”

接下来的话,屠二爷的喉咙里都仿佛哽住了一样,一时没有办法往下说。

莲生在安静之中接上话:“当时,只听他躺在床上对人说,说,上天对他不薄,有人一世未能遇上心爱的人,他一世已经遇过了世上最美好的两个女子。上天对他,又是何其不幸,让他三个孩子都没了亲娘。他这一生,最遗憾的是,没有能当好爹。”

一句话,没能当好爹,大概是让某些人抱着期望等了多少年,直等到心灰意懒,由爱生恨。

屠二爷看着莲生:“你也算是尽了最大的孝心,为了寻找他的病因,到了大明,尝遍百草。最后,落户于太白寺。”

原来莲生与慧光大师相遇是这么一回事儿。缘生缘灭,都是有根源的。

几个人在屋子里默默地坐了一阵,回不回去,成了各人心头纠结的一个疙瘩。

屠二爷站起来走动着,时而像猴子挠了下耳朵,望着窗户外面,像是想找谁的样子。此时此刻,他们能寄望于谁。

宫里的更声,打到了丑时。入夜算是深更了。睡的人都睡了。

再次发去打探情况的人回来后,这次带回来了惊喜,说:“熹妃娘娘从国王的宫殿里出来了,好像是三皇子出了什么事,急着回自己宫里去。”

这无疑是个出人意料的好消息。李敏看着眼前这两名男子交汇的眼神,像是都在猜测是那个谁把人引走了。

“走!”屠二爷一拍桌子,本来都快丧气掉的精神骤然抖擞了起来,兴致勃勃,打了鸡血似的。

这回可算是胜利在望了,怎能不叫人兴奋。熹妃来回一趟,哪怕从三皇子宫里再回国王宫里,也需有一个时间。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宫,离国王的宫殿却是很近的。

李敏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与那个叫做爹的男子,已经近在咫尺。

三人从角门而出,直走一段距离,来到另一个角门。漆黑之中,一个老太监仿佛早已知道他们要来,给他们打开门,见着他们三个时,躬身鞠背,十分恭敬。李敏擦过其面前时,只见一双老眼在她面纱上打量的模样儿,然后,仿佛能认出她那似曾相识的五官而眸中放有光采。

“奴才,奴才见过徐姑娘。”老太监的声音微微颤颤的,在李敏背后微微地响起。

俨然,这人以前跟过国王下过江淮,是见过徐晴的。李敏的这张脸,遗传了徐晴不少特征。为此,听见的屠二爷和莲生,均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好像之前他们对她的种种怀疑,都是多么愚蠢的事儿。

半夜里,夜色朦胧,只见带路的人,并不把人引到正面的大堂或是后院里去,而是一路走,直走到一幢宛如高塔的建筑物面前。

是一幢六层高的塔楼,楼塔顶上镶着的一颗宝珠,在夜色里散发出宛如明月一样的光。

莲生对她说:“他说,喜欢这个地方,可以望见天阙。天阙,是先走的人居住的地方。”

这样的男子,真不知道如何形容了。文雅极致,浪漫成风,同时,身为一个皇帝,却高处不胜寒。可见这人应该是一个睿智聪明的男子。

李敏小步谨慎地跟在莲生后面,走上登上塔楼的台阶,一步步的,据说等到顶端,约有七十七步的阶梯。

屠二爷留了底层的楼梯口把守着。

到了最顶层,老太监把门咿呀打开以后,里面是点了一盏宫灯,灯光朦胧犹如层雾。房间里头,层层纱幔垂到了地板上,人从中间穿过,都好比在揭开面纱一样的神秘。

四面的窗户,都关着。

李敏皱了皱眉头,鼻子里,果然是,能闻到在古代经常见的香薰炉里燃烧出来的气味儿。李大夫当然是像往常一样下令说:“打开一面窗,散散气,空气不好,不病的人都得病了。”

对她这话,莲生是赞同的,对那老太监说:“把窗户打开吧。我记得之前,这里的窗并不是都关的紧紧的。”

“是,刚才熹妃娘娘来过,说是担心风寒,才让全关的。”老太监解释说,走去开窗。

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以后,空气灌入来,果然是,眼前都明亮了不少的感觉。之前那浑浊的空气是都影响到脑的氧量了,导致视野都模糊。

看的更清楚了,直望进去,看见了躺在房间中间那张龙床上的男子。

见是一头瀑布一样的乌发,犹如海藻似的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衬得男子的全身皮肤益发苍白无血的模样。李敏靠近些去看,能一眼看见这男子的那双眼型,即使是紧闭的,和莲生、屠少他们的眼是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五官是那种高贵清美的形状,哪怕这男子年纪已有,却依然不失为月光都可以为之黯然失色的美男子。只是这个脸蛋,可能是卧床太久的缘故,眼睑下有些水肿,而颧骨却稍微突出,说明营养不良。

放在床两侧的手骨美好而苍白,消瘦。

李敏望着眼前这个人,有大概一刻的屏声静气。

这人,人家都说是她爹,亲爹,种种证据证明也是如此。但是,无疑,只有亲眼看过了,才知道是真是假。看来是真的了。

比如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一点都不像李大同的,和普通的女子也有些两样,在于她的嘴角是微翘的,天生有种冷漠高傲的形象。这和眼前的男子,哪怕昏睡了的双唇是一模一样的自然形态。

遗传学,骗不了任何人。

鼻子,嘴巴,耳朵,除了那双她最像她娘的眼睛,没有能从这男子身上遗传到丹凤眼以外,其它地方,都能看出很多种痕迹,代表着他和她之间有同样的基因和血液。

莲生站在她身后,由于她的默声,是那样紧张地看着她。或许是知道她性格固执倔强的一面,想,倘若她一面已经否定了这人的话,以后,她与他们的关系又该如何改变。眼看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

“方丈,你离宫许久,很久没有见他了,他一直这样睡的吗?”

听她的声音,莲生才吞了一口口水,望回眼前静静躺着犹如睡美人一样的男子,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情绪来形容的声音说:“是的。他看起来,和我多年前见到他的样子,没有什么改变。”

“我要给他简单做一下检查。”说完,李敏从袖管里取出了一支棉棒。

老太监看着她这个医疗检查工具都深感惊奇。从来没有见过大夫拿这样的东西,说是给病人做检查。接下来,他们在看到她拿这东西刮病人的脚底时,更给愣住了。

☆、【220】厉害

老太监看得口水直咽,只见李敏说“把灯拿来”,匆匆忙忙去拿灯盏。

拿来的灯放在病人的头顶上,照着病人闭着的眼皮。

在这个时候,塔楼下忽然传出动静。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是来到近处才让人发现。

当突然看见国王宫殿里出现的人时,守在塔楼下方的屠二爷都来不及避开,也不可能避开,楼上还有两个人,因此,只能单膝跪下,大喊一声说:“太后娘娘。”

洪亮的声音传到塔楼屋顶。老太监直打了个哆嗦,转身刚要走去窗户查看时,被身边的女人叫住:“不会错的。不用去看了。”

下面传来的屠二爷的声音,屠二爷没有理由骗他们,骗他们太后来了没有任何用处。

老太监吞了吞口水:“奴才知道这屋里有条秘道可以走。”说着,放下灯,预备带他们两人走秘道。

可楼梯的脚步声来的更快。可能下面屠二爷连挡一下人的可能性都没有。在老太监弯腰在摸索秘道入口的机关时,楼顶上房间的门被人打开了。

三个人一起站在了房里没有动。

从门口涌进来的太监、侍卫和宫女,不会儿像洪水一样挤满了房间。从人群里面,被众星捧月出来的贵妇,头戴紫金凤钗,身着华贵的绛紫服饰,面容端庄肃穆,眼尾几条细小的皱纹好像刀刻一般,把一张本来显得不老的脸,都突然间变老了许多的样子。

敬贤太后,又尊称敬贤皇太后,在皇后时代已经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高卑皇室的运气不太好,在高氏家族中,当皇帝的,大多短命,即很多都像现在的国王高贞一样,从小体弱多病。所以,像高贞的父亲,即敬贤皇太后的丈夫,同样是英年早逝的一个皇帝,虽然死时年纪大概有三十以上了,可是,大多数时间,都是和高贞一样躺在病床上。

丈夫常年卧病在床,儿子登基以后,一样身体不好。从此可以得知,敬贤太后垂帘听政的时间,其实不仅仅是这几年儿子高贞躺在病床上不能动的时间而已。

是可以具体推测到了当年她丈夫都卧病在床的时候,事事都需要她这个皇后辅佐朝野。在那个时候起,敬贤皇太后在宫中,已经有了一定的势力。也因此,在后来儿子身体不适,她重握朝野政权,一切都仿佛显得理所当然。

李敏从眼前这个有四五十开外的女子脸上,看到的,不是从一般老人家脸上首先可以看到的年老体衰。像和大明的太后一样,都是太后,面带慈悲,但只是慈悲而已,连普通老人家的那种慈祥,肯定称不上。

作为一个宫廷里掌握重权的老女人来说,老奸巨猾这个词是少不了的。

再有的话,眼前这个女人,绝对比大明的太后的年纪要年轻许多。

年轻意味着什么,没有比做大夫的更清楚不过了。最少年轻,不用像大明的太后一样整天担心自己身体是不是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而是会像她婆婆尤氏一样,哪怕大病一场只要能救回来,都觉得无关紧要,毕竟自己还年轻,精力充沛,生命力旺盛,可以接下来再奋斗一场。

敬贤皇太后的眼睛,像是深深地俯瞰了眼前两个人。

李敏和莲生肯定都没有戴上斗笠和面纱,没有乔装打扮,可以说此时此刻是原形毕露。不过,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两人都不是来这里做什么坏事,相反,是做好事。因此,站在别人面前,哪怕是像被抓贼一样抓住,都是一身的光明磊落,站的是腰肢挺立,潇潇洒洒,没有一点需要避讳的。

那群进来像是喊着要抓贼多帮凶奴才们,一个个,转溜贼溜的眼睛,只等着主子发话。却也在看见眼前两人与躺在病床上的男子有相似的地方时,不由地心生出一丝忐忑来。表现在,几个冲进门里争当先锋的侍卫和太监,从着急抢攻,到如今不由自主地退到了旁边来。

底下这一帮人居然临阵退缩的动作,无疑才是刺激到了眼前这个中年贵妇的导火索。

“还等着做什么?!是什么人,把这两人放进国王的宫殿里的?”

一声威严的厉喝,让老太监扑通一声双膝落地。老太监哆颤的声音但是依旧坚持己见地表示:“太后,太后娘娘,这,这不是陌生人,太后娘娘,您,您看仔细一点——”

“是不是陌生人,哀家作为国王的母亲,能不清楚吗?”敬贤皇太后一声打断老太监的话,同时,那幅锐利的极其不悦的不满的眼神,像锥子一样打在老太监的脸上。

为虎作伥狐假虎威的人,常有人在。只见太后这声音刚发完,两名比较年轻的太监,马上围上中间的老太监,对其猛然一顿拳打脚踢:“齐公公,你说你是谁呢?是奴才还是主子都分不清了吗?你服侍国王已久,真把自己当国王什么人了吗?太后的话你都敢说不是?”

“太后娘娘饶命。奴才,奴才没有——”老太监一口话没有说完,胸口被人正中踩中一脚,胸部遭受挤压,一口鲜血从气管里吐了出来。

“住手!”

众人听这声音,望过去,见发出声音的女子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点都不畏惧地与他们的主子对视着。众人不禁为此噤声。

老太监得以喘口气。

莲生双手合十,道:“太后何必牵累无辜。齐公公何罪之有?”

“他没有经过哀家的同意,私自放人进入国王的宫殿,让国王的安危受到严重的危险,你说哀家是不是该惩罚?”敬贤皇太后严肃的表情犹如刀割,威严的声音在房间里院子外都掷地有声,余威更是遍及宫殿上下深处,“国王身体的安危,牵涉到朝野的震动,社稷的安稳,百姓的幸福。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出国王的宫殿,国王一旦出了意外,谁能担当得起这个重责?否则,哀家也不用三番五次下令,任何人想来觐见国王,哪怕是给国王看病的大夫,都得经过哀家和丞相的同意,方可恩准。这是为了国王和朝野最大的考虑,其它任何理由都是不成立的。”

表面上听,敬贤皇太后这番话,还真是没有什么错儿,很是完美。不是吗?哪怕在现代来看,给病人治病的话,病人如果自己昏迷不醒,医生总得找来病人家属签名。因此,病人的直系家属,像国王的母亲,最有这个权利为病人谋想。

可是俨然,这事儿如果关系到病人的其他直系家属的话,事情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敬贤皇太后是这个病人的直系家属,可如今站在这里当贼被抓的,不也是病人的直系家属。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安,叫做奶奶的话大于孙子的话。表面上来看是没错,其实是不符合法理的。从血缘关系而言,奶奶与孙子的地位应该是平等的。

说到底,这是内部的家斗,再深层次说的话,是家里谁掌控的权力大谁说了算,和奶奶孙子有什么关系的话,其实都通通没有。

李敏可以感觉得到,站在她面前的人背影露出了一丝僵硬来。

离宫多年,恐怕这人也没有想到,自己所要面对的阻碍,比自己所想象的要艰难的多。当初选择了出家,想着完全抛弃一切。事实上是,亲人终究是亲人,至亲的血缘没有办法改变。更何况,如今至亲尚在病中。

“把这两人绑起来。”敬贤皇太后冷冷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和物,连躺在床上的儿子都没有望上一眼的表情。那本来应该是她最该关心的人,否则,不会突然半夜三更冲到这里抓贼。但很显然,她要抓的这个贼,和国王安康无关,只是她手里握有的权力有关。

其实这些都是他们早该想到的。李敏轻轻地嘘了一声,在看着眼前这个僵硬的背影时,或许可以理解为何当初第一眼遇到这人时,他那脸上是如此淡漠宛如戴了张面具。更不用说他那个兄长,一心只想杀了她的念头了。

几个侍卫太监听令围了上来。李敏道:“本妃能自己走。方丈也能自己行走。”

也不知道她这话是再次触动了那个老太婆哪条神经,敬贤皇太后眸子里猛地冲她射出一道锋芒:“隶王妃,哀家敬你是我国的贵客——”

“太后娘娘知道就好。”李敏嘴角微弯噙起一丝似笑非笑,“本妃很荣幸作为太后娘娘主动邀请到高卑国的贵客。”

后面的话无疑是刺,刺到了太后的软肋上。李敏这话是没有错,人是她请来的,要说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何尝不是她。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本想请来一只听话的小兔子,只想凭自己之力足以拿捏住这只漂流在外的应该很是可怜的无亲无故的小兔子,结果,招来的是一尊佛。

只听李敏不卑不亢的声音继续往下说着:“本妃刚到高卑,都没能进宫参拜太后。太后能一眼认出本妃,本妃都快以为,太后之前是不是与本妃谋面过,否则怎会——”

太后喉咙里顿时如鲠在喉,瞬刻之间摆了袖子,转身而去。

这一招也算是老赖的做法了。苦了那几个奉命的侍卫,这回不知道对这两人绑不绑,说真的,还真不敢绑。听那躺在地上的老太监不忘放声算是警告他们:“二皇子多年离宫而已,你们居然认不出你们的主子了。太后不过一时生了闷气,太后糊涂你们跟着装糊涂,是不是要等死?”

老太监这话算是真话了。太后转过来想想,不生气了的话,接着肯定会斥骂他们这些奴才跟着装糊涂,把错误全归咎于他们身上了。到时候他们不是面临被鞭打的命运,八成是要被发出宫外了。

“二皇子,请!”侍卫们转过来,毕恭毕敬地对着他们两人躬身,但是,不让他们自由离开那是肯定的。

莲生回头,是在李敏脸上看了看。

李敏说:“走吧。不是许久没有见的亲人吗?方丈不想见吗?要知道,放作平常的话,恐怕想见老人家一面都难。”

知道她这话为讽刺。确实,他们那奶奶,恐怕是很不情愿见他们这对突然回宫的孙子孙女的。本来宫里的两个争权的孙子已经够让奶奶头疼了,再来孙子孙女凑热闹,这个奶奶不得垂头顿足。能不认,当然是不认为好。

看着她脸上如此明落坦率的劲儿,真是像是一阵风一般,把什么烦恼都吹散了去,余下的,只是一种宽敞的轻松。

李敏看着眼前的男子再次破了面具微露颜笑。无论什么人,笑一笑,都会变得明亮照人,丑人都可能变成美人。更何况本来就长得挺美的一个人。

清泉的酒窝,是把两边的宫女侍卫太监,都看得傻了眼。想必,在他们的印象里,都是没有见过这个男人笑过的样子。

宫女们悄悄地红了脸蛋儿。

敬贤皇太后回到自己的宫里,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盅时,心头恼火把茶盅按到了桌上,啪的一声响,屋里屋外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大片。

再听那宫外传来通报声,说是左丞相右丞相都进宫来了。

“眼线个个都有,风声传的还挺快的。”敬贤皇太后冷笑一声吐道,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

丽惠是住在宫里的,一听说消息马上起来面见太后。她前脚迈进太后垂帘听政的花厅门槛,后脚,只见三个今晚当场被抓的贼,依次被押送了过来。

作为朝廷任职中的臣子,屠二爷与另外两个人不同,进门即跪在地上,一幅随时准备负荆请罪。

“虞都尉,你可是朝廷武官,知法犯法,带着人夜里潜进国王宫殿里,如果哀家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时时刻刻都可以定下你意图谋害国王性命的罪名。”

屠二爷的真名原来叫做虞世南。其祖父,正如屠二爷自己所说的,是朝廷左丞相虞允文。

李敏记得自己没有记错的话,一般古代,左右丞相共存的情况下,左丞相为尊,左丞相为文官。这样说,虞家的老爷子为文官了。武官是右丞相的话,掌控兵权的人,并不是虞家。等于说大皇子二皇子背后的靠山,并不掌控兵权?可屠二爷是在朝武官没有错。

感觉这高卑的朝政不是一般的错综复杂。

对于太后的这番指控,屠二爷虞世南,早已收起了平日里那幅吊儿郎当的神情,严肃地道:“回禀太后娘娘,二皇子是国王的亲生儿子,二皇子许久没有回宫探望父母了,所以想避开繁缛的礼节和他人,只想探望一下病中的父亲。儿子探望父亲,为天经地义的事儿,尽忠孝道的事儿,太后娘娘如果想怪罪的话,怪到臣头上好了,二皇子何罪之有。臣本来是想着,第二天早上即来汇报给太后知道的,哪里想到半夜三更太后是不是听信了谁的胡言乱语,结果——”

“你不要为这个人狡辩,说什么孝道不孝道。当初,他选择一走了之的时候,可有想过孝道这两个字。突然之间表孝道,是为何缘故?”

是谁听到这话都得气。李敏拧了拧眉头,只见站在她面前的莲生却是一脸淡漠,好像已经从开初起伏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

显而易见,出家人并不想和俗人做任何辩论,因为毫无意义。

虞世南因此的眉头皱的老高。

在这时,公公通报过后,两名丞相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如果单看外貌的话,明显是虞家的老爷子,要比武将的右丞相相对年迈一些。

“臣虞世南参见太后。”

“臣闻良辅参见太后。”

“两位都平身吧。两位都是在朝的老臣了,半夜三更的,被哀家突然召进宫来,必然是受惊了。”敬贤皇太后说。

武将闻良辅先答:“臣是乍闻宫里传报,犹如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遍身,差点靴子都没有穿,要进宫来。想着国王久病在床,是众人的心病。如今惊闻突然有人私闯国王宫殿,更是让臣心忧国王的安危,到如今,臣的心头如鼓,安定不下。赶着进宫面见太后,想知道国王的安危。”

“关于国王的身子安康,哀家肯定是时时刻刻比谁都系挂在心上。想必今晚国王受到的惊吓并不比哀家少,哀家已经让太医为国王诊治察看。”说完此话,敬贤皇太后悄然叹声气,眼睛像是有意无意瞟过厅内的三个罪犯,说,“一切,等太医回话了再说吧。”

花厅里的气氛猛然间沉寂了下来。虞世南脸上更显前所未有的肃穆,拧紧的眉头都要拧断了一样,眼看老妖婆这话出来以后,明显是要栽赃。

谁能保证太医回来以后怎么一番胡言乱语,谁又不是不知道,太医是谁的人。

没过多久,那匆匆去到国王宫殿给国王看过病的太医,撩着官袍的袍角,走进了太后的花厅,面对太后回答道:“启禀太后娘娘。经过臣今晚对国王病情的诊查,发现,国王的病况,似有一些变化。”

一句话犹如惊雷平地起。炸得全屋子的人,好像都抖擞了下。

敬贤皇太后慌忙放下茶杯,追问:“国王的病况是恶化了吗?”

“回禀太后。国王的病一直都没有任何起色,而且请过国内国外各位名医来看过,都说是束手无策的难症,病因也不是很清楚。臣今晚,只能由国王的气色稍微推断,国王可能是受寒了,不知道是谁打开了窗户。”

“是本妃让人打开的窗户。”

只见太医的话未完,突然插进来的清脆女声,干净利落,沉稳到众人不得不回头一望。

那太医一瞪眼,发出质疑:“一个虚弱的病人在屋里养病,你怎可以在寒冷的冬季开窗,这是想谋杀病人吗?”

无疑,太医的话,让屋里一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敬贤皇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虞丞相轻轻咳嗽两声,才让太医的话先到此为止。

李敏自然知道这是虞家老头子给她说话的机会,立马接上话道:“本妃作为一名大夫,当然不会罔顾病人安危无故开窗。”

“既然如此,你开窗的目的是如何?你知不知道你此举让病人受寒了?!”太医像是感同身受,宛如自己是被欺凌的病人一样生气拂袖。

“那是因为你是一名庸医,而本妃是一名讲良心的大夫。”

“什么?!”

太医恼怒地直蹦三尺高,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却俨然还没能和屋里被李敏这话给惊愕到的众人相比。

李敏见众人安静了,开始陈述自己的观点:

“本妃踏进病人屋内以后发现病人所在的房间空气浑浊,并不适合常人呼吸换气。一个都不适合健康人的环境,更别说这是能适合一个病人养病的环境了。一个虚弱的病人,本来就需要充足的氧气来换气。时而开窗通风,才有利于把新鲜的氧气换入病房内,给病人足够的氧量。至于这位太医说的——”

李敏眯了下眼,直指到那太医神色掠过慌张的脸上:“你说国王的气色受寒了?本妃看到的是病人的呼吸,本来由于病房里浑浊的空气,变得急促而难受。你说的国王气色受寒,无非是急促呼吸导致的脸上浮红,由于开窗通气以后好转,病人脸色降到了本该有的颜色。受寒要发热,病人发热了吗?病人打冷战了吗?病人的肢体寒冷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对方那肯定是答不上来,因为是根本没有的事儿。

“没有任何体征可以证明的医学推断不要乱说,误导不懂医学的人,这是坑蒙拐骗的庸医才会做的事!”

什么才叫做惊雷,可能这才叫做真正的惊雷。这话炸得,那个本来像公鸡骄傲地昂着脑袋的太医不知不觉中缩了脖子畏缩,满下巴的胡子颤抖着犹如秋风落叶。

丽惠郡主不由自主摸到了自己的胸口前,想自己昨天在李敏住的付亲王府里所领教的,似乎在今晚上一对比,完全还不能算是李敏最厉害的本色。

这女人,简直是前所未见的角色!

良久的沉寂之后,敬贤皇太后轻轻地咳了声痰。

虞世南的眼光与众人一样,从李敏脸上回来以后,不禁是想拿起拳头堵住自己的嘴。想着每次见到她,她都能让所有人惊讶的论调。这里这些人是没有见过,初次撞见而已。不过即使是这样而已,俨然,已经是让那只老妖精感到可畏了。

莲生眸子里一深,不由的,把自己的身体遮挡在她面前。面对坐在皇权椅子里的那个贵妇,他们的奶奶。

敬贤皇太后默默的,揭开茶盅盖子喝了一口水,仅是眉角处的眉梢,向上提了提。

接到太后无声的示意,丽惠郡主走上前,笑吟吟道:“回禀太后娘娘,隶王妃昨儿臣妾见过,隶王妃是向臣妾表达过想快点给病人治病的心意,说都是因为北燕与高卑是友邦,王爷挂心国王安康的缘故。隶王妃不管是出于己身或是出于王爷的嘱托,是一名好大夫,这点臣妾可以确信。只可惜,臣妾还未来得及把隶王妃的话转告给太后娘娘听,这二皇子俨然比谁都心急,竟然把隶王妃先请进宫里来了。不过,臣妾以为,二皇子离宫多年,终于舍得回来看望国王和太后,也算是好事一桩。”

很显然,这是太后给台阶下,给自己也是给他人。事情如果真这么简单就好了。八成这个老妖精,已经确实尝到李大夫的厉害了。先赶紧退一步要紧,自己先得到喘息的机会,再找对策要紧。

屠二爷虞世南跪着垂下的袖管里,微微握了握拳心。

“是,臣也以为是好事一桩。”

见自己爷爷突然接上这话,虞世南向爷爷侧脸上偷偷瞧去一眼。

虞允文进言:“二皇子回来了,国王哪怕身在病中,心里头知道的话,肯定很高兴的。国王的病情,因此也会有所转好。这不,我们高卑的国都里都开花了。”

说到那树苗突然开花的事儿,太后的脸上略浮现一丝不留痕迹的晦暗,淡然而过。

武将闻良辅也开了口:“臣以为虞大人这话是合情合理的。二皇子回宫,本就是一件该举国欢庆的事儿。”

敬贤皇太后好像都想明白了,垂思的眸子睁开,对底下的人说:“许久漂流在外的二皇子愿意回家来,没有比哀家更高兴的人了。隶王妃是受二皇子委托,同时是我国的贵客,哀家对此当然不会有任何怪罪。如此,隶王妃想为友邦进献的心意,哀家都收到了。然而,各国有各国的律条,二皇子此次为情有可原之举,哀家算是就这次给予了豁免。希望二皇子不要有下次了。”

这个台阶,真正是太后给太后自己下了。

为见自己父亲一面,还得承受如此委屈,大概,只有皇家里能做出来的事儿。

“二皇子当年离宫以后,并没有接受封爵,所以,在外没有单独设立王府。二皇子在宫里小时候住的院子,哀家让人去打理过后,二皇子回宫这段时间,暂时就住在那吧。那里毕竟离国王的宫殿近,二皇子思念国王的心境,哀家可以理解,更是要宽容怀抱。以后二皇子想见国王,这么近的距离,随时可以见的了。”

这个奶奶,突然都变得如此宽宏大量起来,让人都不得不吃一惊,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莲生低了头:“儿孙不孝,离宫以后,便遁入空门,如今法号莲生,还望以后众人能称呼贫僧的法号。”

敬贤皇太后对此微微一笑,没有说好或是不好,转头对另一个人说:“隶王妃是高卑国的贵客,当然是要回到自己的使馆里。”

很显然,这是要把两个人隔开。老妖精就是老妖精。

虞世南垂低的脸上,不由地撇下嘴角。

李敏这就被太后的人送出宫去了。太后连问她一句有关病人的病情的话都没有,更别说认不认她这个孙女了。当然,哪怕太后问了,真问了,她李敏会吐实话就怪了。因为这个病人,现在是身处四面的危机之中,一有点吹风草动,都可能动则全身。

几个人走出太后的宫殿。

虞世南的爷爷虞允文,坐上轿子前,对自己孙子示意了眼。

虞世南点了点头,转回身,对莲生说:“知道你不喜欢人家叫你本名,但是,今儿我还是得叫你一声高尧。你听我说,她由我本人亲自送出宫去,你就不用太操心了。”

莲生听了他这话以后,果然是脸上略有迟疑。

“太后虽然说可能是为了给自己台阶下,才把原先你住的那个院子给你继续住。但是,这显然对你来说,也是个好事儿。离他这么近,你可以天天观察他是不是受到什么人危害了。你回来的目的,不就是为此吗?”

虞世南的这番话让人没有办法反驳。

莲生默然。

虞世南在他肩窝里捣了一拳,好像在说:放心吧,有兄弟我在。

李敏紧随坐上离宫的另一顶轿子。

虞世南骑上马,陪着她一起离开宫殿。

李敏如果望回去,肯定能见着那人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到她离开为止。对此她都有些不忍了起来,因为可以想见,留下的那人,虽然说这里是他曾经的家,但是,该有多孤寂寥漠。

到了高卑皇宫昨晚他们潜进去的北门大门口,李敏看到了,不止有留在原地等了她一夜的兰燕,以及在今早上听说消息以后急急忙忙坐着马车过来的表哥徐有贞。

徐有贞站在马车旁,一身素淡的书生服饰,肩头上还披着雪粒,脚下的棉鞋在雪地里一脚一个浅坑儿。真难为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有满腹经伦的书生了,大冬天的,一早上天没亮,凌晨未到,鸡鸣之前,即在这里刮冷风受寒了。

受点冷还不要紧,这心头如火如荼的,很显然,是有把某人揍一顿的冲动。

王德胜给他牵着马车,一样是心焦如焚。

当李敏的轿子走出宫门以后,徐有贞对着走出轿子的表妹猛然一拂袖。

李敏走过去,声音里略带一丝愧疚:“昨晚敏儿来不及告知表哥。”

“我说过!”徐有贞那声肺底里冲出来的吼,再望到她身旁骑在高马上的屠二爷时,突然噤了声。

虞世南坐在马背上,手里拿着玉鞭,像是挺好奇他们徐家人之间这番争吵似的。

可以说这位屠二爷是真正喜欢凑热闹的那种人。

李敏无语地扁了下嘴角。

徐有贞肯定也想着,要骂妹子也是要回家关起门骂,怎能被人看了笑话,因此,书生脾气忍耐力极好的他,转身上了马车。

李敏跟随徐有贞上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向前走的时候,还能依稀看见那位屠二爷带着人,在他们的马车后面一路跟随。

对此徐有贞发怨了:“什么人来着?”

“都尉。高卑国大皇子二皇子的亲信。祖父为当朝左丞相。”

来到高卑以后,徐有贞肯定不是什么活儿都没有做的。一如既往发挥了他在京师里打包听的才华,不久即打探到了高卑国的一些情况。虞家赫赫有名,为高卑国里的第一名门,谁会不知道。

“你昨晚入宫以后——”徐有贞低了声音问。

“见到了。”

三个字,让徐有贞的脸色都变了。

徐有贞很显然,心情一度复杂到了极致。

李敏猜他在考虑第一句话该问她什么。倒不如她把什么话都和他说了,免得他在内心里生疙瘩。

“他人在睡着,好像永远都不会醒来一样,和死人差不多。所以,有人想让他死,也有人想让他这样活着生不如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身在皇家,他的命本就是如此。因此,我不知道他人口里描述的他,是真是假,毕竟他本人都不能开口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怎么说的他?”

“他们说,他当初遇到我娘的时候,自己发妻已亡,实际上是想给两个年幼的皇子找到一个好母亲,弥补母爱。结果,当他回国后终于劝服众臣想要娶我娘时,我娘突然死了。因此,他也就一蹶不振,到至今都没有能醒来。”

徐家人想过的所有版本里头,很显然,没有这一个版本。导致徐有贞老半天好像都没有缓过神来,在梦游之中的感觉,喃喃道:“这不是骗人的吧?”

“说了,是真是假,当事人自己都没有醒过来,怎么知道?”

徐有贞用力挠的过去眉毛,抬头时,与李敏沉静的眼神对望了下,由此可见,彼此都看得出来,这个故事如果是编造的话,想拆穿也十分容易。只要把皇后死去的时间,和徐晴怀上李敏的时间做个对比。如果皇后真的是早徐晴怀孕之前几年仙逝的话,实际上,这群人真没有什么必要来编这样的谎话来骗他们,很有可能是真的了。

想想他们徐家人,满腔恨意,为的就是来这里为自己女儿讨个公道,结果如今真相大白,想象中的渣男没有出现,却是个至情至义的男子。

徐家人似乎不需要讨什么公道了。而他们家女儿徐晴,因为嫁的人是李大同,而不是这个男人。名义上是李大同的妻,这男人名义上也就不是什么徐家人的亲家了。两家人彼此的瓜葛,只剩下徐晴和这个男人的孩子——李敏。

到底这件事上唯独剩下一个问题:李敏认不认这个亲爹。

徐有贞说:“他现在是什么状况?不能醒来了吗?永远都不可能醒来了吗?”

“据我查看,他这属于浅昏迷的状态。”

病人意识不清,意识不醒,对于西医来说,总括都可以归入意识障碍的范畴。意识障碍在临床分类中,又可以分为很多种,其中,浅昏迷为一个等级,相对于深昏迷和脑死亡而言,是比较好的一个表现了。这些在中医里面都是没有的。而且,中医对于意识障碍的原因,大多还是归咎于中风等脑部病症为多。西医的话,在研究全身疾病对于意识障碍的影响也比较多。

所以说,一个人如果发生意识障碍了,昏迷了,不一定是脑部疾病。

浅昏迷是什么,徐有贞肯定是听都没有听过的,但是,对表妹的医术深信不疑,开口就问:“有什么可以治的方法吗?”

“任何治疗的方法,肯定要究其病因,对病源下手,才能一针见准。据我初步判断,之前的大夫给他做的治疗,八成八都是认为他是中风后昏迷,给予化痰祛瘀的治疗。现在,我想百分百研究他的病因究竟来源于哪,需要一点时间去推断和论证。毕竟他年纪已大,而且身体也不像以往,是由于长年卧床以后更为虚弱,再也经不起一点偏差的误医。”

“照你看,他这是有希望醒来的了?”

“浅昏迷的病人,本来对外面的刺激有反应。旁人在他旁边说的话做的事儿,他不一定都能听着。”

徐有贞实在是被她这句后面的话吓了一大跳。想,高卑国的人知不知道这事儿?知不知道,关系很大的。

李敏点了头:“这事很非同小可。给他治病之外,其实,我如今更在意的是,哪些人希望他死,哪些人真的希望他活。这得分辨清楚了,毕竟我进了他房间以后,发现了不少可疑的疑点。”说到这儿,她突然一个低声,问起:“王爷有信过来吗?”

经她一问,徐有贞方才赶紧说道:“孟旗主还没来得及把你进宫的事发回去北燕。北燕今早的信使到了孟旗主手里。据说,王爷知道了你和三爷在半路差点被使臣伤害的事了。”

肯定是令他担心了。不过这种风险,他应该早有所料。

“回去后,先看看王爷的信怎么说。”李敏抬头,只见那马车已经抵达付亲王府。

☆、【221】药王壶

鸟笼子的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不过李敏知道的是,自己老公给她的这只绿鹦哥,之前由于一路上的寒风彻骨萎靡不振,到了相对天气比较良好的国都以后,不到的两天修生养性,很显然,已经恢复到超然的状态了。

从窗户里飞出来的绿鹦哥,在她头顶上一边盘旋一边叫唤:“王爷想王妃,王爷想敏儿——”

果然如自己老公说的,这鹦哥长了一张臭嘴巴,八卦的时候从来都不讲场合的,像是一张衰嘴。

李敏唤了句:“进屋去。”

那绿鹦哥却俨然同时是一只欺善怕恶的家伙。刚才凭任紫叶春梅等人怎么叫都不愿意回屋的鸟儿,现在听李敏一声,立马乖乖拍拍翅膀回到自己屋内挂着的鸟笼子里。

在鸟笼里低头整理羽毛,显得刚才好像自己都没有放肆过,很像一只乖宝宝的绿鹦哥,只有在女主子踏进屋里的时候,抬头像是小心翼翼地窥视女主子的表情。

李敏走进屋里以后,坐到榻上。

紫叶马上给她端上一杯热水。

春梅随之走上来问:“厨房里的粥,都给少奶奶热好了。”

“等会儿再吃。孟旗主呢?”

孟浩明早在院子里等着她回来了,这是遇见同她回来的徐有贞,两个男子站在走廊里商量。听到她传唤,孟浩明拂拂袖管,走进了屋里。

“少奶奶昨晚出去时,臣鲁钝,没有察觉。”

“本妃让兰燕先不要告诉你们几个的。”

孟浩明心头转的念头是,昨晚那高卑人来找她时,府里安排的守卫硬是都没有察觉。说是高卑人武功高强,还不如说那高卑人来找她的时候,因为大家都认得那人,反倒没有了戒心。

“是本妃的熟人,所以,不需要对守卫过多责怪。”李敏似乎看出了他脸上的想法,说。

“臣明白。”

李敏瞅了瞅眼前这个低头的男子,完全可以明白,这个男子之所以能博得她老公的亲睐,正因为此人的知趣。跟了才多长时间,这个人,已经摸透她李敏的脾气。不该顶嘴的时候,绝对一句话都不说,而不是像兰燕那样,她回来的时候还念叨不休。

“听说王爷来信了。”

“是的。”孟浩明随之,把袖管里的那封信取了出来,双手递交给她。

李敏看了下他左手那条袖管,道:“手完全好了吗?”

“提重物略显乏力。”

是个聪明人,知道在她李大夫面前最好不要撒谎,逞强爱表现更没有用,因为到头来如果要他做事儿却没有能做成,反而成了欺瞒的罪过。

“量力而行。”

“臣定听从王妃的话。”

李敏展开那从飞来信使脚筒里取出来的小信纸,仔细看着里面的那一行行小字。因为知道自己老公书法不怎样,所以,在这样的小纸条上写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字,真有些苦了他了。

不管怎样,他似乎也乐在其中,居然在如此重要的密信中,大肆地描绘起了自己在王府里的日常琐事,大则讲天气,小则埋怨家里厨房,说是自从她走了以后,这菜都变得不好吃了。

李敏边看,边不禁摸起了眉角边,嘴角往上勾着。

倘若不是徐有贞之前先和她说了句北燕知道了三爷受伤的事,那真的是,他这封信都快让人误以为大明人对这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清不楚的,只以为他们在这边受到高卑国的厚待。

要是高卑国不厚待她和三爷,传出去,分分钟钟都是两国兵戎相见的事。所以,那个留了伤疤的三爷,同样是只能敢怒不敢言,暂时压着那股怒火。

“王爷的人还说了什么吗?”一边回味丈夫信中的种种言趣,李敏问。

他的脾气她知道,有什么事天塌下来了都不会和她直说的。

讲正经事的信,只能是他的谋士书写。

孟浩明单只手不太好操作,拿出带来的地图,要完全平放在桌上,刚好他身边的小厮没有跟着他一块进屋里。春梅见状,马上走了上来帮他展开地图。

李敏瞧着这对男女,几乎没有什么交流的言词,却在行动之中有一种出奇的一致性可以叫做心有灵犀,不禁也是眼含笑意。

“少奶奶,这是信使从北燕带过来的。”

李敏闻言,走下卧榻,到了桌前一看,是和上次孟浩明给她看过的那张地图略显不同。对了,上次的地图,描绘的多是北燕的地形。这次的地图,很显然,大面积描绘的地形不是北燕本土了,是高卑。

其中,能看到上次他们被卢毓善误带入的魔鬼三角地带。

“真是厉害。公孙先生怎么弄到这个东西的?”

“公孙先生知道我们差点遇险以后,可能想着没有这个东西肯定不行,八成要再吃亏。听说是岳先生亲自回了趟武德,在友人手里重金买下来的。”

武德人是很厉害,很多出人意料的东西,似乎都掌握在武德人手里。

“可是,之前——”李敏猜,像公孙良生和岳东岳,肯定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同乡或许有这个东西的,只是之前没有得到手,为何这次突然能得手了。

“公孙先生发来的意思大概是说,这都是王妃的功劳。”孟浩明对此对她毕恭毕敬地说。

“本妃?”李敏顿觉怪异了,自己都从来没有去过武德,哪里来的功劳。

“王妃肯定是不知道。王妃当初在京师里不是救济过不少穷苦百姓吗?其中,有部分流荡到京师的武德人。他们多少都在生病的时候,接受过王妃和徐氏药堂的救济。所以,在听说王妃真的去了高卑,有可能被高卑人坑害时,纷纷表态,愿意主动帮忙。”

这样说,武德人的经济条件岂不是?其实,只要想一下公孙良生和岳东越此前的遭遇,都可以想到武德人是很清高的一类人,清高到可以忽视所有经济条件。

“行。”李敏爽快地算是接受了武德人慷慨的回赠,低头揣摩起这张地图。

旁边只见她看着地图像是看了良久,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

尚姑姑蹲在厨房里,见那碗粥给李敏送过去以后,再送了回来,是都吃完了,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些。

抬头见厨房外面王德胜经过,因此叫了一声:“王德胜。”

见到是尚姑姑,王德胜四下瞅着没人,挨近到窗户边上,问:“有事吗,尚姑姑?”

“昨晚上,主子真的是?”尚姑姑眉毛拧紧着,一想到昨晚李敏出去前分明都不和她打招呼了,这心里头简直七上八下。

“是进宫里去了。二姑娘的本事,尚姑姑应该知道,是谁,哪怕皇上太后,都不可能拿我们二姑娘怎么样的。”

尚姑姑愁眉苦脸的样子没有变。

王德胜瞥了她下,说:“主子是谁,之前,尚姑姑不是问过我吗?我心里只有二姑娘,尚姑姑该好好想想了。”说完,王德胜提脚就走。

尚姑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没动。

再说那屠二爷虞世南,把人送到了付亲王府以后,算是任务完成了一半,紧接策马来到了太子府。

大皇子高治,说是在皇宫里有太子的宫殿,理应也是该住在皇宫里。但是,不知道是谁忌讳谁,高治行冠礼以后,搬出了太子宫殿,在兴州里建了个太子府。还是皇太后亲自给他挂的牌。

这些朝野动静,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了。可以见得,皇太后很畏惧这个大皇孙子。

高治这个皇太子,要高卑人自己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一点都不像。

不像什么?倒不是说相貌不像高卑国皇帝,毕竟高治那双丹凤眼,让皇太后想做假都难。高治不像的毛病在于性格。

和父亲祖父等不同,也不清楚是不是负负得正的缘故,高治和弟弟高尧,父母虽然都是体弱多病的人,他们两兄弟出生以后,却基本都是健健康康的,不见得什么体弱多病的征兆。

健康成长的皇太子,可能因为亲眼看过自己父皇生病后的那种无助的惨状以后,心有余悸,因此自小那是自愿的强身健体。从小即拜了无数的宗师,骑射拳剑,百般武艺,可谓是样样精通。是高卑国以文王著名的历史文化中,少有的一个自小以武王著称的皇太子。

俗话说的好,物以类聚。有这样一个喜欢武艺并以武为傲的主子,在皇太子身边聚集的人,一个个同样都是武艺高强的好手。

像高卑国,同样每年都会举行文武状元的考试。如果是皇太子的父亲或是祖父当朝的时候,那绝对是,文状元首屈一指,倍受皇帝的尊重和爱戴,而武状元略逊一筹。在高治当了皇太子以后,文状元依然受到皇太后的爱宠,可武状元,全部被收囊进高治的阵营里去了。甚至有人在朝廷上对着皇太后说笑:这奶奶孙子肯定是事前都商量好的。

不用说,这个开了这样一句不合时宜玩笑的人,没几天,被皇太后摘了官帽直接送哪儿流放去了。这种傻子也好疯子也好,留在朝野里肯定是对于皇太后一点用处都没有。

虞世南有个当年也是文状元到如今当上左丞相的爷爷,可是因为这个拜把子的皇太子,从小弃文从武,到现在,离开马,离开剑一刻,都会觉得周身痒痒,浑身不自在。对他的这种选择,家里或许一开始,他母亲还有点意见,后来,是一点意见都没有了。

或许虞家人自己都能察觉到,自从高贞病了以后,虞家是犹如随时可以倒下的稻草了,可能连自己两个可怜的外孙都保不住。在这个时候,在快要兵戎相见的时候,能文,能吟诵几个诗文,都顶个屁用?人家一个拳头,直把你还没有开口的嘴巴揍下去,人死了的话,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世上,到底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事儿。

虞允文都觉得如果没有孙子在部队里掌控了一定的实权,他这个左丞相的帽子,早就被皇太后摘的干干净净,是抹了脖子了。

世人都以为是他罩着这个孙子一路平步青云,实际上,是他孙子罩着他还差不多。

虞世南边想着这些,边拿马鞭悠悠地策着马儿,是回想到那当初,他们哥俩决定从武的时候,是从谁身上学来的。

要说这事儿,如果说出去八成都没有多少人相信。是,他们是从那个叫朱隶的男人身上学来的。

大明是高卑的友邦。为了警惕这个强大的邻居,高卑人习惯起了研究大明的历史。卢毓善之前向李敏夸耀的处于高卑国子监里头的大明研究院,真的是存在的。很多高卑人,都喜欢研究大明。大明人的种种作为,一度都成为了高卑人学习借鉴的对象,大明失败的英雄们,同样成为高卑人警惕的警钟。

对于护国公和大明皇帝之间的种种对抗合作乃至到了朱隶这一代,大明皇帝看起来,是越来越没有办法压制住北燕这像是快要展翅翱翔的雄鹰了。

朱隶靠的是什么,百万大军。不仅数目庞大可以与京师的护军进行攀比,而且,朱隶的部队,那是整年都和东胡人对战,是从满身是血的战场上沐浴出来的队伍,哪里是京师里那些好吃懒做的官兵们能比的。

拳头不止要大,而且要硬。

马儿溜达到了太子府大门前。虞世南下了马。大门旁边的角门里,匆匆走出来一个人,仔细看,这人还挺熟眼的。

“奴才见过屠二爷。”那人冲虞世南一个鞠躬。

“长图,伤都养好了?”虞世南问。

对了,这人就是那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李敏给甩到了柱子上,撞到头破血流的那个人。

长图苦笑不已:“听说隶王妃到了兴州。”

“昨天到了,你不知道吗?我看你,还是早点找回她,问她是给你的脑袋使了什么妖法,导致你到至今看了多少大夫都无济于事。”

长图的嘴角直抽,跟在虞世南后面进了太子府里。

“太子在院子里射箭吗?”

“嗯。”

“这会儿?兴致这么高?”虞世南挑挑老高的眉毛,“小爷在皇宫里差点小命都丢了,他倒好,在府里闭门造车。”

两个人再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虞世南顿时沉了脸。

长图有些小心地看了看他,道:“不是太子邀请她的,是她自己跑出来的,说是快憋死了,非要和太子比箭,看谁射的远射的准,谁输给谁,谁就得答应另一个人的条件。”

“你不知道吗?”虞世南手执没有收起的玉鞭,指到了长图的鼻尖头上,眸子里像是放出一丝嘲讽似的冷光,“十一爷的射艺,在大明皇宫里,据说仅此于护国公的胞弟。”

“屠二爷这话,是指皇太子有可能输吗?”长图不可置信地问。

伴随这道声音落地,是一声冷箭骤然冒出来的嗖,箭棱刺破冬季冷空气的声音是更显得格外清脆,合着竹林沙沙响的节奏,犹如风雨中的一道闪电。

咚的一声响,是落靶的音色。

四周似乎安静的可以听见落叶掉地上的声音了。只有一个人的高音飞到了天空里欢声雀跃:“我射中了,我射中了,你们不能说话不算话!”

长图像木头桩子一样扎在了泥土里。

虞世南走出竹林,进到到那被半边竹林围起来的射箭场。

“虞世子!”众人见到他,都无一弯下腰来。

在空地里蹦跳欢呼的人,回头看见他的时候,眉头明显一皱,像是在说,这人怎么会在这儿?

只见虞世南穿过院子边角,走到那个站在箭筒面前,摸着羽箭像是在琢磨箭的男子面前,道:“我从宫里回来了。”

“昨晚上去了一夜,不累?不回府里休息休息?”屠少边像是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这话,一边,是从跪着的侍从两手抬举的箭筒里终于摸出了一支自己似乎比较满意的箭。

见到这幕,朱琪不由分说跳脚了:“你说话不算话!”

“本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本爷难道有说过,一共比几箭吗?”屠少的声音,清冷到像是一碗水。

虞世南看着,两手横胸怀抱,英俊苛薄的嘴角微勾着,像是要看起好戏。

朱琪沉着脸,见对方选好箭以后放在了自己的弓弦上,对准她刚才射中的那个靶。为此,她挑着眉毛,却也不见得一点信心都没有。毕竟刚才对方那第一箭射出去以后是完全落空了。

嗖!

箭划过空气以后,啪一声干脆落地,剪头落在她射中的红心旁边,两支箭比邻的距离是连条缝隙都没有。

朱琪当即瞪了眼,两只拳头握起来。

四周一样没有欢呼声,好像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屠少不假思索,对着那箭筒的侍卫说:“拿去给十一爷挑箭。”

这分明不是耍人吗?朱琪不干了,扔掉手里的弓。

虞世南的拳头堵着嘴巴,看着她气势汹汹的背影,一边低笑一边对完全无动于衷的屠少说:“你这戏演的也差一点,好歹让她射了上百支箭以后——”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吗?抓只小鸡都老半天。”

说的是上回屠二爷把某人绑了的时候,费了半天劲儿,不知道在兜什么圈圈。

朱琪听他们两个人说话,当然都听出来了,猛然顿足,回头,两只眼睛像铜铃大,嘴角却那样一勾,斜笑道:“如此流氓无耻的事儿,也只有你们这种低等的高卑人能说得出口。”

一句话,让场内所有高卑人都黑了脸。

屠少冷冰冰的脸,像是镀上了一层铁青,但是,却没有像其他人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只淡淡道:“你一半的血液里,流的不也是和我们这种低等人一样的血液。”

这话明显戳中了某人心头的某点。朱琪的嘴唇哆嗦着:“你不要以为我能轻易相信你们的胡言乱语。你们想用这种事做挑拨离间的勾当,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们没有那么多闲空和精力去骗人。”

“你——”朱琪直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那刻空气里像弓一样绷紧了。虞世南瞅着他们两个,看好戏的表情消失了大半,对屠少道:“算了,一个女的,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再说一遍!”朱琪突然激动的吼声,让她面前的两个男人都感到了惊讶和奇怪。

如果说前面有些话或许有是激怒了她的可能,可虞世南刚才那句,明显不像是能让她如此动怒的话。

“你不是女的吗?”虞世南转头看着她说。

“小爷是不是女的关你什么事!”

屠二爷的脸上成功地被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这种喜剧效果,直接让本来冰着脸的屠少都不由地翘起了嘴角。

为此,虞世南只能是恨恨地举高了袖管,在自己脸上抹了抹:“我这还真不知道怎么惹了这个疯子呢。难道就因为你是女的,你本来就是女的。”

他话声没完,胸口被一只柔软的爪子推了一把。俨然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以至于他愣的那刹那,被对方这一推给往后退了两步。他身边的人就此都惊叫。

“世子——”

虞世南冲两旁想上前搀扶他的人瞪个眼,再回头,见眼前的女子那一言一行,确实是没有一点闺秀的范儿,彻头彻尾的爷气。

这样的人,还真不知道是怎么被教出来的?那刻,虞世南都有些怔了。

屠少这时冷冷地插进来话说:“扶虞世子下去躺着。你们虞世子昨晚上一晚上都没得睡,这会儿相当于喝了十斤的酒。”

“是。”几个人应声。

虞世南挥开来扶的众人,倒也一句话都没有说,掉头自己走了。

朱琪冲他背影就是一口唾沫星子吐到地上。

虞世南掉头,在她充满鄙视的脸蛋上用力看了看。

长图陪他走去休息的院子时,说:“二爷你把她绑了以后,并没有和她怎么说过话,所以不知道,她那个性子是那样的了。看久了,可能就习惯了。说起来,在大明,不也没有人叫她公主,都是叫她十一爷。”

“看来她不仅仅是女扮男装而已。”虞世南像是若有所思地说。

“从小,清惠郡主当着万历爷的面,都是把她当皇子养的。可能她自小到现在,都是把她自己当男儿。”

对长图这话儿,虞世南很显然是不赞同的,脸上露出微妙的表情:“那是你们不知道她为什么敢违抗皇帝的心意孤军奋勇跑到北燕去了。”

“为什么?”长图是不清楚。

这说起来,算是他和她之间的一个秘密。虞世南嘴角勾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并不再回答。

朱琪因为闹出了动静,被人押回到了自己原本被收押的房间里。

一只手按在桌子上她生着闷气。这个气,当是对那个叫屠二爷又叫做虞世子的人出的。

想要不是当初被这个男人绑了的话,她哪会到至今都受这个苦。是的,那天夜里,她离开李敏之后,自己只身一人戴着脚镣本想逃离后为李敏搬救兵来。没有想到那个屠少虽然不亲自追她,却留下了一个陷阱。其实她没有逃多久,即被屠少布置在周围的人再次给抓住了。

不同于上次他们误绑了她,很显然,在初步摸清楚她是什么人什么一种身份以后,他们对于她,怀了另一种目的和计划,和抓李敏截然不同。

她很快就被他们告知,她的母亲是高卑人,而且是高卑故意送进大明皇宫里的女间谍的女儿。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如果她敢有半点抵赖和违抗,这些高卑人,会把真相送给大明的皇帝。到那时候,不仅仅是她母亲人头落地而已,除此以外,她不可能再是大明皇宫里尊贵的十一爷或是公主,而是沦落为罪犯和贱奴。

她的八哥九哥,都不会再看待她了。

当然,高卑人告诉她,她完全可以有另一种选择,既然她知道她自己是高卑人了。只能说这些高卑人是无耻到了极点的人!

利用完她的母亲,又再利用她。天下怎能有如此无耻无赖的人。

可以的话,她恨不得拿刀把这些人杀了。

重重的一个拳头落在桌上。

屋外走廊里,两个奴婢边走边说,好像当她不存在似的,一阵阵嘲笑声飞进了窗户里:

“她还以为,我们皇太子真是傻子吗?我看她自己才是个傻子。还号称自己是大明皇宫里有名的神射手十一爷。”

“虞世子说的没错,要不是她是个女的,皇太子会让她吗?她自以为是,还得寸进尺。不知道大明的皇宫里多少人知道她的身份。”

“大明人又怎么了?大明人的神射手到了我们这儿,能和我们皇太子比吗?我们皇太子,是高卑上下最有名的射手,与后羿相提并论的神射。再说了,我们皇太子不仅是神射手,十八种兵械,样样精通。瞧她,恐怕连重点的锤子都提不起来的弱女子,好意思向我们皇太子叫嚣?”

“她这是自卑,因为血液里流了一半大明的血液。要是早承认自己是高卑人,都不用这样自卑了。”

朱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对了,虞世子昨晚是进宫去见谁了?我怎么听说二皇子回宫了。”

“不仅仅是二皇子回宫,之前不是一直都在谣传那个人吗?”

“皇太子会怎么想?”

两个奴婢想的,都是,那另外一个一样血液里流了一半大明一半高卑的女子。

虞世南在屋里只假寐了下,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睁开那双略带勾魂的眸子,对着进屋的屠少挑了挑眉:“终于按捺不住想问了?”

屠少直接在他床边那把铺上软垫的大理石凳子坐下,看着他:“我不问,你也会说。”

虞世南清涧的笑容不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对着他,低声有了些严肃道:“你都不知道,太后的脸都变了。”

能让那个老妖婆变脸的人,在这个世上真是屈指可数,何况是第一次见面的人。

“我早就说过了,你不杀她是对的。”

“你意思是说,她能让那男人醒过来?”

“你难道不想他醒来吗?”虞世南看着他,叹口气,“你要是真不想他醒来,就不会叫齐公公定时悄悄给他房里开窗透气了。”

屠少对他这话,只是冷丁丁地收缩着眉头:“再看吧。她倘若真有这个本事再说。”

“昨晚上,是你让人把熹妃弄走的?”

“你觉得呢?”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你,后来仔细想想,你不太可能做如此明显的明目张胆谁都能猜到的事儿。莫非,是高卓那小子自己有意——”虞世南琢磨半天的样子。

“他做什么事,什么意图,恐怕连熹妃都想不通,我们何必去猜测这个人想干什么。只要他不捣乱就可以了。他要是敢捣乱,就是又欠一鞭子。”

虞世南听见他这话才想起:“对,太后罚他跪之前,你本要抽他一鞭子,被顺武挡了。我本想,你要是真抽他一鞭,熹妃哭也没用,谁让他让大明的使臣都受伤了。这家伙做事都不用脑袋想想的,比熹妃还蠢。”

俨然,屠少不想谈这个人,起身说:“你先睡吧。”

“你不进宫去看看高尧?”

“他不是现在都叫做莲生了吗?”

“喂,你准备去哪?”虞世南望着他往外走的身影。

屠少没有回答。

由于昨晚上一夜没有睡,李敏早上吃完粥,躺下去休息了。总归她肚子里还带着一个连她都得罪不起的小祖宗。

肚皮逐渐大了,像个皮球似的。这孩子越长越有劲头一样,可以让她和老公都大为吃惊。不过想想护国公的基因向来是斯文只在外表,从来都是在血战里沐浴出来的战神。这样一想,李敏真有些好奇了,未来这孩子从她肚子里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样。

想到这孩子,她一只手给自己搭脉搏。随着孕期的推进,胎儿的增长,她的心脏伴随而来的压力会越来越大。想到这儿,李敏眸子里划过一道光。

屏风外头,她那些小丫鬟们以为她睡着以后,偷偷说着话儿。

“念夏姐姐不知道好不好?”问这话的人,却是紫叶那个小丫头。

为此春梅都有些诧异地看了小丫头一眼。念夏和这丫头很熟吗?

紫叶其实想说的是:“偶尔看见王大哥,总觉得他好可怜。”

春梅低下头不语。

尚姑姑见李敏睡了,才敢走进来,环顾屋里一圈,问:“李嬷嬷呢?”

“李嬷嬷去检点主子的物品了。”

李嬷嬷这就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整天生怕又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把主子的东西偷了。

“其他人呢?”尚姑姑压低声音问。

知道尚姑姑问的是谁,紫叶和春梅面面相觑。

说到喜鹊,当初被尤氏硬要塞进李敏出行的队伍时,李敏屋里的人都觉得太荒诞了。尤氏安排喜鹊这一招的目的,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李敏理所当然会拒绝的吧。可是,让大伙儿跌破眼球的是,李敏不仅接受了喜鹊,而且,还给了尤氏和喜鹊面子,让喜鹊管起了她的采购来。

采购这活儿,绝对是个肥差,不仅倍有面子,可以经常出到外面闲逛,更重要的是有机会可以摸到主子的财产,等同于有油水可以捞。

是人都贪着这份肥缺,可偏偏李敏给了喜鹊。众人只要想到以前念夏在的时候,这个事儿是由念夏自己管着的,更觉得李敏这个决定简直是让所有人都摸不透了。

喜鹊虽然心里高兴,但终究谁都知道她是尤氏安插到李敏队里的间谍,绝对也不敢放肆。倒是一路下来,都战战兢兢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连偷偷看孟浩明的事儿,喜鹊都不太敢了,怕打草惊蛇。

这样一路到了兴州以后,看到兴州的繁华好比京师,喜鹊感觉是找到了另一片天地一样。这里,有信任她的李敏放手让她买东西,没有尤氏那双眼在后面冷丁丁地鞭策她。是人,都有些自我的贪念。喜鹊不例外,这会儿,她把尤氏全丢到后脑勺去了。

银子,最重要。

在繁华的大城市里,由于贸易更加自由化,让物品的差价有上升的空间。这使得采购人员更加有利可图,有所作为。

主子到了一个地方,肯定是用的东西,最好是自己熟悉的,有些东西带不来,有些东西带到半路坏了,这些都必须买的,更何况是到了一个大明国土以外的地方,风土人情更是不一样。有了这个借口,喜鹊可以一天都在外逗留寻找主子想要的东西。

李敏给她的购物清单里,包括一个煲药的药壶。

药壶的话,他们此次出行,本来是带了两个的,一个摔碎了,为了以防万一,要再添补一个。

李敏要的药壶,要大明出厂的紫砂壶。

高卑的医学系统效仿的是大明,卖中药壶的地方比比皆是。而且,从大明进口来的价值昂贵的药壶,也有很多。那些,从大明来的,被称为可以医治百病的药壶,甚至被一些药堂供奉在了明显的位置。

喜鹊来到华世堂,据闻华世堂,是兴州里最大最有名的药堂。进门里的时候,果然见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让喜鹊看着都大吃一惊。原来兴州人比大明人要更崇拜大明医学的样子。

由于她只是个丫鬟,来访华世堂的人,甚至是有主子亲自来访的,因此,她这个奴才在华世堂里受到的待遇可想而知了。

从人群里挤进去,好不容易遇到了个药堂里的小厮,问说要一把紫砂药壶。

药堂的伙计由于赶着招呼其他贵客,对她的声音几乎充耳不闻。喜鹊看着来气,那股火突然冒出来,挡到对方面前说:“喂,你知不知道我主子是谁?”

“谁?”对方连搭理下她的念头都没有。要说他们华世堂招待的贵客,什么身份的人都有。这个丫鬟,以前连见都没有见过,她的主子八成不怎样。

“我都看见了,你们药堂外面招牌上写的什么什么药来着,说是来自大明的神医隶王妃,对不对?”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告诉你,我主子就是隶王妃!”

喜鹊这一声,让四周的声音全没了。

“你说你主子是隶王妃?”

紧接无数质疑质问的声音围攻住了喜鹊。

喜鹊额头冒出了汗,貌似哪儿不太对劲。

“骗人的吧!”

“不过,是有听说隶王妃到兴州了,要给我们国王治病。”

“隶王妃的丫鬟到药堂做什么?王妃需要什么东西,还用得着叫人买吗?皇宫里不给送吗?”

喜鹊趁乱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刚冲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被个人挡了下来。喜鹊抬起头,被眼前雍荣华贵的贵妇亮瞎了眼。

那美丽的贵妇冲她笑一笑,说:“是隶王妃屋里的丫鬟是吗?”

“是。”

“掌柜的,带她到后院去吧,那里好几把上等的紫砂壶,你让她挑一把,帐都算我身上。”

只见那好像是华世堂的掌柜亲自走了出来,对着贵妇一躬身,说:“知道了,夫人。”

倒也没有说是哪家的夫人。喜鹊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被华世堂的掌柜领到了放有药壶的库房。

里面,一排排的药壶,很多是喜鹊这个大户人家出身的丫鬟都没有见过的,真可谓是大开眼界。

“这都是药壶?”喜鹊在一把镶金的玉壶上左看右看,想在大明的富贵人家,都没有人拿这个当药壶呢,只当茶壶,真不知道怎么说高卑人崇拜药壶的品性好了。

“是,这里全是药壶。”那掌柜的,也像是有意在她面前显摆一把,指到屋子中间条案上供奉的那把黑色药壶,说,“那是千金都买不到的药壶。”

“什么药壶?”

“叫做药王壶。你们大明都没见过的药王壶。”掌柜说这话时颇显得意。

喜鹊内心里琢磨了下,说:“要不,你们把药王壶送给我们王妃?我们王妃是神医,以后保准会给你们药堂带来不少好处。”

☆、【222】认不认

“少奶奶,要不要吃点东西?”

李敏起来时漱过口,肚子正好觉得饿,现在听尚姑姑这样问,一看,这个补眠的觉一觉睡到傍晚去了。

“喜鹊回来了吗?”

紫叶蹲下身给她套着鞋子。尚姑姑答:“回来了。”

“让她进来吧。”披上件厚点的披帛,李敏走到小花厅里。

喜鹊进来时,眉梢不禁向上提着,福身行礼过后,说:“少奶奶,奴婢把少奶奶要用的药壶给买回来了。是兴州最好的药壶。”

“最好的?”

“是。”喜鹊洋洋得意,“叫做药王壶。”

药壶的东西,自古到今,材料再昂贵,也不可能和茶壶的制作工艺比。主要是因为药材不比茶叶为一种种类而已,是千变万化,什么种类都有。药材本来就是包罗万象的东西。如果煲药所用的器材材质不对,和药材起了反应的不良效果,那相当于在药里面下毒。所以,那些古代的达官贵人再想显得高贵,都不太可能用什么昂贵的金银财宝来铸造药壶。到现代也好,所用的药壶材质,最可靠的,还是普通的陶瓷。

李敏听了药王壶这三个字,没有说话。想也知道,是什么投机取巧的东西。商家都是喜欢用各种名头噱头来戏弄买家。

喜鹊见她都不做声,原先那股子得意和兴奋劲儿,慢慢的,逐渐变为了心头上的一层焦虑和不安。

不知道李敏这是什么意思。

药王壶三个字,光是名头都很响亮,怎么听,都是一样绝对的好东西。能买到好东西,哪有主子不高兴的。不过喜鹊毕竟是工作许久的大丫头,聪明也有,看主子这个反应,八成是担心会不会是骗人的。市面上,用名头行江湖拐骗之术的不法人士也是不少的。

“回少奶奶。”喜鹊一屈膝,接着说,“奴婢不敢在市集里随便哪家铺面,更别说是地摊给少奶奶寻找少奶奶要的物品。奴婢找的话,都是从兴州最有名的,有口皆碑的大店给少奶奶找。”

“兴州最大的药店里买的?”

“是,是华世堂。”

当大夫的,自己还经营药堂的,不用说,肯定是要对同行有了解。哪怕是在大明领土之外的同行。是有听徐掌柜在大明的时候提过,说是高卑像大明一样,经营药材的药店虽说五花八门,可是由于医道盛行,市场的热闹与繁荣,造成了高卑国内的药业呈现出百花盛开的局面。造就了,犹如大明三大药堂的华世堂这样的知名药材连锁店出现。

卖药壶,可以说是药堂的另一种生意,叫做药堂扩展的业务,不叫主业。药堂主要是卖药为生。因此,在大明的三大药局里,关于药壶的买卖,并不比卖药材出名。毕竟如果药材都卖得不好,谁能相信这家店里卖的药壶能好。而且,药壶卖来卖去,除了造型上略微有些不同,都是差不多那个样,没有办法别出心裁。

看来,高卑人在这方面做生意,是要比大明人聪明许多。

只听喜鹊继续描述着自己在华世堂库房里的所见所闻:“少奶奶是不知道,华世堂的库房里,一排排的,约有上百只药壶摆在那里,好多,都是奴婢见都没有见过听都没有听过的。听那里的掌柜说,有些药壶,不是从大明来,还从他们高卑卖到了大明去。”

做生意的话,如果本来的业务经营范围已经满了,这时候,为了扩展业务扩展利益渠道,总得制造卖点,即所谓的创新,因此,才有各种各样商家的噱头。百姓常说的商人多狡诈,正由于此。

大明的药堂没有做出药壶的噱头来,被高卑人抢了商业的先机,当然可以从高卑卖到大明的药壶了。

喜鹊说了这么多,其实也只是想证明说,自己是在正经的药店,正经的渠道购买的东西,绝对不是自己愚蠢,遭受了江湖人士的拐骗坑蒙。更不用说,这华世堂的药壶都能卖到大明去了,说明广受欢迎,许多百姓都在用,这东西能有假吗?假冒伪劣的产品的话,早就出事了。

那把被传说为华世堂最金贵的药王壶,被呈摆了上来。

喜鹊舔舔嘴唇,继续补充说明:“奴婢在那个库房里,虽然也有看过好像比这个药壶更好的药壶,用玉镶着黄金做的药壶,可那个华世堂的掌柜说,都没有这个药王壶好,那些只是看着漂亮,其实不怎么实用。”

听出是正经的卖家,华世堂名声在外,总不能随意编个谎言欺蒙大众,同行一见,都会率先反击。

尚姑姑、紫叶、春梅等人站在屋里,都很好奇地打量这只外貌上绝对可以称之为其貌不扬的一只药壶。黑不溜秋的,比一般的陶泥更黑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喜鹊听华世堂的掌柜吹嘘过后,早被洗干净脑袋了,照着那商家掌柜的话说:“回少奶奶,华世堂的人是这么说的,说,这个壶,是来自深海的龙王爷口吐的泥土,出海人潜入海底偷偷从龙王嘴里挖出来的。”

这个话,不要说李敏不信,尚姑姑她们一听,都觉得这分明是唬人的东西。什么龙王爷嘴里的土。如果真有龙王爷,那些出海人都不怕死吗?可能没有接近到龙王身边,都得死了。

喜鹊为此笑嘻嘻地说:“掌柜也说了,那都是传说,但是这个壶所用的材料,确实是来自深海,否则,怎么有这么漂亮颜色的黑土。”

李敏让紫叶把药壶拿过来,揭开了药壶盖子以后,手指在药壶内里掏了掏,摸了摸,再闻了闻里头药壶里散发的气息。

四周的人见她这么做,却都是看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的。毕竟这些人对医学没有李敏精通,对煎药的器材所知更少。

李敏让紫叶把盖子重新盖好了,放回桌上,轻咳声嗓子,倒没有特意去看喜鹊的表情,只说:“你这算是阴差阳错,给本妃找到了一把紫砂壶。虽然这壶所用的材质不是正宗的黑泥,但是好过被人骗连紫砂都不是。”

喜鹊一听完她这话就傻了,什么黑泥,什么紫砂。药王壶是紫砂壶,不是深海龙王爷的壶?

李敏环顾自己屋里这些丫头婆子一个个都是脸上迷茫的表情,想着她们以后都要跟着她李大夫干活的,有必要普及这些常识,接着说:“紫砂,其实一样是陶泥的一种,简要地讲,和我们普通用的陶瓷本质是一样的。不同的只在于,紫砂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有这样的陶土,这种陶土十分特别,特别在于用这种陶土做出来的容器,用来烹调泡茶熬药等,熬出来的东西的味要好一些,所以被奉为上品。好的紫砂是非常昂贵的价格,而且,一壶难求。”

尚姑姑想起了大明皇宫里,好像是有几把紫砂壶呈列在太后或是皇帝的宫殿里。有时候皇帝和太后,把它们拿来泡茶都不太甘心。原因很简单,这里面几把据传是老壶,而且制作的工匠都已经是过世的。

紫砂的昂贵,不仅仅在于紫砂这种特别的材质,还在于工艺。好的工艺大师,用好的紫砂泥制作出来的陶器,流芳百世,无可替代。

“紫砂,一般分为紫泥红泥绿泥。这三种颜色的泥土,可以调和出各种颜色的壶来。但是,确实紫砂泥中有一种乌泥,造出来的壶,是纯正的乌黑色,为最金贵的东西。乌泥产量极少,不会说是从什么深海龙王爷那里掏来的泥,而和其它紫砂泥一样,只有几个地方有,所以说它价值比黄金昂贵,不是没有道理的。”

听李敏这么说,其他人纷纷表疑问道:“这把壶是乌泥做的了?”

“不,不是纯正的乌泥。要是真正纯正的乌泥做出来的,倒是挺衬药王壶这个美称。”

不是乌泥做的,怎么是乌色的?

“因为乌泥稀有,太宝贵,而且紫砂泥做壶的话,有分老土新土,最好的是老土。老土是陈腐已久的壶,所以才说紫砂壶是越放的长久越值钱。有些工匠找到好的老土以后,都舍不得做壶,先存着,等有合适的时机再拿来做壶。乌泥的老土,更为罕见。但是,乌泥壶最值钱,商家都是唯利是图的。乌泥少,造出来的壶不够卖,怎么办呢?于是有人想出了以次充好的办法。在泥土里混入稻草再次加工,把本来普通的紫砂壶变成一把乌泥壶,价值可以上百上千的翻倍。”

众人脑子里不由都想着这些可恨的商家,为了钱真是什么坑蒙的事儿都做。好在她们的主子是个聪明绝顶的,一看就知道是假冒伪劣商品。

喜鹊听到这儿,脸色都有点微微发白了。

李敏早就在看着她之前报上来的买壶用的银子数目。

喜鹊马上跪下来请求说:“少奶奶,奴婢这是被人骗了,奴婢这就拿着壶去找这个人算账!”

“你怎么去找人算帐呢?”李敏淡淡声说,“人家有告诉你这是一把乌泥壶吗?人家没有这么说,说是深海龙王爷里的泥土做成的壶,那么,深海的泥土和紫砂的乌泥能比吗?乌泥壶市面上有明码标价,他要是说了是乌泥壶,你可以说他骗你。他说这是深海龙王爷的壶,市面上没有可以对比的标价,他说卖你多少,你信了,那就没得说了。”

喜鹊一张脸全哗啦啦地白。

李敏在她脸上瞅了下之后,说:“行了,你去试试吧。既然你那么想帮本妃取回公道。”

“奴婢,奴婢这就让那掌柜的改价!”喜鹊说完这话磕了脑袋,抱着壶急匆匆冲出了屋门口。

屋里其他人见她那样义愤填膺,都是有些吃惊。想李敏都把话说的那样明白了,这个喜鹊真能从吞进了银子的商家口里讨回银子来?

尚姑姑终究老谋深算一些,带紫叶走出门口的时候,道:“少奶奶早看出来了。”

“看出来那把壶——”紫叶疑问。

“不,是喜鹊贪了。”

紫叶这下醍醐灌顶。原来如此。

这个喜鹊,肯定是在华世堂掌柜那里讨了个折扣价,所以,把差价报给李敏之前,可能先把这部分差价自己都先吞了。吞了的银子放哪里呢?还用说,肯定是变银票寄回老家要紧。所以,喜鹊这会儿要做的两件事,一件是去找那掌柜的算账,另外一件是赶紧跑到钱行把私吞的钱吐出来。否则李敏查下去,她喜鹊两条命都不够赔。

“要说这喜鹊也不是傻的,听少奶奶说了这么多以后,马上知道那掌柜确实是骗了她。”尚姑姑道。

如果真是昂贵的乌泥紫砂壶,说句实在话,华世堂给喜鹊的折扣价是亏本价了。商家怎么说都不会做赔本的生意,哪怕真是卖人情。

喜鹊咚咚咚跑回华世堂讨要公道,跑到华世堂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今天买壶之前遇到的那个贵妇。本来,那个贵妇说要把账记到自己身上。要不是她喜鹊贪那个差价折扣,让那个贵妇买账也好。

现在,没有遇到那个贵妇了,喜鹊心里头不禁添了堵,真有些担心了起来。自己该不会是被那两人合伙设套了。

的确如此。什么大明来的隶王妃屋里的丫鬟出来买药壶。谁能相信?隶王妃乃神医,自己有著名的徐氏药堂,需要到处找药壶买吗?更何况,这丫鬟一看都是不知道药的,看药壶都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一张脸对医药全茫然不知的样子。想骗人的话能骗谁呢?

华世堂的人,早料定了这个喜鹊是拿着隶王妃的名头来唬人的,干脆把这个丫头给骗了一回。

他们药堂的人,实际上,算是很厚道了,没有拿什么普通陶瓷壶来骗人,拿了一把普通紫砂而已。

春梅给李敏杯子里倒水的时候,说:“少奶奶是把不讨好的活儿,让给其他人干,不想让奴婢们受委屈了。奴婢和紫叶她们以前都不知道少奶奶的心意,是真蠢。”

李敏听完这话不禁一乐:“你们这也算是后知后觉,不算晚。”

倒也承认了这事儿。其实,喜鹊干的活,是最难干的。为什么?因为高卑不是大明。不是她们熟悉的地盘。在这里,高卑人不仅不承认她们,也不认得她们。最终导致的结果,就如喜鹊初次出门买壶一事一样。被人骗是少不了的,更怕的是有理都讲不清。

不多久,喜鹊的事儿传回到了付亲王府。原来喜鹊抱壶去找华世堂算账,那是人家的地盘,当然是被人欺了。喜鹊不仅是连壶带人被华世堂的人轰了出来,而且,背上被人贴上骗子两个大字,公然示众。街上无数百姓亲眼见闻,喜鹊被华世堂的侮辱,又被人嘲笑,所遭遇到的屈辱可谓是前所未有,直让她想一头撞墙去了。

后来还是王德胜奉了李敏的命令,带人挤进人群里把喜鹊接了回去。

喜鹊在下房里抱着那把壶一直哭,眼睛早哭肿了,披头散发,全身脏兮兮的好比从泥土里捡出来的乞丐。像她这种出身良民的大丫鬟,曾何想到会遭受这样的耻辱。

其他人只看着她这个结果,却是心里都想:这也算是她活该,谁让她想着贪,否则也不会被人骗的这么厉害。主子叫买紫砂,你买紫砂就好了,偏偏去买什么药王壶。你要是不是贪那个钱,会先斩后奏吗?

也不想想自己是在谁底下干活,想骗尤氏或许容易,想糊弄李敏能容易?

喜鹊算得上是咎由自取的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尚姑姑走进她房里后,对她说:“少奶奶说,让我把你这壶拿回去,不用去找了。”

“可是,可是赔的银子——”

“只能是从你的月俸里慢慢扣了。”

喜鹊一心又想去撞墙了。

“这叫做吃一堑长一智。”尚姑姑说,“以后,记得先来问过少奶奶的意思再做事儿。免得被人坑的不明不白。”

喜鹊想,这算不算是李敏才是坑她的大头。

主子总归是主子,那个心思,那个脑筋,都不是她这个奴才能比得上的。结果,她这个被坑,也真的算是她自个儿搬石头砸脚了。如果,她真的当李敏为主子,买壶之前先过问李敏的意见,哪有这样的结果。李敏这个下马威,可以说是她从其他主子身上都看不到的,果然是厉害到极点的一个女主子。

“奴婢都明白了。奴婢听从少奶奶的教诲,绝对不会有下一次。”喜鹊用力地说。

“好了,这个壶,少奶奶说了,总归也是只紫砂壶,也不算完全没有用处。你呢,就不用再多想了。继续好好做事。”尚姑姑说完这话之后,把壶从她怀抱里拿走了。

喜鹊只愣愣的,好像半天都听不明白李敏让尚姑姑传的话。

是紫砂壶,还能用是没有错儿,可是,是谁,在遭骗以后,都会觉得心里委屈,不想用这个壶了,直接摔了的心情都有。难道是李敏的心胸气量超于常人?

在李敏花厅里,王德胜接喜鹊回来以后,一直在描述经过:“奴才是有看到,上次见到的那个贵妇人。”

原来这个王德胜,在喜鹊第一次上华世堂买药壶的时候偷偷跟在后面去了。看到了上次喜鹊在华世堂门口遇到的一切,喜鹊在华世堂里面的事却也不知道,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看得出来,上次喜鹊被坑,是有人合谋的事。但是,这个合谋的双方究竟是什么状况,需要探究。

尚姑姑进屋里后,把从喜鹊手里拿来的壶重新放回到李敏面前。李敏观其壶底,果然是——官印。

皇宫里的东西,都有皇家的标志。煲药的药壶同样并不例外。

可以想见,那个华世堂的人,肯定之前没有想到喜鹊上他们那里买壶,而且打出隶王妃的称呼来,但是没有关系,他们认定喜鹊口里说的隶王妃是假的,所以临时起意打算教训下喜鹊。带喜鹊进库房以后,喜鹊自己都描述过了,这把壶确实是放在库房里看来最有价值的位置上。

说是药王壶,什么深海龙王爷里的壶,那八成是假的。但是,一把普通的紫砂壶而已,却也放不到那个显摆的位置上。毕竟不是所有买家都像喜鹊好糊弄。如此一来,只能说明这把紫砂壶不是普通的紫砂壶。

既然材料上没有出现太大问题的话,只能说,这把壶是谁造的或是谁用的问题了。谁造谁用的都好,壶底都有标志。只能说,喜鹊这一次,算是阴差阳错,把皇宫里的药壶给买回来了。

尚姑姑对此却是小心地瞄了女主子一眼,想,女主子是不是早猜到了或许能有这样的事儿发生,才让喜鹊去找紫砂壶的。毕竟自己家虽然打烂了一只壶,但还有一只。安全起见的话,自己带来的药壶最可靠,怎么说,都不需要特意在陌生地方买一只。

李敏的手指在药壶里再掏了掏之后放到鼻尖上,仔细闻了闻老药壶里煲药残余的味儿。

这令在旁看的人都起了疑心。莫非这个老药壶是谁用过的?有可能是宫里那个非常尊贵的主子用过的。

沉思片刻,李敏对王德胜说:“你带本妃的信,送去给虞都尉。”

“虞都尉?”

“今早上陪本妃回来的那位贵公子,虞府的世子爷。”

说的是屠二爷。

王德胜二话不说接了她的命令行事。

李敏拿笔快速写了一封信,折好以后放进信封里,让王德胜把药壶带上,一并给虞世南送了过去。

王德胜骑上快马,打听好路线以后,往左丞相府出发了。

虞世南在太子府溜达了半天,看到傍晚了,怕被家里老爷子念叨,方准备打道回府。刚好,自己家里来信了,说是有人给他送东西过来。

心头动了个念头,虞世南对长图说:“八成是隶王妃那边有什么信儿了,你找皇太子回来,让他到我府里找我。”

长图接令即去。

虞世南收拾收拾,再骑上马回爷爷的丞相府。

与此同时,王德胜由于李敏交代,必须把药壶和信亲自交到虞世南手里,不敢轻易走开,一直在丞相府里面等着,却也受到了丞相府的优待。

虞允文老爷子,安排他坐在自己书房隔壁的堂厅,让人给他倒茶,以礼相待。对此,虞府里有些人是看不太明白。毕竟这人是李敏的人。李敏与虞家的关系,说起来是有些矛盾。

首当其冲,虞老夫人,即虞允文老爷子的娘,比虞允文老爷子年纪更大,是虞府里为年纪最长的长辈,走进了虞老爷子的书房详问。

“娘,坐。”虞老爷子请老母亲坐在上位。

“世南听说回来了?”

“是的。他在皇太子府,应该骑着马回来了。”

虞老夫人冲儿子对隔壁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像是在问:可靠吗?

问的是,李敏这个人可靠不可靠。虞家究竟值不值得信任这个人?

“听说之前,在大明的时候,她是帮了二皇子许多忙。”虞老爷子对老母亲说。

“可我也听说,她是个很冷酷的人,和隶王一样。据说如今大明的太后病在皇宫里,想请她过去看病,她都不愿意。”

“这事儿孩儿我,有从大明那边的人仔细了解过了。这好像都是因为太后之前表示不信任她这个大夫。一个不信任大夫的病人,怎能让这个大夫给这个病人治病呢?治了也会病人心里头存疙瘩的。”

虞老夫人想着儿子这段话,好像是没有错。

“国王的病,倘若能有起色的话——”虞老夫人迟疑着打开这个口。

“世南可能让人告诉皇太子了。二皇子的态度固然重要,但是,如今支撑我们高卑未来的人,是皇太子。”

虞允文这句话刚落地,屋外传话进来,说是虞世南和皇太子高治,正巧是一块儿到了门口。

两个年轻的王公贵族前后走进了丞相府里。

王德胜在听见声音时,马上站了起来,看着走进来的那两名男子。

屠少的眼,在他脸上扫了下,很快认出了他是谁,对此是坐在他面前的椅子里之后,问:“你主子在付亲王府吗?”

“是。”王德胜答。

“都这会儿功夫了,你主子让你送东西过来?”

这会儿功夫了,指的是外面打更的声音,都到了亥时了。早入夜的时辰了,快要睡觉的时间里。外面的世界都点了灯,到处明火光亮。头顶上悬了星星和月亮。

王德胜按照李敏交代地说起整件事来由:“或许少爷都有听说了,今日华世堂门口出现了一件事,说是有个奴婢假冒我们主子的奴才到那里行骗。”

“其实不是吗?”

“不是的,那人确实是我们府里的人,我们主子的人。到了华世堂,反而被那群人骗了一遭,受到了凌辱。”

“这样说,你主子急着让你到这里来,是为了给自己的奴才讨公道的了?”屠少一边像是慵懒地说着,一面,却是示意身边的长图把对方拿着的信和药壶都接过来。

药壶摆在了桌上,虞世南先端详起了药壶,本来看不出什么端倪。直到屠少扫过信里内容一眼过后,说:“把壶底翻过来。”

药壶被长图拎起来以后,在众人面前露出了壶底的御造两个字。

长图当即都觉得拎药壶的这只手都在颤抖打哆嗦了,是没有想到给国王煲药的药壶都能流到外面来了。

虞世南不假思索口里吐骂了句:“这些该死的,太医院的太监,都得拿鞭子抽!”

“那些人,在宫里平常偷摸的东西会比这个少?”屠少俨然显得见惯不惊了。

要说皇宫里办事的奴才,哪个会没有小偷小摸的动作。不过是个用久的老药壶,可能御造办刚好来了把新的,上头下令把这把旧的换掉,接着,这些人,就把这把旧的没有就地坑埋了,而是转手卖到了外面。

对外卖的时候,当然不敢说是国王用过的,最多只能说是御造办做的不好的次品。

他们怎么能看出这是国王用过的旧药壶而不是御造办流通到外面的次品呢?首先,这把壶确实是熬过多次药汁的,残留的药味尤其浓重。其二,李敏在书信里面写了,说是闻着那个药味,多是攻下剂的药材。宫里女子最多,男人却只有一个皇帝。

女人家用药,一般都不敢常用攻下剂。反而卧病在床被太医们说是可能痰瘀导致中风昏迷的国王,有可能有这个药。

现在,他们需要留意的是,既然这把假冒的乌泥紫砂壶都被国王用过了,说明给国王熬药的步骤肯定有错。话说,又有谁能想到给国王熬药的药壶都能被人以次充好了。可能也只有李敏这样的奇人能留意到。

“但是,说在中药里下毒,恐怕没人敢这么做。药送到国王之前,都要先让太后过目,有人亲自尝药,确信无毒才敢给国王用。”虞世南说。

屠少一样是这么想的。可李大夫在信里写的另一句话,才真正让人触目惊心。

一个高明的下毒者,并不需要真的下毒,只要慢慢用错药已经足够了。

“从隶王妃这话可以看得出来。”虞世南望起了屠少说,“她应该是知道怎么治好国王的病。”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急着给国王治病了吗?”

“为什么?”

“她认为,治好了国王的病,国王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反而没命。毕竟,现在看起来,那些人,只是想让国王继续沉睡而已,不是很想国王就此死了。”

虞世南听完他这话心头一惊,急忙跪到在地上。

屠少的嘴角微微冷酷地向上扬了扬,冷冷地发出一声寒笑:“她这无非是想到当初我想杀她的事了。想着,拿这封信和药壶来试探我,看看我,是不是因为国王想杀她。”

“皇太子何不顺着她的意思,如果她真能治好国王的病。”虞世南低沉声音接着他的话。

屠少的眼珠,冰冷地扫过那个站在厅堂里根本来不及躲避的王德胜,道:“这个谎言是欺骗不了她的。她该知道,我之前想杀她,除了国王以外,不会有其它理由。”

王德胜心头掠过一阵阵的寒风,感觉这人简直是脾气无常,暴戾成性,同时却思维超乎的冷静。

虞世南说:“皇太子可能想多了。她已经在臣和二皇子的口里,得知了一些过去的事,不像之前那样误解皇太子。否则,她怎会有试探之举?她可以干脆选择否定而不是试探。”

这段话刚落,不仅屠少那里忽然沉寂下来的样子,隔壁偷偷听着的虞允文和虞老夫人同样诧异并且惊慌失措地互相对眼。

虞世南抬头,只见坐在他眼前的男子的一只手在扶手上慢慢地抓起来,显出这人的心情受到了不小的冲动,好像个漩涡似的。

“莲生在宫里——”老半天,像是在屠少微张的嘴唇里吐出这样一句话。

“是的。皇太子。”

“莲生对她应该是深信不疑。”

“那是因为莲生认她是胞妹了。哪怕皇太后并不打算把她认为孙女。现在是皇太子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屠少的眼光嗖然射向他:“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表态,把她认为胞妹?”

“臣以为是的。从皇太后的表态来看。”虞世南沉稳有力的声音激进地说道,“皇太后不会让她给国王治病的。哪怕她是皇太后请过来的,但是皇太后依然有各种理由可以拒绝她给国王治病。只要她不表态效忠皇太后,不跟随皇太后的旨令做事。可是皇太子也知道,我们想的,正是不希望她跟随皇太后表示效忠,让国王彻底沦落为皇太后的傀儡。”

说到傀儡两个字,屠少不由几声冷笑不已。

毕竟那个老妖婆,千算万算都好,就是没有想到几个孙子都是不听话的,没有一个愿意当她的傀儡。

二皇子不用说,一早出家了,表示不加入这趟浑水,皇太后对此是毫无办法。他贵为皇太子,国王病倒的时候,年纪已经偏大,有了自己的羽翼,将来更是名正言顺的帝王,根本不需要一个垂帘听政的奶奶,怎么可能听皇太后的话。

最后,皇太后只剩下了三皇子这颗棋子。哪知道那个高卓根本是个傻子疯子,做的事儿,总是不经大脑,好好的事儿都总能办坏了。有这样的傀儡在手里,还不如不要。

在听说国王流落在外的那个私生女没有死时,皇太后是想过把孙女召回来,再不行立个女皇,终究是属于高家的血统,不会让她冒上篡权的历史恶名。怎知道,李敏到高卑以后压根都不听从她的话,还老和她作对的姿态。

皇太后现在八成是后悔死了,早知道不把这个孙女召回来了。

现在正如虞世南说的那样,想让李敏有机会给国王治病,名正言顺的,让大家都不用质疑李敏和推荐李敏的人用心的而抵制李敏,只剩下一个途径。承认李敏为高卑皇室的公主。

只要李敏是国王的亲女儿,什么人想说李敏有伤害国王的嫌疑,都得最好掂量一下了。况且,如果承认李敏身份的人,是可以与皇太后抗衡的皇太子的话,意义更是非同小可。

“只要承认了她,国王对她亲娘的感情,朝廷中许多老臣都知道的。皇太子可以享誉胸怀广阔之名,而且同时可以洗清之前一直皇太后对准皇太子的矛头,把矛头转向了皇太后。”

之前,奶奶孙子之间的较量,一直在于谁是想真正谋害国王的人。现在一旦他先承认了李敏的身份,等于先将了太后一军。太后如果不愿意承认,反而有了想谋害国王的罪名。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李敏能不能把国王治好。李敏如果把国王治坏了的话,他可是要陪着她陪葬的了。

如果只是此事关系他一人倒也算了。他身上背负的,远远不止他一个人的性命。

屠少发出的另一声笑,在冰寒之中带上了另一丝谑笑:“如此的豪赌,天下有谁敢赌?赌注全压在一名女子身上,几乎前所未闻。——我说,虞世南,她究竟是给你灌了什么*汤了,让你和莲生一样,都被她给迷的神魂颠倒了。”

“皇太子不也是一样。如果不是她的医术在皇太子面前显露出可怕之处的话,皇太子也不会急于想杀了她,不是吗?”虞世南沉着冷静地指出。

屠少猛的一僵。

急促的一串呼吸声在厅堂里回旋着,像是久久不能停息。

王德胜一直呆站着没动。

过了一夜,由于睡了一天,李敏晚上在较晚的时刻才躺下。快躺下的时候,终于听到说自己派出去的王德胜回来了。

陪王德胜过来的,有一辆大马车。赶马车的人是长图。长图抹抹鼻子,看了眼那早已被摘了牌匾的付亲王府,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有人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从马车上卸下来之后直接送进了付亲王府。

李敏心里确实也没有料到王德胜带回来的动静会这么大,孟浩明敢在长图见她面之前报信说:“王妃下榻的地方,应该是不少人知道的。”

可以说,她这府里发生的动静,不少人都在付亲王府门前安插了眼线,应该很快会传遍那些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只能说,这个虞家以及长图的主人究竟想搞什么,把她这里的动静突然间弄大了,搞得好像要众人皆知的样子。

皇宫里,熹妃在敬贤皇太后的屋子里坐着,等坐到了一定时间,再起身回宫。

到了自己宫里,儿子高卓无聊地在她的院子里堆雪人,和一群太监玩的欢快,这让熹妃差点儿把肺都气没了,骂那些太监:“没看见天色这么晚了吗?你们主子病没有好,你们都敢带他出来玩?”

高卓那晚上,是发了高热,今儿精神刚好一些。

眼看母妃生了气,高卓匆忙走到她身旁,问:“娘娘是在太后那儿受训了吗?”

“本宫要是受训,也是因为你。”熹妃烦恼地说着,“不要说这些了,明日怕有一场恶战要打。”

☆、【223】病因大博弈

消息是从太子府里的侍卫往李敏住的付亲王府送物品以后传出来的。兴州里那么多人都知道了这事儿,皇太后宫里怎么能不知道。

高卓走回去,走到那堆起的雪人的草坪上,一脚横踢过去,把刚堆好的几个雪人全部踩成了稀巴泥。

几个熟知他的太监知道他这是故意做给熹妃看,全站到了一旁不吱声。

熹妃是见到以后益发生气,脱口就骂:“你发脾气发本宫宫里做什么?有本事直接到太子府去发!”

高卓却是转回身跟在她身后,嘻嘻哈哈地说:“娘娘明知道我没有这个本事。”

“你简直是,简直是快气死本宫了!”

“可我是娘娘生的。”

高卓进了屋,接着,两个太监宫女把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母子。

“本宫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晚上你叫的人?”熹妃两只眼睛瞪着他。

说的是那晚上他生病,突然高烧,因为在太后院子里跪了一天的结果,这其实也说得过去。不过,他知道她如果有事不在宫里的话,肯定是去了哪里。照理不应该赶紧派人去叫她。要不是因为他叫了她,她也不会说从国王的宫殿里撤了出来,给人有机可乘。

“他的命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高卓抽抽鼻子。

“总不能让她见上国王的面。你看看,现在好了,连皇太子都打算站她那边了。”熹妃脸色阴沉沉地说。

高卓坐在她旁边的椅子,像是安慰她:“你不是出了国王宫殿以后,想过这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马上派人去皇太后宫殿里通知。最后,他们也被皇太后逮了个正着。”

“但是终究是让她见到了国王,亏了!”熹妃生气地说,“你不知道,今晚上,本宫在皇太后宫殿里坐着。皇太后没有怎么说话,只一双眼珠乌溜溜地看着本宫。本宫浑身冒冷汗。”

“皇太后责怪娘娘了?”

“当然。如果本宫不是急于顾着你,跑回来,给了他们见国王的机会。”

“只是见一面有什么所谓,再说,他们迟早是会见面的,不是父女——”

“哎!”熹妃一声激烈地打断他这话以后,一边焦急,一边愤怒地站起来,拿手里的帕子直接打到他头顶上。可以说,之前他被太后罚跪,害的大明使臣差点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发这么大的脾气。

“本宫告诉你,什么话都可以说,唯独这一句!”

高卓挨了她这像鞭抽一样的帕子,只是嘴角弯了弯,道:“这话我早就和顺伍说过,她想认就认?哪有那么容易。”

“你知道这点就好。”熹妃说,“但是,她这人也够狡猾的了。知道有人肯定不认她,却不一定有人能经过她游说以后把她认了。她娘明明和虞家也算情敌。和两个皇子的关系与你差不多。可真是走邪门了。之前是听说过皇太子有意要把她杀了的,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她究竟给两个皇子和虞世子都灌了什么*药?说是神医真是神医,把男的都迷得神魂颠倒的!”

什么*药?这个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那个女人,几乎什么药都懂。高卓心里想,感觉两只脚底一阵痒痒。现在他靴子里都天天早上洒硫磺,不洒的话就感觉全身发痒。顺武都害怕他这是中魔了。

“不管怎么样,明天皇太后上早朝,肯定会有人提出——”熹妃愁道。

“意思是,想认她为国王的女儿吗?皇太后能不同意吗?”高卓嘴角又勾了勾,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皇太后要说同意或是不同意都好,都必须有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理由,更何况现在皇太子的阵营已经占了朝野半边天。”熹妃眸子里微光回旋着,像是有一丝费解,“这皇太子究竟突然怀了什么心思?”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他们母子俩却是一清二楚的。皇太后最终会下定决心把李敏接回来,都是因为听说了高治对李敏下手。既然这两人感情都不好了,皇太后理所当然想着李敏会听她的话,站在她这边对付高治。哪里知道这个李敏居然是个不喜欢阿谀奉承的,谁的马屁都不算拍的,更没有选边站的一个人。李敏只做自己认定的事。

皇太后在见到李敏之后才知道自己彻底失算了,计划就此落空。只是也没有想到那个皇太子,会骤然一夜之间改变主意了。

说起来,高治去杀李敏,是谁都会想,高治杀李敏是因为国王。李敏堪称神医,李敏一死,国王得救的机会消失,不就是等于杀国王。皇太后原先还想拿着这事向皇太子和皇太子的阵营发起进攻。结果呢?

“皇太后如今,如果不承认她,不让她给国王治病,都可能成为皇太子攻击皇太后的借口。”熹妃说。

“可是认了她,她要是把国王的病治好了——”

“你认为她能把国王的病治好吗?那么多天下有名的大夫都看不好国王的病。”

如果是以前,在没有和李敏较量过之前,或许高治和熹妃是一样的想法,可是,现在不一定是了。

“娘娘,如果娘娘要问儿臣的意见的话,儿臣对娘娘和皇太后只能奉劝一句,她不是个简单的大夫。”

熹妃是没有亲身碰过李敏,因为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别人怎么说,心里总有疑问和不确定。李敏在别人口里怎么厉害都好,她都没有亲眼见到。

“再看看吧。”熹妃烦恼地挥了下帕子。

高卓起身,向她行过礼之后,退出她厢房。

屋子外头,顺武站在雪地里被风刮得尖锐的下巴沾满了雪粒。见到高卓出来,他踏前一步。

高卓是回头往熹妃的屋子又望了下,嘴角带讽刺,说:“她们想坐以待毙,我可不想。”

到了第二天早上。敬贤皇太后上朝。

文武百官跪在皇太后垂幕的珠帘前,叩拜:“太后吉祥,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敬贤皇太后模糊的声音传出珠帘:“都平身吧。”

一群文武百官站了起来,一如既往,左边站着左丞相领导的文官,右边站着右丞相领导的武官。

百官排列两队,垂手肃立。中间夹道里,高治走了出来。

皇太后的眼睛,在皇太子的身上端详一眼的样子,接着说:“皇太子今日有空上朝来了,有何事要向哀家和国王呈禀的吗?”

高治一只膝盖跪到地上,对皇太后说:“臣弟前夜里回到皇宫了。本宫想,是否该为二皇子举行晚宴,迎接二皇子回宫。”

话声刚落地,殿堂里百官之间发出一阵阵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敬贤皇太后俨然也没有想到皇太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有短暂的一怔,过后,垂眉像是沉思。

闻良辅向前进言:“太后,宫里早在国王生病以后有过共识,宫内不再设宴席。”

这是理所当然的,国王都病了,国家的一家之主都病了,怎么能在皇宫里载歌载舞。有什么喜事都好,都必须等国王病好了再说。

“二皇子从小就是个心肠特别仁慈的人,慷慨之人,而且挂心国王的病才回宫的,应该不会想着他人设宴招待自己,一切以国王为重。因此,臣以为皇太子的建言有失偏颇,不合当下的时势。”

皇太后点着头:“闻臣所言有理。二皇子能回宫,是件喜事没有错。哀家与百官都很高兴,但是,现在在宫里设宴实在不妥,因此,等国王病好了,国王亲自设宴迎接二皇子归来,更好。”

文武百官纷纷点头赞成。

唯独跪在中间的皇太子高治,一脸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说的是:“太后没有听明白孙臣的话。”

敬贤皇太后微微挑眉:“皇太子此话何意?”

“孙臣意思是,我们皇家是不是可以自己吃顿团圆饭了。”

皇太后像是对他这话一惊。

朝野上众多大臣突然间一样都没了声气。高治明着是说,二皇子回宫,哪怕国王病着,但是,自己家吃顿饭招待回来的家人,那是应该的,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问题在于,谁不知道,皇家回来的人,不止二皇子。

敬贤皇太后忽然微笑了下:“皇太子能怜惜这个弟弟,哀家甚感欣慰。这是好事。皇家里团结一致,在国王病的时候,互相辅佐,二皇子此次归来能助哀家以及皇太子一臂之力,帮助生病的国王打理朝政,对我们高卑全国上下,都是一件好事。这事既然是好事,哀家准了。遵哀家旨令,在哀家的太清宫,今晚举行家宴。朝野里与皇家有亲缘的文武大臣,都可以赴宴。”

命令马上传遍了皇宫上下。

说是家宴,并不招待外人,高卑国皇室里的成员并不多,所以,参加宴席的人,应该寥寥可数。除了皇太后与三个皇子以外,作为三皇子的母亲熹妃和熹妃的娘家人,以及大皇子二皇子死去的母后娘家虞家,都要派代表参加。由于国王除了皇后以外,在宫里只后来宠幸过熹妃,那些被皇太后召来在宫里形同摆设的其她后宫女子,并没有资格参加宴席。

李敏这才知道,她这个爹,其实挺洁身自好的。当初立皇后时,高贞是六宫里唯独皇后一人。皇后死了以后,下大明遇到她娘,那会儿高贞后宫里有皇太后给安排了不少女子,可是高贞连一个名分都不给这些人,更别说与这些女子发生任何亲密关系了。后来她娘死了以后,高贞被迫才迎娶了现今的熹妃。

话说这个熹妃是何许人?

熹妃的娘家确实挺有来势的,否则高贞作为皇帝也不会被迫娶这人为妃。想皇太后没有把武状元收纳,原因也在于此。因为熹妃的娘家不允许皇太后自己扩充阵营。熹妃的娘家由此可见,是武官。

右丞相闻良辅,是熹妃的大伯。

虞世南和莲生,带着她,在皇宫里偶遇到熹妃时的那种惊慌,绝对不是因为惊怕熹妃的妃子身份,而是畏惧熹妃后面的闻家作乱。

入夜以后,大清宫里太后在自己屋里的花厅,摆上了丰盛的家宴,一共三桌。皇太后自己一桌,一桌大皇子二皇子以及虞家人,一桌是熹妃三皇子和闻家。皇太后这般布置安排,可谓是费尽心机了,想讨好左右两位朝中元老。

由于国王病着,不能在宫里张灯结彩,只好在屋子里静心布置下,摆上了几盆冬天不凋零的花。在迎接客人的走廊里,悬挂上了一排走马灯。

走马灯来自大明工匠的巧妙设计,深受敬贤皇太后的喜爱。可以说,敬贤皇太后一样是个大明崇拜者。

二皇子三皇子都是住在皇宫里,到了一定时辰以后,从自己宫中出发。

莲生在要坐上轿子前,仰头朝向不远处国王的塔楼放眼望过去。服侍他的宫女太监,都不知道他那张像是冷漠的脸上在想了些什么。

大皇子是坐着马车抵达宫门,给大皇子马车做侍卫的是虞家的世子爷虞世南。宫廷的守卫只见他们一行到来的时候,连拦都没拦,直接敞开大门让他们经过。

左丞相虞允文和自己母亲虞老夫人,坐着一辆马车紧跟其后。

闻家的人,只来了闻良辅和自己的夫人。同样坐着马车,提前一炷香的时间到达大清宫。

听说宾客都到席了,皇太后打扮的干干净净的,头上特意换上了一支珠钗,据说这支钗子还是当年自己儿子送她的节日贺礼。

皇太后绕过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众人起身垂手行礼。皇太后微笑道:“今晚是给二皇子接风洗尘的,大家都不要拘束。众位,与哀家都是一家子。这是家宴,不是什么国宴,更不是什么鸿门宴。”

众人听完她这话,像是都不由面带微笑,状似轻松地坐了下来。

在这样美好的宴席上,必定是要佳肴配美酒。宫女抱着美玉制作的酒壶出来,给宾客们的酒杯里都斟满了酒。

知道二皇子是出家人,不吃酒不吃肉菜的,虞世南在宫女拿酒壶给莲生倒酒时,用手捂住了杯口。

皇太后见状,笑道:“哀家都做梦了,做梦以为二皇子还俗了。”

莲生双手合十,摇头以对:“贫僧已经是佛祖的人了。”

“哀家知道,二皇子是因为国王生病而出家的,一心想在寺庙里为国王的病祈福。国王的病倘若好了的话,二皇子应该是可以真正回宫了——”

对于皇太后似乎是一厢情愿的话,莲生一声不语。

皇太后叹息。

虞家人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样子。只有闻家人,闻良辅接上太后的话说:“国王的病一日不见好,都是大家心头的病痛。众臣与太后一样,都是十分心系着国王安危。”

听见这话,高治的眉头轻轻地挑了一下。眼角瞥过身边的亲生弟弟那张淡漠的出家人表情,鼻孔里几乎要哼出一声。

是,睁眼说瞎话,是皇家人的本性。谁都知道,其实闻家人才是真正恨不得国王和他们早点死的人。只有他们早点死了,闻家人或许可以代替高家成为今后高卑国的主子,因为高卓就是个蠢货,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迟早要被闻家坑的。

皇太后像是倾身听闻家人说话,表情显得几许满意的时候,忽然听左边砰的一声,诧异之间,不由眉头挑了起来,与闻家人转头看过去,见到了像是几杯酒入肚后俨然已经显得有些脸红的皇太子。

高治站起身的时候,不止皇太后和闻家人吃惊,虞家人一样吃惊的表情显露在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

皇太后去摸扶手的手,略显一丝迟疑。

高治是冲她双手举杯,道:“太后娘娘,孙臣今夜高兴,很是高兴,因为没有想到白天上朝时,太后娘娘竟然答应了孙臣的请求。之前孙臣请求过太后娘娘的事儿,太后娘娘要么说需要考虑,要么说孙臣年纪还小不懂事。”

听见他这话,皇太后脸上固然是掠过一丝不太满意的表情,说:“皇太子这莫非是几杯酒已经醉了?”

“孙臣这不是喝醉了酒,是不借助这个酒的话,有些话吐不出来。只要想想。我们皇家一家子吃这样一顿饭,孙臣的臣弟那是不知道出宫多久了,根本没有这个机会给孙臣。这回臣弟能回来,有个人功不可没,而且,孙臣以为,倘若有她在的话,这个家宴会更加美满。”

“看来皇太子真是喝醉酒都尽说起了胡话!”

高治究竟有没有喝醉酒,对面的闻家人,乃至虞家人好像都看不明白了。因为只见高治满脸通红,一些发丝甚至从羽冠上掉了下来,显得凌乱不堪的样子。可以说高治这样一幅形态,是他们都前所未见的。再有高治的酒量究竟到了哪个地步,或许只有虞世南一个人清楚。可虞世南的表情似乎一样的惊诧。

闻家人完全看不明白了。这高治是借助酒劲耍赖吗?

仔细想的话,这个可能性是绝对有的。想他们昨晚听闻消息以后,一度都还担心高治会把李敏的事儿直接摆到文武百官面前说。朝野上,不是上下一条心的。到时候,恐怕整个朝野都会乱的。但是,刚好,趁乱之际,皇太后可以说这事儿更需要仔细想清楚了再下决定,岂不是可以一拖再拖。

要是高治早想通了这一层,干脆借助家宴来出手。

想到自己有可能被这个大孙子给设计了,皇太后心焦如焚,同时是愤怒不已,无论如何都要阻止高治说下去。

几个太监奉命上去要扶高治下去休息时,一声清亮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出声道:“他哪怕醉了,在这里都有人照顾他。因为这是家宴。”

众人闻声望过去,见到是已变成出家人的二皇子莲生发出的声音。

皇太后眼看同样是一怔,是没有想到这对许久不见的兄弟竟然是变成一条心了,眉头皱紧了,刚要开口。

那头高治抢话,对着她:“难道太后娘娘是担心她能把国王的病治好的缘故吗?所以拦着孙臣不让孙臣说话。”

皇太后脸色一变,黑道:“你这是什么话!大逆不道!哀家比谁都挂心国王的病,比谁都希望国王的病好。你们是国王的儿子,哀家是国王的亲母!天下有谁比亲娘更疼儿子的?”

“那就对了。皇太后如果承认了她是国王的女儿,让她给国王治病,想必,朝野里想反对的声音可能就没有了。”

闻家人听到这样说以后,闻良辅吸了一口气,喝起了酒。

皇太后是左右观色,说:“她是不是国王的女儿,和给国王治病有什么关系?”

“是,太后娘娘这样说,好像是有些道理的。哪怕是皇家,是亲人,都不一定会谋害自己的家人,皇太后是不是一直这样想的?”

“你——”皇太后猛地身子一凛,只见眼前孙子的那双丹凤眼,犹如双妖孽的黑洞,让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儿子和丈夫了。他们当年怀疑她的时候,质疑她的时候,通通是这样的眼神,像是一把揪住她心里的黑洞。

“太后娘娘,今晚孙臣说了,是借酒壮这个酒胆,孙臣只想太后娘娘明明白白告诉孙臣一句话,太后娘娘是不是之前心里一直存有顾虑,怀疑孙臣想谋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皇太后脸颊像是涨成猪肝色一样之后,突然之间,手里捏的帕子捂住了眉角处,低下头,紧随之,几声啜泣隐隐绰绰地溢出唇间:“这是生在皇家的不幸。哀家比皇太子在皇家里,不知道呆多了多少年,看尽的风雨,只会比皇太子多,不会比皇太子少。哀家知道,在皇家里,挑弄是非的人多着,这些人,都是想让皇家自己人残害自己人。哀家怎会轻易上了人家挑拨离间的当?皇太子当不该听信小人之言,怀疑哀家,要知道,如今高卑,西有诸强,南有东胡大明,是宛如受到狼豺虎豹围堵的猎物。皇太子如果不和哀家联手保护这个国家,国王怎能病好呢?”

高治面色一改酒疯的吊儿郎当,肃色道:“孙臣就等皇太后这句话。”

敬贤皇太后掩盖在袖帕下的脸微变,啜泣声隐隐约约继续飞出来,说:“皇太子能明白哀家的一片苦衷,哀家就无憾了。”

“既然,皇家人都希望国王能早日病好。太后相信孙臣绝对无谋害国王之心。那么,孙臣希望太后与孙臣能下一场赌。”

下赌?

“是,孙臣想与皇太后一赌,让隶王妃给国王治病。如果隶王妃把国王的病治坏了,孙臣愿意与隶王妃一块接受罪罚。从此,皇太后可以掌控高卑的政权。因为孙臣到时候已是罪臣了,不能继承皇位,二皇子为出家人,皇位理应由三皇子继承。三皇子未行冠礼,理当是皇太后听政,闻良臣做监国大臣摄政王爷。”

这席话,直接让那个啜泣的皇太后停止了声音。闻家人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像是天下掉下了馅饼的表情。

虞家人都垂着头,像是认命的状态。

不得不说,这个赌注实在是,太,太诱人了!让人根本没有办法去抵制。

皇太后和闻家人到底心里面都在兴奋之余,保留了始终的疑心戒心。皇太子怎么突然舍得了?完全没有道理。这相当于自己弃械投降。莫非是个套?

“哀家听不懂皇太子这话的含义。如果隶王妃治好了国王的病——”

“隶王妃治好了国王的病的话,当然是,国王继续是我们高卑的九五之尊,难道大家对此有异议吗?”高治嘴角微扬起的一丝笑意,让闻家人和皇太后顿时像吃屎了一样。

那是自然的。高贞病好了,他本来就是国王,国王当政,无可非议。他们都在想什么了?问这话简直变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会变成他们根本不想国王病好。

皇太后赶紧咳嗽两声,软声软语说:“哀家想说的是,这个隶王妃来历不明不白的,哀家根本不知道她可靠在哪里,怎可把国王的性命交付于她?这与哀家听政不听政,闻家是不是当摄政王都毫无关系,哀家与闻家只关心国王的安康。国王的病能不能治好,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冒不起这个险。”

闻良辅紧随太后其声,起身表态:“臣永远是高氏的臣子,国王的奴才。”

虞老夫人听对方这话,都忍不住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这装什么装!

闻家要不是赶着篡权,怎会勾结皇太后安置了熹妃。

眼看这话儿进行到了僵局,两边都没有得利。皇太后和闻家人心里其实挺可惜刚才那个豪赌,可总得防着对方使诈。高治忽然间把杯子在桌上再一敲,让对方人马再次闻声望向他,皱起了眉头。

高治嘴角略带嘲讽:“你们口口声声都说为国王好,希望国王安康。但是,你们想想,国王躺在床上不能动有多久了。国王本身的痛苦你们能体会吗?孙臣只知道,每次看着国王躺在那儿,不能动,不能说话,犹如死人一样,不,是生不如死!你们可以想象一个临刑的犯人手脚被缚等待并接受凌迟的样子,可以想象一只逐渐流血直到死了不能动变成干尸的兔子,国王如今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屋里的话声,尤其这番话,伴随疾风,吹进了屋外的林子时,李敏站在那儿,仿佛透过窗户望到了那个冷酷的背影。

他想杀她,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生不如死,是真的生不如死。这种病人她李大夫不是没有见过,不是不知道。有些真的心疼病人的家属,比起病人本身更心疼,心疼到情愿放下罪行来帮助病人解脱这种痛苦。

李敏的眸子里幽幽地转着光。她身后的兰燕,在听见屋里传出来的这番话时,满脸诧色是说不出话来了。

皇太后的屋里,像是死寂一样。许久,都没有声音。

高治跪了下来,两个膝盖扑通跪到了地上:“孙臣恳请太后娘娘,此事绝对不能再犹豫了。隶王妃乃天下神医,而且何其有幸,是孙臣的胞妹,是国王的亲生女儿,势必为国王的病尽力。为此孙臣愿意倾自身所有,只希望能治好国王的病。”

皇太后俯瞰他的老脸,一阵阵的抽搐。

莲生起身以后,在高治身边,同样扶起袍角跪了下来,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态度俨然是一样的。

看到这对落跪要求李敏给国王治病的兄弟,熹妃母子俩两双眼珠瞪到犹如铜铃大。

皇太后像是怒到了极致:“你们,你们这是想怎样,想恫吓你们的皇奶奶吗?”

“皇太后息怒。”

当那声音从屋外传进来时,所有席上坐着的人身体都一抖,紧接闻家人率先站了起来。

几个侍卫刚要蜂拥而上时,虞世南眼疾手快冲过去,横身护在了李敏面前,对着一帮侍卫太监低喝:“都退下去!不知道这是何人吗?”

再怎么说都好,这是高卑国的贵客,友邦隶王的妃子。

皇太后怒意十分:“是谁放她进来的?”

“孙臣带她入宫的。”高治抬起头。

“胡闹!她怎么可以到大清宫来?!”

“本妃怎么不可以来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不要忘了,太后娘娘的初衷,就是把本妃请过来给国王治病的。本妃如今在屋外听了老半天,越听越是奇怪,怎么,高卑国的人都喜欢出尔反尔吗?”

“你?!”皇太后一声痰液就此仿佛哽在了喉管里,脸蛋涨的紫红。

熹妃赶紧冲上去,和姑姑一起给皇太后拍背顺气,一边对李敏气急败坏地说:“隶王妃,这里是高卑国,不是大明国,不是你家。隶王妃身为隶王的妃子,作为我国的访客,连基本的礼数礼节都不懂吗?你有什么资格进入我们高卑的王宫和大清宫?”

“就凭本妃,的的确确是贵国国王的女儿。”

此话落地,不出其然,先引得闻家人一串大笑:“你说你是国王的女儿就是国王的女儿,那么,大街上什么人都可以做我们国王的女儿了吗?”

“本妃是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实本妃是国王的女儿。”

李敏道出证据两个字的时候,快要咳出那口痰的皇太后突然再次哽塞。只因为,在她听说昨晚消息以后突觉不妙,下令去抓国王身边跟过国王下大明的公公时,结果貌似被人捷足先登了。

“国王身边,与国王同下过大明的人,都能认出本妃的容貌,与徐娘子的容貌酷似。而徐娘子,为国王以前下大明的恋人,据说国王曾经想立徐娘子为后。”

是,高贞洁身自好,女人只有那么几个,大家都心知肚明。是都听说高贞宠幸过徐娘子,让其有个私生女。不过,后来徐晴嫁给了李大同,这个传言似乎不攻自破。

“你不是大明王朝李大同的女儿吗?怎么会变成我们国王的女儿?”

“大明国内,近期关于本妃是不是李大人的女儿一事,有过很多传闻,本妃的妹子都不认为本妃是李大人的女儿,并且有李大人的亲笔信。要说这种证人,况且有许多。包括本妃身边的两个奴才,都是当年贵国国王给本妃安排的。不过,你们都可以说,这些都可以假冒的,这些人都是因为受到本妃怂恿而胡言乱语。”

眼看,李敏是他们的话都说了。闻家人和皇太后都一阵无话。

皇太后咳出那口痰,歇口气,道:“隶王妃是个聪明之人,既然都知道这些人说的话都可能是无稽之谈,为何还来哀家这儿阐明呢?哀家都不信的事儿。”

“那是因为本妃是个大夫。本妃知道怎样能证实自己是不是国王的女儿。”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无疑,这是连带她入宫的高治,和与她关系向来良好的莲生,都不知道的事。

她怎么能证明呢?既然她都说了,证人的话都可以不信,那么怎么证明自己?

兰燕看着屋里这些人的表情都快摇头了,只能说,这些人对她女主子的了解,远远的不够。

李敏冷静素淡带着现代科学家公正的口吻说:“其实,本妃在亲眼见到贵国国王之前,都是不敢下结论的。因为,没有确凿可信的证据的话,别说皇太后信了,本妃也不信。”

此话堵到敬贤皇太后差点要呕血,指着她:“你——”

“皇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本妃在大明国内看的还不够吗?大明皇宫里的密事,恐怕只比高卑的皇室更精彩。毕竟,高卑只有三个皇子,大明皇宫里的皇子公主动则十几二十个,娘娘更是无数。贵国的皇太后不是不知道,大明的皇太后到如今都躺在床上不知死活。如此一个声名狼藉的地方,你说本妃岂会留恋?”

敬贤皇太后对此更是无话可说。屋里众人只觉得听她一席话,全身都像是冰水浇淋一样。

是,这样的地方,充满杀戮的地方,充满世上最恶心的地方,表明光彩而已,实际上随时可能被杀,要不是因为生在帝王家的命运,谁愿意。

“既然是命,本妃只能认了。”李敏道。

“你说你有证据,说你是国王的女儿?”皇太后肯定是不相信的,绝对不相信的。她能有什么证据,她有的话,何必拖到现在。

“本妃刚才说了,见了国王,才有了这个证据。”李敏于是,对着屋里所有人环视一圈。屋子里的人,只要对上她那双乌亮犹如锋芒的眼珠,都不由自主地心里有种被看透的生畏。

“什么证据?”

“你们贵国的国王,你们知道是得了什么病吗?”

“太医说了——”

“太医说的话,你们要是能信,国王能至今服了多少太医开的药,都不能醒吗?”

事实胜于雄辩。事实证明,普通人,是辩论不过大夫的,尤其在医理方面。大家在这方面都只能是静静听大夫说的话。

皇太后和闻家人心里再焦急,也无济于事。

只听李敏继续说:“国王身上的病,是家族遗传病,恰好,本妃身上有和国王一样的病。本妃的生母,据本妃从生母的娘家人所知,并没有这个病,也就是说,本妃这个病,是遗传自贵国的国王。”

“遗传?”

“对,儿女的身体,每根头发,身上的所有,都是来自于父母。没有父母哪有孩子?这个道理,皇太后不能说不是吧?”

敬贤皇太后和闻家人对此说不出一句不是。

“正因为如此,像三个皇子的眼睛,都像国王一样是丹凤眼。像本妃的眼睛,遗传的是母亲的眼睛大眼。再看本妃的鼻子耳朵,尤其耳垂处的饱满,这是国王的体征,大皇子二皇子也有,三皇子却没有,不过三皇子的鼻梁,遗传了国王的鼻子骨架。”

大家听她一番话,看了看国王的几个孩子以后,还真发现她所说的那些相似之处。

“可是,你说什么病来着?”

“国王的心,天生有部分血管是畸形的。这种畸形,遗传到了本妃和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通通都有,属于Y染色体父系遗传。母系没有。”

屋里的人,在努力消化她这番科学言论时,皇太后第一个蹦了起来,骂:“胡扯!你说国王的孩子都有病?三个皇子都有国王的病吗?三个皇子健健康康——”

“三个皇子都并不健康。”李敏严正其色,“本妃的话都没有全部说完。皇太后并不是大夫,不要轻言插话,这是不尊重医学,才是真正的胡扯。”

敬贤皇太后只差没有因她这句话背过气。闻家人一个个的惊色写满了脸上。

虞家人和几个皇子,用是看天外来客的目光望着她。或许他们之前自认对她很熟悉,实际上好像是熟悉的一塌糊涂。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叫李敏的人!

------题外话------

关于这个病例,是从现实病例里面拿来的,在此解释一下。

☆、【224】醒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一个自小习武,另一个出家之后上山砍材劳作,一样是强身健体。只有三皇子,自小应该说是在宫里娇生惯养惯了。偏偏这个病,与娇生惯养有很大的关系。众人可以看,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嘴唇颜色,都偏向正常人的颜色,只有三皇子的唇色,与国王的唇色一样偏紫,这是缺氧的表现,与心的病有关。”

熹妃在望到儿子嘴唇的刹那,发现真的如此,那脸色便是刷的一下有些发白。

三皇子高卓自己本身,举起手指用力摸自己的嘴唇。闻良辅以及太太,都一样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这这,怎么可能?本宫的儿子,三皇子本来就是健康的,他能骑马,能远行,哪儿不是健康的?”熹妃大声嚷着,这使得闻家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你这是唬人!谁不知道大夫最喜欢唬人!如果看嘴都能看出病来,这简直是——没天理!”闻良辅指着天喊道。

可是其余人,都望着李敏,好像知道李敏肯定会给他们一个完美的解释。

李敏说:“生病,是每个人不愿意见到的事,肯定会说老天爷没天理不公平。但是,生病就是生病了,不能否认的事实,更不能说因为不喜欢不愿意而不去承认这个事实,要是不承认的话,怎么治好病呢。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嘴唇的颜色,同样是判别体内脏器病变的一个特征。况且,如果本妃没有记错的话,三皇子每次偶感风寒风热以后,都会发作的比别人厉害,气喘不止,哪怕不是发很高的高热。这都是因为三皇子的心,和常人的不太同,也就是本妃之前说的,遗传了国王的病。”

“你——”熹妃苍白着脸,说,“你是不是,从皇太子那里听说这些的?或是你找人,打听本宫宫里的事!”

“何需打听?三皇子与本妃一路同行到高卑。据本妃所知,三皇子骑马的路,没有比坐车的路远。可以说,没有办法骑马远行,更多时间是坐车。说三皇子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也好,但是,三皇子的体质是比其他人虚弱,这是不争的事实。本妃因为自小在尚书府饱受折磨,所以身体一样不如常人。可是连本妃这样的人,都可以轻而易举把三皇子掀翻在地。三皇子身子骨的脆弱可想而知。”

这说到上回在山洞里发生的丑事了。高卓脸色由青白涨得怒红,喊:“谁知道你给人使了什么妖法!上回你还不是把长图甩出去了!”

“长图那是自己用力的结果,本妃是借力打力。可三皇子不是。本妃动手的时候,三皇子是猝不及防,何来力气让本妃借力打力。不信的话,三皇子可以和皇太子、二皇子比试下拳头,看谁大小。”

“他们两个年纪本来就比我大!”

“本妃是个弱女子,三皇子的拳头和本妃比比怎么样?”李敏说完,伸出自己的拳头来。说句实话,要不是她怀孕的话,其实她的身体自她穿到古代以后,已经被她调养的比较好了。

高卓确实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众人见他把拳头往袖管里缩,但是缩不全,已是非常明显。明显在,他的拳头竟然和李敏的差不多,要知道,他是男子,本来应该比女子骨架大的。只能说,他的手没有什么肌肉,而且肤色苍白,更显无力。

或许熹妃和闻家人死活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但是敬贤皇太后现在看看高卓的手,忽然想到自己儿子的手。是的,儿子的手,是和高卓的手差不多一样的肤色和瘦弱。这充分说明了李敏所言的可信度。

“由于遗传了国王的病,如果自小把体质增强起来的话,多少可以弥补这个缺陷。但是,三皇子和国王一样,自小都没有得到很好的锻炼,所以,一有点外界的因素影响到身体的话,很容易变成风吹草动,变成一场大病。”

敬贤皇太后这时候已然是十分冷静下来了,老谋深算的眸子望着李敏,问:“你认为,国王的病要怎么治?”

闻家人和熹妃全部抽了口寒气:“皇太后,万万不可,她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她会把国王治死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敬贤皇太后对闻家人的话却是好像充耳不闻:“什么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此说法,国王的病岂不是永远不用治了,给国王治病的,通通都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这算不算是皇太后打自己的脸了。

跪在地上没有起声的两个皇子,都不禁垂着头。虞世南跟着皱眉头:皇太后这是什么意思?突然回心转意了?

被皇太后这一吼的闻家人和熹妃,明显都怔在那里不动了。

“哀家想明白了。”敬贤皇太后望向跪在地上的皇太子,“皇太子所言,都合情合理。今晚的家宴,让哀家深受触动。没想到皇太子如此爱护国王。皇太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好个老狐狸,半句不提,是不是公开宣布李敏是否为高卑国皇室的人了。但是,却认定了皇太子提出的赌注。也就是说,老妖精认为,这个赌注终究对自己有用,而且也不认为是个对自己不利的套了。

这样说来,岂不是,皇太后压根都不想国王死了。

对于闻家人来说,这貌似不是个怎样的好信息。其实,国王死不死,和皇太后的关系貌似还不怎么大。

虞世南想到这儿,与跪在地上的莲生和高治都互望了一下:无疑,接下来,最焦急的应该是闻家人了。

“皇太子来安排这事吧。”

听到敬贤皇太后最后一句,是把李敏和国王的病都交给高治了,闻家人的脸色再黑了一层。

熹妃接到大伯的眼色以后,赶紧上前一步说:“太后娘娘,国王在病中的时候,由于国王在宫里并无其他小主侍候,一直都是臣妾在侍候国王。”

“哀家都说了,这事交给皇太子了。你是熹妃,是国王的妃子,可以问皇太子怎么安排。”敬贤皇太后突然惊现扔掉烫手山芋的策略,手指揉着太阳穴说,“哀家年事毕竟不如年轻的时候了,有些疲了。今儿的家宴就到此为止吧。皇太子年纪也早过了弱冠,是时候,该多为国王和哀家分忧。”

高治立马接住她这话,道:“孙臣一定尽心尽力把皇奶奶吩咐的事做好。”

皇太后起身,众人恭送。接着,各自离开大清宫。

熹妃肯定没有走,着急地在皇太后的屋外徘徊。刚才,闻良辅坐车回去前,对她射出的两记目光,分明快要把她戳死的地步。意思是不知道闻家送她进宫以后她都不知是怎么混的,怎么能混到被对手轻而易举地抢先一步。

还有,皇太后究竟在想什么。

屋里,丽惠郡主把参茶端到敬贤皇太后面前,道:“太后,喝一点。”

“你刚才在隔壁都听见了?”皇太后把参茶接过来后,垂着眉略显疲态问。

“是。”丽惠答,接着指了下外面没有走的熹妃,“熹妃娘娘好像有话要和太后娘娘说。”

“哀家没有什么话和她说的,让她回去。该说的话,哀家刚才都说了。这些人,当真以为高卑已经属于他们闻家了吗?国王没死呢!都当哀家是瞎子吗?!”敬贤皇太后拍下椅子,像是对闻家发起了怒。

倘若不知道皇太后是什么性子的,只怕现在是被皇太后对熹妃以及一百八十度的改变,给弄的一头雾水了。丽惠却是很了解这个老主子的脾气的,笑着上前,给太后宽解:“有太后在这里,谁敢伤害到国王?”

熹妃被皇太后的人赶出大清宫的消息,传到李敏他们耳朵时,李敏刚好坐车,正欲经过宫门准备回府休息一晚后明日再入宫。大皇子、二皇子、虞世南都和她在一个车上。

看来这些人都有许多话想问她的样子。而皇太后突然对熹妃的变脸,似乎让他们更确定了一件事。

虞世南先挑了眉毛说:“看来太后想来想去,还是国王最好糊弄。”

闻家人的动机,和太后的动机肯定是不一样。闻家人最终目的,肯定是想夺权,把高家踢下去自己当皇帝。皇太后不是闻家人,她要的只是一个傀儡。之前她别无选择之下,只能求次选中了高卓,选择了和闻家暂时合作剔除其他对手。毕竟皇太子和二皇子都不符合她要求。

没有想到的是,今晚李敏的一席话揭穿了玄机。皇太后听着,觉得是这个高卓更不可靠了。原因很简单,高卓貌似比她儿子还要来的短命。

“三皇子是自小娇生惯养,熹妃是什么好东西都第一时间给三皇子吃。”虞世南说这话时,笑望起了李敏,“隶王妃以为本世子的话对吗?”

“虞世子的话有一定道理。这个身子,不是说进补就可以的,如果单纯娇养的话,并不锻炼

,这身子也就宛如一块好看但不切实的玉,一旦碰到硬点的东西一摔就碎。”李敏道。

“闻家人想把熹妃和高卓当跳板,却没有想到这个跳板没有跳之前,已经先快烂掉了。”虞世南越想越好笑,忍不住扬眉大笑。

应该说,今晚这个结果,既出乎了他们的预料,但确实是个好事。每个人的心情都不能不好。

莲生嘴角扬起的笑意,犹如春风拂起的柳梢,可是在稍微扬起一会儿之后,立马由于担心焦虑,而不得不微沉。

皇太后可是大言不惭地说,接受了皇太子的赌约。这意味着,李敏若治不好国王的病,首当其冲要负起这个责任的人是高治。

难以相信的是,这个冷酷的,曾经一心想杀了她的男人,怎么会突然间变了一百八十度,居然愿意为她舍命来!实在太不可思议的南辕北辙。

坐在马车窗户边上的高治,一只脚懒洋洋地放在脚凳子上,手撑峨眉眺望窗户外面的路景,显得些慵懒和无聊。好像,他根本刚才都没有做过把命豁出去的行为,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的是什么可怕的后果。

不,这个男人心里应该早就很清楚了,想清楚了再做的。

马车先到了付亲王府,李敏下车的时候,不禁回头再望一眼那人坐着的姿态,想想,刚才他在皇太后的屋子里犹如酒醉似地放出那番豪言,俨然是在做戏无疑了。

虞世南注意到了她回望的目光,等她走了,回头和高治说:“你之前都没有和我商量过,不怕她没能治好国王的病,你会被太后反将一军的。”

听见这话,莲生的表情无非是益发复杂。在他看来,高治今晚的言行简直是不可思议。他的胞兄是什么品行,他很清楚。要高治承认一个人,是很难的。

别说李敏,就他自己和虞世南,高治对他们俩,都不算百分百信任。平时说说笑笑可以,做正经事大事的时候,高治都不一定和他们说,一如今晚上突如其来的豪赌。

高治把眉梢处稍微提了一截时,表情稍微是恢复了日常的那丝冷酷,冷笑道:“其实我本来算计过的,说不说,还得看席上对方怎么想。既然皇太后口口声声都说不让国王死了,而闻家却只字不提,只说自己是国王的臣子奴才,闻家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太后的忌讳。眼看到这个地步了,你我不是鱼死网破,还能怎样?”

其余两个人听到他这话,都不禁地身体一悚。

李敏走进府里的时候,一边是马不停蹄地和孟浩明说:“赶紧发回信给王爷。高卑要出大动静了。”

“王妃?”孟浩明都不由地惊讶。

她这还没有开始给国王治病呢。

“明日本妃入宫给病人治病。其实,皇太后早就想好了,在邀请本妃给国王治病之前。今晚皇太后拍了板,结果会是什么样可想而知。”

“臣知道的是,肯定有人不希望国王好,会全力阻止王妃给国王治病。”

“那就对了。一旦暗的不行,只剩下明的了。”

孟浩明停住脚,望着她往前毫不犹豫没有回头的背影,嘴角边上不经意地浮现一丝弧度。只能说,跟这样的主子,真是一点不踏实的感觉都没有,再安心不过了。

夜里,国王宫殿的塔楼,一如既往地点着长寿灯。

齐公公在油灯里添了些香油。塔楼外,几个黑影隐隐绰绰地映在窗户的纸上。

“二皇子今夜不在皇宫里过夜,会住在太子府里。”一道隐约的声音,传入屋里,不知道说给谁听。

齐公公伫立在宫灯面前没有动。

屋里的纱帐,像是被风拂起的波澜,一阵阵地涟漪连篇。

大明王国里来的使臣,并不是都住在付亲王府,至少朱璃不是。所谓男女授受不清。两个人,各自有妻有夫的,不适合住在同一屋檐下,会受人诟病。哪怕高卑国不这样安排,八成,她也会这样提出来的。

朱璃几乎可以确信这一点。

这两天,李敏像是忙得不可开交。据他所知,她今晚上是第二次进宫的。相比她出乎寻常的激进,他似乎什么作为都没有。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来高卑干嘛的样子。因为,大明皇帝说是派他来高卑进行友好回访。大明皇帝给高卑国准备的礼车,他是带到兴州了,交给高卑国朝廷负责此事的礼官。接下来按礼说,应该受到高卑国当权者的礼遇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