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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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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哪怕有田地有宅邸有什么用,在京师那种复杂的环境下,是大官压小官,名门压百姓。没有人脉,随便哪家先盯上你,都可以找个借口把你怎么了。所以,李大同一死,皇上随时可以拿李家大大小小数十口人来开刀。

这点风声风气,李敏早就传过给老太太知道了。

老太太是个聪明人,早就给李家上下做好盘算了。当时李老太太执意离开李大同家里,跑自己家里祖屋去,目的很简单,准备脚底抹油,赶紧溜了。带得动的人和财物就带,带不走的,只能做弃子的打算了。比如说,自己那执迷不悟的二儿子以及王氏母女。

李家上下要逃的话,往哪里逃呢?

总得逃到一个,皇帝找不到他们,避免皇帝拿他们发火的地方,尤其是当发现他们已经逃跑了的话,万历爷随时会勃然大怒。

这不,逃到隶王这里最好了。隶王是万历爷的死对头,那肯定是不会把他们交给万历爷让万历爷满意的。再有,隶王是李敏的老公,李敏是李家的闺女,是亲家。单凭这点沾亲带故,李家想趁机沾点隶王的特权,在燕都里生存下来是有可能的了。

想到这儿,这个李家到了这里来,并且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为李敏撑腰,不仅是合情合理的事,而且,为了自身的生存和利益,李家不得和这群敢说李敏不是李家女儿的人拼了。

李老太太走到了朱隶面前,带着老大媳妇与老三媳妇马氏,冲朱隶福了个身,道:“老妇参见王爷。”

“起身吧。”朱隶自然也是客气,伸手扶了老太太一把。

李老太太浑身一个激灵,那是看得出对于朱隶对她的这一扶代表的深刻含义。现在,隶王给了她面子,她要是不抓住,真是太亏了。

精神抖擞起来的李老太太,斗志昂扬地抬起了脑袋,目光咄咄地直射向拿着李莹亲笔签名的朱承敏。

朱承敏明显感觉到这个老太婆不是普通人,不自禁地张口问:“这位是——”

“你拿着的那张纸,书写的人,是老妇的孙女。”李老太太说。

全场震惊。广场内瞬刻刮起的骚动,宛如再来一阵回卷的飓风。那些刚才正抓住机会意图翻身的人,现在因为这阵刮回来的飓风,冒出了大汗。

是谁都知道,李老太太如今站在了朱隶身边,怎么可能是来帮他们的。

“你,你是——李家人?!”不用说,朱承敏此时此刻的口气,好像被条绳子勒住了脖子一样几乎是尖叫了出来。

太奇怪了,不是说,李大同是皇帝的人吗?李莹都写了这样的一封亲笔公告了。怎么,李家人自己闹矛盾了?李家人,不是一个个都讨厌李敏这个病痨鬼吗?更怪的是李老太太了。李大同是自己儿子吧。李敏如果李莹说的是事实的话,根本都算不上李老太太的孙女了。怎么,李老太太不帮亲帮凶?

“老妇夫家是姓李,没有错的。”李老太太口齿伶俐,一字一句没有一个不是听的很清楚,根本糊弄不得,“敏儿,是尚书府的二小姐,是老妇的亲孙女,这点,肯定是没有错的。至于,尚书府的三小姐莹儿——”

怎么?变成李莹不是李大同的亲女儿了?!

朱承敏的眼皮直跳。

李老太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当时,我儿子,也怀疑,因为,莹儿的母亲,欺骗了我们尚书府,说是怀孕,结果,请来太医一诊查,根本没有这回事儿。要不然,我儿子之后也不会对这对母女越发疏远了。这点事儿,在京师里的人都知道。消息灵通的,在关外的人,应该也是有所听闻的。”

大家对这事儿真是不可能不知道。毕竟王氏那会儿,也算得上是朱隶的岳母,他们护国公的丈母娘,王氏的一举一动,从关内传到关外,有点心思的人,都会留意打听。

是听说过,王氏触犯了皇帝和太后,被抓了个正着。不止如此,李大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被关押的王氏竟然不理不睬的。本来是夫妻的话,李大同最少需要在皇帝面前给王氏求情吧。但是没有。

现在听李老太太这样说来,原来是这样一回事,都是有缘故的。这样说,李老太太的话是真的了?这个李莹,才是那个不是尚书府小姐的真相。因为李莹不是尚书府的小姐,不是李大同的亲生女儿,所以,变着法子想先污蔑起自己的姐姐不是尚书府的小姐。

没错了,全合逻辑。

朱承敏张大的嘴巴第一次发不出声音,脚步往后一退时,不由从台阶上踩空了一步,勉强踉跄了几下,才站稳了脚步,可是已经从台阶上跌下去了,对于站在台阶上的男子更是只能仰望的份。

其余人,本来还寄望着这两者之间再有一番厮杀,看朱承敏能不能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来。事实上,朱承敏哪里拿的出什么证据。

关于李敏不是李大同亲生女儿的证据,只有李敏自己能拿得出来。李莹即便从尚书府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可以证实李敏可能不是李大同的女儿,哪怕是李大同的亲笔留言,李敏都是不怕的。毕竟,李大同的笔迹都可以是人伪造出来的。更何况,李大同根本不会留下这个东西。

让世人以为他心甘情愿为其他男人戴绿帽子,娶了一个已经被其他男人玷污过的女子为夫人。这等于是让全天下都扯笑他李大同当龟孙子,有可能吗?不可能!

科学的,能证实是不是亲生女的证据,握在她李敏手里,别人不是她李大夫,根本拿不出来。

她这个三妹子,自己一鸣得意,自以为是,果然是,又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众人等了一阵,只听呼呼呼的北风刮过耳膜,偏偏是,听不见朱承敏的再一个只字片语。朱承敏到底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的。再说的话,反而说不定被对方抓住什么把柄了。

果真,朱隶意味深长地对着他流露出一声:“宁远侯如此关心本王的王妃出身来自何处,真是,十分令本王受宠若惊。”

话说回来确实是,论一族的宗主,他朱承敏不是。他朱承敏凭什么,对侄子娶的老婆,计较到调查其出身是不是真的尚书府小姐。

“王爷,臣只是关心王爷,关心本族的血脉——”

“哪怕本王的王妃,出身不是名门,王妃身上怀的也是本王的子孙。莫非宁远侯认为因此要把本王的子孙怎么样吗?一如,你儿子娶的儿媳妇不合你你意,你要你儿子把儿媳妇怀的你家血脉,都给剔除?”

后面两句话,直接把宁远侯父子的老底揭了。朱天宇早说不出话了。朱承敏满脸涨的通红:“王爷,怎么可能?再怎么说,都是亲生骨肉。”

“所以,宁远侯追究本王王妃出身何处,是何含义?与眼下,本王打算大刀阔斧整治贪官污吏,有何关系吗?”

朱承敏胖胖的两条腿跪在了地上,伏拜道:“臣还望王爷三思。”

猛的是,朱隶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冷哼,像雷打一样打在广场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头顶。朱承敏整个身子发了一阵哆嗦。

“把箱子打开。”

听到这话,慧可突然急上一步,道:“王爷,请把箱子交给贫僧处置。”

“为何?”朱隶锐利的眸子扫过慧可的脸。

慧可的神情不像朱承敏,很是从容和镇定,声音清楚冷静地说:“这个事,本来就属于太白寺的内务。贫僧作为太白寺内的维那,有处置太白寺中任何违反寺规的僧人的权力。护国公与太白寺定过协议,护国公不会插手太白寺中的内部事务。这点,王爷不会不记得吧?”

“可是——”朱隶双手背负,语声凝重,“这事儿如今,也牵扯到我们护国公一族里的个别人。本王作为宗主族主,不可以视而不见。”

“护国公一支,隶属的,也是大明王朝皇帝的亲故。如果当今皇上都说了,这个事希望到此为止呢?”

似乎场内所有跪着的人,没有人会想到慧可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什么意思?皇帝说到此为止?

慧光的眸色一个冷缩:“师弟你——”

“方丈。”慧可对着慧光,双手合十鞠了一个躬说,“慧可认为,方丈和众位寺庙里的僧尼们一样,从来在寺庙里祈福,都是希望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这话充分说明了,慧可是从其他人口里,或许知道了一些内幕的,所以,才这样说。

慧光蓦然猛咳一声,神情里流露出了一丝无奈和愤怒。莲生在后面扶着方丈,神情一样的肃穆。

“师弟,你知不知道你,哎——”慧光拂袖间一别脸。

万历爷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人。不用说,慧可定是被对方三言两语给迷惑了。

净远在旁边旁观,根本不打算插足,只是念了句哦弥陀佛。

朱承敏抓住了这个时机,爬起来,对着朱隶:“王爷,这事儿不如就算了吧,您看看,那位天下的主子都这样说了——”

“本王,怎么知道维那说的话,真是皇上说的话?”朱隶声音不变,“本王,可是有十足的把握,维那说的并不是皇上的话。”

“王爷?!”朱承敏和慧可同时一惊。

慧可恼怒:“贫僧是出家人,从不打谎。”

“那好。本王问你,你这话,是从皇上口里亲自听见的?”

慧可一愣:“那倒不是——”

怎么可能是?不说万历爷不可能亲自到北燕来,慧可也不可能一夜之间飞到京师皇宫里听万历爷口述再跑回来。

“但是,贫僧——”慧可眉头一拧,“皇上可以——”

“皇上倘若真的是要大赦这些人,自然可以颁发圣旨。可是,皇上并没有这么做。所有的道听途说,都有可能是有人借助皇上的名义做不道德不公义的事。最后,过错却都算在了皇上的头上。到那个时候追究其责任来,慧可大师,你打算承担那人的罪责吗?”

慧可全身连打了两个哆嗦:“这怎么可能?!贫僧不会做为虎作伥的事!这种坏事,贫僧为出家人绝对不会做的,天地可鉴!贫僧出面劝止王爷,只不过是想着皇上——”

“想着皇上什么?”朱隶骤然一个冷冽,打断了对方的话。

想着皇上想给他朱隶一个面子,这事儿就算完了。其实也就是,皇帝怕一些事情败露了,所以,想暂且和朱隶打和。想到这儿,慧可真是一身冷汗了。很显然,皇帝更怕天下知道了自己与朱隶要正面撕破脸的事,所以无论如何对这事是不会承认的。即是说,皇帝怎么可能颁发圣旨特赦这些人?

皇帝不承认自己做的事说的话,才让人私传话给他,由此可见,是把他慧可当作替罪羊给推出来了。

“师弟,你到如今还不明白那人的用心叵测吗?”

慧光的声音,吹过来,慧可咬了一口嘴巴:“这还不是因为你!”

“我?”慧光在愣了下之后,顿时明白了什么,一拂袖,叹气道,“傻子。”

慧可怒气冲冲:“你说我傻?!”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不是人家说了,那事儿可能不是弘忍做的,而是我做的,你也信了?”

慧可变成了一根木头:不是吗?

“你我师兄弟,同门这么多年,我什么为人,你到如今能不知道?轻而易举受他人挑衅,你真是令我失望,慧可!”

慧可稍稍别扭地扭过脸。

“人的私心重欲,真是可怕。”慧光说到这里,猛地再咳嗽一声,这一声,使得他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的痕迹。

“方丈!”其他僧人见状,纷纷表露出了震惊。

“扶方丈先下去休息吧。”李敏替老公做了声,“方丈的身子不是很好,不易动怒,一旦动怒,犯了肺气,病情会益发严重。”

两个僧人马上扶着慧光先撤了下去。

广场内的人们,只觉得这个情况越变越复杂了。但是,慧光这一病,或许——

也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些人,才知道,护国公就是护国公。

只见在朱隶一声令下以后,箱子被打开了。露出来的,是弘忍逃跑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走的证据。这些都是弘忍与那些和他进行不法勾当的人,签订的协议。许多人,甚至在合同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这些,无疑都是最确凿的犯罪证据。

“是要移交都督府处置吗?”

不知是谁,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众人不由想着,移送到都督府也好,因为都督府是万历爷的,而万历爷既然都托慧可放出话来说可能这事儿就算了。

“当然不能了。”朱隶慢条斯理地说,“皇上是个嫉恶如仇的,再有之前太子的人在江淮办事儿,没有把公差办好,结果,差点儿帐都算在了太子头上。皇上那时候就训过太子了,这样重大的事儿,你怎么不可以亲力亲为,亏朕如此信任于你。皇上信任于本王,本王怎可辜负皇上?都督府吕大人为初来乍到的钦差,对这里根本不了解,难免会被人钻了空子?本王哪怕是为吕大人未来的仕途着想,都不可能把这个案子交给吕大人来办。毕竟吕大人,之前魏府和奉公伯府那么小的纠纷,都不敢亲自审理要本王定夺。”

众人听到这儿,忽然才察觉,都督府的人,其实都一直站在大家中间。只是无论是吕博瑞还是晋氏,都是一句话不坑,像是空气一样。

吕博瑞其实是想在关头上现身的,化身成为那个搭救所有人的玉皇大帝,结果,朱隶忽然说出这样的一段话。

早知道,上次,他哪怕是给魏府和奉公伯府的人各自五十大板乱判,也比现在被朱隶抓住他要命的把柄好。莫非,朱隶早算到了有这样一刻,那时候,才如此爽快地一口答应他的。

一步错,步步错。

吕博瑞到底说不出半句话来反驳朱隶,更别说当天使当英雄了。

人群里,一个个哭啊哇啊,尖叫着。而不留情面的衙役冲进了人群里,一抓起来,都是一茬茬的人。犹如赫氏说的,都是学来学去,扎堆的。

还有部分人,因为之前不知道,打开了箱子才知道,没有在现场,奉了护国公的命令下山,手拿护国公手谕的士兵,进城里抓人了,一个都不会放过。

柏家的夫人潘氏,手指头点起了胸口,心想,还是老公做生意厉害,知道这种生意不能做。否则,说不定自己上回禁不住某个人一说,和这群人犯了一样的事,结果可想而知。

李家人看着眼前这一幕,却是各有各的表情。

马氏笑眯眯的,趁乱赶紧再次抓住了李敏讨好起来:“民妇参见隶王妃。”

尤氏就站在李敏身旁,想:这人是谁?这样没有礼貌的?没有看见她尤氏吗?

打量那个马氏,穿的衣服,不算华丽,但是,算得上是不错的料子。今儿第一次公众露脸,李家人一家肯定都不敢怠慢,都拿出最好的衣服来穿到身上,可是这一路逃亡的,哪能说留下什么特别好的衣服,能一路保住命已经是最好了。

李家人,在京师里的时候,都算不上什么阔绰。马氏一家,三房的,据李敏知道,日子过的不算很好,所以马氏才整天和抠门的王氏赌气作对。

对于这个马氏,李敏总是会想起那会儿她李敏在尚书府最落魄的时候,整个李家,属马氏最看好她。不得不说,这个马氏,有些高瞻远瞩的目光。

“婶子身子可好?”李敏让马氏起身,问。

听到李敏这句话,马氏却是激动了起来,拿起袖管擦起了眼角:“好,哪里不好,这一路跟着老太太跑到燕都里来,我那儿子一条腿都被车轮子给压断了。”

李敏冷静地问:“找大夫看过了没有?大夫怎么说的?”

“说是接腿,要,要躺床上三个月。”马氏对着李敏那张肃静的脸,却是一句浮夸的话都不敢往下吹了。

“伤筋动骨,是要三个月的。婶子既然一家都到了燕都里。燕都百姓安居乐业。婶子一家,在燕都里,找到个落脚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马氏对于李敏这话儿,一时半会儿只能琢磨着。当然,她心里清楚,李敏不可能说一开口就帮他们李家怎么样怎么样。

尤氏在旁听着,却有些气。为何气?虽然儿媳妇没有说拿他们护国公府的东西去扶持李家,可是,李敏都开口说了要李家在燕都里留下来了,岂不是,李敏以后有娘家可以依靠了。

李敏本来就有娘家可以依靠的。比如李敏亲生母亲的娘家徐家,可是有好几个徐家人,都到北燕支援李敏了。但是,徐家人到底只是卖艺的药师,不当官,没有背景,没有什么家境,能支撑李敏到什么程度呢。

因此,连尤氏对徐家人,都看不上眼,认为压根不成气候的。

反倒这个李家,看这个李老太太,好歹培养过李大同那样当过大官的儿子,在京师里见过世面的,算是个大户人家,不能过于小看。

如今,太白寺上的事儿,都算是办完了,娘家人也来了,自然是要下山去了,山下许多事情,早已等着主人家处理。

朱隶下了命令,让胡二哥先带着李家人下山,给李家人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住。李敏这才知道,李家人是昨天才到了燕都,然后,被自己老公直接带上了太白寺来。

李家人走后,尤氏是赶着回屋先换掉身上赫氏送她的那身晦气白衣。李敏则一路,和老公在寺庙里漫步。

太白寺内,其实风景极美。如果放在现代,绝对也评得上是5A级景区。只不过,自从上了山以来,很多事儿堆积在心头上,都没有机会好好欣赏美景。这会儿,山上的事儿办完了,快要下山了,这心里头仿佛才空出了个位置,可以欣赏下山上的风景。

不知不觉之中,李敏停住了步子,仰望起寺内一颗千年的古树。

古树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冬季里,没有随其他树木一样落叶纷飞,而是,满树的青绿,真是可谓佛祖的奇迹了。

朱隶早已在听见后面没有声音的时候,转回身来,陪着她仰看。

“王爷,你看,这个世上不是没有奇迹的。”

知道她这话是在安慰他,眼看慧光今天又吐了血。

“嗯。”他凝重的一声,心里并不宽松。

李敏思量着,自己能做的,最有把握的,当然还是自己身为大夫的那点技艺,于是道:“今日方丈病发,可见,病人的情绪调养很是重要。固然,方丈已经看开了个人的生死,但是不见得,能对寺庙里的事务放开。”

“王妃这话说的是。”他霍然抬起头来,好像对于她这句话,忽然眼前破开了一线曙光一样,皱紧的眉宇也随之松解开来。随之,他唤来底下随行的一个人,吩咐了几句什么。接着,好像意识到什么,问:“二少爷呢?”

“二少爷看着王爷王妃好像要说话,就走另一条路去了。”

说起来就是,朱理不想当大哥大嫂的电灯泡。

朱理带着自己的小厮,走了寺庙里的小道,脚步如飞,原因倒不是说避开大哥大嫂,而是,那群刚才从祖庙面前撤下来的贵妇人之中,有那几双眼睛一如既往像长了针一样追着他跑。

以前从不觉得,有女子暗恋自己会觉得麻烦的朱理,显然现在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这点感觉,后来,兰燕在给李敏帮着梳头的时候,说了。

知道兰燕梳头的手艺特别好,李敏有时候看尚姑姑和紫叶都忙不过来,干脆让兰燕帮着给她梳头。像现在,尚姑姑和紫叶在忙着收拾下山的东西了。兰燕当护卫的,张罗车马的事儿又有王爷的人在办,所以,得了空给李敏梳头。

边给主子扎麻花辫子,兰燕边说:“二少爷以前,都好像看不见女子的。”

可见朱理以前那个单纯的心思,完全像个和尚,完全的情窦未开。现在不一样了。朱理在乎起这些了,说明是情窦已经开了。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家,让朱理这个和尚开了情窦的。

对于这点,李敏想,那肯定是不难猜的。

果然,兰燕偷偷说起了自己师哥伏燕之前和她透漏过的事儿:“那个时候,八爷、十一爷、九爷,一块追着二少爷。二少爷那把箭,对准了十一爷射了出去,十一爷一头倒下以后,但是没有死。二少爷说,奴婢师哥听的很清楚,二少爷像是问为什么十一爷没有死。”

李敏听见这话,在兰燕脸上扫了一下。

兰燕连忙低下脑袋。

男女是不同,像情商这种东西,很显然,男人比女人最少要慢上好几年才开花。

兰燕都能看出来的事儿,只有她小叔朱理那个笨脑袋,到现在都自以为是。

可现在能怎么办?十一爷远在京师里。而且,十一爷是皇帝的女儿,不可能嫁给朱理的。反正,万历爷不会同意,她老公,不见得也会同意。

李敏把梳妆台上搁着的珠匣盖上,道:“不插簪子了,就这样吧。”

“哎?”兰燕一惊,这话是说李敏不想挽发髻了。

“戴着斗笠,谁也看不见。”

其实,李敏最烦的,就是古代里那些沉重的头饰了,戴在头上好像脑袋顶了个锅一样,偶尔扎着麻花辫子也好,清爽一些。

兰燕点了头,知道她心情因为刚才提及的事儿不太好。

小叔这个婚事,真是太可大可小了。说起来都是月老弄人,为何给这对年轻男女安排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的背景。

对了,倒是忘了回头问一句自己老公。自从知道她不是李大同的亲生女儿,不知道是哪里的野种以后,有没有什么想法。不过,看老公都把李老太太拿出来镇场子了,都知道,他或许不会在意她的亲生父亲是谁,但是,肯定会在意,他人会不会拿着点来攻击她或是他们的婚姻,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如果有一天,知道了她是谁的亲生女儿,他会拿她的亲爹怎么样?

听说护国公一行准备下山了。吕博瑞在山上,却是踌躇不决。

眼看,慧可不愿意见他了。他现在是,步步错,什么事儿都没有能办成,在京师里的那位主子,八成对他这种无能快大发雷霆了。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就是把他找个借口召回去处置了。如果只是这样,能回京师里倒也好,总能找到人求情,或许能保住条小命,只怕皇帝恼恨起他来以后,直接不要他这条命,还需要找什么借口吗。

师爷在他来来回回徘徊的步子面前说:“这事儿,说起来不能怨大人的。大人之前对太白寺里皇上的安排,并不知情。之前没有人来和大人接洽过。”

是这样的没有错。万历爷真不能因此怪罪到他头上。因为他初来乍到,恐怕万历爷还在考察他,根本不把这些事儿都告诉他,防止他私下勾结了朱隶。

万历爷真的是谨慎过头了,如果这事儿提早告诉他,他好歹能做出一些更好的防备措施,不会导致到如今,他做每一步都是被动的。

他吕博瑞是什么人,到现在,皇帝都还看不出来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晋氏走近了他屋子,把袖管里藏着的一样东西,交给了师爷。师爷偷偷借着屋里的烛光看仔细了那东西之后,一惊,对吕博瑞不由面露惊喜:“大人,皇上看起来,是信任大人了。这不,皇上派了人来和大人接洽了。”

吕博瑞心头里一沉,仔细问:“你确定,是皇上的人吗?”

“这个皇上亲笔的令牌,真的不是谁可以伪造的。”师爷说着,把晋氏不知从何人手里接到的令牌,展现给吕博瑞看。

确实是,一块吕博瑞从来没有见过都没有听过的令牌,是一块泛着红色的宝光,雕琢了龙形的玉,上面有万历爷的玉玺宝印。

这样的东西,不太可能不是万历爷的。因为,太特别了。

吕博瑞的目光,重新燃起了火光。

再说,奉公伯府最凄惨,包括朱庆民和林氏,都被抓了。护国公果然是足够的铁面无私。

虽然在大众面前好像丢了些脸,可是,朱天宇一想到朱庆民栽了,那是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只可惜,袁氏是孕妇,又是情有可原才一时犯了错误,还好没有造成大错,还没有赚到银子就被人揭穿了,因此,袁氏被朱隶特赦了。

朱天宇冷眼看着自己老婆。赵氏尾随在朱承敏身后,商量着说:“你看,要不你再去求个情,能不能把三儿媳妇弄出来?”

对此,朱承敏说:“别说三儿媳妇,就是奉公伯,都得想办法。终究都是亲戚,总归有法子的。”

听见这话,朱天宇不高兴了,直言:“父亲,这种人救来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奉公伯是巴不得我们不好。”

朱承敏一个回头,冲儿子瞪眼:“你懂什么!竟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要是奉公伯府真的倒了,以后,我们宁远侯府只有一家,还怎么在护国公面前说上话?”骂完儿子,朱承敏说起了老婆:“你知道吗?整件事都是从你那儿生出来的!”

“什么?!”赵氏听着真够冤枉的了。她没有做什么事儿,要是真有做了什么,现在不得和赫氏一样被抓了。

“你以为这事儿,只有你儿媳妇被抓这么简单吗?”朱承敏沉着脸,“你该庆幸,那个司马先死了一步。”

“老爷,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妾身我怎么听不懂。”赵氏喃喃着,反正觉得自己够卑屈的。勾结司马的,不是朱庆民吗,关她啥事。

“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去过梅仙阁,遇到了一个人。”

赵氏眼珠子滚了一下:“老爷不会是指,有可能是靖王妃养的那个书生?”

说起来,这也算是尤氏的一个把柄呢,她是没有舍得拿出来这个最致命的把柄。原因很简单,因为,还没有能真正确定是不是这回事儿。

只见她这话刚落地,朱承敏那双眼珠子要把她吃了。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人是谁?!”

朱承敏吹出来的吼声,直接拂到赵氏脸上。赵氏满脸都是唾沫星子,诧异不已:“是,是,谁?”

“你糊涂啊!难道不知道女子可以扮成男子吗?”

赵氏真没有想到这点。从来没有想到。

朱承敏这话在她脑子里仿佛是一刀砍了下来,赵氏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不保了。她想起来了,她知道了,怪不得,为什么有时候看着李敏的脸觉得哪儿熟悉。

不止赵氏,后知后觉的袁氏在想起是怎么回事之后,跟着脸色刷的惨白:“为,为什么?”

李敏为什么女扮男装到澡堂去?

“听说她是去找药铺?”

“药铺?”

“她在京师里,本就是开药铺的。你们忘记了吗?她是天下有名的大夫,这点,是没有错的。所以,她现在要在燕都里开药铺。”

赵氏等人经朱承敏这样一说,才知道无意中,司马文瑞等人,是触到了李敏的生意道。赵氏哼了一声:“原来是我们这些人,挡了她发财的道。看来,她在王爷府里过的不怎样嘛。”要是过得好,老公养得起,哪里需要女人私下里到外面做生意赚银子了。

“胡说八道。”朱承敏再次打断了这些人不切实际的幻想,坐下来,是说的口干舌燥了,“王爷疼她疼的要命。是要把山下一块地儿,全割给她建药庄子了。”

“哪块地?”赵氏忽然眼皮直跳,该不会是那块——

“你猜的没错。知不知道那个僧人,为什么急着冒头?因为那块地,挨着太白寺山脚下,和太白寺的地盘有关。方丈支持隶王,但是,其他人,可就不见得了。”

赵氏等人,看着朱承敏慢慢地吃起了茶,看起来,朱承敏也不像是天塌下来的样子,虽然这次被抓的人不少。

回头,赵氏才想起,朱庆民做的蠢事儿,自己老公朱承敏一个都没有做。说句实话,她都不知道自己老公在想什么。有时候,好像自己老公很雄心壮志,想在宗族里立威。可是,宁远侯府,确实是入不敷出,与她老公根本不像朱庆民那样贪银子有关。真的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呢。

燕都城里,听说主子要回来了,而且这次李家人也来了。徐掌柜跑去和徐家人通风报信。

徐三舅、徐有贞,听说了这个消息,都一样心里存了些顾虑。这些李家人到了燕都里,究竟会不会给李敏惹麻烦的。不知道朱隶是怎么想的。

“我等会儿要上山去了。”徐掌柜对他们两个人说,“大少奶奶,让我带着药上山,山上的方丈得了病,需要这个药。”

徐三舅让人把药备好,装进特殊的容器里,交给徐掌柜,一边交代:“你上山的时候,要不,帮我问问敏儿,看她怎么想的。”

“这样也好。”徐掌柜想,他们到底都是听李敏的话行事的,看了一圈,发现看不见王德胜的踪影,说,“王德胜回来的话,告诉他,这回主子回来了,这边药厂如果比较安定了,他还是回府里吧。现在念夏都不在,李家人回来的话,他要是在二姑娘身边可能好些。”

☆、【194】出乎意料的人来了

下山之前,李敏带着上山来的徐掌柜,给方丈慧光用药。到了慧光的屋子,见慧光躺在屏风内的床榻上喘气,莲生和怀让等僧人随侍在旁。

听病人这个喘气声,好像痰液哽在了肺里出不来。细小的吸痰管,李敏现在手上没有。只能是让人扶起病人,缓慢地帮病人拍背咳痰。

联想自己救危重病人的经历,李敏越来越不得不承认,橡胶绝对是人类的伟大发明之一。

很多东西,都需要用到橡胶管,当然,到后来,演变为更为耐用的塑胶管。医学的发展是伴随工业的发展,基础科学的发展而进行的。没有其它学科的综合发展,凭靠科学一枝独秀基本不可能。可以想见,她的技术想在古代再有作为突破,遇到不可逾越的瓶颈已成为定局。

现代随她来的救命背包一个,那里面的东西用完了的话,怎么办。

众人看着她在屋里踱着步子,秀眉时而拧紧,显露出一些凝重的神色。她这样的神情,是极为少见的。僧人们的嗓子眼不由吊了起来,以为她这是认为慧光的病情十分严重。

只有慧光,似乎并不这么觉得。把其余僧人都遣退了以后,与李敏单独说了几句话。

“听说这个药,是隶王妃带来的,可谓是医治百病的神药之一。”慧光看着她让人带来的药匣子,语气里含了几许深意说。

“神药说不上,这是一种抗生素,比起普通中药材来说,对付炎症的话疗效比较明显。但是,不是说可以根治百病的神药。方丈学过医理,应该知道,百病皆由心生。”

慧光点了头:“自身正气不足矣,才有邪气可以得逞的机会。”

李敏顿步,转个身,道:“方丈心里很清楚,方丈如果要保住这条性命,在危难时期再助隶王一把,应该怎么做。”

“王爷之前,已经让人传了口信给老衲。老衲只是想,未来的寺主毕竟年纪还轻——”

“年纪轻不怕。当初王爷继承护国公府,不也才多大的年纪。”

说到这儿,两双目光对视。不会儿,慧光先低了头:“王爷、王妃都是为老衲好。”

李敏其实想说,她这是想着自己老公罢了。这个人一死,未免不是在她老公心头上动一刀子。虽然,老公可以故作坚强,但是,伤心可想而知。而且,现在是什么时机。说句不好听的话来说,京师里的那位可没有这个耐心等到明年春天。

春天一到,百花盛开,春暖大地,万物复苏,恐怕万历爷想到这儿,都会联想起是谁反攻的最好时机了。春天来,对于北燕来说,消解冰霜,驰兵万里,不在话下。

莲生推开门走了进来,双手对着李敏合十。

李敏颔首,转身走了出去。哪怕慧光做出了决定,恐怕也需要两日时间,来交接权力。

走到院子里,身后尾随过来的僧人并没有离开。李敏只得停住了步子,转回头问:“莲生师父有话和本妃说吗?”

“贫僧想——”

李敏听对方三个字,见对方的眼珠子是落到了她右手腕的袖管上。袖管里头掩盖的,是那块护国公府的绝世宝玉——帝王绿。

僧人,不贪金银,但是,不可以说不识宝贝。

“隶王妃还请把这个东西随身带好。”

这个对方不说,她都会带着的。因为这是她老公送她的,等于结婚戒指一样的东西。问题是,对方说出的这话,考虑到对方的身份,李敏心里头忽然起了个咯噔。再回望过去时,只见对面这个相貌俊秀的僧人,对她躬着身,并不再说话。

明德在屋里面,跟怀让一块扶着慧光左右。慧光抓住他们两个的手,说:“扶持好莲生。”

“方丈是打算立莲生为寺主吗?”明德口气复杂地说。

“是不是认为,你师父比莲生更能胜任?”

“不,我肯定是全听方丈的。全寺的僧人都是听方丈的话。”这点,明德不用质疑地说,“我师父定也是如此。”

“我知道,你们对莲生有意见,在于莲生太年轻了,而且是个孤儿。但是,老衲相信,莲生是不同的。”

怀让抽了抽鼻子,与众不同的孤儿,这话该怎么讲。

“对了,之前听说莲生在寺里遭受到了攻击?”慧光突然想起之前在李敏的人口里得到的消息。

“这个我没有听莲生说过,但是,如果此事是真,可能是之前监院所为,怕莲生成为方丈指定的太白寺寺主,毁了他大计。”明德道。

慧光点头:“可能是如此吧。”

月落西梢,李敏离开了太白寺,坐上护国公府的轿子。在此之前,小叔护着婆婆先下山了。因为她要等徐掌柜送药上来,延误了下山的时辰。至于她老公,她不知道是上哪了。他那日程,总是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变数很大。

像是现在因为弘忍的事儿,牵发出城中一大批人来,据说还不止城中的事,因为来太白寺进香的人不止燕都里的人,只怕这事儿越挖越深,牵涉到的范围越来越广。

李敏坐在轿子里想,倘若自己真是京师里的那位,这会儿绝对是坐不住了。因为,这一挖,很有可能把皇帝数年来在北燕布置的蜘蛛网,全给破的一干二净。

护国公真是护国公,连自己亲戚都不放过!

轿子从山上抬到了山下,徐掌柜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跟在轿子后面。兰燕见状,伸手帮徐掌柜一把。

徐掌柜年纪毕竟大了一些,箱子被女侠拿走,袖管抹起了额头的汗说:“等王德胜回来,这种苦力活,也用不着我来干了。”

李敏走下轿子,转乘前往城里面的马车,听见徐掌柜这话,不禁问:“药厂的事儿现在是足够人手了吗?”

徐掌柜进前一步,小声道:“二姑娘,如今情形不同以外,念夏都不在二姑娘身边,还是让王德胜回来吧。”

是因为李家人吗?话说,无论念夏、徐掌柜等,好像都把李家人当成这个世上最凶猛的野兽一样。论实话实说,比李家人可怕的人,多着。

说到药厂,李敏这段时间上山,把事儿都交给了底下人去做,刚好问了句:“本妃让你们去见郑老爷子,见上面没有?”

“见上了。”徐掌柜说,“小李子这几天都在忙这个事。我看他和郑老爷子蛮熟悉的,讨得郑老爷子蛮高兴的。”

“他是那把甜嘴。”李敏哼一声,“本妃什么时候让他去讨好那老头子了?”

徐掌柜心里明白她所说的,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去讨好郑老爷子,因为,他们打算和郑老爷子合作的,如果讨好了,这平起平坐的生意肯定是不好谈了。

“小李子恐怕是想在对方口里再探听点东西。”

听见这话,李敏在徐掌柜的脸上扫了下,道:“他是谁的人,你不是不知道。不要一时被他脸上戴的面具给骗了。”

徐掌柜打了个机灵,点头:“是,二姑娘说得对。”

兰燕掀开了另一辆马车的帘子,请徐掌柜上车坐。

徐掌柜就此对李敏鞠躬以后,退了下去。

兰燕陪主子单独坐一辆车。

回城的路上,兰燕借着徐掌柜刚才说的话往下说:“王妃莫非是想和京师的药帮做生意?”

可能在许多人想法里,这有点不可思议。既然,万历爷都可以把奸细安插到太白寺寺庙里来了。这个京师的药帮,会不会也是万历爷的走狗。

对此,李敏低头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其他人,或许本妃不是很了解。大夫的性情,本妃为圈子中人,最了解不过。像这种人员庞大的药帮,说想全部人归顺在谁人底下,基本是不可能的事儿。大夫不过也是凡人,各有各的想法。药帮不过是个松懈的民间组织,哪管得了所有的人。大夫的各种行为不过也是出自生计考虑。哪儿有好处可以沾,就往哪处走,普通老百姓,都是这么想的。”

“这样说,郑老爷子也不一定能管得了底下所有的人?”

“管是管不了,但是,如果有庞大的利益放在众人面前,不需要管,这些人都会趋之若鹜。皇帝能给他们的东西,定没有本妃给的好。”

兰燕默默地在心里抽了口凉气,是因为李敏后面这句话,表面听似夸张,有自诩超越皇帝的意思。实际上,李敏真是有这个底气的。

万历爷能给这群大夫的,有的只是加官晋爵,给他们个太医院的头衔戴戴。对很多民间大夫而言,这压根没有用。太医院的人才济济,这些人进到里面不过也是当底层的人罢了。所以说,皇帝不是万能的。

她李大夫可不同了,有钱大家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是大伙儿都高兴吗?

回到王爷府里休息了一晚上以后,李敏第二天,准备趁热打铁,和京师药帮把生意给谈妥了。

眼下无疑是燕都的医药行业起死回生的最好时机,毕竟司马文瑞死了,可以说给京师里的风水师届造成了一个不小的重击。

小李子昨晚上,早回府等着她召见自己问话了。清晨就站在了她院子里,擦着掌心,顶着寒冬早晨的冷风,几步来回徘徊着。

李敏吃着早饭的时候,把他叫了进来。

小李子一进门里,一个叩拳单膝下跪,道:“奴才给主子请安了。”

“一块吃吧。本妃这儿给你备了早饭。”

小李子站了起来,不敢上前,像是很谦虚地说:“奴才哪敢和主子一起吃饭。”

“叫你吃你就吃,话这么多?你今早上一直在我院子里等着,不就是为了吃本妃这顿早饭?”

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这份想早早来邀功的心思,她李敏能不懂?

小李子顿时尴尬住了,有个聪明过头的女主子,确实让他这种绞尽心机的下人屡屡失策。

紫叶给他在旁边另一张桌子上摆放上了早饭,说:“大少奶奶让厨房特别准备的,有辣椒凤爪,麦皮包子,以及凉菜,清粥等。”

知道他喜欢吃辣的,又喜欢咬凤爪。小李子这回真是受宠若惊地跪了下来,说:“主子赐奴才的这餐,好比奴才吃了半年。”

李敏都不由被他逗得差点儿把嘴里那口粥给吐了出来,帕子拭了下嘴角说:“你要是真的大半年才有机会吃上一只凤爪,本妃愿意把你脑袋割下来。”

听见她这样说,小李子半句话都不敢坑了。所谓油嘴滑舌也得有个度儿,过分了,惹得主子反而升起了厌恶感,可就得不偿失了。

吃过了早饭,李敏并不急着问他,是先问起这段时间留守在王爷府里的李嬷嬷。

“春梅的伤况如何了?”

李嬷嬷留在王爷府里,除了当一条看门狗,更主要的是帮着照看负伤后在养伤的春梅。

对于女主子开口就问起其他奴才的事儿,李嬷嬷的心里怎么想不知道,表面却是很肃敬的,答道:“主子放心,春梅一直都是吃的好穿的好,奴婢看着没有觉得什么异常的,都是托了大少奶奶的福。”

“前几天回来的孟旗主呢?”

“有王爷王妃交代,孟旗主住在了王爷交代的清心苑,有府医每日过去查看,奴婢没有听见府医说孟旗主有什么不见好的地方。”

李敏揭开那杯饭后漱口的茶盅,喝了一口吐了出来,口齿里清爽利落了,道:“除了这些,有其他吗?”

听见她这话,李嬷嬷眼皮子一跳。想她昨晚上刚回来,都不见找人问,她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上前一步,李嬷嬷细声说:“奴婢是听闻,夫人有意思把喜鹊送给孟旗主,不知道大少奶奶知道这事不?”

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事,在山上,早传得众人皆知了。尤氏只怕其他人不知道。回到王爷府里以后,只怕这群人给得瑟的。

喜鹊是回来后那天,马上静悄悄地借口给孟浩明送饭,亲自提着食盒到孟浩明住的院子里去了。对这事儿,尤氏是知情的,睁只眼闭只眼。喜鹊这时候要是不用点心计,把孟浩明的心给抓住,真白费了尤氏这番安排的了。

所以说,喜鹊的兴致勃勃是应该的。

去到孟浩明院子里的喜鹊,却压根没有见到孟浩明。因为孟浩明关在屋子里打坐去了,不让人打扰。主子叫养伤,但是做臣子的真的整天好吃懒做,主子看在眼里,肯定也是失望。孟浩明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不做这种蠢事,更不会照某些人所想的,趁着这个机会真的和女人家唧唧我我起来了。

孟浩明早防着这点美人计,主要是怕给一些竞争对手有机可乘的机会。他在护国公的部队里能爬到如今的位置,与他谨慎做事的性格也很有关系。

喜鹊扫兴而归,但是,没有放弃。

李敏听着李嬷嬷说着喜鹊到了孟浩明院子以后又出来的经过,而自己屋里那丫头春梅只是一直埋头帮未来的小主子做衣服做棉鞋,嘴角轻轻地一勾,并不说话。

见她这个表情,李嬷嬷反正是想不通她在想什么。知道她有意撮合春梅和孟浩明,却是一点都不焦急的样子,眼看这个喜鹊都快攻进她们的大本营了。

回头,李敏对吃完早饭抹着嘴巴的小李子说:“备车吧。”

小李子正等着她这句话,一句高兴,吃得满头大汗的脸来不及擦一把,跪着答了句是,旋风式跑出去给她准备车辆了。

出去的时候,小李子和从院门口走进来的王德胜擦身而过。王德胜与他相反,是慢吞吞地走着,一步三思的样子。

到了李敏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李敏让其起身,口气有种难言的温和:“回来了。徐掌柜让你回来的。本妃本也想着,是该让你回来的。”

几句回来回来,好像在说回家一样。王德胜口里某种东西突然哽在了喉咙口里。他本来就是她身边的人,和念夏一块不知道照顾她多少年了。现在,眼看念夏不在,徐掌柜说的对,那群如狼似虎的李家人都到燕都里来了,他怎么可以放任她一个人。

“奴才回来,也都是听从二姑娘的话。”王德胜说。

李敏看着他老实巴交的面孔,只记得,自己第一天来到古代的时候,这个人和念夏,就宛如亲人一样,一直护着她帮着她,不保留一点余力。是远胜亲人的陌生人。

正因为如此,有时候,她故意让他走开,是心里有种莫名的担心。

“走吧。”李敏站了起身。

其余人都跟在她后面。

到了门口坐上小李子备好的车。王德胜走到了准备驾车的小李子面前,一声不吭拿过小李子手里的马鞭。小李子愣了一下之后,见女主子不说话,嘴角抿了抿,给他让开了位置。

车子由小李子骑马在前面带路,是到了与郑老爷子会面的茶馆。

上回已经说过了,燕都里的茶馆独具一格,大多与澡堂连在一块儿。单独的茶馆极为少见,但也不是说没有。在澡堂最出名的春树街,有一家茶馆立在巷口,是单独的,并不设澡堂。这里,供应三餐,每日有说书先生定时在茶楼里说故事。

李敏到春树街的时候,先是经过上次路过的那家茶馆门口,见那家茶馆的门前人气已经大不如从前。

兰燕给她露信儿:“王爷上次让人过来,把梅仙阁给拆了。”

李敏冷不禁一个哆嗦。她老公也算是够雷厉风行的了。叫人不要办梅仙阁就好了,居然大动土木,拆了。可以想见,这个梅仙阁是让老公觉得丢大脸了。

个个都知道的梅仙阁,他隶王竟然不知道,更可恶的是,这些人利用他的威名来招揽生意,把他气死了。

李敏枕在卧榻上的时候,不禁指头摸了把眉毛想着:如今没有了梅仙阁,赵氏她们想过把神仙瘾,该转移到哪里去?

马车驶过了春树街,由于护国公的马车并没有明显标注是护国公府的,李敏坐在车里面,并没有多少人可以认出这是护国公府的马车。

几名男子站在两幢澡堂中间的夹道里,头顶戴着斗笠,身上的衣饰与汉人无异。领头的男子面前垂落的乌纱被风掠起时,露出了一双举世无双的碧蓝澈眸,犹如蓝海一般的美丽与深沉。而如今这双眼睛,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经过的马车。仿佛能穿透马车厚厚遮挡寒风的棉帐,捉住马车里坐着的女人。

“是——隶王妃——”在碧眸男子身后的老者,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男子的一只手猛然抓住了胸口的衣物,仿佛里头哪儿疼痛难忍,紧接额头冒出大汗。

“二汗!”

四周几个侍从赶紧伸手欲扶住乌揭单于。

乌揭单于摆摆手,一只手撑住巷道的墙面,像是从墙面上那些冰霜结成的镜面上,可以瞅见自己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上次挨朱隶那一脚之后,他五脏里头是受了重伤,回去到东胡,一直没有完全见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族里的巫医一样说不清楚。只知道,呼延赞上回一样回到北燕意图把呼延毒救回去。结果,呼延毒听说是受到了毒害,以至于呼延赞不敢将其带走。现在,呼延毒貌似那条命保住了,反而是呼延赞回部落以后发起了高烧不退,巫医同样是束手无策,说是不知道隶王妃用的是什么举世无双的毒。

他们的可汗因此大怒。据说京师里那位坐在皇位上的主子一样是焦头烂额,都是想方设法把隶王妃请回去给病人治病。

请?

无论是谁想从护国公手里请走隶王妃,恐怕护国公都不会答应吧。那个把天上第一女神医放在掌心里宠溺的男子,怎么肯把老婆拱手相让给人家。

仅从上回朱隶给他那夺命的一脚,都知道如今那名女子是隶王心里的命根子。

乌揭单于嫣红的嘴角像是微微地勾起一个弧度,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一串笑声。

兰长老位于他身后听见他这串阴森森的笑声宛如从地狱里面吹出来的风,都觉得可怕。

很简单,请不来隶王妃,他这不得回来出现在她面前了。想那当初在京师郊外的万寿园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他乌揭单于也就只觉得这个女子,样貌不若皇帝后宫的妃子那般倾国倾城,只有那身气质有些与众不同,唯独引起他注意的,也只有她竟然会他们东胡人的语言,别无其他。

人,往往失策,都是由于轻敌。

乌揭单于那双碧眸蓦地睁开,对准飞驰过去只余下一条马车的余影,冷冷地说:“走,去见那个人。”

兰长老对他这话点了点头:“二汗,倘若二汗觉得身子不适,可以找个地方先落脚歇一歇。”

“那可不行。公孙布置了天罗地网在城里,只等着我们这些人入局。”乌揭单于冷漠地转过身,道,“总得见了那个人。那个人,或许能给我们安排一个比较好的落脚处。”

兰长老心里很清楚他这句话的意思。说起来,他们本来都计划好了,趁着朱隶他们上山的时候,城里的守卫理应相对薄弱的最好时机下手,把关在护国公军部里的呼延毒救出来。可以说只差一步,那个守株待兔的公孙良生都快得手了。

幸好是有人给他们秘密送来了情报,他们才没有如此之快下手,避免着了公孙良生的道。现在,他们正是要去见这个人的。

在马车里被摇晃的马车摇得有些昏昏欲睡,李敏忽然感觉有道视线从外面袭来。她睁眼时回头一看,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马车四周围起来的棉帐。

“大少奶奶?”兰燕疑问。

李敏摇了摇头,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坐起身说:“到了吗?”

由于她有身孕,马车不敢走快,一路是像老牛拉车,终于给拉到了目的地。

李敏都不得已打了个呵欠,慵懒地用帕子捂了下嘴角,才走下车。

茶馆门口,两三个人站在门口,是听见她的马车,走下来在门口迎接她的。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瘦小,但是宛如猴子一样长手长脚利索的老头子。对方上前,走到她面前,拱手:“草民姓郑,参见隶王妃。”

是那传说中京师药帮里的郑魔头了。李敏微微勾了勾嘴角:“郑老爷子的大名,本妃也是久闻,许久以前,都想亲自拜访郑老爷子。”

郑老头露出不敢当的表情,诚惶诚恐地说:“王妃要见草民,放一句话,草民自然跪着来见王妃。”

寒暄到此,毕竟是大门前的公众场合,不宜说话。一行人,随之到了茶楼里二楼的一个雅间里,继续商谈秘事。

雅间是由郑老爷子安排的,安放的是一张可以吃饭的圆桌子。看来,药帮是打算用银子先款待她李大夫了。

茶馆里的小二,拎着壶茶上来时,由一个中年男子主动走上去接过茶壶,道:“我来。”小二来不及反应,那衣装也算是绸袍裹身得体富贵的男子,拎着茶壶,是给李敏的茶盅里亲自倒上茶水,再给郑老爷子斟上满杯。

李敏瞅着这人,不由疑问。

郑老爷子站起身为其介绍:“这位是燕都里六星馆的大师,姓钟。”

六星馆,岂不又是风水师馆的名号。这位钟大师,必然也是燕都里的风水师了。钟长道,确实,与司马文瑞一样,在燕都里的风水师圈子里,都有些盛名。比起司马文瑞爱张扬的性格,钟长道稍微收敛一些。平日里结交的达官贵人,也远没有司马文瑞多。

应该说,司马文瑞是只要有钱有势的都愿意巴结。但是,钟长道不是。钟长道,是那种朋友精而少的。

现在看着这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有巴结之意,显而易见,如今在护国公的打击下,这些风水师们自己都可以预感到岌岌可危的前景,这不赶紧找靠山来了。

为此,郑老爷子不知道收了对方什么好处,是在李敏面前为钟长道说起了求情的话来:“其实,钟大师,和燕都里许多风水师都不同。钟大师时常劝要到他馆内看病的病人,去医馆求医。”

钟长道接着郑老爷子这话,义正严辞地表态:“有病当然是要去看大夫的。风水先生本职是帮人看风水的,不是给人看病的。”

李敏听到这儿都不禁轻声一笑。可想而知,不知道是从哪里吹出来的风声,使得大家都误认为她李敏是因为风水师阻挡到了自己的生意,才对风水师除之痛快的。

“本妃这次从太白寺下山,在太白寺里和方丈刚谈论过,其实,司马先生,并不是说完全不会给病人看病,是动了歪念而已。”李敏抬头,看着钟长道那张瘦长的脸,道,“大师看起来,那神色偏青,无论用风水的目光来看,或是用大夫的眼光来看,都未免有些伤到了肝气。”

钟长道立马面色肃穆,十分恭敬地弯下腰说:“隶王妃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名医。小人那点子虚乌有的道行,与隶王妃的医术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互道谦虚的话,大师也就不用再说了。”李敏打断他,径直对郑老头子说,“郑老爷子,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钟长道的神情骤然是一紧,坐在了边上。

郑老头看得出来,李敏是有意吊着风水师的胃口,当然顺着李敏的意思来做了,说:“之前,隶王妃让人过来找老夫。听小李子传的话,王妃的意思是想建个药庄子?”

“是的,本妃打算着手办个药庄子,地,物品,都已经准备好了,缺的,只是熟练的人手。”

郑老头摸了摸下巴的白胡茬子:“老夫手里的人,那是不少的。但是,都是老夫的兄弟,老夫让他们给王妃干活的话,老夫需要保障这些兄弟的生计和安全。”

“生计的话——”李敏揭开茶盖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那是不需要顾虑的。本妃不会说亏待这些兄弟。在本妃底下干活的人,从来不会说没有的吃没有的穿。工薪,都是比市场平常价格高出二分之一。这样的用人价格,在市场上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王妃如今是隶王的夫人,银子的事儿,自然不需要王妃忧心。只是这事儿,隶王知道吗?”

“实不相瞒,建药庄子那块地,是隶王拨划给本妃的。”知道这个老头子最想知道什么,李敏不怕把这个底细露给对方知道。

郑老爷子突然听见她如此肯定的口气,却也不禁是一愣。

应说她还真不怕,把他们夫妇俩显而易见的用心露给他们看。

李敏建这个庞大的药庄子做什么用的,说是服务北燕燕都里的百姓。但是,平常百姓看病不也是去医馆。在关内关外,都没有听人说政府出资筹办这样大的药庄子。

相反,正因为是政府出资的,变成了,这个药庄子一定有什么政治目的。显而易见,这个药庄子不止服务城中百姓,更有可能是服务护国公的部队的。

他郑老爷子的这些兄弟,在这个药庄子为护国公夫妇效劳的话,现在虽然明面上皇帝和护国公之间还没有真的兵戎相见,但是,倘若有这样一天发生,他们该怎么办,在这个药庄子为护国公力保后勤吗?

这等于当了大明王朝的逆贼。

要是正义点的人士,恐怕这会儿义愤的要死,站起来直接怒斥他们护国公府是王八蛋,作为皇帝的忠臣竟然有谋反之心。可是,这个郑老头子,是坐在那里,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发的。

李敏嘴角微勾,想都知道,这样的一个老头子,能不知道什么事儿贸然跑到燕都里和她李敏见面吗?

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事,防患于未然,想着在乱世里生存下来的话,怎么都得找个值得依靠的主子。

郑老爷子的默不作声,可以说明了这个世上聪明的人远远不止一个。

钟长道一声一声吞着喉咙里的口水,那双凸大的眼珠子,好像恨不得一巴掌打在郑老爷子头上,催着郑老爷子赶紧答应。

只瞧着这两个人的表情,李敏的心里都隐隐约约有些数目了。回想到昨日下山之前,莲生特意和她说的那句话,可见,这些古代的奇人异士,或许是透过天象观察到了什么。

细节上的洽谈,比如说工薪多少,工时如何,利益如何和药帮分割等,李敏都交由底下人先和郑老爷子撮合,反正,地虽然划出来了,但是,宅子在建,恐怕也需要一些时日。

今日主要是来见这位传说中的药帮大魔头,一见,果然是很鬼的一个老头子。

郑老爷子给她点了几笼子精致的点心,陪她一块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满口胡话乱掐。

眼看这么惬意的时光,是要过到午后了。

郑老爷子忽然在她耳边做了这样一声说:“此次老夫前来,还带了一封八爷的口信。”

李敏像是没有听见,轻轻哦了一声道:“小李子不是八爷的人吗?本妃怎么没有听小李子说?”

郑老爷子面露一丝苦味儿:“王妃不要误会了。老夫与八爷是好友没有错儿,但是,仅是好友而已。好友之间,互相帮忙。给朋友带个口信儿,这是无罪的吧。小李子是八爷的人,老夫可不算是八爷的人。”

李敏眯了下眼:“老爷子这话儿,本妃算记在心上了。”

对着她那双乌亮得好像一面镜子的乌仁儿,郑老头心头不由打了个哆嗦,嘴角一弯:“老夫都记着。”接着说起八爷那封口信儿:“八爷说,八爷欠给王妃那份人情,已经还了。却是之后,王妃理应是欠了八爷一份人情。”

这个老八不愧是够斤斤计较的。老八欠的她上回救刘嫔的人情,之后,老八因为放走了朱理还了她人情。现在,老八说她欠他的,是他让小李子给她送来的那个书包。

“本妃本以为,自己和八爷如此礼尚往来之久,已经过了计较的时期。毕竟八爷的人,都在本妃这里吃喝常住了。八爷自己都从来没有表示什么。”

小李子站在她后面,听着她这话,顿然想起早上在她那儿吃的凤爪,袖管不由在额头上抹一把。

郑老爷子一惊:“是吗?”

是想小李子在她那儿效劳,拿点银子也是应该的。结果,李敏这个意思是说,小李子不见得在她这儿效劳过什么,却是拿了她不少东西。仔细琢磨她这话里的味道的话,她肯定是没有说错的。本来,小李子就是作为八爷的眼线安插在她这儿的。

郑老爷子微微眯着笑眼道:“王妃其实不需和八爷太过计较。八爷求王妃做的事儿,王妃先听一听。或许王妃一听,觉得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儿呢。”

后来,李敏走出茶馆时,脑子里都想着如何把京师里那位大善人的老八全身骨头给拆了。

老八是好,自己当好人,尽是在别人面前充当好人了,然后,把她拉进来,跟着受罪就是的。当然,这事儿,她完全可以不答应老八。只是,不答应的话,如何呢?真把十一爷扔在燕都里不管吗?

站在马车面前,李敏顿然停住了步子,对着后面的小李子脑袋上怒气冲冲地一瞥。小李子承受她这个滔天大怒,自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一爷来到燕都的事,他是知道的,毕竟他是八爷的人。

“说吧。”李敏沉声道,“人什么时候来的?”

“在王爷王妃都上山的时候——”小李子嗫嚅道。

“住在哪里?”

“王妃尽管放心,十一爷知道这事儿大小,在燕都里必然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王妃允许,更是不敢动弹的。”小李子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说,连带朱琪的份儿。

李敏可不见得就这样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冷哼一声:“既然知道这事儿可大着,她倘若被隶王知道了,隶王会不会把她就此关在燕都里,难道你主子的脑袋里就没有想过这个?”

☆、【195】相见

八爷怎么可能没有想到这点。八爷那个人精,把什么都机关算尽了,意思是不怕护国公会把手无寸铁的一个公主当成人质。这样没品没人格不男子汉的事儿,她老公朱隶一定做不出来。

只要看看八爷的狗腿子小李子脸上那副故作镇定的狡猾表情,都可以知道一二,定是这样的原因。

李敏冷冷的眼,从身后跟着的小李子脸上,可以直接联系到京师里的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只是这个男人,在赌一场看似简单结果显而易见其实错的离谱的赌局。

她老公不会把朱琪当人质?

这个八爷不知道从哪儿推断出她老公能是如此心肠仁慈好像菩萨一样的人。

没错儿,大叔对她李敏是很好,但是,那是因为她是大叔的老婆。朱琪算什么?她老公政敌的女儿。她老公凭什么不利用起来?

只能说,京师里那些皇子,对她老公真的是不怎么了解的。说起来也蛮正常。她老公常年在外打仗,不像那些皇子们一天到头在京师里最常做的事儿,是听风赏月,吃饭聊天。她老公是连钓马子都没有时间的人。

还记不记得,她老公那日在太子宫回来的时候对太子的那份改变发出来的一声欣叹。表面来看,她老公是惋惜太子的改变,另一方面,更深层次的原因已经不言而喻了,那就是,朱隶早已明白时间不再流返这个真理。以前所有的过去,都不能代表将来。与这些皇子们小时候青梅竹马的情谊,都早已化成了烟云。

小李子抬头的时候,见女主子已经是转过身朝马车走过去了,连忙再进两步说:“大少奶奶,其实,他们两个的心,奴才以为,八爷都认为,大少奶奶应该懂的。”

八爷这是个留了一步后棋,想着如果她老公真不是那样仁慈的人了,反正有她李敏在。

“你主子,应该是知道有人一箭射到十一爷胸口上毫不留情,十一爷傻也就一回事了,你主子跟着十一爷傻,是想说你主子变性了?或是说,你主子心里头另有盘算呢,甚至不顾这个妹妹安危呢?”李敏淡声说。

几句话下来,小李子的心头咕咚咕咚打鼓:“奴才不知道八爷怎么想的。八爷远在京师里,或许奴才哪天和八爷见了面,可以当面转告王妃的话。”

“得了。你主子打什么算盘都好,向来与本妃无关。但是,本妃想告诉你,本妃也不是个什么仁慈的主儿,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兰燕。”李敏的话尖锐的犹如一把刀。

小李子闻及她这话猛然一惊,转头,见到腰间插着短刀长剑匕首的兰燕女侠。兰燕那张清秀的五官从来是像冰雕一样,比起主子更冷血无情的模样。

下手时毫不手软,这是护国公府里要当侍卫的第一要诀。像上次,她把黑风谷的谷主夫人一刀毫不留情灭了。但是,倘若主子开一声的话,她不一定下手,毕竟要听主子的。李敏却对此没有开一句声音。

这些人,倘若真以为她这个女主子是大夫所以心肠仁慈得像什么一样,基本是不可能的。当大夫,不意味就是当圣母玛利亚。至少,李大夫不是这样的人。大夫首先是人,为了活命,为了自己和孩子的命,她怎么都下得了手。

小李子心里头像七上八下的水桶吊起来了。

李敏不问的话,他也不好说十一爷现在住在哪里。

朱琪现在住在哪里呢,据小李子说法,说是住在一个绝对可靠的安全的地方。什么叫绝对可靠安全?

在这个燕都里,有什么地方,对于处于护国公府与皇帝夹缝之间的朱琪是最安全的地方。答案显然是很容易想出来的。那就是,可以一方面与护国公府做生意,一方面与皇帝保持暧昧的墙头草,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没有什么损失的生意人了。

这样的生意人,刚刚,她李敏不是刚见过一个吗?

郑老爷子站在茶馆的雅间里,俯瞰底下李敏的马车离去,小指头摸着下巴被冬天的霜冻到硬邦邦的胡茬,皱了皱稀疏的白眉头。

坐在圆桌子旁边继续喝着茶水,一脸苦闷得像是小媳妇样的钟长道,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唏嘘,只叹这个世事无常。在司马文瑞未出事之前,他们这些风水师们在燕都里是顺风顺水,从来没有不敢得罪的人。但是,他也早猜到司马文瑞这样搞的话,迟早要出事的。只因为司马文瑞太贪了。

郑老爷子的脑袋转回来,问他:“你确定,你没有贪?”

老爷子想来想去,虽然钟长道说自己和司马文瑞不是一伙的,但是,还是先问清楚好,免得被牵连了。

“做生意要有道。之前,我和司马那个家伙不合,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从京师里来,雄心壮志,不像我这个燕都里土生土长的,是很清楚燕都里的主子实际上是谁。恰好隶王前几年都还没有娶妻生子,心思都不在燕都里,不像现在,王妃在京都里了,隶王要给王妃立威信。在出事之前,我还好心劝过他,他还偏要和隶王对着干,可以说是活该,踢到了隶王的铁板了。可是,我真想不出来,他这个自信从哪里来的,真以为,自己能在隶王面前保持得住那份自信和优势?”钟长道抚摸了下不解的眉毛。

郑老爷子对这个事,当然是略知道一二的,既然司马文瑞都号称是从京师里来的,必定和京师里的那位主子脱不了干系。身后的后台突然之大,造就了司马文瑞的目中无人。

司马文瑞错就错在一点,远水救不了近火。哪怕京师里的那位主子真打算伸出手来救人,也得量力而行。

“如今,司马那个馆子被抄了——”钟长道说着最新的消息,脸上难掩一丝忐忑,“我这个琢磨着,幸好,他那些客人,我一个都不认得的。之前他要和我同谋的事我都没有答应。他馆子里,都藏着他那些客人的资料。”

现在隶王一抄家,这些被牵涉到的人,都得被之前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了。郑老爷子可以想象到接下来肯定会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朱隶这个做法,正如京师里那位皇帝一样,是雷厉风行。

不用说,把这些人抄家的抄家,吐出来的吐出来,全部充公的话,对于永远不会嫌弃军饷

多的朱隶来说,绝对是一笔对部队极有用的财富。怕这些银子,朱隶会挪用一部分,来资助李敏建药庄子。

只能说朱隶身边有个厉害的管家婆,把朱隶需要花到的银子数目都算的清清楚楚了,护国公府难以独立承担的话,必须是让其他人吐银子了。

所以说什么正义的话,其实都是废话。实际上就是这么一个最实际不过的原因。护国公要和皇帝打,较劲,需要银两。刚好割毛。平常睁只眼闭只眼,放养你们这群羊,只到了这个时候,可以收割的季节了,开始一批一批地全部割毛了。

皇帝这次打的算盘,真是还没有朱隶精。

郑老爷子的小眼珠里划过锐利的一道锋芒,小指头捏在下巴上,不由地放声低笑。

钟长道站了起来,对他拱手:“老爷子,还望老爷子一定得拉我一把。我以后必定涌泉相报。”

“钟先生毋需客气。”郑老爷子的手,安放在他的拳头上,轻声说,“做生意嘛,有的做,有的赚,没有人嫌不是的。风险有,但是,老夫看得出来,钟先生不是司马那种冒进的。”

“老爷子尽可以信任于我。”钟长道一样小声说,“老爷子放心,老爷子交给我的那位贵客,我一定好好服侍,绝不亏待。”

朱琪是住在钟长道的六星馆,这次从京师里出来,到北燕,只带了身边最可靠的福子。两人这一路,算是历经千辛万苦,犹如玄奘西天取经。其实,事实当然不是这样的了。

八爷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女孩子人家单独上路。哪怕是她朱琪女扮男装惯了,身上有一身不逊于男子的功夫旁身,八爷不考虑她,也得考虑和她同行的人。

这点李敏肯定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八爷确实是机关算尽,留的不是一手而已。

朱琪等人,是跟随郑老爷子一块上路的。有郑老爷子这个魔头一路护驾,是比派出千军万马护驾更有用。一行人平安抵达燕都。接着,由于之前郑老爷子与这个钟长道有些交情,正好钟长道有求于郑老爷子。所以,郑老爷子趁机把两位贵客全安置在钟长道的馆邸了。

院子里传来福子数数目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十八——二十六——五十九——”

听见快到一百的势头了,躺在凉亭阑干上假寐的朱琪,都不由间睁开了一双清澈的美目,眺望在院子里犹如燕子一样轻舞飞扬的鸡毛毽子,再望到踢毽子的女子身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郡主,歇会儿吧。你其实已经够瘦的了,用隶王妃的话来说,叫做标准身材了,根本不用担心人家徐状元会瞧不上你了。”

朱永乐听着她这话,满头大汗,追着毽子的两条腿,却压根没有松懈的趋向,说:“这个,是半点都松懈不得的。隶王妃说过,减肥要持之以恒,一旦疏忽,很容易半途而废。”

小胖妞是死活都不愿意回到从前那幅被人扯笑的模样了,不仅仅是因为徐有贞而已。

说无聊真是无聊。她们两人,到了燕都都有好几天了。眼看,那个郑老头可以四处溜达,看尽燕都里的风景,享受燕都里的美食,可她们两个,却好像金丝雀一样,被关在这个囚笼里圈养着了。

午觉睡够了坐起来,朱琪操起手里的羽扇,像男人一样往自己脖子后颈上挠着痒痒。

院子里那低下去快落到地上的毽子,被朱永乐伸长的秀腿一个飞毛腿救驾上来,往空中犹如一炮冲天。福子惊呼一声:“八十八——”

吉利的数字,看来却不怎么吉利。

毽子啪一下,从高空自由落体的速度更快,像砖头一样砸在了刚回到馆内的钟长道头上。

钟长道脑袋上戴着的羽冠都被砸歪了。

“老爷——”那小厮瑟瑟地发抖着,扶着好像快倒下去的钟长道。

钟长道咬牙忍着痛儿,是肯定一点火都不敢发的,这都是京师里来的娇贵的公子小姐,他钟长道哪敢出声说不是。

朱永乐让福子捡起落在钟长道脚边的毽子,一身大汗,直接蹲坐在了花园里的一个小石墩凳子上。朱琪走过来,笑呵呵地拿着自己手里的羽扇给小胖妞扇风。

钟长道整理整理下袍襟,走了过去,躬身:“草民拜见公子,小姐。”

“你去哪里了?”朱琪一抬眼,看他风尘仆仆的,而且口里有些酒味,就知道他肯定是出去应酬了。

“草民和郑老爷子出去了一趟。”钟长道哪里知道朱琪心底里埋藏的诡计,脱口接着朱琪的话说。

“哪个地方?”

“春树街的茶馆。”

那个地方,春树街因为太出名了,出名到京师里都知道曾经她父皇万历爷曾经在春树街里面题名留念。

朱琪手里的羽扇用力给小胖妞扇着。

钟长道见她没有话说,还真不知道怎么巴结这两个主子,心里一转念,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来路,随意巴结的话,说不定还巴结错了。所以,算了算了,暂且先维持原状。

拱了手,钟长道告辞。

朱琪见着他走远了,对身旁的福子说:“去弄辆车。”

福子的脸色顿然一变,焦急地劝道:“十一爷,十一爷出京的时候,八爷可是千交代万交代的——”

“对。”朱琪毫不犹豫打断他这句话,“八哥是让我,到了燕都里,说是人生地不熟的,要多听指挥。可是我要听谁指挥呢?你难道没有长眼睛吗?郑老头都不管我们了。我们来这里不是整日关在这里无所事事的,是要帮助郡主早日找到如意郎君的。要是我们再没有作为下去,耽误了郡主的人生大计,到时候,郡主在京师里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那怎么办?你福子能承担起这个责任吗?”

福子满口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怎么就变成他的责任了?再说了,怎么就变成他老十一到燕都来,就是为了给朱永乐牵红线的?

他们两个陪朱永乐来,是冠了这个帮朱永乐找徐有贞的名没有错。否则,他十一爷是女孩子的身份可就是要穿帮了。到时候皇帝知道的话,肯定是第一步把他十一的娘给宰了。

话说回来,如果京师里的人,知道她们两个跑到燕都里来了,不知道都会是些什么表情。

朱永乐的思维永远是慢半拍的,听到朱琪说到这里,还是没有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仰头看着朱琪问:“十一爷是说怎的?”

“郡主,让我给郡主当侍卫,到春树街去怎么样?”朱琪冲朱永乐美美地笑着,意图蛊惑这个小郡主。

只是,朱永乐虽然思维是跟不上她,偏偏思想有些僵硬和定势,只知道这个春树街是:“春树街不是风化的场所吗?我们去那里的话,不行,不行的——”

“谁说春树街是怡红院了?要是春树街真是怡红院,干嘛叫做春树街。那里,种满了梅花,据说,是以前的梅花皇后最爱的地方。本皇子的父皇,当年都是在春树街因为梅花的美景流连忘返。这样美丽的地方,或许,正好是郡主再遇良人的地方——”

福子听着自己主子给朱永乐灌的这锅*汤,都快忍不住了,拿起指头捂住眼睛。要是让世人知道,一个公主一个郡主,都跑春树街去了,那还得了。他福子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朱琪趁朱永乐傻傻的没有回过神的时候,一脚踹在福子的屁股上:“傻着做什么?郡主要坐车,还不快备车去!”

福子连爬带滚出了馆外找车去了。

李敏的马车离开春树街之后,是到徐三舅他们所在的临时药厂。

现在,刚好没有急重病病人急需用到青霉素,药厂的运作可以不用加班加点,进入一个比较正常的时期。李敏除了探望这帮从京师跟着她逃命过来的伙计们,更重要的是要给这些人信心,告诉他们,跟着她和她老公是不会亏的。

眼看新的庞大的药庄子要建起来,这些人即将成为新药庄子的骨干。只是从郑老爷子那里借些人,肯定是不够的,要对外继续扩招。实际上,李敏更指望眼前这批人,可以积极地帮她扩张业务,招揽人才。所以,这会儿必定是要重赏犒劳这些人的。

关于奖励的计划,李敏早在太白寺山上的时候就在琢磨的了,因为知道药厂的运作刚好处于一个空窗期和扩张期,急需她要做的下一步就在于此。一方面和郑老爷子打交道,另一方面,是要益发注重培养自己的人。

她的想法,徐三舅和徐有贞都是知道的。徐有贞赞成她的想法,帮着她先联系了一家饭馆。

这家饭馆,刚好是在春树街隔壁的一条路上。在燕都里,算是一个比较有名气的平民饭馆了。里头的菜式价格不高,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做的大都是家常菜,但是厨师的厨艺不错,做的可口。李敏再想法子,和八爷一样,变了一箱海参出来,准备给底下每个人准备一碗皇家人才能喝上的海参汤。

护国公府从来打得是勤俭节约亲民百姓的招牌,李敏如今是护国公府的女主子了,可不能砸了这个招牌。所以做的一切安排,都是要让外面百姓看起来,护国公府并不铺张浪费,又要让被犒赏的属下们,能体会到跟着她这个主子的温暖。

药厂的伙计们,听说女主子亲自来探访他们,并且打算和他们一块吃顿饭,进行犒赏。一个个激动的像过大年一样,把最好的衣服拿出来穿上。

李敏抵达药厂以后,与大伙儿碰了个面以后,带着大家上馆子吃饭了。

带着这一伙人走的时候,李敏都不禁喟叹一声:咱这是摇身一变,变成大老板了

确实是的,放做在现代来看,这样的态势场面,无疑,她就是CEO大老板的身份资格。

一群人进了饭馆,围着一张特别制作的庞大的圆木桌子坐了下来。济济一堂,好不热闹。今晚上,这家饭馆算是被他们包下来了。

隔壁街的春树街,一样是夜晚红红火火,生意比白天更好。灯笼挂在那些梅树上,是犹如星光点缀凡间,与夜里的星空相映成辉。

坐在马车里,徐徐驰过春树街的朱永乐,两条手臂枕在车窗上向外望着这个繁荣的街景,却只觉得满脸的愁闷。正所谓是,佳人不在眼前,只觉满目沧桑之感。

朱永乐一点都提不起劲来。再美的梅花有什么用,再热闹再繁华的地方有什么用,在京师里,或许看不到这样美丽的梅花树,可是,京师里有的是和这里一比的荣华富贵。她千里迢迢来这里,不是为了吃喝享乐的,只是为了见一个人。

这个人见不到的话,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白搭。

驾车的福子吃惊的是,朱永乐是一回事儿,他从小看到大的主子朱琪,平常可最喜欢春树街这个地方了。再说了,来春树街是朱琪提倡的。但是,朱琪在马车里也是默默无闻,什么声音都没有,更别说表现出平常兴致勃勃的那一面了。

朱琪在马车里,抓起盘子里的瓜子一颗颗磕着,口齿里残留的瓜子余香,让她只觉得没什么味儿,太淡了。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把瓜子的味儿都给冻着了,她舌尖上的美感随之也都没有了。

车窗外的美景一路而过,朱琪偶尔往朱永乐趴着的车窗上看一看,眼前好像会闪过一抹错觉。好像朱永乐是她朱琪的一面镜子。

朱永乐如今的郁郁寡欢,不正是她朱琪心里头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烦,真是有些烦。

马车驶出了春树街。福子开始跟随两个主子愁眉苦脸了,莫非,这是要回六星馆了?

这辆马车,是他下午费尽心思才找来的。而且,两个主子晚上出门之前,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不让钟长道等人发现。主要是不想给郑老头子知道了,郑老头子一状告到八爷那里,不用说,她们两个肯定得打道回京了。

如此绞尽心力,出来这样一趟,结果,车子驶过春树街,哪儿都还没有逗留,什么人都没有见着,要回六星馆去,岂不是和没有出来一样。

福子愁着的眉头揪了揪,手里抓着马车的缰绳,掉头欲问主子,却是不经意在夜色里瞅见了一抹像是熟悉的人影。

吆喝一声,福子赶紧把马车刹住在了马路边上。

趴在车窗上,对沿路街景视而不见,两眼像是盲人的朱永乐,因为马车这顿然一停,差点儿摇晃着身子要从车窗口里跌了出去。朱琪一个骨碌从车里的卧榻上坐了起来,张口要骂福子。

福子急匆匆地掀开了车内的棉帐一角,对车里的主子嘘一声,挤眉弄眼道:“十一爷,你看看窗外,那个人是不是认得的?”

朱琪听到他这样一说,马上掀了近侧的车帘向外张望了下。

外面的马路上,人来人往,人数是不多不少,但是,因为和春树街毗邻,这里当然不能和燕都里最有名的春树街相比。哪怕在这条马路上行走的车辆,大多数都是像他们一样,从春树街返回,或是去春树街的,并没有什么人在这里逗留。由此可见,所有路过的这条马路的人都是行色匆匆。他们一样不例外。

一开始,福子也是没有留意到,要不是突然一转头,给回过神来。被福子发现的那个人,是站在一家饭馆模样的楼宇面前抚摸着牵车的马。

楼宇里面有人喊着那人名字:王德胜——

“那是谁?”朱永乐这个小胖妞,这会儿挤到了朱琪的身边,一块往车窗外面探头问。那个福子说的汉子,她看了又看,不认得。

朱琪张开嘴唇里一排精明狡猾的牙齿。不怪朱永乐不知道。李敏这个家奴,平常都不带在身边的,朱永乐怎么可能知道。

“是隶王妃的人。”朱琪告诉蒙在鼓里的小郡主。

朱永乐等回过神来以后,一张小脸蛋蓦然激动到通红,像打了鸡血似的,声音难掩起伏说:“十一爷意思是,隶王妃在这儿?”

“隶王妃怎么可能不在这儿?”对此,朱琪可一点怀疑都没有。李敏从来都不是那种二门不出的大家闺秀。要说李敏的胆子,恐怕比她这个老十一还大着,是真正无拘无束像风一样的女子。

“十一爷,你说——”朱永乐吞了吞口水,“隶王妃在这儿做什么?隶王在这儿吗?”

要是朱隶在这儿的话,朱琪肯定带着这个小郡主赶紧溜了。朱隶,可不能和李敏相比。说起来,朱隶和她们一样姓朱,按族谱上算,可以算是她们的远房堂兄。但是,对于这个远房堂兄,朱琪只知道,朱隶是永远不会和她们这些堂妹玩的那种兄长。

以前她还不明就里,只知道自己家同父异母的四姐喜欢朱隶,朱隶一表人材,仪表堂堂,手握百万大军,威仪不比皇帝差,四姐喜欢这样的天下英雄,是女人都可以理解。可是,正是因为朱隶这个不比皇帝差,使得,皇帝永远不会把朱隶接纳为自己的女婿。

朱隶对她四姐,永远是冰冷的一张脸,比她三哥还冷的一张脸。是真正的没血没情。她三哥的冷,不过是装的门面。朱隶可不是。

“隶王不在这儿。”对于这点,朱琪可以打保票。

如果是朱隶和李敏一起来,驾车的人肯定是朱隶的人,不会是王德胜了。

又有车队的声音,从迎着他们马车方向的道路驶来。朱琪和朱永乐赶紧把脑袋钻回到马车里。福子是躲到了马车背侧的阴影里面,手指有些哆嗦地抓着自己头顶上的瓜皮帽,一个劲儿地按着自己头顶。

他们欲躲避的人,正骑着宛如雪峰女神一样漂亮高贵的白驹,带着几个护卫,沿途经过的地方,百姓和贵族都不由自主地闪避到街边上,垂目而立,面露景仰之情。

朱琪的眼睛,从被风刮起的车帘缝隙里望出去,能偷窥到一点那人的身影。

她身边的小胖妞,战战兢兢地说:“是小理王爷——”

“你怕他?”朱琪听见朱永乐的声音里含着一抹惧色,不由惊奇。

“你不知道吗?李莹脸上那鞭子,就是他打出来的。”朱永乐摸住胸口的衣服。对她来说,敢打女人,并且把女人打到破相的男人,无疑是最可怕的。因为这个男人,对女人一点怜惜的心都没有,能不可怕吗。

朱琪的嘴角弯弯的,眉毛向上飞扬着。他把李莹打到破相算得了啥,上次,他差点一箭射穿她胸口呢。

要她说,她偏偏爱死了他这股狠劲,心狠手辣的男人,她最喜欢了。

朱理骑着马,到达了饭馆前面。

站在门口的王德胜,上前抱拳道:“奴才见过二少爷。”

“我嫂子在里面吗?”朱理下了马,说。

“是的。大少奶奶在里面等着二少爷。”

药厂里这些人,有一部分,是当时奉了朱理的命令,护送药队从京师逃亡到北燕,后来,就此融进了徐三舅的队伍里帮忙。今儿李敏犒赏所有的人,作为这里部分人的主子,朱理来这里露个脸,可以给大嫂撑撑腰。

朱理照常不把手上的玉鞭扔给底下的人,还是插在了腰间上,负手进了门口,显出一副少年老成的姿态。

福子把马车牵进了巷道里。朱琪从马车上下来了。小胖妞畏惧朱理,不是很想下车。朱琪开始诱惑小郡主说:“隶王妃都到这里来了,说不定你的徐状元也在这里。”

“他在这吗?”朱永乐半信半疑的,被朱琪拉着手下了马车。

朱琪对福子说:“我们绕到后面的厨房去。后院里肯定有狗洞。你马上去找。”

又是钻狗洞。福子无奈地抓抓瓜皮帽。

护着两个女主子,从饭馆的后墙翻进了后院。朱琪几乎是把朱永乐给抱着上墙下墙的。主要是朱永乐说是减肥减了不少斤,但是相比那个狗洞的容积,还是大了点,钻不过去。

朱永乐被朱琪一抱,因为朱琪是自己的堂哥吗,没有什么顾忌,却是挨在朱琪身上时,闻到隶朱琪身上的味儿,觉得哪儿怪怪的。落到院子里时,小胖妞用力吸着自己袖管上自己的味道,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朱琪身上的味儿比她身上的味儿更香呢?

“十一爷。”朱永乐猫在朱琪身后,一起向前缓慢潜伏着前进时,问了,“十一爷身上是带了什么香囊,那个味儿比本郡主身上的更好闻。”

“香囊?我从不带香囊。”朱琪头也不回地说。

不带香囊怎么有香味儿?还是说,男子身上的味儿就是这样的。朱永乐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似的,快被搞混了。

福子在前头给她们两个探路,像是看到了什么,高兴地从前面跑回来对她们两个像哈巴狗似地点头说:“是徐状元,徐状元在。”

朱永乐像是被箭击中,脑袋里轰,变的空白。

琢磨着的朱琪,把朱永乐一块按在了后院里的灌木丛里说:“在这儿等着。这里有茅厕,他迟早要过来蹲厕的。”

屋子里,等到了朱理来的众人,纷纷站起身行过礼以后,开始坐下吃饭。酒席上一番觥筹交错,李敏不能喝酒,都由自己家人,小叔,三舅和表哥徐有贞等,给代替了。

由于李敏本意就是让大家吃的高兴喝的高兴,并不禁酒。冬天里,喝酒的男人益发喜欢畅饮,几杯入肚,酒劲一来,满脸通红,三三两两玩起了行酒令。

就是年纪最小的朱理,都颇有点醉意了,歪斜的脸枕在一条臂上,白皙的脸蛋儿浮现出了两朵桃花一样的红晕,另一只手玩着手里的酒杯儿。

这样一看,李敏觉得小叔和自己老公还真是像。前几天,老公在山上喝醉酒的时候,和小叔这会儿一样,都是似醉非醉的。只有那些不知死活的人,才真的会把这对兄弟当成真醉了。

相比之下,李敏可以清楚看见,自己表哥徐有贞徐状元,真的是不大会喝酒的,几杯之后,徐有贞那张脸,不是红的,是略显出青色。

李敏立马吩咐人把徐有贞扶了下去。

徐有贞刚从酒席上下去喝了一杯解酒茶,就吐了,吐的有些七晕八素的,而且想上茅厕。王德胜亲自扶着徐有贞到了饭馆的后院,找茅厕。

机会就这样,被两个守株待兔的女子等到了。

话说北燕真是冷,冷死了。朱永乐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身子,在灌木丛里打着哆嗦。

这几天都宅在有地炕的屋子里,在中午阳光最好的时段才出来户外活动,所以不觉得冷。现在夜里出来,在冰天雪地里的后院里猫着,四处都是寒嗖嗖的冷风。朱永乐才发觉,这个北燕的冷,和京师里的冷是不能相比的。

京师里的冬天,都可以相当北燕的春天了。就此可以想象到北燕的冬天该有多可怕。朱永乐忽然心里冒出了个念头,在这样冰冷的冬天里成长出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猛的,打了个寒噤时,没能控制住,一声喷嚏直射而出。

朱琪猛然回身,想捂住她鼻子都来不及。

屋里,一双锐利的眸子,瞬间往后院里射出去。

王德胜扶着徐有贞走到院子中间,听见这一声喷嚏,同样停住了步子。只有醉醺醺的徐有贞,好像浑然不知所觉,问:“什么声音?猫叫吗?”

还狗吠呢!朱琪心头着火似地骂道。

“徐状元,奴才先扶着你到茅厕。”王德胜转回头,对徐有贞说。

徐有贞迷迷糊糊的眼睛,这会儿借着院子里吊着的灯笼的光,望到了黑影重重的灌木丛,喊:“我看见了,是猫——”

福子捏住了自己的鼻子,才没有因为徐有贞这句话喷出一口鼻涕。

李敏在屋里能听见后院里自己表哥叫着猫的声音,吃了口水,对身边的兰燕说:“你到后院看看。”

兰燕点头,即转身出去。

见屋子里又走出一个人,福子要哭的心思都有了。这来的人,分明是那个护国公府赫赫有名的女侠兰燕。照兰燕那功夫,随时可以像抓耗子一样把他们几个拎出来。

朱琪掌心里焦急地冒出层汗,考虑着是不是该先撤了。

兰燕是站在后院的门口,往黑漆漆的院子里浏览一圈,接着,什么动作都没有,返身回了屋子。

福子这时候已经爬到朱琪身边了,问:“十一爷,我们回去吗?”

“回去,当然回去。”朱琪可不信,那个兰燕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对主仆于是往后撤,结果走了几步发现小胖妞没有跟来。朱琪焦急地回头拉人。一拉朱永乐的手,只觉冰凉冰凉的。天,这个小郡主是被吓到快晕倒了吗?

二话不说,朱琪抱起朱永乐,和福子一块越过后墙,跑了。

兰燕回到屋里以后,贴着李敏的耳朵说了句话。李敏眸子眯成了条缝,不动声色地先望到了身边好像醉酒的朱理那儿。

朱理好像在琢磨自己手里拿的那只玉杯,对四周的动静宛若毫不知情的样子。

徐有贞在茅厕里蹲着,被四面寒风吹过以后,醉醺醺的脑子里灌进了寒冷的北风,顿时清醒了不少。不,简直是当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他走出茅厕的时候,看着面无表情的王德胜,低声道:“刚才是谁来了,你看清楚了没有?”

王德胜回头望了眼他暗藏在黑夜里的表情,见他应该是意识清醒了,悄声说:“如少爷亲眼所见的。”

☆、【196】混乱

见到徐有贞没有说话,王德胜问:“要不要奴才跟去看看,是不是看错了?”

“不用。”徐有贞拧巴起来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他是状元,受邀出席过皇家的宴会,比如上次万寿园的中秋宴,对于皇家人的面孔,是能认出一二的。没有看错,不可能看错。要是真看错了,那两个人何必逃。

他想不明白的,或许是只有一点。一个爷和一个郡主,怎么跑到燕都来的,跑来燕都做什么。后者更加令人费解。如果万历爷想让自己的儿子到燕都来做间谍,也该派三爷八爷这样重量级的,能干的,哪怕派个十爷,绝对是好过派一个孩子似的十一爷和郡主?

十一爷生性好动,好玩,这是京师里谁都知道的事。万历爷从来都不把十一爷当男子汉,只当十一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更不可能把重大的事情交给十一爷来做。郡主,更不用说了,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大事?

好吧,即便这两人是万历爷派来的,要来燕都当间谍的,那这两个人是不是太小孩子儿戏了,跑到人家喝酒的地方,还钻在后院里守株待兔,想做什么?搞袭击?搞绑架?仅十一爷和手无寸铁不会武功的郡主,能绑架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吗?

不对,都不对,怎么想这个逻辑都不对。

徐有贞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蹊跷。

带着王德胜走回到屋里。屋里的人,好像都没有察觉到刚才有人来过的异常,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他那三舅和堂弟,都喝得满脸通红,兴致高昂地与其他人勾搭胸背,手里抓着行酒令,高声吆喝着。

反正是看不出来有人察觉异常了。

徐有贞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抬头的时候,望到了坐在自己斜对面的表妹。李敏拿筷子夹着一块东坡肉,像是很有滋味地嚼着。见此,徐有贞不由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他这个表妹有了身孕,最怕吃不下饭,现在吃得下,说明身子好。

王德胜护送完徐有贞回来,见主子身边有兰燕看着,而且主子在专心吃饭,就此走到了门口打理马车。等主子吃的差不多要走的时候,可以随叫随走。

看到王德胜走出去时,兰燕心里都不禁想:真是个老实巴交忠心耿耿的汉子。说真的,现在要找这样的家奴很不容易。据说这个人,跟随李敏是从小跟到大的,更不容易了。更多的家奴,更像小李子这样,油嘴滑舌的,见风使舵的。

小李子抬起袖管打个喷嚏,是坐在饭馆门口的一边角落里,拿着把凳子架着条长腿。王德胜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看的一清二楚。也就是说,什么人经过门口,他都知道。

王德胜嘛,现在看他和徐家那些人在一块儿,好像也不是十分亲密。姓王,不姓徐,真让人都有些疑惑了,究竟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是怎么随徐娘子做起事来的?

再说,被朱琪带着回到马车内的朱永乐,是抱着自己的身子打起了摆子,一阵一阵的哆嗦,很显然,不是受到惊吓而已了。

朱琪紧张地把手心摸到她额头上,仔细摸了下,好像没有发烧。但是,朱永乐是在发抖,很怕冷的样子。

“哎,你怎么像我九哥一样打哆嗦呢?”朱琪伸手拿了车上一条毯子,严严实实裹到小胖妞身上,“我九哥经常说他是因为胖,所以怕冷。”

朱永乐鼻孔里抽了抽,好像有些喘不过气。

福子走了过来,是上附近人家里借了点热水,拿进车里面,给小胖妞喝点。

朱琪让福子给朱永乐喂一口水,心里琢磨了起来:“福子,燕都里,听说没有什么大夫,你记得吗?”

“记得。”福子点头,像郑老头子会到燕都来,就是因为燕都里的大夫都被司马文瑞一批人打击的太惨纷纷逃离了燕都。

“郡主要是病了,你说我们上哪儿找大夫?”朱琪问。

福子想,找郑老头子。找了郑老头子的话,难免都得穿帮,一旦穿帮,主子她们需要被迫回京了。

朱永乐那张发青的嘴唇张了张,好像说了句什么。朱琪靠近去听,只听见她好像说的不要。

“这样,我们先回去吧。”朱琪把她身上的毯子再拉一拉,小声说,“这事儿是我不好,我忘了,郡主不像我,郡主的身子比我的金贵多了,一不小心容易伤寒。”

说着,朱琪命令福子赶紧驾车回去。

可是他们要回去却不容易了。只见,饭馆里饭局是结束了。考虑到明日大伙儿还要工作。李敏见酒喝的差不多,马上喊停,适可而止。一群人只是都喝个半醉,这样回家是没有问题的。三三两两向主人告别以后,分别坐车骑马回去了。

李敏把自己的车,让给了徐三舅等人。嘱咐王德胜:“把三舅他们先送回去,安全地送回去之后,你再回来。”

“大少奶奶在这里等着。”王德胜说着,同样看了下饭馆里面,见兰燕在,而且朱理也没有走,心里稍微踏实些,才拿着马鞭子走了出去。

小李子冲他那幅背影随手抹了把鼻子。

徐有贞把徐三舅和堂弟扶上马车,徐三舅见他要下马车,问:“你这是要随敏儿去见王爷吗?”

“是的,三叔。”徐有贞没有否认。

徐三舅点了头,认为他是时候去见朱隶了。

眼看,李敏的大药庄子都要建起来了,靠李敏一个人管理肯定不行。李敏也有这个意思,让徐有贞来帮着她管。但是,这个药庄子,不止是治病救人那么简单,只看公孙有参进来的意思,说明朱隶对其的重视。再有,朱隶之前对他们徐家放过话,希望徐有贞能在护国公的阵营里有一席之位。

王德胜驾着马车离开之后,徐有贞转身要回屋里时,好像听见了什么,回过身,瞅到了一条像是马车的余影在隔壁巷道里斜射了出来。想到刚才在后院里的动静,徐有贞多了个心眼儿,踩着步子往马车的影子走过去。

为此,马车里的人早就哆嗦地抱在一块儿了。朱琪对着福子猛摆手:你还不赶紧想办法!

福子急得满头大汗,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徐有贞应该是认得他福子的,谁让他福子是十一的走狗,整天跟在十一身边,谁会不认得。早知道带两撇假胡子粘嘴巴上糊弄人也行。

在这会儿马车里的三个人想着这下该完了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饭馆里忽然传出一声大喊:“哪里人?!”

徐有贞猛地刹住了步子,转回身,接着,急急忙忙往饭馆里跑。

朱琪眼珠子同样猛地一睁,把朱永乐交到福子手里说:“看好郡主。”说罢,单手掀开马车的棉帐跳了出去。

福子一看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了,哭爹爹拜奶奶的心都有了,压着声音哭着喊:“十一爷,你这是上哪啊?奴才和郡主怎么办?”

“在马车里呆着,没你们的事儿。”朱琪甩下这一句话。

福子着急:“十一爷,你别到危险的的地方去,福子不跟去,你一个人怎么办?”

“你这张狗嘴怎么像我老娘那么啰嗦,小心是隶王妃说的更年期提前了。还能怎么办,凉拌呗,反正你十一爷凉拌不是一回两回了。你只要小心在这里给我看着郡主,郡主有个好歹的话,我回头割你皮!”朱琪丢完这话,真的走了。

福子只见她一阵风似地消失在黑夜里,整颗心凉了一大半。

前脚刚迈过门槛的徐有贞,一道凉飕飕的疾风忽然从高到低向他迎面斩下,以徐有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本能,肯定是反应不来。倘若不是身旁一只手眼疾手快把他拽了一把,他这会儿肯定是鼻子连脸被那砍下来的大刀削去了大半。

踉跄两步,徐有贞直接跌进了一把椅子后面,差点儿摔了个大跟头。站在他前面的小李子一只手拉着扇门挡住对方的大刀,另一条腿踹出去,击中了对方的肚子。

对方往后直退一尺,小李子刚要追上去时,被背后的徐有贞一拉,拉住了袖管。

“怎么了,徐公子?”小李子只好转回头问。

徐有贞可以听见院子里传出冰冰邦邦刀剑相击的声音,眼见后院应该是打得活人,反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群人,不知道想干什么?”小李子说,甩开他抓的手,想去后院支援。

几个主子全在后院。

徐有贞脑袋却是很清楚的,抓住他的手没有放,说:“我刚才见到一辆马车,而且,猜测马车里有人。”

“什么?”小李子一时没有听清楚他话里的意思,以为他是在说那是袭击者的马车。徐有贞这是要他绕到后面去攻击对方的大本营?

“不。”徐有贞切断他的错念,道,“我认为,马车里坐的是十一爷和郡主。”

小李子肺底里顿时抽了口冷气,那双乌溜溜滚动的眼珠子在徐有贞脸上扫了一眼过去:这个徐状元不简单,把这事儿告诉他,岂不是分明知道他是八爷的人了?

李敏告诉这人的?不,李敏不是这种多嘴的,而且李敏比谁都知道,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李敏身边知道他是八爷的人的,除了兰燕,或许只有徐掌柜和王德胜。兰燕不会说,其他两人有没有告诉徐有贞不得而知。如果这些人告诉了徐有贞,只能益发说明徐有贞在徐家里的地位。

小李子定了神:“如果我过去,大少奶奶怎么办?”

“有兰燕在,二少爷也在。”徐有贞想,现场那么多高手在,敌方想得逞没有那么快。而且,这里是燕都,是隶王的地盘,这些人哪怕吃了豹子胆,很快会尝到得罪隶王的苦头。

小李子很快明白了他的想法,这样的动静,很快会惊动燕都里的部队,朱隶的人肯定反应的更快。到时候朱隶的人一来,不止袭击者遭殃,十一爷和郡主恐怕要一块遭殃了。

话说那两个人,千交代万交代,不要自己私自行动,结果没到几天旧病复发,还以为她们是在自己京师里有万历爷和八爷护着的吗。这里是燕都,是朱隶的地盘。朱隶,可不是万历爷和八爷。

徐有贞的话,言到即止。小李子抽出自己腰间的一把短刀给他用着防身,自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找对方说的那辆马车。

同时间,后院的激战出乎众人的意料。

先说一开始,李敏和朱理在饭后喝着茶等王德胜把人送回去再回来,突然从后院的一排窗口跳进来三个黑衣人。

兰燕当即为了保护两个主子,第一个率先抽出长剑攻进对方阵营,打破对方联盟在一起的阵势。三个黑衣人被兰燕一剑破坏了阵局以后,其中一个,可能是最弱的,冲到了饭馆门口意图把门先关上阻拦随之有可能过来的第一批援兵。结果,遭遇到了小李子和徐有贞。

被小李子击退的黑衣人,紧接是迅速退回到了后院的黑夜里,却没有加入混战。

另外两个黑衣人,一个额头上有道鲜红疤印的,蒙着黑面,不见其真实面孔,手持的是两把新月状的弯刀。兰燕冲过去之后,即与这个人对打。不到三次来回,兰燕被逼到了墙角。

朱理见状出手一挥,身边几个近身护卫全部冲了出去。

两个帮着兰燕解围,另外两个则跟另一个黑衣人纠缠起来。

李敏站在朱理身后,眯紧眸子观察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场混乱的对打之中,可以清楚地看见两道明亮的刀锋,一刀一划,都俨如蝴蝶飞舞,漂亮的惊人。

李敏只听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叔喃了一声:什么人,没有见过。

此种双把弯刀的武艺,是朱理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

李敏瞬间想起了,之前听丈夫说的,在太白寺无论哪个假装和尚的弘忍,以及后来被抓到的麻子脸猿类人,他们身上的武艺都是十分诡异,连中原武侠通的许飞云,都没有办法探知一二。

这些人究竟从哪里来的?想做什么?是万历爷派来的话,莫非是想——

念头刚闪过脑海,她背后忽袭来一阵寒风。朱理掉头转身抓住她时,迎面向他们两人来的一掌,凶狠无比,直抓到朱理的鼻子和脸。

李敏心生一计,伸手即抓住对方发掌的手臂。

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朱理都大吃一惊,闪避对方掌风的时候,不由同时惊喊:“大嫂!”

这一声,不止是惊动到了兰燕等自己人,还有,对方的人。

只见趁着小李子那脚撤退之后找地方藏了起来,同时找准了这个机会的黑衣人,一掌劈过去刚要抓到了护国公府二少爷的门面,哪里知道手臂突然被一个女子的手抓住。更可怕的是,当他以为这个女子手无寸金之力,必定被他这一掌劈过去之后随之重重摔落到地上的结局,并没有在他自己和他人眼前出现。代替之的是,他那掌过去之后劈了个空,想收回掌心的时候却发现不着力。

如此奇怪的反应,让他脑子一空,不知道如何是好时,他整个身子却是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是砰的一下,向前直飞了出去,一头狠狠地撞在了对面的朱梁上,当场把脑袋撞出了个大窟窿。

本来打得火热的场面,瞬间进入了一片死寂。

在空中纠结的刀和剑,都像是电影里按了停止键的画面,全部停顿在了半空,仿佛被冰冷的空气凝结住了。

众人的目瞪口呆,是无法言喻的。

徐有贞的眼珠子里,好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表妹一样。他刚才没有看错吧?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他那文弱的,或许是个大夫可以作为天下第一神医,但是,在武功上绝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表妹,居然一个人,把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只甩了出去,甩出了三尺远撞到了梁柱上。

朱理一样震惊地看着,表情怔疑,虽然他早就知道他这位大嫂不是只会医术而已,是个不能用常理而论的神人。

这里面所有的人,只有兰燕还算是持得住一丝镇定,因为,她不是第一次看见李敏制造出这样的奇迹了。像上回,朱璃想抓李敏的手,一样被李敏抛飞了出去。李敏把这个叫做借力打力的太极。具体的玄机,她这个号称女侠的武学人,都不太懂呢。

“哎呦!”被撞出了个大窟窿的黑衣人,坐在了地上捂着破头的血流,根本睁不开眼睛。

另外两名黑衣人见状,那个用弯刀的黑衣人,突然跳了起来。

兰燕察觉不对时,挺身拦阻,结果根本抵不住对方一掌。当兰燕被对方突如其来迅即的一掌打中胸口直飞到窗户外去时,朱理等人猛然醒悟了过来:这些黑衣人无疑还保留了实力。

其余四个朱理的侍卫一拥而上,都没有办法拦住对方势如破竹的攻势。只见那黑衣人在打飞兰燕以后,一条直线飞向李敏。

李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到了屏风,刚要绕过屏风向后找地方躲的时候,一只冰凉如蛇的手突然捏住了她的后脖。

糟糕。她的心里刚喊出这两个字,果然,对方抓住了她后脖的穴位,她当即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一只手插过她腋下,轻而易举把她轻盈一握的身子托了起来。

兰燕挣扎着爬到窗口一看,只见女主子被一个黑衣人抓着,自己二少爷拿着刀还和另一个黑衣人对打。徐有贞搬了张椅子,向抓着人质的黑衣人投过去,一边放声喊:“来人,快来人!”

无疑,徐有贞这个喊话,让黑衣人更觉得不悦。左手里收起的弯刀即要飞出去,结果,袖口的地方是被一只手指死紧地握住了。

“这样都还醒着吗?”黑衣人那双眼珠子冷冰冰的,带着一股暴戾,落在手臂里其实应该晕过去的女子脸上。

女子双眸紧闭,后脑的穴位被对方的手指掐着,根本挣扎不得。

黑衣人眯紧的那双眼睛,好像是要看穿女子的五官。

徐有贞拔出了小李子借他的那只短刀,想趁对方停顿的这刻发动突袭。不无意外,以他这种三流菜鸟的功夫,刀子未近对方面前,即被对方轻而易举飞出去的一条腿,踹中了拿刀的手臂。

当场,疼得他这个失去了寸铁的书生,好像手骨都断了一样,一条手臂垂了下来,随之跪在了地上。

兰燕从窗口爬了进来,跪着往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刺目的血液在地上形成了荆棘一样的花色。

这会儿场内是死的死,伤的伤,兰燕知道,朱理身边那四个侍卫的武功,只亚于她师兄伏燕,远超于自己。可现在,那四个侍卫全一字躺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而那两个黑衣人,明显在实力上还有所保留。兰燕都不确定了,如果自己师父来的话,是不是也能抵挡住这两个人。

可以说,这样的两个人,已经远胜于之前所有万历爷派来的那些围堵追杀他们的所谓高手。

“走!”抱起手里晕死过去的女子,额头一条红疤的男子,放出了撤退的命令。

朱理听见这句声音,像发疯了一样,抽身就要往回追人。结果,反而给了另一人有机可趁,只见那人像是也懒得去追朱理,回身是扶起了那个脑袋被撞出个大窟窿的同伴,从另外一个窗口逃了出去。

只看朱理追着李敏跳出了窗外。兰燕拿出怀里的药瓶,倒出了一粒丹药塞进嘴里干咽下去以后,拿起刀,去追两个主子的身影。

一行人从后院接二连三翻墙出去。

朱琪躲在巷道里的阴影,只听刚才打斗的声音以及其中一些人的喊声,她都可以感受到护国公的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遇袭中是处于弱势。这可以说是让她内心里吃了一惊的。

和兰燕一样,她很清楚,安排在朱理身边的侍卫,都不是等同之辈,更何况,兰燕还是鼎鼎大名的北峰老怪的徒弟。有这样的一个人一直守在李敏身边,一般歹徒肯定下不了手。高手都得想一想。

可是,现在显而易见,只见夜空里飞出后院的几道人影,其中一个人抱着一名女子,分明是行动得逞了。

抱着李敏的案犯,是冲她躲藏的这条巷道里急冲而来,意图逃脱。

这会儿,如果她放过这个人走。要是她八哥的话会怎么做?肯定不放走。但是,她不是她八哥。她的武艺根本不够和这些人打,因为她连兰燕都打不过的人。

内心里只是纠结了一瞬间,她一条腿忽然冲疾驰而来的黑衣人腿下伸了出去。

如果福子看见,她八哥看见的话,八成这会儿要急着大骂她:笨蛋!

对方那对黑不见底的眸子一眯,毫无妨碍地一跃,飞过了她伸出来的那条腿。同时,在她还来不及伸出拳头和对方打的时候,另外一个人已经抄到了她身后,一把像老鹰抓小鸡一样,轻而易举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朱琪此刻真要破口大骂为什么自己这么矮。对方的身高俨然高出两个脑袋,不费吹灰之力,把她拎了起来,让她两条腿只能在半空里像青蛙四条腿一样胡乱挥舞着。

她从小假扮成皇子,是学过一些防身术的,可是,现在,俨然在这个武功高强的人手掌心里,变成了个丑陋的小丑似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放我下来!”朱琪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朱理和兰燕先后追到了这里。

前面,抱着李敏的黑衣男子是一路畅通无阻地消失在黑夜里的尽头。

朱理望着自己大嫂被劫持的身影越来越远,自己却被堵住了路,然后,是更没有想到,堵住自己路的人,会是这个人。

“十一爷?”兰燕或许之前有掠过朱琪的身影,但毕竟不是很敢确定是不是本人,现在亲眼所见,真的是,真的是朱琪到了燕都来了。

朱琪来燕都的目的是不用多说的,是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她是来见朱理的。

“十一爷?”拎着朱琪的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惊异的声音,眸光在朱琪的脸蛋上扫了扫,“这人不是个女子吗?”

朱琪瞬间脸蛋涨得通红,像番茄似的,该死的,这人怎么知道她是女的?

“怎么?十一爷是女子吗?以前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说这话的黑衣人,还往她身上故意嗅一下的样子,“真的是女子吗?”

朱理的喉结突然滚动了下,手中握着的拳头青筋暴跳。这个该死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堵着他的路,为什么,还要被其他人认出自己是女的?

“二少爷!”兰燕刚放出一声惊呼。

见朱理忽然划出手中握着的长剑,直接刺到对面人的胸前。

黑衣人不得不抓着朱琪往后跳了两步,声音里俨然是更不可思议了,对着朱琪说:“他好像是想杀你?你究竟是谁?”

“我就是十一爷!”朱琪吼出声道。

那一刻,她感觉简直是狼狈到家了。这算是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明知道他再见到她或许照样一剑把她刺杀,她义无反顾,是往他的剑口上相撞。现在,事实如此,她是个笨蛋。

黑衣人拎着她,是脚尖点地,一路闪避朱理步步逼近的剑锋,边瞅着她的脸,边看朱理的脸,好像是越看他们两人的表情越来越有趣,喉咙里都发出了笑声的痕迹。

“你笑什么?”朱琪怒瞪着他,“你知道我是谁,你还不把我放下来?你不是我父皇派来的人吗?”

“谁说我是你父皇派来的人了?”

黑衣人无意中暴露出来的信息,让朱琪、朱理以及兰燕统统一惊。

“既然知道你是十一爷了,万历爷的儿子,不,是女儿。听说万历爷喜欢公主多过皇子。你说,万历爷为了赎回你的话,愿意用多少赎金呢?”黑衣人眯着的眼睛,几乎都凑到了朱琪的脸蛋上,“瞧瞧,万历爷这个假扮成皇子的公主,长得还挺美的,如花似玉,皮肤更是娇弱到不堪一击,想想都令人心疼。”

朱琪一双眼珠染上了鲜怒的红色,手脚不能踢到他身上,她猛地张大牙齿,冲他鼻子上咬了下去。

对方被她突然的袭击显然是吓了一跳,除了避开以外,另一只手猛然往她后脖子上一击。朱琪双眼一闭,即晕了过去。那瞬间,朱理刺出去的剑,宛如阵风。对方却在此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这一剑,两脚施展轻功,上了房顶。

朱理提气,刚要追上去,忽然感觉脚底虚浮,定力不稳,剑尖倒转刺地,当作拐杖一样,才勉强撑住了身体。

只听背后兰燕不停呕血的声音。

拎走朱琪的人,冷冷地俯瞰在巷子里的他们,道:“告诉隶王,借王妃几日一用。”

“你说借就借吗?!”

对此,对方只是挑了挑眉头,二话不说,腋下夹住劫持的第二个人质,转身就走。

这些人,不止武艺高强,而且很有组织,目的达到,绝不恋战,不是一群普通人。朱理脸色沉了沉,提着剑回头走两步到兰燕身边,掌心贴在兰燕背上,输入一口真气。

兰燕的吐血才有了稍微停止的迹象,抬头看着他:“二少爷?”

“先回去——”这话声音刚落,朱理突然向前倒,直栽在了地上。

“二少爷!”

说到小李子,赶着先去救朱琪和朱永乐,找到了徐有贞说的那辆马车,刚要跳上车的时候。马路上出了动静。

原来,早在遇袭的时候,李敏把跟朱理来的府里小厮第一时间派了出去报告消息。她即使不顾自己,也得顾着老公的弟弟。所以,安全起见,肯定是要忙着先叫救兵。

那小厮也聪明,到了饭馆门口抓住匹马骑上去以后,是一路狂奔,直奔到了护国公军部报告给男主子。

驻守军部的岳东越第一时间接到消息,马上一方面派人通知朱隶,一方面带齐军部驻守的精锐直奔出事的地点来了。

马路上于是出现了大部队动作的迹象,沿途经过的地方,百姓惊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岳东越也先顾不着消息会不会走漏,只想马上先探知到两个主子的性命安危如何。

到了饭馆之前,他骑在马上先看到了小李子。小李子就此不敢动弹了。

岳东越看见他,立马下了马,问:“主子呢?”

小李子是跟在李敏身边的人,最清楚不过,对此,小李子撒了个谎:“我刚奉主子命令出去拿酒,结果,走到半路才知道出事折回来。”

岳东越心里焦急,也就没有怀疑他的话,带人急着推开屋门进去查看现场。

小李子刚抬起袖口擦把汗,心里想着,赶紧趁朱隶来之前把她们两个人转出去。他这么一个转身,还不知道朱琪走了的事,后面,滴滴答答,急速奔来的一大串马蹄声,再次把他吓住在原地了。

这回来的是真主子了。

朱隶犹如黑色阎罗的汗血黑马,在门前勒住了马蹄。

同时,岳东越亲自扶着受伤的徐有贞走了出来。两个人脸色都十分难看,根本不知道怎么给朱隶回话。

跟随在朱隶后面的公孙良生看着同乡的脸色,已经知道不对劲,转身先对着跟来的魏子昂说了几句,比朱隶先下马。

走到了同乡面前,公孙良生问:“王妃和二少爷呢?”

“都不在。据徐公子说,那些人,武艺高强。二少爷身边四个护卫,全部毙命。兰燕也不见踪影。”

听见岳东越最后面那句话,最后抵达的许飞云,眉头皱了个死紧。随之,侧耳闻着风声,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

是兰燕在叫:师父——

其他人闻声侧目的时候,许飞云已经施展轻功,顺着徒儿的声音循了过去,不会儿,一手拎着一人回来。

见到朱理双目紧闭被许飞云夹着回来,公孙良生急急忙忙走了上去查看其伤势。

兰燕嘴角流的都是血,背后被许飞云灌着真气,才不至于昏过去,对朱隶说:“王爷,那些人,把王妃和十一爷都劫持走了。不是皇上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撑不住,倒了下来。

许飞云着急地在她嘴里再塞了两颗救命丹药。

小李子站在旁边,眼珠直愣着看着这一幕,心里凉透了。早知道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住对方的话,他该留下来的。毕竟八爷给他的最重要的命令是保护好李敏。可是,他没有办到。

或许他武功不够强,但是论逃脱的本事,他有常嫔教的绝技在身,能带着李敏逃。

现在,李敏没有保住,连十一爷都——

“十一爷?”高头黑马上的男子,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可怕的言色。

所有人都沉声屏气。

朱隶在马上,眼睛扫到了那辆藏着人的马车。

马车里的朱永乐,一直打着寒战,到了此刻终于抵不住,栽了下来。福子惊叫:“郡主!郡主——”

小李子垂下眼:完了,这会儿全完了。

公孙良生给朱理扎了两针以后,让人把伤者抬进马车里,回身,走到了朱隶面前。朱隶把缰绳给了胡二哥,从马背上下来。

四周没有一句声音,或许是他这种安静,出乎众人意料的反应,让所有人内心里更加打起了哆嗦。

老婆被不明人士劫持了,弟弟受了重伤,几个侍卫全死了。换做是一般人,早该大发雷霆,焦头烂额。但是,这些显然都无益于怎么把人找回来。

朱隶迈进了饭馆里面,可以清楚见到现场一片狼藉,是刚才那场生死的恶斗留下来的。饭馆里的伙计们,战战兢兢全躲在厨房里去了,见到他来,才敢现身,全跪在地上打哆嗦,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公孙你怎么看?”

听到主子这声,公孙良生心里其实也不清楚这个男人是什么想法,虽然,他作为谋士很希望自己的主子无论在何时何刻都能保持住一股冷静,但是,无疑,这一刻朱隶表现的是过于冷静了,超乎常人可以理解的。公孙在心里面琢磨了一番后,说:“这不是一群胡作非为的歹徒,是一群有目的有组织的杀手。”

如果只是劫财劫色的恶徒,当可以把这饭馆里的小伙计们一块杀了。但是,这伙人,眼看是连朱理都懒得杀,直接把人劫持了就走。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显而易见是王妃。”公孙良生继续说,“恐怕这群人,如果不是用王妃来胁迫王爷,就是,对王妃另有企图。据此推断,他们是暂时不会对王妃下毒手的。”

朱隶对此不予置评,是走到了那些毙命的侍卫尸体面前。

许飞云把徒儿兰燕交给其他人疗伤以后,紧随上来,蹲下身,查看这些死者身上的痕迹。

“怎样?”

许飞云拧紧的眉头好像变成了个深深的疙瘩:“没有见过,这种刀法。”

“什么样的刀法?”

这时徐有贞在旁补充:“王爷,凶手手里拿着两把弯刀。”

“两把弯刀?”许飞云像是在口齿里琢磨这个信息。

“还是没有想法吗?”朱隶看着他的脸问。

“王爷,上回我去追弘忍的时候,不是遇到高手围堵吗?有一个站在高处没有下来,我看见,他背上应该有两把刀,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弯刀。”许飞云说到这里,都不得不神情严峻,

有一股事态很是严重的气息,“那个人,应该是他们一群人之中,武艺最高强的一个。现在,这个人出手了。说句实话,我倘若在这里,都不一定能抵挡住这人,把王妃护住。可以说,兰燕那条小命,还有二少爷的命能留下来——”

朱隶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出鞘的锋利:“你意思是说,对方是手下留情了吗?”

“草民唯恐,事实正是如此——”说这句话的许飞云,都不由把头低了下来。

没人敢去看朱隶的脸色。

这可是在护国公的地盘上,把护国公的夫人劫持走了,并且手下留情了?

“公孙,全城封城。调集十二旗进燕都,搜索方圆百里,别给本王放走一根头发!”

☆、【197】熟悉和不熟悉的人

夜色中,马车轮轴的声音,咿呀咿呀地响着。摇摆的车幅,让人感觉是坐在了一艘船上。

睁开眼的时候,后脖子酸酸软软的,这可能是来到古代后清醒过来时意识最清楚的一次。脑袋里,宛如被水清洗过的那种清晰,李敏可以清楚地记得究竟自己怎么被俘获的。

自己身边,贴着一个人。只要轻轻扭过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贴到自己鼻子尖的那张脸,清晰的俊美非凡的五官,比起男性的装扮,掩盖不住的那种女子的香气,是十一爷。

果真,这好动的假扮成皇子的公主殿下,是怎么都坐不住的。定是要跑到外面来生事的。

李敏耳边听了下朱琪的呼吸,可以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平稳,俨然和她之前一样,是被对方一掌给劈昏了。

后脑勺的地方,连接脑干,一不小心,绝对不止是昏而已,死都有可能。

她们两个,现在是被人劫持了。遭遇绑架对于李敏来说,不是第一次,谁让她老公太过出名,身份又复杂,令她经常具有被劫持绑架的危险,属于绑匪们的黄金目标之一。但是,这次和皇女一块被人绑架了,倒是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不知道这个十一爷,是怎么自个儿自己往笼子里钻进来的。

本来,十一爷与她搭不上边。绑架她的话,和绑架十一爷,区别是很大的。十一爷的主儿和她付赎金的主儿,完全是两个主儿,而且是两个死对头。

是不是这些绑匪们不清楚她老公和京师里那位主子之间的恩怨,还是说,早已知道此事儿,但是,两个人都要绑。如果是后者的话,岂不是说明了这群绑匪和万历爷关系不大?

李敏摸索着这个逻辑的时候,回想着以前自己遭绑的经历,当然是寄望那些经验可以对她和她一块身陷牢笼的十一爷有点帮助。

可最大的可能是,一点用处都是没有的。

作出这个定论很简单,因为之前几次绑架她的人,不过都是些山贼头,是不值一提的小蝼蚁,她见着都完全没有压力。这次的绑匪,与那些山贼,不管是黑风谷还是鲁爷,都是截然不同的人物。

坐在马车里的男子,解下身上佩戴的水囊,拧开水囊口的栓子,是预备着喝水。李敏转过头的时候,他明显有惊觉,但是,既然她都是被他绑架来的人,又只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当然没有放在心上。

淡淡的目光转开以后,一副闲散的心志,好像对于她有没有醒来,都觉得没有什么两样一样。

李敏趁这个机会,开始在对方的五官模子上捉摸,要把对方的骨头里都做一番深度扫描。首先,可以辨别出,这男子身上带的两把新月弯刀,为劫持她的那名首匪无疑。

说起来,这个人,本身武艺高强,超人一等,可以一掌力毙四名护国公府护卫不说,那种临场的判断力更是不用分说的可怕。

只要想想,这人可是在第一次看见她出手,马上判断出她身上定怀着潜力时,毫不犹豫,先下手为强。此种铁硬的做派,干净利落的风格,说只是一个绑匪,怎么看,都不太像呢。

男子终于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止盯在他的脸,而且,注视在他手里拿着的水囊上。那一刻,男子脸上那种好像天生的淡漠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两道犹如浓墨的眉毛微微拧了拧,拧出个小疙瘩的模样。不用说,这样一个皱眉头的表情,理应是让人感到不怎么好看的,但是,放在这个男人脸上时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谁让一张脸,如果好看的话,什么样的表情,都会由丑化美,化腐朽于神奇。颜值高的人,无论在古代现代都是很吃香的。古代皇帝野史中,好男色的帝王不在少数。

眼前男子的五官无疑是俊美非凡,固然其宽正美丽的额头上,突显这样一道显眼的红疤,看着让人触目惊心的疤痕。

长度不长,大概半指长,位于左眉上方,宽度也不大,看起来很像是一条比较厚的朱线划过一样,因此第一时间给人的错觉是,是不是男子的额头上划了一笔女性的胭脂。只从这样一个比拟来看,显而易见,男子额头上的疤痕,让人惊讶以外,更多的是,给人一种奇特的美感。

就好像说表情不过也是五官的附加品一样,既然能让伤疤都化腐朽为神奇了,男子的五官绝对是出类拔萃的那种。

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完美的弧形下巴,这些,都比不上人类眼睛的窗口,灵魂的所在,只要眼睛美的人,可以让人忘乎所以,如坠其中。男子的眼,是标准的丹凤眼。

对了,这双丹凤眼让她想起一个人。怪不得之前,她看着这张脸时会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联想起的这个人,其实说起来,和眼前绑匪的身份大相径庭,是在太白寺此等身份贵重的千年古寺里每天诵经道佛的僧人,莲生。

记得之前,她初次遇见莲生的时候,一直觉得对方的眼睛是那种出奇的美丽。只是脑子好像卡了壳一样,硬是没有能联想起丹凤眼这个远近闻名的美眼名称。

具有丹凤眼的男子,端的是一种奇特的妖艳。许飞云也是丹凤眼,标准的妖孽一只,可很显然,许飞云那种妖孽,和这些艳美的男子有着显著的不同。

在于妖孽和艳美之分。

许飞云说是江湖里的正派人士,可是那一身痞气,是根本无法忽略的,正是这种痞气,锻造了许飞云那种无拘无束任我妄为的狂草性格,以一句不太好听的话来说,叫做抵挡不住的妖邪。

不是有句话叫做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据兰燕透露,兰燕这个师父,在江湖圈子里从来不愁女人缘的,而且那些女人对于许飞云都是倒追死追。结果,搞到许飞云如今要不是为了她老公下山,根本都不愿意从常年冰天雪地里的天池里出来,只怕下山后那些不甘心的死粉再次追着他围堵他。

对于这些过于痴狂的粉丝,杀又不行,只能逃。所以,许飞云苦闷死了,这长得太好看,加上武功盖世,受到过多的追捧也是人生一苦。

与许飞云相比,无论是太白寺的那位莲生,或是眼前这个额头上都戴上了一条疤的男子,无疑都是一身正气多了。

莲生自不用说,僧人,未来的太白寺方丈,不说身份使然,光是平日修行的沉淀,都能化出一身出尘的气质。

如此说来,眼前这个头戴伤疤的男子,又是劫持她们的凶犯,怎么能叫做一身正气?

绑匪,不该都是面部丑恶,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害怕和憎恶,哪怕长得好看一些,身为一个代表大反派的邪恶人物,都该是邪气外漏,比起许飞云更是百分百的邪恶。

可是事实总是相反的。

她从这个男人一张冷漠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暴力和血腥的邪气,有的是一种收敛和自控力的东西,这种东西,和草寇根本沾不上边。

无论这个男子之前做的事和反应,或是现在对其外貌和气质的综合打量,得出的,都是同一个观点。

李敏的心里,似乎稍微有了数。

同时,对面的人,也顿然发觉她的眸光里有些微变。这令他微微抬起了头。

这个时候,像阵风吹过一样,马车的棉帐忽的拉开了一角,一名高大俊秀的男子穿过了棉帘。

见其一样是黑色紧身衣从头到脚的装束,腰间配刀。李敏断定,这应该是,在饭馆里向他们发动袭击的三个黑衣人之一。

这男子那张模样儿,同样是很好看的。清隽的五官,俨然和流氓土气又是沾不上边。隐隐约约流露出的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种感觉。

李敏想,再不用猜疑了,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土匪,肯定是,哪方哪派的人,而且,是不是江湖中人都得打个大问号,因为和许飞云那种气质截然两样。

进来马车内的男子,眼睛没有望到卧榻,是头往右一转,径直和戴伤疤的男子说话:“长图脑袋上是破了个大窟窿,我只能拿只绣花针,在他脑袋上缝了点线,否则,怕是窟窿里流出来的血,都足以让他死掉。”

可见这两人的同伴,脑袋上的伤叫做一个出人意料的严重。更可怕的,无疑是,他们这个同伴的伤,据他们两人亲眼所见,还不清楚是怎么被李敏给弄伤的。只知道,他们能看见的是,同伴自己冲柱子上撞上去,好像要自杀。

李敏对此心里一声冷笑,用得着说吗,借力打力,撞破脑袋的男子,是因为把之前攻击她的力量全部投掷到自己身上了。

说话的男子,俨然还没有发现李敏已经醒了,径直往下说着,口气里饱含不可思议:“以前都没有听说过这个隶王妃会武,莫非,这个隶王妃是对长图使的什么妖术?”

人都是这样,弄不清楚是什么原理时,都把责任推到妖魔鬼怪头上去了。她李大夫就这样何其无辜,一再被人安上是妖怪或是神仙的头衔。

男子说了一堆,只见对方没有回答,是一直低头研究手里的水囊,不禁出了一声疑问:“少主,水里被人下毒了吗?”

下毒,那肯定是没有的。这水是他自己装,自己带,谁都插不了手。

问这话的男子,明显自己都觉得自己家的少主有水中被人下毒的可能,这时候,才突然惊觉到李敏那双打开眼皮的眸子望着他们这边。

吓了一跳,男子的右手情不自禁地摸住了胸口左边心脏的位置,低喊:“是醒了吗?”

“醒了有一会儿。”戴疤的男子回答他。

“醒了怎么不说话?”

按理,女人多少娇气一些,知道自己被劫持了,不得哭啊叫啊挣扎啊。当然,有些出乎意外冷静的女子,或许是不哭不喊的,但是,最少脸上要表现出一丝苍白来配合他们这些绑匪,否则,让他们这些绑匪情何以堪。

李敏的脸上是没有任何惊惶或是紧张导致青白的神色,有的,或许是因为冷,稍微冻结的部分脸色。这令她本来清秀的容貌益发冰清玉洁,好像是玉雕做的。

“隶王的妃子,果然是不一样的人。”戴疤的被称为少主的男子,冷冷的声音说,再望到李敏望着的水囊时,削薄的嘴角边上,好像微浮出了一抹弧度。

另一名男子的神色俨然一粟,是马上随之意识到了什么:“她看着你的水囊,因为感觉到你的水囊和别人不同,想判别我们的身份。”

关于对水囊的研究,要不是之前一路从京师逃到北燕时的路上需要用到这个平常看起来只是旅行必需品的东西,李敏真不知道这里头的学问很大。像是那时候逃亡的时候,家奴们给她预备的水囊,明显和孟浩明以及孟浩明的人带的不一样。

原因很简单,像现代,军队用的水壶,和普通百姓用的水壶,怎么可能是一样的。

普通老百姓,用的水囊,不管形状、质量,都是参差不齐的,一般老百姓用这个东西,也不会怎么计较。但是,部队用的不一样,部队用的东西,本来就是讲究要统一。除了那些临时征用的民兵,像孟浩明这种属于护国公亲卫队的黑镖旗,所有使用的军需物品,那肯定是都要统一标配。在用材上,在形状上,所用的水囊,都是质量上层的。

像现在,眼前这个男子所用的水囊,第一眼给她感觉,就是部队上用的。因为,体积刚刚好。关于水囊的体积大小,孟浩明曾经和她讲过学,说是,部队带水囊,一是要求不能太重,不利于行军,但是,最少要满足战时需要,所以,在选用做水囊的猪泡体积上,有一定的要求。

再有这水囊上用的栓子,不是普通的木塞或是玉米塞,是玉塞。这个,意味可就更长一些了。

“她好像看出什么了。”

两个人,对着她的表情和目光研究了起来的样子。而显然,这个结果不仅让他们再次出乎意料,眸光里不禁也是放出了一丝之前根本没有见到的锐气,是杀气。

李敏扭回了头。

她不能让这两个人感到威胁,否则,再什么样的人都好,感受到自身危机的时候,肯定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对方杀了。

前面,驾马车的车夫,忽然把马车停了下来。

里面的人问:“怎么了?”

“少主,隶王下了命令,整个燕都封城了。”

燕都封城的话,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别想带人逃出城门了。

戴疤的男子冷清清地溢出一哼。另一名男子也是觉得很有意思的口气:“封城?岂不是把动静闹大了?难道隶王不怕被天下人取笑,自己夫人竟然在自己城里被人劫持了?”

听得出来,这些人,本来是打着她老公得知她被劫持以后一定也是不敢随意妄动的计划。

“隶王是不怕我们撕票。吃定了我们这一点。”

“谁让少主叫我放话给他们,说是借王妃几日,没有说是杀王妃交赎金之类,其实,少主应该吓唬吓唬下他们的。”

狂妄的口吻,一点都不把她老公放在眼里的口气,莫大到,是连万历爷都俾倪了。李敏有理由相信是这样的两个人。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好像那个马车夫说的那句隶王封城的话,只是说个笑话,对于这些人完全没有影响。想也是,都是这样一群不像普通草匪的人,有勇有谋,甚至可以说是足智多谋的人,定是对什么情况都会做出个预判和估计。对于封城这种结果,也心里早有预案了。

李敏不知道现在马车带她们到哪里去,由于在马车上不能动,她看不到外面,现在还是夜里,也看不清四周的景物。什么都不能判断。只能说,这马车是一路好像没有阻碍地行走着,几乎是畅通无阻的节奏。

这,不得令人有些微微的吃惊。

在下令封城的时候,离她们被劫持的事发时间,可能不到半柱香。半柱香什么概念,从出事地,到哪个城门都好,快马骑的话,都要半柱香以上。如果按照这个时间来算,由于封城的命令是可以不需要用人传达的,只发个火的信号。光的传递速度就不用说了。城门关闭的时候,劫匪带着人质应该还困在城里面还走不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所有谋士,护国公的近臣,全都聚集在了护国公府里商议。

尤氏手指用力地绞着帕绸,身边是躺在床上没有清醒的小儿子。站在她身旁的喜鹊和孙婆子,能清晰地听见她牙齿咬的嘎吱嘎吱响。

由于朱理受的是内伤,即,身体表面不见任何伤口,只是因为疲于应付高手,消耗了自己还未修炼好的内力,结果,自己运行的气血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导致气血一时逆行,意识昏迷。对此,公孙良生给他扎了急救的针,让人抬回府以后,灌以汤药,更重要的是休养。

护国公府里的汤药,现在由朱隶规定,都是由府医亲自抓药,亲自熬制,家奴一般不可插手。有了这条家规以后,朱理要喝的药,现在正由府医熬着。

喜鹊和孙婆子只记得那府医说,说二少爷这个伤,既然没有明显外伤,可见是更难见好的,不像之前,单纯的刀伤,结了疤不化脓基本就很好的。

尤氏的愤怒,她们可以想象得到。无异于,这不是朱理第一次因为李敏遭遇绑架而受伤的了。

上一次,朱理被鲁爷的人伤到了手臂,到现在,尤氏每当想起小儿子手臂上这条疤,总觉得心里哪儿不舒服。儿子,毕竟是亲生骨肉。儿媳妇不是。凭什么自己的亲生骨肉,要为不是亲生骨肉的挨刀。要换做其他大户人家,不都是嫁进来的媳妇给他们挨刀的吗。

躺在病床上的朱理轻轻拧了拧眉头。

尤氏把脑袋靠过去,听他说什么。只听小儿子张开干裂的嘴唇,第一句话不是叫娘,是问:“找到大嫂了吗?”

一股气儿差点冲出喉咙口,尤氏吞住了,说:“你大哥封了城,如今全城戒严,找到你大嫂是迟早的事儿,倒是你身上这个伤,公孙先生说了,亟需好好静养。”

“抓大嫂的人,可不是一群普通人。”朱理喘着气说,俨然胸口里这颗心,还未被劫持的人质悬着。

尤氏忍无可忍,怒斥道:“你着急做什么?你大哥现在不是在优先处理她的事了吗?真是的。都不见你大哥先来看看你。你都为了她伤成了这样!”

朱理愣了一下,好像无法想象这话是尤氏口里冒出来的。一般来说,会说出这样话的人,怎么说也不该是他们的母亲,而是若他有媳妇的话,媳妇自私点为了他说出这话却是情有可原的。

“母亲,我如今又不是要死了,不过是受了些内伤。相比之下,大嫂下落不明,生死不明,大哥挂系大嫂的安危不是应该的吗?”

尤氏瞥了眼小儿子,想小儿子的脑瓜是不是哪里傻了进水了。是弟弟,都希望自己大哥先照顾有血缘关系的家里人吧。这种有了女人忘了家里人的兄长要来做什么。

要是普通的大嫂,朱理肯定也不是这样紧张。只能说,他和自己大哥一样,知道李敏的安危,可谓是关系到太多利益和大局了。说了这话,眼见尤氏还是不肯承认的表情,朱理拉高被子

扭过头。

尤氏在他背后冷冷地说:“我知道,她对于我们护国公府很重要,否则,你大哥也不会说是这样格外看重她,也不会说宁愿忤逆我这个母亲,死后不肯纳妾,只是生怕她走。照我说法,你们都是惯她,把她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了。既然你们都知道她重要,别人会不知道。放心,那些人不会杀了她的。我看她遭遇几次绑架以来,都没有真的会被杀的迹象。”

朱理实在是不想和尤氏争论,可是,尤氏最后那几句没人真的会杀李敏所以李敏遭绑不会有危险的话,令他有些无法忍受,道:“母亲,没有人劫持人质之后会善待人质的。母亲不要忘了,大嫂现在肚子里还有护国公府未来的世子。”

尤氏心头真的是一时忘了这点,因小儿子这一提,方才意识到自己未来重要的孙子在李敏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男娃呢,说不定是个女娃。”尤氏扭着嘴巴,反正不太愿意承认。李敏自己也是让底下人不准说自己怀的是个男娃,这充分说明了李敏对于自己怀的胎儿性别心虚。

朱理掀开了被子:“大嫂肚子里如果是女娃,不是母亲的孙女吗?”

“她要是真生了个女娃,能继承护国公府吗?”尤氏对这点绝对是过来人,教训小儿子的一厢情愿,“不要说宁远侯府都出了那样的荒唐事,哪个人家不是这样?我当时,要不是生了你和你大哥,如果生的是个女娃,你们的爹,不照样把我休了?”

朱理猛然怔了下,接着,越过尤氏的肩头,望到了窗户的糊纸上映上的影子。

怎么可能说有了老婆不顾弟弟了。朱隶是急忙带了从药厂赶回来的徐掌柜,来看弟弟。毕竟徐掌柜跟了李敏,学了不少李敏的独门医术。公孙良生说朱理的伤比较重,所以,他想着,让徐掌柜在李敏不在的时候代替李敏给朱理看看伤,看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人刚走到弟弟所在的院子,结果,当着徐掌柜的面,被他听见了什么。

尤氏见小儿子表情凝结住,顺着小儿子的目光转回头,正纳闷着,见到了大儿子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她顿时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徐掌柜,麻烦你给二少爷先看看伤。”朱隶的声音,听起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徐掌柜埋头拎着药箱进了屋里,一样是不见什么表情,走到朱理床前,拱了下手以后,再给朱理查看伤势。

尤氏坐在凳子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犹如一只困兽。只见大儿子是转身就走了,好像也不想见她并且和她说话的样子,连打声招呼的痕迹都没有。

一路向前疾走的朱隶,突然停住了步子。在他身后给他提着灯笼的胡二哥,只见他突然一个拳头,打在了就近的树干上。

一拳头,是砸到百年粗的老树干摇摇欲坠,像是要被飓风刮倒。

“王爷。”胡二哥的声音里,听起来也是难免一丝感伤。

生儿子,哪个大户人家不是想要儿子的。可是,他打心里觉得,只有是他和她的孩子,是男是女都好。如果是男的,主要是可以减轻未来护国公府无人继承的难关。但是,如果毫无办法,真的是个女娃,可以将来找个入门女婿。再有,还不是有他弟弟在吗?

为什么他母亲非要往牛角里钻呢?还把他死去的父亲都扯了进来?竟然说起他父亲的为人与那些俗人一样的品质!

他简直快怀疑起,他这个母亲,当年究竟爱不爱他父亲的。

“王爷,前面有个小凉亭。”胡二哥在旁细心劝着。

他心里有多烦躁,连胡二哥都看的一清二楚,他母亲,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在说风凉话。

真真是,家里人都比不上一个外人。

“走吧。”朱隶收起砸出去的拳头。

胡二哥上前一看,见他拳头上被粗糙的树干给刮出一道血痕,急急忙忙,想给他拿条帕子裹着。

“这点小伤——”朱隶阻止他拿什么上药什么的,他从小在军营里打滚,什么伤会没有,这点小伤,简直看都看不进他眼里。

胡二哥却是执意把药递到他面前:“王爷,王爷您不在意,可有个人肯定很在意。”

“谁?”朱隶正烦着尤氏或许会再找什么借口。

“王妃。”

胡二哥一句话犹如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是会在意。别说她那颗做大夫的心肠,就她对于他,总是喜欢念叨他那条伤腿的话。

之前凝结住冰霜的嘴角,不由之间化开来,在朱隶的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苦笑:“你说的没错,她会在意。本王怎可令她挂心?”

胡二哥悬起的那颗心刚刚放下。

朱隶却是突然掉过头,像是若有所思看着他:“你这份细致的心思,是比伏燕都略胜一筹。”

对此胡二哥不敢沾沾自喜,道:“奴才之前,虽然没有见过王爷和王妃,但是后来听自己妹子说,说王妃向奴才的妹子打听过奴才的性格。现在听王爷这一说,或许,王妃也是因为这点,向王爷推荐了奴才。”

朱隶的眸子就此一眯,带了几许深意看着眼前这个人:“本王想的也是这样。你以后,更要好好地感激王妃。”

“奴才必定全心全力为王爷王妃效劳。”

前头,走来了一个人,见那人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的时候,朱隶的眉头,顿时拧了拧。

李敏感觉到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有了一丝微动的痕迹。同时间,她们乘坐的马车,停了下来。

“扶她们下车。”马车外,有个声音喊道。

车帘子被人掀开以后,在李敏面前露出了一张人脸。

这张人脸,可以说李敏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因为这个人,曾经就上次,背叛了朱璃把她卖给了黑风谷的人。

廖姑姑看见了她,眼睛笑成了两条漂亮的新月儿,看来是心花怒放,说:“王妃,奴婢都说过,是主子,看见王妃,都是喜爱王妃,惦记着王妃的。”

李敏坐了起来,脚踝上,是被对生铁的镣环给拷上了了,只有手没有受到拘束,但是,不意味她这只手,可以用手就把铁环给解开了。她再望到身边躺着的朱琪,一样是脚上上了铁镣。

“不要怪我们少主用了铁镣,毕竟,王妃几次遭绑以后,都是跑的叫一个飞快。”廖姑姑说。

“知道本妃跑的飞快,用铁镣就可以锁住本妃的脚了吗?”

“这有,总比没有好吧。”

李敏冷笑一声,这个廖姑姑的口才,倒是比上次好了不少。上次被她几句话堵到哑口无言,现在算是变精明些了。

“原来,你真正的主子,是绑匪?”李敏慢吞吞地把脚移放到下面时说。

廖姑姑不像上次身为朱璃的奴才给她穿鞋子了,是指着底下放着的那双棉鞋没有动,道:“王妃自个儿穿上鞋子吧。外面冷,哪怕是走一步,都很可能把脚冻着了。我们这个少主,可不像三爷那般怜香惜玉。”

刚好,李敏可不想她这双脏手碰了自己。

见李敏自己弯下腰捡鞋子穿,而且一点都不受到打击,廖姑姑俨然站在边上有些不悦。

眼见榻上躺着的另一名人质没有醒,他们是叫来了个男人,把朱琪背下了马车。李敏抓着廖姑姑的手,下了马车。

夜里看不清楚,只见有一盏红灯笼,孤零零地悬挂在前面的屋檐下,发出一点黄灿灿的光色。照着四周,依稀可见的是,四面高墙围成的小院子,前面一排屋子,四五间房这样,看起来像是有点家底的农庄模样。

院子里的没有人打扫,是没到了脚踝。李敏踩进雪地里是冰冷冰冷的,只得尽快走着。

随之,她和十一爷一块是被关在了那排房子里右侧倒数第二间房里。屋里烧了点木炭,稍微有点暖气,但是,显然,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这样一点温度,根本不足以御寒。

对于平常在暖和屋子里呆惯的人,这种感觉更为明显。

朱琪是活生生地被冻醒了过来,只觉得鼻头流下来的汗,可以直接凝结成条冰柱。

李敏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用叫她们醒的了,因为在这样冰冷的屋子里,她们根本不用睡,一睡的话,绝对会被冻死。

廖姑姑给她们拎来一个装了热水的铜壶,对着朱琪打抖的背影咧开一串牙齿:“十一爷要睡也没有关系。我们少主说了,十一爷大可以睡到皇上把赎金送过来。”

朱琪从床上骨碌下,转过身,拧紧一双眉毛看着她:“我怎么看你好像在哪儿见过。”

“十一爷没有眼拙,奴婢早先在皇宫里做过事儿。”廖姑姑假惺惺地冲她福了福身。

“你在皇宫里做过事,主子是谁?”

“奴婢在皇宫里的主子可多着了,有静妃娘娘,也有大皇子殿下——”既然李敏早知道这些事了,廖姑姑也就一五一十地坦白了。

朱琪的眼珠子在她那张老脸上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儿:“你说你曾经是静妃的人,是大皇子的人?你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奴婢是拿人钱做人事。谁出的银子多,就给谁做事。”廖姑姑拎着的铜壶往脸盆里注水。

朱琪跳下床了,挨近她身旁,轻声说:“如果爷我出的银子最多呢,你给爷办事吗?”

廖姑姑身体僵了下,转过头,像是不可思议地瞅了眼朱琪,接着,好像当朱琪是个傻子一样,只是笑着不说话。

朱琪是把身上带的一块镶金的玉镯子都取了下来,对着她说:“这个给你,以后,还有的你收的。”

“十一爷是在给奴婢说笑话吗?”廖姑姑伸手,推了镯子,“十一爷这点东西,奴婢真看不上眼。”

朱琪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如此说来,你那个主子是富可敌国的主子了?”

“奴婢的主子——”廖姑姑说到这儿,突然一个警觉,狡猾地收住口说,“十一爷不要套奴婢的话了。之前,奴婢在隶王妃那里已经吃过了一次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说完,她抽身退了出去:“请王妃和十一爷在屋里呆着,哪儿都不要去。不是奴婢吓唬两位,外头真有狼,而且是不认人的狼。”

朱琪走到了窗户那里往外张望,见外面院子里,是有一对绿幽幽的野兽眼睛,虎视眈眈地望着她们这里。

李敏对此早看见了,在下车的时候已经看见了,是那头在太白寺袭击她和尤氏的白眼狼。

看来这些人全都是一伙的。

朱琪背负双手,戴着铁镣,在屋里哐铛哐铛地徘徊。

李敏看着她走来走去,不由做了一声:“先保存体力。”

“隶王妃,你是不是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了?”朱琪回转身,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冷静。

“其实这个答案十一爷心里也有数。”李敏拿着桌上的茶壶,喝水前先用手试了下水温,“这些人,都说了曾经在皇宫里做过,但是,又不受皇宫控制,想来想去,世上也只有一种人,可以如此潇洒自得,来去自如。”

“如果是普通江湖人,当然是难免会贪图名利,要求我父皇答应他们什么条件。只要索取金银的,世上只有这样一种人,王妃指的是臭名远扬的死士吗?”说完这话有感而发的朱琪,回头见她要喝水,忽然一个箭步,到了她面前,拿手捂住她杯口说,“如今王妃身子不比常人,由本爷先试试这个水有没有问题。”

“十一爷,如果水里有毒,无论是谁先喝——”李敏这话没说完,手里的杯子已经不容分说被对方夺去。

朱琪一口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下去,拧巴的眉头似乎是用自己的舌头努力尝出水里有无毒物,暂时不见有的情况下,依然叫李敏等等,道:“隶王妃,万事小心第一。再说,你倘若有个三长两短,某人要把本爷恨死了,不止是要拿刀杀了本爷,是要把本爷的尸体都拉出棺材鞭尸。”

李敏当然知道她口里说的某人是指的谁,不由间低声说:“十一爷千里迢迢来到燕都,为的就是见这个某人吗?”

朱琪蓦然脸蛋红了下,稍作掩饰,道:“本爷这哪儿是——”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望向李敏:“隶王妃是什么时候知道本爷的身份的?”

“从一开始,第一次见面见到十一爷的时候。”

朱琪的嘴巴张成个大圆没有能合拢。

☆、【198】目的是什么

“你真是神人,隶王妃。”说这话的朱琪,不管脚镣,跳到了李敏身边,低声说,“我怎么感觉你和我八哥就是绝配呢,当初给你机会多好,隶王还没有回来——”

“隶王有没有回来都好,你八哥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只有我嫁进了护国公府,才更加能显示出价值。”打断老十一这话以后,李敏给自己重新倒了杯水,要杀她们,何必在水里下毒这么费劲儿,直接一刀砍了。她们现在是阶下囚,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说,这个老十一是拿借口想和她靠近乎。

朱琪拧巴拧巴眉毛:“你是不了解我八哥,我八哥多好的一个人。”

“十一爷也是个聪明人,那我问问十一爷,为何八爷要把你送到燕都呢?因为你对八爷死缠烂打,八爷被你一片痴心感动?你八哥就这么一个爱感动的人?”

“为何不是?当初我八哥救助刘嫔的时候,你也知道的,莫非我八哥是一个具有同情心的人,否则何必救助刘嫔?”

“刘嫔的事儿,你不说我还真不想提。只能说,刘嫔那事儿,让我益发确定你八哥,八爷是一个心计犹如毒蛇猛虎的人。”

“胡说!你有什么证据?”朱琪眼看像是被她这话气着了,极力地为自己八哥义愤填膺。

“我问你一句,刘嫔为什么逃出皇宫以后要自杀?”

“这你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刘嫔身子不好,怕自己的事给别人连累。”

“是,我是这么说。但是,只要你仔细想一下,就知道这里面不合逻辑。要是刘嫔一早打算了不想拖累别人,何必费尽心思去拉扯上没有关系的常嫔,用尽心力逃脱皇宫,一早跳井不就完了。莫非,我能当着你常嫔的面,说事实上逼死刘嫔的人是你八哥,因为你八哥嫌弃刘嫔这样一来,是把他和他母亲拖累死了,要知道母累及子,常嫔一出事,你八哥不得一块儿遭殃?所以你现在应该知道你八哥欠我的是什么人情了。我并没有把刘嫔这条命救回来,你八哥何必对我感恩到五体投地?你不觉得这里面很多都不符合逻辑,很奇怪?”

说到底,八爷欠她李敏的,是感激她当时没有当着常嫔的面,拆穿这些都是他做的鬼。

朱琪像是猛地打了个激灵。

李敏吹着杯口的热气继续说:“你八哥是很会做好人,特别喜欢在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面前做好人,比如说,在你十一爷面前,在他母亲面前,常嫔毕竟是你八哥的母亲,你八哥总不能吓坏了自己母亲吧。更何况,常嫔是从江湖误入皇宫的一只飞燕,江湖里带来的那种根深蒂固的正义之气,想要一时摒除不是那样容易,你八哥,想在常嫔面前做好儿子的心情,我相信你也能理解。你要是不信这一切,可以去问问你九哥。”

九爷。九爷看似和他十一爷一个样,整天跟在老八后面,好比老八的跟屁虫。但是,朱琪其实早知道,他那九哥,不见得对他们八哥那样忠心。

“是吧,你八哥为了拉拢你九哥,安排了一个江淮歌女,送到你九哥府里面去了。你认为,真的只是拉拢之举吗?你九哥也不是傻的。把那歌女高兴纳下,收入囊中,要是不这么做,怎么显得他对八哥那份忠心没有什么变。”

朱琪全身像是被冻得不行了,跳到了一边去,恨不得刚才没有听见李敏这些话。

她不想知道这些事情,因为一个是她八哥,一个是她九哥,都是自小到大对她最好的兄长,比她亲娘对她还要好。她早把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李敏瞧她这幅突然变成刺猬的模样。要说老十一,也不是个蠢蛋,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内幕,不过是一直装作不知道罢了。毕竟是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是被那个用心歹毒的老八有意培养出来的一颗棋子。

老八用每个人都好,当然都是有他的用意的。这样说,老八把十一和朱永乐送过来,真的只是同情这两个女子美好的爱情吗?把脑袋砍下来,都知道不可能是这样的事实真相。这点,朱琪心里应该有个底细的。

选择吧,关于爱情,或是亲情?

天气很冷,没有暖气的屋子里更冷,为了保持温暖,除了在自己身体上加棉被以外,更重要的,无疑是起来活动,把持神经不要被冻结了。当空气中传来一声狼的嗥叫时,朱琪迅速地再次冲到了窗户前面。

那声狼嚎,显而易见不是院子里趴着的那头独眼狼发出来的。独眼狼听见了像是同伴的叫唤声,转动了下尖锐的狼耳朵,两只绿幽深不见底的眸子眯成了两个弯月儿。

“好像不是独爷?”廖姑姑打开窗户一样往外张望时发出的声音,传到了隔壁。

原来这头独眼狼有名字,叫做独爷,霸气横天,挺符合形象。

独爷摇了摇大扫把一样的狼尾,像是一丝懒惰,也像是对院子外传来的那些勾引它出去的叫声表现出不屑一顾。

上当的事儿,做一次就够了,论及下一次,俨然不是这头聪明的老狼具备的条件。无疑,独爷比起白毫的年纪要大的多,能不能比白毫聪明可能说不上,但是,论人生经验绝对是比白毫多得多。不会再轻易中了他人的道。

李敏看着都不得不想,如今,那头骄傲的狼王,应该是遇上今生以来最强劲的对手。眼看,这头经验十足的老狼,绝对不是一个好应付的家伙。

隔壁屋子里,坐了好几个人,都是盘着腿坐在烧炭的炕上。

廖姑姑重新关上窗户以后,走到屋角里放着的小红泥炉,提起要冲茶的铜壶。

几个预备好的杯子里,放的都是上好的茶叶碧螺春。到了冬季,这样的茶叶,春秋夏季出自江淮,保存好送到隆冬的北燕,价格不用说肯定是不菲。

茶叶的香气是有的,比起春茶的甘甜,秋茶那种涩苦,不言而喻。

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子打了一声喷嚏,拿了条干净的白帕子捂着鼻孔。他身上,里头套的还是那套僧人的灰袍子,头顶上戴的帽子下面是一个剃光的和尚头。

有人说他不是真正的和尚,真是冤枉他了。他是绝对真正的出家人,而且法号从来没有变过,是叫做弘忍。他也从来不杀生。倘若真要杀生的话,光是在太白寺呆的那几年,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毕竟他周身的武艺,比起北峰老怪,并不逊色。

廖姑姑把倒好的第一杯茶,送到他手里。

弘忍不敢接过,说:“先给少主吧。”

廖姑姑笑着说:“少主说先让你喝。”

听见这话,弘忍对中间坐着的年轻男子拜手,接过了茶。

李敏后来才知道,那个被这群人叫做少主的男子,又被称之为屠少。屠这个姓氏,虽然听起来好像不太好听,像是说屠夫,但是,绝对是个数一数二的大姓。历史上许多名人,出自的也是姓屠的。

屠少身边,那个听朱琪说,把朱琪俘虏过来的男子,也是在马车里当着她面和屠少说话的人,被廖姑姑叫做了兔儿爷。

兔儿爷在古代的含义那真是很不好的,比起青楼里的女子更加不堪。由此,李敏判定,或许只是个谐音,应该叫做屠二爷。

再说那个被她借力打力脑袋撞出个大窟窿的人,叫做长图的,据说流了太多的血,躺在屋子里还奄奄一息,到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是被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打倒的。看来也是个很自傲的人。

这都是一群非常傲气的人。别看廖姑姑那把嘴巴油嘴滑舌的,舌锋之间饱含的,无不是一股谁都看不起的傲然。

听许飞云说,死士,大多数,还真的是像这伙人一样唯我独尊,连皇帝老子都不被看在眼里。

拿了皇帝的银子办事的死士,比比皆是,比如说,之前潜伏在太白寺里,据说是给万历爷收买来办事的弘忍,被揭穿以后一路逃命,逃回到了组织里来。

不过,不要就此想着,这个弘忍就是万历爷的人了。不是,死士从来不是任何人的人,死士,只是拿人钱给人办事而已。像廖姑姑,做完了静妃交代的事儿,拿静妃和三爷的影子,私底下因为拿了大皇子的贿赂,所以把她李敏卖了,算是一举两得。

廖姑姑也不怕后来事情暴露以后三爷想拿她怎样,因为,她早就逃之夭夭了。三爷不见得肯费那么多劲儿来找她。

只是这桩买卖,到底没有能做成。让廖姑姑郁闷了好一阵子。黑风谷被护国公端了,害得她快要到手的银子全飞了。

弘忍也一样,中间陆陆续续收取了万历爷不少银子,结果,这会儿一穿帮,没有收入了,只得另谋出路。

死士做事的原则就是在这,可以轻而易举地换主子,不管之前的主子对待自己如何,反正,不认主子的。弘忍永远不会因为这个,回头去找万历爷谈判,说是要万历爷补偿他。做死士的,真的像出家人一样,把什么事情早看透了,看的一清二楚了。

弘忍噶了杯里一口茶后,感叹着说:“这会儿溜也好。京师里那位主子,说不定为了以防万一,早想着法子把我先灭了,杀人灭口。”

“你这些年,没有从皇上拿到银子,也应该从行贿的富贵人手里,拿到不少回扣,中饱私囊,赚了不少。”廖姑姑酸溜溜的口气说,总觉得弘忍接的这个买卖,无论如何都轮不上吃亏。

“你不用羡慕我。”弘忍说,“我这都是听少主安排的。你的那桩买卖,其实也不错,只是,你没有把事情办好,怨不得人。”

廖姑姑鼻孔里哼一声,不予置评。她这个活儿好不好做,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说句实话,弘忍是比她艰苦多了,在太白寺呆那么多年,不能吃肉,天天吃素,熬到今天,实际上真是不简单。

盘坐在他们中间的屠少,一直是采取闭目养神的姿态,好像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等屋子里都安静了,冰冷地张开那对刻薄的嘴唇:“找个人,去通知买方。”

“少主是决定和东胡人做这笔生意了吗?”屠二爷问。另外两个人,弘忍和廖姑姑,却都是没敢吱声的。

“不做吗?”屠少抬起左边那条眉,眉头上方的红疤像是青筋弩张。

屠二爷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下去,假笑道:“是的,要不是,我们把人绑来做什么?”接着,屠二爷慎重地再问:“少主应该是不准备把人交给东胡人吧?”

“交给东胡人做什么?”屠少反问他们所有人一句。

如果他们想把人质卖出去,买主一定不止东胡人,京师里的那位主子或许开价更高,而为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朱隶更是全力以赴。

“到了冬天,东胡人的收入不见得是好的。”廖姑姑说的最实际,“他们自身在草原上养牲畜的,到了冬天,冻死的冻死的,饿死的饿死。再有之前,得罪了燕都的城主,不被允许进入燕都做生意。这笔损失可大了。可能到现在,他们都找不到法子来弥补这笔亏损。他们的可汗,对于隶王,算是要恨之入骨了。”

“恨?”屠少嘴角上一抹显而易见的嘲讽,让廖姑姑嗖的没了声音。

什么恨不恨的,对那些统治者来说,永远只有利益相争,所谓的爱恨,根本不成立。当然,对于他们死士来说,更谈不上什么爱恨了,永远只有眼前的金银财宝,以及自身的安危。

屠二爷走了出去,拉住了院子里拴着的一匹马,骑上马,扬鞭出门。

廖姑姑继续煮茶。弘忍诵经。

躺在屋里头的长图睁开了眼,看着屠少,说:“少主,那个女子,不简单——”

屠少闭紧的面孔,看不出表情。

弘忍听到这里,接上一句:“太白寺的方丈,都力挺她。”

“少主真要把她还给隶王吗?”廖姑姑一样发出质疑。

隔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通过墙壁传过来。古代的墙,隔音效果,肯定是很一般的。只要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一点,基本对面的声音,稍大一点的,都能传到耳朵里,大致隔壁的人在议论什么话题,都一清二楚了。

朱琪贴在墙上听了半天,发现,人家根本都不把她老十一看在眼里,张口闭口,谈的都是李敏。本来,人家要抓到人就不是她十一,只不过她十一自个儿撞进来的。

听完,朱琪回头对李敏说:“他们把你绑起来,好像是因为东胡人给了他们报酬。”

“你都说他们是死士了,要做生意的,没有买主,无利可图的话,他们何必冒这个险?”李敏掰指头都能掰出来,能雇佣死士抓他们的人,不也就那么几方人马。

朱琪想的也是,这样说,这群人是暂时不会杀她们两个的了,但是,终究得想法子从这里逃出去。

相比朱琪在屋子里一直来来去去没有停止的动作,李敏是几乎没有动作。

没过多久,负责联络东胡人的屠二爷,骑着马儿回来了,回来时,在他身后带了一辆马车。

朱琪再次在窗户上的糊纸用指头戳了个小孔,向外偷窥着。见马车停在院子里以后,从车里面走出两个汉人打扮的东胡人。一个年纪老一些,一个年轻轻一些。年轻轻的,她像是在哪里见过。

当她和李敏描述外面的场景时,李敏不假思索道出这两人的身份:“二汗乌揭单于,十一爷应该在万寿园里见过。另一个,据说是兰氏部族的长老。”

“二汗都来了,看来这回东胡人又是想闹出什么动静。”

乌揭单于到燕都来,其实有些出乎李敏的意料。因为,这个二汗,上回受了她老公那一脚,据说伤的挺严重的,养伤需要时日,亲自带队到这里,是不是有些拼过头了。不过,联想到上回东胡人来劫囚,想把呼延毒救回去,结果无功而返。再派人来接呼延毒的话,也只能是派出二汗了。

走下马车的两个东胡人,打量四周的环境时,几乎是一眼,都发现到了李敏所在的屋子。

兰长老不禁和乌揭单于对了个眼神:这群死士,确实有那么一点本事。竟然能在隶王的地盘上,把隶王的老婆都给抓了。

“请进。”屠二爷对两个东胡人掀开了另一间屋子的棉帐,道。

两个东胡人倒也不敢在这些听说是阎罗王都不怕的人的地盘上造乱,规规矩矩地进入了那个屋子里。

随之,屠少带着人,先到那个屋子里与东胡人进行第一步谈判了。

杀价砍价,朱琪用力地竖起耳朵听,似乎能听见双方人马都有暴跳如雷的兆头。她心里只紧张一点,不会为了银子,这些死士真把她们两个交给东胡人了。如果真是如此,她必须抢在前面,告诉他们,她的父皇万历爷,出的价钱绝对比东胡人高。

在紧张的要死时,朱琪转头一看,见李敏还是安然地坐在椅子里,不禁都有点困惑了:“隶王妃,你不怕?”

“怕什么?他们不会把我们交给东胡人的。东胡人出不了那么高价钱。”

“可是他们把东胡人找来了——”

“可能是说另一桩买卖吧。”

朱琪听她这话,真是一头雾水了。买卖不就是,他们劫持的人质吗?就她们两个。难道,他们还劫持了谁?

屋子里,兰长老把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谈判的桌子上,说:“这是之前说好的余款,该把人交还给我们了。”

屠少冷漠的目光,扫过那一袋金子,像是毫无兴趣。

“怎么,嫌少吗?”兰长老不悦地说,“听说你们做买卖最讲究诚信,否则,我们二汗也不会找上你们。”

“诚信不是我们没有,是你们没有。”屠少冷清地打断对方的话。

“这袋金子是我们之前说好的余款,怎么是我们二汗不诚信了?”

屠少不说话,可见是懒得废话了。屠二爷嘴角弯弯,眸子里却是犹如箭一样,锐利地扫过眼前这两个狡诈的东胡人,道:“我们屠少和你们二少做的交易,说好了,是要你们东胡人的战马。你们拿黄金来,算是什么意思?”

“按照市价,我们的战马一匹值多少银子,我们二汗亲自算过的了,你们可以自己再算一算,绝对没有坑你们一两。”

“说好了,要战马。黄金我们屠少没有兴趣。你们只管把最好的战马送过来,我们屠少亲自验过了,马没有病,没有其它异常,达到我们屠少想要的标准,我们自然会把人送回给你们。”

对方黄金都不要,只要他们东胡人的战马!虽然江湖里早有传言,这群死士有点怪,和人做生意,都是最精打细算的。应该说这群人是过于聪明了吗?知道他们东胡人的战马,是最好的,一匹汗血宝马,价值连城,哪里是黄金可以买到的。但是,普通人买战马做什么?

死士不是都靠伏击吗?靠战马?战马应该是在战场上的价值最高。

乌揭单于的眼光,在对面的男子深刻的五官以及额头上那条红疤来回打量。

对于东胡人的质疑,屠二爷更是放声大笑:“拿了你们的战马做什么事,用得着你们管吗?我们屠少反正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兰长老对此都咒骂起来了。亏本?这袋子黄金,够他们不亏本的了。竟然还说亏本,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我劝你们,不要因小失大,捡了石头丢了头牛。我们屠少,本来还想给你们再介绍一桩你们感兴趣的买卖的。但是,凭你们这种信用——”

两个东胡人身子骤然一凛,不用说,都是想起了关在另一个屋子里的李敏了。

转过身,乌揭单于和兰长老小声密谋了起来。

看这个情形,也知道这群东胡人上钩了。

半柱香以后,廖姑姑先到了李敏她们所在的屋子里报信,说是有个病人要过来,想请李大夫为其看病。至于李大夫的诊费方面,廖姑姑说不用担心,屠少会分一些给李大夫的。

这大概是李敏听过的,最有意思的绑架案了。绑匪绑了她们来,不是为了交换赎金,而是把她李大夫当成给人治病的摇钱树。

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个屠少。

“行。”李敏一口答应。

朱琪瞪着眼看她。这下答应不怕没有问题吗?毕竟是东胡人,与大明人势不两立的东胡人。

穿过门帘走进来的乌揭单于,身着一身汉装,却毫无违和之感,操的那口大明汉语,流利到好像是土生土长的大明人。

“隶王妃,上次一别,有许多话,本人没有能来得及和隶王妃说。”

在乌揭单于说客气话的时候,廖姑姑把一个药箱拎进屋内。想必,让她给人看病的计划,是很早以前这群人都计划好的了。所以,才提前给她连药箱都准备好了。

廖姑姑把药箱放在了李敏脚边,说:“王妃看病人还需要的东西,这里没有的,尽管开声,少爷会帮王妃找来。”

是很想看她露一手医术?

“少爷客气了,本妃为阶下囚,怎敢要求诸多?”

被李敏一句话堵了嘴巴,廖姑姑悻悻然地撇了撇嘴角:“王妃其实不用这样苛刻对待自己。我们少主是个蛮好心肠的人。”

是,十一爷不是经常也说八爷好心肠。

李敏淡淡地嘴角一勾,并不接话。

廖姑姑无趣地走了出去,但是,必定是在门口或隔壁窃听着。

李敏开声,对乌揭单于道:“既然二汗是来本妃这里看病的。本妃身为大夫,定是遵守大夫的职业操守,为二汗保守病人该保有的秘密。”

只见李敏这话落地以后,站在他们两人身旁的朱琪都愣了眼。只因李敏开口说的不是汉语了。

贴在门上听话的廖姑姑大吃一惊,仔细听着,确定李敏开口说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以后,回头跑进了隔壁屋里。屋里那几个人,一样是面面相觑。

弘忍说:“传言道,隶王妃会说东胡人的话。少主,你不是也会几句东胡人的话?”

屠少的脸色,在屋里那点烛光下面,像是隐隐约约镀上了一层铁青。

东胡人里面,部落众多,虽然,冒顿单于有打算把东胡人内部的这个混乱的局面结束掉,统一部族语言。但是,这项工作不是那么容易推广的,可能要持续好几代。并且,各个族落里面的方言,定是会流传下去甚久。

李敏对乌揭单于说的是方言,方言对于东胡人以外的人来说,哪怕是东胡人自己,都因为部落之间的方言差异,并不能听懂。所以,仅从进行贸易的东胡人口里学来的那点东胡语言,怎能与李敏此刻说的方言相提并论。可以说,他屠少说是会东胡语只是皮毛,李敏这可以叫做语言专家了。

不说这些外人差异,东胡人自己,都表现出相当的吃惊。只见乌揭单于那双犹如深海瑰宝一般的湛蓝眸子深深地眯紧:“其实,从第一次遇见王妃,知道王妃会说我们东胡人的话以后,我一直在想,或许,王妃不是大明人,是我们东胡人?”

“本妃不是东胡人,这点二汗尽可以放心。”

放心两个字,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乌揭单于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要咬下牙齿。

这个女子,该有多了解他们东胡人。东胡人是不像大明人。传统的汉族系统,规定了,只有男子可以继承皇位,统治天下。东胡人不是,东胡人的历史上,是曾经有女皇制的。女子和男子一样可以当上部族首领和帝皇,表明了东胡人内部对女性的一种平等看待,虽然,只是限制于贵族内部。

像她这样的奇女子,倘若真是东胡人的话,对他乌揭单于来说,必定也是个很不小的威胁。

外部的威胁从来比不上内部竞争的惨烈。

“二汗坐吧。本妃一边给你看病,然后,有些什么话,二汗也可以说。”李敏说着望了下他的脸,几乎不用考虑,脱口就出,“二汗的脸色看来不太好,莫非是伤及肝脏了?”

那一脚踹在腹部。腹部器官之多。只能说他偏偏被踹中了那条肋骨下面伤及到了要命的肝脏。这话,巫医是研究了好久,才得出的结论。结果,她一看他脸,却已经是一清二楚。中原医学之神奇,一直是他们东胡人既爱又恨的。

“隶王妃对本人的伤,有没有什么法子?在我们那里,巫医说,也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二汗是觉得每逢吃了东西,恶心欲吐?平常劳作的话,也有气虚气短,头晕脑花。”

眼看她句句说中了重点,乌揭单于点了头。

李敏却是沉思了一下,道:“二汗这个病,看来远远不止是因为伤而已。”

“什么?”

“二汗身边部族里的人,是不是,也有一些与二汗相似的症状,比如说,腹痛难忍,尤其在春秋季为高发,冬季好一些。有些人不止腹泻,而且大便不畅。”

乌揭单于愣住了。说起来是有,这样的症状,在部落里,是常见的。但是,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一般只以为是吃东西吃的不对,养一养就好了。

为何李敏会得出这个结论?

“二汗的皮肤偏黄,而且,瞳仁虽为蓝色,所以,一般大夫倘若不仔细诊断,很容易漏诊,二汗的巩膜是黄的。在医学里面,这样的症状俗称黄疸。如果,二汗仅是因为外伤所致的肝病,黄疸进程应该快速,而不是上回,在本妃见到二汗的时候,已经发现二汗的黄疸症状。外伤导致的肝脏大出血的话,二汗也应该早已命悬一线,而不是如今能走能动,再说二汗的肋骨并没有全断。从中可以看出,外伤,只是加重了二汗本身固有的病症。”

听她说到这里,乌揭单于已是浑身冷汗,感觉被她这话剥了一层皮,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李敏接下去说的话,可是令他的神经一瞬间绷紧了。

“你们可汗,找本妃去东胡部落里为贵人诊病,莫非是为的可汗自己?”

乌揭单于抬起的目光里,明显地划过一抹杀机。

看来是没有错的了。东胡人部落里,要发生一场比战争更可怕的杀戮了。而这场杀戮,正是大自然赐予的,和战争没有什么关系。比敌人更可怕的人类的敌人,正是疾病。像乌揭单于此刻身上患的,叫做阿米巴。

阿米巴,曾经在人类历史上,杀死的人,可是会少。尤其在古代医学未发达,卫生条件又差的情况下,无论对于平民百姓,或是军队,都是一大凶手。

这个病,说起来,平常不急性发作的时候,很多人,都把它忽略掉了,就像他们东胡人。但是,即使是慢性,也会让病人逐渐消瘦,营养不良,乃至消耗掉所有的体力,如果不查明原因,没有能对症下药,分分钟钟也是死到不明不白的。所以,到至今,可能他们奄奄一息的可汗,都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错儿,怎么会得了一种不明不白的怪病。

治这个病,其实也很容易。土方子,吃大蒜。其余的,重病的话,对症治疗。更重要的是,把环境卫生搞好了。

只是,如今无意中得知连对方的可汗都得了这个病,如果帮着他们的可汗治好了,岂不是对他们大明人不利,对她老公不利。

“王妃既然都说得出我的症状,说明是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肯定有法子可以治好我的病,请王妃说出这个法子,本人一定涌泉相报。”

“二汗如此诚意,本妃难以拒绝。二汗也知道,如今本妃是身陷囚笼。”

乌揭单于眸底里闪过的一抹光,好像早知道她会这样说,嘴角微微一勾:“王妃这个不用担心,既然知道了地点,我派人过来,这里的人武艺再强也好,定是寡不敌众。”

“这样说,二汗分明低估这群人了。”李敏道,“既然他们都能把我们劫持出了燕都,你们东胡人,也不可能说派大部队在护国公眼皮底下来救人。”

“王妃是要我们和护国公合作吗?护国公不一定信我们的话。”

“本妃也有想到这点。所以,如果二汗拿了本妃的东西去和护国公交涉的话——”

朱琪在旁边,始终是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只观察到这两个人的面部表情都是高深莫测的,让人捉不到头脑。

到了后来,乌揭单于是在李敏这里看完病了,带了李敏开的一张药方子离开屋里。朱琪马上坐到李敏身边,用眼神询问:你当真给东胡人看病了?

“大夫给人看病,讲究的是职业道德,不能说对方是什么人就不给看,再说,我们现在是囚犯,能顾得上其它吗?”李敏说。

想她这话说的也对,朱琪想知道的是,她除了和东胡人说治病的事,还说了什么。

隔壁那几个人也一样,在李敏开口用东胡方言与对方交涉的时候,都基本猜到李敏是想利用东胡人逃了。

“真是不怕死的女子。”屠二爷忍不住唾了一口。

这是他们至今遇到过的,最棘手的人质。

廖姑姑对此也是肯定的语气:“王妃是个可怕的人,在黑风谷的时候,与隶王里应外合,把整个黑风谷给吃了,然后,连皇上对此都说不上话。”

“你意思是说,她会勾结东胡人,联络护国公,把我们一网打尽?”弘忍觉得这个结果几乎是不用多想的。为今之计,他们肯定是要把李敏带起来马上逃。

几个人,均望向了中间坐着始终不发一言的少主。

廖姑姑看着屠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由在喉咙里滚了滚口水,可以说到至今她心里都埋了一个疑问。

因为此次行动是屠少亲自策划亲自出马,所以之前,她和弘忍都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到后来,见屠少把李敏都给劫持来了,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事儿,直接是让她百思不解。

屠少抓李敏,按照屠少口漏的,貌似也不是想李敏卖给朱隶以外的人,屠二爷还说了,说是借几日之后可能把人质还给朱隶。如此一来,屠少为什么抓李敏?

不为高昂的赎金,无利可图的事情,屠少做来是为什么?根本不对劲儿。

事实上,因为对方临走前给朱理放的那句话,说是不要求赎金什么的话,才真正地让朱隶身边那批谋士全部揪起了一颗心。

绑匪想要的什么,如果绑匪什么都不想要,怎么可能费劲地绑架人?于是,目的显而易见,只剩下一个了。

护国公府谋士们聚集的议事厅里,是鸦雀无声。

岳东越瞧了瞧外面的动静,确信朱隶还没有回来,才敢走到公孙良生旁边悄声商议。

“公孙,那些人,如果图的是想让王妃给人治病,但是,不是东胡人,不是皇上,只是一群死士的话,这是说不清楚的。”

公孙良生白净的书生脸,早已变得一片铁青的冷色,拳头在袖管里捏紧,真的生怕,整件事儿,会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岳东越继续往下述说着众谋士心里面最大的那层忧虑:“王妃的医术,很多人只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亲眼所见。倘若是亲眼所见了的话,往往让人大吃一惊。王妃,是具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本事。这一点,对于皇上,对于东胡人来说,都是一件既可怕又庆幸的事情。毕竟皇上,和东胡的可汗,年事都已经不年轻了,对王妃还下不了狠手,但是——”

但是,如果有人,就是奔着李敏有可能把人救了的本事,不想某人活着的话,那么,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当然是把李敏给——

对此,岳东越在黑风谷里面呆过,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之前,王妃被抓到黑风谷时,不少买家过来黑风谷协商这场买卖,不见得,个个都是为了让王妃给人治病,像东胡人里头,还有和可汗争锋相对的敌手。”

☆、【199】我爹是谁

紫叶在春梅的房里坐着,一块焦急地等待李敏的消息。

在听见有脚步声进出院子时,两个人犹如惊弓之鸟站立起来,却见推门进来的人,是尚姑姑。

“王德胜呢?”尚姑姑问她们两个。

屋里那盏微小的烛光没有办法照清楚尚姑姑的表情,紫叶和春梅互相看了眼。紫叶说:“尚姑姑,您忘了?王德胜随大少奶奶出去的,至今未归。”

尚姑姑好像想了起来:“是,说是送药坊的人回去,结果没有回来。可能和徐家人一块在药坊等消息。”

“尚姑姑找王德胜?”紫叶一口吃疑的语气。

“我这是老了,忘性大了,只想他是陪大少奶奶出去的或许能知道什么事儿?”

紫叶和春梅听她这一说,貌似是她在外面听见了什么不太好的新闻,两个人的心悬挂着。

尚姑姑说完这段话转身就走了。紫叶一屁股坐到了炕上,由于尚姑姑是李敏的娘家人,和她不熟,春梅应该是熟悉点的,问:“春梅姐姐,听说尚姑姑以前是皇宫里的人。”

“都是这样说的,应该不会有错。”春梅说这话的口气,却不是那样肯定,要说对尚姑姑最了解的人,应该是把尚姑姑带来的李老太太。

“姐姐知道尚姑姑以前在皇宫里是服侍哪个主子的吗?”

可见紫叶是问到了重点。既然在宫里做过,肯定是有过主子的,否则怎么混。但是,偏偏是没有人知道尚姑姑是在皇宫里跟着哪个主子讨得生计。

春梅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貌似,大少奶奶问过,可尚姑姑也不说。”

“这么神秘?”紫叶皱了把鼻子,“不是有鬼吧?好比那个王德胜。”

“你说什么?”春梅惊觉她话里的内容暴露出来的信息。

“姐姐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紫叶咬着小嘴角说,“真难以相信,姐姐和念夏姐姐,听说关系最好,居然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春梅真的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和念夏感情好,只是因为她们两个,都是在尚书府里开始已经是一直跟随李敏的人。可谓是同患难共艰苦过的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知道什么了?”春梅伸手拽了下紫叶衣服上的摆子。

“当初,你们和大少奶奶来到护国公府以后,咋俩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好。”紫叶含蓄地说着。

春梅听明白她这话,那时候,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是不怎样,到如今关系稍微有所好转,但是,本质上,一边是李敏娘家的人,一边是护国公府的人,有种对立的关系是根深蒂固没有办法变的。以前,紫叶定是奉从谁的命令暗中盯梢她们这伙人的,现在可能好一些,没有那样刻意地敌对。

现在紫叶这样一说,是说当初紫叶盯梢念夏给看出什么端倪。刚好,念夏失踪到现在,是无踪无疑,连尸骨都没有,伏燕落力找到现在也是毫无消息,早就让心里面不禁打个问号了。

春梅的心口怦怦跳着。记得自己在尚书府的时候,听府里很多人说过,说念夏和王德胜都是死脑筋,什么样的死脑筋,甚至有人说这两个人是疯子,不像常人的疯子。

只要是关系李敏事儿的事,这两人都能顿时变成疯子。

对主子忠心耿耿是家奴的本分,这本来是没有错儿的事。但是,家奴也是普通人,一般来说,哪怕是衷心护主,没有必要到变化成疯子的地步。即有些时候做出来的事儿让人看着觉得疯狂,不可理喻。再说一般人家的家奴,不会说忠心到臣子的地步。

归之是有些奇怪。

“我告诉你。”紫叶贴着她耳边说,“有一次,念夏出门,我以为她是去找王德胜。她确实是去找王德胜。每个人,都不是觉得他俩之间有点啥吗?”

说的是王德胜和念夏在谈恋爱,几乎每个人都这样认为的,连李敏都是这样认为的。她春梅更不用说了,很是羡慕这对鸳鸯。

“你猜我看到他俩做啥了吗?”紫叶暗示地眨了眨眼睛。

“啥?”春梅一抬眼,完全不确定的口气。

“姐姐你真有意思,怎么不联想到那啥了呢?姐姐看过春宫图没有?”

春梅推了她一把。

紫叶笑眯眯地得了逞以后,连说:“姐姐别恼火。我说的是实话,大实话。真的,姐姐的年纪已经是待字闺中了。”

“不要胡扯,说正经的。”

“我说正经的。”紫叶沉了脸色,“念夏是找王德胜要东西。”

“什么东西?”

紫叶挽了挽袖管:“好像他们俩个,手臂上都有印记。那个印记在念夏姐姐手臂上好像有点模糊了,她让王德胜拿了什么药洒在手臂上。”

春梅的脸上一怔,怀疑这个小姑娘是在编故事呢。

“是真的。我一看不对劲,拔腿就跑。后来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之后再一想,莫非这两人因为情谊深深,深怕以后不能在一起,主子不同意,结果,先彼此烙下印记表明是彼此的人。想到这里,我也就没有把这事儿对外说了,不想坏了人家的好事。”

说到这里,要说到大明人的风俗习惯之一,有些俗人,尤其是江湖中人,特别喜欢在身体上留印记之类的,情侣之间留印记的习惯时有听说,是不稀奇。

这样说的话,紫叶看见的,可能只是念夏和王德胜之间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春梅的心口却是砰砰砰直跳。

再说李敏她们被囚禁的地方,送走了东胡人。劫持她们的绑匪,好像有了决定。

一群人肃立在屠少面前,等着屠少发布命令。屠少放下两条盘坐的腿,吩咐起来:“弘忍,长图的伤没有好,人很虚弱,你亲自护送他到安全的地方。”

“是的,少主。”弘忍双手合十,念了句哦弥陀佛。

廖姑姑翻了翻白眼,只知道少主这一吩咐,是替代性地再一次让弘忍顺理成章逃脱了杀生。

屠少继续说:“东胡人这一走,八成是不会顺了隶王妃的意思,去通知护国公,更有可能是,亲自带人来,打算在我们手里把人质劫走。所以,接下来,我们要立马转移地方。在此之前,有必要拖延一下东胡人汇合的时间。”

东胡人来的,肯定不止是乌揭单于和兰长老,人数最少有一个分队。对于看起来只有几个人的寥寥可数的他们而言,算得上是人数众多了。而且东胡人有快马,这点最让人畏惧。

屠二爷对他一拱手,说:“少主你带人质先走,我带其余兄弟去挡一下东胡人。”

廖姑姑自不用说,要和人质一块走的了,好照料。可是,到现在,廖姑姑心里的疑惑仍旧不能破除。

他们把人质转走,但是,不和人做买卖的话,绑着人质做什么?

眼看屠二爷和弘忍背着长图先离开,廖姑姑走出屋子时,被迎面的冷风一刮脑子,似乎意识里马上清醒了不少。那一刻,冷飕飕的寒风好像刀子刮着脖子,与她脑海里闪现过的念头似乎是重合在一块了。廖姑姑忍不住全身打了个寒噤。

没错的了。其实这个答案不言而喻。没有用了的人质,当然只能是——撕票了。

他们少主显然是打了撕票的主意,才亲自出马要把人质劫出来的。至于刚开始不一刀杀了,可能还是在考虑各方面的利弊。也就是说,屠少必须确定,这个人质究竟要不要杀。如果杀了的话,引起的严重后果是不言而喻的。而现在,通过东胡人来到此地之后的事儿,屠少决定了要杀。

杀了人质,比不杀人质,对于他们屠少来说,更为有利,这就是屠少心里面的想法,哪怕此举为引得这个世间,最少会让北燕的王因此震怒。

空气里,发生的微妙的改变,正在四处蔓延着。朱琪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胳膊。

她怎么突然觉得更冷了呢。只听院子外,那一声声的狼嗥,一声比一声高,好像都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开始显出焦躁不安起来。

院子里,是在准备马车了。廖姑姑进出屋里,收拾着东西,貌似准备启程的样子。

朱琪在廖姑姑出门的一会儿,贴在李敏身边说:“隶王妃,他们是要把我们带走,送到其它地方吗?这样的话,东胡人,如果接受了我们的建议,与我们里应外合的计划岂不是得泡汤?”

这就要看东胡人对她们势在必得的心思到了哪种程度。如果乌揭单于不惜一切代价,想把她们劫走的话,那她们俩,还有一线逃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