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现在,皇后是忽然想起死去的前皇后了。不知道,孝德皇后死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
穿过珠帘的小身影,让宫女们一串惊叫。
“皇太孙——”
朱準不等宫女们太监们阻拦,冲进了皇后的屋子里,冲着自己奶奶跪了下来,磕头道:“请皇奶奶救太子妃。不管皇奶奶做了什么,皇孙绝对不会责怪皇奶奶。”
皇后的眼睛顿时睁了下,回头,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一声由衷的感慨声不由而出:“你这个孩子,快起身吧。要是你皇奶奶不救你母妃,谁救你母妃?”
朱準抬起头,眼眶里像是滚了滚光亮的样子。
“上次,本宫知道你去求过隶王妃,为何你这次不再出马了呢?”皇后问道。
朱準小小的嘴唇一字一字咬着:“隶王妃能帮本宫的事实在有限。因为,隶王妃与本宫,并不是一家人。”
“那你也可以去求你父亲。”
“太子殿下无能为力。只有皇奶奶有这个能力。”
只见皇后忽然面色一变,喝道:“放肆!你父王乃当今太子,何人可以不尊重他。”
“父子乃君臣,皇孙明白。”朱準叩头。
卫立君那双尖利的眼睛,一样放在朱準的头顶上。
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像太子。
大概李敏当初愿意出手相助这个孩子也是这个原因。再有,李敏给七爷府上的人治病的时候,莫非是放了水给他。同样因为这个孩子的缘故,所以有意留了条生路给太子妃。
不知为何,卫立君发现自己不知觉地想多了,一瞬间,都完全摸不透李敏的想法了。
一方面,有意给他设门卡救人,一方面,又像是故意放水给他,李敏究竟在想什么。
只突然感到一个念头划过脑海里时,卫立君整个愣住了,是惊呆了。
难道李敏从一开始,其实防备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万历爷晚上米粒未沾,一路摆架到咸福宫。
咸福宫的主子是纯嫔。可纯嫔早在接到消息以后,立马跑去其它宫里避祸去了。现在,宫里只剩下那个跑都绝对跑不掉的李华。
万历爷伸脚迈入屋门,龙袍一拂,生气的怒火伴着寒风直冲进了屋里。
李华带着宫女在屋里跪着,一动不动。只等皇帝走到自己面前,一抬起眼睛的时候,与皇帝那双冰冷的眼光刚碰及的瞬间,整个身子全发抖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她第一次看到万历爷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那样的冷,冰彻入骨。论以前,万历爷对她的眼神儿,或许偶尔有点小生气,但是,也绝对不是如此冰冷,更多时候,是带了温柔的笑意宠溺着她。
李华觉得自己入宫以后,样样都是为了皇帝,做到尽忠尽力,是彻底地爱着这个男人,愿意为这个男人做一切的。
怎么可以?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因为其他人几句话而已,马上质疑起她对他的真心!
“皇上。”李华猛的抽了下鼻子,泫然欲泣的声音,像是断人心肠,“臣妾知道皇上一定是认为臣妾欺骗皇上。”
“你知道?”
李华咬住牙齿:“皇上,臣妾真的不知情。臣妾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能患有眼疾,臣妾倘若知道的话,眼睛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能瞒得住皇上吗?”
万历爷冷哼声:“静妃也这样告诉朕,说自己并不是眼睛有毛病,不过是怕黑。结果呢?”
“臣妾相信,这宫里,要不是静妃娘娘自己说出来,没人能知道静妃娘娘的眼睛真的有毛病。”
“是,可是,有人,在静妃没有承认之前,先拆穿了静妃的诡计。”
“皇上是指臣妾的妹妹吗?”李华道,“皇上难道不知道,因为她娘的关系,所以,臣妾妹妹早嫉恨上了臣妾以及臣妾的妹妹。”
“你以前不是说你们姐妹关系堪比金花?”
“那是曾经臣妾的一厢情愿,自从上次,她害的母亲——”李华说到这时刚想擦下眼角,结果皇帝那儿的一记眼神,让她嗖的把泪水吞了回去。
“你意思是指,朕与太后都瞎了眼?!”
万历爷震怒。
李华这下子终于明白了,皇帝是怀了一腔怒火过来了,认定了她有罪。
“皇上!”李华忽然间站了起来,面对皇帝,掷地有声,“皇上,凭着良心,臣妾凭着良心说这个话,臣妾自认为了皇上鞠躬尽瘁,清清白白。”
“你是清清白白?”万历爷只是冷笑,“好,你倒给朕说说,哪个是绿?哪个是红?”
早准备好东西的公公,从皇帝身后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个盘子。盘子上面铺了块白布,白布上面,一共放了十颗珠子。
“华婉仪,你告诉朕,这里面,哪颗珠子是红色的,哪颗珠子是绿色的。”
李华原先一想,这还不容易,难道她会连绿色红色都分不清吗。从小,看着屋顶上的青瓦,屋里的红梁,红就是红,绿就是绿。
这个李敏,真的是为了报复她们母女,到了鬼迷心窍的地步了,连这种瞎话都能编的出来。以为她李华是瞎子吗?她李华又不像静妃,静妃是知道自己眼睛有毛病而刻意隐瞒自身的疾病,静妃那叫做活该,罪有应得。她李华是什么?从小,不要说她们两姐妹,王氏都从来没有过眼睛疾病。可李敏这一状,是把王氏的娘家都告上了。
太搞笑了。李敏难道不知道,她大舅王兆雄是赫赫有名,医术精湛的太医,怎么可能连自己妹妹和外甥女眼睛有没有毛病都不知道。
“皇上。”李华娇声道,“皇上莫非忘了,臣妾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怕黑。而且,臣妾头上戴的那支钗子上的翡翠,即是绿色的。臣妾会不知道自己戴的翡翠是什么颜色?”
要说是以往,万历爷听到她这句话肯定动摇了。可是,有了静妃的前车之鉴以后,万历爷现在,是情愿相信专业人士的话多一些,相信李敏的话多一些了。
“好,华婉仪如此有底气,那把这十颗珠子里的绿珠子挑出来,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朕不用坐了,站在这里等你挑。挑完了,如果华婉仪挑的都是对的,朕大大有赏!”
听见皇帝这句话,李华当即抓住了机会,屈膝说:“那么,臣妾对皇上也有一个请求。”
“华婉仪说。”
“如果臣妾挑出来的绿珠子无误,不是代表臣妾并没有身患眼疾吗?那么,那些污蔑臣妾身患眼疾的人,该如何处置?”
万历爷嗓子里冷冷地露出丝寒气:“这用得着问吗!朕,最痛恨那些中伤污蔑他人的小人!无论是谁,犯了污蔑罪,朕定当以重论罪!”
“如果对方是高高在上的隶王妃呢?”
万历爷皱了眉头,不是因为生怕处置不了李敏,而是想起下午李敏当着他面说的那些话了,结果,李敏全是对的。要皇帝说,皇帝心里真希望有一次李敏是错的,否则,这心口真心也不怎么舒坦。怎么什么事都被这个女人说对了。
“华婉仪放心吧。天子都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一个区区的王爷的妃子?隶王妃今日与朕对峙的时候也说了,如果她本人有错,有污蔑他人的嫌疑,愿意领罪。”万历爷随之一拂袖,道,“华婉仪开始吧,朕还没吃晚饭呢。”
李华嘴里的牙齿深深地咬着,想:这个李敏是拿自己的性命都赔上了来污蔑她们母女?正好,让你知道怎么死!
目光随即,落在这一排白布上的珠子上。
由于夜幕已是降临,天色变黑,只能是屋里点起了灯,来照亮这一排珠子。
灯火是按照平常的规矩点着,不能说明火通亮,毕竟,太亮的火光对人的眼睛也是不舒服的。可李华一双眼睛现在看到这白布上的珠子时,只觉得灰灰的,灯光不足的模样。这令她心里莫名起了一丝焦躁,随之,对身旁的宫女太监说:“把灯拿过来,否则,本小主怎么奉命挑珠子。”
万历爷听见她这话,眉头上挑,嘴角抿紧。
张公公看了眼皇帝的表情,总得皇帝同意了,才可以把灯拿过去。
万历爷点了头。
张公公亲自拿着支蜡烛走过去给李华照着珠子。
可很快,李华发现,现在不是太暗,而是太亮了,光火照在珠子圆润的外表上,令珠子反光,更是要刺瞎了她的眼睛似的。李华心里益发焦急,出口即是骂道:“你这是照珠子还是照本小主?有你这样拿蜡烛的吗?”
张公公的老脸一白。
他入宫多少年了,做到现在在皇帝身边举足轻重的位置,说句实在点的话,哪怕是皇后和他说话,都得好客气。现在一个小小的婉仪,竟然当众骂起他来。
再看皇帝,听着李华张口就骂全没了仪态的样子,万历爷的脸早就黑了一层。
刚那个灯火本就是刚刚好的。他皇帝年纪大了,看字模糊,但是,看眼前这排珠子都能很快分出红绿之别。而李华却磨蹭个老半天,一会儿嫌弃灯光暗,一会儿嫌弃灯光太亮。理所当然不是张公公的错,分明是李华自己的眼睛都看不出来红和绿的区别。
“华婉仪,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老实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
“皇上。”李华咬着嘴唇不放口,“臣妾怎么会不知道红和绿?臣妾头上戴的珠子明明是绿。不信,臣妾把自己头上的珠子拿下来给皇上看?”
边说,李华边立马把自己头顶上的玉钗取了下来,指着珠子指着玉柄:“这是绿,臣妾没有说错,对不对,皇上?”
“你说的没错,这个是绿。可是,为什么你对你面前这排珠子哪颗是绿,却迟迟说不出来?”
万历爷质疑的眼神射过来时,李华顿时恼火,手指随即捡出了十颗珠子里面的五颗珠子,说:“皇上,这几颗珠子是绿的。现在屋里有公公等多人作证,臣妾是被污蔑的事实,皇上可以看的一清二楚。请皇上治小人的罪!”
那五颗被李华捡出来的绿珠子,与其余被李华认定为红珠子的珠子,分成两排,依然整齐放在了白布上。
万历爷的眼睛,只是在李华那生气的脸上打量了一眼,之后,对张公公说:“你去把十六爷带过来。”
十六爷?
不是庄妃的儿子吗?
李华心里一惊,正读不懂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万历爷说:“朕知道,你与庄妃近来走的近,庄妃对你也挺好。十六爷,一个小孩子,更没有理由污蔑你,对不对?朕也怕听信小人的谗言,随便定了谁的罪。所以,请十六爷过来判断这十颗珠子哪颗是红,哪颗是绿,最好不过。华婉仪以为朕这个决定,待你是否公平?”
李华那时候眼珠子转了转,想皇帝这话,是有意诓她,明明是她捡对了但是要她动摇以便自投罗网,还是说,她真的有捡错了引起皇帝怀疑?
在屋里想找自己的人时,才发觉不知何时,屋子里自己的人,都被赶了出去了。
看到了她四处找人的眼神,万历爷冷冷地再哼一声,负手走到了窗户边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没多久,十六爷被带过来了。
十六爷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小腿那个骨折处刚治好,脚步迈的不是很利落。进来想给皇帝跪下时,被万历爷制止。
“你去看看那排珠子,这是朕要送给华婉仪和你母亲的珠子,你给挑出一些绿来,朕好做决定,哪些给华婉仪,哪些给你母亲。”
十六爷听见皇帝这话就疑问了:“皇上,绿珠子与红珠子有区别吗?”
小孩子,哪里能知道宫里的腥风血雨。有关李华眼疾的事儿,恐怕只传进了庄妃耳朵里,都没有传到十六的耳朵里。那是,十六自从上次摔断腿以后,一直被庄妃给关起来,不准再随便乱跑了,消息自然闭塞了许多。
万历爷冲儿子笑了一笑,那表情别提多和蔼可亲,说:“傻孩子,朕是想给你母亲和华婉仪配首饰。红珠子,绿珠子,串一块儿,不是挺好看的吗?你给朕仔细挑着点,朕年纪大了,眼睛不是很好了,生怕没有看清楚。到时候,朕送给你母亲的东西,也有你一份心意。”
☆、【137】一个接一个
十六爷听见皇帝这么说,哪里能知道皇帝话里那些深沉的含义,只是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会把像是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万历爷儿子多,不缺他十六这一个。这使得那些儿子们,只能是想尽法子在皇帝面前出头,争抢着引起皇帝的注意。十六爷之前非要出去玩,说是小孩子玩性大,还不如说是刷自己在父亲心里头的存在感。
十六对着皇帝忙点头:“皇上放心,儿臣肯定会把绿珠儿帮皇上仔细地挑出来,绝无错儿。”
在场的李华一听,立马着了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着急。明明,自己是分得清红和绿的,红的不就是梁柱,绿的不就是屋顶上的瓦片。这可怎么回事。
想给十六来个眼神,可十六那个小孩子哪儿懂得她那什么眼神。再者,她现在是被公公拦在了角落里站着,既不能和十六说话,给十六使个眼神都难。情急之下,李华揪断了手里的帕子。
十六这会儿走到铜盘面前,对着那白布上的十颗珠子,由于这是五颗五颗两排整齐排列着,他是没有看出这其中有什么蹊跷的,只以为本来是这样放着给人挑的。
看这排珠子时,十六说了句话:“皇上,这些珠子在儿臣眼里,色泽似乎暗淡了些。”
李华听见他这话似乎是如梦初醒,可是,照样想不出怎么回事。色泽暗淡了,莫非红和绿会因为这个分不清了。
明显不是的,十六嘴巴虽然这样说,手指却十分灵巧的,根本不用你迟疑的,马上把那些绿珠子挑了出来。只见,是在李华挑出来的绿珠子里面挑出了两颗,再在李华认为是红珠子里面的珠子里头挑出了四颗,说:“皇上,儿臣挑完了,这里一共有六颗绿珠子,四颗红珠子,给儿臣母妃以及华婉仪配串子的话,刚好是一对儿,皇上不偏不倚,正好。”
李华的嘴巴当即拧了下,快拧歪了。她早该想到的,皇帝怎么可能给五颗绿珠五颗红珠,到时候怎么分。这会儿李华完全是忘了皇上刚说给她们串珠儿那话是糊弄十六的。
听完十六这个话,万历爷像是眼中满含笑意,充满慈爱地伸出手,在儿子脑袋上摸了一圈儿,说:“十六挑的好,十六对庄妃的孝敬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了。好,朕这就赐庄妃一对比翼双飞如意棒,再赐十六一只雀儿,如何?”
这大概是万历爷对自己的第一次赏赐,十六高兴的无与伦比,像哈巴狗一样对皇帝点头:“皇上,儿臣一定会把雀儿养的肥肥的,让皇上到儿臣宫里看见时看了高兴。”
万历爷笑着,让张公公把孩子带出去,同时把礼物即刻送到庄妃宫里。
十六兴高采烈地出去了,其实一路上小脑袋瓜暗自吃惊着:原来要得到皇帝的夸奖是这么容易的,只要挑几颗绿珠子出来。
那盘十六挑完的珠子,在屋里冰冷地躺在白布上。李华突然间打了个好可怕的寒战。突然间好像才明白为什么皇帝让人端来时用的白布,而不是红绸。
白布本就是给人送终的。
倘若皇帝不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怎会让人用白布端珠子过来。
李华这样想,倒是想多了。既然叫人分绿珠子和红珠子,底下做色衬的布怎么可能用红色,只能用白色了。
宫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只要有一点差池,都可以联想到十万八千里去。哪怕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唯我独尊九五之尊的男人,皇帝都是如此。
万历爷心里现在想的全是:好啊,这一个个不知死活的,都想着来骗他,诓他,害的他子孙世世代代得病,这还得了!
在他眼里,静妃、李华这些,死几个脑袋都不够赔偿他万历爷。
“华婉仪,你记得你刚之前自己说的话吗?”
黑漆漆的屋子里,皇帝转身回来,那张龙颜在夜里就好像张口的猛兽一样,李华只差凄厉地尖叫一声,那个双腿一软,全跪在地上了。
“皇上,皇上!臣妾真不知道哪里做错了。臣妾从来都是分得清红和绿的,不然,皇上让臣妾再分一次红绿珠子,臣妾这回肯定认认真真,不会犯错儿给皇上挑明白了。”李华哆哆嗦嗦的音色在屋子里飘荡着。
“华婉仪这话是说,之前华婉仪给朕办事儿,都不是认认真真的,可以随便糊弄朕的?”万历爷的声音掷地有声。
“不,不是,皇上,臣妾是指,臣妾刚才是紧张了,紧张了所以,把红绿都混淆了。这好比背诗一样,一个紧张,诗句都背不对了。皇上可以明白臣妾此刻紧张的心情。”李华想拍胸部发毒誓。
“你确定?”万历爷的眼睛在黑暗里熠熠发光。
“臣妾确定。”李华咬了咬唇,想,无论如何必须熬过这一关。
“哼。”万历爷道,“华婉仪想清楚了,如果朕再给华婉仪一次机会,华婉仪再挑错了的话,要怎么担起责任?之前华婉仪可是口口声声说某人污蔑你和你母亲,但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朕是个公平正义的,不会偏袒自己后妃的明君,这点,朕也和护国公隶王妃都说过了。”
李华愣了一下。如果再挑错的话,是给李敏反击的机会了。而且,她竟然心里此时此刻没有了一点把握自己绝对不会挑错。因为,万历爷绝对会比之前更严加审视她是否有作弊的行为,眼看她都挑错了一次,而且错的这样离谱和明显,显然是错的一塌糊涂。
“皇上——”李华忽然扑过去,抓住了皇帝的大腿和龙袍,“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臣妾明明可以分清楚红和绿的,怎么会分不明白了?”
“朕——”万历爷眯了下眼睛,俯视着她,那眼光里既是严厉,同时带了点可怜的样子,“朕平日里没有注意到,没有留意到静妃和你这些故意隐瞒的行为。”
“皇上,臣妾真的没有欺骗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自己有眼疾——”李华那两道眼泪刷的下来,不像静妃是装的,她是真真正正不知道这个事儿。
万历爷看她这两道眼泪,也看出一些不似装模做样的东西,可是,有了静妃在前面,皇帝怎么可能再轻易相信对方那句不是就是不是。喟然一口气叹出来,万历爷说:“其实,之前,隶王妃有说过,说你和你母亲,或许是不知情的。”
好笑!她和她母亲都不知情的眼疾,怎么在李敏口里就变成真的病了。
李华吸口眼泪,语重心长地说:“皇上,我母亲跟随我大舅,能略懂医术,倘若自己患有眼疾,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样说,你和你母亲是欺骗朕了?”
“不,不是!绝对不是!皇上,臣妾意思是说,哪怕是,臣妾刚才一时糊涂,没有能把绿珠子和红珠子分清楚,那也绝对不是——病——”
万历爷的眼神猛的是一粟,发出了一股凶光,同时,那只脚忽然间踹开了李华抱住他大腿的手。
李华一个骨碌,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才停了下来,满脸全是惊慌失措,赶紧抱住自己的肚子,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皇帝:“皇上?皇上?!臣妾,臣妾怀着皇上的孩子——”
“朕的孩子?有你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孩子,朕敢留吗?!”万历爷一声怒吼,犹如山崩地裂,屋顶上当响过一道轰隆隆的雷声。
李华只被这道皇帝的怒吼,给震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傻坐在那儿了。
到今时今刻,她还不知道自己刚说错了什么话。
“朕是糊涂了,糊涂了!你这样的混账话,居然能说的出来!分不清红和绿,竟然也敢说不是病!这不是病是什么?难道分得清红和绿才是病吗?连十六都可以一眼分出的红和绿,你居然分不出来还敢诬赖到其他人头上!真是用心险恶的女人!是非黑白都是由你说的算是不是!”
李华一口气一口气地喘着,她能怎么样?如果是病的话,她怎么办?她总不能承认这真的是病吧。要真是病的话,她肚子里的孩子,孩子——以后一辈子和她一样,都分不清红和绿了?
只要想到这儿,她心头打抖。
“让朕告诉你,你这分明就是病!隶王妃说了,你们这种病,会世世代代传给下一代,没法治的,因为你们天生缺陷了某种东西,早就不是健康人!像你们这种人,本来就猪狗都不如,奴才都不如,怎么可以给朕当妃子,给朕生孩子?!静妃是居心叵测,而你,更是愚蠢至极,连自己有病都不知道,还妄想诬赖天下所有人!”
李华的眼泪,犹如决堤的河水,哗啦啦地下着:“皇上,按照皇上这个说法,有病的人都不能活了是不是?”
万历爷一怔,没错,他刚才是在气头上,有些口不择言了,人家李敏告诉他这些也不是这个原因,人家只是告诉他这是事实真相而已。想到这里,万历爷胸口那口闷气涌上来,快要吐出一口鲜血,深吸口气方能找到声音说:“朕,只是不想再被你们蒙在鼓里而已。你们的错,在哪里你们自己很清楚。你们给朕生孩子,图的是什么,朕也很清楚。所以,朕才如此怒气,要知道,朕的孩子不比一般的孩子,朕的孩子,是要担负起天下的。你们入宫时,都应该知道这个责任,朕可以爱你们,可怜你们,但是,万万不能被你们这样给玩弄了,朕的天下,更不能被你们给玩弄了。皇室的血脉,朱氏的千秋万代,怎么可以被你们就此给玷污了。”
李华当即被万历爷这话给哽到,那句之前铿锵有力的尽忠尽孝丹心天地可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想说自己爱皇帝,可是,这话,怕是被皇帝不屑一顾吧。按着她自己良心问,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何其可笑。
她凭什么爱皇帝,还不是贪图皇帝的荣华富贵。所谓的男轻女爱?皇帝年纪都可以当她爷爷了。
万历爷回头,看着她那一脸的苍白无血,像是一眼可以看穿她心里在想什么。正因为她没有办法说出那句我真的爱你,所以只能是满脸没有血色了。
宫里三千佳丽,真正爱他的女人,又有几个。万历爷心头像石头一样沉。当然,他心里真的有爱过一个女人吗?
“朕希望,华婉仪从今以后,清楚自己进后宫是为了担负起什么样的责任。所以——”
李华一下子醒了过来,在皇帝这话没有说完之前,急急忙忙在地上磕起了脑袋说:“皇上,无论如何,这孩子是皇上的孩子,皇上你不可以将他抛弃,将他置之不理。血浓于水,皇上何尝可以忍心将亲生骨肉杀害?”
“那么,你是要朕看着他犹如三皇子一样一辈子被疾病困扰被人耻笑不说,还要继续传给自己的孩子?”
“既然皇上能容忍三皇子了,皇上不是委以三皇子重任和期许了吗?为何,皇上不能继续容忍这个孩子留在这个世上?”李华豆大的泪珠儿一串串地砸落在地上,看起来,真的是很爱护自己孩子的慈母。
万历爷却只是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此刻的真情流露,道:“华婉仪如果真的是为孩子着想,不会不明白朕的话。三皇子当然是不同的,三皇子年纪大了,早已成人。可是华婉仪这个孩子,年纪太小了,朕的年纪可是很大了。今后,只凭华婉仪,如何给这个孩子挡风遮雨?华婉仪有做好为这个孩子付出一切的准备吗?”
李华惊愕的神色,立马写在了眼泪未干的脸上。
只看她这个表情,皇帝都可以知道她想的什么。她想要这个孩子生出来,不过是想保住自己在后宫的一份地位,哪里有想到他皇帝死了以后,倘若新登基的皇帝拿这个孩子开刀,她又能怎样。只怕到时候这个险恶的女子,顾得自己却早顾不上自己孩子了,反正孩子是有残缺的。
万历爷猛然一拂袖,怒气冲冠走了出去:“传朕的旨令,从今日起,华婉仪到霄情苑随静妃守着那口井吧。”
冷宫!
她这是要被发落到冷宫度过自己的下辈子了吗?
李华全身,抖的犹如落汤鸡,口唇微张,刚要喊出皇上时,万历爷冰冷如雪霜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
“既然华婉仪非要这个孩子生下来,母爱至上,朕,容得下这个孩子生下来,免得世上说朕无情无义,连一个孩子都放不过。但是,这个孩子的身份,不用入宗籍了,随华婉仪过一辈子吧。朕想看看,华婉仪的母爱至上,天地可鉴。”
李华啪,坐在了地上,手掌心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肚皮,冷汗直流。
她忽然觉得自己肚子里怀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个妖魔鬼怪。这个孩子一旦生出来,既然是享受不了皇室的荣华富贵,而且,要被人嘲笑一辈子都是红和绿分不清的怪物。老天!她还得供养这个孩子一辈子!
如果这个孩子没有生出来的话,是不是更好呢?她最少还年轻美貌,总有机会可以逃出去的。
万历爷疾走几步,刚要坐上轿子时,后面忽然传出来说李华胎儿不稳的消息,万历爷即冷冷地哼了一声:“让王太医即刻到咸福宫给华婉仪保胎,如果胎儿保不住,华婉仪和王太医的脑袋,都可以给朕摘了。”
听出皇帝这会儿说的都是真格的,张公公不敢怠慢,赶紧派人快马去请王兆雄过来。
王兆雄本来是听到宫里不好的消息后,自从妹妹被抓进宗人府以后,一直都是不敢抛头露面的,都是藏在自己房子里不敢出来的。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到最后,能不能整尸出来都难说。他都在书房里拟好了告老还乡的辞呈,只等合适的机会到来,比如说他外甥女华婉仪某天生下小皇子,皇上龙心大悦了,自此他可以趁机荣誉归乡,皇上那会儿八成也忘了岳母犯下的错事。
可是,事情忽然再次变故,宫里一道急令传来,听完圣旨的王兆雄,头也抬不起来,是想直接晕倒栽死在地上。
王兆雄满眼昏黑地站起来,伸手接过公公的圣旨,小声问:“公公知道,华婉仪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看来这个王兆雄,是躲到都不知道今日宫里都发生了什么大事。为此,公公的眼睛,是忽然冲着他的眼珠子看了起来,带了一丝嘲讽的语气问:“王太医的眼睛,是不是也分不清红和绿?那怎么成?连自己的官帽上戴的是红珠子或是绿珠子都不知道的话——”
“什么?”王兆雄是近期都躲在家里避祸,什么事儿都不想沾,因此宫里的消息都慢半拍,今日刚发生的事儿,定不是马上能传到他耳朵里。
公公那个突然的好心肠,贴着他耳边说:“杂家这也是有点看不过眼了,觉得华婉仪和王太医分明是被人欺负来着。实不相瞒,等会儿王太医入宫给华婉仪保胎,也不能去咸福宫了,得去霄情苑。”
“霄情苑?!”岂不是冷宫?怎么一日之间,全变天了。王兆雄不得不大惊失色,急忙让家里人再拿来些金子银子疏通公公,让公公再给他透露一些情报。
掌心里掂着金子的公公,露出分疑惑来,质问他:“王太医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
王兆雄苦笑不已:“本官这段日子由于腰痛的毛病,真是哪儿都没有去,很久没有去宫里奉职了,怎么知道呢?”
“不是。王太医误会杂家的意思了。”公公嘘声说,“王太医真是没听明白红珠子绿珠子的故事吗?”
“什么红珠子?绿珠子?”
“你看看杂家这串腰牌上的穗珠子,看看,哪颗是绿的?”
王兆雄虽然听不出所以然,但还是照公公的话做了,对着一点烛光看了看公公给他看的那串珠串儿,看了会儿,说:“本官看,这个第三颗是绿珠子。”
公公猛的打了个寒噤,那眼光,再看到王兆雄身后站着的儿子孙子,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公公的这串珠儿,颜色肯定没有皇家的首饰那样鲜艳,所以,红的,绿的,都是颜色比较暗淡的。可是,正常人,都是能看出哪颗是绿的,哪颗是红的。绿的是前头末尾那两颗,中间的,全是红的。王兆雄说第三颗是红的,岂不是说明了和李华一样,红绿不分。
这家人真是够悲催的,世世代代都要红绿不分了。
公公那双可怜的目光射过来,王兆雄紧跟着莫名其妙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问:“公公,莫非本官说的不对?”
摇头的公公,慎重地再摇了摇脑袋:“错了,这串珠儿,只有第一颗与第六颗是绿的。”
王兆雄的脸上猛的晃过一丝煞白。
公公想着既然事情都如此了,不如说的更明白一些,告诉王兆雄:“要不,你问问,你的孙子哪颗是绿珠子?”
或许公公自己眼睛花了,王兆雄想,毕竟公公年纪也有,可是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快也眼睛老花了,王兆雄都快想不明白了,于是,按照公公的话,把自己那四五岁的小孙子叫过来。
小孙子听到爷爷的命令走上来,说是挑绿珠儿的游戏,和十六那样很兴奋很仔细地挑着,结果挑出来的珠子,让王兆雄更大吃一惊。
“爷爷,这颗珠子是绿的,对不对?”小孙子挑出来的是第五颗珠子。
公公自此,对他们一家人的表现只能说怜悯至极了来形容,对王兆雄说:“不知是哀还是幸,杂家都说不清了。不过,早知道这回事也好,对不对,王太医?”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王兆雄都察觉到哪儿肯定是不对了,激动地叫着。
“隶王妃对皇上说的,说这是人的眼睛天生缺陷,有些家族可悲一些,一代传一代,怕是千秋万代,都是红绿不分了。”公公说到这儿,对王兆雄一拱手,“本来,皇上以及杂家,都觉得隶王妃的话太匪夷所思了,都听都没有听说过,哪有这么玄乎的事儿。可是,杂家现在,对隶王妃只能信服到五体投地。要是王太医聪明,杂家看,还是学学静妃娘娘吧,多费点心思教孩子们怎么掩饰这个缺陷,毕竟是治不了的。”
王兆雄要是装不明白的话,站在王兆雄身边的王夫人,定是听明白了。王夫人那双吃惊的眼神像要吃了自己老公一样,没等公公离开,马上冲着丈夫咆哮大骂:“你这是欺骗我吗?欺骗我吗!”
“欺骗你,我欺骗你什么了?”王兆雄的小胡子哆嗦了两下,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我这头顶上戴的珠钗,哪颗是绿的,哪颗是红的?”
小孙子见爷爷被欺负,忍不住再开声:“奶奶,你头上戴的珠子哪是绿的红的,分明是灰的。”
王夫人听见孙子这话,突然间,两眼一黑,直直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要不是李敏说起,谁能想到,竟然有人有着连红绿都分不清的一双眼睛。
太医院里的众太医们,像沸腾的大锅议论这个事儿。
毕竟这件事儿,比起李敏之前拿什么神药去给大皇子治病,是更神了。
“据闻,皇后娘娘宫里有人已经猜测隶王妃是神仙。”
“如果隶王妃不是神仙的话,怎么可能连人,上天赐给人的双眼会红绿不分这样的事儿都能知道?”
“你给说说!要是隶王妃真是神仙的话,会是什么样?”
“什么什么样?你没有听说过吗?皇上今日本想赐隶王妃国医的头衔,可是隶王妃拒绝了。而且,听说隶王要带隶王妃回北燕。”
太医院里竟是抽寒气的声音。
神仙如果随着隶王回了北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想而知。
李敏和丈夫坐的马车,一路朝护国公府驶去。由于走的是大道,刚好,街道两边,一些商铺夜市张灯结彩,红绿灯笼华光流离,美丽堂皇。
大明王朝在万历爷的统治下国泰民安多年,造就了京师今时今日的如此繁华。平心而论,这个皇帝,做的是一代明君,至少,京师的百姓多数都是安居乐业,有的吃有的穿,冬天过的暖和。
李敏极少有这样的机会在马车上欣赏京师的夜景。
太美了,繁华的古都,那些挂着灯笼的客栈酒楼,比古代电视剧里的场景更美,因为真实,这些人,都是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里面,为了一斗米辛勤劳累。
不知道今晚上为什么丈夫突然是心情好了起来,竟然有了带着她逛夜市的想法。本来,他在离开锦宁宫的时候,心情貌似是低气压的,黑云密布的。
只怕这个男人,其实都不知道自己气什么,因为,他是个素来冷静的人,不会让自己轻易发脾气。
马车突然停在了一家酒楼前面。
他靠在马车那只虎皮上绣了两只小龙的软枕上,冲她慵懒地射来一个眼神,说:“据说,上次王妃在一枝香吃了一个叫做小笼包子的东西,感觉十分入口,多吃了好几个。”
李敏听说他这句话,只差没有给他个白眼:这有什么好妒忌的?啊?
她不过是那天在十一爷强行拦车的情况下,被迫和小叔上了一枝香吃了点东西。但是话说回来,一枝香的名气做的那么大,人家聘请的顶级大厨,确实也不是盖的。
在一枝香里头,她找到了几样小吃,做的味道很是正宗,一如她在现代吃的一些老祖宗留下来的点心一样的味道。大概是触景怀乡之情作祟,她就此多吃了几个,哪里知道这样一点小细节,都能被小叔给抓住了向他高密。以为她真稀罕那几个皇子请她吃大餐吗?
朱隶瞧着她脸上那丝郁闷,就知道她会错意了,从软榻上直起身来,对着她眼睛,深醉迷人的声音说:“总不能让王妃以为本王真是一个寒酸至极的人了。”
以往,她都从不知道他有过上酒楼的,再说,他向来都和她更喜欢在家里吃多一点,护国公府里作风属于朴素,不喜欢铺张浪费,她就此认为,他是舍不得花钱上酒楼奢侈的。
其实,倘若真是如此,正好。她喜欢这样简朴的男人。虽然自家有银子,但不代表可以无所顾忌地浪费。天下多的是吃不饱饭的贫民呢,要多想想这些人。
点了下巴,对着他眼睛说:“妾身是不爱上酒楼里吃饭的。可能王爷之前误会了。”
他那只白皙漂亮的手指尖儿,像是妖孽似的,在她的小下巴上捏了一下,道:“本王自然是知道自家夫人持家勤俭朴素,堪为良妻。然而,本王总得惦记着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吃得饱吧?为了孩子的肚子,抛几颗金子,本王是出的起这顿饭让孩子吃饭。”
对着他那双黑黝黝的里头却像是放出狼光一样的眼睛,李敏顿然毛发竖立,脸蛋红了一半儿,同时是找不到话来驳斥他的嘴。
他担心她吃不下饭,继而影响到孩子发育是没有错的,他这样做,作为父亲是应该的。
她该高兴,他为孩子和为孩子娘着想的想法。
“下去吧,去一枝香。趁这个机会,本王也可以了解了解自己王妃的嗜好。”
听他这话,分明是又想歪了。
嘴皮子痒痒的,李敏不禁回了一句给他,哪有被他一直口风占上风的道理,说:“酒楼里有啥?来的客人多是公子爷。爷们哪个不是喜欢听歌女唱个小曲儿。”
听她意思,风流的男人无论是酒楼或是去青楼,都是找女人找乐子。这话本是没有错。但是,人家爱风流,不关他护国公的事。他护国公的作风不是这样的。
朱隶忽然黑了脸,对伏燕说:“去,进酒楼里告诉掌柜的,爷今晚上,要找几个男角小生,唱得好的,唱给本王和王妃听。”
李敏因他这话差点儿脚下一滑。
谁说唱歌唱戏的非得是女的,唱的好的角儿,男的可是会少。
李敏方才知道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眼看丈夫来了气,是玩大的了。
知道来了贵客,酒楼里招待客人的小厮们争抢着上来,给他们两个带路。最后,类似现代酒店经理的掌柜走出来了,亲自带着他们上楼找合适的雅间。
夜晚看不到青山绿水,倒是风大,因此,最好找了一间相对安静并且暖和的屋子。
路过楼下大堂的时候,李敏看着来吃饭的吃客们,比起那次她白天来的时候是更多了一些,而且,里头参杂了多一些不是本地人的客人。
原来,一枝香四周多的是客栈。来京师里做贸易的外地人,在附近客栈落住,知道一枝香是京师里最有名的美食酒楼,就此白天忙完生意,夜晚为了酬劳自己,来一枝香吃顿好的,回去,也可以向家乡人夸耀在京师里哪里哪里吃过东西。
除了吃饭,一枝香斜对面那个花香满堂,同样是这个京师里面最有名的青楼。是男人,如果不到花香满堂里逛一圈再走,肯定会觉得遗憾。
花香满楼,白天早上是稀稀落落,几乎没有开门营业的。一般过了中午,到了晚上,真正的红火。那个灯光,是全京师最灿烂的一家。
李敏过路时,刚好听见大堂内一些吃客议论到对面花香满堂里今晚谁谁谁,说是第一夜迎客,金主们都在那边挥金如土呢。
来古代来久了,整日忙着生计和家里事,在宫里和家两点跑,对民间的世俗却是了解甚少。李敏听的是津津有味,想那会是怎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妖艳美女。
跟随丈夫上了二楼的楼梯,一个斜眼,望下去,忽然觉得中间一张桌子边上坐的男人有些熟眼的样子,仔细一想,原来是由于对方眼瞳是蓝的,是东胡人?
东胡人虽然和大明王朝交恶,可是,边疆的贸易却没有完全停止。所谓,只要有需求就有市场。有的东胡商人,自称不是和大明王朝打仗的那个部落的,照样带着货品越过边疆,长途跋涉来到大明的城镇卖土特产,赚了不少银两,再换了大明有名的丝绸罗缎等东西带回去,再赚回部落里自己人的钱,可谓两头赚的好生意,谁不想铤而走险
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大明王朝的商人同样如此。这样的话,哪里能顾得上什么国家情怀,民族恩怨,没有,一切朝钱看。
坐在桌子上,提着酒壶把自己酒杯灌满的大胡子东胡人,粗哑的嗓子用一副很不可置信的口气问:“你说什么?”
在他身旁坐着的另外一名东胡人,留的是嘴唇上两撇小山羊胡子,像小阿凡提似的,个子比大胡子小了一个个头,手指搓着被冻红的红彤彤鼻子说:“天气冷,如果这次走的话,走回北边,今年可能是最后一趟了。”
“用得着想吗?”大胡子说,“每年不是这个时候回去,明年开春再来的。”
“但是,我听说,京师里有人闹病了。”
“闹病?”大胡子手里的酒壶放了下来。
“是,我听这京师里的人说的。说是皇宫里闹出来的。前几日,李掌柜拖家带口,说是下江淮去了,怕给染上病。”小山羊胡子说到这儿猛打了声喷嚏,“你看看,这个鬼天气,冷不冷,热不热的,据说这两日上药店抓药的人多了不少。”
“你意思是,我们带点药回去?”
“带些药材回去,可汗可能也会买呢。”小山羊胡子说到这儿,低下头,往四处瞅了下没有见到人留意,赶紧和大胡子商量,“京师里出了个神仙。”
“什么神仙不神仙的?之前那个女菩萨都说是假的,害的我好惨,我还买了她的神土,正打算运回去大卖一笔,结果!”大胡子的拳头狠狠地砸了下桌子。
四周的人听见声音看过来,见是东胡人,都不以为意,谁不知道大明百姓性情相对温柔,而东胡人大都性情火爆。
“你这个就不知道了。据说这位神仙,正是拆穿了女菩萨是假的那一位神人。现在,京师里有什么病,靠的都是这个女神仙。”
“这么神?”大胡子睁大了眼睛。
“女神仙开的药堂,现在那个药材据说是供不应求的状态。要不,我们买点儿女神仙的药材回去,看能不能哄我们可汗开心?”
大胡子的手指抓起了眉毛头发:“不会被骗吧?”
“不太可能。听说二汗又来了。”
“二汗怎么来了?”大胡子像是被吓一大跳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女神仙的事儿闹的很大吧。”小山羊胡子闷闷地吃了口酒。
是他,都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女神仙长什么样子。
李敏哪里知道自己在东胡人的嘴巴里一样变成了女神仙。她只琢磨着,这个东胡人,倒真的不能一概而论。以前只以为这些野蛮人只知道烧杀抢夺,但是,实际上,人和人,并不会因为肤色等有太大区别。东胡人,和大明王朝人一样,都是有唯利是图的商人。
徐掌柜好像上回有问过她,可不可以卖药材给东胡人。听说,京师里那几大药堂都有做东胡人的生意,悬壶济世的药堂,本就不该把人分门别类,更何况不需要和银子过不去。
只是,和东胡人做生意,会不会有什么风险,她只让徐掌柜对这个再打听清楚一点。
一如既往,小厮先端了开胃的凉菜上桌。她对冷的兴致缺缺,自己的丈夫腿脚有寒症,更不适宜吃冷的,随即让人把凉菜换了下去,上了一壶热的菊花,清肝凉目。
朱隶亲自拎茶壶给她倒菊花茶时,问酒楼里的小厮:“有没有翡翠饺子?小笼包子?芙蓉煎包?”
“有,有,都有的。”
“各端一盘上来。再来两碗砂锅粥。”
“砂锅粥?是什么?”
☆、【138】让妾身和王爷回北燕吧
砂锅粥不就是砂锅粥吗?
被小厮这句反问几乎给逼上了梁山的朱隶,突然间听见一声轻笑从自己身旁传出来,转头看到那个捂嘴笑的女人,方才恍然大悟,挥手遣小厮:“给爷来两碗白米粥,老火的。”
“是,爷。”小厮接了菜单子刚转身要走,实在忍不住时加了一句,“爷,草民在京师多年,从没有听说过什么叫砂锅粥的。”
“行,爷知道了!”朱隶几乎是燃了火,冲那可怜的小厮瞪了瞪眼睛。
说起来,他这是一时犯了糊涂,在王府里被自己王妃给养刁了胃口,总以为自己王妃给他点的菜,在外头随处都可以吃到,哪里想到这都是他王妃发明的专利,仅他王妃一家绝无仅有。他内子哪止是神医而已,是神厨。
吃闷地看着自己眼下的热茶,听着身边的笑声有些持续不断,总是恼了地转头看向她。却只见她的聚精会神是早被窗台下面的车水马龙吸引住了。那一刻,黑黑的面色一放轻松,带了分柔软对着她问:“看什么?”
“下面一队踩高跷的,我想这是什么节日,怎么有踩高跷?”李敏眺望窗台下街面上热闹的人群,有感而发地说。
太热闹了,这样热闹的夜市,是她在现代都很难见到的。或许在现代的乡村里办节日时可以见到。但是,平常这样天天夜里都有的活动,上哪里找。
京师每夜,大概这个时辰,都有游花车的活动,尤其到了初一或是十五的时候,花香满楼最美的姑娘会坐在十人抬的花轿上,戴着面纱,供游客们只闻香气不闻面。
他总算是听明白了她的话了,伸手一搂,放在她腰间上,道:“喜欢的话,本王有时间陪你多出来逛逛。只是上次出来的是白天,本王看你兴致缺缺。”
上回与他出来游玩的时候,刚好碰到那对煞男煞女,什么好玩的心思都没有了。
“夜里吧。”李敏不撒娇,“白天事儿多,王爷要忙碌公事,晚上,没事的时候,一块坐坐喝喝茶,也不错。”
两个人其实相处的时间蛮短的。主要是两个人都忙,什么事都要他们去忙碌。有时候,一天下来,她都没有见到他一面。他见到她的时候,她经常都已经睡了。
下巴上的胡茬,不由在她额头上贴着。
“又长胡子了?”她吃惊地说。
不是刚刮过不久吗?大叔就是大叔。
朱隶伸手把她攥紧了身子,感觉她的身子温温热热暖暖和和的,像香喷喷的枕头一样,低声说:“不长胡子能是男儿吗?”
说的也是。长胡子是男人的专利,否则变娘娘腔了。就此调皮地伸出指头在他的下巴上挠痒痒似地捏了捏。
等那个掌柜的,亲自把唱曲的小生带进来时,两个人方才分开,规规矩矩地坐着。
朱隶轻咳一声,抬眼看着掌柜:“这位是——”
“京师里的四大名旦,唱沧海明珠的那位青衣,蓝彦芳。还有他新收的徒弟,叫花儿红的,新星花旦。”
经掌柜介绍以后,那青年男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冲朱隶他们夫妇俩拱手鞠躬:“草民拜见大人和夫人。”
没想到丈夫是来真的,有机会听一下古代的戏曲也不错,记得上次那个老八虽然让人讨厌,可是请来的琵琶女确实歌喉一绝。
给花旦拉曲子的老头子走进来以后,同样鞠躬,接着,坐在一把板凳上,大腿上放了把二胡,咿咿呀呀地拉了起来。先是青年男子来一曲著名的戏曲游园惊梦。再有那八岁男童小将在旁合声,再来一首放牛歌,稚气的童声,听着好像在寒冷的屋子里刮来一阵春风暖意。
李敏听久了都觉得有些迷醉。那头小厮穿过珠帘端上菜来,有玲珑翡翠饺子,龙皇煎包,再来两碗老火的白粥。
这个日子,过的真是奢侈,让她一瞬间都快误以为自己真是穿来古代享受富太太的生活的。想她在现代,干的医生行当,过的也就不过是那个勤俭节约的工薪族。看戏还得节省下几百块钱在国家大剧院买了一张偏僻座位的门票,远远地看着戏台上的演员,看一场下来,连舞台上那些演员的眉毛眼睛都看不清。哪里像现在这样近距离的,叫名角儿给自己唱什么都行,直接点歌。
汗死。貌似在现代总统都没有这个特权吧。
身旁的男人,俨然早习惯了这种富态生活的样子,从小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自是不一般的。想那上回与那几个皇子碰面,琵琶歌女的歌喉犹如天籁,却只有那个九爷陶醉其中的样子,其余人都是各怀心思,私底下或许都撕逼地不知道大战了多少回的模样儿。哪个真听进那歌声了,可能真没有。
荣华富贵,与权势息息相关。一旦失去权势,眼前这些特权无非像昙花一现,一梦醒来,人,要么是在牢狱中度过,要么是直接被押上了断头台。
偷偷地在身旁男人那张高深莫测的侧颜上扫了一眼,心想他这听着游园惊梦的时候,是否也是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曲完毕,他对着底下的人,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给赏吧。”
爷给银子真是爽快的像磨刀,哗啦啦,几两的银子这样撒了出去。唱曲的人,急急忙忙弯下身子捡起银子,双手捧着,跪下叩恩。
“夫人,吃点东西再听,如何?”
他忽然转过头来,面对她说。
李敏仿佛才从梦中醒来,自己碗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沾。难怪他不高兴,他花银子是想让自己孩子吃饭,结果哪知道他这个孩子的妈竟然听曲子听到神游了,忘了给孩子喂饭。
这男人,果然是刚才压根儿心思都不在曲子身上。
取了筷子夹了一只饺子一口一口慢慢咬着,说:“王爷刚才听那个游园惊梦,觉得如何?”
“差不多。”还是那漫不经心的三个字。
装逼的,明明没有听。
见她终于开饭吃了个饺子,比起中午那半碗粥有些进步,他满意地点点头,不怕对她说实话:“本王其实对高雅的东西一窍不通。你叫我听,我也听不懂他唱的什么。小时候最凄苦的事,不过于陪着父亲入宫陪皇上太后看戏。戏台上唱的听不懂,武的咱也看不懂。”
“王爷不是善武吗?”
怎么会连武旦的戏都看不懂?
“那些假的。要真是放在战场上打,我看死的够呛。”
李敏笑到岔气的心思都有了,不过瞅着他这个一脸郁闷,却是难以当面喷他一脸茶水。
他是够郁闷的,只会打打杀杀的老粗,对于装模做样的东西从来都是看不惯的。竟然把看戏形容为天下最凄苦的事,可能天下也唯独这个男人能说出来的话。
不过,他知不知道他这张脸,其实站在戏台上唱戏,倒也不怕被人吐口水犯花痴的。
屋内灼灼的灯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颜,他那一只手捻着脖子上挂下来垂落在胸前的朝珠,手指白皙漂亮,几分玩弄的姿势,是耍的风流自然,尊贵的,独尊的气质,不约而然地流露出来。
贵族即是贵族,天生的,不需要任何雕饰,天然而成。
“看着本王做什么?”他另一只手支撑在桌面上,弯曲的姿势像是优雅高贵的天鹅脖子,架着他那头美丽的黑发与白玉一样的脸,王爷的玉冠上绾不住的发缕,垂落到脸颊两侧,随风一飘,宛如夜里飞来的妖孽。
英武的长睫毛之下,那双深幽如黑暗之谷的眼瞳,像是映着她的人。
李敏心口顿然之间失落了一声的样子,垂眉低头,吃着碗里的粥,说:“王爷怎么不吃了?”
“本王已经吃过了两碟饺子和煎包,你却顾着看那个京师名旦,所以,当然是不知道本王吃了多少。”
嘴角旁用帕子拭了拭:“王爷莫非这是吃醋?”
“本王今晚闻到了醋香。”
由远而近,感觉他那浓烈的犹如火山熔岩的气息,都快扑到自己鼻尖上来时,外面走廊里,突然煞风景的传来几道鸟语。
说是鸟语,那就是基本上大明王朝的人都听不懂的了。叽叽喳喳的,犹如麻雀似的。她清楚地见着他俊朗的眉宇犹如绞丝一样,拧成个小疙瘩。
听不懂,但是,不能说完全猜不到。
接到他一记眼神的伏燕,随即掀开了珠帘和棉帐,向外小心翼翼地窥视一眼,之后回头对他们夫妇俩说:“王爷,是那几个宫廷教士。”
宫廷教士,在宫里对着皇帝扮演高大上的角色,夜晚,到一枝香享乐倒也是未尝不可。问题是,这些说鸟语的传教士叽叽喳喳在外面吵什么。
声音,其实早传进雅间里了,那些说鸟语的,自以为没有人听懂他们的鸟话,放肆无忌,结果,四面八方的人都可以听见他们说话,都知道他们像麻雀吵闹不休。
李敏吃完碗里那最后一口粥,擦了嘴角再说:“他们是说,他们的皇帝,和这里的皇帝一比,果然高大上很多。在这里,俸禄拿的少,还得被这里的人敲诈,很不甘心。”
伏燕一听,先吃惊地看着她:“王妃听得懂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什么,不用听,都可以猜到吧。”李敏卖了个关子。
可是,两个人,都感觉到她是听得懂鸟语的,一如当初她听懂东胡人说话一样一鸣惊人。
雅间外面那几个传教士,或许是听见她声音了,一阵惊疑声从外面即传了进来,莫非这里有他们故乡里的同伴。
脚步声直冲他们这个雅间过来。小厮站在门口挡着,都快挡不住。
她丈夫的眉头快要扭成个大疙瘩了。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道冷风,从窗户口直袭而入。伏燕站在门口本是负责监察那些传教士的动静,一闻风声不对,唰的瞬间抽出腰间的佩刀,在窗口射进来的黑影直冲自己主子门面而去的时候,飞身而出。
一青一黑两道飞影在空中交错,刀光擦拭,铿锵的声音尖锐刺耳。
手里的勺子没有捏紧的瞬间,应声落地时,身子一下被身旁的大手抱了起来。眼看,他抱着她,寸步之间,即移到了屋里的安全地带。他双手抱着她,不敢把她放下来。
下面护国公府的人,在听见楼上自己主子的房间发出动静的时候,一窝蜂地操刀往上跑。
从窗口射进来的几个黑衣人,在人数上占上风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即刻间,立马变成了下风,被上下的侍卫拿刀围堵着。
伏燕那把长剑,一刀插进了刺杀者的胸口。那黑衣人倒地之后,双眼白翻,一句话都不说。伏燕当即变了脸色,喊:“是死士!誓死护送王爷王妃回府!”
其余的侍卫们大喊一声“是”。
李敏一开始还不太明白这个死士和其它行凶暗杀者有什么不同。只等到看见那些护国公府的侍卫像杀红了眼一样,对那些黑衣人一个不留地一个一个戳死在现场时,才忽然意识到这群来者,既不是鲁爷那种其实贪生怕死的野匪,也不是之前那些曾经意图抓她活口的宫里派出来的黑衣人。
“害怕吗?”
他沉重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好像当初,他第一次以丈夫的面孔在她面前现身的时候。那时候,记得他也是这样问她,怕吗?知道她嫁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
是她太大意了,在遭遇绑架获救之后,由于好像之后的日子都风平浪静似的,没有再遇到劫杀,结果被安逸给磨了警惕,忘记了,其实,杀戮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也没有离开过她。
有多少人想杀他,就有多少人想杀她。
只因他的地位,他的身份,他肩头上承担的许多许多。嫁这样一个男人,与他共风雨,多过共荣华。
吃亏呢。
“怕都怕完了。”李敏说,“怕也无济于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王爷的第一天,妾身早知道如此。”
这话引得他骤然朗声大笑,随之,把她一把搂抱了起来,走出了雅间。
当着众人的面,当着走廊上那群惊惶失色张口结舌的洋人们。俾倪的神色,犹如锋利的刀子,在那些洋人的脸上一排扫过。洋人们那是一个个都惊愕地看着他们俩,然后,在望到房间里传出来的血腥味时,那些白色皮肤的脸,全部刷,变成了黄土的菜色。
快出门时,他忽然回头对那送行的掌柜说:“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本王这就给个谢礼给你们。”说着,他贴在掌柜那鼻尖上说:“那群洋人,说你们敲诈他们。”
一枝香掌柜的脸,蓦然涨成了猪肝的红色,气愤地跺脚骂道:“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赊账不知道多少次,还说自己是朝廷命官!他奶奶的!以后草民不侍候这群假人了!”
李敏兴叹一声,心想,自己来这个古代遇到的奇人异士,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自己老公。在经过了一场杀戮以后,居然还不忘调戏那群洋人。
“送客,给我送客!”气在当头的掌柜,冲自己那群手下大喊,吆喝,势必要将这群洋人全赶出去。
跃上马车,他袍子一拂,斜卧在她身边的软榻上,伸手抓了颗桌子上摆的瓜子盆里的瓜子,放在牙齿间咬着,偶尔,一记放荡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李敏当即那个羞。他偶尔假正经,那是绝对没错的。只有眼下这幅样子,才是他的真面目。他在蚊帐里头时,从来都是这样放荡的眼神看着她。
马车的轮子声,在这个繁华嚣尘的夜市里,宛如尘粒那样小,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洋人们狼狈地被一枝香的人赶出酒楼时,一个个神情慌乱,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其中一个,突然想起了什么:“莫非是刚才真有人听懂我们说什么了?”
其余的同伴忽然想起了刚才那对尊贵的大明王朝夫妇,均拧紧了眉头,寻思着:“这两个人是谁?怎么会听得懂我们的话?”
洋人这会儿方寸大乱,口不择言,是英语混着汉语在说话了。
两个东胡人,小山羊胡子和大胡子,本在楼下大堂喝酒,看着那动静和骚乱一路从楼上闹到了楼下。护国公抱自己老婆下楼的场景他们挤在围观的人群里都看见了,模模糊糊地远观,看不太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听说女神仙能听懂我们东胡人说话。”小山羊胡子摸了摸自己两撇小胡须,“莫非,女神仙一样能听懂洋人们说的话?”
大胡子很是吃惊:“能听懂洋人的话?你说谁?世上有这样的人吗?”
不管是大明王朝,还是东胡,从没有听说过有能听懂洋人说话的人。
“乖乖呦。”小山羊胡子摇头叹息地说,“这群洋人也活该,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栽在谁的手里。”
他们身后一群京师里的汉人,议论纷纷着:是又有人想杀他们的隶王吗?
大明王朝里,现在真是隶王一枝独秀。连京师里的百姓都知道,倘若没有隶王的军队,边疆一旦被东胡长驱而入,他们的太平盛世,也要毁之一旦了。
小山羊胡子和大胡子见状,急急忙忙抱着自己的细软和包袱,从混乱的人群里跑了。难保这些汉人们爱国情绪暴涨的时候,见到东胡人乱揍乱打。
护国公府的马车,哒哒哒,急速在夜里返回了护国公府。
府里的人,已经第一时间都听说了两个主子遭遇刺杀的事。一个个满脸担忧,神色肃然地在门口等着。
许飞云那只箫没有吹了,越过高墙,一个飞身,直飞到了自己当侍卫的徒儿面前。
伏燕见到自己师傅,急急勒住马蹄。
“怎么回事?”许飞云那双冰如霜雪的眼瞳,在夜里幽幽闪着银光,看着自己徒弟。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在京师里倒是第一次碰到。”伏燕越下马说,放眼望过去,看见了公孙良生站在门口,正好听着他们两个说话。
朱隶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对府里的人说:“照顾好王妃。”
“是的,王爷。”一群婆子丫鬟,急急忙忙上前准备侍候女主子。
朱隶走了两步,看见了在路边人群里一脸紧张的弟弟,眯了眼,说:“理儿到书房来。”
朱理求之不得,哎一声,跟在他身后。
书房的门打开,朱隶走到那副垂挂着墨字的挂幅面前,回身,示意后面的人关门。紧接,朱理第一个走上前,神情焦急地问:“大哥是遇上什么人了?”
“你大哥遇上的人会少吗?”
那副沉稳大气的嗓子,让焦急的人都无地自容的样子。
朱理吸口大气,顿然是沉住了气。
朱隶伸手接过公孙良生递过来的信纸,拆开后,在烛光下细细看了看。
公孙良生低声说:“王爷这次遭遇上的人,恐怕是冲着王爷来的。”
“嗯。冲着我来还好。”朱隶对此并不否认,“那把刀进了窗户以后,是对着我来的。本王看的很清楚。倒是那伏燕心急,我是让他不要留活口,但是,给本王留点时间看这些人想干嘛也好。”
伏燕听见他这句话,汉子的脸膛红了大半截,磕磕巴巴地说:“奴才是看见那些人一句话不发,当即急了,怕是遇到了那群杀人不眨眼的。”
都说他隶王和隶王的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夜叉的部队,可是,论起来,夜叉是有脑子的,会想的,不是胡乱杀人的。伏燕口里说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真正是像僵尸一样,只对着目标屠杀的人,是没有脑子的,被锻炼成没有脑子只知道杀人的人,叫做死士。
最出名的死士组织叫做满血活。相当于邪教一样的理念。认为每杀死一个目标,可以给自己添一条命。实际上,满血活的死士,出来如果完成不了任务,回去一样是没命的,所以,干脆拼死了都要把对方杀死。因为逃的话,也别想逃的掉。
按理说,死士是极少掺和到朝廷争斗里的。原因很简单,生怕一不小心窝里斗,接的客户刚好是敌对的。但是,这不是绝对的。如果客户出的钱足够,足够吊起死士组织的胃口。
为了银子拼命的亡命徒,自古到今从来都不差会没有。
“行凶刺杀王爷的人,身上有留下标志吗?”公孙良生问。
伏燕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从黑衣人身上撕下来的东西,只见是一块裤腿上的绷带,上面用几乎无色的银线绣了只蝎子。
公孙良生拿起那块布,对着烛光仔细研究的时候,不知道何时进了屋里坐在窗台上的许飞云,眯着双眼同时睨望着那块布。
“蝎子?是黑蝎堂吗?”许飞云在看清楚是只蝎子的图案时,吐出一声。
黑蝎堂,同样是江湖里有名的死士组织,只是声名没有满血活大。
“不知道。”公孙良生谨慎的声音,在书房内显得尤其沉重,“很多人,出来执行任务的时候,是不会戴自身组织的标志,会用其它组织的标志戴在身上,混淆他人的视线。仅靠这点东西,不足以可以称为线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是什么?”
公孙良生望向朱隶手里拿的那封信,沉声说:“可能与前几日在北燕伤害小魏将军的人为一路人。”
小魏将军,指的是魏老的第三个儿子。同时,是伏燕的拜把兄弟。
伏燕一听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脸色刷的一白,激动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要不是事情有些严重,军营里不会快马加鞭让人发来书信给王爷。”公孙良生深深地叹息声,说明这个事情真的有点严重。
其一,在北燕动手的人,同时不过几日,在京师里同时动手,说明,对方是有计划而来的,并且设的是大局的套子。
其二,这个在京师里动手的人,倒是没有在北燕那样轻而易举地露出了阴险的招数,恐怕只是前面的尖兵来探路而已。这点根据,主要是看在伏燕等人毫无发损,轻而易举击退敌人的结果上。在北燕被这伙人动手的小魏将军,远没有他们这般幸运。这些人为何只派尖兵刺探,可能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生怕北燕的风声已经传到京中,倘若派精英出来,说不定反而会上了他们设下的局,所以保存实力很重要。
“他们大概是怕了公孙先生的谋略。”朱隶低沉的声音说。
公孙良生在他军营里,已经帮他设过好几次惊心动魄的局了,每一次,都让敌人的军师心惊胆寒。
他人恐惧,敬畏公孙良生,必须在公孙良生在的地方谨慎出招,这并不奇怪。
“王爷。”公孙良生却不敢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说,“臣想,敌人恐怕最畏惧的倒不是臣,而是王妃。王妃的医术,如今是天下闻名。他们倘若轻易出招,但是敌不过王妃的医术,这才是最可怕的。这将意味他们最令敌人恐惧的引以自豪的武器全军覆没。”
“你这话是没有错。本王也是这样想着的。”
屋里其余人听着朱隶这道沉重的话声,眼睛都目不转睛地落在他手里的信纸上。
可见得,小魏将军的伤情,比大家所想象的,可能有重的多。
“中的是阴招,要是正面打打杀杀,小魏怎么可能输给他人?”伏燕气愤地一拳砸到身旁的地上,继而心急如焚地问,“王爷,究竟魏将军的伤怎么样了?”
“三郎的伤,军医没有办法,魏老也是迫于无奈,才立马修书一封,问府中有无办法看能不能拖到王妃回到北燕。”
屋里所有人听见他这句话,不由抽了口冷气。
公孙良生的脸,一样在烛光的背面沉了下来。虽然这封信他之前先代替朱隶看过了,但是,身为略懂医术的人,无疑是比其他人看的更清楚。小魏这个伤,真的很严重。一刀插在肚子里,肠子都腐烂了。
那是魏老的儿子,魏家上上下下都是护国公最贴心的忠臣,最效忠的臣子。
护国公对待自己的人,对待忠臣,那更是义无反顾,在所不辞。所以,朱隶肯定会为了魏老的儿子,自己的臣子尽到所有,必定会不顾一切,带人带药回去。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小魏将军能不能熬到他们回去。
朱理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激动,在所有人沉闷焦急的时候出声道:“大哥,其实,大嫂的人,遵从大嫂的命令已经出发了。”
说的是那些从药厂撤退了的以徐三舅为首的制药人。
李敏让徐三舅他们撤退以后,一方面以防青霉素被皇宫里的人盯上,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老公,让这群人提前出发前往北燕,为老公军队的医疗系统提前做准备了。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李敏亲自带小叔去药厂查看,并且委托了小叔重任的原因。
朱理一时激动,把李敏说是秘密的事全部说了出来:“那个药,正是治好大皇子的神药。大嫂对此也是做足了保密功夫,生怕被皇宫里的人知道了,这个药真正的作用。所以,大嫂让我组织人,护送这支药队出发。”
说完这话,朱理望着屋里的人,尤其是大哥时,突然脸蛋一窘。他这不是废话吗?他大哥怎么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老婆做了些什么。肯定是知道的了,所以,那时候他在府里组织护卫队的时候,说不定他哥往里头都安插了自己的人。
结果与他预想的一样。朱隶对于他的这番进言,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你能尽力辅佐你大嫂,为兄听了很欣慰。”
“药队是十日前出发的,王爷。”公孙良生立马接上话说。
其他人闻言,全部围到了桌子前。公孙良生从抽屉里取出画有地形地图的图纸,摊开之后,平放在桌面上。
图纸是羊皮纸做的,上面的地形描绘精细,城镇哪怕是无人的乡落,都用标记清晰点出,是一张用心良苦才制作出来的军事地图。
几个人能清楚地看到从京师到北燕的几条路线。有翻山越岭的,有穿过平原和丛林的,还有,绕过高山和平原从海上走的。现在北方陆续结冰,翻山无疑是最困难的,海上走向来不是条最好的路线,因为北燕和京师都是属于地处中原的地带,离海偏远,是条绕道的远路,万不得已,没有人会选择这条路线。这下,只剩下那条,一般人哪个季节会选择走的路,平原。
可是,平原辽阔,细分路线的话,最少有五条路可以走。如果再加上半路可以选择的小道,更多的选择,不下七八十个选择。
小分队既然是出发以后,虽然有既定路线可以走,但是,难保中途发生什么变故的话,会临时改变路线。
公孙良生的指尖,戳中地图里的一个地点,道:“三日前,吴中郎给臣发来书信说,他们正要过黑风堡。”
吴中郎,即吴中郎将,是朱隶部队里的军官之一,属于中级军官,比将军只低一级。这样的人都被派了出去安插在李敏的药队里面,说明朱隶本身对于内子的药队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只可惜府里没有什么将军在。
“为什么是走黑风堡?”许飞云听到这个消息立马皱眉,浓眉深锁。
黑风堡,既然叫得上黑风堡,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实际上也是如此。那是一个有山贼出没经常发生商队被劫被杀的地方。
“走那样的地方,反而比较安全吧。”公孙良生淡淡地说,“总比走正常的大道,被皇帝的官差拦截了要好。”
听话的几个人纷纷点头。
山贼,毕竟是乌合之众,比起皇帝的精兵而言,是好对付的多。
“既然都走到了黑风堡,要不,让军队里派兵出来迎接,是不是更安全,更快一些?”朱理忍不住建言。
朱隶听到弟弟这话,只是抬眼扫了眼公孙:“你能保证消息到了军营里不会泄露吗?”
公孙良生摇头,道:“王爷的顾虑正是臣顾虑的,既然,之前军营里,北燕里都出了内鬼,加上小魏将军都被暗算,臣以为谨慎为见,如果药队到了军营里,有我们的人在,倒也不怕,要是药队还在途中,被接到消息的人,四面八方包围了,那就岌岌可危了。”
“那要怎么办?”朱理问。
正是屋里其他人所着急的。
公孙良生望向自己主子:“如果王爷允许的话,臣想,是时候借用王爷的旗主了。”
黑镖旗是护国公最精锐的部队,但是,不属于大明王朝的编制,相当于护国公自身的侍卫队。所以,一般而言,对于黑镖旗,朝廷的军令是没有用的,只有护国公的话算是话。对于外界而言,乃至对于皇帝而言,黑镖旗都是一个很神秘的存在,极少人,知道它里头的具体编制是什么样的。
朱隶那是不用二话,直接对军师下令:“马上修书一封,放出鹰锐,送到十二旗主手里,让十二旗隐秘发兵,到黑风堡接应药队,与吴中郎将汇合,并护送药队尽快赶回军营。”
公孙良生在听他这话的时候,已经一面摊开信纸,拿起文墨在纸上奋笔疾书了。伏燕则走到后院去取送信的老鹰。这些都是他们精心培育出来的信使,叫做鹰锐,比起快马,这样的老鹰,不需要两日功夫,都可以飞到十二旗所在的地点。现在大家只希望来得及,救小魏一命。
在准备书信寄发的时候,公孙良生小声开始对着朱隶说了:“王妃这个药,臣之前略有听王妃提及,对于三郎而言,或许有些作用。但是,具体,还得王爷再问问王妃。”
朱隶点了点头:“我这事是要和她商量的。”
一群人做事的做事,忙碌的忙碌,朱隶一个人,走去了厢房。
去到门口,见窗户的灯亮着,内子没有睡,恐怕也是在等着他。没有犹豫,他推门走了进去。
李敏吃了颗梅子止呕,有些慵懒地坐在床上。念夏给她身上披了一件被子。她嫌重,轻轻推开被头。
见到这幕,他随即吩咐:“不会把火升大一点吗?”
“不用了。”李敏睁开眼,看着他,“火大,对呼吸不好。”
他就此坐在她身旁,握住她手,像是给她灌输热量一样。
“怎样?”看得出他心头有事,只见死士都亲自上门要取他性命了,恐怕,北燕那边应该也出了什么问题。
听她是一语命中,朱隶露出一丝哭笑不得,一丝感慨,说:“没有什么可以瞒得住你的。”
“妾身也没有什么可以瞒得住王爷的。”
朱隶伸出的指头,点在她嘴唇上:“我都知道。”
“说吧。夫妻之间,哪有什么秘密。”
要是夫妻之间存有太多秘密,是同床异梦,比互相为敌人还可怕。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她一双杏子般的美眸里找什么似的,才说:“本王偶尔想,自己难道娶的不是个人。”
“不是人,难道妾身是鬼?王爷是想捉鬼吗?”她低眉娇笑。
他捉住她手:“倘若是鬼,本王也心甘情愿娶回来当老婆。”
“究竟是什么事儿?”只见他迟迟不肯开口,那定是更严重的事情了。李敏肃起眉色问。
“本王有个兄弟,在军营里被人插了一刀,肠子开花,军营里的军医们束手无策,因为是魏老的儿子,本王把他看成是自己的血肉一样,心疼不已。”
原来是严重的外伤。早就知道他部队里迟早肯定会出这样的事。
扶着他的手臂,她坐了起来,眉尖微揪,像是感同身受,认真仔细地琢磨着,说:“如今妾身的药队带着药赶着到王爷的军营,王爷这是知道的。如果那个药能及时到病人身上,或许能拖上半个一个月。终究,还是需要开刀,手术治疗,把污肠切掉,伤口做缝合。”
“本王担心自己的军医做不到王妃的妙手仁心?”
“那就让妾身随王爷回北燕吧。”
☆、【139】某人认栽了
护国公府的书房里,桌面上放了四盏灯盏,把羊皮地图照的通亮,像是会发光一样。伏案的公孙良生,是拿着小狼毫,一点一点地在做地图上的标记。
忙完了发信的伏燕折回来,看见自己的师傅没有走,靠在太师椅里打瞌睡,不由喊了声:“师傅,你回房睡吧。”
许飞云睁开眼,看清楚是自己徒儿后,骂了句:“你笨吗?王爷没有回来,我几个问题想问他,没有个解释怎么回房睡觉?”
伏燕被自己师傅骂的是一头雾水,怎么自己就笨了。
十旗主孟浩明走进来时,听见他们两个对话,肺里难掩一声笑意,咳嗽了几声。
转头看到进来的人,伏燕嘴角挂起了贼笑:“听说王爷私底下问候你家事了?”
“家事?”孟浩明愣是没有听明白他这话。
“不是吗?王妃说是有意给你做媒。”
听见是这个事,孟浩明像是没事人似的,走到板凳前,把一条腿放了上去,慢慢地整理脚上的绑带。
“喂?”伏燕一只手搭住他肩膀,不让他跑,“你是男人是不是?怎么听到这个像姑娘似的扭捏的?”
许飞云那个困意一下子都没了,睁大眼睛听他们两说话。
孟浩明眼角扫他们师徒二人,一样的八卦,一样的喜欢多管闲事。
“有什么好问的?我家里又没有老母。”孟浩明像是迫于无奈,甩了句话给他们。
“那也是。”伏燕一丝感慨。
像他师妹兰燕,也是个孤儿,所以才会小时候被江湖人收养了,最终拜到了北峰老怪门下。
孟浩明不是孤儿,家里父母虽然都不在,可是哥嫂在。不过哥嫂都不知道他现在都进了护国公府的军队,并且成了赫赫有名的将军。
“如果真要娶妻,王爷说,可以把亲人带到军营来,办个酒席。我说不用了,哥嫂都住在江淮,从中原腹地到北燕容易吗?”孟浩明说完这话,把擦的雪亮的匕首插进绑带里,一边插一只,眼睛睁的雪亮地说,“再说,现在不是谈这事的时候。”
“你说什么?”
“你问问公孙先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公孙良生听见问题都指到自己这儿来了,不得已,歇了笔,转头对他们等人说:“该做好准备的做好准备,怕是有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因为皇帝不让王爷回北燕吗?”许飞云好像一直等的就是这个话,指头垫着眉角扬头等着个说法。
公孙良生叹气:“这不是显而易见的?”
“冬天耶。冬天都不让王爷回去安定军心?”许飞云是不可理解。按照以往,每逢冬季,护国公都是回自己领地的,皇帝也从来没有阻止过。不是相安无事过了这么多年了吗。
“那是没有疑心的时候。疑心一起,什么时候王爷回去,都会犯了圣上的心头大病。皇上起疑心,给人按任何罪名都是可以的。冬季是修生养性的季节,但是,也可以变成屯军准备起义的借口。”
一句话,让屋里的人忽然都哑口无言。
伏燕随之贴在孟浩明耳边说:“所以说,交什么朋友都好,千万不要交书生。”
孟浩明哑笑:“公孙先生倒不是个坏人。”
“不是坏人,但是,也足以让人整天提心吊胆的了。”
公孙良生向来不和他们这群兵议论,反正,这也不是他的主要工作。他的主要工作是侍候主公,当好主子的幕僚。
只要主子愿意听从他的规劝,他的建议,不要走错路,担负起天下的大责,他作为忠实的臣子尽到效忠,圆满人格。
不过,这群兵却貌似和他较劲上了,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可是,皇上为什么突然对王爷起疑心了?”
公孙良生忍着没有用白眼来对付他们几个,慢条斯理耐心地解释道:“皇上对护国公府的疑心什么时候没有过?以前你们侍候的主子,怀圣公,最终劳累病逝,还不是因为皇上突然三道急令让怀圣公来回奔波?”
那些知道朱隶父亲的臣子,一瞬间全默了。每个人,在想起朱怀圣伏在军营里案上拿着笔死的情景,都心痛犹如刀绞。
伏燕忍不住背过身去,忍住抽泣。许飞云对朱怀圣不熟悉,他是在朱隶继任以后,因为徒弟伏燕牵线,才和朱隶交好了。不过这样一说,貌似朱隶和自己父亲还不太一样。
是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伏燕都想。
自己虽然自小是跟着朱隶的人,但是,和朱隶一块在护国公府里长大,与朱怀圣接触的也很多。对朱怀圣的为人品性作风,一样都很了解。朱怀圣,似乎比朱隶更忠心耿耿于朝廷,工作上一丝不苟,鞠躬尽瘁,所以最后才会死在办公的文案上。
朱隶则不是。朝廷里很多百官,都认为朱隶心性未定,毕竟继承父业的时候,年纪尚幼,不过十六七。朱隶带兵打仗的勇气虽然有,有勇有谋,也打了不少胜仗。但大家都认为,这只不过是因为朱隶从小跟父亲在军营长大,深得军营里各个军中长辈的照料,功绩其实算不上朱隶的。
事实如此吗?
伏燕只知道,自己这个小主子,在父亲死后不过半年,开始招募幕僚,除了公孙良生以外,广招良臣贤将,充实军中幕帐。同时,让他带着上山牵线,与他师傅这样的江湖怪人结拜兄弟。像孟浩明这样的年轻将领,既文能武的,都是朱隶一手亲自提拔培养出来的。
因此,这些人虽然都说自己老粗,可是,并不是真正的老粗,字都是认得的,兵书常背的,不仅如此,朱隶让这些人,还要习读农书等管理政务的书籍。军中一改以前护国公带军全是豪放甚至可以说放纵犹如草匪的风格。
这些变化,皇帝能不知道?
或许皇帝一开始,只认为朱隶年纪小,根本不及前护国公半分,都是被军营里那些老人惯养的,只等一个时机来到,除之为快,把军权拿回到中央指日可待。可逐渐的,当朱隶年纪一年比一年大,日渐丰满的锋芒实在盖不住的时候,皇帝可以感受到的或许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以前的护国公都没有能给到皇帝的危机,现在,一点一点的。
连试图在护国公府里造反的尤氏,可能真正回到北燕的时候会更吃惊吧。因为军营里的兵权,已经再也不在她老公留下来的那群人手里,而是全换了批人。
伏燕的心头突然猛打了个寒噤。
莫非,主子从一开始早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公孙良生扫了扫他们三人表情。除了伏燕,另外两个人,却是都没有任何需要犹豫和思考的,因为他们从一开始跟的就是朱隶。所以朱隶从一开始谋划的是对的,哪怕是自己父亲留下来的人都不行,必须换。这个换,一换这么多年,像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多少年,都在所不惜。
忍一时,能得大势。
许飞云从椅子里跳了下来,说:“看来王爷真是要办大事的人了。草民也算是三生有幸,居然跟了一个绝代枭雄。”说罢,手里的玉箫,在徒儿发呆的脑壳上敲了一把,说:“我要回房去睡了,你帮我弄盆洗脚水。”
心中最终那一丝疑惑解了,可以去睡大觉了。
伏燕却觉得自己今晚上肯定是睡不着了。之前或许有所猜疑,可是,心里必然是存了一种顾虑,可能不是真的,毕竟之前这么多代的护国公,都没有一个敢这样做。他主子这样做,不怕吗?
是男人都会怕,何况女人?
许飞云突然从自己徒弟那张忧心忡忡的脸,想到了李敏那张处惊不乱好像永远都不紧不慢的秀颜,于是一瞬间叹的这口大气,只说这个徒儿不成器,连女人都比不过。
不能说李敏不为自己老公的图谋大略所忧愁担心,可是,李敏更相信既来之则安之。她绝对不会像尤氏去阻止自己的儿子完成宏伟大业。况且,他们护国公府不动手,皇帝,恐怕迟早这把刀会先对着护国公府挥下的。
如今,皇帝的迟疑,不过是想着,先拿谁开刀比较好。
是拿护国公府?还是拿自己的儿子?
“大皇子下午来过护国公府,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听说?”既然决定了和老公回北燕,那不得不考虑更实际的问题了,李敏示意念夏把油灯里的灯芯挑的更亮一些,以便和他促膝长谈。
“本王略有所闻。据说是,王妃给大皇子上了一课。”
听见他这话,李敏笑了,两个唇角梨涡浮潜,笑言:“妾身哪有本事给大皇子上课?”
不管怎样,朱汶听了她的话,究竟有什么样的想法,她不是朱汶,肯定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要是这个大皇子回来以后,能因她一番话解除所有顾虑和皇帝一心一意做父子,那真的是不用混了。
皇子们的那些忧心顾虑,只要是自她穿来以后,看见每个皇子都面带忧愁都可以知道了。没有一个皇子相信自己的脑袋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个个都更相信,自己脑袋是掌握在皇帝手里的。然后,如果他们请求皇帝把他们的脑袋放回到他们自己手里,皇帝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更何况,像朱汶这种显然是被皇帝至高的权力从小给欺负过了的,受过严重伤害的,可以说,朱汶打那儿起,是谁都不会信任的了。
“妾身不过是奉命救人,接下来,是皇上父子俩之间的事儿,也远远轮不到妾身评头论足。”李敏说到这儿眼里露出一抹锋芒,“只可惜大皇子打错了算盘,总以为,妾身救了他,是奉了王爷的命令。其实不然。”
朱汶以为护国公府救他,是为了与他结盟,结果不是。
本来就不可能是。不过,她老公现在看起来,是有意救朱汶一命的,理由正是,给皇帝心头添点犹豫添点堵。皇帝不是对护国公犯疑心吗?那就让皇帝的心头更多几份疑心,不止针对他护国公。
李敏想到这儿,望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她这个养尊处优,心怀大略的男人,此时此刻化身成为了按摩师,在给她一双小腿按摩揉捏,一边好像按摩店里的小哥说着温柔迷人的话儿:“公孙说,有的女子的腿,到了夜里会抽搐儿,睡觉之前按一按,提早预防比较好。”
“公孙先生看起来很喜欢吓唬王爷。”李敏伸出去的手掌心,拍了下他那不规矩的手,“那么,公孙先生有没有吓唬过王爷说,如果行了房事之乐,这个后果更严重并且不是王爷能承担得起的?”
“有。”答应这话时,他的神情肃然,一丝不苟,抓起她手腕,手指头在她手腕上的脉搏上捏着。
李敏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一直帮人把脉的多,被人把脉的机会几乎没有。这会儿被他摸住脉,不知哪儿马上不对了。
果然,摸住她脉搏的朱隶,不会儿眸子里像是露出一丝惊异,对着她脸上的惊愕说:“王妃是以为本王不会给人把脉吗?”
“王爷何时学习的?”
“最少要学会怎么知道,人是死是活吧?”
李敏差点儿冲他那张故意调笑的俊脸上扫一巴掌。
人家学把脉是给人治病,他倒好,学的是怎么知道自己杀的人是死了没有。当然,他这说的是实话,打仗为避免中计,做军官的,学习一点医理是必须的。
正因为知道他这话说的在理,她胸口这口气闷了闷,知道他这是存心逗她。
“生气了?”他逼近她的脸,像是小心看着眯着发亮幽黑的眸子,“本王可以摸到王妃的心跳好快,孩子的心跳也快。”
“孩子的心跳?”她快无语了,他怎么摸到胎心的,现在这个阶段能摸到胎心吗,给他好好上一课先,“要摸胎心,不是这个时候,而且,也不是摸脉搏可以摸到的。”
只听她手把手教起他医学上的错误时,朱隶愣住了。他压根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听她教的起劲,两眼发亮,精神焕发,荣光满面时,倒也心甘情愿乐意当她的学生。
他的王妃,真的像是个神仙呢,什么事情都知道的样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要说他,皇帝和其他人,会愿意放一个神仙随他回北燕吗?
忽然的几声敲门,把朱隶的神拉了回来,也让他皱起了浓眉。
“谁?”他一声低喝。
门外的管家额头挂着大汗,显出是无可奈何才来敲这个门的语气说:“尚书府的李大人来访,说是一定要见到大少奶奶和大少爷。”
她父亲来了。
不来才奇怪了。李大同自己最大的靠山,在宫里的大女儿都出了事,原因竟是出在自己二女儿告状。李大同怎么可能第一时间不跑来她这儿找她算账。
看到丈夫的脸色一沉,李敏伸手拍了下老公手臂:放轻松。
对于这个岳丈,朱隶从来没有一点好印象。主要是了解李大同这个人越多,只会是对李大同这个人越失望。李大同如果是个彻底的坏人倒也算了,李大同不是,李大同是个懦夫,是个蠢货。
岳丈上门,如果拒之门外,会影响声誉,只好先请了李大同到大堂里一坐,看看李大同究竟想干什么。
李大同终于获得同意被允许踏进护国公府里,夜里黑漆漆的,都看不清,他一路跟着管家小步埋头走路,走到大堂里坐下之后,低着脑袋,哪儿都不敢看。
等听到了脚步声出现在走廊里,李大同抬起头,看见了身穿黑袍的护国公,一个骨碌,从椅子里跳起来,接着在地上跪了下来,喊:“臣叩见护国公。”
“李大人快起,本王承受不起这个。”朱隶一声喝止他冲过来要抱住他大腿哭诉的举动。
李大同拂了膝盖起来,习惯性地望了眼朱隶身后,不见李敏,就此小声问了句:“王爷,我家敏儿不在吗?”
“内子身子抱恙,本王不敢让她出来见客。”
病了?不是刚到皇宫里告状告到自己大姐都被发到了冷宫去。据说,自己大舅王太医的官帽子可能也是不保。李大同这个战战兢兢的,说是来找二女儿算账,不如说是来抱二女儿这棵大树的。
朱隶让人给他上了杯茶。
李大同双手捧着茶盅的手一直哆嗦个不停。突然想到,要是自己女婿知道上回他对他女儿做出来的事,回头找他算账怎么办。不过那事儿真的是不能怨他,要不是因为李华在宫里放出消息,并且承诺说,这是哪位大人说的话。
想到这里,他心头突然一个戈登,上次他骗住了李敏,只说是李华说的,李敏不知道是不是全部都相信了。
“你来本王府里,有其他人知道吗?”
朱隶突然开的这句声音,让李大同宛如被刮了一阵寒风一样打个哆嗦之后抬起了头,手里的茶水为此泼了一半出去。
李大同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吞了口口水说:“我自己一个人来的,没人知道,不敢告诉其他人。上次,敏儿和我约好了。如果我再听信其他人胡言乱语,不会管我了,我不敢。”
朱隶只扫了他一眼他脸上那丝小兔子一样慌张的神情,手上的茶盅忽然放到了桌面上,道:“送客。”
李大同大吃一惊,见他起身要走,叫着天啊地啊,终于是忍不住哇哇大哭再次两个膝盖落地跪下来说:“王爷!你不能见死不救,华儿她终究是敏儿的大姐,她大姐再有什么错都好,她大姐毕竟是一家人。”
“哪来的一家人?”朱隶冷冷的一声。
李大同感觉是一颗巨大的冰雹砸到自己头顶上,那口气吸回来后,忽然眼泪也不流了,哭也不哭了,沉着脸说:“王爷莫非是听信了敏儿说的那些胡话?”
“本王倒是不知道自己内子说的什么胡话。”
“敏儿是不是说了她不是我亲生的,她是不是这样说了,可是,王爷,她哪儿来的证据可以说她不是我亲生的女儿?”
真是可怕至极的一只蠢货,出尔反尔,家常便饭,为了利益,到最终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李敏当时听了他说的那些话时,不是没有想过他这话究竟是真是假的,毕竟,什么事情都好,要讲究证据。尤其李家人都是这种疯狗,难保疯狗一急起来,狗急跳墙,拿这事儿来说。
或许很多人,都认为穿越不可思议。李敏穿来的那会儿,因为自己是大夫,医学家,科学家,对于穿越这事儿,除了不可置信以外,同时是开始理智分析,想过以各种科学的方式来推论穿越的可能性。
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地方是,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玩穿越的?答案八成不是的。按照科学理论,像是人的血液流入另一个血液里,必然是需要可以契合的因素存在。所以,她可以推论出,她的血型,身体内的一些要素东西,肯定与这位尚书府的二小姐是一致的。比如,她在现代的名字,与尚书府二小姐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她有时候照着镜子,都会发现,自己这张尚书府二小姐的脸蛋儿,是与现代的李敏越来越像。身高,比例,随之尚书府二小姐年岁上的增长,变的越来越接近现代的李敏。乃至她可以产生一个推断,莫非自己压根不是魂穿,而是身穿?
正因为如此,她可以大胆地推断尚书府二小姐的血型正是自己在现代的身体,为O型血。结果,没有错。要知道,她之前拿自己的血来验证世子的血型时,在药厂,是用了很多人的血来验证过自己的血是否为O型血。
刚好上次,李大同不是在她面前装蒜,摔了一跤吗,头破血流,那会儿,她提取了李大同的血,回到护国公府里,拿A、B型血血型的人验过了,是AB型血。李大同既然是AB型血,生出来的孩子,还要看孩子的母亲是什么血型。这肯定是李大同想不到的,这个几分之一的机会会被他碰上,如果徐晴是A型血B型血O型血,都有可能生出她李敏是O型血的孩子,可是,偏偏徐晴是AB型血。
为什么徐晴是AB型血?徐晴不是死了吗?怎么知道徐晴是AB型血?
那要说到徐三舅刚开始看她李敏做这个血型实验时,向李敏问了很多问题,李敏觉得徐三舅问的仔细好像另有缘故,才知道原来古人不仅仅是对血型的认识只停留在滴血认亲方面,其实徐家当年曾经有过冒险用输血的方式救自己家里人的经过。
“因为,以前的徐家老祖母,养过一条狗,有一次那狗不小心伤了腿,失了很多血,快死了,老祖母无可奈何的时候,想到了用这只狗的狗仔的血,给这条狗放血。”徐三舅说起故事的时候,用放血,而不是输血,说明徐家人其实对人体血液循环系统并不懂,但是,那个被誉为徐家药母的祖母确实是个医学奇才,从狗的认知上,提高到人,认为血是在管子里流通的,所以,可以把一个对象的血放到另一个对象的血。
从那次以后,徐家开始尝试过,给各种各样的动物之间输血,有的死有的没死,当然,徐家人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对象输血后会死有些却没有死的缘故。但是,有一次,家里的大舅,即徐有贞的父亲也是意外受伤大出血,需要输血。
徐家人全家人都出来送血。徐家人聪明在,经过这么多实验以后,知道一样东西,要给人输血前,最好把两者的血放在一起先试一下。只有融合了没有出现结块,才可以用。
徐三舅对这件事记得很清楚,一一和李敏说来,李敏经过推断,知道了徐爷爷是A型血,徐大舅是B型血,徐有贞是O型血,徐三舅是AB型血,徐晴和徐三舅一样,是AB型血。
试问一对AB型血的父母,怎么可能生出一个O型血的孩子?
“你确实不是我亲生父亲。”李敏从走廊里被念夏搀扶着,走进了大堂。
李大同眯紧了双眼,露出些狼一样凶狠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不是?上次要不是你这个不孝的女儿,设我下套,逼迫我,威胁我,为父何必撒谎欺骗你你不是我亲生女儿?”
“父亲,你以为女儿不知道你是何人指使,上次欲对我放毒?至于我是不是你女儿,其实,那个现在奄奄一息,让你再次到护国公府找我的人,心里或许能更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你——”李大同猛的瞪大了眼珠子,拿手指着她,“你上次是故意放了我的?你,你不是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就——”
耳听这个李大同都语无伦次了,显然,是没有想到李敏上次放了他是相信了他的话,对他放松了戒备心。不是的,李敏是知道,只有他,可以引出那个人。
那个现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是肯定更想不到,她给世子做的血型鉴定时做的一些除了她或许其他人都不懂的动作里面,包含了更深层的意思。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给许仁康说的那些话,许仁康有没有对卫立君说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人,这两个人背后的主子,都最后走了铤而走险的那颗险棋。结果,有人幸运,有人不幸运。
没错,那会儿,她为了安全起见,给世子做血型鉴定的时候,耗费的时间是最多的。许仁康只见她给兰燕抽了血,却不知道她之后拿兰燕的血给世子做了复查血型,兰燕的血是B型血。她药箱里,还带来了徐掌柜的A型血,以防意外。
为什么还要拿世子的血,与她的O型血做实验呢?那是她李敏要以防万一了。她李敏用了世子的血,先给自己的身子打了预防。毕竟她肚子里有护国公的孩子,早做预防是对的。再有她是O型血,若是有个万一好歹,都可以拿她的血救其他人。
世子的血确定了是O型血,但是,不是肯定,能给所有血型的人输了血以后都不产生反应的。毕竟,人体的血型系统那么多。不止ABO血型而已。ABO血型只是基础。
于是,有了两个不同的意外结果。某人幸运一些,像太子妃,由于皇后娘娘迟迟不敢做这个决定,到现在,可能都还没有百分百下定决心给太子妃用世子的血救人。也或许,那个叫卫立君的男人,在最关键的时候,忽然多了一份疑心,认为,她不是防他,而是防许仁康。
这下好了,皇后娘娘决定,与宫里那位一直压在自己头顶上的人来一场决战,先看看,老天爷是站在她皇后这边,还是对方这边。
眼看,老天爷这个天平,是向皇后娘娘倾斜了。
福禄宫出事了。
给老年人输血,本来就比给年轻人输血的危险性大,因为,老年人的身体不比年轻人,再有这个老人,要是之前一直用药,用了一些能让人慢性中毒的药,无疑这些都增加了治疗的风险。
她和许仁康说的话,许仁康俨然只听了个皮毛不知其意,但是,因为自家主子的那个命令不能和她说的那些风险相比,做人臣子就是如此可悲。主子说什么,必须做什么,其实明知道危险,明知道不能做,但是,人家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事情搞砸了的话,全变成你的错。
这样做事风格的一个主子,刚好是之前和她李敏高调唱反调的那个老人。所以,她李敏当时才一口气断定了,绝对不踏入这趟浑水,这种病人死也不能再接。
由此可见,那只鲁仲阳的老狐狸真的是老狐狸,情愿给万历爷看病,也绝不给福禄宫的主子看病,想必早已摸清太后娘娘那个臭脾气。
这里面还有一个人,据说,是太后娘娘唯一的御用太医,张恬士,却是整日神出鬼没,让太后都大为头痛,因为整天找不到这个人。但是,终究是为人臣子,张恬士不能不给太后一个交代,自己经常逍遥在外,不顾太后的埋怨。
张恬士是哪里人?
这个秘密,肯定很少人知道,可是,偏偏徐家人知道。因为张恬士在徐家的老家,是众所皆知官做的最大的一位。
许仁康来找她时,说是徐家人的老乡,没有错,她问过自己表哥了,表哥说是有这个人,而且,之前也有拜访过自己。但是,只要想想,许仁康医术在家乡或许有些名气,但是在京师一点名气都没有,怎么能越过那么多民间的名医,一举成为太医院的外聘。
为此许仁康口里所说的,自己是因为十一爷的母亲关系,才得以进到太医院里的事,其实貌似有些牵强了。要知道,十一爷的母亲,连个妃都不是。当年静妃想让她母亲徐晴为自己保胎,到后来成为了妃子,让徐晴进宫为三皇子治眼睛,一直都只能偷鸡摸狗一样偷偷来,足以说明,想让太医院外聘个自己心仪的大夫入宫奉职,其实不是后宫妃子可以说的算的。
谁可以说的算?
皇帝,太后。
除此两人,别无其他。
太后娘娘的权其实蛮大的,只要看皇帝上次对太后与她李敏唱反调的事都不言不语,足以见得万历爷对自己母亲怀着一种奇怪复杂的感情。
许仁康是徐家人的老乡,张恬士是徐家人的老乡,许仁康,理所当然是张恬士的老乡,其实是张恬士从自己家乡找来的一颗用来敷衍太后的棋子。
她李敏都可以推测到张恬士是这样安慰太后娘娘的,没关系,这个许仁康是她李敏的老乡,只要许仁康以这层关系接近李敏,从李敏那儿偷师,一切都变成太后娘娘的了。
这要说到她李敏是什么时候察觉到这事儿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李大夫当了那么多年的大夫,与同行打交道最多,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哪怕这人举出什么老乡的关系。难道不知道,老乡见老乡,虽然两眼泪汪汪,可是,最坑爹的也就是老乡。
不过,她李大夫绝对不是随便轻易怀疑人的。见这个许仁康真有些认真学习的念头,所以,像小李子一样,委以重任。说到这里应该明白了吧?小李子在接到她委托的重任之后露馅,许仁康也一样。
人,最一下子松懈了防备心的时候,正是在,以为对方完全信任你的时候。
许仁康露馅了,在李大同现在上她这里找她的时候,她就可以知道了,许仁康是太后娘娘的人。
“不可能是皇后娘娘让父亲对我下毒,因为,皇后娘娘之前三番两次,哪怕就近一次,都对我频频招手示好。不是皇后娘娘,大姐,肯定没有这个能力能命令到父亲对我下毒。后宫的其它娘娘,倘若要对我这个护国公的妃子下手,必须考虑再三,肯定不敢。唯一只剩下,皇上或是太后娘娘了。”李敏说到这,在李大同那张面如土色的脸上深深地一瞥,“是太后娘娘让父亲这么做的。可是,到如今,父亲依然不知道太后娘娘为什么对我这么做对不对?父亲,只知道一点,当初,让我娘亲,去给孝德皇后治病,最终让我娘亲染上病而死的人,正是太后娘娘。”
李大同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他只知道一点,如果上次李敏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才留了他这条狗命的话,这一次,李敏有什么理由再放过他。
没有。
因为,李敏都当着护国公的面,说出他想毒害她的事了。
“父亲其实不该上门来的,但是,不得不来。因为父亲不来也是死,来也是死。所以,不如来这里,或许想着可以搏得一条生路,也或许父亲必须得念着自己那些儿子,而不是女儿。想着如果让太后娘娘满意的话,或许,自己的官位不至于没了着落,自己的儿子,将来也不一样。”李敏叹口气,“不知道三妹妹在府里,知道父亲直到这一刻都只惦记着自己儿子,会怎么想?”
李大同感觉自己那层皮一层层都被女儿给剥到一干二净,恼羞成怒:“你,我——”
“或许三妹不会埋怨父亲,因为,父亲官位如果能保住的话,她毕竟还有几日要嫁去三皇子府了。对了,父亲本来求着我和王爷救大姐的话不用往下说了,我既然放声说过了,不会给太后娘娘治病,就绝对不会!”
李大同周身打着摆子,脸一阵青一阵白地说:“倘若你违抗太后的懿旨,难道你不怕,王爷会因此受你拖累吗?”
“王爷带兵打仗的人,坐拥百万大军的人,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人,太后娘娘正因为顾虑于此,之前想尽法子与靖王妃交好。当然,太后本是想与我交好的,只可惜,一不小心着了小人的道。”
“什么小人的道?”
“父亲难道不知道吗?尚书府终落到今时今日这个结果,可不是我的缘故,都是大姐和母亲的缘故。”
李大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不是你告状?你大姐会落入冷宫吗?!”
“大姐的事,说来话长了,可是我可以老实告诉父亲,皇上不放过大姐,可绝对不是因为我说的那点事儿。我要是真有这个能力可以让皇上轻易处置大姐,何必等到现在?”
李大同猛然一惊,接着,往后趔趄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表情,是要口吐白沫了。
李敏知道他心里这一刻的恐慌是怎么回事,有理由可以相信的是,李大同,其实这刻真恨不得没有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因为,这些,都不是他该可以听见的秘密,不该的!听了以后,等于离死差不多了。
皇帝想处置李华,不过是想善后罢了,然后借了她李敏揭穿真相的这个时机。
其实想推测皇帝处置李华的动机并不难,只看,皇帝拿李华送的药,送给太后享用就知道了。眼看,这事儿,都快东窗事发了。皇帝那一刻和她李大夫吃饭时,对于太后和她唱反调的事,欲言又止的神情,一切有了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140】真相大白
玉清宫
张公公端着两杯热汤通过小太监掀起的棉帘,进到皇帝的屋里后,把银盘子放到皇帝手边的案几上,退了一步,道:“皇上,趁热喝吧。”
“这里头,一碗是朕说了给谁的?”万历爷瞧了瞧桌上放的两碗汤圆,问。
“给鲁大人的。”
鲁仲阳立在皇帝屋内,听到这话,急忙拱手感恩说:“臣谢主隆恩。”
“说什么客气话,不就一碗汤圆?”万历爷笑了一笑,挥手让张公公把汤圆端过去给臣子。
鲁仲阳接过了汤圆碗,里头那汤圆一个个圆溜溜的,是橘子与面团揉合制成的金皮,放了姜驱寒,闻着是扑鼻的香味。
要说这个金汤圆,里头的玄机更大了,包的馅是金的流沙馅,这种汤圆,只有皇上的御厨会做。民间会做的人也不敢做,因为这个汤圆在皇宫里叫做龙头吐珠丸子,专门把一块姜雕成了个龙头的形状配在汤里,这样象征皇帝的汤圆,普通老百姓的人吃了是要被砍头。
鲁仲阳仔细回想着,有多少年前,是谁有这个福气接过皇帝赐的这样一碗龙头汤圆。貌似与他同期的人里面,都没有一个。
那个张恬士,与他斗了那么久,官位做的比他大,最终,都没有吃过这样一碗龙头汤圆。
嘴巴缩的细细的,啜了一口甜汤,满嘴都是香气,碗里一共六颗汤圆,他硬是一颗都不舍得吃。想这一天,真是等了大半辈子,他今年都不知道多少岁了。
万历爷那边,是拿起汤勺一口先舀了颗汤圆放进嘴巴里嚼着,师傅做的面团好,嚼着金皮特别有嚼劲,软乎乎的,金桔的香味甜丝丝的,好像冬天里的棉花糖。
吃了一个,很想再吃一个,万历爷手指捏着瓷勺子在碗里搅和汤,问:“鲁大人的七十大寿,据闻是已经安排好了。”
“回皇上,臣正打算向皇上打一份假条。臣那老家的乡亲们盛情难却,打算在家乡给臣办寿宴。”鲁仲阳两只手端着汤圆毕恭毕敬地回答着。
“朕有过想法,想在朕六十大寿的时候,在宫里宴请全国百岁以上的老人进宫,叫做百老宴。鲁大人以为如何?毕竟这个人要活到百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臣以为,皇上与民同乐,有福同享,乃百姓之福,皇上的佳话会流芳百世。”
“哈哈哈——”万历爷一阵畅快的大笑,手掌一拍大腿,“好,说的好。鲁大人的话,朕喜欢。”
屋里的气氛正热闹,眼看皇帝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眼下正是在高峰的时候。谁都知道,这会儿闯进皇帝的屋子,都是找茬,找死。
于是,屋外那个徘徊的太监,来来回回在皇帝的院子里走着,就是不敢进去。要论是平常,他肯定是一下子冲进去了。说起来,都是因为自家主子都丢不起这个老脸。
张公公白眉下那双锐利的老眼,只要在门的缝隙往外睨一眼,可以清楚地看见在外面徘徊的那个福禄宫里的人。
“张公公,有谁来了吗?”万历爷皱了一下眉头,对底下人倘若在自己眼皮底下东张西望的行为很不高兴。
张公公走到皇帝身边,轻声耳语:“貌似是太后娘娘的人。”
“太后娘娘的人?为何不进来和朕说话?”万历爷脸上更不高兴了,“莫非是自己做错了事,不敢自己和太后说,跑朕这儿来了?”
听见皇帝这句话,鲁仲阳那颗刚吃到嘴里的汤圆像是有丝烫嘴,烫到了舌头,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把皇帝赐的汤圆吐出来,只能是努力地憋红了脸把汤圆吞进去。
好可惜,第一颗龙头汤圆这样吞了,连嚼没有嚼到。鲁仲阳心里惋惜,想着早知道,再等汤圆凉会儿再吃。
万历爷是听见了他咕噜一声好大的吞圆子声,惊讶地回头:“鲁大人是噎着了吗?”
“没有。臣,臣的牙齿老了,有些咬不动。”鲁仲阳脸红红的,老脸有些无地自容地说。
万历爷闻之,眯着眼睛微微露出笑意:“朕的牙齿还好,这么说,是朕的福气了?”
“那是,臣怎么能和万岁爷相比?”
“朕可不记得鲁大人是个会拍马屁的。”
“臣不敢,臣说的句句是实话。”
君臣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一堆,互相像是碰了下眼神,彼此心知肚明的样子。
万历爷稍微沉了眼色,对张公公说:“朕的地盘,不记得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在这里进进出出的,更何况把朕的地盘当花园逛。”
张公公一听急忙磕了脑袋谢罪,接着,跑出去让人轰人了,将不相关的人,全部轰出了院外。
鲁仲阳趁着张公公赶人的机会,急忙把碗里余下的五个汤圆狼吞虎咽,囫囵吞枣一样,全收进肚子里,连那碗汤,都喝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因为接下来可就没有时间可以吃汤圆了。
皇帝那是靠在了软榻上,靴子脱了,着白袜的腿搁在了榻上,一个小太监走上来,给他两条腿上轻轻柔柔,刚柔并济地按着,一边观察皇帝的表情那力道是轻了还是重了。皇帝一会儿舒服地是要打起盹儿,眯着老眼,对鲁仲阳招招手。
把吃完的汤圆碗交到张公公手里,鲁仲阳按照皇帝的指示,走到了皇帝身边,小声答应:“皇上——”
“朕知道,朕全都知道。”万历爷的声音像是云间漂浮那样,一丝遥远,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了。
鲁仲阳的额头上清晰地粘上了一颗圆滚滚的汗珠。
皇帝忽然间大睁眼睛,望到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色,眉头皱紧,接着,一条腿拨开给自己按摩腿的小太监。
小太监诚惶诚恐退下去,跪在地上不敢动。
张公公进来一见,直接把那小太监赶出了门,再走到皇帝身边说:“皇上,李大人去了护国公府。”
“什么时辰去的?”皇帝问。
“约半个时辰前。”张公公谨慎地答,“貌似没有被护国公府赶出来。”
“李大人一个人去的?”皇帝再问。
张公公答:“李大人好像是为华婉仪的事儿,到护国公府找隶王妃求情。”
李大同是不是为了给李华找救兵去护国公府,这屋里的人几乎都心知肚明。
皇帝发出一丝不明其意的朦胧笑意,两只眼看着鲁仲阳的老脸,说:“隶王妃真是一个有趣的人,是不是,鲁仲阳?”
“臣不过是个官,不敢随意地说护国公夫人的话。”鲁仲阳十分谨慎地说。
“那你与朕说说,你与隶王妃同是大夫,你认为隶王妃的医术如何?”
“隶王妃的医术,自然是在臣之上的。只要看隶王妃给大皇子治好了臣都束手无策的病。”
“也对。”万历爷点了下脑袋,“隶王妃从来没有让朕失望过。”
后面这句话意味深长,其他人都不敢答声。
宫里的打更子声,像是在声明已经到几点钟了。敬事房的太监,端着银盘子进来,一如惯例,是跪下恳请皇帝翻牌子。
万历爷的心情,似乎在看到盘子上那些牌子的一刹那,心情不太好了,皱起眉头说:“朕今晚哪儿都不去,让后宫今晚全自个儿歇着吧。”
“皇上——”敬事房的大总管只好硬着头皮,老生常谈地规劝,“皇上,皇上哪儿都不去的话,回头奴才也很难回复福禄宫。”
“福禄宫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儿能管得到朕这儿了。”万历爷一时气话,露出了端倪。
敬事房的人一瞬间呆了。张公公赶紧扶起那大总管,扶到门外小声说:“你是傻的吗?没听见皇上刚才那话儿?皇上还在恼着静妃和华婉仪的事,一时半会儿是肯定消不了。”
“这,这,我知道——”敬事房的人,一时半会儿,一样是没有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皇上刚才说什么了?不是对后宫发脾气,是对太后发脾气吧?
再有,福禄宫出事了?
万历爷一气起来,所有事情涌在心头上,是很难平息,手心捂着胸口咳嗽。鲁仲阳赶紧走上来给他拍背顺气。过会儿,万历爷缓了口气,说:“朕这个脾气,多少有点像太后,所以,从小,先帝一直让朕注重修身养性。朕废过太子,没有错,但那是情非得已。朕一直是对太子说,读书为先,养性是最重要的。”
鲁仲阳一字一句听他说着,伴君这么多年,虽然说伴君如伴虎,不过让他坦言的话,他会说,其实万历爷算是很好的一个君王了,对待家人臣子都已经够厚道了。
“太后那个性子——”万历爷的话一打开匣子,喋喋不休地往下说,“朕一直告诫过太后,不能急,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会儿,这些话,反而朕登基前,太后一直告诫朕的。但是,太后等朕登基以后,反而一直心急了。明明偶感风寒的病,要养一个星期才能好的病,太后非要猛药重药,三日之内必然要好。朕都知道,正因为如此,太医院里,除了刘太医,张院使,哪怕是你鲁仲阳,都是不想服侍太后的。”
鲁仲阳喉咙里哽咽一声,难得有皇帝如此体谅臣子的。
“那天,隶王妃对太后建言的时候,你在场,也听见了隶王妃的话。”
“是,臣都听见了。臣以为,隶王妃的话不是不可取。不过,臣也有想过,太后一直喜欢偏执一些,恐怕隶王妃的建言不见得比药有效。”
“是药三分毒。隶王妃是个有良心的大夫。”
鲁仲阳忽然猛打了个寒噤。当他那只眼睛,抬头时,刚好能看见皇帝的眼睛突然像发出狼嚎的光一样,他猛退一步,跪了下来。
万历爷把头直接枕在了玉枕上,凉凉的声音吐道:“你给朕说说,她是知道多少事情了?”
“臣想——”鲁仲阳说,“臣想,可能她会从上次护国公给臣传的那个口信开始推想。”
不知有多少人记得,那还是在万寿菜比赛的时候,李敏从徐掌柜那里得知,恐怕有一批药材鱼龙混珠,混进了皇宫里的药房。这事可大可小。基于此,李敏告诉了自己丈夫。朱隶选择告诉了鲁仲阳。
可是,这对夫妇肯定当时没有想到,那批药,是鲁仲阳进的。而且,在早之前,这种事儿,太医院干过很多回了。不是当事人不知道,这点肯定的。因为,太医院虽然说是朝廷命官,为朝廷做事的官员,可是,说到底都是皇帝的臣子,皇帝的走狗。皇帝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只能做什么。
这样的事,其实每个人都猜得到,同时,每个人,却最容易疏忽掉这样理所当然的结果。因为,在大家的想法里,这个治病救人的机构,本就该是最纯洁的,最公正的,谁能想到会变成被皇帝指使下制作毒药的人。
打一开始,王兆雄私自为自己外甥女谋划,给太后做安神丸的事儿,鲁仲阳早就知道了。因为,王兆雄为以防万一,拿的是太医院里的药材,让太医院里制药的师傅来做。正是李华这份愚蠢的建议,给了皇帝一个可乘之机。
万历爷早等着李华把安神丸制作了送给太后,太后或许不信李华,但是,终究会信他皇帝。可是,一旦出事的话,无论太后,或是其他人,都只会把质疑的矛头对向李华,而不是他皇帝。因为说到底,安神丸是李华做的献的,不是他皇帝。
对老母亲下毒手,这种不敬孝的事儿,他万历爷怎么可以做出来?哪怕做出来的话,也必须是,偷偷摸摸的,谁也不知道的,连罪魁祸首的替身都一并先准备好了。
要说万历爷对太后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瞧,之前,李敏建议太后不要吃安神丸了,改吃肉吧。他万历爷不是在旁边附和说好吗?这下,万历爷给太后下毒要害死太后的罪名又能洗的一干二净了。
所以,倘若不是知道了这一切背后那个终极秘密的人,谁又能想到,这一切,都是皇帝所为。护国公府里的大堂里
李大同坐在地上犹如呆头鹅一样,一直发着呆,他像是摸到了皇帝的什么秘密,但是,又想不清楚,为什么皇帝想杀太后。
为什么?
万历爷对太后一直很尊敬的。为什么要杀太后?太奇怪了。想杀太后的话,万历爷可以早就动手的,何必等到现在。
李大同这样想,那就是太小看这回事儿。
皇帝杀母这样的大事,倘若被历史学家知道了,记在史书上,那是遗臭万年,万历爷一生的清誉必定毁了。如此重大的事儿,只能是选择天时地利人和,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来进行。
因此,皇帝一步步精心设计,准备杀老母的念头,绝对不是一时的冲动下才有的,是预谋许久的。
那么,皇帝为什么突然想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毒手呢?
说到皇上杀人,说来说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当皇帝的皇位受到威胁的时候。只要记住这一点,皇上杀什么人都好,都是有理可推的了。所以千万不要说皇帝那是有着皇权以后可以乱杀人,毕竟,皇帝杀人是最不容易的,因为天下所有眼睛都看着皇帝为什么杀人。皇帝杀人要是说不过去,被天下诟病,变成昏君,轻则记录在史册,重则引起民众反抗,朝廷覆灭。
道理这样一推,之前李敏和大皇子朱汶说的那些话,正是事实。皇帝没有理由去杀大皇子的亲生母亲孝德皇后。因为孝德皇后是病死的。
只要想想,皇帝其实想杀自己的皇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随便一个借口给孝德皇后安个罪名,废后,抓起来,行刑,一切理所当然,结束了。何必那样大费周章,去让孝德皇后得病最终才把孝德皇后弄死。
不,这样做不是皇帝的作风,皇帝根本不需要这样麻烦去做这样的事。万历爷或许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但是,后宫女人众多,又是身为帝王,终究注定是个薄情的人。废后,不废后,只在一念之间,何必想那么多。
所以,做得出兜一圈子才把孝德皇后害死的事儿,只能是后宫里头的女人做的。只有女人,会使得出这样阴险的兜圈子的手段。只因为,她们的权力不够皇帝大,不能随便说杀就杀谁。哪怕是太后都是如此。谁让她们身为女人是身在男权的社会里?
这样说的话,害死孝德皇后的人,是当今的皇后孙氏了吗?没错。孙氏本来是众人想着对孝德皇后下手的头号嫌疑犯。毕竟那会儿,除了大皇子,二皇子朱铭是第二号皇位继承人,大皇子一垮台,得利的,肯定是孙氏和朱铭。
或许放在以前,李敏肯定会和大家都这样想。可是,在孙氏一而再再而三对她李敏示好,并且表示出压根儿与她李敏没有恩仇矛盾的时候,再仔细一想,像孙氏这样聪明绝顶做事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去谋害孝德皇后让自己和儿子变成头号嫌疑犯的事。正因为自己的嫌疑最大,更不可能轻易去做这种事。或许,孙氏有这个图谋的心,但是,也绝对不敢。
孙氏做事的聪明,在这次给太子妃治病上面,再次显出了端倪。孙氏是个非常能忍耐的人,情愿自己不动手,一直忍。因为孙氏知道,宫里,总是会有人忍不住,比她先出手的。
或许孙氏是在后宫里做了不少事情,比如说,操控后宫一些低级的嫔妃能不能怀孕。可是,杀一个人的事儿,孙氏还真是谨慎到了极点。倒不如说,这是孙氏在后宫混了这么多年依旧人气爆棚,到哪儿人缘都很好的一个制胜法宝。
孙氏都没有动手杀害孝德皇后,恐怕后宫里其他的嫔妃,更没有理由去谋害孝德皇后了。剩余的那个,敢对孝德皇后动手,并且,不怕被追究为嫌疑犯的人,只剩下了福禄宫的那位主子了。
这点结果,绝对是有理可依的。只看,大皇子朱汶回来以后,皇帝和太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皇帝对大皇子依然是那种毫无愧疚感的心胸坦荡,因为,孝德皇后压根都不是皇帝杀的。太后,对大皇子问长问短,十分关心。一个老祖母关心自己的孙子,本来无可非议。可是只要追寻太后过去宠孙女绝对多过宠孙子的历史,可以看出,太后对大皇子的这种关心过度,绝对是不寻常的,不对劲的。
皇帝这招可算毒辣了,把大皇子安放进了太后的福禄宫,名义上是顺从了太后想关心大皇子的意思,看着太后怎么一步步露出自己犯罪的痕迹。
见到自己的大孙子病好时,太后却不高兴了,一心只顾着不能治李敏的罪。表面上,像是太后和她李敏怄气赌气,可是,实际上,要不是那一夜她李敏的丈夫冒险去宗人府与她一起坐牢,太后是有这个心思在那晚上就此在宗人府里把她李敏干掉的。
太后这哪里是为了一个小小的赌气赌约,与她李敏怄气到这个份上。太后是什么人?经历了多少后宫的腥风血雨走过来的人,能有这样的小气?太后杀人,和皇帝一样,胸怀大志,只有当对方危及太后身份地位乃至太后性命岌岌可危的时候。
那么,什么时候起,她李敏让太后心生起杀机了?
“我娘没有秘籍。”
“什么?”李大同的脑瓜里,可能正想着莫非是徐晴那本所谓的宫廷秘籍冒犯了谁,结果李敏突然一句斩钉截铁的否认。
李敏看着李大同慌张和无措的表情,冷笑一声:“我娘哪来的秘籍?徐家人都说了,说我娘,连徐家的秘籍都不贪图的人,怎么可能真有什么秘籍自己藏着掖着?”
“你和徐家人在一起了?”李大同站起来瞪着她,“所以,徐家人告诉你,要为你娘报仇是不是?”
“我娘被人所害,这个仇理所当然要报,所以,我怎么可能再入宫为杀害我娘的凶手治病?”
大夫也是人,不是圣母玛利亚。她李大夫不是那种什么人都救不明是非,心肠软到一塌糊涂的人。她李大夫是个嫉恶如仇的。
“你说是太后娘娘杀了你娘,证据呢?太后娘娘为什么杀了你娘?”
“李大人,你是知道太后娘娘害死我娘的事,这个事实已经很显然了。”
“可是,太后娘娘没有理由害死你娘。”
只能说,这个李大同抱了最后一丝幻想,希望这些全都是误会。仁慈的太后,怎么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草民大夫下毒手?徐晴是一介草民,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太后的地方。
李敏,倒是不介意现场踩断李大同最后这一根稻草,吐道:“因为我娘,被孝德皇后召了去,结果,无意中,应该是得知了太后的秘密。或许是说,太后这个秘密,可能是我娘揭穿的。”
“什么意思?太后能有什么秘密,会被前皇后知道?”李大同只感觉不可思议。在后宫里,皇后的地位不能高过太后,皇后怎么可能去和太后争,怎么想着去和太后争。孝德皇后怎么想到做的这事儿。
“父亲知道皇上那会儿废太子,废掉东宫事儿,都是在孝德皇后死了之后,对不对?”
没错。李大同回忆起,那时候,是都在孝德皇后死了之后。本来,皇帝拿不拿皇后的娘家开刀,并不需要一定等到孝德皇后死后。这样只能意味一件事,皇帝是在孝德皇后死了以后,发现了什么秘密,才会借此机会同时拿皇后的娘家开刀。孝德皇后的娘家那会儿是被皇帝安了逆贼的罪名,诛杀九族,一家几百号人口,无一生还,极为惨烈。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突然对皇后娘家下这样狠的毒手。除非,皇后的娘家可能握住了皇帝的什么把柄。毕竟京都的军权一直掌控在皇帝手里,皇后的娘家权势再大,没有军权,其实也没有办法搞叛变。
“王爷。”李敏顿时沉了声音,说,“妾身之前无意中接触的那本医案,现在看来,才是那传言中我娘拥有的秘籍。皇上,恐怕在妾身初现医术开始,已经盯上了妾身了,生怕我娘给妾身留下了什么东西,毕竟,在皇上看来,妾身的医术只有是我娘传给妾身的。”
李大同依旧听的是一头雾水,不过没有关系,伴随护国公一个眼神,进来的两名侍卫立马把李大同架了起来。
“你们,你们这是要把我带到哪?”李大同一边大力挣扎,一边大喊大叫,“你们不可以这样对待我的。敏儿,哪怕你不是我亲生的,我养你这么大!”
“你养我?你那叫做养我吗?任我继母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我想谋杀我,这是你身为父亲该做的事吗?”李敏冷冷地说着。
李大同两条浊泪从眼眶里落下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上次你不是放过我吗,敏儿?你可以再放过我一次的,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下不了这个毒手的。”
“我如果杀了你,也是很怕像皇上那样背负杀名。所以,我也不可能让王爷为我背上这个不孝的杀名。”
李大同听到她这话几乎是破题一笑,正要说:敏儿你真好,你不愧是我的女儿,一直惦记你父亲——
朱隶突然回身,对那两个架着李大同的侍卫说:“王妃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在皇上以及太后娘娘的追兵来之前,尽可能厚待本王的岳丈。让本王的岳丈为护国公府而死,死的其所,也算是,身后有个很好的名声。父女深情,可歌可泣。”
李大同的脸,唰,面如白纸。
“你们,你们这是意图谋反吗?我,我是皇上的人,二品朝廷命官,绝对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的!”李大同哇哇大吼大叫。
“没有关系。死人不会说话,到时候,岳丈大人在追兵来到之前,为了女儿女婿自刎就可以了。”朱隶面不改色,说完这些话,只等李大同没有一个白眼翻过去口吐白沫干脆先死了时,再补一刀,“只是,恐怕,皇上连李大人在护国公府死了一事,都不好启齿。”
毕竟,如果皇帝察觉他们逃跑后,一时是没法向外界解释并说明这件事的。肯定是,天下越迟知道这个消息越好,皇帝需要安定天下民心,不能说自己和护国公闹别扭了,连杀护国公岳丈的事都出来了。李大同这个死,只能是让皇帝认为李大同与他们护国公府勾结,为女儿女婿善后,最后,皇帝一怒之下,会把李大同的尸体怎么处置,那就不得而已了。
李大同只要想到这个极有可能变成事实的可能,大声吼道:“你们把我一刀杀了,杀了,现在就杀了——”
他们不会马上杀他的,要让他在死之前感受到那种死亡的恐惧和折磨,这才是最可怕的惩罚。
朱隶一挥袖管,两个侍卫马上把李大同拖了下去。
眼下,也不是和李大同这种蠢货一一较劲的时候,因为,皇帝知道李大同到这里来,并且知道李大同迟迟没有回去时,应该猜到了:其一,皇帝自己一直在猜疑的事儿是真的,所以,太后急于杀她李敏,打算把李敏叫到宫里给自己治病的同时一箭双雕把李敏害了。接下来,皇帝应该会对太后下毒手了。其二,皇帝和太后共存的这个秘密一旦被揭发出来时,其实,皇帝最不想这个秘密被他人知道的人,刚好是这个秘密如果暴露天下以后的最大的利益既得者。这个人,恰好不是其他人,正是护国公。
皇帝现在应该最悔恨最想杀的人,是静妃和王氏。因为都是这两个人作祟,让徐晴的女儿没有能嫁给朱璃,却是最终嫁给了护国公府。
可是谁能想到,徐晴那个病痨鬼女儿并不是真正奄奄一息要死的人。可能皇帝现在满心思里,都在想着天下最恶毒的女人要算是她李敏了。因为她李敏真是能装,太能装了,装了这么多年,卧薪尝胆,把所有人都骗了,骗的团团转。
奉了李敏命令的念夏,将房里那本医案拿了过来。那个时候,鲁仲阳为了考验她李敏,给了她李敏两本医案,一本是淑妃,另一本虽然病人名字没有写,可是到现在,一切的真相和答案都浮出了水面,这本写了女人怀有不孕症的医案,是当今太后的。
万历爷,不是太后的亲生子。太后患有不孕症。这样一本涉及皇位正宗继承人的医案,本是应该被严加看管,绝对不能泄漏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太后手里泄漏了出去。首先,是被孝德皇后知道,被徐晴看出了医案里其实写的是女子不孕。太后对这两个人下了毒手,把医案烧毁,却没有想到,孝德皇后告诉了自己娘家,皇帝同时安插在孝德皇后旁边的眼线看到了这一切。
这就要说到孝德皇后的娘家了。孝德皇后的娘家,是当时先帝的妹妹嫁过去的夫家。孝德皇后与先帝的妹妹,关系深厚。这样的关系,可以说,是制约万历爷皇权的把柄。本来,万历爷如果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对于孝德皇后不利,可是,如果,孝德皇后的娘家有先帝妹妹的血缘,那就不一样了,完全有机会代替万历爷坐拥江山。
皇帝至此,怎能不赶紧把皇后的娘家全杀了。
或许那时候皇帝只是以防万一杀人,其实心里面,对于究竟自己是不是先帝的亲生子,太后是不是怀有不孕症,都有所猜疑,不是百分百确定。因为医案本身来看,不足以定自己不是太后亲生子的罪。鲁仲阳帮皇帝看,是没有看出来。但是,李敏看出来了。
李敏知道,自己母亲徐晴,一样只是猜疑而已,只是猜疑都引起了太后的杀心,更何况她一目都可以看出医案里面不仅记录的是女子不孕,而且,可以推断到这本医案正是纪录的病人正是太后。
这个本事,可真不是一般大夫所能拥有的。
要知道,这本医案的病人是不是太后,其实对古代大夫或许有些困难,对李敏来说就不困难了。因为,医案里头有一样记载着:这个病人之前流过产,而且,流产的征兆不是在怀孕的前期,是在怀孕的中后期,一系列症状,很像是溶血症。
这意味着,这个医案纪录的病人血型是RH阴性血。
刚好,太后的血型只能是RH阴性血。想想,之前许仁康,给太后注入世子的血液的时候,应该还给太后试验过很多人都平安无事,结果,到了太后身上就出事。说明,太后是RH阴性血的可能性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条件吻合,加上太后一直急于杀人,一切迹象都表明了,太后是这个医案里记录的病人。太后患有不孕症,一直没有办法顺利生下孩子,最终只能抱外面的孩子当自己的来养。
万历爷,不是先帝亲生的孩子。
按照朱氏皇位的继承顺序,万历爷的兄弟里面,只剩下鲁亲王有继承的权利。可是,万历爷能逼鲁亲王就范。因为鲁亲王手无寸铁之力。除此之外,还有护国公府。护国公的血缘上溯到开国皇帝,是真正的朱氏血脉,并且,拥有百万大军,是皇帝心头上真正的大忌。
如果护国公想揭竿起义,对他万历爷开刀,现在,都有了大义的旗帜,因为,万历爷不是真正的朱氏子孙。
李敏手里拿着那本,应该是鲁仲阳亲手抄过之后再给她的医案副本,说:“皇上自己一直也不敢确定,才把这本医案给我,一方面,可能是寄望于我能破解这个谜团,另一方面,可能也是想引诱太后出手。”
太后一旦出手,皇帝有了杀母的理由。因为皇帝不可能将自己老母随便杀害,而且不能说万历爷对自己母亲一点感情都没有。一切只为了皇位和自己的子孙后代。
眼看她只是蜻蜓点水那样略有提及,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却是一言不发,好像早已知道了这一切。
“王爷是从很久以前已经所有猜疑了吗?”李敏眯着眼睛,仰看他那张缄默但是一如完美的一尊雕像的玉容。
“王妃所言,本王都明白。”朱隶轻声说,眼看这大堂里头只有他们夫妇俩,而暴风雨快要袭击这个王爷府,“其实,父亲之前,在很久以前,与年纪尚幼的本王多次提及,说,当今皇上不知为何焦虑不安,一直都是。”
以前,或许历代皇帝都有对护国公戒备的心思,可是,都不会像万历爷,对护国公起了杀心。
“直到皇上逼死本王父亲那天开始,本王忽然想,皇上是不是非要逼死所有与自己有关的朱氏人?这点在本王看来,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据说,当年皇上对于登基前皇室里兄弟的互相杀戮深恶痛绝,一再教育自己儿子要相爱。然后,上次本王在宗人府,遇到了父亲的老部下曹郎中。曹郎中给本王回复的书信里写着,因为自己是在当今皇上登基之后进宗人府做事的,所以对于以前的事知道的不多。但是,那日伏燕在宗人府里头看到的王妃所推测的干尸,曹郎中对此略知一二,告诉本王,那是宗人府以前的人的尸体。”
太后助儿子登上皇位以后,因为宗人府里握有宗稷的机密,太后唯恐这些人胡乱在皇室族谱里乱写,把这些人全杀了。
皇帝瞒着太后,把这些人的尸首留下,其实是为了有一天和太后当面对质。
是什么人都好,哪怕是皇帝,对于自己真正的身世,都是很好奇的。只是苦于没有有力的证据,皇帝当然难以和太后对峙。
“如今,秘密握在王妃的手里。皇上必定是追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放过你我。”朱隶眼瞳一眯,伸出的手,握紧了她的手,“敏儿嫁给本王,是受苦了。”
☆、【141】你先走
院子里的风声,忽然像鬼哭狼嚎似的一阵,听着让人全身发抖。
春梅、念夏等几个丫鬟,在房里手脚利索地打着包袱。
自方嬷嬷走后,方嬷嬷临走前,向李敏提议,提了念夏当她房里的一等大丫鬟,管辖权等同于方嬷嬷原先在她房里的总管身份。虽然,这样像是有些对不住她房里老资格的像是尚姑姑这类老人。可是,李敏知道,方嬷嬷和她一样,对尚姑姑不是百分百的信任。
念夏提到了总管身份,一面忙活自己的活儿,一面得盯着房里那些小丫鬟干活。见个个手脚麻利,但是,竟然有人把摆设的盘子都打算打包带走时,念夏发话了。
“少带点没有用的东西!”
“念夏姐姐,可这个东西据说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能值好几百银子。”
“好几百银子?等你到了路上,冰天雪地,前不着店后不着村,哪怕看见人,你都不敢上前拿银子和人家换东西时,你才知道这些东西全是屁。”
念夏姐姐说话好像发表大演讲,伶牙俐齿直吼的一群丫鬟全傻愣愣的。非要论年纪大小的话,其实在这房里忙活的丫鬟们,有不少年纪都是大过的念夏的呢。
可是,这些人,大大小小,此刻都只能是专注地听着念夏说话,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她们只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念夏跟着李敏最久的缘故,感觉念夏这个思维,远远已经跟随李敏走到大众前面去了,不是她们追得上的。
李敏刚好走到这里,听着屋里面的声音像是有些意思,立在了走廊里听了会儿。
念夏叉着腰,同她们一个个讲着,训话:“我们是去逃亡,姑娘们,不是去做生意,更不是去享福。我们去北燕的这条路,大少奶奶说了,注定艰辛万苦。朝廷的重兵必定会镇守在我们逃亡的路上,我们不可能进城,不可能进村,意味着我们不能有补给,会断粮,断水。没有被敌人杀死,都有可能被饿死,被冻死。所以,我们要带的不是金银财宝,尽可能多带些干粮,水,以及衣服,这些对于我们才是最重要的。你们明白了吗?”
一群丫鬟们听完念夏这段话,头发全竖起来,是没有真正走到北燕路上时,已经先感受到真正天寒地冻要把人冻死的感觉。屋外那阵阵寒风,听起来,现在更是毛骨悚然,好像是给她们吹响的送丧曲一样。
李敏微眯了下眼瞳。
其实,刚才那些话,不是她李敏全部教给念夏说的。一部分或许是她有交代过念夏,另一部分,则是念夏自己的经验之谈。毕竟,念夏是跟过徐掌柜走南闯北过来的,所以能知道长途跋涉的艰辛和痛苦。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些护国公府里的丫鬟,大部分却是因为跟着尤氏常年久居在京师,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过在野外真正的天寒地冻。
如今,她们终于貌似要体会到所谓的北燕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时——
“大少奶奶。”春梅在察觉她来到的时候,早溜出了房间,站在她身旁低声说,“东西该准备的,大少爷之前已经有让奴婢等人在做了。大少奶奶要不要再看一看,有什么缺的?”
时间紧急,不知道何时皇帝会下追杀令。可想而知的是,在太后与皇帝之间存在矛盾正在撕扯的这个时候,是他们逃跑的最好时机。
准备工作是早在进行的了。从他回京师以后一直忙碌不停的日程表,她早就看出了一二。所以,她从不问他究竟做了什么。相信他未雨绸缪,相信他,既然是这个王爷府的主子,绝对是早有担当起这个王爷府所有人口性命的觉悟。
夜里的院子,静悄悄的,只余下风声,本来该是因为即将来到的暴风雨而进行的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导致这里热火朝天的场景并没有出现。一切静悄悄的,这样一来,在皇帝安排于附近的探子眼里,护国公府一切照常,没有异向,不需要向皇宫里特别禀报。
可见,谁预料的早,谁先掌握了先机,不言而喻。
孟浩明穿过院子向她们走过来时,春梅都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只等他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确实把她吓了一大跳。
心口砰砰直跳。只见他擦过自己身旁,在李敏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说:“大少奶奶,大少爷说了,由臣护送大少奶奶到北燕。”
“多少人?”李敏的秀颜,在冷风中面不改色,声音冷静自若,和寒风一样的肃冷。
春梅感觉心跳越快。
“和臣一起,一共有二十个黑镖旗精英,护送大少奶奶离开。”孟浩明答。
二十人?
岂不是少的可怜?
春梅心窝口的心脏感觉要跳出来了。
李敏听了却嘴角微扬,类似赞同地说:“小而精悍。本妃相信,你与你手里的每个兵,都是王爷最精锐最信赖的战士,不要说以一敌百,以一敌万,都无所畏惧。”
“臣愿以与这十九个战士,用自己的性命与荣誉担保,必定护送王妃安全抵达目的地。”孟浩明说到这儿抬起头,额头束着金纹黑带在夜里犹如可以斩断一切黑暗的利剑,发着金光,一双眸子也是熠熠生辉,声音庄重且谨慎,“王妃请放心,我们只要过了黑风谷,即是黑镖旗的领地了。”
黑风谷,之前她好像才从徐掌柜那里听说过,说是自己那支提前出发的药队,有可能走那条路线。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从京师出发,到黑风谷这段距离,平日天气良好,快马都需八日左右。更何况这个天气突变,一旦途中遭遇雪灾,所耗时间更长。
虽然与大部队汇合需要时间,但是,在现有条件下,小队伍出发,才是可以躲避追杀的最好法子。好像打游击一样。李敏虽然不是部队里的,可是家里父亲是部队里的,对战术总是有一定的了解从父亲口里听说过。
“路线既然王爷肯定与你们等人商量过了。这样,我要地图。”李敏吩咐。
孟浩明似乎从某人口里猜到她必要这个东西,早把这个东西准备好了,从怀里掏出来一卷羊皮卷,双手敬献给她说:“公孙先生说王妃可能需要这个,让臣准备好转交给王妃。”
伸手接过孟浩明手里的羊皮卷,只见这个羊皮卷卷起来横幅方才一个掌心那样长,用一条黑丝带捆绑。揭开丝带以后展开,却也不是很大的一幅地图,拉开约只有两掌长。这样一幅小地图,不仅方便她携带,而且,里面精细的图绘与标注,一点都不逊色于大地图。
古代的地图都是手工制作的,可见制作这样一张东西,该耗费了制作者多少心血。
李敏欣叹一声说:“有劳公孙先生如此费尽心血给本妃准备了这个东西,确实,有了这张东西,是我们前去北燕的一大制胜法宝。”
“公孙先生说了,倘若王妃需要其它的,类如司南等东西,都给王妃一一准备好了,只怕那东西比较重,由臣携带比较好。”
对于他这个委以重任的一号谋臣,她似乎无话可说了,简直是完美的无可指摘。李敏就此心里踏实了,道:“有公孙先生陪着王爷,相信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公孙肯定跟着他走。但是,他们什么时候走?
“王爷说了,会让王妃先走。”
这话,他刚在大堂松开她的手时才说过:敏儿先走——
心脏一刻,又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差点儿让她喘不过气来。虽然,她明白,他让她先走是必然的。
一是,皇帝八成找她急过找她,因为只有她这个已经被民间传说为神仙的大夫,说出来的医学根据才有可信度,可以变为呈堂证据,可以与所有大夫对峙而战无不胜。
二是他是男人,她是女人,他是她的老公,他肯定要让她这个妻子先走。有点大男人主义的风格,却是让女人暖心窝心。
“二少爷呢?”像是为了缓和心口这种难受,李敏吸口气借助转移话题来转移自己低落的心情。
“二少爷什么时候走,恕臣暂不能向王妃禀告。”
李敏眼睛再次眯紧。俨然,小叔的出发,是带了另一个任务的。
可以说,现在护国公府里的每个人都身带重任,没有一个能一身轻松的。
夜里,那轮明月,不知何时,静悄悄地藏进了云朵里。
福禄宫里,像死一样的寂静,那种犹如凋零的死亡的气息,弥漫在院子、走廊、屋里屋外。
屋檐下,一个人跪在那,披头散发,被月光照出了一张苍白无血的脸的人,不是许仁康能是谁?
过了不知道多久,从玉清宫被皇帝赶出来的老太监,走回到福禄宫时,看到他,对他不知道是用可怜还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冲他睨了下老眼。
“公公——”许仁康则是在看见老太监时,像是抓住了救命草一样扑上去,抓住老太监的大腿,双眼睁的大大地询问。
老太监摇了摇脑袋。
许仁康终于抑制不住,撕开喉咙大叫道:“公公,你听我说,你一定要让皇上把隶王妃叫来,除了隶王妃,没有其他人可以救得了太后了——”
“许太医。”老太监皱紧了两条白眉须,说,“为何你自己不去找隶王妃呢?你不是拜了隶王妃为师傅吗?”
许仁康两声苦笑,露出自欺欺人的讥讽:“隶王妃早知道如此了,所以给我下了个套。也是我活该,想着利用她,装聋作哑,扮取同情。结果,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许太医怎么知道隶王妃早知如此?”
“隶王妃早一再叮嘱过我,说是不能乱用。我也劝说过太后,要太后去请隶王妃,可太后不让——”
根本不是他的错。当然,他心里更清楚一点。自他被张恬士找来了以后,分明成了张恬士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抛弃的一颗棋子。可他就是没有办法抵抗荣华富贵的诱惑。他那个时候,口口声声和李敏说自己清高其实不想到京师里来当官的事儿全是假的。而在那个时候,李敏好像也是相信了他的说法。究竟哪儿出了纰漏,让李敏起疑心了?
不,或许李敏从来没有对他起过疑心,只是按照程序作了该做的事。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并且,性子懦弱,到最后,自取灭亡。
唯今,谁能救得了他?
只有太后转危为安,而能救得了太后的人只有李敏。
老太监忽的长嘘一声,说:“太后娘娘,其实让人去护国公府里。可是,到如今,那儿半点消息都没有回来。恐怕是隶王妃不买账。”
“什么?”许仁康一惊。
李敏敢违抗太后的懿旨?难道不知道反抗太后是很可怕的事?
“所以,杂家刚才去了玉清宫,想让皇上出面。皇上,却好像装作不知道这回事儿。——你明白了吗?”老太监眨眯了下眼睛。
许仁康感觉一身哗啦啦地被寒水浸透,全身发麻,脑袋嗡嗡嗡地响。
论皇宫里,谁的权力最大,那肯定是皇帝不是太后。当然,皇帝得尊敬太后,作出孝敬的表率。可是,谁的话才是最终有效的话,是皇帝不是太后。李敏和太后的赌约,早就在皇帝面前摆放上了。皇帝可以承认,可以不承认。
按理说,为了自己老母亲的健康,皇帝是可以不承认的,可以帮着太后向李敏施压,让李敏不得不来福禄宫。现在皇帝却不这么做,岂不是变成了皇帝向太后施压了?
“许太医不如自己想点法子来救太后,不是更好吗?”老太监苦口婆心地劝说许仁康不如靠自己稳妥一些。
许仁康那一脸挣扎扭动的表情,不知道怎么表述才好。要说的话,他真的是所有法子都用尽了,想了。
像李敏所推想的那样,古代的大夫,并不像现代人想的那样一无是处。许仁康那次,有认真听她说的话。而且,在给太后做输血之前,是先尝试拿太后的血与世子的血做过实验的。这点谨慎,绝对是可以出乎所有现代大夫的意料。原来古代人都有这样的智慧。
问题在于,他拿世子的血,第一次给太后注射的时候,太后没有出事。太后觉得疗效挺好,因为太后的性格注定了用药要猛快,感觉好一点的太后,立即命令他注射第二次。正是这个第二次,出事了。
古代大夫缺少的,只是现代大夫在前人基础上不断累积起来的知识。要是李敏,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肯定不会给太后注射第二次。因为,给RH阴性血的人,注射RH阳性血,第一次或许不会产生抗体发生溶血反应,可是,第二次就会了。这种知识,李敏具有,许仁康不具备。许仁康想不出原因,也就解释不了如今太后病危的具体原因。不知道病人病因的大夫,给病人治病只能瞎治。
刘太医如今给太后灌药,针灸,等等一系列法子,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只是在延长太后奄奄一息的命。
许仁康磕磕巴巴地说:“隶王妃说了,此事如果一旦做不好,后果不堪设想。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说这样的话。照草民想来,恐怕是,这个后果,连隶王妃都无法收拾。”
溶血反应,是输血反应中最可怕的反应。如果输入的血量较小,那或许还勉强有的救。但是,如果输入的血量大,哪怕神仙现世都无济于事。像太后心急,不顾世子年幼,第一次出于谨慎,只要了世子一点血,第二次,让世子贡献了几倍的血。
世子现在的脸都是雪白雪白的,幼小的年纪因为被人抽了这么多血,都快变成贫血了。
也活该太后缺德,折磨完孩子,自己不仅没有的救,反而快命丧西天了。
太后一口气一口气地喘着,她现在是快没有尿了。有拉出来的尿,也都是红红的,像血一样,相当于她体内放血。
急性肾衰竭,典型的溶血反应。
不知道原因的刘太医,一方面想着让病人拉尿,一方面生怕病人拉的尿更多全是血,岂不是大失血而死。
太后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性命,好像一步一步正在迈向那个地狱的漩涡一样,她像老枯枝的手指在被子上一揪,揪紧了,问:“告诉皇上了吗?”
他人想,太后这是问皇帝知不知道她病情。于是,去过玉清宫找皇帝的老太监,难以启齿地说:“太后娘娘让奴才去玉清宫的时候,并没有让奴才禀告皇上太后娘娘的病。”
之前太后是还在赌着这个最后一口气,在皇帝面前耍横脸。可是,皇帝不可能对福禄宫的情况一概不知的。
这样说,她的儿子,是要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吗?
太后喉咙里发出一声痰液的翻滚。刘太医生怕那痰液噎死她,指挥人把她扶起来拍背。太后那口痰是哽在喉咙里许久,仿佛是在想象儿子把手掐在她脖子上一样。
好啊。他是知道了,全知道了就是了。知道她不是他亲妈,所以有理由对她见死不救。
他怎么就可以忘了呢?她不是他亲娘,却远胜过他亲娘。要不是她,他能到今天坐上这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吗?
“太后——”老太监泪流满面帮她抚摸着背。
太后望到自己底下那群老奴才一个个泪流和彷徨的表情,忽然才一口痰吐出在了痰盂里,道:“哀家保证,哀家绝对不让任何人动你们一根指头。”
什么亲人,都是垃圾!还不如这些奴才,跟着她忠心耿耿一路拼杀过来的奴才。她怎么可以弃这些人不管!
那些奴才们听见她这句话,神情更为悲伤了。姑姑忍不住放声痛哭。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太后是个坏人。可是在他们眼里,太后是个比任何人都要好的人。
太后做什么错事了吗?太后没有做什么错事。不过是为了皇位,把其他人赶尽杀绝,把一切阻挡在她和她儿子面前的人都统统杀了。这是每一个统治者都会做出来的事。不止是她太后一个。太后唯独没有想到的是,有人,竟是在这个时候把血缘关系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说起来真是可笑。她这个养子,可以对自己的儿子下毒手,却是如此看重自己身上的血缘,想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
他亲娘是谁?不,她一辈子都会不告诉他的,不会!哪怕把这个秘密永远带进棺材里面。因为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剩下她一个了。只要她一死。
好。现在他要她死吗?那他就承担这一切吧。承担之前她一人所帮他承担下来的恐惧和不安。他会坐在那个谁都仰慕的位置上,却心里始终惶惶,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连到死都不会知道。
太后忽然一声长长的喘息声之后,两眼一翻,犹如折断了翅膀的鸟儿坠落在了榻上。
福禄宫里发出连串的尖叫,划破夜空。
皇宫里的动静,消息快的人,早就闻之在做准备了。
京师提督府
傅仲平背负双手,在堂内来回走动,他的脚步声,带着军人特有的稳重矫健,宛如一只随时出击的猛虎,此刻蓄势待发,满腔热血。
站在他旁边的姨娘,是上次与李敏在布庄见过面的那位。当看到傅仲平忽然袖管一甩,准备迎着门迈大步出去的时候,姨娘走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傅仲平一惊。
那个姨娘在他面前双膝扑通跪了下来,道:“大人,你不能不义!”
傅仲平被她这句话激的脸膛通红,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是,他知道,要是当初不是李敏对他伸出援手,他这会儿傅仲平已经被朝廷上的政敌摆平了,什么都不是了。
“大人,你想,你如此不义,被朝廷其他官员见着,倘若传到百姓中间,谁还能信得过大人?大人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大人是以情义笼络一帮兄弟的心,岂能做出违反大人做人根基的事?大人一旦连自己都背信弃义了,谁还愿意跟从大人?”姨娘一句一字铿锵有力地陈述。
这是他最宠的姨娘,只恨相逢甚晚,否则早已抬其为平妻。他知道,要不是为了他,她何必此刻现身来对他说这些话,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蓉儿起身吧。”傅仲平说,面色铁青,双拳握紧。
姨娘看着他表情,见他似乎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于是长跪在地上不起,说:“倘若大人不改变主意,妾身只好跪在这儿替老爷赎罪。”
“你懂什么!”傅仲平猛的冲她大吼大叫。
现在不是情和义的事。没错,皇帝现在没有颁布圣旨,没有下发军令,他是没有必要急于关闭城门。可是,如果他做了的话,提前于皇帝发布命令之前做了这一切的话,等于皇帝会事后感激他,对他加官晋爵。可以说,现在那些文武百官们,哪个不瞅着这个可以升官发财的机会。没有一个是傻子!他傅仲平不做这个事,照样有人做这个事!
姨娘仰着头,铮铮的眼睛看着他发怒的面孔:“妾身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是,不仁义的事不能做,宁愿自己吃亏,老爷不是向来都是愿意亏了自己益兄弟吗?对待恩人更理当如此。”
“哎——”傅仲平大叹一声,“你说的我都懂。可是,蓉儿,这事儿不是我吃亏不吃亏。现在问题是,他们要变成朝廷重犯了。我倘若把他们放跑了的话,皇帝不会治我的罪吗?府中老小,连你一起,一百多口的性命,都在这里了。”
姨娘不说话,面不变色地看着他。
傅仲平一声凝重:“蓉儿,我宠你,尊敬你,是知道你为人善良,正义,颇得我喜爱,让我众将敬重。可是,眼下这件事我真不能听你的。自古忠孝两难全。在作为皇上的臣子,或是对待恩人之间,我必然要有所抉择。”
姨娘嘴角挂起一丝嘲讽:“傅大人是指,在荣华富贵与贪生怕死之间做出抉择吗?”
“你!”
“大人!”堂外忽然一声急喊。
傅仲平转过头。只见马家父子匆匆穿过院子,来到他面前,一同抱拳跪下,说:“大人,请下达命令。”
“你们——”傅仲平一个吃惊。
姨娘站起了身,更是不可思议地瞧着眼前这两个人。
要知道,那个时候要不是李敏,这两人是必定命丧黄泉的了。
“大人,我们两个知道,这是对恩人不义。可是我们都是皇上的臣子,大人更是,所以,绝对更不能做大逆不道的事,渎职的事。至于恩人,如果事后恩人将我们怀恨于心,我们定会给恩人一个交代。”马家父子语气决断,做好了把逃犯抓回来,并且在恩人面前谢罪的决心。
“你们!”傅仲平的眼眶里忽然一串水流涌动的模样。
姨娘则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几个。她不懂。这些男人怎么可以为了所谓的朝廷重责,把恩人置之不顾。
大义吗?
鬼屁大义。
李敏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可能变为逃犯的,分明是伤及到了皇帝的利益,皇帝才会想着对她下毒手。
回头一看,眼见傅仲平有了马家父子这番进言之后,心里的负担顿时去了一半,气势汹汹地扬手一挥,道:“驻守京师的九军即刻听令,关闭京师四道京门,从今刻起,任何人都不得进出京门。”
夜晚的京师,各个城门本来就是紧闭的。只是,现在傅仲平加了道命令,有通行证,都不能进出了。
命令发到各个京师城门的时候,南门,刚好一队车正欲穿过城门出发。
守城的官兵,接到提督府的命令,面色一沉,回头,对那个正欲打开城门放行的士兵说:“别开门!提督有命令下来,今晚不开门了!谁也不能进来,谁也不能出去!”
听见这话,要打开城门的士兵急急忙忙收回了手。
眼看到了节骨眼上了,竟然出不去京师。车队前面一个骑马的,俨然是头目的人,从马上下来,走到那个拿着提督府命令纸,可能是这里最大的军官面前,说:“官爷,你得放个行。”
“什么放行?都说不行了!提督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耳朵聋了吗?”
“官爷。”那个被军官喷了一脸唾沫的头目,不怒反笑,笑道,“你刚刚说是提督的命令是不是?”
“是!”
“那就对了。你再仔细瞧瞧,之前,我们给官爷的那张通行证,是不是提督亲发的?”
被对方这样一说,那个军官猛然一愣。低头,看着对方再次递上来的那张通行证。刚才因为没有提督急发下来的命令前,只是做例行检查,没有仔细看。京师夜晚进出城门的通行证五花八门,不是只有提督府可以发。一般也没有什么事,只要是京师衙门里签发的,都可以进出,没有发生过事儿。
现在,提督那边突然说是不准人进出了,肯定是防着谁外逃或是谁进来,按理说,也不关他们提督的事。主要防着的应该是其它衙门的人。毕竟,傅仲平平常,对于自己本人签发的通行证到了十分谨慎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的那种。
那个军官想到这儿,再看那通行证时,真的是傅仲平亲发的。
头目贴在了他耳边轻声说:“官爷,如果你糊里糊涂,只知道做不知道大人在想什么,可不行。你不能误了大人的大事啊。”
军官心头立马打了个戈登。
做部下的,最怕按部就班,做了反而是做错了,不知觉中坏了上司的大事。既然是由提督府亲发的,有傅仲平的亲手谕令,并且在这个时候出城门,恐怕真的是赶着去帮傅仲平做什么事的。
心里这样一犹豫,思量一番以后,军官点了头,说:“行,你们出去。你们这是最后一车。下不为例。”
“那就对了。”头目冲其咧开白亮亮的牙齿,“官爷只要想一想,其实刚才,我们都已经出城门了。官爷这也不叫做没有听从提督府命令。”
这话是没有错的。这车马队本来已经是在命令下达之前放行的了。
城门就此打开,车队从南门出去了。
八爷府,位于京师南门
朱璟手里拿着一卷书,一页一页,对着烛光慢慢翻看。
他派去李敏身边的小李子,自去了以后就没有消息回来。
这,有点不正常。
要不是了解李敏不会乱杀无辜的性子,他都快以为小李子失败了,是被李敏弄死了。
烛光落在他清秀的两条眉宇上,像是落下一层阴影。
屋外的院子里走廊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我八哥在吗?”
“回十一爷,八爷在的,在书房。”府里的管家说。
听到这声,朱琪加快脚步,从屋外的走廊一拐弯,直冲书房,进门即着急地冲看书的朱璟说:“八哥,宫里的消息你知道不?”
手中的书卷慢慢挪开,朱璟露出那张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善的容颜,慈爱地看着十一,关切地说:“十一弟,坐。”
朱琪没有心思坐,更没有心思坐在那里等着人家给自己倒茶,现在哪里是吃茶的时间,一手推开倒茶的管家,问:“八哥,你怎么想的?”
像是没有看见她脸上的那份焦急,朱璟扶起白袍,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吩咐管家去取来点心招待客人。
朱琪被他这个慢吞吞的动作都快急死了,叫:“八哥!”
“你从哪里来的?”朱璟终于发出了第一句声音。
“从十哥府里。”说起来,朱琪蛮郁闷的,她这是原本听说了老七府里有人生了重病,特意去老七府里探望,哪里知道走到半路遇到十爷,十爷对她说老七闭门不见客的,他这是从老七那里吃了闭门羹刚回来。所以,她就此被十爷拉去十爷府里吃茶了。
“七哥那里不见客。不知是怎么回事。然后,十哥让个人,去七哥府里打探。我本不让,说都是兄弟,何必把眼线插到兄弟府里。十哥说,那是关心七哥,不是给七哥添麻烦。好说歹说。反正我是阻止不了十哥,但是想着这事儿终究做的不厚道,所以,想来找八哥说说看。结果——”
朱璟给她倒了杯茶,打断她:“喝口水再说,看你嗓子哑的,在老十那儿不会连口水都没有喝吧?”
听到这话,朱琪更郁闷了:“八哥你不是不知道十哥的性子,他那个性子,反正和谁说话都是给人心头添堵似的。听他说话真是比什么都难受,哪能喝得下茶水。我也真是疯了,看不了七哥怎么不奔八哥这里来,结果被他拉到他府里去。陪他一块做了缺德事儿。”
“怎么?”朱璟闻言一笑,“他那里派不出好用的人,把你的福子拿去使唤了?”
朱琪愣眼,继而充满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八哥,你料事如神,没有什么瞒得住你的。”
“是啊,你福子打听了消息,回去把消息给你和老十一说,说完,老十马上把你赶走了,是不是?”
朱琪跳了起来,激动地说:“没错!八哥,你每句话都说的没错。你说这个老十可恨不可恨!用了我的人,利用完了,连顿饭都不请,我福子一颗银子都没有得赏,把我们主仆俩给赶出了门。”
朱璟微笑地听完她说话,指指她身后的椅子,说:“坐下再说吧,十一弟。”
自知失态的朱琪,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了下来。
“你们是不是听说了,宫里让七哥做什么事了?宫里有人病了,对不对?”
“嗯。”朱琪道,“其实,我琢磨着,十哥可能也是知道这事儿的。只是,他不确定,想利用我去打听。”
“那你配合他,打听清楚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窗户的缝隙儿,忽然钻进一丝冷风的样子。朱琪硬生生地感觉到寒战,脖子打了个抖儿,抬头看着朱璟。
见朱璟对自己笑着,那抹笑,却似乎不像以往任何时候,带了些残酷。
朱琪一口寒气哽在肺里,抽不出声音。
她八哥,早看出来了。
“哎。”看到她打哆嗦,朱璟反而有些不忍心的样子,嘴唇里叹出一丝,“十一弟不是个糊涂人。但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世间最怕多情种。这事儿,其实为兄应该早一些提醒十一弟的。”
朱琪脸蛋蓦然一红,突然变的小女儿娇态嗫嗫嚅嚅道:“八哥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在宫里,和太子爷相遇。都快让太子爷都起疑心了。你想想,护国公他们,能不早知道?上次在一枝香,你不也觉得他有些怪样了吗?”
朱琪的脸,从红一瞬间转为了白。
那回回来以后,她有一直在想,是不是他怀疑了,怀疑她的身份了。否则的话,她这几天怎么都不缠着他了,而是想着躲他一阵,以免被他发现。
八哥这样说的话,岂不是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知道她是女的了。
“十一弟。”朱璟一声,打断她的联想飞飞。
“八哥?”朱琪问。
“实不相瞒,反正,不用到明天,可能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朱琪的心在打鼓。
“护国公府空无一人。当然,皇上对此,是绝对不会承认的,绝对不会马上向天下公布的。”
“八哥是说他们要逃吗?”
“当然。”
“他们为什么要逃?”
“这个,你八哥也不太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再不逃,皇上可是要把他们抓起来全杀了。”
朱琪碰的一声,从站起又到坐下,一双眼睛变成傻了似的。
看到她这个样子,朱璟眼里划过一抹光,给她杯里再添满茶水,只等她缓过这阵气来,说:“十一弟,不要嫌我这个做八哥的话多,老话重提。不管怎样,我们都是皇上的儿子,皇上的臣子。皇上说什么,我们必是要做什么。无论儿子或是臣子的身份,都是注定我们必须这样做的。”
☆、【142】往哪里逃
朱琪的脸在烛火下煞白煞白的,像是惊魂未定。
坐在桌子对面的朱璟,看着管家把千层糕拿上来以后,问:“还有人来吗?”
“回八爷,九爷刚过来了。”管家作答。
“九哥。”朱琪回神,转头一看。
老九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了把弓,一手抚摸弓弦的弹性,边走边说:“十一弟来了?”
“九哥。”朱琪再喊了一声。
“别站,坐着。都是彼此不陌生的兄弟。”老九说着这话,在他们面前的大理石椅面的梨花凳上坐下,随手把那只弓递到身边的管家手里。
“九哥这是从西门回来?”朱琪见到他拿着弓,自然联想到西门的皇家射场。
“哪里?我这是准备出猎。怎么?你还没有准备好?”老九瞅着老十一,嘴角颇显吃惊地问,“我听八哥说你去老十那里了,你不是吧?什么都没有准备?”
几句话,要不是知道其中来龙去脉的,肯定是听的一头雾水,想着这个老九是不是语无伦次了。
朱琪那脸一沉,再望一眼身边的老八。她八哥早知道她去十爷府上了,结果是等着她来自投罗网。
“奇怪吗?”老九看她对着老八的眼神儿,为老八说了一句,“别怨八哥,他是关心你,担心你去了老十那儿吃闷亏。你想想,这事儿我们不做,多少人一样争着做。刚才,提督府里下达了军令,京城四门,如今有皇上颁发的通行证,都不能进出了。”
“什么!”朱琪忍不住叫了一声。
“你这急什么?怕人逃了?还是怕有人被傅仲平抓了?”
像是被老九这句话抓住了小辫子,朱琪别扭地说:“九哥,你扯我身上干嘛?我纯粹是有感而发,那个傅仲平竟然连皇上都不买账。”
“他那哪里是不买皇上的帐,他是赶着拍皇上的马屁,连恩将仇报这样的罪名戴上都不怕,只要拍到皇上的马屁。”老九一边骂着谁拍马屁,一边则嘿嘿地笑着,“说回来,我们这也不是赶着去拍皇上的马屁吗?”
朱琪手中的拳头不禁握紧了。身为皇上的臣子,哪个不赶着拍皇上的马屁的,不拍皇上的马屁的人,犹如护国公府的人,是踏上逃亡的路了。
“好了,老九,别说了。”老八朱璟看着他们俩,那双温和的幽眸闪了闪,对老九说,“十一她没有想好,她年纪毕竟小一些,未成家立业。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需要出征的人,也是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轮不到十一。皇上也舍不得让十一出征的。”
听到老八这句话,朱琪忽然开了口:“八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肯定是要和兄长们一块出征的,作为皇上的儿子臣子,倘若这时候贪生怕死,怎能对得起皇子这样的称号?”
“十一弟说的好!”老九站起来,一巴掌打到朱琪纤细的肩膊上,“但是,十一弟你也不要勉强,仔细跟着哥哥们,出外凶险,到时候遇到翻脸不认人的白脸狼,我和八哥是担心你吃亏。”
“白眼狼是吗?白眼熊我都不怕。”朱琪冷冷的声音雄赳赳气昂昂地说,“遇到我一箭射穿它的胸口。我十一的箭术哪个能比得上?”
老九与老八互相对了一眼。
京师的城门根据提督府的命令紧闭,话说,那个把最后一辆马车放出京城南门的军官,事后怎么想都觉得哪儿不对劲。再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赶着升官发财的梦,到了提督府直接参了这个军官一本。
傅仲平到听说有人拿了他亲自签发的通行证最后一刻顺利逃出京师以后,心里一惊,忽然才想起那时候为了谢恩把这个东西送给了李敏。
这样重大的事情他早该记起来的,如果早记起来,命令下达到各城门护军,特别留意拿着他亲发通行证准备出城的人,或许,早帮皇帝抓了逃犯立了大功。何须现在反而是心里惶惶然了,担心皇帝知道是他的通行证把人放跑了。
真是越急越乱。
马家父子站在他面前,听到这事儿,觉得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在,立马请求带兵出发,去追这队逃亡的车队。
傅仲平信得过马家父子,知道马家父子现在与他是一样的利益所在,大手一挥,同意了。
马甲父子即率了一支一百人的骑兵出发,从南城门出发,追着那马车队离开的痕迹。
到这个时候,皇宫里还无消无息的。皇帝好像不知道已经传的满城沸扬的禁门令,好像不知道谁谁谁都赶着拍他皇帝的马屁。或许皇帝是觉得既然自己都不用发令,下面的人自己先自动自觉地帮皇帝做事了,所以,干脆不发令了。
实际上真是如此吗?
皇帝怎么可以发令?
一旦发令,天下都知道护国公要反了。难免全国各地一些逆贼趁机起乱,到时候,烽火四燃,皇帝能忙得过来吗?
再说,皇帝派去护国公府四周盯着护国公府的眼线,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异样。
直到听见说,傅仲平的人有可能把一支逃亡的队伍放出了南城门之后,皇帝的眼线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了。
这些眼线,分成五道黑影,从五个方向,四面八方地包围住护国公府,越过护国公府的高墙,紧接潜入护国公府。
进到号称保卫森严的护国公府以后,这些人忽然大吃一惊,只见他们来来回回地护国公府里走着,走廊上不见一个人影,院子里不见一个人影,随便推开某一间房门,房间里面的东西见到都是摆放的整整齐齐,纹丝不动,但是,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整个护国公府的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人了,只剩下东西,好比一个鬼宅。
护国公府一到夜里时点,门口是不放守卫的,这是从朱隶回来以后履行的王府新规定。这些眼线,只要想到上次无刀之王就是上了这个亏,进到护国公府里方才知道进了人家设好的圈套,只能是束手就擒,所以,这些人哪怕是看不到护国公府的守卫都绝对不敢贸然翻进护国公府内,相信护国公府在王爷府里设置了天罗地网,不想和无刀之王一样上当。结果,正是因为这样,反倒使得他们以为护国公府里静悄悄就是没有动静,没有异象。
现在,才发现护国公府里的人可能都逃跑了,这五个人,着急地聚在了一起。
“怎么办,大长老,你说他们这些人走了,但是又不像,因为那些值钱的东西他们一样都没有带走。”五道黑影中,身材最矮的一个老头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刚在某个房间里发现的御赐的如意,不可思议,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他们只是简单搜索,都已经发现,真是屋里每样值钱的东西都原样摆放着。按照普通人的逻辑,如果是逃跑的话,肯定是把最值钱的东西抢先带在身上带走,留着是益了别人。
“人家都说护国公是个怪人。看来真是个奇怪的人。”这话发自五道黑影之中,另一个高高瘦瘦留着一撮白胡须的老头子,样貌类似仙风道骨之姿。
说起来,这五道黑影全是老头子,外貌是各有千秋,有的身形矮小好像松鼠,有的仙风道骨好像道士,有的佝偻好像背着个乌龟壳的乌龟先生,有的很胖像是只吨位级的大象,唯一长得比较正常的老头子,好像是这伙人的老大。其余的老头子都因此称呼他为大长老。
大长老看着他们搜出来的金银财宝,这些他刚才走过护国公府里的房间,一样都看到了。于是对这另外几个兄弟说:“护国公的属地在北燕,有的是子民,有的是金银财宝,这些东西他看不上眼,不带走很正常的。带走的话,反而不是护国公了,因为带出去不麻烦吗?这些东西装上几车都装不完,一路行走,要人看着要人运,不能吃不能用,不是忝累吗?”
“大长老这是说,护国公真的逃了?”
“废话!人家带兵打仗的,能不懂得轻装上阵的道理?我刚才路过厨房时检查过了,里头的食物,是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留下。人家带的全是食物和水。分明是一路逃亡北燕去了。”
“可是——”犹如松鼠的四长老问,“京师卫军,说他们是从南门走的。”
从南门去北燕,岂不是要绕一大圈子路。护国公是傻的吗?哪怕是想着南门的守卫应该最松懈,可是,南门出去以后,同样要经过京师军队的眼睛,才能绕到北门出发往北燕的那条路去。
“那支从南门出去的,我看,很可能是护国公声东击西的策略,让人以为他们从南边逃脱,其实不然,但是,趁追赶的军队扑到南边去的时候,护国公可能已经走上去北燕的路了。”大长老稍微沉思了下后,深沉的眼珠子盯着地表上,有了结论。
“如果是声东击西,我看,提督府的人从南门出去了,是不是该通知他们回来?”
四长老这话刚出来,被其他几个老头子全骂是傻子。
现在是什么时候,各方各派忙着抓人立功的时候,谁先抓到人,谁就在皇帝面前立下了最大的功劳。谁还会给竞争对方通风报信?肯定是趁着提督府的人扑错了方向自乱阵脚的时候,自己先一步抓到逃犯押回皇帝面前要紧。
“好在我们现在手里面,有提督府的人没有的东西。”大长老从袖管里取出了一卷羊皮纸。
其余四个老头子,对着他这卷羊皮纸四双眼睛全放出狼一样的光。这是他们这次成败的关键所在了。有了这个东西,想必护国公府的人插翅难逃。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当大长老把羊皮纸准备展开之后,与兄弟们一起研究护国公的逃跑路线时,黑漆漆的院子里传来一道惊疑的声音。
“你们能确定你们手里拿到的地图是真的吗?”
诡秘的男声,刚从院子里传出来的瞬间,五个老头子瞬间都是一惊,立即分散开来,向四周警戒。大长老紧紧地护住手里的地图,喉咙里发出一声气灌丹田的吼:“谁?是哪个英雄好汉在背后偷窥人家做事?出来!”
院子里余下那个风声,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和灌木,犹如狼嚎,凄厉而尖锐的声响像是要割断人的耳膜一样。
在这样宛如鬼电影的声音和场景中,那道美丽愉悦的男子嗓音从犹如鬼泣的风声里冒出来时,没有让任何人心里感到愉快,反而是每个人的毛孔张开,毛发竖立,全身绷紧。
“大长老说话真有意思。这是王爷府,大长老是私闯人家的宅邸,怎么变成他人偷窥大长老在王爷府里做事了?”
大长老的脸蓦然一片红,佯作正经地肃起嗓音说:“我们五个人,是皇上的臣子,是奉了皇上的命令进了护国公府里来办差的。”
“哦?这么说,皇上让人私闯护国公的宅子?皇上为什么这么做?皇上想抓护国公吗?皇上哪怕想抓护国公,派兵过来不就成了?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让五怪像贼一样半夜三更里摸入护国公府?”
五怪!
对方知道他们的身份!
五个老头子脸色瞬间改变的时候,大长老紧抿着嘴唇,嘴角里发出一声冷笑:“看来,公子是传说中认了贼臣的北峰老怪了。”
“贼臣?”
“是。”大长老吞了一口唾沫,忽然改变了语气说,“皇上仁慈,有让我们给你带句话说,只要你迷途知返,皇上会赦免你之前所有犯下的罪行。”
“皇上如此仁慈,真是令草民大开眼界。其一,草民不知道犯了何罪,变成朝廷通缉的重犯了,不如皇上先开诚布公宣告天下置草民有罪,再来和草民讨价还价更好。其二,皇上是不是接下来要让草民供出这个王爷府里所有人都去了哪里,这样的话,皇帝只是赦免草民的罪行,皇上不仅是仁慈,在草民看来,还真是小气。五位长老,跟着如此小气的主子做事,不觉得委屈吗?”
“你!”五个长老哽的满脸通红,直骂,“不知好歹!你跟着叛贼做事,是逆贼,是逆臣!不公不义,不被天下认可!还不赶紧改邪归正,归顺皇上!”
“我北峰老怪,人家都说是疯子了。但是,疯归疯,却也比你们几位信口雌黄的,知道谁是谁非,谁对谁错儿。皇上要治护国公的罪,把罪行向天下颁布,派兵抓人不就完了。何必这样鬼鬼祟祟的行事。这样的行为说给天下知道的话,你们说,这岂不是变成了皇上不对,做贼心虚?”
几个长老那个嘴巴都扭歪了,眼看说不过人家,互相看了两眼。
“大长老,不如这样——”高高瘦瘦的三长老,往自己脖子上比了个手势。
“你看见他在哪里了吗?”四长老的小眼睛睁的大大的,意图在黑暗里发现那个踪影,可惜什么都看不见。
“不管他在哪里,抓到他,留个活口,严刑拷打,看他说不说出护国公逃到哪里去了!”
“我看不见得。他这很有可能是缓兵之计,可能护国公还没有真正逃出秘道,在给护国公拖时间。大长老,不如我们不要理他,赶紧按着这地图上的标志寻找秘道,当务之急是抓住护国公和隶王妃!”
俨然,最后提议的那位乌龟长老五长老,合了大长老的心意。
“不和这种疯子缠斗,会没完没了的,听我命令,去寻找府中逃往城外的秘道,找到护国公和王妃。”大长老一声令下,五个老头子转身就要寻到王爷府后院去。
忽然,在他们五个人影面前,落下了一抹青色的身影。只见那人,五官美而精致,一袭竹衣布衫,几分置身世外的萧然。瞅着眼前这五个面容诡异的老头子,许飞云削薄的嘴角上挂上了一丝嘲讽。
五怪在乍见到他的一刹那,面露惊恐,齐齐退了一大步。只因,许飞云比传言中的北峰老怪年轻许多。
“你真的是北峰老怪?”四长老惊奇地叫喊。
倘若眼前站着的许飞云是真,岂不是,许飞云会有传说中的返老还童的驻颜术。
见这五个像妖怪的老头子居然用看妖怪的目光看着他,许飞云脸上蓦然一黑:“正是在下,又如何?”
“既然公子自称为北峰老怪,领教我们一招再说。”三长老边说话,出手就打。可见,他压根不信许飞云会是北峰老怪。
三长老使的武器是道士用的拂尘,其步伐如仙人一般,轻盈飘然,两袖划开,更如仙风。只是在许飞云的眼里,对方这些招数俨然是华而不实。而且,很明显,这人出手虽快,但目的只是引他缠斗,给其余队友制造逃脱的机会。
见此,许飞云往后大退一步躲过三长老的攻击之后,袖管里倏的即射出了四条丝线。这些在黑夜里闪着银光好比冰丝的银线,坚韧无比,用刀都砍不断,并且末梢带勾,飞出去后,直击那逃跑的四个老头子背部。
大长老等哪里想得到他竟出这样的怪招,一个个闪躲不及。有的直接被银勾挂住了衣领子被拽落到地上。
有的转身意图扭开银线谁知道哪个银线竟然跟着他自身的身体旋转,犹如绳索反而被一瞬间被捆绑的严严实实的,方寸大乱地叫道:“快救我,老三!”
喊的人,正好是手握羊皮卷地图的大长老。
一见形势不妙,唯独没有被银线缠住的三长老返身去救人。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尖刀趁其不备架在了他脖子上,说:“急什么?不是要找我们主子吗?”
三长老回头一看,见清楚是护国公身边如影随形的一等侍卫伏燕时,整个傻眼了。
不用说,他们五怪和无刀之王一样,陷入护国公布下的天罗地网里了。
大长老这才知道,原来护国公引他们上钩,正是为了他手里这张从护国公府里外泄的地图。
轻而易举地从被捆绑的大长老手里抽出那卷羊皮卷,许飞云想自己先看一眼,但是,看了能看懂也没有用,因为,他们这拿回地图不是为了看懂地图,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所以,这份地图,肯定要交给护国公的谋臣来看。
公孙良生从躲着的灌木丛里走出来,伸手接到许飞云扔过来的地图,随即展开,借助边上的一盏灯笼查看过后,对向了大长老:“这是皇上给你们的吗?”
大长老死咬着嘴巴,不说。
“那你们知道这条秘道是通到哪里去的吗?”
五怪只听对方口气好像有些不对,全部一怔。
公孙良生拳头捂着嘴角咳嗽一声:“你们既然现在都知道中了王爷的套,那应该知道,王爷只是想求证什么。”
护国公想求证,护国公府里的人,有谁做了叛贼给皇帝泄露了如此重要的机关地图。这地图里面记载的是护国公府的高级机密,是护国公府祖先早年修葺的秘道,为的是在护国公府生死存亡的时候,能让护国公逃出京师的唯一生路。
这样的机关,只有护国公的主子知道,不排除护国公在自己不在护国公府的时候,为了自己妻儿的性命安危着想,告诉给了护国公府的女主人知道。
因此除了朱隶,只有尤氏知道这样一条秘道。不是尤氏向皇帝告密,那就是尤氏告诉了某人,某人向皇帝告密,为图荣华富贵,或是,只为了一份爱情?
五怪脸上的肌肉全部抽搐着。
公孙良生只看他们几个的表情,就知道朱隶和他们的猜测,全是对的。容妃早叛变了护国公,早就变成皇帝阵营里的人。
这样一来,为什么朱隶会之前在战场上中了敌方的阴招,不言而喻。只因为,朱隶出事以后,在自己军营里查了再查。他朱隶的部队,基本上是不可能有叛贼的。更何况,他当时带的军队是他最信任的亲卫队。
唯一有可能泄露他伏击地点的线索是,他之前给尤氏修书,可能是略有提及到他当时身处在哪里,哪个方位,这都是让敌方有机可乘的地方。
尤氏对自己妹妹的信赖,超出了自己身为护国公府女主子的身份。除了血缘关系的牵绊以外,尤氏常年呆在京师里,与护国公和护国公的军队相距甚远。什么感情都好,其实最经不起常年的相隔两地。在京师里寂寞孤独的尤氏,孤军奋战的尤氏,唯独只能把满腔的信赖全寄托在宫里的妹妹身上了。
皇帝可算是老谋深算,早算计到了这点。所以,同意尤氏把自己妹妹送进宫里给他当妃子。同时,把尤氏常年以各种理由扣留在京师。那时候,护国公只想到皇帝扣留尤氏不过是把护国公的妻子当人质以防护国公叛变。其实只要深思一层,不然。
护国公当真要叛变,不会不顾妻子儿子,但是,总有法子把妻儿先弄出去的。皇帝这样做其实防不胜防,没有什么好处。
皇帝,是为了离间护国公一家的情感,让他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万历爷这些暗藏的心计,直到容妃有可能叛变了他们的嫌疑,进入了他们的视野以后,才似乎一一显现出了端倪。
公孙良生都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万历爷这个君王,真是历史上最腹黑的一个了。玩的各种心计,都直指到人的心里。
难怪,容妃会载在了皇帝的甜蜜陷阱里。不知道容妃如今可是悔恨?毕竟万历爷那人,从来都是把人利用完了之后,像处置李华那样,没用的当然是要尽快处理掉了。
公孙良生擦亮了火石,把羊皮卷地图慢慢燃烧的时候,对着伏燕说:“按照主子的话做吧。”
五怪听见他这话刚露出不明其意的表情时,忽然从黑暗里伸出来的五把尖刀从背后准确地插入了他们的心窝口。
几个老头子眼睛都来不及眨,瞬间倒在了地上,没了呼吸,眼睛直瞪着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着这五个被一刀毙命仰倒在地上的老头子,许飞云眯了眯妖孽的眼瞳,在看向那个书生的背影,不得摇头。朱隶是说不留活口,但是,哪有这书生下手这般狠辣。
最毒是书生,这话一点都没有错。
夜里,那从南门率兵出去的马家父子,一路冒着寒风与细雪,在黑漆漆的路面上寻找逃走的马车队的踪迹。
大约是过了一个时辰之后,终于发现了火光的影子。马家父子一马当先,带兵抢到马车队前面的交叉路口上,团团包围住了车队。
马车队的人惊慌不已,纷纷从马车里露出脸张望是怎么回事。
“下车!例行检查!全部下车,下马!”马德康骑在马背上大声叫喊。
马余生率领部分士兵催促马车队里所有的人下马车接受检查。一问这个车队是谁的,一个头戴小皮帽的中年男人从前面的人群里走了出来,对着马余生满脸讪笑地说:“官爷,这车队是我的。”
“你的?”马余生一扫这个男人的脸完全陌生,不禁疑惑。
“是。”
“你是谁?”
“草民是京师里芙蓉店的店主,专卖妇人首饰与胭脂的,老家在江淮。这是赶着带一批货回老家,回家把年货带回家的同时,想在老家顺便做笔生意。不知道,官爷带兵这是例行检查什么?”
马余生听到对方这样一说,直愣了一下。那些负责上马车上检查的士兵,除了货品没有发现异常,马车队里的人员,也没有发现异常,根本不见所谓护国公府的人的踪影。回来向马家父子汇报以后,马家父子脸色齐齐一变,朝向了那个放走车队的军官:“你确定你放走的是这个车队吗?”
那个军官仔细数了下马车数目,再看看马车外形,感觉是这个车队没错,不过,他记得:“给我通行证的那个人,不是这个人。”
“你是这个车队的车主,你那时候通过城门,是用了谁的通行证?”马余生转头,质问那个老板。
戴瓜皮帽的中年男子,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双手:“官爷,您知道的,一般百姓夜里想出城门,要拿这个通行证不容易,只能和人家买。”
这事确实是这样的。一般老百姓夜里想进出城门,哪能轻易拿到衙门的通行证。私下由官府的官员买卖通行证的事常有发生。是这个行业的潜规则了。一般来说,知道是急于运货出城去做生意的商队,又是出城门的,官员都乐于赚这样一笔钱,私下贩卖夜间通行证,反正危险系数不高。
马家父子这下才意识到是中了圈套,被人耍了,恐怕是李敏有意把通行证流到外面给人用,在必要时刻使用到了这招声东击西的策略,引得他们扑错了方向。
从此可以看出,李敏虽然说拿了傅仲平报恩的通行证,可是,压根儿不信任傅仲平他们真的会知恩图报。
马家父子的脸,瞬间在夜里都红了,羞愧地像是刺满鲜血一样。
他们真的是不知道知恩图报,对救命恩人反而力下毒手。之前他们与傅仲平说的,什么会等抓到李敏之后亲自对李敏谢罪,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不可能的。哪怕他们真那样做了,不过都也是装模作样而已,给天下人看了罢了,反正最后皇帝肯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像他们这样,成为皇帝的女婿,巴结皇家的人,早就是唯利是图的人了,怎么可能真的是有情有义的汉子。
或许以前他们是,可是和傅仲平一样,来到京师混久了以后,人品全变质了。换句话说,此等便宜,天时地利都在他们京师部队里,他们不做的话,岂不是肥水全留给他人了。
马余生一个气恼,伸手抓起了车队老板的衣襟,凶狠地问:“那个带着通行证的人呢?你不是私藏逃犯?小心本爷把你抓起来直接连你一家都就地正法了!”
中年男人听见他这样一说,魂都被吓掉了,哆哆嗦嗦的,在寒风里泪流满面:“官爷,草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说的那个人,平常做生意不都是这样的吗?我怎么可能把他留在草民的车队里?一出城门,草民的车队,就和这人分道扬镳了。现在都过了这么久,草民哪里知道他走到哪里去了。”
一出城门就跑了!
马家父子一个发愣,眼看车队的人员一个个在寒风里瑟缩着,明显是普通老百姓。他们这下不止扑空抓错人而已,耽误掉的时间,让敌人跑掉的时间,更是难以计算。
碰!把中年男人直接摔倒在地上。马家父子气冲冲地跃上马背,马鞭一甩,着急回京师报信去了。
傅仲平在自家提督府里,来回走动,从他杂乱的步伐里可以听出他的心情很是不安。
他的姨娘蓉儿冷冷地看着他。
马家父子回来的时候,时辰被耽误了最少两个多,都快凌晨了。带回来的消息让傅仲平直接跌坐到了椅子里:“你们说什么?她把通行证给了其他人用?”
“恐怕是的,提督。”马家父子难以启齿地说。
蓉儿冷笑一声:活该!瞧他们现在这幅狼狈相,忘恩负义!而且,被人家早抓住他们会忘恩负义的小人心理了。
傅仲平恼火地一巴掌打在了案上:“好个隶王妃!将本提督亲发的通行证当什么了!”
人家当是他忘恩负义的证据了。
蓉儿含笑走出来,冲他跪下说:“老爷,既然隶王妃都逃出去了,皇上也没有下令。老爷尽到了忠责,不如收手吧。”
“收手?”傅仲平双眼猛瞪,“如今我傅仲平镇守京师防卫,在我傅仲平眼皮底下这样一批人,上百人全不见了踪影。你认为皇上会放过我?”
蓉儿咬了口嘴唇。
傅仲平的话没有错,现在他们是骑虎难下了。
“会不会,他们还在护国公府里,没有逃?”马家父子问。
傅仲平冷冷地扫过他们俩:“皇上的亲兵昨晚上潜入护国公府之后,一直没有再现身。本官想好了,等天亮之后,亲自到护国公府看看。不过,只怕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一般未到天亮时候,护国公府的小厮会在门前洒水清扫院门,可是,今早并没有人出现在护国公府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