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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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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出事以后,他马上派人去盯着护国公府动静了。现在看来,皇帝的人,有可能在护国公府内被人杀了。然后,既然都没有人烟的样子,八成,护国公府里是空无一人了。

逃了!

马家父子心头掠过一道震惊。

怎么逃跑的?

京师四门,昨晚在傅仲平下令之后,严密把守,禁止人员出入。除了那队从南门出去的车队,再无其它可疑迹象。

一团迷雾随即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傅仲平摸了把下巴说:“末将曾听人说过,护国公因为手握兵权,也是很怕皇上哪一天看自己不顺眼,修了一条通往京师城外的长秘道。不过,这条秘道,不止护国公知道,护国公夫人也知道。”

“提督是指,皇上也知道?”

“皇上不可能不知道,因为,这个传闻已久,倘若是当今皇上,对于护国公一举一动都是十分关注的,再有护国公夫人的妹妹在宫里为容妃娘娘,是皇上的心头大爱。”

“皇上虽然没有发布命令,但是也在守株待兔。”说到这儿,马余生不解了,“既然皇上都知道了秘道所在,为什么还派人潜入护国公府里,不如在秘道出口布上天罗地网,一举把人抓住更好?”

唯一的答案只剩在,这个秘道口,与容妃告诉皇上的秘道口,在信息上有了出入。毕竟,这条秘道修葺已久,尤氏知道这条秘道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容妃告诉皇帝,应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是,皇帝四处找不到所谓地图标志的护国公府秘道口。尤氏又从来没有因为危机亲自走过这条秘道,怎么能和妹妹解释怎么回事。容妃自己更不可能追着尤氏问,会让尤氏起疑心的。终究尤氏和她不一样,是护国公的人。

倘若事情真是如此,这条秘道存在的话,护国公府的人,是从秘道逃之夭夭了,根本不必经过城门,不必问过京师卫军的意见。

可是,有人并不是这样想的。

在听了自己九哥说了,说要出去“打猎”。十一爷朱琪好像兴致勃勃地准备弓箭,可是等了老半天,自己两个哥哥并无动静。

朱琪犯疑问了,问起了老九:“我们不追,不怕人已经逃到天涯海角去了吗?”

“不怕追不上。八哥说了,事儿得慢慢来,慢慢想,否则,会轻易中了对方的陷阱。你看看,提督府的人,出了南门去追人,最终不是无功而返吗?皇帝的眼线,据说进了护国公府以后就没了消息。八哥对此早有预料。八哥说,如果是他要逃,绝对不会选择夜晚出城。”

“为什么?”朱琪讶问。

老九张开白白的牙齿:“你想想,夜晚出城,不止夜里路面看不清,危险高,而且,要用火照路的话,容易引人注意。皇上之前,在从京师到北燕的路上,设置了重重关卡。夜里,这些关卡都不开的。哪怕是有通行证,皇上早有命令,往北燕的关卡,夜里是不开的,不给人经过的。否则,皇上怎能如此镇定,一个晚上都不开声?”

朱琪的心口失速,碰的一声,感觉这次他和他的家人在劫难逃。

因为按照老九的说法,皇帝布置这一切已经是很久了,是预谋许久的了。倘若他和他的家人意识到了危机想逃,恐怕也只是近期来的事,哪能斗得过预谋许久的皇上。

“是不是害怕了?”老九拍了拍她肩头,像是安慰她说,“皇上是我们的父亲,只要不做叛贼的事儿,皇上最少不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

朱琪觉得他这话哪里是安慰她,只问:“八哥意思是,因为皇上不会对外宣称与护国公的关系闹僵了,所以,一切行动会秘密进行。护国公或许会抓住皇上这点,趁着白天人多热闹,趁乱逃跑?”

☆、【143】短兵交锋

从京师北门出去之后,第一个关卡叫做燕门关。这个燕门关是京师通往北燕的必经之路,可以说从哪儿走都必须经过这个地方,才能踏上通往北燕的路。燕门关,像老九说的那样,夜晚是从来不开关的。也就是说,哪怕你人不巧从京师的哪个门出去的话,都少不了要经过燕门关,晚上是跑不出去的。

驻守燕门关的部队,不是隶属提督府管辖的了。按照这样的说法,其实昨晚上,傅仲平没有皇帝的命令一心着急先关闭了京师四门,起到的只是杯水车薪的作用。说不定,是打草惊蛇了。

昨晚上提督府这个动作,分明被所有文武百官都看在了眼里,傅仲平的品性暴漏无疑,毕竟那时候李敏在提督府危难之际救过傅仲平的事,朝廷上无人不知。

皇帝偏偏在看到提督府动作之后也不接下来动作,可以说明一皇帝早料到傅仲平不需要他说都会这么做,二是皇帝认为京师四门关不关其实无所谓。

三是,或许可以认为这是皇帝在验证京师护卫对自己的忠心。这点至关重要!一旦傅仲平轻易流露出偏袒护国公的做法,皇帝必然心疑其后来会不会助护国公一臂之力反击京师。所以傅仲平不能后悔自己忘恩负义,谁让自己一开始上了皇帝和护国公这两条贼船。

那条护国公府的秘道究竟通到了哪里去呢?不管通到哪里都好,护国公不可能把秘道修到了燕门关外,燕门关离京师可是老远了。而只要燕门关在皇帝的部队手里,护国公想要逃出燕门关够呛。

姜是老的辣。万历爷不是轻而易举坐上皇位的人,当年和几个兄弟争到你死我活,对于燕门关,以及如何利用护国公,甚至带兵打仗都心里很有底细。

八爷府上,朱璟喝了一杯浓浓的提神的绿茶。身边老九斜靠在椅子里打起了盹儿,呼噜声一阵一阵好像老牛喘息。朱璟微皱眉头,放下茶杯,推了老九肩头。

老九翻了个身,睁开眼,像是在梦里:“八哥?你推我做什么?”

“之前隶王妃说过,肥人多湿,呼噜声太大,会哽到气道。”

老九拉了拉衣袍,打了声不大不小的喷嚏,瓮声瓮气地说:“当大夫的都喜欢耸人听闻。”

“你要知道,隶王妃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一个是错的。”

老九心头打了个戈登:莫非,连他八哥都认为李敏是神仙了。

“去喊十一爷起来。”看着时辰差不多,朱璟对身旁的管家吩咐。

朱琪在隔壁一间厢房躺着,是一夜都没有睡着。她翻来覆去,脑海里抹不去那个身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睛,只记得追随着他转。

她知道他是谁,护国公的弟弟,护国公府的顺位第二号继承人。这是相当可怕的一件事。她的四姐,那样喜欢他哥哥,曾经苦苦哀求自己的母亲和皇帝,可是都无济于事。皇帝一声令下,四公主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从此,与护国公的情缘被断的干干净净。

皇帝的意思很显然,皇帝的公主谁都可以嫁,唯独护国公府,想都别想。

万历爷的这个心思,真不是自己的女儿可以理解的。

为什么护国公府的人不可以?!

万历爷这是每次想到之前嫁到孝德皇后娘家的那位公主的事儿,心头生了根刺。嫁出去的女儿犹如泼出去的水,不可以指望这样的女儿会报答回娘家。尤其是心里一心一意只想着男人的女儿。

如果是他安排的,头脑理智的女儿,充当间谍嫁给护国公,没有关系,可是恐怕护国公不会答应这样的婚事。而且,护国公都是天下有口皆碑的无双美男,少有女人能对其不动心的。他照样信不过他的女儿能对护国公做到至关重要的不动心。

女人都是这样子的,他万历爷自己都糊弄过多少女人,能不知道女人的劣根性?女人,始终耳根子最软,最经不得男人的甜言蜜语。

护国公手握重兵,与朝廷和他的皇位有分庭抗礼之力,如果自己把女儿送给护国公府,等于白送,到时候自己得心疼。万历爷不会干这种亏本的生意。

对这些皇帝有可能揣着的心思,朱琪听自己八哥一一述来时,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她的脑海里,始终在那个人影身上,梦回萦绕,抹不去,舍不得。

她喜欢他,她迷恋他,每次看到他,都像失魂了似的。女子情窦初开的年纪本就比男子小。当她对他开始爱慕的时候,他浑然不知,只当她是个缠人的兄弟。这种暧昧的感觉,让她的心犹如脱缰的野马,更加不可收拾。

靠着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皇帝都没有察觉到她是女人的时候,她多想这样一辈子粘着他。

只是这是个梦,一个像泡沫一样随时时刻破灭的梦。她清楚的,但是,还是不愿意醒来。这种痛楚的感觉,不知道天下谁能懂。或许只有戏曲里唱的苦命鸳鸯,能理解她的心境。

梦,在这一刻即将破碎。她伸出五指,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着弓的手,对着他时,能像平常射箭一样充满信心和无畏,松开箭弦,让箭射入他的身体吗?

眼前的视线变的朦胧了起来,她不确定,她不知道,她很茫然。

“十一爷,十一爷——”管家在门外轻轻地喊着,“到时辰了。让小的吩咐丫鬟进去帮你更衣洗漱好吗?”

朱琪收回手指,道:“我自己来,你让人把东西拿进屋里,给爷摆放好。”

十一爷有洁癖,不喜欢被人看见自己的身子。这些事,是很多人都知道的。那些下人们对此深信不疑,把洗漱用的脸盆、脸巾、痰盂、衣物等准备好。接着,一群丫鬟都撤出到屏风外面,不敢抬头往里张望。

朱琪自己洗过脸,漱过口,拿了衣服换上,昨晚没有睡着,却是出了满身汗,不知道为他还是为自己出的汗。

等她准备好,走到八哥府里的花厅时,两个哥哥都已经坐在摆满早膳的八仙桌边,等她良久的样子。

“十一弟莫非是叫不醒?”老九笑眯眯地调侃她,“年纪小,哪个不喜欢赖床的。”

朱琪有些尴尬,轻咳两声说:“不是,昨晚出了身汗,所以换了衣服迟了些时间。”

“你怎么和理儿一样爱出汗?”

老九此话无心,因为谁都知道朱理血气方刚且好运动,为此整天出汗。可在听者耳朵里,偏偏在这个不宜的时候提起了不合宜的人,老九来这一句,直接让屋里气氛全冻住了。

只见朱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僵硬。老九像是心有愧疚,喝起了闷茶。

见状,朱璟招了下手。提着茶壶过来给老九茶杯添茶的秀女,是一身青衣的美丽江南秀女。

老九抬头,看见是上回在一枝香里刚见过的琵琶女李鸣玉,眼睛一愣,傻眼似的。

朱璟对着老九好像要流口水的模样儿,不禁咳嗽两声:“九弟。”

“哎!”老九被惊到,应声。随之眼睛痴痴地看着李鸣玉给自己倒水的那只手。

女人手背的皮肤光滑如玉,一只只手指美好的像是什么一样,无法形容。

朱琪一样因他这样子而被逗到乐不可支,说:“九哥,你这样看人家,人家以为你要吃了她?”

老九回头,瞪了她眼睛,不说话,只顾拿起筷子夹桌子上的凉菜。

李鸣玉像是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被皇子盯着的场景,给桌上另外两个皇子一一添完茶水,接着对朱璟说:“八爷要是没有其它吩咐,民女先退下。”

朱璟挥了挥手。

老九嘴里嚼着凉菜,悄声问:“八哥,你这算不算是金屋藏娇?人家知道你把李鸣玉给收进自己王爷府里了吗?”

对此朱琪可不信自己正直的八哥会做这种事,瞪了老九:“九哥,你把八哥看成是什么人了?”

朱璟慢吞吞的,纹丝不乱的,夹了只饺子进了自己碗里,对老九说:“如果你喜欢,我今晚上就让她到你府里去。”

“八哥——”老九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可眼里写的却不是这回事,心里是挺想的。

朱琪冷冷地看着老九,冷笑一声:“九哥,女人都是蛇蝎,你小心被咬了,你又不像八哥有本事。”

“没事儿。”朱璟温吞吞地笑着,“李鸣玉,其实对九爷也很倾慕的,自上次回来后与本王说过,说九爷是难得一见的真情汉子。”

老九听到这话马上乐了,嘿嘿嘿,嘿嘿嘿,一直笑着,笑到嘴角都弯成了壶柄一样。

朱琪与他们两个对这事儿话不投机,干脆吃自己的。吃饱了,才可以上路。

等到他们三个出了王爷府准备骑马的时候,朱琪才想起:“八哥,我们这是往哪里走?”

照理说,护国公要逃到北燕去,肯定是走北边,往北边追人就是了。可是,说不定,皇上早已在北边布置好了。哪里轮得上他们去凑热闹。

护国公呢?知道自己往北逃,皇帝肯定在路上设关卡,自己人少皇帝人多的时候,总不能硬拼。正面对抗不行,绕个弯路总可以吧。

“八哥分析过了。东边肯定不是的。护国公的秘道不可能修到东边去。东边是码头,有运河挡着路。只剩下西边了。”老九的说话声顺着风,进了朱琪的耳朵里。

西边是皇家的射场,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每天早上必然到西边去溜一溜,成为了他每天的必行功课。她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是偷偷藏在西门口等着他骑马过来。

朱琪的眼皮跳了一跳。

她不想遇到他,却是总想着希望遇上他。

他们一行抵达西门的时候,天未全亮,与他们猜想的一样,提督府在知道护国公可能都逃走了以后,不再设禁门令了,到了时间正常打开城门。

等着进出城门百姓,早在城门口排队等候,并不知道昨晚上的异常。朱璟他们皱褶眉头,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些毫不知情的百姓,不需要排队检查,直接穿过了城门出了京师。

皇家射场,平常没有主子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老兵,守在门口打哈欠,反正,里头根本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不会有人来偷,只要帮主子守好门,不让小孩子进里头玩耍。

射场往东,是矮小的丘陵地带,那些起伏的山脉都不高,再过去,东北方向是平原了。有一条河谷,是东西方向的走向,延绵到了京泰山。

由于天气乍冷还暖,清早容易起雾,浓郁的白雾,像是障眼的一层白网,铺天盖地地洒在了丘陵和平原。人抬头,是看不见丘陵的山头,只见团团白雾犹如仙气在丘陵的腰间围绕,像是砍去了丘陵的脑袋。人低头,却是连脚下的步子都看不见,一双脚都好像迈进了白色的泥沼里,一不小心,踏入陷阱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只灰色的兔子,从灌木丛里跑出来,在试图穿过浓雾寻找自己回家的路时,不小心撞上了一根柱子。抬头看清楚是马腿,兔子惊慌失措刚掉头要跑,被人一把揪住了脖子后面的软肋,束手就擒。

“二少爷,是只兔子,肥肥的。”侍卫阿金咧开亮晶晶的牙齿,好像是对兔子流起了口水似的说。

坐在马鞍上的少年,冰冷的墨瞳在扫过兔子那确实肥的流油的身躯时,张唇吐了一声:“放了。”

阿金看出自己的小主子心情不好,赶紧把兔子放了,不敢挖心思逗主子玩。

他们一队人后面传来了马蹄声。所有人立马按照部署分散开来,藏进树林里面。只等那匹单枪匹马跑过来的褐色马进入他们的视线时,阿金率先从树丫子上跳了下来,喊:“伏燕!”

策马追来的人,正是伏燕。

看到是大哥身边的人,朱理从浓雾中现身,取下盖在头顶上的斗笠,问:“我大哥呢?”

伏燕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之后,抹了把汗,说:“王爷说了,让奴才来追二少爷。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这样说,他哥也走了。

朱理的嘴角弯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好。”

其余人看着他这个表情,只觉得他那张从昨晚上一直冷冰冰僵硬的好像岩石的脸,突然裂开了条缝。这块崩开的缝隙,流出来的是一股浓厚的嗜血的味道。

他人是不知道,他朱理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知不知道为什么历代皇帝都那样害怕护国公?因为,朱氏兄弟真的是流民草寇起家的。朱氏人的血液里面,流淌着北方的野蛮人的血。

攻打京师,建都立国,成为了大明王朝的皇帝以后,成为皇帝的朱氏兄,与中原血液混合,迎娶江南女子为妻为妾,基因里逐渐掺和进去了柔软的血液基因。可是,成为护国公的朱氏弟不是。护国公的祖训是绝不忘记朱氏根本。他们扎根北燕,立足北燕,与北燕广阔的冰天雪地有着血浓于水的深厚情感。

护国公的血液里,永远流的都是北方野蛮人的血液。

朱理从小生养在京师,听的中原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对着他们护国公背后说的最多的一句,无非是:野蛮人!

对此,尤氏耿耿于怀,总想着如何融合进去中原。他朱理却不是。

这些懦弱的中原男女,一方面嘲笑他们护国公是野蛮人,一方面,却只能懦弱到寻找他们护国公保护他们的国土,并且,说什么话,都只敢背着他们护国公说。

一群可笑至极的懦夫。

他朱理,早就忍无可忍了!

“二少爷。”负责放哨的一名侍卫,随即来到朱理跟前,小声汇报,“如二少爷所预料的,他们进入林子了。”

伏燕在旁听见,大吃一惊。莫非朱理是故意在这里等人,难怪他追过来时用的时间不长。本以为朱理的队伍因为天气不佳走的慢些。

眼角扫过伏燕脸上那抹惊诧,朱理冷冷地说:“我总得帮大哥大嫂收拾一部分,免得这些死缠烂打的,真以为护国公都是一帮只会跑的懦夫。”

伏燕似乎在这一刻,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主子要让他来追二少了。二少爷能力是有,勇气和自信都也是爆棚,唯一就怕做事鲁莽一些。不过,自己主子有交代,不要轻易去打乱朱理的计划。

以后,朱理一样要带兵打仗的,如今,刚好是锻炼人的机会。伏燕记得,在朱隶是朱理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前线跟随父亲冲锋陷阵了。一个士兵,一个将士,没有真正经过血的洗礼,永远只会停留在纸上谈兵。

即便如此,伏燕对于此刻朱理脸上流露的那股冷酷的表情,还是深深的一惊:护国公府的主子,全都是一个样。

朱理旋身,身上披的那身白色大氅,宛如这地上林子里充斥的白雾,将他全身包裹,不会儿,他整个人没入了仙气袅袅的白雾之中。

出来追猎逃犯的朱琪一行人,穿过西门射场以后,见前面的路,全都是雾,不由一呆。

这种情况,倒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连老谋深算的朱璟,伸手拉住了缰绳,座下的马蹄显得在白雾面前犹豫不决。

“怎么会是雾?”老九惊讶地喊。

朱璟忽然记起李敏之前貌似在哪里说过的话,这个季节,天气变动多,要是雪没来,雾反而会来。

不知道预料到雾气会来的人是谁?是她,还是护国公的谋士?

不,恐怕护国公的谋士都没有这个策略,能精确预料到今早会起雾。

其实这边起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是,一般人,到了射场玩玩以后,溜达回去了,哪里知道,再过段距离以后的环境,完全是另一回事。朱理经常来这边玩,有的时候兜的远些,却是知道这地方是经常起雾的。

后来与自己大嫂说过,李敏给他分析,这地方,由于地势低,四周群山环绕,湿气重的时候,暖气流全窝在这里来了,容易起雾。

在这个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祖先富有远见和高明。知道这个地方有这样独特的地理环境,结果把秘道出口修在了这里。皇帝不能不说预计不到,毕竟皇家射场都安设在了这儿,难免成为一个监视把守的场所。可是,护国公更高明在,把秘道口修的比皇帝预计的更远一些。

这片平原再过去,由于是燕门关,皇帝也就想着,哪怕护国公真的从西门修了秘道跑出去了,在燕门关上俯瞰平原动静,是最容易不过。问题在于,如果清晨起,本来视野辽阔的地方,突然起了一片浓雾,只怕什么动静都瞧不见了。

朱璟他们在浓雾四漫的丘陵附近停步的时候,遭遇到了一队奉命前来搜索的官兵。

“八爷!”带队前来的军官,看见皇子在这里也是吃了一惊,随即跳下马向八爷抱拳。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朱璟问。

“回八爷,末将是东厂的。”

朱璟一眼望过去,由于刚才在浓雾里看的不清楚对方的衣饰,只等对方再走近几步,快到他马头前面的时候,方才看的清楚对方身上穿的锦衣卫服饰。

在他身边的老九和十一,都是心里一惊:皇帝把自己的人都派出来了。

“燕门关的人,说是这边起雾了,所以公公让末将带人过来看看。”其余的话,军官并不多言,想必八爷出现在这里,一定是知道他们为什么事而来。

“雾气腾腾的,本王只怕,这会儿进去,怕是得不偿失,不如等雾消散开去,再说。”朱璟细致地考虑着。

东厂的人,俨然不同意,道:“公公知道有雾,才派遣末将带兵过来,为的正是制造出动静。生怕燕门关的人看不清楚。”

朱琪的脸色蓦然一肃。皇帝是要把这些人当饵,引蛇出洞。

朱璟谨慎着,继续劝道:“前面的路,什么都看不清,只怕没有遇上人,都先摔到了哪里。”

“末将不会让八爷、九爷、十一爷进去冒险。还请八爷、九爷、十一爷在此等候,由末将带人进去便可。”说完这话,那军官一抱拳,转身离去。

不会儿,马蹄声从朱琪他们身边经过,一路进入了前面浓雾的地带,初步听来,最少有上百匹马的规模。

按照京师里的规定,护国公进京师的话,并不能带自己的部队驻京,所以,护送完护国公以后,护国公的部队都是回自己驻地去了。护国公在京师里所拥有的亲卫队,应该不多。

倘若再加上一些护国公府里老弱妇幼需要保护,恐怕,护国公有几百人的亲卫队,都难以保护这所有的人。东厂这边派出一百名的精兵,其实足以与护国公的队伍遭遇的时候一拼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些皇帝的精兵经过自己身边时,朱琪的心里并不踏实。

“八哥。”等了约一刻,朱琪忽然道,“我要和他们进去。”

“哎?”老九讶异一声。

紧接,不等朱璟回话,朱琪的那匹褐色马突然从他们中间急策而过,冲进去了前面被浓雾团绕的森林。

“十一弟——”老九不敢喊大声,怕被敌人听见,低低地撕开嗓子喊了下,见到十一头也不回,那个焦急抓住他五脏六腑。

同时间,朱琪那只抓着马鞭的手扬了起来,狠狠地一抽马腿。

前面的雾,好像她在市集里见过的鬼怪故事,像是随时冒出了个鬼魂来。她的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不知道这样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往前冲了多久。一根枝丫忽然横出在她面前,闪躲不及之时,她干脆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自己的马径直往前冲,像是一时被雾蒙住了眼睛,都忘了她这个主子。朱琪的手,不假思索地摸到了自己背上背着的弓:在。

现在,可能只有弓和箭,可以让她扑通的心跳变的缓慢一些。

四面八方都是白色,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摸着地面往前匍匐着。

走到半路,突然摸到了一件东西,摸一摸,像是衣服。挥开眼前的雾,睁眼看清楚以后,发现是身着锦衣卫服饰的一个士兵。这个士兵已经是死了。口角流血,一支箭插在士兵正中的心窝口上。可见是一箭毙命。

朱琪深深地吸口气,再往左右一看,见地上最少在她不动的视野范围内,有五具以上的锦衣卫尸体。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刀剑相击的声音。倏然,一把冷箭削过寒风,像是抓住了她的身影,冲她脑袋而来。朱琪往后翻滚,一个慌然的趔趄,才逃过这道箭。

结果这道箭并不是对准她,只听一声无声的闷哼,据她后面几尺远的地方,有人应声倒地。朱琪对此似乎不用求证,都知道死的是锦衣卫的人。

那样的箭气,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朱琪记得,只有他拥有这样可怕的箭气。

他在这附近。

心口某个地方突然被什么抓住了的样子。朱琪感觉心如刀割一样。他在这附近,如果遇上,她要怎么办。

“十一爷,十一爷。”

两声急促的叫喊声,来自于刚才率队义无反顾冲进浓雾里的军官。

朱琪回头的时候,只见那个军官忽然冲她扑来,把她一下子按倒在地。忽的,又一道箭过来,直接射中了军官扑挡在她面前的那条胳膊。

热烫的鲜血,一颗颗,圆滚滚的落在了她额头上。

那军官在她头上喘着大气,脸色像纸一样的白,说:“快走,十一爷,我们中埋伏了。”

他们是来抓逃犯的。哪知道那些逃犯居然不是想着逃之夭夭,是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好可怕的人,敌方军官的那种胆识,不是他们能预计到的。这就是,护国公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力量吗?

朱琪大睁眼睛,没有来得及伸出手摸一把自己额头的血。那个军官忽然像是用尽力气把她一推。朱琪被甩了有几尺多远,重摔在泥土里。

抬起头,见到一张渔网罩住了那个军官的身体,接着,在那个军官被吊了起来。

朱琪手持弓,摸到了箭,瞄准渔网上收紧的麻绳,一箭出去,啪,麻绳应声被削成两半。

军官直落在地,赶紧穿着渔网往旁边躲。

可正由于这样,她暴露了自己。

朱琪只觉,树丛里,一双双幽冷的眼珠子,像是北方的狼一样,锁住在她身上。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梗住,她要叫,放声大叫:

“理儿——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出来!”

“二少。”伏燕的手,按在了少年的肩头上,额头冒出了一层热汗。

朱理手持的玉弓,对着那个坐在草地上,身着皇子服饰的绝美少年,不,不是少年,是少女。

“二少。”伏燕的心口跳了一下,眼看自己家二少是玩真的,嗓眼里因此差点失火,“那是十一爷——”

“我知道。她从来就是护国公府的敌人,从来就是。”朱理的声音好像没有温度的冰石,那样的冷,寒风刺骨,好像冰峰上从来不曾融化过的那块冰。

伏燕听着他这个声音一愣,在没有回过神找到话时,突然见朱理手里的弦忽然一松,那箭破开了浓雾寒风,是正朝少女的心窝口。

雾气阻碍着朱琪的视线,本来,这对于她来说,对敌人来说,都是一样不利的。她可以就此隐藏自己,让敌人看不清自己的方位。可是,她刚才拼命叫着,叫着他的名字。结果,当这一箭射过来的时候,她毫无察觉,直到那支冰冷的箭簇,以千军万马的态势忽然撞击到了她胸前。

“十一弟!”策马急追过来的老九,亲眼目睹到了她中箭仰面倒下的场景,眼睛全直了。

从马背上滚下来,老九在草地上咕噜咕噜翻滚着,为的是混淆敌人的视线,在滚到十一身边的时候,一动不动,伸出的手指,颤抖地摸了下她的脖子。

有,有脉动。

活着。

老九猛吞口大气,咒骂:“没良心,被狗吃了心的男人,理儿,你就不怕后悔!”

对方的声音,穿过浓雾,到了耳朵里。朱理眉头一皱:没死?

朱琪的眼睛望着天上,没有蓝天,只有浓浓的雾,刚才那一箭射到她胸口上时,她就知道,是他射的,他射的。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把她当敌人了吗?

她根本不是为了来抓他,是为了帮他逃的。

眼眶里像是有什么滚动着,不是伤心他射她这一箭,是她为自己的懦弱痛哭流涕。她不该叫他名字的,不该犹豫的,是该抢先把一箭射到他胸口上。

结果全被她八哥猜中了不是吗?她八哥知道她懦弱的要命,给她穿上了护胸银甲,才救了她这条狗命。

“二少。”伏燕忽然把像是发呆的朱理拽了一把,“走,八爷要来了。”

她怎么没有死?朱理微动的嘴唇,像是发出这样的疑问。

伏燕只好贴在他耳边说:“可能是她里面穿了银甲。”

话音刚落,哗,一道箭风,凌厉地穿过树林,迎面冲着朱理的门面而来。

朱琪一瞬间捂着胸口从地上坐起来,喊:“八哥——”

伏燕抓住朱理的袍子,一瞬间和朱理一块从隐藏的树桠上面跳落下去。树下停着的那匹白马承接住他们两人的重量。

眼看到手的逃犯是要跑了,朱璟急抽马腿,这时候,一个声音硬生生地插在了他的马前方:“八哥!”

朱璟抓紧了缰绳,才勉强勒住了马蹄,没有伤及到眼前的人。坐在马背上的朱璟皱紧了眉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十一弟。”

朱琪说:“让我去追他。”

朱璟就此叹了一声,眼睛扫过她胸前被刺穿了一个大洞的银甲:“八哥这件衣服,只能保你一次,不能保你第二次。”

“没关系,这次我绝对不会对他手下留情的。”

老九站起来,搭住她肩头说:“你还不懂吗?十一弟。刚才,那箭,你八哥并没有射中他。”

朱琪愣了一下。以她八哥的箭术。她知道,朱理的箭术很厉害,可是,别人都不知道,她的八哥的箭术才是顶呱呱的,一流的。

以她八哥的箭术,其实真想拿他的性命,真不难。

白雾中,朱璟坐在马上那高贵的侧颜,益发显得高深莫测。

“你不要以为,只有你对他情义难断,你八哥这是欠了人家的人情得还。只可惜——”老九在她耳边继续没有结束的话。

朱琪内心里一惊,好像才明白为什么朱璟非要亲自带她追到这儿来。

老九口里说的人情,当然是指的之前八爷亲口对李敏承诺过的人情。

他八爷,可绝对不是傅仲平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

“八哥到这边来,肯定有皇帝的人给皇帝报信。皇帝才派了人上这边来。等会儿,我们要在这里呆久一些,这样,外面的人,都看不清楚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动静。可以给他们拖延一些逃跑的时间,可惜隶王妃貌似没有走这条路,只有小理王爷走了这条路。护国公府的人,果然是早就计划好了,那个叫做公孙的谋士,听说也是足智超过了诸葛。八爷有心笼络其也没能笼络来,可惜,可惜。”

老九连叹几句可惜时,那些在刚才与护国公府缠斗中没有死的锦衣卫,都被八爷的人一一给抓了过来。每一个,都被当场灌了毒酒。

看见那个被自己救下来的军官一样难逃死命的时候,朱琪忽然是脑袋全清楚了,明亮了。

她和她八哥这样做,把皇帝的人都杀了,可是还清了对方的人情,以后再遇到的时候,可以毫不亏欠地正面交锋了。

可是,为什么,迎着那吹散浓雾的风,她眼眶里再次有了滚动的感觉。

“老九,扶十一弟到你府上先躲几天。”朱璟说。

“八哥,你呢?”老九问。

“我在这儿看看,总得给皇上一个交代,人是怎么死的?而且我们到这里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人放跑了没有关系,有点东西给皇上看,才是重要的。”

朱琪听到这话,心头猛然一惊。

回头,只见朱璟从树桠下面的泥土里面捡起了一卷东西,原来是地图。

她八哥,不是拿朱理的命来射,但是,射掉了朱理身上带着的地图。

这绝对能让皇帝大悦!

京师东边的码头,由于运河每到冬季,必是结冰。早在一个月前,基本上,结冰的河面不止不能通船,人都能在冰面上走动而毫无发损。

没有人认为,护国公会从东边逃,都是因为这条运河。护国公会从西边逃或是北边逃的机遇变成最大。

实际上呢?是护国公府的人,从四面八方,四个方向,都有人逃了。

朱理是从西门的秘道逃出去的。

从南门逃亡的,正是护国公府里那群老弱病残的组合。是否还记得昨晚上,傅仲平放逃的那队马车,马家父子甚至追了一段路拦截,都没有发现异样。但是,实际上那队所谓回老家江淮做生意的马车队的人,全都是护国公府的家仆们。那个戴着毡帽的中年男子,是护国公府的仓库管家。由于经常在护国公府里的后院里呆着,极少有人见过此人。马家父子,都从来没有去过护国公府,更是认不出这些人,只以为是普通老百姓,太正常不过了。

让家仆们伪装成普通商队,没有配备护国公府的侍卫,看则危险,其实是抓住了外面的人误以为护国公府里的人全都是武将的错觉。这些家仆既然都不会武功,如果贸然这样大部队地跟着护国公直接逃亡北燕,危险性反而更大。不如,让他们先到南边躲一阵子,等天气转好了,来年再把他们接回去。

天空里,降下来一只绿毛的鹦哥,轻轻落在了一个头戴斗笠的女子手指上。鹦哥在女子耳边叮咛了不知道什么,女子听完鹦哥的话,嘴角弯了弯。

“大少奶奶?”念夏站在女子身边担心地问。

“让孟旗主过来一下。”

☆、【144】收拾叛徒

寒风猎猎,京师东门,被称为粮门,煤门等,由于下江南的运河流通此处,货船到达码头,粮、煤等货品装上马车以后,由东门入,东门因此又被叫做水门。要知道京师里达官贵族所用的水,都是从东门引入的河水供给。到了冬天,运河结冰,入城供给的水道一样结冰。

昨晚上,各城门在提督府的命令下大门紧闭,据说是连粪车都没有办法经过。在这个时候,谁又能想到有人通过结冰的水道,偷偷溜出了城门。

当然,在试图通过水道策划逃跑路线之前,护国公肯定是要带着人三番四次实地考察一下。因为护国公和谋士都认为,这样一条出其不意的逃跑路线,有了南门逃出的商队作引,有了西门秘道出逃的人做饵,不管怎么说,当皇帝注意到有人会从东门水道逃出去时,肯定是迟了。

确实如此,当护国公二少随身携带的地图不小心中了敌方的诡计,被敌人拿到手里,呈现给皇帝看。地图上清楚标志了东门水道的方位,引起皇帝注意。

东城的士兵赶到河水通过城墙的地方,经过一番谨慎的检查之后,到现在都不敢百分百确定昨晚有人从这里逃了。

万历爷把所得的地图重重地按打在了桌几上,对来复命的那几位钦差大臣道:“不用找了,人是从东门走了的。”

皇帝用的这个人,意味深长。

想那个八爷之前带着捡到的地图回到玉清宫告诉皇帝西门可能发生的一切时,皇帝听说老八口述的经过,却也没有直接爆出这样一句话。

万历爷这是一听,马上意识到了自己关注的西门其实是个饵。护国公早想到了皇帝会猜到护国公府的秘道开在西门,干脆把这个当成了饵,来护送自己最重要的人从东门逃脱。

也就是说,从东门跑出去的人,才是护国公认为最重要的人,皇帝最想抓住的那个人。

把皇帝最想抓住的逃犯放跑了,并且是在自己管辖的范围内毫无察觉之下,作为京师护军负责京师所有安全护卫工作的大臣无疑是责任重大。

提督府提督傅仲平,虽然在昨晚没有在南门找到逃犯的时候,已经意识到这一刻。此时此刻跪在皇帝面前,他声音低沉:“皇上,是臣失责,请皇上降罪于臣。”

万历爷凌厉的眸子一眯:“你这是急于弃车保帅,还是如何?”

傅仲平愣了下。

万历爷轻轻地笑了声,接着温和的声音说:“朕这是在说自己,不是说你,起来吧。”

傅仲平不敢肯定皇帝这是在说谁,不管怎样,皇帝叫起来,自己还不敢不起来。起来时,发现早到的八爷到现在都跪在地砖上没有被皇帝叫起来呢。这又是为什么?

“好了。”万历爷抚平身上龙袍皱褶的袍角,对傅仲平说,“昨晚上,朕也没有下令让你抓人,傅大人何谈有罪?其余人也是如此。只是,如今发现真有人没有经过朕的允许,私自潜逃出了京师。把人抓回来问清楚为何就是了。”

皇帝这个意思是——留活口?

傅仲平马上单膝跪下:“臣谨遵圣旨。”

“去吧。”万历爷轻轻冲他挥了下袍袖,“抓个人而已,不需要兴师动众的,一切按照规矩来办。”

傅仲平再低头答是以后,撤出了皇上的书房。

回头时,只看那跪在地上的朱璟一直没有动。

按理说,八爷这次带人去西门,功不可没,是把敌人用的地图都弄到手了献给皇帝。皇帝倘若不是不满意,那是,想重用儿子?

旁边没有人了,万历爷从榻上站了起来,在屋内散漫地走了几步,眼睛没有对着老八,说:“你怎么想?这个地图是真是假?”

“回皇上,儿臣以为这份地图不可能是假的。一是,其标志的地点,都有迹可寻。无论是南门出去的商队,或是西门埋伏的森林,再有东门的水道。”朱璟一字一句工整地回答皇帝。

“嗯。”万历爷沉吟一声,“如今,他们重要的逃跑路线遗失了,你认为,他们会照原路逃跑吗?”

“谨慎起见的话,儿臣以为他们不会。”

“你意思是说?”

“他们理应不会只有一个逃脱的计划。毕竟,护国公府里有公孙良生在。”

提到公孙良生这个字眼,万历爷的眼里突然感觉生了根刺,特别碍眼。想当年,这个书生可谓是勇气可嘉,当堂拆他万历爷的台。后来听说还不知死活,想继续和他万历爷扛到底。

这种人,恰是万历爷最讨厌的。

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这些儒生,目中无人,把皇帝都看成了普通人,对于至上的皇权来说是一种藐视。

这种人本是该杀的,但是,当时念及其不过是一个没有来历没有背景的书生,杀不杀无所谓,不成气候。哪里知道,这人居然后来投靠了朱隶。

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漏杀一个。古人的话,万历爷这会儿好像终于尝到了这种痛楚了。一念之差的仁慈,造就了后患无穷。

“朕知道你,比太子的仁慈更多了一份慈爱。”万历爷油然而发的感慨,像是在说自己,又是像是用自己的教训在告诫此刻跪在地上的儿子。

朱璟低头:“儿臣知道为何父皇要让儿臣跪在这儿,父皇是要儿臣反思,要学会举一反三。”

“太子仁慈,但是,论愚忠,你不及他。”万历爷眯紧的双眸在老八的头顶上掠过。

“儿臣明白。”

“你明不明白都好,回王爷府,仔细想想朕的话。”

“儿臣遵旨。”

朱璟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再退了出去。

玉清宫门口,老九和十一都垫足了脚尖,只等老八出了宫门的刹那,马上围了过去。

“八哥,怎样?”朱琪紧张地拉住八哥的袖管。

她心里怕,怕死了,虽然她八哥说捡到了那份地图献给皇上,皇帝可能就此会放过他们一马。可是,她心里不踏实。因为,她八哥进了皇帝宫里以后,整整进去了一个多时辰,之间有其他大臣进去都安然出来,只剩下朱璟无消无息。

朱璟的手,轻轻按在了她像是打哆嗦的手指上。

旁边张公公对他们几个解释:“皇上说了,让八爷回王爷府静心读书,修生养性,不要四处走了。”

这岂不是变相的软禁?

老九哎呦一声,果然,自己的父亲老谋深算,哪怕拿到了那份地图,可是一群自己派出去的锦衣卫全军覆没唯独他们没有死并且让逃犯逃之夭夭的这个事儿是没有办法解释的,必须有个人出来承担责任的。

朱璟嘴角微扬,对他们两个说:“不过是回家多读几本书,正好。我那本资治通鉴,期间由于不断有事出现,一直都没有能读完。趁父皇给儿臣放假的这个期间,可以静心做好读书笔记。”

朱琪怀疑的眼神落到他微扬的嘴角上。

或许,皇帝没有任何惩罚,只叫他们闭门思过,已经是最仁慈的。但是,皇帝既然已经对他们起了一次疑心,难免再次起疑心。只因为皇帝就是这样的人。

朱璟的那只手,忽然在她头顶上摸了一把:“父皇都知道我们是他们的儿子,臣子,所以,不要想多了。”

老九立马对他这句话点了头。皇帝更怕的是他们窜谋皇位,至于他们一时心软放跑了儿时青梅竹马的同伴,对于皇帝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最多只会说他们心肠不够冷酷,不够成熟。

皇帝只怕他们真的冷血心肠,那时候,反而是有可能对皇帝起了杀父之心。

太子经常在皇帝面前表现出来的心软,反而得到皇帝的赏识,不正好是这样的道理。

她八哥,原来连这一步都算计在心里了,才故意放跑了朱理。看来,她八哥都算准了西门逃出去的是饵了,所以才无论如何要把和朱理感情在平日所有人眼里为关系最好的她,都劝服上阵。

步步惊心。朱琪眸子里一闪,疾步跟上往前走的老八。

接到皇帝口头命令的提督府,立马派出了精锐,秘密从东门出去追查昨晚从水道逃出去的人。

大家都知道东门出去即是码头,河水的滋润,灌溉了四周的农田。东门郊区的农庄是一片接一片,到了秋收季节,是金灿灿光辉的一片,与京师南郊一样的盛景,只不过东门有最著名的京泰山,南郊则是万寿园。

很多京师的达官贵族,在东门都有自己的良田农庄。从东门出去之后,农田林立,各庄各户,紧密相连,道路错综复杂,居住务农的人口也很多。再有从全国四面八方经过水道而来的商户,都会聚集在这里,各种地下交易,在这里更是猖獗。由于官商勾结的缘故,哪怕京师里的顺天府有这块地方的管辖权,向来对这个地方的人和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这样地势人文都十分复杂的地方,无疑是给从东门逃出去的人提供了最好的掩蔽场所。

伏燕放了鹦哥捎过来过来的口信,说的是朱理身上的地图丢了。

李敏他们,昨晚上从京师的水道门逃出来以后,按照之前自己老公的谋士安排好的逃跑路线,步入了郊外的一个叫做喜泰安的农庄。

与很多庄子一样,喜泰安依山而建,隐居在山林中。

皇帝的追兵哪怕进到了东郊,一时想要挨家挨户找到这里,也不容易。

逃亡了一夜,人马都是疲劳。不需要李敏下令,孟浩明按照军队里的规矩,除了放哨的,所有人都下去轮流休息。

念夏奉了李敏的命令过来找他时,孟浩明和喜泰安的庄主正商量着,在山脚哪处安放哨岗最好。

“孟旗主,大少奶奶要你过去。”念夏说。

孟浩明闻声回头,见到是她,点了头。

念夏却以为他刚那回头的表情像是在找另一个人,不由捂着嘴角会心一笑,接上一句话说:“春梅在厨房。”

不知什么时候起,主人要给他做媒的事儿,像是传到众人皆知的地步。孟浩明悻悻然地朝李敏的屋子走去,在路过厨房的地方时,忍不住眼睛是要冲那里望一眼的样子。

跨过门槛,进了李敏休息的屋子。

李敏也是刚进门,脱下那斗笠,解开肩上披着的狐裘。昨晚经过水道时的那些寒气,似乎还在自己身上团绕着。

念夏是端了火盆进来。知道李敏不喜欢吸到烟气,念夏把火盆放在了屋角。孟浩明见状,赶紧先帮着升火。念夏由此对他小声说:“孟旗主,奴婢怕煤炭不够。”

“王爷让公孙先生在此布局,应该在此有仓粮储备,我再去问问庄主。”孟浩明答。

念夏其实是想说,李敏自从怀孕以后,变得很畏寒。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寒地冻,一年最寒冷的季节里,她们要长途跋涉去到北燕,何其艰难。

拎了壶热水注入到铜盆里,端着拿到李敏旁边的桌子。

李敏接过她拧好的热脸巾,洗了脸,又熨着手。

念夏在屋里找着暖炉。

升了火,关上门窗,孟浩明擦干净手了,才敢走到李敏面前,因为早听人说过李敏有洁癖。

“孟旗主坐吧。”李敏赶忙叫自己小丫鬟别着急找暖炉了,先弄两杯热茶给人暖和胃,身体内部暖和了,自然外面也就不冷了。

孟浩明不敢不听从命令,坐下。

“二少爷从西门出去以后,遭遇到了追兵,结果身上的地图弄丢了,很有可能是落在了敌人的手里。”李敏说着鸟儿刚捎来的口信。

“据臣所知,大少奶奶手里的地图,与二少爷手里的那份,不太一样。”孟浩明说。

公孙良生给他们各路逃亡的分队提供的地图,肯定是不能一模一样的,因为一旦丢失被敌人捡到,后果不堪设想,会全部全军覆没的。

像朱理身上怀带的地图,主要是西门出去的路线,其余各门逃出去的路线,并未具体标注在朱理的那份地图中。问题现在来了,哪怕如此,皇帝有可能注意到他们是从东门逃出去的。因为,朱理的地图上,东西南北方向都有标志,说明了,护国公策划的逃跑路线,包括东西南北四个门。

好在,他们从东门出去,以及从南门出去的人,都是昨晚上就逃跑的了。既然逃出了京师,等于那份地图即使落在了敌人手里,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唯独皇帝有可能从四面八方都派出了追兵。而这点,早在他们的意料之中。毕竟皇帝没有找到人,在预想到他们可能已经逃脱京师的情况下,同样会这么做。

“伏燕如今在二少爷身边,应该带了公孙先生的锦囊,能助二少爷的军马,在地图丢失的情况之下,另觅逃跑的路线。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原先计划好的,我们要与二少爷汇合的地点,我们是不能去的。皇上必然会在那里设下伏兵。”李敏说。

孟浩明点了头。

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是要在通过燕门关之前的一个小村落里,与朱理逃出来的分队进行汇合,然后再一起逃出燕门关。

一旦这个汇合的计划提前败漏,只能走B计划了,各自想方设法经过燕门关。

燕门关是他们必须越过去的一道关卡,相信皇帝至今都不动声色,如此有信心,原因正在于此。只要他们一天不能从燕门关逃出去,必然是要受困在以京师和燕门关两地之间狭窄的范围内。这样,迟早一天,他们会被皇帝挖出来的。

“孟旗主对此有无良策?”李敏吃了口热茶暖和下胃,问。

孟浩明答:“公孙先生之前与臣谈及过,到燕门关之前,可以先派人刺探燕门关驻守军官的履历,再找良策。”

即是说,对症下药。

各个军队将领,对于如何用兵都有各式各样的策略,具有各自的风格。只有摸清楚了敌方军官的想法,才能对准了来寻找突破的策略。

“末将已是派人前往燕门关,如果没有意外,可能明日早上,可以得到比较确切的消息。在此之前,末将以为,所有人员不如在这个山庄里休养,做好完全的准备再出发。”

李敏对他的建言点头,在孟浩明起身要走时,李敏犹豫了下,问:“孟旗主,知道王爷是去了哪里吗?”

“大少奶奶,大少爷一定是,最后一个出发的。”孟浩明的这句回答,似乎是说中了她心里所想。

李敏没有再问。

孟浩明抱拳后,出去。

念夏站在屋里是听不太明白他们两个人所说的。只看李敏的神情里一丝肃然,认为李敏是在担心朱隶,因而劝了几句:“王妃大可不必担心,王爷身边良将谋士最多,必定会保王爷平安。”

手里抱着暖手的茶杯,李敏嘴角微勾,略似叹出一口气:“早知道不和他说了,可是不说的话,怕他也是不会死心的,定是要收拾了那人才会走。”

“谁?”念夏一愣。

还能是谁?

那个锦宁宫里的叛徒。

李敏太记得了,当初尤氏第一次带她入宫时就说了,锦宁宫的主子永远是护国公的后盾,是护国公最重要的伙伴。当这个最重要的伙伴,原来不知何时早已叛变了护国公,并且成为皇帝的走狗,制造出护国公最大的危机时,护国公会是怎么想的?

尤氏说过这样的话,护国公府第一家规,对叛徒是绝对不手下留情的。

算起来,尤氏的作为只能算是家变,想夺权而已。可是,容妃的行径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是沦落为了彻底的皇帝的走狗。

这样一个对护国公府威胁最大的叛徒,如果一日不除,不止没法解护国公的心头大恨,恐怕,会接下来再给护国公府的人造成致命的潜在的威胁。

容妃只要想到这些,都不禁心惊胆寒。

她失眠了,实际上,在上次朱隶在她宫里坐过之后不冷不热地说了那几句话以后,已经彻底失眠了。因为,她知道护国公在怀疑她,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可是,她毫无办法,之前,护国公府机要秘道的事,她是进献给了皇帝。皇帝肯定是要用的,在护国公拟计划准备要逃的时候。

如果她那个时候,对自己姐姐的策略奏效,让护国公留在京师里,被安逸的奢靡的京师生活所浸泡,那么,所有人都会相安无事,她这个间谍也永远不会暴露自己自身。可是,她和皇帝的策略总是没有能奏效。护国公对京师里的生活一点都不留恋,护国公的心,始终在北燕。

结果——

容妃的手指揪紧了胸口的衣服,想起自己的人在玉清宫里刚打听到的消息,说是皇帝的眼线进了护国公府以后并没有出来。可想而知,她暴露了。因为皇帝的眼线带着她送给皇帝的护国公府地图。

接下来会怎么办?知道这一切的护国公会怎么办?

容妃再次回想到那时候,她再未被送入皇宫之前,在姐姐姐夫家里住的那几个日子里。她姐夫貌比潘安,美如冠玉,说话却是冷冰冰的,不止对于将要入宫奉职的她,没有一句安慰话,还耳提面命地对她先说了护国公府的家规。

“你既然是本王王妃的妹妹,王妃说你我今后是一家人,那么,你以后必须也谨守护国公府的家规。敢背叛护国公府的人,一律杀无赦。”

冷面的护国公,与她进了皇宫以后,待她温和对她友善宠她溺爱她,把她放在手心上疼爱的皇帝,成了鲜明的对比。

护国公哪能懂?能懂一旦入了皇帝的后宫一辈子都别想出这个宫门的女子的心情吗?护国公不懂,护国公只把她当成一个棋子。哪里像皇帝,最少还娶了她,把她当妻子一样看待。

哼,这样的人,意图让她傻呼呼的,一辈子变成姐姐姐夫的棋子,给护国公府通风报信?她脑子又不是豆腐渣!凭什么为姐姐和姐夫牺牲自己的一切。谁真正对待她好,她真心对谁就是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样的不安!

她本不该怕死的,她本不该的,为了皇帝,为了心爱的男人而死,把没心没肺的护国公置于死地,她不需要后悔,无所畏惧,不是吗?

“娘娘,风大,奴婢帮你关上窗户吧。”珠儿在屏风外这样说着。

窗户关上的时候,好像听见一道寒风刺入了室内的声响。容妃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反而把珠儿吓到了,问:“娘娘,您还好吗?”

容妃望着屏风上被烛光映在布面上的剪影,那道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压根不是珠儿的模样儿。容妃的手指掐在了自己心窝口上,问:“你是谁?”

“本王是谁?娘娘难道认不出来吗?不过几日没见而已。”

“护国公!”容妃失声,“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本王怎么能不到这里来?这里是本王的家人的宫里,娘娘是本王母亲的妹妹,本王父亲委以信任的人。皇上四处现在在找本王踪影。本王倘若不到娘娘这儿寻求庇护,天下,哪有本王的逃生之所了。娘娘,不是吗?还是说,娘娘一直等着这个时机的到来,等着把本王抓住了,好献给皇上。”

“呵呵呵。”容妃苍白地惨笑几声,“隶儿你说什么?你可是我的亲外甥,从小,你和理儿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难道你忘了?你和理儿从小,都在我这个宫里吃喝玩乐。”

“可是,据臣所知,之前,皇上会给我父王连下三道圣旨,导致我父王劳累致死的那三道圣旨,其实均是出自娘娘之手。”

“什么?!”容妃大惊失色,花容月貌忽的掠过一道惨白,接着说,“这怎么可能?皇上的圣旨,怎么可能与本宫有关。”

“当时,我父王身体已是抱恙,为了避免影响军心,此事除了府医以及靖王妃知道,一律向外隐瞒。但是,偏偏皇上出乎意外地下了三道圣旨,让我父王不得不带病上阵,以致心病突发而死。据本王习医的拙荆推测,我父王,是患有严重的心绞痛,如果当时卧床休养,或许有病情转好的可能,但是,有人偏偏给皇帝告诉了这个秘密,害的我父王长途跋涉,劳累引诱我父王的心绞痛转变为心肌梗塞而死。”

“隶儿意思是我告诉了皇上,让皇上下圣旨害的怀圣公病死?可笑至极的无稽之谈。即便你母亲把你父王的病告诉了本宫,本宫告诉皇上,不也是为了怀圣公的病着想?”

“那就对了。正是娘娘告诉了皇上,皇上下了圣旨让怀圣公来回奔波,如果娘娘心里是向着护国公府,怎么会不把这事儿马上告诉护国公府,让护国公府有所防备?”

容妃猛的吃了口口水。

是她告诉皇帝朱怀圣身体不好的,而且府医当时告诉尤氏的话,她都历历在目,府医说,如果再劳累的话,朱怀圣完全有可能扛不住而死。可是,她告诉了皇帝,这是个除去自己姐夫最好的机会,而且,不需要用暗计,天下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到皇帝这是为除去护国公。

她恨朱怀圣,从第一天,朱怀圣和她姐姐,合计把她送入皇宫开始,恨得不得了。

“娘娘,就这样恨我父王吗?恨我父王,可是,我父王为了娘娘在后宫的日子,担惊受怕,时而为着娘娘在后宫的每时每刻着想。哪怕到了最后关头,我父王都没有怀疑娘娘,只怕那几道圣旨下达以后,他倘若不执行的话,皇上会不会因此拿娘娘开刀。所以,我父王冒着性命之危,为了保全娘娘,最终依然踏上了不归之路。娘娘,你好狠的心肠!”

“胡扯!”容妃的脸涨的青红,“皇上的圣旨与本宫有何关系?你父王是作为臣子必须按照皇帝的圣旨做事而已。”

“可是,当时拿着皇上的圣旨,到我父亲面前的公公可不是这样说的。公公说了,皇上准备升娘娘为妃,为一宫之主。”

这个事,容妃不知情,脸上蓦然一愣。

“娘娘到此该明白了吧?谁对娘娘才是真心真意的。”

“不,不不!不可能,他不可能利用我的。他是爱我的,不像护国公,始终把我当棋子!”

“是吗?那倘若护国公不存在了,护国公不再信任娘娘了,皇上又会拿娘娘怎么办?娘娘在后宫呆了这么久,不如回想一下,比如,咸福宫里之前还得意的那个华主子。”

碰!

容妃一头撞在了床柱上。

珠儿尖叫,绕过屏风,赶紧把她扶了起来:“娘娘,娘娘是做噩梦了。”

她做噩梦了?

容妃睁开眼,眼前只有珠儿的脸,屏风上,没有什么高大的好像夜叉的男人的身影。

“有谁来过了吗?”容妃惊魂未定,手指掐在了珠儿的手臂上。

珠儿被她指甲掐到眼泪都流出来了,说:“娘娘,您是做噩梦了。您忘了吗?皇上把宫里最得力的护卫,都安置在娘娘这儿了。”

是啊,皇帝担心她安危,在她这儿布置重兵,表面上,像是护她安全,其实,她心里很清楚,皇帝这是暗地里撒了一张网,等着护国公来找她这个叛贼算账时收紧网。

“本宫头疼,去把太医开的药给本宫端过来。”容妃说。

珠儿急忙把桌子上,用盘子盖住了蓄热的药碗端了过来。容妃喝了一口药汁,忽然记起件事:“之前,隶王妃来本宫这里时,不是和你说了什么话吗?”

“是的,隶王妃说了,说之前告诉过娘娘,让娘娘少喝点药,伤身体。”

容妃听着皱了下眉头。

夜风刮开了一面窗户,隔壁小孩子的啼哭声十分尖利,像是把刀子割破人的耳膜。谁的好心情,听着孩子没日没夜的哭,都会从好变坏。

九公主自从被抱到她这个锦宁宫以后,夜里哭,白天哭,好像扫把星一样,难怪没有一个宫里愿意收留,最终踢到她这儿来了。

“怎么又哭了?”容妃心烦意乱,口气自然不好,斥着屋里所有的宫女太监,“一个小孩子都不能看好,九公主要是再哭,本宫让你们一个个比九公主哭的更惨。”

所有被斥的宫女太监都毫无办法,那九公主本来就是个娇嫩的小主子,被自己娘亲宠坏了,突然换了个地方,离开了亲娘,怎能不哭不闹的。八成,要闹过好一段日子,才有善罢甘休的可能。

可是,容妃本来心情已经够不好了,再刚刚又做了噩梦,整个心再被孩子这样哭闹,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什么挠着似的。

抓住珠儿的手臂站起来后,容妃气冲冲地走到隔壁去了。

两个奶娘,拿着各式各样的小孩子玩具逗着榻上的九公主。九公主哇哇哇,泪流满面,好像很是凄凉一样。

容妃看着更是来气:“你这个小祖宗,本宫这是欺负你了吗?本宫给你好吃的好穿的,待你比你亲娘还好,你这样对待本宫,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小恶棍!”

“娘娘——”

两个奶娘看见容妃那张面部突然狰狞的面孔突然一惊,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容妃忽然扑了过来,两只手抓住了九公主的嘴巴。

“本宫让你哭!哭!哭!你再哭,哭到本宫真的死了的话,看谁护着你!”

“朕的公主当然是由朕护着!”

屋门口突然出现的那道散发着龙威的声音,让屋里屋外所有人啪啦啪啦,全跪了下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容妃一僵,只见自己那只抓住九公主嘴巴的那只手臂,忽然被一只像铁钳一样的手抓住。紧接,她的身体宛如被飓风袭击一样,碰一下,被摔落到地上。

头重重地叩在冰冷的地砖上时,只听那只小妖精哇哇哭着投入皇帝的怀抱里说:“父皇,父皇——”

九公主刚学说话,只会发出父皇这样简单的字语,可是,从九公主那泪流满面的脸,以及皇帝刚才亲眼看见的一切,都足以治某人的罪了。

容妃勉强从地上自己撑起身体,仰起头,看着那个穿着龙袍的男人:“皇上——”

一面抱着九公主的皇帝,用不屑和鄙视的眼神看着她:“容妃,你真是让朕大开眼界。之前,有人对朕报信,说锦宁宫里的小主子日日夜夜哭泣,不知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儿。朕本来想着,或许是容妃身子不好,所以疏忽了管理下人。朕于是走来这儿,想为容妃解忧,却没有想到,原来这个欺负朕掌上明珠的人不是他人,而是容妃你!”

“皇上,请听臣妾解释,臣妾不是——”

“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朕亲眼所见你对九公主不止恶言相向,还亲自动手。朕现在看着九公主倍感心痛。朕知道容妃或许你不喜孩子,但是,没有想到,原来容妃你一直没有办法为朕生下孩子,原来是对朕的孩子痛恨到这个地步!”

什么?皇帝把九公主送到她这里,是想试验她的真心?

容妃抬头,仰看眼前这个义愤填膺的男人,忽然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了解,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皇帝可以说她妒忌九公主,但是,怎么可以怀疑到她不想给他生孩子。她是那么想给他生孩子,为此不知道吃了多少药。

对了,药。

李敏还和珠儿说过,不要吃太多的药。

“把容妃给朕押下去,听候发落!”

两个太监上来架住容妃的手时,容妃突然间仰起头一笑,一丝轻蔑的眼神射到了皇帝脸上:“皇上是打算利用完臣妾以后,一如处理华婉仪一样,把臣妾处理了,以免被天下知道皇上的心思,对不对?”

万历爷冷冷的深幽的目光,落在她秀颜上,一句话都没有说,紧抿着唇角。

容妃轻轻地甩开太监的手:“本宫自己能走。”说着,擦过那哇哇大哭的九公主时,她再次对小公主轻蔑一笑:“别哭了,小祖宗,不要以为你父皇在疼你,你父皇不过是在利用你。”

九公主的哭声刹然而止。

够了,都够了。

是她鼠目寸光,以为逃得了护国公府,得到了皇帝的庇护,实际上是,身在这个时代里,无论她是谁的人都好,命中注定是要变成一颗棋子。只不过,护国公可能还想着她是家人,会护她,皇上却不是,只当她是一颗彻底的利用完就没有用了的棋子。

两行清泪,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是药吗?”

押着她走的太监,最终只能从她嘴里,听见这最后一句话。

“是药。”李敏对眼里写着疑问的念夏说。

“奴婢听不明白——”念夏深感自己鲁钝。

“我说的是,周太医是容妃背后的太医,可是容妃并不知道,周太医是鲁仲阳的人,鲁仲阳是皇上的人。周太医一直给容妃开的药里面,除了导致容妃一直怀不上孩子以后,还加了一些罂粟的成分。”

说起来,皇帝怎么可能让容妃有孩子。皇帝哪怕把容妃策反为自己的人,但是,容妃毕竟与护国公府有血缘关系的,生性多疑的皇帝肯定基于谨慎,绝对不会让容妃怀上龙胎,哪怕怀上龙胎,都必须秘密处理掉。

李敏起疑心,当然是从自己婆婆尤氏,自从服了周太医的药以后,性情变得益发奇怪开始。而且,类如罂粟之类的东西,是很容易上瘾的。尤氏变成爱吃药,都是罂粟的关系。

周太医是有心也好,无心也好,肯定是习惯性地使用了罂粟来征服不爱吃药的尤氏。毕竟,他可是给容妃看病的。容妃和尤氏是感情极好的姐妹,很多性情爱好都一样,不排除容妃一开始和尤氏一样并不爱吃药。

“那么,王爷知道了吗?”听到李敏这样一说,念夏心里一样焦急了。

“叛徒肯定是要收拾的,不收拾肯定不安心,不关仇怨的事。”李敏道,“王爷做事我放心。皇上有皇上的盘算,护国公有护国公的策略。”

念夏眼里打了问号。

李敏嘴角噙了一抹微笑。那个锦宁宫里的婉常在,不是生病避而不见,而是在她老公安排下逃了吧。

☆、【145】通关之策

万历爷回到玉清宫的时候,张公公发现皇帝立在廊道里突然望起了院子里的一盏灯笼。

“皇上?”

“把容妃身旁的珠儿喊过来。”万历爷吩咐。

张公公奉命让人将宫女珠儿带过来。珠儿到了皇帝面前,跪下:“奴婢拜见皇上。”

“容妃近来身子如何?朕其实想到锦宁宫探望容妃,只碍于近来国事太多。”

“皇上,容妃娘娘她——”珠儿忽然抽了抽鼻子,皇帝怎么会突然杀到锦宁宫看九公主,她想想也觉得哪里奇怪,可不管怎么说自己主子绝对是冤枉的,平常自己主子哪有那样的性情,“容妃娘娘身子近来一直不太好,而且睡的不好,刚才,又做了噩梦。”

“噩梦?”

“是。奴婢听容妃娘娘一直念护国公府,可能是在惦记娘家的亲人。奴婢是这么想的。”

万历爷的手摸着光溜溜的椅子头,俯瞰眼前这个宫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想而知珠儿没有必要撒谎。

“给容妃看病的是谁?”万历爷问。

珠儿低头:“周太医。”

“让周太医过来,朕有几句话想问问他。”

听了皇帝新命令的张公公,让人通知太医院。

周太医风尘仆仆赶过来时,遇到张公公,先小声探问:“公公可知道出了什么事?”

“容妃身边的宫女,说容妃做噩梦。”张公公贴他耳边说。

周太医眼睛一愣的样子。随之,低头弯腰进了皇帝的房子。

“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太医平身。”

提拉袍角起来的周太医,眼角睨了一眼身旁那个泪眼汪汪的珠儿。

“周太医。朕有话问你。”万历爷开口。

“臣领旨。”

“容妃的病是你一直在看的?”

“回皇上,容妃娘娘偶尔身子有些不适的时候,是让臣过去请脉。”

“容妃是什么病?”

“脾胃无力,中土甚虚,夜晚梦多,阴虚盗汗。臣给娘娘开的方子,有滋阴补气,安神的效用。”

“可是,珠儿说,容妃近来服了你的药以后,做了噩梦。”

“不可能。”周太医斩钉截铁道,“臣拟的方子,是给鲁大人亲眼过目过的。容妃娘娘身子贵重,臣怎敢一个人给容妃娘娘下药?”

珠儿大吃一惊。自己主子找周太医开方,但是,没有想到周太医自己私自去找鲁仲阳了。这岂不是,自己主子的病,鲁仲阳一直知道,鲁仲阳知道,皇上能不知道?可为什么皇帝现在来问周太医?

万历爷的眼微微地眯着,手握成拳头捂在嘴角清咳两声,对那珠儿说:“容妃的药,是你煲的吗?”

“是的,一直都是奴婢。”珠儿答。

看起来没有一点异常。万历爷的表情像是说明了这一点。

“对了。”万历爷忽然想起了什么,“朕今晚过去锦宁宫,好像没有见到婉常在。”

“回皇上,婉常在一直是自秋冬来了以后,关紧屋门,躲在自己屋子里,说是身子抱恙,就自从上次景阳宫里出了那趟事以后。”珠儿一一说来,对锦宁宫这另外一个一点都不起眼的小主子,都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锦宁宫以外的人都在说,因为婉常在看到了齐常在的惨剧以后,怕了,怕死自己变的和齐常在一样。可以说明容妃有多心狠手辣,对自己宫里的人不好。否则,怎么到至今锦宁宫里都很久没小主入住了,除了婉常在。婉常在还是很多年前进的锦宁宫,一直是个常在,再没有升过。

珠儿每次想到这些针对容妃的流言蜚语,心里别提多委屈。不知道是谁从一开始流传出去的流言,说容妃善妒,才导致了每年入宫的那些新小主都想方设法不进锦宁宫里来。但是,其实,容妃对待自己宫里的人哪里不好了。容妃对待婉常在,她这个贴身宫女最清楚。容妃有什么好的,都不忘记会分给婉常在一份儿。

只要看容妃在刘嫔在打入冷宫之后对刘嫔不离不弃,都可以想象到容妃对待自己的人,压根不刻薄。

只是这个婉常在,真是一个愚蠢至极的,懦弱胆小的,怎么扶都扶不起的阿斗。容妃都摆明了说不怕她勾引皇上,其实容妃和皇后一样,都恨不得自己有个新人可以代替自己来吸引皇帝为自己做事,可是,婉常在却样样害怕,事事胆小,每次皇帝来都躲的远远的,生怕被皇帝发现自己。

外界的人就此又说容妃狠毒善妒。

想必万历爷都知道这些事。

万历爷是知道,对于宫里的流言蜚语,像是说什么哪个宫里娘娘善妒欺压新人的事,他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听着听着都麻木了。再有,婉常在他见过,长得很平庸的一个女子,不仅外貌在六宫的女子里面属于一般般勉强及格的水平线,才华也没有听说有过出色的地方。对于这样的女人,万历爷当然是兴致缺缺了。

耳听珠儿这样说来,貌似也没有什么异常。可是今晚万历爷突然心血来潮,想听听这个平庸至极的婉常在对于容妃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张公公接到皇帝的命令,心里同样是迷惑不解。其实,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他哪能不知道,皇帝是有意把九公主送到容妃那儿的。容妃或许心里有所察觉才一直抗拒,为了以防万一之前还力荐皇帝把李敏封为国医,只可惜护国公府一点都不领情,导致后来适得其反了。容妃抗拒不了,九公主被抱到锦宁宫,果然,没过多久出事了,皇帝名正言顺把容妃关押起来了。

这事儿到这里不就结束了吗?突然找那个像透明人的婉常在做什么?

说这个婉常在是透明人,真是透明人,在皇帝和其他人面前从来没有刷过存在感的。要是这个婉常在是像仙人一样美若天仙有意隐藏自己为一回事,可是婉常在不是,婉常在很平庸。

张公公带着这股疑惑命令自己的徒弟,一小太监去锦宁宫找婉常在。

婉常在由于二门不出,那间住的屋子常年紧闭,据说是生怕得罪容妃,干脆把自己唯一的两个小宫女都一块锁进自己屋子里了。

活生生像是个神出鬼没的鬼。

小太监去到锦宁宫,敲响了婉常在的屋子,敲了老半天,里头没有回声。推开门进去,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东西都整齐地摆放在屋内,被褥摸起来,都是冷冰冰的,好像很久没有人睡了。

小太监被这个景象吓破了胆,一路满头大汗地跑着。

“师傅,不好了,跑了,跑了——”

“什么?!”

张公公在院子里大惊失色的惊叫,皇帝在屋子里听的一清二楚。

万历爷对此好像早有所料,猛的一掌拍到桌子上。

当堂跪着的周太医和珠儿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又惊恐地望着皇帝那张铁青的脸。

万历爷此刻的脸色可谓是难看到了极点。

六宫里的女子,居然有人胆大包天跑出了皇宫。这对于皇帝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事。等于自己娶的老婆背着他卷款逃亡的感觉。

珠儿在地上猛磕着脑袋,断断续续地说:“回皇上,因为婉常在的身子一直说是不好,后来容妃娘娘体贴常在,让她身子不好就不用起来请安了。所以——”

所以,人几时跑掉的,都没有人察觉到!

周太医据此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想到上次到护国公府给尤氏看病的时候,再遇到李敏,李敏那个眼神,射到他脸上时,似乎都能看穿他的伎俩。当时他心头一惊,故做冷静,避开李敏的眼神。

如果是李敏猜到他在尤氏的药里私自加了罂粟,会不会,再推测到容妃的药里?不,不可能!李敏怎么能知道他是给容妃开药的人。容妃对这个秘密,从来不对任何人说的。

万历爷的手指用力地缩成一个拳头,对着珠儿:“你说是你负责给容妃煲药?你能确定你在煲药过程中没有被人做过手脚吗?”

珠儿对这点倒是不能百分百肯定,而且,之前,容妃的药,不是她一个人负责的。因为婉常在有时候像是对容妃抱有歉意,说是要给容妃煲药。

眼看小宫女迟迟疑疑答不上来,万历爷一刻怒火冲天。

众人其实还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间发这么大的怒火。

只有万历爷自己心里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有关罂粟的用法,鲁仲阳早和他说过了。容妃的药里面一直有罂粟。但是,一旦这个罂粟停了的话,难免人会产生焦躁不安乃至噩梦的情绪。正合乎容妃的症状。

不用说了,婉常在现在都逃跑了,而且能成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后宫,倘若没有来路很大的背景,没有策应,根本办不到。这个婉常在的幕后主子,不是其他人,正是那个护国公。

“婉常在哪一年入宫的?”万历爷冰冷的声音问。

张公公额头挂着汗珠儿:“奴才得去查看一下。”

“去!”

等张公公抱着秀女入宫的册子,翻到那一页,给万历爷念着:“婉常在是在寅丑年。”

这句话刚出来,张公公自己都欲哭无泪了。这个年头,刚好是朱怀圣死了以后,朱隶继承护国公府的第二年。

万历爷的声音冷若冰霜:“之后,再没有新的秀女到锦宁宫了,是不是?”

“是的,皇上。”张公公对此也说不清楚缘故。

要知道,容妃是在朱怀圣死了以后荣升为了一宫之主,结果这么多年,仅一个婉常在留在了锦宁宫。确实是说不过去。但是,更可怕的是,竟然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怀疑到这个点上。

俨然,这是被护国公得逞了多少年。

万历爷心中发出一声冷笑:看来朱隶是在自己父亲死了以后,对他这个皇帝已经起了百分之百的疑心,把眼线都插到了他皇帝的后宫,并且放在自己的姨妈身边,真的是任谁都想不到这一点上。

可怕的后生,和他父亲一点都不像!

如今,这个可畏的后生,身边集聚了一批了不起的人。有公孙良生这样才华出众的谋略家,有江湖高手在护国公府里任职,可以轻而易举把他皇帝招兵买马来的江湖高手打败。再有,最让人心惊胆颤的是,自己那阴差阳错的圣职,将举国最高明的大夫赐给了护国公当妻子!

不能再任其下去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传朕的话,从今刻起,从京师到北燕的所有关口和重镇,包括周近乡邻,一并严肃排查,有可疑者一律不许通关。谁要是放走了逃犯,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朕!”

皇帝终于按捺不住,正式发了公文要求各地军队抓拿逃犯。可见得,皇帝是坐不住,屁股被护国公在皇帝后宫里放的一把火给烧到了神经。

大明王朝国道上,带着皇帝圣旨的传令兵,夜里扬着马鞭马不停蹄地往塞外奔跑。这样急促的马蹄声,都传到了喜泰安山庄。

孟浩明派出去的探子,要到明日才有消息回来。

夜里,所有人都努力地争取时间休息,过了明日上路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这样舒服的地方可以休息了。

徐掌柜在屋子里打开包袱,检查李敏让他携带的药材,包括外科必备的金创药等。

小李子被李敏派去跟回徐掌柜干活以后,显得很是积极。拿药材摆放出来晾晒,看见李敏竟然在携带的药材里面放上了阿芙蓉,有些意外。

“徐掌柜,大少奶奶让带这个,是谁久咳不愈吗?”小李子学到的药理里面,阿芙蓉主要是治疗咳嗽用的,敛肺,涩肠。

徐掌柜摇摇头:“不是。”

一开始,朱隶安排什么人跟着李敏这队逃亡的时候,都吩咐过了,身体不行的,一律都不能安排在这个队伍里给李敏拖后腿。

小李子想也知道不可能是,可是,李敏带这个干嘛?

徐掌柜其实也不知道李敏让带这个干嘛。

不管怎样的是,李敏说的话从来没有错,按照李敏说的去做就行了。

负责巡查的孟浩明,看见他们这个屋里的灯还亮着,推开门进了屋里,见到那地上摆放的药材,吃了一惊:“这么多?”

不是药材多,是种类多。

李敏不止让带药,这个最基本的,还让徐掌柜把工匠们好不容易按照她画的图案打造出来的医疗器械带上身。

对此,孟浩明第一次见,深感稀奇,陪他们两个蹲在了地上,抓起一把医疗镊子:“这是什么东西?”

“镊子。大少奶奶说的,说是可以不用手,用这个来捏起纱布的话,可以减少伤口污染。”徐掌柜解释。

孟浩明对这些形状奇怪的器械里面,最好奇的,是那把小尖刀了:“这是刀子吗?”

“是。”

“为什么这么小?”

“这是刀柄,这是刀片。不同的刀片,安置在刀柄上,可以针对人体的不同组织割开,是做外科手术时用的。”

孟浩明听完徐掌柜转述的李敏的话以后,只能瞠目结舌。

“难怪外面的人都说,我们大少奶奶是神仙。”孟浩明听不懂李敏的话,只能举手投降。

窗户外,这时好像经过一个人影的样子,孟浩明起身即喝了一句:“谁?”

没有人回答。

徐掌柜赶紧把李敏那些宝贝收起来。孟浩明和小李子一块儿走出房间,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没见半个人影,只好各自回屋去了。

李敏在床上,时而睡,时而好像做梦。由于她有一些恋床的毛病,初到另一个地方睡的话,总是有些睡不着。

念夏听她翻来覆去的声音,问:“大少奶奶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个小丫鬟倒是机灵,记住了她之前说过的,夜晚睡不着的话,可以尝试吃点东西促进睡眠。

“你去看看厨房有什么。”李敏答应了下来。

念夏溜出了她屋子,让春梅守在屋门口,自己一个人走去厨房。

厨房里,翻来覆去地找了下,食材是有,米也有,问题是,都是生的,必须生火。琢磨着给李敏煲个粥,放点肉。这样忙碌的时候,突然听见好像风声撞击门窗发出轻微咿呀的声音。

害怕厨房的火灭了,念夏赶紧走过去把窗关的紧一些。这样一来,似乎能看见个人影经过窗外。

熬好的粥端回到李敏的屋子前,念夏问在门口守着的春梅:“还有人没有睡吗?”

“念夏姐姐说的是哨岗?”春梅反问她。

念夏一听,直翻白眼:“我问哨岗做什么,他们不用睡的。我问的是,那些本该去睡觉了的人。”

春梅好像恍然大悟,说:“刚我看见尚姑姑起来了,可能是去茅厕。”

茅厕挨着厨房不远的地方。念夏就此端着碗进李敏房里时,说:“刚奴婢在厨房生火给大少奶奶煲粥。尚姑姑可能觉得夜里生火奇怪,跑到厨房窗户前面望了一眼,结果,把奴婢反而吓了一跳。”

“怎么吓的你?”李敏像是漫不经心地接小丫鬟这话。

念夏仔细说来:“奴婢到窗前,看不到人影。回来时问春梅,才知道是尚姑姑。”

李敏听出这小丫鬟气的是,这个尚姑姑明明可以正儿八经地进厨房看究竟怎么回事的,结果搞的鬼鬼祟祟的,好像背地里盯着她念夏,整天要抓她念夏小辫子一样。因为谁不知道,尚姑姑比她念夏资历老,结果现在反而被一个小丫鬟骑到自己头顶上去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个话,我不知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何必事事都放在自己心里面,给自己添堵罢了。”两句话教训兼安慰地说了一顿小丫鬟,李敏喝了几口粥以后,发现胃暖和了起来,拉起被子再躺回床上,果然好入睡多了。

念夏蹑手蹑脚帮她把屋里的烛火灭了。知道她有睡觉不喜欢点灯的习惯。

第二日,鸡鸣时分。

孟浩明派去燕门关打探的尖兵回来了。

“回主子。”那个乔装打扮的士兵来不及卸妆,单膝跪在李敏和孟浩明面前复命,“昨夜皇上派出的传令兵,一路通过燕门关。”

皇帝看起来是正式要动真格了。

“今早上,标下从燕门关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商队里面,有些已经得到风声,恐怕通关难度加大而启程返回京师。”

到了冬季,由于大雪封路的关系,通关到北燕的商队会大大减少。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未到真正大雪来临的时节,很多商队,都甘愿走这最后一趟旅程,把满车的年货带到北燕塞北,其中,包括北燕以西以北的东胡等民族。

这个时候,通关的车队、人马其实很多。而且,如果此刻选择返程,这个损失可真是不小,最少要损失整个冬季,还有包括把货物压在京师里的仓储费,人马生活费,旅馆费用等。

“这两日如果通关的人数减少,对于我们如何浑水摸鱼通过燕门关不利。但是,如果皇上一日没有抓到人,肯定是不会解除戒严令,即是说,那些商队,很快会明白,等待情况变好是毫无意义的,没有办法承担损失的商人,只能是继续冒险通关,符合我们的利益。”李敏分析着,对孟浩明说,“孟旗主没有异议的话,本妃认为,今晚上可以准备启程了。”

孟浩明对她准确的分析没有任何意见。唯一余下的问题,只在于怎么浑水摸鱼通关了。

让其余人都退了出去。李敏仅留下孟浩明商量。

“孟旗主,本妃刚才听那个士兵说了,说是,如今驻守燕门关的部队没有变,负责镇守燕门关的是郭将军,郭子达,对于这个郭将军,孟旗主是否了解?”

孟浩明点头:“郭将军镇守燕门关,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应该是有数十年了。当年,郭将军还是在皇上的战场上,有过赫赫功绩的猛将。性格刚烈,作风威猛,郭老将军有老虎三十年不老的称号。”

郭子达,现年有快六十岁的年纪了,和万历爷差不多大的年纪。可以说,是伴随万历爷一代起来的将军。郭子达从军的经历也算坎坷。他不是名门贵族出身,本是个屠户,后来,家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一年军队招兵的时候,他拿着屠刀到招兵处说自己要参军。他那把杀猪用的屠刀,据说现在还随身插在腰间上。

参军的年龄大,但是,是自愿参军,与那些被强征来的士兵肯定是不一样的。在战场上表现十分积极的郭子达,没过几年,凭着自己一己之力开始出人头地。在那年皇帝派出军队收拾南蛮部落的时候,郭子达在战场上一马当先,抓住了叛贼的头领,割了叛贼的脑袋,进献给皇帝。从此,他步入了当时已经当上了皇帝的万历爷的眼。

郭子达的官位,伴随他立下的军功,一路往上升着。按理说,这样有本事的又威猛的军官,必定受到皇帝的重用。而且,谁都知道万历爷的心头里最遗憾没有能打仗的将军可以替代掉护国公。

李敏这个猜想还真的没有错。

“郭老将军第一次败仗,听说唯一的那次败仗,是那年初次奉朝廷命令皇上的圣旨带兵,前往北燕,参加到东胡作战的战线上。正恰逢那个时候,东胡里面四分五裂,冒顿单于的部落异军突起。郭老将军刚到北燕,对北燕的战场可以说是毫不熟悉,再有,他是彻头彻尾的中原人,带的部将也都是中原人。中原人对于北方的气候,不是一下子能适应的。像我,刚开始到北燕,要不是有王爷叫着军医盯着我,恐怕早就败在北方强大的天气面前。”

李敏听到他这话,不由猜测,莫非,与东胡的战场,涉及到了高原反应,于是仔细再问了一遍:“是不是感觉气促,吸不到气,头重脚轻,恶心,想吐。”

“是的。很多第一次上北燕布拉达山脉的中原人,都有这样的反应。王妃怎么知道的?莫非王妃听王爷说过?”孟浩明面露一丝稀奇。因为听李敏的这个问法,肯定不是朱隶或是其他人有和她说过,难免又是她自己猜测出来的。

李敏轻轻笑了一声,和他解释:“这是高原反应。”

“高原反应?”

“对,这是因为人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之下进入低压低氧的环境里产生的病理反应,严重的话,会导致人死亡。王爷也算是细心的人了,让军医盯着你。”

听到她这样一说,孟浩明忽然感到一种后怕,说:“王爷对部下不是一般的好。”

看得出来,哪怕上次亲眼看到他教训兰燕,可是,那可以理解为,他不希望自己的部下再犯下任何致命性的错误。

“公孙先生也经常对我们说,军规严,其实,是王爷为了保证所有人在战场上都可以保住条命回来。”

那是他铁血之下隐藏的真正的柔情。李敏都觉得,自己就是这样,被大叔冰冷的面具下那温柔的陷阱一步步给套牢了。

说完郭老在北燕打败仗的那一次。由于没有做好充足准备,自己是中原人,部下很多一样是中原人,没有真正与敌人硬碰硬之前,自己的人,都已经因为身体不适倒了一大半。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再遇到那个据说东胡人里面百年难遇的一代枭雄的冒顿单于。冒顿单于打听到郭老的军队是刚被皇帝派过来的,因此,专门揪着郭老的军队来打。到最后,要不是护国公带兵前来救援被冒顿单于围困的郭老,恐怕,郭老的部队要全军覆没。

最终,郭老以带了十万的兵力,浩浩荡荡带着皇帝的荣耀出征,回到京师复明时,连自己在内,不到一万兵力回来。其余的人,不是在征战的过程中病死,就是被东胡人杀了。

冒顿单于,那个时候,还不过是东胡一个小部落的头目。万历爷的震惊震怒可想而知。

让人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没有就此惩罚郭老,而是,从此把郭老放在了燕门关。

“臣到北燕的时候,因为这事是之前发生的,臣对此并不熟悉。只听天下人说过,皇上那是仁慈。后来,听公孙先生分析以后,才知道完全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李敏也从来不认为万历爷是个仁慈的人。

“当时,护国公把郭老在战场上失利的经过写了份军报,发回朝廷。公孙先生说,这份军报,护国公其实并不想写,是皇帝命令写的。可惜,怀圣公为人正直,老老实实地写了所有的一切,导致发回朝廷以后,皇上居然秘密先把护国公写的东西给郭老先看了。”

郭子达一看,岂不是变成了护国公落井下石要踩死他。

从此,郭子达与护国公结成了彻底的冤家。

屠夫的性格本就是那样的,虽然作战很勇,可脑袋绝对是一条筋。据说,在郭子达身边的幕僚里面,每一个谋士都叫苦不已。因为,郭子达根本不喜欢听他们的话,更喜欢凭自己的直觉做事。

这样听来,要是真是这样一个有勇无谋的勇夫坐镇燕门关,倒也不怕。哪怕郭子达与护国公有不解之仇,但是,愚蠢的人,总是比较好对付的。

“皇上对郭老将军,真的是一百个放心吗?”李敏琢磨着。

孟浩明说:“臣不是很清楚,但是,之前,护国公的部队,每次历经燕门关,都要接受最严格的检查,是不会有错的。”

“你上次随王爷入京,据本妃知道的,朝廷并不知道?”

“哦,王妃是指那次攻打山寨的事吗?”孟浩明解释道,“其实,那次王爷带领臣等,先是部分分批的秘密潜入京师,一共潜入京师里的人,也不过不到五十吧。攻打山寨那次,大部队已经是过燕门关的,因为王爷准备回朝廷复命了。”

听这样说,是必须过燕门关这道门卡别无其它路子了。之前,自己老公能秘密潜入,那个时候,京师的京门以及燕门关等,也都没有接到皇帝的命令要抓他们。现在燕门关的通关检查,肯定是不比平常的检查。况且,郭老对护国公恨之入骨,不借机除掉仇家,更待何时。

勇夫,也有勇夫的可怕之处。如果郭子达,为了对付仇人,连自己平常的作风都发生改变的话。

消息来的很快,第二次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尖兵,到半路,马上探查到了燕门关通关手续变动的动静。

如今通关,除了必备的一些通行证件以外,一群大夫加入了负责检查的队伍里面。说是,每个通关的人,无论男女,都必须经过大夫的检查——号脉。

那是由于,听说隶王妃怀孕了。如果检查出是孕妇,要被带到郭子达面前,由郭子达亲自盘问。

摆大夫这样的策略,听起来挺搞笑的,而且,一点都不像是郭子达直来直往的风格。李敏他们想的没有错,为了抓住仇家,郭子达情愿牺牲了自己,听从身旁谋士的谏言。

不同于京师城门,燕门关通关的人流量高峰期,是在午后。这主要是因为燕门关四周方圆几十里,禁止人马逗留。商队如果夜晚留宿在村落,早上赶往燕门关,到达雁门关大致要到午后的时辰了。

午后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炉,照在山脉中间的这个通口上,古代伫立在大山中间的军事建筑,宏伟,而且出奇意外的坚固。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城墙上时,像是镀上了一层黄金铠甲。

在冬天,这样的太阳,能把那些穿着厚实的人晒出满身的汗水。

“天气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老天爷这是干嘛了?”

携伴旅行的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在关口上排起了长队。车马与人,勾织成了一幅美丽繁华的长画卷。在万历爷统治下的大明王朝,哪怕与东胡人连年打仗,但是,与边疆塞外的贸易不减,市场呈现出一幅繁荣的画面。

通关的人群里,也就呈现出什么样的人都有的一种迹象。除了中原人,塞外各族人,都能看见,包括与中原敌对的东胡人。甚至可以看见一两个白皮肤金头发的洋人,不知道是要上哪儿去。

上次李敏他们在一枝香酒楼里看见过的大胡子和小山羊胡子,一样背着行囊,雇了一辆马车装载货物,打算通过燕门关回到自己部落去。

听着旁边有人说什么天气不好。小山羊胡子,拍打下大胡子的胸口,眉角写上一抹得意说:“看吧,我说的没错,把神仙的药材带回去给可汗,说不定真的能用上。”

大胡子瓮声瓮气的,不满地看着前面排的老长的队伍:“这都排到半夜,都不知道能不能排上我们。”

通关的速度太慢了,一个一个,检查的士兵军官,没有一个敢掉以轻心。结果,直接导致,人流聚集在关口上。

要是往常倒也算了。可是据说这个天气多变,郭子达身边的一个谋士看着天气不对,都对郭子达说了,今晚可能会变天,说不定会有暴风雪降临到燕门关。

消息传到那些排队的商队里面,引起了恐慌。要是大风雪来临,他们被困在这里,岂不得被冻死。

冻死人,影响可就大了。如果只是冻死自己国内的百姓还好,倘若冻死东胡人西洋人,引起塞外的矛盾,那就麻烦了,关系到朝廷的名声。皇帝会质问他郭子达怎么办事的,难道不知道随机应变。要抓逃犯,也不可以影响到大明与其它友邦之间的感情。

谋士据此对郭子达建议,另开一条特殊快捷通道,专门给非中原人的商人过关。毕竟,中原的商人,可以选择暂时回京,损失没有塞外非中原人的商人大。言外之意,把汉人与东胡人等其他人种区分开来。

“不怕他们浑水摸鱼,伪装成非中原人过关吗?”郭子达对此存有一丝顾虑。

“属下想,理应不会。”谋士详细解释,“将军可以考验他们的言语。”

“言语?”

“是,如果他们说的非汉语,会流利说东胡语或是洋文的话,大可以放关入境。”

郭子达低了声音说:“可本将军,可是听说,那个隶王妃是神仙,连东胡人的话,都能听懂,不怕她说东胡话糊弄我们吗?”

“那就重点检查东胡人!倘若隶王妃真的使了这道逃跑的策略,岂不正中我们的下怀?”

郭子达眼睛笑眯眯的,这个建议好,他现在是撒了天罗地网,只等着李敏自投罗网。

特殊的检查通道,很快被开辟了出来。

大胡子和小山羊胡子,本来还挺高兴的,想着这个镇守燕门关的将军,是个崇洋媚外的,对待自己关内的百姓不怎样,对待关外的非汉人的,倒是十分礼遇,懂得体贴。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发现,作为东胡人,貌似这个待遇不怎么样。检查的士兵,只要看出是东胡人的,马上把人带到了一边,再仔细盘问。

为此,大胡子和小山羊胡子可纳闷死了,想这个将军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以为他们东胡人会可能帮大明王朝的逃犯吗?毕竟,东胡人和大明王朝打了多少年的仗。

两个西洋人走到了通关的检查口上。他们说着洋文,咕噜咕噜的,一路吐着鸟语。检查的士兵看了他们的通行证,接着,根据规定,让他们走到中原大夫面前,把手腕伸出来让中原大夫号脉。

当场,两个西洋人大呼惊奇,怎么,给男人号脉能号出怀孕吗?他们国度的大夫才不可能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

查脉的大夫,只听他们的鸟语,都快听得头疼了,指头按到其中一个的脉搏上,刚觉得好像有点像孕妇的脉象时,不由一惊。抬头再打量眼前这个西洋人,见这个西洋人,高瘦精壮,留着两撇小胡须,一点都不像是个女人。安全起见,查脉的大夫告诉了那个负责检查的军官。

军官一听,立马让人把那个西洋人围了起来。

在后面排队的大胡子和小山羊胡子立马睁大了眼睛看着。

☆、【146】追兵一个接一个

“把他裤子扒下来!”

军官一下令,几个士兵蜂拥而上,不顾中间那个西洋人如何抗议,把对方的裤子一扒,四周有女性的立马捂住了眼睛。

下令的军官惊讶地往后退了退。扒裤子的士兵跟着退了退。被扒裤子的西洋人一边赶紧把自己的裤带揪起来,一边冲那军官和大夫嗷嗷大喊大叫。

在人群里跟着众人看热闹的大胡子和小山羊胡子,面面相觑。

“那个大夫要倒霉了。”小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对大胡子说。

大胡子拿手指挠了挠脖子:“庸医。”

果然,丢了大脸的军官,冲着那完全搞错的大夫一顿穷追猛打。可怜的大夫,一路没命地跑着。

西洋人操着不标准的中文怒指他们两个:“我要告诉皇上,告诉我们皇帝,你们等着,此等奇耻大辱,必要你们奉还!”

军官跑过来冲西洋人哈腰,道歉。西洋人气冲冲地手指一指,快指到他鼻头上去。

接到这个示意的军官,明白到这个时候要赶紧弥补损失。于是,那阻挡住路人经过的门栏打开,两个西洋人提着简单的包袱穿过了关口。

军官抹了抹脑门,捏了把汗。

有了前面的经历,现在军官变聪明了些,哪怕大夫有了异常的报告,都会把人带到了一边,再让对方扒下来裤子看是男是女。

大胡子和小山羊胡子在队伍里一路排队一路观察前面的情况,发现,大夫的误诊率挺高的。“中原的庸医好像不止一个。”大胡子看着稀奇,说。

小山羊胡子摸着自己那把胡须,想:“不知道那位女神仙会不会也这样?”

“既然被传为神仙了,这种低级错误应该不会犯吧。”

中医仅靠查脉来查看是否有怀孕,并且据此来分辩男女,更是有些离奇。因为不是只有孕妇有滑脉。

没错,孕妇怀孕以后,那个脉搏是比较常人而言,有比较明显的不一样的特征。可是,不是每个孕妇的怀孕特征都那样明显。尤其像李敏这种自身初次怀孕,并且处于怀孕初期,本身身体素质并不是像平常人十分良好的。

两个西洋人,通关以后,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到最近的一个林子时,从林子里驶出了辆普通百姓的马车。两个西洋人左右前后观察是没人,走在前面的西洋人负责放哨,坐在车驾上的车夫掀开了马车的车帘,后面身材较为矮小的西洋人爬上了马车。

随之,另外两个人一块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离开大道,穿进林子里,是往山坳驶去了。

上了马车以后,小李子先把头上戴的假发摘了下来,脱下了身上那身西洋人常用的传教士黑袍子。

不言而喻,陪他一起通关的另一个西洋人,是李敏乔装打扮的。通关的时候,由于小李子走在前面,导致所有人的关注度集中在小李子身上,结果,根本没有人留意到她李敏。想必,事后发现她已经逃之夭夭的人,更是后悔到不得了。

李大夫,可不仅仅是会东胡话而已。只是这个秘密,皇帝不知,朝廷不知,郭子达又怎么知道。为此,李敏早就有意掩盖这个秘密,把这个必要的杀手锏,眼看,在这个功夫上真的是用上了。

现在马车上负责驾车的人,是第一个通关的喜泰安庄主泰庄主。

泰庄主边驾马车,边对马车里的人汇报:“暂时只见到你们两个,如果大少奶奶没有异议,我们到我友人那里等吧。”

如何通关,李敏和孟浩明是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了零散、分批过关的策略。这样,可以防止在一人被抓的情况下,牵累到所有人的局面。与此同时,李敏和小李子化妆为西洋人通关的事儿,唯有孟浩明和泰庄主知道。

其中,泰庄主趁着夜色,驾着马车,赶着凌晨作为第一批队伍通过燕门关。顺利通关以后,泰庄主到指定的地点等待接应李敏。李敏和小李子为第二批通关的人,后面,他们的人,将陆续分为几批依次通关。

现在,关口人流密集,不知道没有化妆为异族人的他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通过燕门关。在这种情况下,先通关的人,需要找到个落脚的地方等待其他人的汇合。而这样适合各分队汇合的地点,之前公孙良生给他们安排逃跑路线时,都帮他们策划好了。

只见马车行驶了约两个时辰以后,走的是曲折偏僻的羊肠小道,进入了不是本地人都很少知道的一个的偏僻小村。

山坳里的小土村地处的地理位置远离中原,偏向北方的气候。小村的风土人情,理所当然不是中原人耕田织布的习性了,大多是靠在山里打猎为生。

泰庄主,敲响了村里东角一家屋子的门。

砰砰两声敲门声过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打开了柴门,眯着老花的眼睛打量敲门的人,暗哑的嗓子问:“是谁?”

“我是阿泰,婆婆,大山在家吗?”泰庄主摘下头顶上的瓜皮帽放在胸口上,弯着腰,以便让老人家看清楚自己的那张脸。

老婆婆几乎把眼珠子都凑到了他脸皮上才能确定,随之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丝熟悉人打招呼的笑意:“原来是阿泰。快进来吧。大山去山里找东西了。”

“找什么?”泰庄主问,进了门以后示意另外两个同伴进来。

“大山说,昨晚上山打猎的时候,将身上带的一袋药弄丢了。是他在山上挖的药,据说卖到中原的话,会有不少银子。”老婆婆说,眼睛不好的老婆婆,却是耳朵很好,听出有其它脚步声,问,“阿泰你带人来了吗?”

“是的,婆婆,带了两个生意上的伙计。”泰庄主说。

“一个男一个女?”老婆婆偏着脸,像是一丝疑惑地问。

小李子打了个激灵。想,要是在燕门关把守的官兵都有老婆婆这样的耳朵可就完了。

泰庄主回头对他们两人解释:“婆婆的眼睛是自小不好,但是,一样要上山讨生活的,所以,练就了一双耳朵,能把狐狸、兔子、狼的脚步声,都分的清清楚楚。”

熟能生巧,真是不简单。

李敏眺望那老婆婆手脚蹒跚的背影,眸里闪了闪,对泰庄主说:“如果老人家不嫌弃,我等会儿可以给老人家看看眼睛。”

泰庄主一听这话,周身打个了激动,拱手鞠躬:“有李大夫这样的神仙给婆婆看病,草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李敏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泰庄主连忙改口:“林大夫。”

婆婆走到了边角上摆置的长桌子上拿起了茶壶,给他们倒水。

这里是泰庄主友人大山的家,具体说来,大山的家,有三间屋舍,除了大山和老婆婆住的一间屋舍,其余两间,都是安排给路人住的。在这个村里,很多人家都是这样。除了上山打猎讨生活,出租屋舍赚点过路人的旅费,同样是生活的重要来源。

泰庄主把李敏带到了与主屋连着的左边的屋舍,说:“你们在这里休息。右边孟先生他们住。可能地方小了些,只能暂时忍一忍了。”

这样偏僻的地方,肯定没有前两晚在山庄里住的屋子那样宽敞明亮。不过,能有张床躺一躺,对逃亡的人来说,都是奢侈了。

李敏一点都不在意,要论更艰苦的环境,她都试过。

小丫鬟们不在,小李子负责给主子铺床被。

泰庄主看着小李子为李敏尽忠尽责手脚利落的模样儿,心里想昨天孟浩明私底下和他说过的话,说是要时刻提防小李子。

在昨晚上要出发时,孟浩明因为李敏挑了小李子作为陪伴自己的通关对象,和李敏是争执了一番,乃至生起了闷气。在孟浩明眼里,李敏挑谁都行,可是,偏偏挑了个明知道对方是八爷爪牙的人,岂不是明着把自己坑了。

李敏那时候只是抱着暖手炉,不紧不慢地说:“因为纵观整支队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小李子之前扮演过各式各样的人,与洋人接触过,会学几句洋人惟妙惟肖的口音,这是他的天赋,我这时候给他临时抱佛脚,教他怎么扮洋人,相信他一学就会,比谁都学的像。而且,他是青壮年,脉象润滑,有点像孕妇的脉。如果他走在我前面,被大夫误诊。想必那个大夫,必定不会接下来查我。”

听她的分析是很有道理,孟浩明始终不放心的是小李子的来路:“大少奶奶,在下可以亲自陪你通关。”

“本妃不是不信任旗主,可是旗主身负重任,要领导大局。你我两人一块通关,风险过高,本妃是绝对不会考虑的。”李敏说到这儿一顿,直指到他心中顾虑的要害,“眼前,顺利通关,为首要目的,必须把其它的搁到一边。小李子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卖我的,这不是他主子的目的。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出卖了的话,八爷的雄心壮志,全部毁之一旦。”

孟浩明听着她这句话就奇了。八爷什么雄心壮志,为什么不出卖他们以求得皇帝的欢心?

皇帝最着急抓她了,抓住她,把她献给皇帝,皇帝开心,重赏八爷,说不定会从此把这个儿子名列在自己的皇位继承人当中。

要是事情真这样简单就好了。万历爷那个反复无常的脾气,并且,对懦弱的太子一直护着,说明,万历爷压根就不太感冒那些表现太出众的儿子。万历爷更喜欢自己儿子蠢一些。正因为如此,八爷克制到现在,真真是不容易,怎能把自己的隐忍大计毁之一旦。

八爷喜欢玩阴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喜欢躲在别人后面装白莲花。哪怕八爷真想对她李敏做出什么事,更好的法子肯定是不用自己的人。利用他人,对她施以打击,才是上上之策。

料定了八爷不会对小李子发出这样的指示,李敏才会信任地使用小李子的能力。小李子果然不负她众望,发挥出色,一次性把那大夫和军官全糊弄,带她顺利通关。

眼看泰庄主的眼色落到小李子身上,想必是受到孟浩明嘱托,李敏对此懒得插手。人,总得接触多了,才能互相了解。不要急着去推断一个人。像之前,小李子作为八爷的间谍,在她药店里表现良好,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小李子,却是早怀疑在心。保持一点戒备心并没有错。

老婆婆端着茶过来时,问他们吃过午饭没有。听他们说没有,带着小李子到厨房给他们张罗饭。

泰庄主和李敏一起在屋舍里坐着,是有些担心之后通关的那些队友了。毕竟时间拖的越长,变数越大,越是让人担心。

燕门关,正常的通关渠道里,春梅与尚姑姑分在了同一批通关的队伍里。前面,眼瞧念夏和徐掌柜一块顺利过了关口。她们两个心头砰砰跳,心跳加速。只差那样一点了。

此刻是快到日落时分了。远方尘土飞扬,一群马队从京师出来到燕门关的方向,由远而近,急速奔来。

其中一匹良驹上蓝袍华锻的男子,腰佩宝剑,头戴玉冠,一看就是京师里面出来的权贵。只见这个名门贵公子勒马停在了燕门关的通关门栏前,对驻守关口的官兵亮出了牌子:“鄙人是皇上派来监督燕门关缉拿逃犯的钦差。”

春梅的手指头,悄悄地掀开车帘的一角,睨到马背上坐着的那个蓝袍贵公子,吃了一惊,马上缩回了脑袋,对尚姑姑说:“十爷来了。”

尚姑姑的脸上一样突显惊色,接着,故做镇定地说:“十爷是小时候在宫里见过我。我现在模样也变老了,他不一定认出我。怎么,你见过十爷吗?”

春梅点了头:“见过。上回,大少奶奶去给禧王妃复诊时,由于念夏姐姐有其他事儿要忙,把我带了过去,有碰到过十爷。就不知道十爷还记不记得我。”

十爷作为皇家贵族,天天遇到的丫鬟会少吗?恐怕,十爷很难能记得只有一面接触的丫鬟。

可春梅和尚姑姑这个心头砰砰跳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早知道,她们乔装好了。但是,只怕她们乔装,如果十爷有意要把人认出来,还是能的。

她们坐的马车,到了通关口。驾车的是黑镖旗的一个兵,跳下车之后,向军官递上了通行证说:“我家夫人赶着在大雪来临前回自己家庄子。”

“庄子在哪?”检查的士兵问。

“庄子在罗镇。”

罗镇不在北燕,是在通往北燕路上的一个镇子。

士兵叫马车上的人下来。

车夫掀开车帘。春梅先从车上走了下来。今日她一反常态,按照李敏给她策划的,脱掉了丫鬟穿的较为简陋的衣服,穿的一身小姐模样的衣衫,衣服的花色鲜艳,头戴玉簪,尽显华贵富态。

“这是我家的二小姐。”车夫说。

士兵的视线刚落在春梅脸上时,马上像是被胶住一样,怎么都移不开了。

春梅本来就长的不差,眉清目秀的,一双柳眉眉梢飞扬,杏眸水灵灵的,脸圆粉腮。现在稍微一打扮,美丽的本质全暴露出来了,确实没有人会怀疑到她不是个小姐而是个丫鬟。

“请,请这边走。”那个士兵的口舌突然都变的结巴了起来。

眼看这个通关顺利,只要通过了大夫的查脉,没有异样,即可以放心。这个时候,一双冷丁的视线,落在了春梅脸上。

春梅不敢抬头,抓着帕子的手掌心不由捏出了把热汗。

“让开——”十爷从马鞍上翻身下马。

所有士兵军官全部让开位置,让出一条通道。

手里抓着条玉鞭的十爷,面部表情严肃地走到了春梅面前。

“民女祝公子万福。”春梅盈盈地福一福身说。

十爷的目光,冰冷地落在她低下的额头上。接着,手中抓着的玉鞭头,突然抵在了她的下巴上。

春梅扭不过,也不敢硬扭,就这样,被十爷的玉鞭子硬生生地抬起了那张脸。

到底不是跟念夏一样,曾经和徐掌柜到外面和各种人打交道过,连撒谎都不太会撒,除了主子的宅院,都极少出门。春梅这个丫头尚属单纯,突然遭遇到这样可怕的突发情况,哪能完全沉得气。

在马车上一直小心观察情况的尚姑姑一看,春梅那张被十爷抬起来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惊色,心里一喊:糟!

十爷眯紧那双严肃的像小老头一样的眼珠子:“姑娘很面熟,是在下在哪儿见过吗?”

“公子此言差异。”春梅用力地一字一句地从牙齿间说出话,下巴被硬鞭子勒得难受,粉嫩的皮肤快被勒出一条痕,“民女从没有见过公子,更不知道公子是何人。”

“是吗?”十爷眼里的疑惑一点都没有减少,突然收起手里的玉鞭时,另一只手忽然掴到她脸上。

春梅猝不及防,整个人犹如块破布一样落到了地上,啪,溅起了尘土四扬。

突如其来的突变,让四周的人,哗地一声如潮水退下去,有人尖叫。

驻守的官兵傻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十爷冷冷地笑了声:“把这人抓起来。此人是护国公府的人,隶王妃身边的丫鬟。”

官兵们如梦初醒,拿着尖矛长剑,围住躺在地上的春梅。

尚姑姑慌忙提着裙角跳下马车,推开围观的人和官兵,一个勇扑,扑到了地上的春梅身上,哭喊着:“灵儿啊,我的灵儿,心肝宝贝!天!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老天爷!官爷!谁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尚姑姑的哭声越来越大,哭声真切,不像是假的。四周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其实,只要看春梅长的如此漂亮,身上的衣装又如此美丽,是很难相信只是个丫鬟。

尚姑姑哭完一阵,忽然挺起上身,对着十爷怒问:“你说我女儿是逃犯?证据在哪里?”

“这人化成灰本王都认得,明明就是护国公府王妃的丫鬟!”十爷说话的气丹田十足,老粗。一来马上抓住了一个逃犯,回头,把逃犯抓回京师里给皇上看,皇上岂不高兴死,给他加官晋爵。

看来,之前自己向万历爷主动请缨是对的。他自认具有郭子达等人没有的优势,在于,他不止认得李敏,而且,和李敏身边的人接触过,能认出李敏身边的人。

李敏身边的丫鬟,他知道,一个长的一般般,另一个长得可美了。以他这样在京师里具有皇子身份地位的高贵男子,可谓在女人的世界里早已是混的风生水起。无数美女都掠过他的眼。李敏身边那个漂亮的丫鬟,虽然穿的不怎样,可是,精致的那把五官是骗不了人的。

第一眼看见春梅,十爷不动声色,实际上脑子里早在转动歪心思了。

要不是知道李敏那性情不易说服,并且李敏出了名的维护自己的下人,否则,他早就想着把李敏身边的丫鬟买下来当妾。

极少人知道,他十爷,其实内心里,也是个犬马之徒,对于美女,向来不拒的,只是不像老九那样喜于表现在外面,那样多难看。万历爷对于儿子们的风花雪月虽然不怎么管,可是,肯定对儿子们有指标考核。在外面搞个温柔乡,把自己的名声都弄混了,在万历爷眼睛里肯定是个不怎样的儿子。像老九,拈花惹草的事儿,在外界早有谣言,进了万历爷的耳朵里,万历爷对老九从来不给工作做,只当爱当花花公子的儿子会误了大事。

有老九的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他十爷虽然成事不足,但是,不能做到老九那样败事有余。好歹在万历爷面前树立了一个清心寡欲的形象。

当十爷一眼把春梅给认出来时,尚姑姑当时心里是吃了一惊的。原来,连这个十爷,人家都说迂腐的十爷,都是这样能装的一个人。皇宫里,真的像李敏说的,每个主子,别看表面上很蠢,其实哪个脑袋里不是绞尽脑汁的。

这可是直接关系到今后的前程与荣华富贵,乃至自己的脑袋,十爷能不在这个节骨眼上拼吗?所以,在利用完朱琪的福子打听完消息以后,十爷一直在做准备了。当然,有了上次禧王妃的事情以后,他这是谁都不信了,连老八都不信了,只信他自己。听说皇上下令了抓人,他马上入宫去向万历爷表心态了,比任何一个皇子都要早。他要抢在所有兄弟们前面,不再做那个窝囊废,不给十六和庄妃看低了。

“既然公子说那逃犯化成灰都认得,请公子说,像我女儿的那逃犯叫什么名?”

是啊,既然说自己认得这个逃犯是谁,那肯定是说得出名字的。可十爷的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不,他不知道春梅的名字叫做春梅。或许这好像很难以理解。可人家是皇子,怎么可能真的能惦记住一个小丫鬟的名字。或许样子记得住,那名字可不一定记得住。对于很多家里有钱把女人不当一回事只当来玩玩的公子,都是这样的了。

尚姑姑对这种事见得多了,随机应变之下,拿出这话来反击。结果,真被她料中了。只看十爷那脸上忽然一变,脸色变的有些僵硬。

“叫,叫什么桃子,好像是桃子,对了,桃子!”十爷眼看四面八方疑惑的眼神向自己射过来时,赶紧随口一掰。

“公子,你确定那个逃犯叫做桃子,不是杏子,不是丸子吗?”尚姑姑一个字一个字不紧不慢地说着。

十爷一点都不能确定,感觉又有其它可能。那些丫鬟们的名字各种各样,各式各样的叫法都有。他怎么可能都一一记住。只要记得人长什么样子,必要时招进自己房间里服侍到他开心就可以了,管她叫什么。

真气人!

十爷眼睛瞪的火大,对着四周那些猜疑的目光,大声吼道:“本王认得这人就是认得,绝对没有认错!”

“公子,天下长得像的人多着呢。要不公子您看看,就这里面,这个官爷,和那个官爷的脸,是不是长得像?”

尚姑姑这一说,其他人望过去,只见两个身材样貌都差不多的兵并排一站,在刺目的落日下,是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很像。

“公子连自己要抓的人都不知道叫什么,能让所有人相信公子没有记错人吗?”尚姑姑说到这人,忽然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请官爷带民妇去见这里的最高长官。据闻郭将军为人正义,肯定能为民妇主持公道。民妇的千金,怎么可以因为公子记错人变为了一个丫鬟,变为一个猪狗不如的丫鬟?这个天理何在!”

十爷和那群军官全部被尚姑姑吼呆了。

尚姑姑再进一步:“公子不是说认得民妇的女儿吗?民妇日日夜夜和我女儿在一起?公子见过民妇的女儿,莫非没有见过民妇?公子说说民妇是谁吧。”

十爷看了老半天尚姑姑的脸。尚姑姑那么老,他更不会惦记,怎么能说见过。

“十爷——”站在十爷身边的军官有些提心吊胆的,今日由于严加检查的缘故,导致通关的车马在这里停滞了良久,民声早就有了些埋怨的气息在里面。再耽搁不行。

十爷心头起了犹豫,主要在于尚姑姑的气势。眼前这个夫人,怎么看都是一个夫人。在京师里,他偏偏没有见过这样的夫人,否则还会有点印象看是不是与李敏有关。而且,尚姑姑说的没有错,他记不住李敏身边的丫鬟叫什么名字,倘若认错了人?把人抓回去给皇上一看结果抓错了,皇上岂不是要再骂他是蠢货。

需要确定。只要抓住李敏,马上可以确定。可是,明显,这里主仆三个人,除了一个长得像他印象里的人的小姐,其余两个都不是自己认得的。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李敏有可能放自己丫鬟走吗?如果他只抓住一个被李敏放走了的丫鬟,人家根本不知道李敏逃到哪里去了,不是根本没有用吗?

这时,远方嚣扬的尘土滚滚,预示着又有人从京师往燕门关过来了。

尚姑姑和春梅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距离被官兵围困住的她们身后不远,孟浩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当春梅被十爷的鞭子抓住下巴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有可能败露了。

在计划逃走之前,他和李敏虽然预备好了所有最恶劣的情况,包括,有人被当场认了出来,被抓,这不是不可能的。因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他们并不是真能预知一切的神仙。

人被抓,事情败露的话,该怎么办?

分批走,就是怕,一个人遭殃,所有人遭殃。

身为护国公府的人,身为护国公的人,在进护国公府的时候,都已经有了这个觉悟,不管是李敏,或是自己的小丫鬟,都是知道护国公铁的家规的。

不能背叛自己的主子,不能背叛护国公府,死都不能背叛,那只剩下死了。

考验这些人的忠心到了。孟浩明感觉握着匕首的掌心里全是汗。他相信,她绝对不会背叛她的主子。那么,她的前面,唯一剩下来的那条路只有死。

“旗主。”身边的一个兵,突然小声叫了下他。

孟浩明回过神,低头看着快被自己捏断的匕首,随之,摇了摇头。

不能动手,不能救人。如果事情败露,必须更快赶路,要把女主子安全送回到北燕护国公的领地,这是他的任务,誓死都必须完成的军令。

朱隶,是信任他,才把自己最重要的老婆和孩子都交给他。为此,他不是不知道,当年魏老的夫人,为了保护当年的护国公死在了东胡人的箭下,魏老一句埋怨都没有,只为自己的夫人感到自豪。

如果她因此为护国公夫人死了的话,他会和魏老一样,只在她忌日的时候,偷偷一个人哭。

心脏,在胸膛里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伴随那一辆不知来路的马车,停在了关口上。马车上,走下来的年轻小姐,白衫素裙,头戴斗笠,脸被斗笠垂下的黑面纱挡住了一大半。

风有点大,绿儿把手里抱着的披帛,给主子披上。

李莹走到了十爷面前,低着小下巴说:“民女奉了皇上的圣旨,前来辅助十爷以及郭将军等抓拿指认逃犯。”

看来,皇帝是怕自己的儿子败事有余,想来想去,要论对李敏最了解的,莫过于是尚书府里的人了。

刚好,李大同的尸体,在护国公府被发现了。皇帝找来了尚书府里仅存的三小姐李莹。

摆在李莹面前的路,其实很简单,要么是,认为自己父亲是帮助自己姐姐姐夫逃亡的,全家变成都是背叛皇帝的人,会被株连九族。她李莹哪怕是三皇子的未婚妻,一样逃不过这个重罪。要么,是认为自己姐姐姐夫杀害了对皇帝忠心耿耿的李大同。

李莹不假思索,跪了下来回复皇帝:“臣妾势必要为冤死的父亲报仇雪恨!把二姐抓拿归案,问清楚为什么二姐能对父亲下此毒手,杀父是天地不容的罪行!”

“朕正好也是这样想的。李爱卿,对于朕而言,一直是忠臣,良臣,朕痛失李爱卿,心痛难忍。尚书府三小姐有此觉悟,愿意继承父亲的遗志,朕甚感欣慰。传朕的旨令,朕特派尚书府三小姐为朕的特使,前往燕门关,与十皇子、郭将军等,合力抓拿逃犯,告慰李爱卿天上之灵。”

就此,绿儿把李莹从皇帝手里得到的特使牌子在十爷等人面前亮了出来。除十爷以外,其余官兵,全部跪了下来,面对皇帝的物品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爷的脸,却不怎么好看了。怎么看,皇帝派李莹过来是多此一举不说,根本是来和他抢功劳的。而且,皇帝只委任他为钦差,把李莹赐为特使,名号上的偏差,怎么听来,都是特使和皇帝的关系更亲密一些。毕竟,皇帝钦差常常有,特使并不常有。

是尚姑姑,这时都没有想到,除了十爷,皇帝把李莹都给派过来了。眼看即将解除的危机,因为李莹的到来,变得岌岌可危。

春梅一个咬牙,想好了,倘若他们真的要抓她,为了避免自己无意中说漏了嘴,最好不过于抢在他们抓自己之前,咬舌自尽。

她不能背叛李敏的,因为李敏对她真的好,不是普通的好。

“十爷这是在审问犯人吗?”李莹问。

沙土上吹来的风,吹着她遮盖脸上的黑面纱,时而能露出面纱下面意图遮盖的那条丑陋的伤疤。十爷看到她脸上那条像蜈蚣一样的疤痕,胃内的东西都快吐出来了。

实在难以想象,自己那三哥朱璃,竟然能忍得住娶这样一个破颜的女子回家。

“不是。”十爷对着她的问话,淡然地说。随之,突然对身边的军官一挥手,意即放行。

军官和士兵都差点反应不过来。逃犯是十爷说的,是十爷认出来的。现在,十爷突然又让放行,是怎么回事。

“十爷?”

提出疑问声的人,还没有说全话,突然遭十爷一个瞪眼。

“让你放行就放行,废话这么多干什么!你们郭将军不是告诉过你们逃犯是个孕妇了吗?抓这些没有怀孕的做什么!”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尚姑姑和车夫马上把倒在地上的春梅扶了起来,急急忙忙上了马车。

马车紧随通过了燕门关口。

绿儿忽然喉咙里惊叫一声,她刚才看到了,看到了那对母女上马车时的身影,很像是某人的样子。

“三小姐——”

李莹神色不动,按住她要抓自己的手,目光只看着十爷冰冷地转回身骑上自己的马。嘴角略提,李莹露出一声不被人察觉的寒笑。

接着,跟随十爷一起,进入燕门关里,是上去以皇帝特使的身份,去见郭子达等人。

孟浩明看见了对方突然让尚姑姑和春梅通关时,黑黝黝的眼珠子眯了眯,几乎成一条罅隙的缝,缝隙里露出像锋芒一样的光。

绿儿跟在李莹身后,是一路说着:“三小姐怎么不出声呢?明明,奴婢看着那人,很像春梅——”

“你住口。”眼看是快要走到进去见郭子达的地方了,李莹厉声斥着丫鬟。

绿儿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十爷明明把春梅认出来了,快要把人抓住了,为什么又把人放跑了。

前面,自己小姐李莹,追上了十爷。

“十爷,民女有两句话想和十爷说。”

听到她的声音,十爷明显是十分的不情愿,才幽幽地转过身体和脸,眼睛没有直视她的脸,问:“什么话?”

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嫌弃自己脸上的伤疤,李莹心里冷笑一声,道:“民女明白,十爷把人放走,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是吗?那你知道本王放走的人是谁吗?”十爷冷冰冰的声调,像是不被她的话所动。

“是尚书府里的尚姑姑和春梅。”李莹回答的声音更为冰冷。

绿儿惊叫一声,她只认出了春梅,倒是一时没有认出尚姑姑。还是自己小姐的眼睛好,锐利。

十爷一样是一惊,他没有想到,真的是李敏的人,都藏在刚才那对母女里了。

“你想怎样?”十爷在袖口里暗地捏了下拳头。

“十爷,既然你我都是皇上的人,何必各自为营,面对一同的敌人,不是更该同仇敌忾吗?民女认识的二姐,肯定是比十爷了解到多,不过,民女手中,并没有十爷一样握有权力,需要十爷的帮手。十爷一样可以利用民女。”

十爷听着她这话说话,突然发出一声朦胧的笑声:“要论可以调用的人手,肯定郭将军手里的更多,三小姐为何这番话不直接说给郭将军听?”

“民女与郭将军并不认识,只怕郭将军并不会信任民女的话。民女不如选择,在京师里有交往的十爷,十爷还是三爷的兄弟,民女不是更该信任十爷吗?”

☆、【147】李大夫再显神通

还算是有自知之明的女人,知道来抱他十爷的大腿。

郭子达如何在外界传言之中被誉为爽快都好,但毕竟对于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是皇帝的特使,肯定是不怎么信的。再有这个特使是个女子,印象更是大打折扣。谁不知道女子上位都是靠美色居多。

李莹眼看那十爷被自己几句话说的有些松动,嘴角轻微一勾:男人都是这幅德行,哪个男人不是最喜欢被人捧的。把男人捧的越高,越高高在上,男人越是得意忘形,容易上钩。

十爷听着自己和郭子达一比有优势,心情都不一样了。

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一名军官,对他们说:“郭将军有请钦差和特使进去屋内商谈要事。”

十爷走在前面,风姿潇洒。李莹走在后面,头戴面纱,步履小心。

一前一后进了郭子达的房屋。其实,他们刚才进到燕门关以后,发现,除了军事设施以外,郭子达由于常年是住在这里了,不能回城里,因此在这里是建起了自己的后院。依山而建,在山内凿出了殿堂楼阁,亭台楼榭,一路风景秀丽,绿树葱郁,怪石奇松,再被山中云雾缠绕的话,好比仙境,是美不胜收。

十爷一边走时,都在想,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这事儿。

底下官员众多,对于自己喜欢的大臣,给点甜头,睁只眼闭只眼。底下的人只要犯的不是原则性的问题,一般皇帝也不会怎么过问,算是笼络人心之策。

万历爷可能是知道郭子达在燕门关暗地里建起了私宅,可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皇帝对郭子达的信任和宠溺都看得出不是一般。

十爷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抬头,见到了坐在大堂中间的男子。见其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脸上五官是金刚怒目,苍髯如戟,周身罩着鲜红刺眼的金边大氅,一只脚踩在那凳上,一身的威猛之气,俨然宝刀未老。

此人正是镇守燕门关的皇帝重臣郭子达。

感受到对方迎面扑来的恶煞之气,十爷甚至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不由想起人们说郭子达是屠夫的传言。毕竟是在京师里养尊处优的皇子,平常胭脂味接触的比较多,十爷偷偷地却了半步。

郭子达锐利的那双鹰眸,掠过十爷那张皮肤细嫩的秀气脸,只差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声。

皇帝的儿子这么多,而且早就听说这个十爷是个不成器的,他郭子达犯不着去奉承一个没有什么未来的皇子。要是老八或是老三,哪怕是那个懦弱但是背后有皇后撑腰的太子来,或许不一样。

放下腿,懒散地站起身,随手做了个拱,郭子达道:“末将参见十爷。”

十爷早就嗅到他那股鄙夷的神气了,但是又能如何,谁让之前自己一无建树,不过这次肯定不一样。淡淡的,十爷佯作镇定地回复声:“郭将军客气了。本王按照皇上的圣旨,过来协助郭将军抓人而已。”

知道自己只是协助就好,要是不知足,想把手伸长到插入他部队里的事务,可别怪他郭子达到时候不客气。军权可是连皇帝都忌讳的东西,怎么可能随便交给一个不成器的皇子。可能皇帝也是知道这点,再马上发来了一个特使。

这个特使的名堂,有点让他郭子达大开眼界。

十爷或许搞不太明白皇帝怎么弄个钦差再来个特使。郭子达每天的事务,都是在燕门关守着,其实,接触的来来去去的,都有很多友邦的人。包括上回东胡派来的使者,也是特使,同样都是要经过他燕门关仔细勘察才能进入京师。

特使或许在本国内,好像没有什么名头,实际上,特使最重要的任务,是和友邦打交道的。即是说,皇帝料定了,这事一旦传出去,难保自己周边的一些人虎视眈眈,想趁机揩油,派人潜入大明王朝国内加入混战,这时候,特使的作用凸显出来了。

只是,现在被皇上授予特使的这个女子心里是否清楚这一切呢?

用女子做特使,之前并没有什么先例。

郭子达的手指在粗糙的下巴上挠了一圈,视线落在李莹的黑面纱上,一眼看到她面纱下的丑疤,眉头不禁一皱:皇帝哪怕是想用女色去和友邦打交道,也得找个漂亮点的,不是吗?

李莹的手差点摸在自己脸上的丑疤上,眼看每个男人好像看到她都先嫌弃她脸上的这条疤,心底里直把害到她毁容的李敏更恨之入骨。

“民女拜见郭将军。”李莹上前一步,盈盈地鞠躬。

“两位钦差与特使,请入座吧。”郭子达说完旋身,坐回自己那张庞大气势非凡椅背雕着猛虎的太师椅上。

十爷和李莹坐在了同一侧两张梨花木椅里。上茶的小兵未到,有人进来通报,称:是京师提督府傅仲平奉皇上之命派出来的人。

“让他们通通进来吧。”郭子达的大嗓门吼着。

十爷和李莹多少能听出他口气里一丝不耐烦。其实想也知道,不过两天功夫,各路人马,想在皇帝面前抢着立功的人,肯定都要跑他燕门关这里希望得到点什么消息和线索。郭子达占着地利,怎希望把自己垂手可得的东西拱手让给其他人。争抢是必要的,协商,乃至恫吓,拒绝,让竞争对手知难而退的策略,都是必要的。

郭子达当官当到现在,能不知道这个利害?

被郭子达这一吼,让士兵领进来的这两个人,却貌似在走廊里时一点都没有听到郭子达的吼声似的,雄赳赳气昂昂端着不比郭子达逊色的气势进来。

十爷心里顿时发出一声寒笑:想抢功劳的人这么多,僧多粥少,真正能抢到的又有几个?如果他没有记错,皇帝真正心里想抓住的逃犯,只有一个人吧。

李莹低眉,安静的,只是在面纱下面,小心观察进来的每个人样子身份。

来的这两个人她认识,想必十爷对其一样不陌生,是五公主的驸马爷,以及岳丈,马余生和马德康。

“末将奉皇上和提督的命令,来拜见郭将军。”马德康带着儿子上前和郭子达说。

“提督府让马总兵过来,是为什么?”郭子达眼珠慢吞吞落在他们两个身上,“你们隶属京师护军,与本将的军队毫无瓜葛。”

马德康说:“可是,郭将军,提督府获得皇上的旨令与郭将军得到的是一样的,抓拿一样的逃犯。”

“皇上的圣旨,不止到了燕门关,到了燕门关以北诸多重镇。其实,提督府是不是太心急了些?燕门关毕竟是本将的地方,本将自然不能让其他人插手,皇上也信得过本将,提督府耐心在京师里等消息即可。不是提督府的范畴,提督府的人过来,本将都不知道如何安排。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马总兵把本将这话,直接转回给提督大人吧。”

一句话,郭子达想打发这两个人直接回京师。

马家父子当然不干了,死皮赖脸,都得滞留在燕门关,才能第一时间找到线索。两个人贼溜溜的眼珠子,突然发现十爷也坐在这里,立马改变了方向,向十爷恭维着话说:“末将眼拙,之前竟没有发现十爷在此,失礼失礼!”

十爷在他们两个与郭子达交涉的时候,心里其实默默地琢磨了一阵考虑利害。郭子达这人,一开口已经充分表示了,自己的人和兵,恐怕连一样东西,都是不会给他用的。百分百的小气鬼。

自己带来的人不多,如果真是要抓到李敏,恐怕护国公安排在李敏身边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自己那点人手压根不够。和郭子达这种小气鬼做联盟,还不如勾结马家父子。再怎么说,是他妹婿。将来把功劳瓜分,也比较好说话一些。

谁说他十爷是蠢的,他十爷这会儿,要学那老八,四处笼络人心为自己所用才是。

朱禧当即站了起来,当场给了马家父子一个面子,客客气气地回话说:“本王也是刚到,还没来得及和郭将军再说几句话叙旧。”

马家父子听他这话欣喜万分,连忙接着他这话说:“说起来,之前五公主经常说十爷是个好兄长,只可惜我等平日里事务繁忙,君臣又有别,难以与十爷碰上面。”

说着说着。郭子达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十爷爆出一句,对郭子达说:“望郭将军安排客房时,将马总兵的房间安置在本王隔壁。”

对了,说起来,这几方人马,都是亲戚,是皇帝的一家人。

郭子达是后悔死了,刚才没有让人把马家父子直接赶回京师去,现在好了,亲戚见上面,赶任何其中一个回去,哪个都会有意见,对方一块儿回到京师里向皇帝告状就惨了。

如此一来,郭子达只能勉为其难地给这一批不速之客全安排了就近的客房。等客人都走了以后,郭子达急忙招来了谋士商议。

谋士说起了在燕门关口十爷拦人的事。

“拦截了人,又把人放走了?”郭子达立马察觉到这事儿不简单。

“是的,十爷本来口口声声说自己认出了护国公府的丫鬟,后来,尚书府的三小姐一来到,十爷又把人放跑了。”谋士叙述整件事经过。

“你怎么想?”郭子达追问。

“回将军的话,属下以为,十爷八成是想独吞这个功劳,不想被三小姐捷足先登,结果先把人放跑了。再说只是护国公府的丫鬟,不一定和隶王妃同路,抓了怕也没用,反而打草惊蛇。”

“这样说,这个十爷还有一点脑子,知道放长线钓大鱼。”郭子达摸摸下巴说,眼睛锐利地扫到谋士那里。

十爷这个放长线,肯定暗地里使人跟踪可疑的车辆去了。

正是如此。谋士回给郭子达一个肯定的眼神:“将军不需要担心。论燕门关方圆百里有什么路,什么地形,没有比我们这些常年呆在燕门关的更清楚了。这些人逃到哪儿,都离不开我们的眼线。十爷如果要先动手,我们守株待兔,静候时机,只等在后面——”

春梅和尚姑姑坐在马车里,见车夫驾着马车通过了燕门关,两个人的心跳,却是远远没有马上踏实下来。反而伴随马车的前行,越跳越快。

两个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几乎同时吐出一句话:会不会有人在后面跟踪?

春梅的脸色,经过十爷那一抽,显得苍白地说:“尚姑姑,十爷放过我们,是不是哪里不对?”

尚姑姑叹气。不对是肯定的。可是十爷突然愿意放她们走,她们不走,岂不是傻的。

“尚姑姑——”春梅一把抓住尚姑姑的手臂,用力的十指抓紧,“我们不能再去大少奶奶那里的,不能去的,他们会跟我们,跟到我们去找到大少奶奶。会害到大少奶奶的。”

“你知道就好。”尚姑姑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指,表情略显严肃,“如今,我们是不能再见大少奶奶了,你明白吗?”

“奴婢明白。奴婢早就做好了准备,在立誓跟着大少奶奶的时候,心里想好了,为了大少奶奶奴婢愿意豁出一切。大少奶奶和奴婢不一样,大少奶奶的命,对很多人来说很重要,而奴婢只不过是贱命一条。”

尚姑姑抬头,看见她脸上那抹坚决,不由心里一个动容。

自己的年纪,本来就挺大了,无儿无女,孤身寡人,要不是李老太太挽留,委以重任,她都想去尼姑庵度过余生了。死不死倒是无所谓。只可惜,眼前这个孩子,不止年纪轻,而且天姿秀丽,五官清美,长得漂亮,所以,被十爷惦记在心里了,才会被十爷一眼认出来。从古至今,都有红颜薄命之说。只能说这孩子的命薄,要不是长得太美,不会被十爷惦记着。

“咱们现在,应该不是去往与大少奶奶汇合的路了。”尚姑姑冷静地说。

之前,通关的时候,那马车夫仰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哪里,她尚姑姑的眼睛没有老花,确定车夫肯定是接到了相关的指示。据她所知,孟浩明会作为最后通关的一批人,以便盯着他们这些人有没有背叛主子。她们刚才在关口发生的一切,肯定都落入孟浩明的眼里了。

要说的话,这个孟浩明既然是护国公的人,护国公做事调教下属的原则,她进护国公府已有一段日子,她尚姑姑耳濡目染,略有了解。孟浩明肯定是,为了主子,可以把她们这些人牺牲掉的决心。

“尚姑姑的意思是——”春梅问。

“如果,敌人对我们穷追不舍,我们一直不能去和大少奶奶汇合。敌人没有办法获得大少奶奶行踪的情况下,必定对我们下手。是抓,或是杀——”

“尚姑姑,我不怕被杀,只怕他们抓住我以后,想方设法想套大少奶奶的行踪。”

“我也一样,人老了,想死的话,死的轻松一些,不想死的太受折磨。”尚姑姑轻拍下她的手,道,“到最终,如果实在逃不过厄运,你先跑,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人发现你,努力活下去。我年纪比你大,死了没有那么可惜。”

“尚姑姑!”春梅对此坚决摇头,“我家里也有老人,所以,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傻姑娘。”尚姑姑嘴角微微一扬,像是露出丝无奈。

夜幕降临了,马车是越奔越远,跑了要有两个以上的时辰了。跟踪他们的兵马,逐渐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与尚姑姑所想的那样,在马车行进到一个岔口上时,前方突然出现兵马,对马车形成了围堵之势。车夫见状,立马改变了马车行进方向。

路子眼看是越来越难走的样子,后有大批的追兵,可以听见清晰的马蹄声。马车里的两个女子用力互相抓住彼此的手。只等最后逃不掉的一刹那,把头上的簪子摘下来,直插心窝口上。

在敌人紧追不舍的情况下,车夫驾着马车,直冲出了林子,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后面的追兵看着他们前面无路可逃,干脆从四面八方把马车包围了起来,只等他们弃械投降。

“下车!马上下车!”

敌方的军官喊了两声,结果,车夫突然扬起马鞭,冲马匹抽了下去。

所有敌方的士兵急急退了半尺,防备马车向自己冲过来突围。可是,马车并没有冲他们任何一个方向过来,而是,一个急跃,冲下了直落千丈不见沟底的悬崖。

那等惨烈,让围攻的军兵全看呆了。

静寂的夜里,只有马车跌落悬谷以后稀里哗啦支离破碎的声响,以及呼啸的犹如鬼哭狼嚎的风声。

小山坳的猎人村里

下午休息过后,一觉醒来,李敏拿出从京师里西洋人那儿买来的怀表,打开金色的金属表壳一看,大概是夜晚六七点了。由于中午那餐午饭吃的迟,现在再吃晚饭也不见得饿。只是想到他的话,为了孩子也好,必须多少吃一点。因此,叫了小李子准备了晚饭。

山坳里的小村哪有什么好东西吃。小李子找来找去,给她找到了一点羊肉,炖了点玉米汤,端上来给她。

喝着玉米汤的时候,李敏问:“除了我们,还没有人到吗?”

小李子点头:“是的,自我们来了以后,村里,除了本村住的农户,都没有人进村。没有人,没有车马。泰庄主的友人大山,据说是可能赶不回来,今晚上会在山上的房子过夜。奴才问了泰庄主,泰庄主说没有关系,见不见到大山都没有关系,这里的路他都熟悉,只等人到齐了随时可以翻山越岭。只怕再迟一些,天气会再变坏。”

听到说天气的问题,李敏才察觉好像变冷了。现在看到屋里的门窗都被底下的人关到密不透风,她本以为这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畏寒的毛病。原来不是,而是外面开始下雪了。

正因为如此,像大山这样赶不及回来的老猎户,干脆在山上的猎人屋子里过夜,到早上天气好些,再下山来,避免夜里路不好走,遭遇到大风大雪等恶劣天气出意外。

李敏放下了手里的碗,走到窗前。小李子把油灯挪到靠近窗户的地方。李敏不敢开窗,只能是凑近纸糊的窗户,看不清楚外头一片黑漆漆的景象里能有什么东西,但是,能听得到风声很大。

激烈的寒风,刮打那些树干子,啪啦啪啦响,好像鞭炮一样。风很大,小李子又说下雪,明显这个雪也会很大。

李敏的心头,突然被这阵风给吹的寒嗖嗖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变天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之前气候没有变冷反暖,一样不是好东西。

“什么时候变的天?”李敏问。

小李子避免这屋外有人窃听,低声作答:“据村里人说,大概是下午起的风,到了夜晚,应该会刮到燕门关。”

“那会怎样?”李敏又问。

“主子,今日奴才跟主子过关的时候,听到那些商人议论的,如果大雪来,燕门关每天能开门放行的时辰越短。所以,很多人赶着大雪来到之前过关,以免耽误了生意。”

李敏回想起今日通过燕门关的时候,听到那些经常走返这条路的商人们说话,是如小李子说的那样,如果今日过不了燕门关,明后日想过关更难。那些商人们是损失惨重,他们这些逃亡的,则是性命堪忧。

看她的表情眉毛都皱了起来,小李子意图宽慰她说:“主子,哪怕是日落过的关,到这儿,也需要一些路程。”

这里离燕门关是蛮远的,没有两三个时辰都不到。况且,如果他们谨慎,兜一兜圈子更难,恐怕要等到半夜才能等到齐人。

如果今夜里能集合齐所有人,算是幸运了。要是不能,出什么意外。

燕门关,果然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地方。李敏坐下来,仔细回想自己和孟浩明之前商量的那些地方,有没有纰漏。

小李子只劝她把热汤喝了。

泰庄主听说她醒了,敲了敲门进来,说:“王婆婆的眼睛,想请林大夫给看一看。”

想到之前答应老人家的话,李敏点头,对小李子说:“准备一下,到主屋给病人看诊。”

李大夫看病,习惯洗干净手,再给病人看,这是出于对病人的一种尊敬。小李子打来一铜盆热水。

泰庄主扶了王婆婆坐在凳子上,对王婆婆细声体贴地说:“这位是林大夫,婆婆,中午我和婆婆说过的。林大夫医术高明,说可以帮婆婆看看眼睛是怎么回事,看能不能怎么治。”

“她能治好我这个老婆子的眼睛吗?”王婆婆对此有些质疑。

泰庄主就此对李敏解释:“之前婆婆的儿子大山,找过了不少大夫给老母亲看眼睛,包括请来京师里的坐堂大夫,但是,没有一个大夫能说明白婆婆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开的方子,吃了药,这么多年,都无济于事。”

看来婆婆的眼病这是疑难杂症。李敏先点了点头:“我先检查下婆婆的眼睛,检查清楚了再说。”

小李子拿着油灯站在李敏身后,举高了,让适度的光线照过来。

掀开王婆婆的眼皮,李敏仔细对着婆婆的眼睛看了看,接着发现,王婆婆对近在咫尺的她似乎并不是完全看不见。

李敏心里因此有了一番推断,问:“婆婆,你平常,我见你,都能自己拿茶杯倒水,是靠摸,还是说,离你很近的东西,你是能看得见一些的?”

“凑的很近,当然看得见了。远一些,看不见了。”

以婆婆这个年纪,本该是老花眼。远的看得见,近的看不见。现在,则截然相反。

李敏回头,对泰庄主说:“婆婆这个眼病,问题不大。”

“是吗?这样说可以治好了?”泰庄主一时难掩心里的激动,面露惊喜。要知道,王婆婆的眼睛,不好这么多年了,自己痛苦,亲人也痛苦。婆婆和大山,为此都不知道痛苦了多久。看不看得见是一回事,最糟糕的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才是最痛苦的。小山村里,早把婆婆的眼病谣传为鬼上身,中邪了,否则怎么连大夫都不太清楚是什么病。

“婆婆这个眼睛——”李敏洗了手,拿着脸巾擦拭,“主要是近视。到老年的话,本该有一些远视。可是婆婆这个年纪,恐怕还不到五十岁吧。”

别看王婆婆操劳,那是由于是农家妇女,常年户外日晒雨打,皮肤晒黑,起皱,显得容貌容易苍老。不像尤氏那些人在大宅子里养尊处优的妇人,保养的好,皮肤白嫩,看起来很青春是,四十变三十。

“近视?远视?”

前所未闻的名词,屋里所有人听李大夫的话,只觉得像是在听神仙说话。

李敏对此微微一笑,并不做过多解读。因为知道再解释他们也听不明白,不如等会儿拿了那个东西给王婆婆试试就一清二楚了。

“给婆婆治疗的物品我放在了徐掌柜那里。等徐掌柜到了再说吧。”李敏说着这话时,屋外,沿着村口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的样子。

小山坳,全村的住户零落不到十户人家,到了夜里更是安静的要命。村口一有人来,极少不被察觉到的。

一辆马车进了村口。村里一些警醒的住户打开窗户一看,见到好像是商人的马车,是向东角的大山家里驶去,因此没有疑心。只因为,大家都知道今早上泰庄主过来了。泰庄主经常带些生意人到大山家里做客。一回生二回熟。有些村里人,也会就此委托大山通过泰庄主与中原贸易,因此受益不少,泰庄主带谁来做生意都好,都很受村里人欢迎的。

马车停在了大山家里的门前。泰庄主听到村口动静的时候,已经马上推开门去查看。接了头,指挥那马车找到合适的地方停顿安歇以后,几个人影随之从马车上下来,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

念夏和徐掌柜各自拎着个贵重的包袱,跟随泰庄主来到了主屋。

听到屋门口熟悉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小丫鬟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唠叨声。李敏从没有像这刻如此轻松地松了口大气。

终于是有人安全抵达这地方了。

进到屋里之后,念夏机灵地往屋里望了一圈,见有陌生人,手肘上挂着包袱径直走到李敏身旁,几乎是贴在李敏耳旁细声说了句:“十爷来了。”

十爷?

李敏眯了眯眼。随即示意在旁的泰庄主。泰庄主把王婆婆扶起来,送进里面的房间。

其余人,则跟着李敏,回到左边的客房。坐下来之后,李敏对刚到的人仔细盘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过关的?”

念夏压低着嗓音,一一如实讲述:“大少奶奶,奴婢和徐掌柜,都是在日落之前过关的。当时,春梅她们是被安排在奴婢后面。奴婢过关不久,突然听说是有人的马车在关口被人拦住了。说是皇帝的钦差抓住了逃犯,逃犯是护国公府的丫鬟。奴婢就此琢磨,很可能是春梅和尚姑姑的那辆马车挨人拦,没有逃过一劫。奴婢和徐掌柜为此都心焦如焚,本想在那里等消息,但是,又怕如果那些人抓住了春梅,接下来追赶我们的话,这样一想,我们只好绕了一圈远路,确定没有追兵,才敢绕到这个村里来。”

“被什么人拦住的?你说皇上的钦差?”李敏问。

“是的。奴婢和徐掌柜过关的时候并没有异样。像大少奶奶和孟旗主想的那样,关口的军官士兵,其实都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长什么样子。据说,皇上的钦差是十皇子。”说到这里,念夏狠狠跺一脚,是万般可气和愤怒。

想当初,李敏帮着治好了禧王妃和十六爷,是屡次帮了十爷的老婆和弟弟。可现在好了,又是一只白眼狼,恩将仇报。着实可恨!

李敏知道自己小丫鬟气什么,说:“当大夫遇上这种事是多着了。当初,本妃救的也不是十爷,而是禧王妃。救了十六爷,现在庄妃不也没有动静?不要指望这些人报恩,能愿意不添乱子已经很好了。至于十爷那个本性,他此刻要是不出头,是害怕接下来皇上会拿他弃子用了。”

皇帝是向来有用的就用,没有用的,看着都厌恶。十爷因为是窝囊废,所以,哪怕没有做坏事,都要挨皇帝的白眼。

“大少奶奶——”念夏想的是,怎么好人没有好报呢。

好人,不能说完全没有好报。但是,为了图报,才去做好事,那是不对的逻辑,不叫做好事了。当然,国家为了鼓励更多人做好事,肯定是给予嘉奖和回报。但是,做好事的人心里肯定不能这么想的。再说了,能因为不巧帮了一个坏人,全盘否定,再也不帮人吗,当然不可能。

只是,皇宫里那些人,的确是没有一个可信的。她李敏本来压根都不想踏那趟浑水,只不过当时在京师里身不由己,很多身份关系桎梏住,皇上的圣旨不执行,等着皇上砍自己的脑袋也不对。像李敏说的,她救的是禧王妃,和十爷没有什么关系。禧王妃和十爷说是夫妻,可是自从立侧妃的事儿发生之后,关系已然破裂。

如今,李敏需要担忧的是,春梅和尚姑姑要怎么办。

徐掌柜上前一步,补上一句:“一路走来,所闻消息,貌似都没有听说有谁被抓了。”

在关口拦住人,但是,没有把人抓起来。因为在春梅那里,十爷没有发现她李敏的踪影。故意放走春梅,等春梅逃走的路线给十爷他们带路。这确实像是十爷能想出来的主意。所以不能说十爷完全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孟旗主,在你们后面吗?”李敏突然眸光闪了闪,问。

“是的,他应该是最后走的。”

按照之前的协定,孟浩明会最后一个通关,这样队伍里面有人在通关时发生什么事,他都能看到一清二楚。所以,不怕春梅他们通关之后会上十爷这个当。可是,就更怕,春梅他们会凶多吉少了。

要么被抓,要么是——

李敏的一只手按在了桌面上,那是她刚好不久的左手。

徐掌柜看着,都担心她伤害到了刚好的手,想劝一句。

李敏抬头看见他的表情,道:“你帮我拿个东西,是上回我让你做的那个眼镜,送去给这里的王婆婆试试,即你进屋之后看见的那位婆婆。”

徐掌柜听见她这话,马上按照她吩咐去做了。

小李子和念夏互相看了看,都看出李敏心情不好,又不知道怎么劝。因为是他们,都一样可以猜出春梅等人,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只是,他们想的,似乎和李敏想的不一样。他们只想到,春梅她们一旦被抓,将在敌人手里怎么被百般折磨。

李敏想的却是,如果是孟浩明下的决定,孟浩明会怎么做。

自己的老公,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她很清楚。而且,自己的老公如何严厉管着自己底下的人,她也略知一二。她老公,毕竟是个带兵打仗的。孟浩明,一样是在她老公严厉的军队里出身的军官。

会牺牲掉吧。李敏想。如果孟浩明,真的如她所想的是那样的人,肯定是会让春梅牺牲掉。

这是她最怕的。

也或许,她老公会教自己的军官无论如何不会轻易甩下自己的一个兵。那样,春梅或许还有救。

现在再怎么想都没有用了。

李敏闭上眼。

徐掌柜带了那在京师里特别制作的眼镜,这幅眼镜,是李敏让徐掌柜帮自己找工匠,试图做外科医生用的显微眼镜时,顺便给打的眼镜,几副度数不同的近视眼镜,几副老花眼镜。

老花镜很快送出去了。由于古代,很少人,像现代人那样整天接触电子产品而从小变成近视,所以,除了用在一个因为夜晚读书太多没有注意眼睛的书生上面以外,其余都搁着了。李敏干脆让徐掌柜带在身上,想着带到北燕去,看能不能遇上合适的病人。

现在,拿到了王婆婆那里。王婆婆和泰庄主只看着这个前所未见的东西感到好奇,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徐掌柜亲自给王婆婆试戴。

要说到中国古代,并不是没有眼镜。据历史记载,明朝时期的民间,已有眼镜的现身,可能是西方传入,用的是水晶片来制作。只可惜李敏现在身处的大明王朝,似乎还没有出现这个东西。但是李敏按照历史记载,给自己做的眼镜,用子丑等十二地支来划分眼镜的深浅。

几幅眼镜给王婆婆轮流带过以后,王婆婆选的的近视眼镜大概是申以上,近视蛮重的,难怪一直都看不清东西。

王婆婆戴了这个奇怪的东西以后,世界一下子,从不清晰变成了清晰,那种感觉好比光照进了黑暗里,一切都变明亮了起来。

“我看见了,都看见了!”王婆婆激动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泰庄主的手臂。

泰庄主都被她的手指头抓的生疼,可是,见她真的能看见东西了,实在为她高兴,一块抹着眼泪说:“没有想到,不用方子,不用药,王婆婆的眼疾都可以治好,多少年不能看见东西的眼睛都能可以清楚地看见东西了,是神仙,是真正的神仙。”

“是的。”王婆婆更为激动,直抓住泰庄主的手说,“带我去,带我去见林大夫,我要给林大夫磕头。还有,这个东西这么贵重,怎么办,我能拿什么东西给林大夫答谢吗?”

“答谢林大夫就不用了。”徐掌柜只知道李敏让他出来正是因为心情不好,这会儿去打扰反而不太好,而且李敏从来对病人答不答谢并不在意。

“怎么可以不用!”王婆婆坚决的口气说,转头对泰庄主,“我这里,有大山挖的那个药,可能林大夫用得着,你帮帮我,去把它拿出来。我知道大山把它藏在地窖里了,本来就是要准备送给我治好眼疾的大夫的。”

☆、【148】变动

“死了?”十爷猛然转过身,两只眼珠像吃人一样锁定眼前回来报信的人。

对方被他眼神盯的全身发毛,硬着头皮说:“跳崖了,沟很深,据奴才等推测,摔下去的马车以及马车里的人,不可能有身还的可能。”

“你们让她跳崖?爷有让你们让她跳崖吗!”十爷抬起的一只靴子踩到对方的脸上。

对方被他一脚踩到了地上,动也不敢动,嘴巴里哆哆嗦嗦地挤出一些求饶的字语:“十爷,饶了奴才。奴才也不知道他们竟然会想着跳崖。本是把人都围困在那里了,他们是逃不掉的了,只等他们举手投降。奴才根本没有叫他们跳崖。”

“你没有叫他们跳崖?他们会去跳崖?你当爷是傻子吗?爷这会儿让你去跳崖,陪她跳!”

十爷疯狂的叫嚷声引来了隔壁住的邻居。

李莹闻声本是想派绿儿过来看,后来想想不如自己来,可以顺道打听消息,结果,走到门口,看见马家父子可能先一步到却傻在了门口。

屋里地板上,那个侍卫被十爷的靴子是踩到脸肉模糊,满头鲜血,很是骇人,而十爷好像都没有察觉到来了人,径自泄愤。

众人是从来没有见过十爷这个样,倍感吃惊,生生地全傻住了。

李莹心里想:这个十爷突然干嘛生这样大的气?只是因为没有能抓住逃犯吗?

男人那种龌龊的心思,她李莹也略为知晓。是有听说,那十爷是斯文败类,人面兽心,平常装的和禧王妃是苦命鸳鸯,实际上,早在娶禧王妃之前,是青楼的常客了。

春梅那个死丫头,稍微打扮的话,是长得比一般小姐都要漂亮,难怪引得十爷心里犯了邪念。所以说女人嫁个男人有什么用,男人看见外面漂亮的,还不是见异思迁。

“十爷!”马家父子终于意识到,要上前去拉人。

十爷听到声音,停住了脚,转头看到他们几个,狰狞的面孔都未来得及全部收拾整齐,一时怒火更甚,一脚再踹到那人屁股上,吼:“滚!”

马家父子就此再上前,追着十爷,小声探问:“十爷,是发生了何事?导致十爷如此怒火?”

十爷的脸沉着一层铁青的颜色,看起来很是严肃,不像刚才狂人的样子,说:“本王也是不想发怒的。只是,想到本王底下那些人如此掉以轻心,差点陷入对方的圈套时,心痛如绞,本王正是怕他们不知死活,做事不谨慎,不周全,下次会害了自己,而深深担忧不已,只好对其进行教诲,希望他们能尽快改邪归正。”

马家父子闻言,互相看了看,接着一起叹声:“难为十爷为自己部下的一片苦心。”

李莹走上前,随手一扬帕子,像是不经意地问着:“十爷,莫非是,昨夜没有追到人?”

马家父子眼睛一亮:线索来了!

十爷对此,是往李莹脸上那层黑面纱狠瞪了两眼,他都没有想好怎么利用马家父子。

“十爷其实不需要焦急。”李莹说,“据民女所知,昨晚上,不止十爷的人去追,貌似郭将军的人,也不甘落后。要论燕门关方圆百里的动静,没有比郭将军的人更清楚了。”

意思是说,优势依旧在郭子达手里?

“方圆百里,如果他们不止逃了百里呢?郭将军的军队,必须驻守在燕门关,能派出多少人到深山老林里搜索?”十爷从鼻孔里直接冷哼了一声,尽是不屑,“昨晚上那辆马车跳下去的沟,深达千丈,马车跌落沟底,粉身碎骨。本王不相信,真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形下逃脱,再说了,那还是两个手无寸铁,不识武功的弱女子。”

马家父子因为不清楚来龙去脉,一直在旁安静地听他们说话。看得出,似乎李莹和十爷之间有争执,而李莹,又貌似知道的事情不比十爷少。马家父子交流的目光里,立马多了一层考虑。

李莹被十爷这番像是训斥的口气顶了回来,却是没有任何生气的模样,福身道:“既然没有其它事儿,民女先退下。”

十爷背对她,板着脸,心情很不好。

马家父子一样告辞,出了门,向左正要回自己居住的小院,前面门口,站了一个丫鬟,正是李莹身边的丫鬟绿儿。

绿儿冲他们两人福身,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沟儿。

深夜里大雪纷飞,山坳里的小猎户村,风雪的声音在村里呼啸而过,一夜的声响,让睡觉的人都不得安宁。

念夏给李敏躺在床上的双腿捂紧了被子。

李敏低头看了看怀表,半夜两点钟了,不止春梅和尚姑姑毫无消息,孟浩明也一直没有到。

“大少奶奶,春梅肯定吉人天相,你就别挂心了。”念夏细声软语地劝着。

在这个时候,门板上传来咚咚两声。

李敏抬眼,对小丫鬟射过去一个眼神儿。

念夏随即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板后面,轻声问:“谁?”

“我。”门外是小李子的声音。

知道小李子是躺在房门外面搭张板子负责守门的,念夏拉开门。门口没有灯火,小李子的脸藏在黑暗里,黑黝黝的,模糊不清,但是,话声却很清晰,问:“大少奶奶睡了吗?”

“刚睡下。”念夏谨慎的,并不马上承认李敏没有睡。

小李子像是往屋里望了下的样子,说:“刚孟旗主的人,骑着马先回来了,说,等会儿会把伤者送回来。”

“谁受伤了?”念夏喉咙里压不住那一声哆嗦的惊颤。

小李子点了头,那点头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沉重。

屋里,李敏掀开了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

门口两个人听到她动静,马上进了屋里,把门关上。

“小李子,你过来。”等自己的小丫鬟给自己穿上了褙子,披帛,李敏坐在炕上,叫人过来到跟前问话。

念夏蹲下身,给她那两只脚上再穿上双袜子,天气由于大雪冷了许多,这个屋子,是烧了地炕,都不觉得暖和。

小李子走到她跟前,回话说:“孟旗主的人说,可能摔断了骨头。”

“一共多少人?”李敏知道,如果出事的话,春梅和尚姑姑肯定是一块儿出事的,伤者不可能只有一个。

“说是三个。”

李敏的脸色一下子沉重了下来。

念夏和小李子都跪坐在她面前,不敢作声,只看她那脸的严肃,仿佛都能预想到事情可能比他们几个想象中的严重的多。

“大少奶奶,或许——”念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再说吉人天相的话。

“既然说了是三个,肯定是一块落崖。”

念夏与小李子一块儿一惊,想李敏怎么知道的。

其实不难猜。按照李敏和孟浩明出发前商量好的对策,所有人员要分批小批量地通关,这是为了避免一旦其中一个被抓,会影响到所有的人。其中,老幼妇孺,要有男子护卫。女子逃路,像春梅尚姑姑这些不习武功的,肯定是逃的不快,那要坐上马车。再安排个黑镖旗的士兵当车夫,既当护卫,又是充当监视的眼线,一旦事情中途发生任何意外,都方便孟浩明在远程进行操控。这是部队军官的作风,李敏百分百相信,自己老公培养出来的孟浩明,百分*十都是会这样做的。

马车如果能逃得过追兵,当然最好不过,找个地方先隐藏起来,到时候再想出路。如果逃不过去,被敌人围困,唯一能做的事,只剩下跳崖了。

三个人,一辆马车,刚好一块儿落崖。所以听到这个三字,她李敏其实该觉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虽然不知道这三个伤者的伤势如何,但是,能落崖以后保住性命,不能不说是奇迹。”李敏叹了一声息。自己在现代医院值班的时候,遇到的急诊车祸患者也多,那些,能坠崖之后在车里保住条性命的,一般都叫做奇迹,根本不是夸张之谈。因为,坠崖的冲击力,用科学理论来推测,除非有奇迹发生,基本是摔到粉身碎骨。想她在现代,不也是因为车祸坠崖才没了性命的。

念夏听她这样一说,更是心里惶惶然,上前扶她下炕的时候,手脚都有些茫然,不知道能做什么。

李敏下了炕,随即吩咐人做好准备接应伤者:“先去把徐掌柜叫起来。然后,腾出安置伤员的屋子,念夏去煮开水,越多越好。小李子,你帮徐掌柜准备药材等物品。”

“知道了,大少奶奶。”

幸好今夜里风声雪声大,掩盖住了声音,并没有惊动到村里其它住户。由于天气突降,水都冻结住了。烧火的柴火不够。泰庄主带着人,连夜到大山家后面的林子里捡木材。

不久,听见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并没有从村头进来,是绕过了村外围,从另一条路直接奔大山家门口来。

小猎户村与大山的家,说起来孟浩明都来过,像泰庄主,从一开始,都是他熟悉的人,否则,自己的主子也不会安排他进行这项艰巨的任务了。

五匹马,前后一个护卫,中间的三匹马每人驼运一个伤者。勒住马蹄到了屋门口。受过良好教育的军马,都没有一个出声的,只是在冰冷的雪天里从马鼻孔里吐着热气。

叫了一个人照顾马匹,孟浩明率先从马鞍上一跃而下,对从里面推开门走出来的小李子问:“大少奶奶呢?”

小李子看他们几个,身上衣服上头发上肩上,全都是被鹅毛大雪覆盖住了,孟浩明的眉毛上都密密麻麻积着雪粒,可见路上遭遇到的突降大雪有多可怕,说:“请孟旗主先进屋再说。大少奶奶叫所有人都进屋。”

孟浩明没有忘记在进屋前的走廊上用手先拍打了下身上的雪,否则会把寒气带入屋子里。

进到屋里,李敏俨然是在听到声音之后,站起来就等着他了。

不知为何,孟浩明在突然看到她的面孔时,心头揪了半截,微微低了下眉头,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臣来迟了。”

一句话里头的含义太多,直让听的人都心惊胆战。

念夏站在李敏后面,只觉得整颗心都吊了起来,为此,眼眶里像是什么要流动似的。

李敏清冷的声音这时候发了出来,清冽的好像冬日里的泉水似的:“把伤者抬进来。”

几个字眼,清楚可见,从她削薄的嘴唇里吐出来,犹如冰冷的一把刀,气势俨然可见。把屋内那些因为刚听到孟浩明那句话而因此怀着悲伤的气氛,像是一瞬间砍的干干净净。

现在哪里是悲伤哭泣的时候,先看了情况再说,哪怕是真的三个人全要死了,这会儿也绝对不是哭的时候。

所有人抬眼,望到李敏的表情,都不觉明厉地打了个机灵。一个个,立马重新振起了精神。

孟浩明一样,貌似从什么地方回了神,立马点头站起来。随即一挥手,后面那三个抱着伤者的士兵,从门口进入。

三个伤者一块进屋,情况应该变的混乱才对。可是,有了李敏之前的交代,在现有的屋子面积下,在统一的地方先架设起了三个简易床板,这样伤者进来以后,依照顺序,放在了床板上。

小李子和徐掌柜,分别先给其中两个伤者做简单检查和处理,李敏则是在伤者被抬进屋的时候,站在了门口,每一个先大致打量了下,确定把最重的那个伤者抬到了左手边的床板,由自己亲自检查。

经过一番与时间赛跑的紧张与忙碌以后,初步判断,尚姑姑的伤势最轻,因为是在马车坠崖时被车夫先一把拽了出来扔到了悬崖边上突出来的一块树枝上,所以,身上只有一些皮肤上的擦伤,连骨折都没有。只是年纪比较大,一路颠簸,头晕眼花,有低血糖低血压的毛病,需要卧床休养。

由于马车落崖的速度很快,那车夫救了尚姑姑一把,回头再去抢救春梅变成了来不及。两个人伴随马车是在悬崖壁上经历了几次强烈撞击,方能逃脱。

车夫是左手右脚骨折,但是,毕竟是习武之人,知道怎么在坠崖时保护自己避免伤到重要部位。除了骨折以外,大幸在身体内的重要脏器,并没有受到致命的损伤。

于是,三人之中余下来的那个,是受伤最严重的。

看到李敏走到了春梅身边检视之后,一直表情严重不说话,孟浩明在后面忍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救起她时,她还能开口说话。”

“她说了什么?”李敏没有把头转回去看他,只用清晰的声音问。

孟浩明像是难以启齿,迟疑了会儿,才说:“她说,说她自己没有背叛大少奶奶。”

李敏听见他这句话以后,眼角飞过去,在他脸上睨了一眼。

孟浩明感觉被她这个锐利的眼神一扎,脸膛上哪处都要飞快地溢出血来。

见李敏收回眼神,孟浩明接着再问:“大少奶奶,她怎么样了?”

“你以为她伤势如何?你是军官,不可能没有和军医一块学过一些医术,你不能作出初步判断吗?”

面对李敏两句锋利的话,孟浩明哑口无言。

他从远处看到马车落崖以后,已经知道他们三个肯定凶多吉少了。而且,据他的推断,他的人,肯定是先救老者,如此一来,最后最有可能牺牲的人是她。

这可以说是她的命。在他下了决心对自己的人发出那样的命令之后,结果会怎样,他心里早有个预期。

李敏说实话,倒也不是想讽刺他。他在那样的情况下,必须作出那样的抉择,总比那些人被敌人抓回去折磨到死要好。换做是她李敏,或许能做出来的抉择,也只能是和他一样。

轻声一句喟叹溢出唇角,李敏道:“她需要手术,脾脏破裂,有可能需要摘除掉脾脏。”

“什么?!”虽然听不懂李敏口里说的什么手术,可是,孟浩明能意识到她口里所说的严重性,不知不觉,他的手脚都发起了一阵抖。

“还需要输血。如果你和她的血型一样,这是你能为她做的事。”多余的话,李敏没有时间说了,赶紧叫来徐掌柜,做好给病人开刀的准备。

病人现在是内伤失血处于昏迷的状态,倒是可以省去了麻醉药。把病人抬进之前准备好的手术房间,李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手术服,进了里面。做助手的人,有徐掌柜和念夏。其余的人,一律都不准进内。

病人手术中需要的血,由于古代并没有血库,只能当场采血。所有的人被叫了过来。小李子根据徐掌柜之前教的,采血,验血型,确定与病人血型相符并没有发生溶血反应的合适献血者之后,采集一管管的血液,送入手术室给病人输血。

春梅是O型血。O型血的人,本来就不多。李敏要做手术,而且怀孕,不可能给自己的小丫鬟献血。小李子给所有人验完血以后,发现,只有三个人符合条件给春梅献血,其中包括了泰庄主。

孟浩明坐在旁边,被告知自己是B型血不能给春梅献血以后,只能是坐在那儿,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

屋里很是安静,每个人都紧张地盯着那间被称之为手术间的房间门板,感觉,那里好像是死神的一道门口。

泰庄主献完血以后,把手搭在了孟浩明肩头上,说:“林大夫堪比神仙,妙手回春,连王婆婆多少年都治不好的眼疾,林大夫只要一看,不用针不用药,马上给治好了。”

“真的?”孟浩明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吃了一惊。虽然,之前大家都在传隶王妃是神仙了。可是,与李敏接触多几次面,孟浩明并不觉得李敏不像是人。

“真的。”泰庄主很认真很用力地说,比划治好王婆婆眼疾的那个眼镜,是自己前所未见的一样东西,好像神仙的法宝。

孟浩明闻言一笑,却是笑不出来。

看出他表情里隐藏的一丝痛苦,泰庄主像是可以理解地说:“是不是觉得很愧疚?觉得他们醒来之后或许会恨你?”

“我的人自然不会。不要说他们,要是我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一样会选择跳崖。只是——”孟浩明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他的眼前,只能不停地浮现出马车落崖的那一幕。是,那全是他一手下达命令制造出来的。

如果说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追兵离开之后,下崖寻找幸存者时看到的一切。

她手里抓着那支银簪子,手指里死死地握着,在发现有人靠近的时候,她甚至要把那簪子的尖头插进自己喉咙里。

他的喉咙里那刻起,没了声音,像是被什么卡住一样。非要他说的话,他可能会为自己之前对她的任何怀疑猜测,都感到万分的羞耻。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叛变李敏。

那时候,第一次遇到她的场景,又在他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进行手术的房间里,念夏被脸巾蒙住的口鼻,呼哧呼哧是喘着大气,额头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像瀑布一样流下来。以前,她都没有帮过李敏做手术这种事儿,结果,今儿一看,好像杀猪一样。任是她往常如何胆大如虎,却也一下子全蔫了,变成畏缩的小兔子。怕死了。

徐掌柜就此给了她一眼:愣着做什么?

同时,徐掌柜很能理解她此时此刻受惊到样子。因为,他第一次,帮李敏解剖猪的时候,一样是惊的不会说话。

杀猪杀鸡,他们家以前是农户,也知道怎么回事。看多了,习以为常。不觉得有怎样。可李敏不是,是拿着刀子,打开一个小口子,一层层地割开那猪皮猪肉,找到猪的内脏,最后,还把隔开的肌肉和皮全部重新缝补起来。

这叫做手术,以后,给人动手术也是这样,比如说人的内脏发生受伤破裂的时候,必须找到那破裂的内脏,进行缝补。

那个时候,李敏和他说的话,他记是记住了,但是一直觉得不可思议。直到今时今刻,亲眼所见。

比起上次有计划地解剖猪,这回可是凶险多了。只见那伤口一打开,里面露出哗啦啦的血,鲜血直涌。念夏看着眼睛翻了翻,差点儿直接当场给晕过去了。

“吸出血,我要找到破裂的大动脉,先夹住止血。”李敏冷静地指挥两个手忙脚乱的助手。

由于没有吸引器,只能用注射器不停地抽,来保持手术视野的清晰。

“拿着拉弓,握紧了。不要紧张,我在这里。一切都是可控的。”

头顶上素冷的声音传来,念夏感觉热烘烘好像快要融化的脑袋上被冰水灌了下来,清醒了不少,再看身边,那个握着刀子的人,都一点不紧张。

素净的神色,有条不紊的手上操作,一点一点地带动身边的人。

念夏发现自己的呼吸,逐渐慢慢平稳了,眼睛的视野清楚地看着眼前前所未闻的一切时,突然想,人家都说她家少奶奶是神仙,或许真是神仙吧。否则,这样的事儿,谁敢做出来。

刀子杀人听过,刀子救人,可是真的从没有听人说过。

风雪在屋子外呼啸的声音,似乎伴随凌晨第一道曙光的到来,有所减弱。小山村里早起的农户,走出来观察天气时,发现昨晚的大雪,是把村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上都覆盖了一层像棉被一样厚的白雪。路上的雪的厚度,都没到了脚踝。

由此可见,山上的雪,应该下的更大。不知道,村外的情景,又会是怎样。不管如何,路不好走,进村的人应该更少了。

隆冬的脚步,好像比预想之中来的更突然些。

屋里有病人,要持续的升火,保持适宜的温度。泰庄主去给所有人张罗吃的。昨儿,陪王婆婆去找答谢李敏的礼物时,发现,自己朋友大山,在地窖里藏了不少吃的。经得王婆婆同意,取出了一部分肉,今儿解冻了的话,可以给大伙儿熬上一锅热火的肉汤。

冬天,不止农地里没有了收成,而且,对打猎为生的猎户来说,上山找猎物,一样不容易。

王婆婆帮着泰庄主拿勺子搅和大锅里翻滚的米粒时,说:“大山应该会在今日下山,如果你们不能走,看能不能给你们再找点什么好吃的东西,毕竟林大夫突然收的病人,都需要进补,对不对?”

昨晚突然又来了人,王婆婆都知道的。对此泰庄主对王婆婆的解释是,那些都是受伤上门找到这里来找林大夫看病的病人。

王婆婆只知道林大夫的医术好比神仙下凡,而且,心肠很好,有病人不管病人有没有银子,都尽心救助。这样的好人,王婆婆怎么可能不帮。

泰庄主听到婆婆这话,感激地说:“我回头会和林大夫说的。”

“说什么?我的眼睛是她治好的,她要什么东西都好,尽管在我这里拿去,大山回来,绝对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王婆婆显出老母亲的家威,说话的口气不容人反驳。

大山那个人,泰庄主对自己的朋友当然了解。只是,这对母子,大冬天的,讨生活也不容易,肯定是不能把他们母子过冬的食材都拿来吃了。

往灶里添木柴的泰庄主,似乎有些心思不在这里。

王婆婆问:“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吗?是担心房间里那位病人吗?林大夫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怕。”

话到此处,传来了好消息,说是手术的房门开了。

“瞧吧,我就说了林大夫是神仙,有什么好担心的?”王婆婆洋洋得意地说。

屋里,李敏走出了手术的房间,摘下脸巾是一脸疲惫。念夏和徐掌柜在里面继续照顾病人,由队里另一个跟着她出来的婆子扶着她坐下。

面对一双双提心吊胆的眼睛,李敏缓慢地点了下头。所有人只差就此发出欢喜的惊呼。李敏却一点都没有掉以轻心,对他们所有人说:“没有抗生素,几个伤者,都有可能伤口感染的危险,发烧,伤口反复糜烂不能痊愈。幸运的是,现在是冬季,可能感染的机率不会太高,可是,一样不能放松警惕。冬季,凡事有好有坏,伤者的恢复进度受天气影响,肯定会有所变慢。”

说完,其余人散开,各自去忙自己的工作。李敏单独留下了小李子和孟浩明。

先是仔细询问了小李子有关另外两个伤员的情况。

小李子答:“尚姑姑醒来过一次,知道人都活着,就放心了。另外一个伤员,骨折处做了处理,昨晚已经吃过了一次汤药。没有发烧。奴才想,问题应该都不大。”

听完,李敏再交代其定时巡视病人并且定时把情况上报以后,让小李子离开。

只单独留下来的孟浩明,知道她一定有很多话要和他说,于是,道:“大少奶奶,不如,你先歇会儿再说,这里都有人照顾着。”

李敏抬头看他一眼:“有时本妃想,你这是像王爷一样冷血心肠,或是,只是像王爷一样,容易把自己藏在面具下面了。”

孟浩明脸上真的像戴了个面具,什么话都没有说。

“怎么?昨晚上,本妃看着你跟着本妃,一直有问她的情况,本妃知道你心里关心她,当然不知道你这是出于什么心情关心她,是愧疚,或是其它。可是,刚才本妃出来以后,只见你神色漠然,好像是想清楚了什么。”

听着她的话是一针见血,孟浩明几乎是无地可遁,稍稍像是露出一丝狼狈的口气说:“臣其实——”

“其实什么?是想,她如果死了,你就此惦记她一辈子,暗地里偷偷哭泣。或是想,哪一天跟着她一块去。甚至想,这或许是命。结果,她没有死。你又可以想,幸好,自己没有说清楚,因为接下来会发生的意外,谁也不知道。这回是她差点死了,下一回呢?”

孟浩明捏紧的拳头,藏在袖管里,接着,突然抬头,目光奕奕地说:“末将是接受了王爷的命令,立下了生死状,肯定会护送王妃安全抵达北燕,无论有什么事,都没有比这个更重要。”

看着眼前这个汉子那一脸的表情,李敏肯定是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起了身,说:“本妃知道你们辛苦,更知道你为了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本妃只想说一句,本妃的丫头,不是你所想的那种贪生怕死的老百姓,所以,她不会恨你,不会怨你。你不用为你做出的决定有任何愧疚或是后悔。”

孟浩明听着她这句话一愣,未回过神来。

李敏扫了一眼他脸上怔忪的表情,说:“人生在世,日子本就苦短。有机会,不好好把握,等失去的时候,再后悔,并不是王爷和本妃希望你们去做的事。王爷不是一个把你们只当猪狗的主子,他把你们当亲人。本妃也一样,一直把你们和自己的丫头当亲人,希望你们能过上好日子。再说了,王爷和本妃都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为何轻言放弃呢?孟旗主,你是不是该好好想想了。”

说完这话,李敏转身一个人,独自回了休息的房内。不知走了多少步,背后,似乎传来汉子一声喉咙里无声的哽咽,或是拳头砸到哪处的声音。

“春梅,春梅。”

躺在床板上的女子,挣扎的眼皮里像是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儿,但是,只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牵扯到她周身的痛楚,哪儿疼得她倔强的嘴唇里发出了一声吟。

“没事,没事了。疼是吗?大少奶奶给你开了药,让你放在嘴里含着咬着,会好一些。”

说着,春梅感觉自己的嘴巴被掰开后在牙齿间里塞进了样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在嘴巴里咬碎了过后,麻麻的。不知过了多久,等药物的效用伴随唾液进了胃里,到了身体内,好像,身体的痛楚稍微缓解。

再睁开眼,看见了自己旁边站着的念夏,转身是把手里的脸巾交给某个人的样子。

“孟旗主,给她擦擦汗,然后,大少奶奶交代了,暂时,只可以给她一点水喝,不能喝太多。如果她觉得疼,握住她的手,多鼓励她。”念夏一再对孟浩明叮嘱交代。

听到这些话,春梅愣了一下,看着念夏走时,伸出手,想去抓念夏的衣服让念夏不要走,结果,念夏走了。走到她床前的男子,俯瞰她的脸。

春梅忽然觉得自己那张苍白的脸蛋肯定烧了,因为眼前那双眸子,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很亮很美,让她好像做梦一样,有种看着被窒息的感觉。

他英俊的脸庞,被风刮出了一条条刀削一样的细微痕迹,不仅不减魅力,反而,更迷人。他凑近她的脸,像是很仔细地看着她脸上的每一处,沙哑的声音低低地问:“怎样?”

怎样?

这句话问的,让春梅忽觉天南地北都摸不到边。

他看着她脸上那抹像小孩子一样的茫然,忽然间嘴角微勾,像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接着,坐到她身边,说:“王妃说了,你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这条命能捡回来,以后更要好好珍惜。”

“嗯。”春梅轻轻地应着。本来,她都做好这条命没了。没有想到他的人,这么能干,千钧一发的时候,把尚姑姑救出去,回头又过来救她。

要是别的人,可能早就弃她和尚姑姑不管了,因为她们两个本就是奴才,贱命一条。

“民女感谢孟旗主的救命之恩,一辈子会惦记在心里。”

她细碎的,脆弱的声音,溢出她小嘴巴时,孟浩明那只手指不由自主地贴在她嘴唇上。

春梅苍白的脸,这一下,真的是红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孟浩明立马收回手指,一样略显尴尬。

看到他像是要转过脸去了,春梅不由,如果不是伤口疼的厉害,可能真的是会笑出声来,吸了口气,说:“旗主,你去忙吧。民女会好起来的,民女这条命既然是孟旗主和王妃救下来的,更会好好珍惜。”

孟浩明清了声嗓子:“不要勉强你自己。”

后面那句还有我,最终没有说出口。

可是,她此刻那双明睐,犹如春水一般明艳的颜色,会一辈子深深烙在他脑海里的。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着他一个人。

念夏走回屋里照顾李敏的时候,发现自己主子躺在炕上没有睡,是拿着地图在做功课。

“大少奶奶,你忙了一夜,不睡行吗?”

自己的小丫头又像老妈子一样念了,李敏只得歇会儿手,问:“春梅怎么样了?”

“孟旗主刚好有空,过来探她,让奴婢过来照顾大少奶奶。”

现在尚姑姑也受伤了,自己带出来的丫鬟婆子,一共这么多个。除了从尚书府带来的三个人,还有三个,两个婆子和一个大丫鬟,都是从护国公府里原有方嬷嬷的手下里精心挑选出来的。

李敏觉得谁服侍她都还好。她要求不高,只要是信得过的人。

“孟旗主是男子,让他照顾春梅始终不太合适。今天,我们肯定是不走的了,你今晚继续看着春梅,这两天她说不定会发起高烧。有什么事,暂时我叫紫叶来做就行了。”

听到李敏这句话,屋里在忙着升火的紫色衣衫的大丫鬟抬起头,看了念夏一眼,急忙又低下头去。

知道李敏是怕其他丫鬟照顾春梅难免偷工减料,毕竟春梅又不是主子。念夏只得应了一声:“是。”

李敏重新拿起手里的地图,对她说:“你去帮我叫泰庄主进来。”

论对这地方最了解的,莫过于泰庄主。

听到传唤进到屋里的泰庄主,拱手行过礼,被李敏赐了张板凳坐。

“庄主的朋友还没有下山吗?”李敏问。

“是的。可能昨晚下大雪之后,下山的路不好走,今日的雪又没有停,干脆在山上再呆两日都有可能。”

“据说你那朋友对山里的路都十分熟悉。”

“大山外号叫做野狼,对这里的路哪止是熟悉而已,是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条路好走,哪一条路不好走。只是他平日里性格稳重,不喜欢做冒险的事情。”说到这里,泰庄主心里起了一丝疑问,“大少奶奶莫非想着,不照原路走了?”

☆、【149】被发现了

“在泰庄主看来,我们的人落崖了,对方追踪我们的线索肯定是断了,你要是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相对于李敏的不紧不慢,泰庄主俨然没有想到这个,诧异地想。在他看来,追人追不到,线索断了就断了,难道,能怎样?或许皇帝和皇帝的人会不甘心,可是,应该是一时都是想不到好法子的。毕竟从燕门关出去以后,广阔的山脉,到处可以把人藏起来,天气不好,想进行地毯式搜索,不容易。除非对方下了极大的决心,不惜耗费巨大人力物力。

“不,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李敏很肯定地说,“不要忘了,我们所要面对的,是一群狡猾至极的人。”

“王妃?”泰庄主微微一惊。

郭子达说是个作风相对草率的将军,但是,从上次通关时可以发现,郭子达一反常态听从了谋士的建议设置大夫查脉,说明这个郭子达为了达到这次的目的,不惜牺牲自己的作风,打算不折手段。其余的人,比如十爷,那绝对更是个阴险的小人,不仅阴奸,而且,心胸十分狭窄。只记得别人给过自己的痛楚,只记得仇,绝对不会记得恩。

除了十爷以外,还有些什么人,李敏不用想都知道,绝对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这样阴险的人加入到搜捕他们的团队里面。因为只要有利可图,人是绝对不会放弃眼前利益的。

“人心叵测。我们先不论,那些从一开始敌对我们的人,就算是普通百姓,要忍得住诱惑,并不简单。对方,一定了解这一点。”

“大少奶奶是指,对方会张贴告示,在民间重金悬赏,向普通百姓征集我们的线索?可是——”泰庄主疑问的是,这样的事情,对方其实早就可以做了,可是对方一直没有做出来,在通关这样关键的阶段都没有做这事,不是正好说明对方对这个做法是抱有很深的顾虑的。对方之前都不做,怎么可能突然改变了主意,消除了顾虑?

“那是因为,现在这里是关外了。之前,我们都是在关内,在京师。在京师的话,只要把本妃的画像挂出去,很多人都会认得本妃的身份,很多人都会知道护国公府与皇上的关系闹僵了。这样的传言传到天下,对皇帝和皇宫现有的地位都不利。可是,到了关外,哪怕挂上本妃的画像,张贴告示,不声明本妃的身份,不一定有人能认出画像上的人与本妃以及护国公府有任何关系。”

泰庄主听到她分析完,面上露出恍然大悟,随即跟着皱紧了眉头。

如果李敏分析的是真的,不多久,他们这群人有部分人的画像,将会张贴到关外的每一处。这样的天罗地网,犹如李敏说的,人心叵测,一旦人被利益熏心,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把他们害死。

他们原先计划的路,包括大道,看来是不可能走的了。可是,如果走偏僻的小村,小道,路途远比平坦的国道艰辛。

“他们把公告张贴到到处都是的话,大概也会,贴到村里吧——”泰庄主考虑其中的利弊。有没有必要,为了逃离告示,专门走小道。

“告示他们肯定会张贴到到处都是。唯一问题是,如果我们进镇,走的国道,很容易遭人埋伏,被大兵力包围,要逃出去根本是插翅难飞。但是,如果我们走的小村。哪怕村民想揭发我们,必须先跑到镇里找到官府的人才能高密。等追兵来到的时候,我们早就逃了。而且,在深山野林里,总比在敌人的阵地里容易逃脱。”

耳听李敏分析的句句是要害,泰庄主佩服的五体投地,道:“大少奶奶说的都没有错。这样,草民等会儿和孟旗主商量,带人上山去找大山。大山对这片地区,远比草民熟悉。”

“嗯,你和孟旗主商量看看怎么办。本妃的意思是,你最好不要离开。毕竟,如果人没有找到,你也走了。这里,没有一个熟悉的本地人带路,如果一旦出意外的话,很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