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刘公公真是为主子和我们都着想。上回听说刘公公腰不好,我家主子弄到了些药草,据说疗效好,熬成药膏贴到腰上,三天缓解疼痛。我琢磨着向太子讨一些给刘公公送过来些。”
听到对方这样一说,刘公公眼睛亮了亮,手摸到自己腰骨,叹气道:“难为朱公公能记得杂家这个事儿。要是真能弄到些药草把这个腰治一治,改明儿,我给朱公公提只烧鹅和烧酒过去。”
朱公公的一只手搂住刘公公的肩头,嘴巴贴在了刘公公的耳边:“刘公公,你腰不好,干沉河这事岂不是折腾你的腰?我,刚好和这人有点恩怨。不如,我来帮刘公公办这个事儿。”
“恩怨?”刘公公眼角扫过朱公公的脸。
“是,是挺大的恩怨,具体不太好说。宫里的谣言一茬一茬的,刘公公也知道,宫里人都在相传的话,众人向来只能信三分。都说我们景阳宫托了某人的福气,哪有的事。为这个事,我家主子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刘公公被朱公公这话唬到一愣,莫非大家相传的说淑妃的病是李敏治好的,其实不是。如果不是的话,真的是恩怨大了。因为,淑妃会很生气,李敏假借这股风,把她淑妃给牵扯进来。
“你明白了吧?”朱公公在他胸口上拍了拍。
“行。”刘公公沉了沉声。
朱公公招来自己的人,从他们手里接过徐掌柜,弄来顶轿子,把人直接塞到了轿子里,向刘公公挥了挥手,带着轿子就走了。
在到了宗人府以后,宗人府由于一部分人今晚都被玉清宫叫去问话了,余下的人,在听说太后把隶王妃都送到这里来以后,一个个面面相觑。负责帮太后押人犯的李公公,对着宗人府的人说:“你们,给隶王妃准备一间比较好的客房。其余的,太后说了,照规矩办事。”
这算什么话。宗人府的人面面相看。给李敏准备好一点的,太后说不按规矩,准备差一点的,太后这意思莫非也是戒备护国公府。
究竟李敏涉及谋害大皇子的罪是怎么定的?
证据?人证?物证?
李公公一言难尽,太后什么都没有给他。唯一所谓的人证,那个常太医。常太医说的大皇子出疹,究竟是不是算得上李敏谋害大皇子的证据,一时都难以鉴定,毕竟属于专业上的问题。
拿不出东西,但是李公公会逃。扔下人,李公公马上跑了,看多李敏一眼都不敢。
宗人府到底是不敢把李敏放进地底下那间最湿最寒冷的地牢里,给找到了一间比较好的牢房。
兰燕怕李敏坐在地上太湿太冷了,找了个布袋铺在地上。李敏坐下来后,对兰燕说:“你刚看见没有?”
“朱公公是吗?”兰燕小声在她耳边回答道。
李敏警惕地扫了眼牢房外面,没有人经过,说:“朱公公等会儿可能会再回来。”
兰燕想,她给朱公公使眼神做什么。朱公公到这儿来,不是直接暴露淑妃和她们的关系,这个不利。
“他们想要我救大皇子,淑妃不像太后,那么,一定要抓住机会给我人情。现在听见我的人被抓了,不趁机捞住这个机会,以后也别想向我求助。”
“王妃是指,他们要把徐掌柜——”兰燕心口一跳,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明明刚才,她们两个答应太后移交宗人府的时候,太后答应了她们,将徐掌柜放回家里面去。
“太后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情?”李敏冷冷地说。
太后恨不得杀鸡儆猴,知道不能立即斩了她李敏,当然是要想着借另外的机会出气。拿徐掌柜这样一个平民百姓开刀最好不过了。反正把徐掌柜弄死了以后,她李敏哪怕明知道太后杀的,太后只要来一句:什么?哀家怎么不知道?哀家明明让人把他送出宫去了。他会不会是自己不小心掉进河里面去了?你知道的,夜深人静,路不好走。
兰燕的心惊胆战在于,李敏明知道太后是假装同意,可为什么还要请求太后答应放徐掌柜走。难道是因为,李敏猜到淑妃会派朱公公过来。倘若徐掌柜跟他们一起到宗人府反而不好逃走,不如让朱公公抓住时机,帮助徐掌柜逃走。
“所以王妃是指,朱公公得给王妃一个回信儿,让王妃记住他们的情。”
“是。”
李敏道完这声,见没人过来,干脆靠到墙上闭目养神。
老公,应该很快得到消息了。但是,老公要出门的话,必须先经过一道关卡。
护国公府里,隶王妃被太后移送宗人府的消息传来,尤氏立马从自己院子里冲出来。果然,见着儿子让人备马,是准备出门去救驾了。
“隶儿——”尤氏大喊一声。
朱隶转回身,看见她,道:“母亲听说消息了?”
尤氏走到他面前:“你想去哪里?到宫里找谁?皇上?太后?”
“母亲是认为,孩儿现在不该去宫里?”朱隶沉稳的眼睛注视着尤氏。
尤氏被他这眼神看到心里头发悚,灵机一动,转为先叹了声气,说:“先进屋再说吧。这样慌慌张张,什么都不知道,冲进皇宫里,要是,宫里是哪些人设了圈套等着你进去,岂不是反而没有救得了她,还要反把你搭上了?”
“母亲认为,进屋去以后,能商量什么?”
“能,能商量看看,究竟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宫里发生什么事,如果不去了解怎么知道。这是能商量出来的吗?”
“那也可以让人去宫里再打听清楚了。”
“打听什么?在打听的时候,这个时间浪费过去了,人在皇宫里要是发生什么意外,能来得及吗?”
“那也是她自己惹出来的祸。”尤氏刹不住嘴巴,被儿子这一激,把心里面藏着的话说出来了。她皱紧了眉头,尤其是见到儿子那个好像不满不悦的眼神,心头更堵了,道:“我明白你意思。家人在宫里有难,是要相助,急着救人是应该的。可是,这事儿,人家都说的明明白白了,是她自负,是她傲气,明明不能治好大皇子,偏要勉强,好了,把自己搭上了不说,现在把护国公府都要赔上了!”
“按照母亲这个说法,她不该去给大皇子治病。可是母亲不知道,是皇上亲自要孩儿答应,让她入宫给大皇子治病,以此,算是让容妃娘娘回娘家的条件之一。她不是自负骄傲,才去给大皇子治病。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进宫。她是为了护国公府,为了容妃娘娘能出宫,为了我们,为了母亲,进宫去冒这个险。现在她有难,母亲你居然叫孩儿留在家里,不要去宫里?不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关系,于情于理,也不可能对她置之不理。”
尤氏根本不知道是这样一回事,怎么变成是李敏为了她和容妃入宫逞能去了。被儿子这样一说,尤氏更觉委屈:“我有求她这么做吗?”
“她要是不做的话,容妃娘娘不能出宫,母亲会不会也把这个怪到她头上?”
“你——”尤氏对儿子瞪了眼,儿子这岂不是气话,气到她头上,这算什么,“我怎么会气到她头上?我是这样不讲理的人吗?”
“你现在不是怨她了吗?”
“我这是气她自作主张,哪怕是皇上叫她给大皇子治病,她可以去给大皇子看了以后,摇头对皇上说无能为力,这事儿不就是结束了。”
朱理听见了消息,穿过院子,匆匆赶到门口,一看,大哥和母亲站在门口正在争吵,他马上停住脚,给旁边站着的伏燕一个眼神:“大哥是想准备进宫里吗?”
“是的。”伏燕答。
“这么说,大嫂真是被抓起来送到宗人府了吗?”
“宫里的人是这样说的。”
朱理往地上心急气燥地跺了跺脚。
尤氏听见了跺脚的声音,转头看到自己小儿子在跺脚,嘴角微弯,略带高兴地对大儿子说:“你看看,理儿都觉得我的话是对的。她这是逞什么能?是把家里人都给一块害了?你这样去宫里,正好中了他人的圈套。”
一句话,李敏不值得救。
朱理听到母亲这么说,赶紧走上前来:“母亲,大嫂在宫里有难,以前大哥不在时,不是母亲去宫里搭救大嫂吗?”
尤氏愣了愣,以前,李敏不是没有因为救人在宫里被扣过的事,当时她是很紧张,赶着去宫里想方设法救儿媳妇。可是,现在不一样,情况完全和以前的情况不一样了。
那时候,儿子没有回来,护国公府里等于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而且,与儿媳妇没有在纳妾这件事上起过任何矛盾。婆媳俩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一条心对付外敌,属于合情合理。现在,儿媳妇不听她的话,怂恿她儿子一块不听她的话,她恨不得这个媳妇从来没有进过这个门。
所以说是敌是友,是要分情况而定的,还有,哪怕是一家人,可李敏是嫁进来的媳妇,原本属于外人,怎么可能真的和他们一起变成一家人。反正,她现在不认为儿媳妇是一家人了。
“以前是以前。”尤氏沉下心,驳斥小儿子的话显得更发的理直气壮,“如今是如今。以前她入宫里给人治病,规规矩矩,没有犯过错儿。可如今她一错再错,不知悔改,连太后娘娘你都说她自负骄傲,把人都快治死了还敢说自己没有一点错。难怪太后娘娘要把她送去宗人府里接受教育。我这也不是见死不救,只是实事求是地说,任何人犯错都要接受惩罚。不能因为你大哥宠爱你大嫂,可以无所顾忌,任你大嫂胡作非为!”
朱理听母亲这番话简直是目瞪口呆都有了。他母亲又不是不了解李敏的医德医术,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母亲,大嫂她绝对不是杨洛宁那种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庸医。之前,你不是差点被什么女菩萨害了,是大嫂救了你!”
“不是庸医又怎么样?难道不是庸医就可以从来没有犯过错误?你不想想太医院里鲁大人、刘太医等,都从来没有一个敢像你大嫂那样大放厥词。说什么不给什么人治病,说的好像自己很了不起没有她天下已经不会有大夫可以治病救人了一样。”尤氏没想到这点就气,自己儿媳妇医术太厉害也是麻烦事,能压到她这个婆婆头上,害她这个婆婆上次丢了大脸,再有李敏那个倔脾气,才真正让人讨厌至极。
“母亲!”朱理再次急得跺脚,对尤氏忘恩负义的话感觉太不可思议了,“大嫂上次不是不想给母亲看病,是母亲你自己不要!怎么变成大嫂不给母亲看病了?还有,病人不想大夫治,大夫还能拿刀逼着病人让大夫治病吗?反正,大嫂不给不信任自己的病人看病我觉得很有道理,这最少是保存自己的一种方式,否则,治好了病人的病,说不定会被病人反咬一口。”
小儿子后面那些话,不用说,是将尤氏心头里那根刺给拔到了。尤氏心里嚯嚯嚯地冒火:“你这是说谁?说什么?说我反咬她一口吗?”
不就是这样吗?忘恩负义?护国公府里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上回李敏救了尤氏,结果,尤氏反而不请李敏看病了,请什么周御医。对李敏一句感恩戴德的心思都没有。哪怕是自己的儿媳妇,病人对治好自己病的大夫不该怀以感恩之心吗?人家毕竟是救了你的命。
尤氏却不是这样想的,从来就不是,和太后是一样的想法,李敏天经地义生来就要为她们服务的奴才,治好了没有功,治错了都是过。
朱理悻悻然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块,看了眼自己大哥。
朱隶的如墨的眸子闪了闪。伏燕能从他眼神里,看出他上回已经考虑清楚了和李敏说的话。
没有错。大夫其实在这样的皇宫里是不受尊重的,只是在治好王公贵族的病的时候,太后给点糖吃。其实,什么都不是。连太后养的鸟儿,太后都能疼惜惋惜。大夫嘛,只要没有利用价值了,死了也就是死了。
幸好,李大夫早已比任何人都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对自己的婆婆从不阿谀奉承,因为婆婆从来不把她当人看,只当棋子用。她的医术越厉害,或者一般生病的人会喜欢她,可是,婆婆太后之类权贵,肯定是对她既喜欢又恨的要死。只恨不得哪天她江郎才尽,可以向她挥起刀子。
“孩儿明白了。”朱隶道。
尤氏回头:“那回屋去吧。外面风凉,小心染上风寒。”
“宗人府里的牢房更为寒冷,母亲放心,孩儿这就去把敏儿接回家。”
“你说什么?!”尤氏高八度尖叫。
儿子怎么到现在都听不明白她说的话?!
“母亲,孩儿告辞。”
所谓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再和与自己观点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人说下去,不过是浪费口水和时间。看见马儿备好了,朱隶转身直出大门。
伏燕带刀紧跟上他身后。
“隶儿——”尤氏在大儿子后面拼命追赶着,可是哪儿能追得上。朱隶在夜色中翻身上了马,一转马头,缰绳一抖,烈马朝宫门像疾驰的流星,不会儿消失在夜茫茫的路头。
“这?这?!”尤氏气急败坏,差点跪在地上锤起拳头。
方嬷嬷走近她身边,想安慰她:“夫人不用担心,大少爷办事一向稳妥,去到宗人府必定能把大少奶奶平安带回来。”
听到这话,尤氏忽然挥手一大巴掌打在了方嬷嬷脸上。方嬷嬷一个措手不及,摔倒在地上口角流血。尤氏骂:“你想着她回来当你主子是不是?!没用的东西!背信弃义的东西!”
朱理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感觉哗啦啦的,一盆冷水洒到了自己心头上。毕竟之前当着大哥的面,尤氏说的每句话,好像都是为了他大哥的安危,为了护国公府着想,都还算是在理。他只想着只是尤氏对于李敏只有误会。可现在,听尤氏突然抽打方嬷嬷说出来的这句话,岂不是,他母亲,恨他大嫂不说,是恨不得他大嫂赶紧死了为好。
这,这哪里是一个婆婆对自己儿媳妇该有的态度?这,简直是不是人了。
尤氏打完方嬷嬷,怒气未消,一时没有发现自己小儿子在场,转身气冲冲回到自己院子。
朱理看见方嬷嬷被人扶起来,方才勒住了自己要迈出去的脚步,按住惶惶然被尤氏惊到的心跳,转身,踉跄似地走了两步。
前面,垂落的芭蕉叶子后面,公孙良生提着一把灯笼,看着他。
“公孙先生?”朱理感觉,公孙良生是一直在这里看着,都看见了。
以公孙良生这样的在他大哥身边为第一幕僚的身份和智慧,肯定是,都早猜到他母亲是什么想法了。莫非他大哥也猜到了?
朱理忽然感到惭愧,以及茫然,不知所措。
公孙良生手里的灯笼静静地照着他年轻的脸,过了片刻,轻声说:“走吧,二少爷。”
不说点什么?
朱理藏不住,问:“公孙先生,我大哥他——”
“知道夫人为什么容不下大少奶奶吗?”公孙良生问他。
朱理正是对这点怎么都想不通。
除了纳妾的事情以外,其实,李敏自己都说了,如果他大哥非要纳妾也行,李敏自行离开就是了。所以,这件事,和李敏关系也不大。再说了,李敏对护国公府里的钱财权力,从来都不放在心上。尤氏让她管,李敏二话不说尽自己做儿媳妇的责任帮忙。尤氏收回管辖权,李敏全部交回去,一句多余的反驳的话都不会说,更不会做些什么手脚偷拿一分一毫护国公府的钱财。因为,李敏根本不爱财不贪财,也不贪权,和王氏能争什么?
王氏是傻的吗?和一个与自己不争的儿媳妇斗气?何况这个儿媳妇还能治好王氏的病?
“我想不明白,请公孙先生赐教。”能感觉到事情没有那样简单,朱理恭恭敬敬地虚心求教。
公孙良生两眸里微微闪过一道光。小少爷年纪尚轻,果然对尔虞我诈的东西看不太透。于是对朱理嘴角微扬,含着笑说:“夫人不是容不下大少奶奶,是容不下大少爷。既然都容不下大少爷了,肯定,将来也容不下二少爷。”
“什,什么?”朱理一声惊讶。
在对面屋顶上乘风赏月的某大侠,手里捉着酒瓶子落了下来,像是专门找书生的茬子,插进话说:“喂喂,我说你——书生,别把坏的都教给小孩子了。”
“许大侠。”朱理回头看见是许飞云出现,赶忙尊敬地喊了声。
“叫我大哥也行。”许飞云一只手,搭在小朋友肩膀上,难兄难弟地称呼道。
知道许飞云与自己大哥有过结拜的仪式,朱理点点头,乖乖地喊:“许大哥。”
“对了。叫我一声许大哥,对这个书生的话,你以后可别全信了。”拉了小朋友当同盟以后,许飞云眯着眼睛再来一句,“不过,书生刚才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朱理眸子里忽的闪过一道光:“许大哥,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吗?”
许飞云天天窝在护国公府里,除了喝酒,高强的武功不办点事情,在这里蹭吃蹭喝对人家也交代不过去。所以,顺便,把该听的听了,该看的看了。
手搭在小朋友的肩头,在朱理耳边上轻轻吹过一道桂花香:“这酒气香吧?是你大嫂送在下的。在下算是欠你大嫂一个人情。实话实说,夫人近来不止在府里招兵买马,在外面都在四处寻找帮手了。”
朱理手中拳头一握,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压得住你大嫂,夫人才能压得住你哥,压得住你哥,才能压得住你。要是连你大嫂都压不住,连给你大哥纳妾的小事都不能做主意,夫人在这个府里,基本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了,夫人能忍得住吗?据闻,这么多年,以前王爷不在的时候,府里全部事情,都是归夫人一个人说了算的。”
可见,连许飞云这个从外面来的陌生人,不过短短几天,都能看清楚了尤氏的野心。
这个野心可谓可大可小。朱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很快能联想起人们近来私下议论到很热的当年孝德皇后被废的事,孝德皇后被废,说到底都是因为,想谋皇帝的权。
朱理脸色一暗,几步穿过他们两人中间,走去马厩。
公孙良生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回头,扫了眼说了话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许飞云,吐道:“事不关己。”
“王爷王妃的事,就是我的事。”许飞云完美的唇形勾了勾,那抹笑浸透了诡秘。
公孙良生转身,不和江湖浪人斗气。
许飞云捉着酒瓶子,飞回屋顶继续看热闹,不忘再送书生一句话:“东西好生藏着,貌似王爷上次让你带的时候,现在暂不让用。”
这人,连免死金牌?明明,之前一直都进了护国公府之后没有拿出来过。公孙良生没有转回身,只是一路沉思着,向前走去。
长春宫里,一名宫女进了屋子后,对坐在屋子里的常嫔和八爷福了福身:“娘娘,八爷,福禄宫门口,有人说看见朱公公路过那儿以后,坐上一辆车像是要出宫。”
常嫔立即愁眉地看向八爷:“这——”
“娘娘不要心急。”八爷温和的声音在这个夜里像是安静流淌的小溪流一样,很快地能安抚下所有的焦虑焦躁,“像我们之前所想的一样,不过是李大夫救过的病人想报恩罢了。”
“可是,隶王妃现在被抓去了宗人府。”常嫔心里害怕,害怕的远远不止李敏会不会被杀,而是,李敏一旦出事,以后十九爷的病谁能来治。难道,太后下令让人抓李敏时,不想想自己儿孙的安危了吗?十九爷是太后的孙子。
太后哪里真能时时刻刻把孙子都系挂在自己心头上。孙子有很多,关键时刻,不一定,个个都能保得住。反正,事后可能悲伤是有的,只是只要想到这是皇宫里争斗不可避免的事情,想想也就算了。
“定是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朱济弯起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之后,英俊的眉毛微锁,站了起身,走到窗户前面,眺望天上那轮被乌云遮掉了一半的明月。
小李子在他身后,轻轻声地说着:“福禄宫里在隶王妃被抓之前,除了大皇子的病,太后与隶王妃貌似发生了其它争执。”
“不是护国公纳妾的问题?”
“奴才想很有可能不是。因为之前太后都下过懿旨了,不会出口反口。”
“那么,很有可能是太后的病了。”八爷沉思。
“据说,太后今日下午在宫里睡了一个下午。”
“你怎么知道的?”
“玉清宫闹成这样,太后都无声无息的,直接去大皇子的院子。”
朱济的眸光里一闪,微微点了点头。是这样的没错。玉清宫闹成这样,太后本该过问一声,太后却没有。不能说太后重视大皇子多过东宫。因为太后这人,从来不喜欢在宫里的争斗中选边站的。太后向来焦急的时候,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关系到太后自己的利害关系时。
现在的万历爷孝敬太后,太后要烦恼的利害关系只有一件事,自己的身体。
常嫔在那边实在坐不住了,太后能看着孙子见死不救,她却不能,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没法看着十九爷死。站起身的常嫔,刚要走向门口时,被八爷温和的一声拦了下来。
“娘娘不要心急,不要忘了,她是护国公的妃子。护国公手握百万大军,而且谁不知道朱隶疼爱自己的妃子。皇上只要想到这点都需要三思而行。太后再气,都不可能当场斩了隶王妃。要说太后后悔,倒是有可能。”
常嫔一听,转回身,直走到八爷面前,愣问:“你说太后后悔?”
太后怎么可能后悔?太后是比天下那个九五之尊更高上一层的人,是皇帝的母亲。皇帝还得听太后的话。太后说的话,永远是对的,哪怕其实是错的。太后怎么可能自抽自己的脸?
朱济笑笑,走回到自己椅子里,让常嫔一块静心坐下,一块耐心地等消息:“要本王说的话,其实,护国公都不一定进宫后真的到了宗人府以后劫持自己的妃子出牢,因为,劫持嫌犯出牢的话,等于犯下了大明律条,是给皇上铲除的借口。”
所以,皇上听说这个消息以后,都按兵不动。
“那该怎么办?”常嫔脸上露出了一抹清楚的担忧。
宗人府门前,紧随那一声:隶王到了——
里头所有的人,全部跑出来,跪在地上,在夜风里打哆嗦。
大明王朝的宗人府,按照以前,里头的官员都是由皇子和护国将军任职的。后来,归为礼部以后,变为礼部的官员代职。一个宗令,划分为左右两个宗令,没有宗正宗人等职位了。形同宗人府的权力被削减了。
宗人府改制,是发生在万历爷继位以后不久的事,万历爷为什么这么做。朱隶想起公孙良生说的,以前,万历爷和太多兄弟争皇位了,宗人府好像给万历爷的印象不好,管的事太多,有时候能越过皇帝的权位。这是大忌。
改制以后的宗人府,除了礼部派遣来的宗令以外,里面负责文书等差事的普通职员都还在。一些年纪比较大的,都记得护国公。因为,朱隶的父亲朱怀圣,在宗人府改制之前,曾经是宗人府里的右宗人。
把缰绳扔给了下面的人,朱隶大踏步,穿过那些跪着的人,进了宗人府里。那些人慌忙爬了起来,其中一个年纪很大的,该有六十岁以上的老职员,人家称为曾郎中的,在其他人催促下,气喘吁吁追上朱隶,道:“隶王,是想接隶王妃回府吗?”
朱隶转回身,看着他,说:“本王记得你,之前本王的父亲略有提过曾郎中,称赞其办事一丝不苟,实乃可以依靠之人。”
听到这话,曾郎中都脸红了。眼看,朱隶几乎是只身前来,并不像大家所想的带兵围剿宗人府,想蛮横地从宗人府里把人劫出去,其彬彬有礼的风度,更令人大吃一惊。相比之下,其实宗人府是如临大敌,宫廷侍卫都来了一大把,在宗人府四周埋伏着,好像在等着朱隶自投罗网。
谁一派正气,谁阴险狡诈,似乎都一目了然了。怎么不让曾郎中深感惭愧。
“本王是来陪王妃在宗人府里吃吃茶,坐坐牢的。还请曾郎中打开王妃的牢门,让本王进去就是。”
朱隶这句话一开口,宗人府里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似的。
“王爷!”曾郎中气都喘了,“本官怎能把一个无罪之人关进牢里?”
“大人可能不知道,是本王让拙荆到福禄宫给大皇子治病的,所以,王妃有罪,本王怎能没有罪?”
汗死了!曾郎中等一批人头顶哗啦啦下冷汗。没错,太后是说李敏治坏了大皇子,但是大夫不是神仙,不可能保证绝对能治好病人。如果李敏不是不怀好意想谋害大皇子,怎能抓李敏进牢房。既然,朱隶说了李敏不是想给大皇子治病的人,是他让的,主谋肯定是朱隶了。
这,和他们设计抓朱隶的理由不一样。他们设计的是,朱隶劫牢。这样的话,无论李敏之后究竟有没有犯错,朱隶这个劫牢的罪,是犯定的了。
要是李敏真没有错呢?他们这等于抓错了人,抓错了两个!
要疯了!
曾郎中扶了扶自己头顶上快要歪倒的官帽。
伏燕这时候找到了李敏她们所在的牢房,朱隶转身,朝妻子的牢房走过去。
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敏睁开了闭目养神的眼。只见他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黑袍上那绣着的麒麟仙鹤,在夜里像是随时跃出来一样,仙气怡然。
淡定,大气,沉稳。
一看他这个气势,根本不是来劫囚的。
李敏笑了,嘴角微微弯起。
“王爷。”兰燕隔着大牢的栅栏跪下,话声惭愧,“请王爷降罪。”
朱隶只要看到妻子完好如初没有受伤在那里,也就不怪罪了。他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伸手喜欢教训奴才的人。只是,上次兰燕出手比朱璃慢,害李敏受伤,是武艺不精,护主不力,他才实事求是惩罚了家奴。
“好了,给本王打开牢房吧。”朱隶回头,看着跟上来的曾郎中等。
别看护国公的声音慢慢吞吞的,斯斯文文的,但是,那种无形的压力,让站在其面前的人都全身不禁寒瑟,没有一个不寒冷到打抖的。
负责挂锁的,颤颤巍巍地走上来,给开了牢门。
朱隶穿门而入,回头给那个挂锁的人说:“还不快锁上,否则,太后要说你们不按规矩办事了。”
李敏差点儿忍不住,被他这话逗出声来。
不用说,那个挂锁的被他这句话直接吓飞了魂儿。
福禄宫里,太后听到从宗人府传来的消息,先是说,朱隶到宗人府了。太后皱了皱眉头,冷笑一声:“哀家倒是想看看,隶王怎么带人劫囚?”
接着,又有消息来到,说朱隶没劫囚,是直接陪李敏到牢里坐牢了。
太后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呼一声,回头,都不敢看太后的脸色。
分明这是要和太后打赌到底了。
太后砰,拍了桌子,对姑姑说:“拿安神丸过来!”
☆、【125】事实远胜于雄辩
鸡鸣时辰,皇宫里打更的声音,破开了晨雾。朝霞落在青瓦红檐的屋顶,像是镀上了一层红艳艳的金色。朝阳打破的不仅仅是黎明前的黑暗,还有,那些安静的像是死了一样的声音。
常太医守在大皇子的床榻前,神情肃穆庄重,在周围的宫女太监眼里,他翘起来的下巴,睥睨的眉眼,都不约而同地表示出,现在,他常太医是这里可以发号施令的最高指挥官了。
许太医与其他太医一样进不了屋里,守在外面打了个哈欠时,与身边的周御医说:“隶王妃说不让我们进去,是为了给大皇子治病。这个常太医不让我们进去是为什么?他给大皇子做了什么医治了吗?”
周御医听着这话,呵呵呵,在喉咙里干笑着,笑这个许太医是明知故问或是愚蠢至极。这个问题用问吗,常太医想趁机得瑟一把,想你李敏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我还能比你更得瑟。
“斗气啊。”许太医想明白了,摇摇脑袋,“大可不必为这种小事斗气。”
“怎么不用?昨晚在院子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你可能不知道,常太医不比我们,在静妃娘娘的宫里,给静妃娘娘看病时,是在静妃娘娘的屋里坐着的,可以坐一个下午。”周御医说他孤陋寡闻。
“坐一个下午?”许太医吃了一下小惊。太医哪怕与哪位娘娘关系好,在宫里给娘娘治病,都不可能一呆一个下午,当然,像病人重病,身负值守的责任不能离开会另一回事。可周御医的口气像不是这样回事。
“吃香的吃辣的,吃好的。来去坐轿子。老实说,我们鲁大人进宫给皇上看病时,都不敢不两条腿走着过去,鲁大人年纪比常太医大三轮,按理说腿脚比常太医不方便多少。”
许太医越听越吃惊,都说常太医不得志,可是,常太医这样好的优待怎么能叫不得志。
只能说,许太医这样一个后来的,哪能马上了解到这个太医院与皇宫里千丝万缕扯不断的关系,哪能知道皇宫里面的种种猫腻。
常太医的所谓不得志,指的是不能受到皇上和太后的重用。但是,太医院的大夫那么多,一般也只有三两个太医能得到皇上和太后的重用,按照常太医的标准,其实,大多数太医都是不得志,这符合所有职业往上爬的标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都是一个在上大多数在下。
那些不被皇上太后重用的太医,难道都没有出路了吗?那也不是。饭要吃的,银子要挣的,总得给自己和一家老小找出路。所以,依附各宫的娘娘们,成为了各个太医寻找出路的首要之选。
偏偏,杀出了个程咬金,李大夫既不是太医,但是,医术把太医都给比下去了。这个打击,不止针对那些被皇上太后重用的太医,因为反而这样的太医,是最不受影响的,皇上太后始终长久信赖某个人的话,不会说轻易不再信了。相反,最惨的是像他们这些抑郁不得志的,踌躇满志入宫奉职,哪里知道前有拦路虎后有豺狼豹,再来李大夫这样一只不按理出牌的熊。
由于隶王又被号称为北燕最威猛的熊,李敏跟随自己老公被人叫做熊了,因为这对夫妇俩,做什么事都是一样一鸣惊人的。
李大夫这只熊,在他们面前一站,宛若一面无法逾越的高山,他们仰望着,羡慕着,妒忌着,不知何年何月是尽头。像常太医,早变成了一个小怨妇了。
可许太医想的不是这个,总觉得周御医这些话里有话。捏着自己下巴的许太医,小眸子咕噜咕噜转。貌似,太医里面,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李敏走近的。包括那个据说和李敏关系不错的刘太医,实际上,和李敏的关系压根儿连朋友都算不上。
说是李敏不喜欢接近他们这些太医,不如说是所有太医,对李敏都很敏感,很爱又恨,恨的半死,根本不想和李敏接近。
许太医却不这么想,或许是他不像这些同僚是从太医院基层一步步做起来的太医,而是从太医院外直接被外聘招进来的太医,所以,思想不像这些在官场里混久了的同僚古板老化,不会说,专门去划分界限,歧视某些人,不行的事绝对不行。
李敏医术好,与其亲近研习医术,学来的东西都是自己的,怎能不好。为此李敏要人付出什么代价报酬,都是应该的。
在许太医的思绪游离的时候,屋里的大皇子是醒了。
朱汶睁开眼的时候,一看,身旁坐的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眉头立马皱紧了。他不喜欢,不认识的人随随便便坐在自己身边。因为当年幼小的时候,自己母后宫里被血洗的事情,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对陌生人靠近自己犹如刺猬一样的感觉。
“大皇子。”常太医见到他醒来,眼睛都笑眯开了,想着这都是自己的功劳了,上前刚要把朱汶放在被子上面的手放进去。结果,手刚碰到朱汶面前时,朱汶忽然一个锋利的眼神射过来,他一个寒噤,收回去手。
都说大皇子有这个洁癖,不让人轻易碰的。
朱汶轻嗽一声,问跟随自己许久的江公公:“隶王妃人呢?”
江公公的老脸上羞愧的要死,想到自己主子昨晚上对他说过的,说是今后找时间还要好好答谢李敏,结果变成什么了,太后一来问责,他们把责任全推李敏一个人头上了。扑通跪下来,江公公额头贴着地上声音颤抖地说:“奴才对不起大皇子,对不起隶王妃。奴才贪生怕死,昨晚上,奴才是把隶王妃说怎么给大皇子治病的话原原本本和太后说明白了,可是,太后以为,是隶王妃把大皇子治坏了——”
“治坏了?”朱汶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本王昨日以前不是发热一直不退吗?今儿起来以后,本王感觉已经退热了。”
有没有发烧,自己身体有没有好转,难道病人自己会不知道?
常太医听到朱汶这话一出来时,脸色暗自悄然地变了变,重重地咳嗽一声之后,上前说话:“大皇子,容臣向大皇子禀告,隶王妃给大皇子用的药,确实是让大皇子的病加重了。”
“怎么加重?”朱汶斜靠在软枕上,眯着浅褐的眸子,打量常太医那张看起来严肃到像是宣布死刑的脸。说实话,大夫挂这样一张脸,病人没病都得被吓出病了。哪里像李敏,哪怕表情严肃,可是给病人的是治病的信心,而不是专用来吓唬病人用的。再听听这人的口气,一句话出来不是安慰病人,首先是告诉病人快死了。病人确实是没病都能被吓死了。
这哪里是大夫,是阎罗王。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接触了李大夫之后,朱汶心里大有感触,这个做大夫的本事,不止是医术要高明,这个医德医风,同样很重要。
常太医却没有察觉到朱汶这句话的口气,只想着,把柄早已被自己握在手里了,只不过朱汶自己没有发现,因此,指着朱汶的那只手说:“大皇子,您看看,您的手。”
“本王的手?”朱汶垂眼即看见了自己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昨天他像是大限已至,病的快不行了,虚弱到连手都抬不起来,今日,虽然身体没有马上恢复到最佳,可是手能微微抬起一点的力气了。感觉,这只手,活动自如,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常太医对此都快气急败坏了,莫非大皇子眼睛都瞎了,大皇子手上的皮肤那样大的风团都看不见,大皇子不是眼瞎是什么。
“手,手!”常太医强调着,激动的嘴唇像是要抽筋一样,不能用手指着王公贵族那是不敬的行为,而且,只能隔空用手比划着。
江公公硬着头皮,实在看不过眼了,帮着常太医说出了话:“主子,常太医是指,昨晚上,隶王妃在给大皇子治疗之前,大皇子听了隶王妃说的可能出现的寻麻疹。”
什么?常太医愣了。朱汶没有治病之前已经知道自己会出现寻麻疹。
李大夫给人治病,肯定是要按照医疗程序去做的,会起的那些严重过敏反应,全部和病人交代清楚了,由病人自己衡量风险要不要治。反正,朱汶又不是病到神智不清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听见指的原来是自己皮肤上出现的风团,朱汶哑声笑了,大笑不已:“这个嘛,小事儿。昨日本王记得,风团更大,疹子很多,都快遍及一只手了,到昨晚上,本王下去睡的时候,消退了些,到今早上一看,都退了一半了。常太医难道你眼睛不行,老花了?鲁大人都说自己老眼昏花,常太医年纪多大?”
究竟是谁眼睛不行,常太医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变成了一团浆糊。为什么朱汶明知道会出现这样严重的药物反应,还要答应让李敏治疗。
“因为本王不想再天天躺在病榻上了,这样苟且偷生的日子,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朱汶疏淡清秀宛若眉黛的两道柳眉之中,飘过了一抹不知如何形容的神色。
这种天天病到想死求死不能的心情,有谁能理解?未有同病相怜,怎能理解?说是同情他也好可怜他也好的人,可是他身体内的那种痛楚,只有他自己能知道。反而是李敏昨天问他的那句话,像是给他注入一抹他之前想都没有想死的阳光。
“本妃今儿给你治病,本妃自己是冒了极大的危险的。大皇子倘若没有被治好,本妃说不定要被砍头。本妃本不该冒这样一个危险。但是,当大夫的,看多了生死,倒早已把生死置身事外了。知道病人有时候要的不是能不能医好病,而是一种解脱。大皇子想好了自己想要什么,再和本妃说清楚。”
是的,他只是想,是死也好,是活也好,有个结果,结束这种多年来纠缠不断的战局。但是,不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有努力过这样被死神带走,希望自己最后能和死神来个你死我活的决斗,这样,哪怕输了,都是心服口服。而这样决斗的机会,本该是由大夫带给病人的希望,却一直没有大夫能为他做到,直到李大夫的出现。
他选择了,哪怕李敏之前和他说的会出现严重的致命的过敏反应的治疗方案,也绝对不愿意再这样无所作为地在病榻上苟活了。他不要这样没有尊严的活着,他要有尊严的死法。
“寻麻疹,算是比较轻微的过敏反应了。虽然隶王妃尽力和本王解释了很多,但是太多术语,本王确实不是听的很明白。不管如何,本王只知道,是隶王妃圆满了本王的心愿,治好了本王的病。”
朱汶这句话,马上引起了常太医的激烈反弹。
“大皇子,允许臣进言,隶王妃这哪里是给大皇子治病了,明知道此药有害死病人的可能,依旧坚持给病人用药,是想害死病人之后,又能把自己的罪过撇到一干二净的手段。大皇子是不知道医药行业里的险恶,轻易上了隶王妃的当。”常太医跪了下来说话,高扬的声调乃至可以传到了屋外。
在屋外听到他说话声的许太医等人,都吃了一惊,互相交流的眼神里,蓦然闪现过一抹不可估测。
朱汶的眉轻轻挑了起来,锋利的目光直射到常太医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想想如果是李敏,与人争辩驳斥的时候,绝对也不会是这样的一张脸。他可以想象她那张干净的素容,永远都是沉稳肃静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常太医这样的神情脸色,正好说明了,常太医心里面的心虚。只有底气不足的人,才会那样激动的,希望赶紧赢了对方。这就好比打仗一样。自己粮草不足,肯定希望速战速决,打拖延战没有一点益处。
朱汶忽然想起自己的病了,这么多年,万历爷也不算是完全对他这个儿子置之不理的,有派过不少太医去看过他。包括他这次回来以后,叫来的都是太医院里最好的太医。可显然,在面对眼前束手无策的难症以后,这些太医想的,都是如何把他的病拖延下去,这样可以先保证了自己的脑袋不会落地,至于他这个病人痛苦不痛苦,他这个病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都一概不理。
要不是李敏出现,李大夫先尊重他这个病人自己的心愿。他这能算是人吗?能算是人吗!只能算是这些大夫晋升仕途上可以利用的一颗棋子。刘太医生性懦弱中规中矩倒也不说了。像常太医这种,利用他不成,竟然自己先恼羞成怒了!
“江公公。”朱汶曼声。
“大皇子!”江公公赶紧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主子。
“告诉本王,隶王妃去了哪里?”
江公公对李敏现在在宗人府的事肯定是难以启齿的,同样是那句话:“太后娘娘以为大皇子——”
“以为是由于太后听了常太医的话,所以,将隶王妃关押在了某个地方了是不是?”
耳听朱汶两句话轻而易举破开了真相,江公公低头,眼角扫了扫常太医。
常太医果然是更为激动了,一腔热血沸腾地说:“大皇子,臣绝对没有诬陷中伤任何人的意图。臣是以身为太医的身份,向太后的问题作出回答而已。”
“你不是承认了自己对太后说了,说是隶王妃治坏了本王的病。本王并不认为自己被隶王妃治坏了身体,反而是隶王妃治好了本王的病。”
“那是大皇子自己的误判!大皇子如此严重的病,隶王妃怎么能治得好大皇子的病?隶王妃她,她——”常太医突然是舌头打了结,都不知道自己是说了什么话了。
朱汶的眼睛冷冷地扫过他的脸:“常太医这是认为,除了常太医本人,谁都不能治好本王的病,谁治好本王的病了,常太医认为那都是罪。”
“不是,不是,臣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常太医往地上用力磕脑袋,恨不得自己的嘴巴没有说过刚才那些话。
“江公公。”
“奴才在。”看见朱汶像是要起身,江公公和屋里的太监宫女全部一惊,因为朱汶的身体,向来脆弱的犹如风一吹马上倒下去的稻草。
“抬本王到太后面前,既然隶王妃是为了本王承受不白之冤的,本王有这个义务,为隶王妃澄清这一切。”朱汶的声音,声音或许有些虚弱,但是他本身是从小当过太子的,身为皇帝众儿子里面年纪最大的,气势不言而喻。
那些想劝阻他下床的人,被他眼神一扫,无不低下头去俯首称臣。
常太医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头来,他其实很想抓住朱汶的大腿求他不要去,可是,朱汶从一开始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朱汶是认同李敏,不认同常太医的。
许太医等人,在屋外听着屋里面的争执,无一没有不摇头的。对大夫来说,其实,是输是赢,只在病人的病有没有好转。在朱汶醒来以后身体好转的情况下,常太医不管怎么争,注定了是败局。
常太医这下是想当英雄不成,直接撞在刀口上了。
难怪了,李敏听到太后要把她送到宗人府去的时候,那样不屑一顾,不与其做任何争辩,因为李大夫比谁都清楚,事实远胜于雄辩。
有人说她李大夫伶牙俐齿,但是,其实她李大夫嘴巴是最笨的,因为不喜欢说,更喜欢做多一点。
说到太后,在昨晚服用了安神丸以后,太后睡到了早上,姑姑叫了好几声,太后才从梦中醒来。一听是鸡鸣的时辰,太后依依不舍的,想再睡多会儿,口里念着:“瞧瞧隶王妃给哀家出的馊主意,现在,哀家睡的可好了。”
姑姑听见这话,直接愁了眉,可是,朱汶身子本来就虚弱,总不能让朱汶在太后门前刮冷风,到时候身子又不好了,这责任不得推到太后头上了。
“回太后娘娘,大皇子说有话想对太后娘娘说。”姑姑终究选择了说出来。
“大皇子醒了?”太后听到这话没有埋怨,相反,眼睛一亮,好像透出兴奋的消息。
姑姑不明白太后究竟有没有听到她话里的意思,却是在见到太后高兴到从床上自己坐起来之后,真是一句话都不敢往下说了。
太后,似乎高兴的,不是自己的孙子病好了,而是,大孙子可能要到她面前告李敏的状了。太后昨晚被李敏那句话哽在胸口上,是很久都顺不过气来。如果不能拿李敏正式开刀,恐怕这口气,都一直没有办法顺下来了。
“请大皇子进来吧。门口风大,大皇子身子不好,怎能让大皇子亲自过来,哀家其实过去就可以了。”太后动作像是快速地下床要见大皇子。姑姑却觉得她好像没有睡醒的样子。太后的手摸到姑姑的手,却以为是床柱给捏了一把。姑姑手臂被掐,不敢作声。
太后下了床,因为着急见人,比平常更快的速度整理好妆容衣饰,到了见客的花厅。
大皇子自己不能行走,被两个太监抬上椅子进来。
太后连忙说:“大皇子病着呢,不用跪下请安了。”
“皇孙坐在这里,给皇奶奶请安。等皇孙过几日身子好了,再给皇奶奶跪下请安。”朱汶说。
太后根本没有想过他哪一天真能给自己跪下请安了。毕竟,李敏都不能治好他的病,太医院的太医们早就毫无办法了。
深长的叹气声,从太后的嘴唇里溢出来。
朱汶不解其意问:“皇奶奶有什么忧心的事儿,不妨说给皇孙听听,皇孙或许暂时无能为皇奶奶解忧,但是,可以倾听皇奶奶的心事。”
太后听到他这样的话,大赞其孝道:“哀家能有什么事?有什么事,都比不上大皇子身子健康平安重要。”
“倘若皇奶奶是忧心皇孙的病,皇奶奶尽可以放心。皇孙从昨日经隶王妃尽心医治之后,病情已经大有好转,完全康复,应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太后一愣:“你说什么?”
“隶王妃治好了皇孙的病。”朱汶一个字一个字,圆润清楚地吐出来,不止对太后,对的还有天下所有人。
太后回过神来,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话以后,面色大变:“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皇孙想不明白了,皇奶奶这话莫非是,皇孙病好了,皇奶奶听着觉得有哪里不高兴?”
花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紧张了起来。太后那刻火辣的眼神,愠怒的火气,对的都是朱汶身边的人。这些人明显没有把她太后的意思很好地传达给了朱汶。导致朱汶今天到她太后面前时没有按照她太后计划好的戏码演下去。
江公公为此可就冤屈死了,两面都不是人。还有,常太医在大皇子屋里跪到现在,恐怕两条腿都要跪断了。
朱汶说:“皇奶奶,据说昨晚发生了点误会,都是一个叫常太医的,在皇奶奶面前胡说八道。”
“常太医怎么了?”太后问其他人。
“回太后娘娘,常太医在大皇子屋里跪着。”江公公说。
“常太医何罪之有?为何在大皇子屋里下跪?”太后两句声音铿锵有力。
接了命令的太监,马上出门去拯救常太医。刚跑到门口,被大皇子一句“且慢”给叫住了。
太后皱紧了眉头,怎么,大皇子这是与她当面对抗?
朱汶道:“皇奶奶,此事事关皇孙,皇孙不能置之不理,否则,皇上都会怪罪到儿臣头上,埋怨儿臣是非不分,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恩将仇报,让那些居心叵测的小人有机可乘,乃本末倒置之举。”
“大皇子是想如何?”
“倘若皇奶奶都没有办法相信皇孙已经病好了,不如,让皇上与朝廷文武百官,都亲眼看看,皇孙是不是病好了。”
太后慢慢地往自己肺里吸了口冷气,好像到现在,才清楚地看见了朱汶的脸。
朱汶气色明显是比之前好了许多,面色从苍白到现在有一丝的红润出现了,虽然,皮肤上的疹子未全部消退,可是,是有比昨晚减轻了许多的倾向,想必过不了几天,应该疹子都去的差不多了。
最重要的是,朱汶的气,一直很急促的气,不怎么喘了,能到这里和太后说话,能号称上到朝廷上,和皇上以及文武百官说话,中气可见一斑,哪里还是那个之前奄奄一息的垂死病人。大皇子的病有没有好转,一目了然,众人的眼睛都不是瞎的,她太后总不能捂住天下所有人的眼睛。
宗人府里,过了一夜。这一夜,对于沦为阶下囚的人来说,本来应该不是那么好过的。可是,李敏看起来一点都不忧愁都不担心,更没有所谓的悲伤愤怒。一样的,她早看出来,她老公和她一样,一直是想找机会到宗人府里面看一看了。
要说平常,哪有这样的机会进宗人府里一探究竟。因为宗人府这个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尤其在万历爷改制之后,除了关押的犯人,只有万历爷可以进来。
为什么他们对宗人府都这样好奇,这缘于,之前太子妃在宗人府不过几天时间功夫,竟然发疯了。而且,宗人府之前,据说是连孝德皇后都关押过,不止如此,像万历爷和自己兄弟争皇位的时候,后宫里很多人,都进过宗人府。道不定,太后都在宗人府呆过,所以,太后是对宗人府最情有独钟的人,之前把太子妃下令弄进宗人府里的人,正是太后。万历爷反而不是那么喜欢宗人府。
“以前,父亲在宗人府任职,可是,据父亲说,只是挂了个虚职。”朱隶说着,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褂,蹲下来,披到李敏的身上。
他本想给她带一件披帛过来,但是给忘了,出来的急。
李敏其实并不觉得多冷,毕竟这里不是那个最下面最阴森的地牢,寒气不是最重的。她身上穿的衣物出来时,穿的本来就多,在屋里时都觉得热。现在,刚刚好。但是,摸着他的衣服,有他的味道,闻着,那个感觉不一样,是觉得比自己穿多少件衣服都要暖和似的,是不是心理作用不好说。
他坐在了她身边,把自己宽阔的肩膀给她,如果她想靠的话。
在古代里,所谓夫妻之间的亲密,都是只能关在房里,拉上蚊帐,好像见不得人似的,鬼鬼祟祟地偷鸡摸狗地坐着,否则叫做伤风败俗。
不要说亲个吻了,拉个手,都不能在公众面前出现。像这样靠着他肩膀,好像电视剧里浪漫的机会,几乎是只能是想象中的事。没想到在监狱里,同甘共苦,反而有机会浪漫了。
“累的话——”他的声音用密语传入她耳朵里,“先歇会儿,伏燕去找我们需要的东西,恐怕没有那么快。”
伏燕早没有在他们的牢房门口站着了。本来,宗人府的那些人,都以为伏燕会在牢房门口保护自己的主子,所以让人在这里守着也没有用。狱卒全都走开了。但是,伏燕跟着主子进宗人府里,可不是为了在牢门口傻站一夜的。早就趁宗人府的人放松警惕的时候,跑去找主子要的东西了。
宗人府这个地方,特殊在,皇家宗族的历史秘密,几乎在这个地方都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
听到他开口说出这句话了,李敏把头一靠,直接搭在了他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他衣服下的肌肉结实,不像石头硬邦邦的,有点柔软,简直是个舒服的大枕头。
不知道睡了多久,脖子这样歪着可能有点酸。等到她一个囫囵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是横躺在地上了,枕着他的大腿睡觉。难怪后来睡的可舒服了,要不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了些,都不会醒来。
轻易而举撬了牢锁进门的伏燕,把寻找到的东西交给了朱隶,说:“主子,奴才在放文书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文书太多了,奴才识字不多,不好找。只能随便拿了一本先给主子看看。”
朱隶翻了一下拿到手里的书,里面大致记载的是,皇室子弟的活动,没有什么特别的,官腔居多。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有一页笔迹未全干,写的恰好是自己老婆和自己,被押进宗人府里的事了。
在他身边靠着的李敏,同样有趣地看着自己怎么变成了犯人然后被记录在案了。
“倘若主子不喜,奴才现在马上把这胡说八道的东西烧了。”伏燕眼看朱隶的表情有些凝重的样子,说。
朱隶缓缓地合上本子,交还给他:“放回原地方去。我到时候,他们能继续写。”
言外之意,精彩的事都在后面。
伏燕接过书本,揣进自己怀里,继续说自己在宗人府内闲逛时发现的东西:“主子提过的,地牢里,应该有些地方没有人去过,被锁了。奴才潜到地下最深一层,四处找了一圈,要找到主子所说的那个地方不容易。原先奴才都找不到那个地方,后来发现原来是新作了一面墙,把原来的那几间牢房,全遮盖住了。”
“不想被人发现原先的牢房,又不想把牢房夷平为废墟。”
“是。奴才觉得很奇怪,破墙是肯定不能破的,因为破了的话会被人发现,只能是在遮挡的墙上钻了个洞眼,往里面看了看。这样看,肯定是看不到什么东西。”
“有什么发现吗?”朱隶这句声音,分明是相信自己的人不会无功而返,什么都做不到回来向他这里哭诉。
“有。奴才努力地看,终于给奴才看清楚了,里面堆积了大量的刑具。”伏燕一五一十回报自己亲眼目睹的。
宗人府在改制之后,万历爷保留牢房,但是,把宗人府严刑拷打犯人用的刑具,全部废除掉了。这是朱隶听公孙良生说过的。无疑,万历爷这样做,正是因为自己之前那个年代,看见过太多自己亲人自相残杀,在宗人府里备受折磨,很多是被屈打成招的惨痛经历。普通的犯人拿来严刑拷打也就算了,可是,那些都是自己的亲人。万历爷的心里余留下了后遗症,说什么都不再让这种事情在自己的子孙后代上继续发生。
这样说的话,这个传言是真的,宗人府废除了严刑拷打这一条律,不能对犯人进行严刑逼问。如果这是真的,太子妃怎么被折磨到疯了的?
李敏回忆着晚上遇见太子妃时,太子妃眼神涣散,头发凌乱,衣衫破烂狼狈,可是,身上似乎没有特别鲜明的血痕,理应是没有受到酷刑的折磨。
只能剩下两种可能,要么太子妃是装疯,要么太子妃是吓疯了?
可能连皇帝,到现在都是想不清楚太子妃是怎么疯的。明明自己都废除了宗人府里的刑具。
“除了这些,有看到其它的东西吗?”朱隶问。
伏燕答:“回王爷,奴才还看到一样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奴才从来没有看过,不知道是什么。”
“说来听听。”
“东西不像是刑具,好像是一只动物。可是奴才想,那地方都成封闭了,如果动物在里面死了的话,不得发霉发臭?可是,奴才不知道是不是光线不足的光线,虽然看不清楚是不是腐烂发霉了,但是可以确定没有闻到那种腐尸的恶臭味。”
“动物?”
李敏从他们的话里面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起了伏燕:“里面是干是湿?”
伏燕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很快以佩服的眼光看着她说:“里面是干的。很干。本来地窖里都是湿的。可是,那地方,堆满了沙子。奴才不知道,是不是牢房被废的时候,有人先用沙子在里面铺满了地上墙上。奴才是不太清楚他们的用意。”
“简单来说,湿的环境容易引起细菌繁殖,会毁坏掉很多东西。干燥的环境,比较容易保存东西。这与藏书需要通风干燥是一个道理。”李敏面对他们两人的疑问,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俨然,那几间牢房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万历爷要保存下来的,不想被时间毁灭掉的东西。这东西,恐怕是不能转移,所以,只能封闭了牢房。
如果可以,破墙而入,一探里头秘密倒也不差。不过,这样做的话,他们是别想活了,做的太显然了,会引起万历爷的疑心。万历爷的秘密,怎能被人随意偷窥。
“回去再说吧。”朱隶道,“恐怕皇上一觉醒来以后,发现我们在宗人府里面呆着,心里也不安,是恨不得马上把我们弄出去了。”
李敏看了看他胸有成竹的表情,知道哪怕伏燕提供的信息很少,但是,肯定是对了他心里面猜想的一些东西,所以没有必要再探索下去了。
清晨的一束阳光,射进了牢房的窗户。李敏伸了伸懒腰。宗人府的人,昨晚看起来反而是一夜都没有睡好,一个个神情憔悴,人心惶惶的。因为,皇帝昨晚先是去到了淑妃那里休息,由于白天日理万机,又被太子妃和东宫的事儿搅合,疲惫至极的万历爷,在淑贵妃的景阳宫里躺下之后,一觉睡到了天亮。
太后下旨把李敏送到宗人府的事,皇帝一概不知道。等早上醒来之后,听到下面的人一说,万历爷一口茶水全喷报信的张公公脸上了。
张公公那个震惊和恐慌,据说是入宫任职以来,第一次。
万历爷是没有开口大声责骂或是惩罚张公公,没有像大家想象中的大发雷霆和摔杯子,只是,在听到说大皇子主动去向太后争取释放李敏的时候,点了点头,像是露出了一分满意说:“朕的儿子,大皇子,尚在病中,但是,能临危不乱,冷静处理事务,不枉朕让他回宫。”
张公公琢磨皇帝这个意思,分明是站在大皇子的阵营里,希望把李敏赶紧从宗人府里放出来。
没有意外,一道圣旨随即发到了宗人府,宗人府的人一个个愁眉苦脸,用早知如此的目光相互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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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妈在这里提前给各位亲们拜年。祝愿亲们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阖家团圆,身体健康!从明天开始本文停更,到初五下午三点复更,老时间,到时候肥妈按照我们这边的礼俗发红包,谢谢每位亲的支持,谢谢!
☆、【126】送梅子
两顶奢华的宫轿将护国公夫妇接走之后,曾郎中等宗人府的办事官员,抬着袖管擦额头的热汗。天气明明挺凉快的,寒风瑟瑟的,可是,他们个个都是满头的热汗,全身火热,心底里虚。
回头,曾郎中找到自己办公案子上曾经被伏燕拿走的那本记事帖,翻开昨晚上没有写完的那一页,赶紧把其撕了下来,扔进火炉里烧了。
早知道不写了,可是不写不好向太后交差。现在烧了,可以向皇上交差。至于,皇上和太后之间怎么交涉,那可不关他们的事了。宗人府反正做事情,不都是看皇帝太后的意思。以前如此,至今都是如此。要说最傻的,是那个孝德皇后,在没有能熬到自己儿子登基之前,先和皇帝对着干,肯定是要吃大亏的。现在的皇后孙氏吃了前面皇后的教训,是知道事事都顺着皇帝的意思去做。可是,谁能想到,真顺了皇帝的意思去做了的话,会不会真的被别人抢走了先机。
皇宫里,做事讲究谁先下手为强。曾郎中喉咙里冷哼两声,很清楚昨晚上朱隶和自己念那段朱怀圣的旧情是为什么。只能说,朱隶不像他父亲,真的不像。让他曾郎中都快刮目相看了。
轿子向淑贵妃所在的景阳宫移动着。说是晨光破去了京师里几日以来雾蒙蒙的阴天,可是,在明亮刺眼的光线中,这犹如棉絮一样飘落下来的点点不是雪又能是什么。
这是京师里今年下起来的第一场雪,有话说瑞雪兆丰年。这时候下雪,是对的。
万历爷立在景阳宫的屋檐下,眯着眼珠子好像满足地眺望天空飘下来的好像米粒一样的雪粒。作为皇帝,能看到老天爷恩赐的这场大雪,比坐拥金山更加高兴。只是,这场雪,下的这个时机,有点耐人回味。
张公公在皇宫里的石砖路上一溜小跑着,到了皇帝面前,双袖交叉拱了个手:“皇上,来了。”
来了?
万历爷眯了眯小眼,道:“淑贵妃让御膳房准备好了早膳,你去看,是不是真的都准备好了。”
张公公不用亲自去,吩咐了自己的徒弟去御膳房让人把早膳送过来后,尾随转身的万历爷进了屋子。
屋子不比外头,生了盆火,地下作为供暖设备的地窖里同样烧着木炭,源源不断将地热供应到上面的屋子里。整个室内,暖和到人进到里面都要马上生出汗来,是比夏天还要热些。万历爷舒服地坐到榻上,往枕头上一躺,对淑妃满意地说:“淑贵妃看来,是知道懂得讨朕的欢心。”
淑妃这一听,连忙站起身说:“景阳宫里的炭火,还不都是皇上赐的。”
“这么说,淑贵妃平常对这炭火不舍得烧,等朕一来,全给朕烧了。”万历爷手指里捉着手腕串成的一串佛珠儿,翘着嘴唇上两撇小胡子像是揶揄起自己的爱妃。
耳听万历爷这个话里的意思宛如是对她淑贵妃有意示好,淑妃知趣地含眉微笑,垂立在旁没有再接上话。万历爷却给闷着了,对她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万历爷把着淑贵妃的手在淑贵妃耳边轻声蜜语时,窗上的糊纸映出遛过一个人遛过外头的影子。张公公皱了眉头,轻手轻脚迈出门看是哪个奴才这样的胆大包天。
“公公。”小宫女像是怯生生地站在张公公面前。
见到是李华身边的那个杏元,想到李华身上怀有身孕,张公公倒不敢完全怠慢,问杏元:“怎么了?你主子不是在养胎吗?你不侍候你主子跑来这里做什么?”
杏元四望瞅着没人,贴到张公公耳边说:“华主子想着皇上,一夜没有睡着觉。”
张公公听到这,瞪了她眼睛:“后宫里哪个小主不想着皇上的?华婉仪不是第一天入宫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公公,华主子要论是往常也就算了,如今,华婉仪的身子不同以往,第一次怀胎,难免心里不安。”
张公公的两道眉头都快聚拢成了两座大山,要把自己压垮了。眺眼,看到了抬着朱隶和李敏的那两顶轿子进了门口,赶紧对杏元说:“去!杂家能做的也有限。华婉仪的话,杂家先记着,今早上皇上要过去看华婉仪,也得等皇上吃过了早饭再过去。让你主子心里放宽松点,孩子在,皇上不得都惦记着。”
“奴婢替主子先谢过公公的大恩大德了。”杏元福个身,随手从怀里像是掏出什么东西。
张公公那只手一把推掉杏元要塞给自己的玩意儿,轻咳一声说:“杂家不是偏袒你主子,杂家也没有这个胆量。杂家只是给皇上办事的。”说完,再次催赶杏元离开。
杏元低头,低下的眼睛则是锐利地扫过停在了院子里的两顶轿子。
从前面的轿子里,太监掀开棉帘以后,朱隶弯身出来,也像是被眼前下的这场雪给惊着,仔细抬头看了两眼。在张公公上前迎接说:“王爷,请这边走时。”朱隶却是一个返身,折回到了后面那顶轿子前。
随之李敏从轿帘里穿出来。
都说这夫妇俩昨晚上在宗人府被关了一夜,可怎么看,这两人身上不止没有半身损伤,精神那个奕奕,好像七八点升起来的朝阳,一如既往的尊贵傲气,看得杏元嘴巴里都要牙痒痒的了。
李敏肩头上披着一品命妇的披帛,藕粉像极早春的颜色,衬着皑皑的雪粒,简直是腊月寒冬里独树一帜的一棵梅花,争芳斗艳不必有,独有暗香人寻来。
朱隶走过去,一只手轻扶妻子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下轿。
仅一个动作,是谁都可以看出朱隶对李敏像是要捧在掌心里都怕化了的重视。李敏如今,在宫里宫外,在护国公府里的地位,都是显而易见的。只要想到这些,杏元心里和李华一样着急。眼看,一样被关进宗人府里。李敏只不过一个晚上马上被皇帝放出来了。可是王氏在宗人府里等待被释放的日子几乎是遥遥无期。
李敏出了轿子,知道下雪,一眼看到迎来的张公公时,捉住了杏元在张公公背后一闪而过鬼鬼祟祟的影子。自己的大姐打的什么算盘几乎是若然揭晓。杏元被派到这儿来,有可能是来这里探皇帝口风的同时,看看她李敏在宗人府呆了一晚上有什么变化。如果没有任何变化,某些人心里怕又要被气死了。
前面,张公公弓着腰,迎接他们夫妇俩,说:“皇上和淑贵妃,都在屋里等着王爷王妃了,皇上意思是,让王爷王妃都在这儿用早膳。”
看来万历爷今日是不上早朝了。也好,下了瑞雪,所有文武百官都要把稿子重新打过再禀报。包括之前,不知是谁提议,今年如果雪再没有来,是不是皇帝该办祭祀大典,或是建个什么建筑物来向老天爷祈求下雪。结果,这些计划全打水漂了。
省了国家银库里的银子,最高兴的是万历爷。万历爷今早上心情应该不错。大皇子的病转危为安,瑞雪下了,唯一问题,太后心里不见的舒坦。但是,太后心里再不舒坦,没有关系,不比大皇子身体好和下瑞雪重要。万历爷好在这一点,很明辨是非。
太监通报以后,万历爷在屋里丹田十足大吼一声:“快进来。”
李敏跟随丈夫身后迈进了屋子里。景阳宫她这是第一次来,淑妃的屋子,她更是第一次进来。抬眼之间,只见这屋里摆设是井井有条,不像春秀宫皇后娘娘的屋子里全是花花草草,淑妃应该是谨记她的教训,现在屋里都不摆花了。在冬季,百花凋零,不摆花,倒是符合常理的,眼看万历爷也不见得对此瞧出了什么端倪。
看到他们夫妇俩进来的万历爷,左手那只抓着淑妃的手,慢慢慢慢地松开,坐直了身子,对着他们两个笑着说:“都来了,看起来气色不错。”
皇帝这句话,不知道算不算是寒碜他们两个昨晚在地牢里的表现,可以想见的是,皇帝的心情很不错。
下跪,跪安,皇帝说了平身,赐座。一连串的礼节,做久了都成麻木了。李敏起身之后,与皇帝身边的淑贵妃不巧碰了个眼神。
在李大夫眼里,这是个自己治过的病人而已。想必在淑贵妃眼里,她李敏一样只是个能治好她病的大夫。女人在大明王朝的地位,仅是如此罢了。如果她李敏没有医术,站在护国公身边,说是个一品命妇,其实和一个花瓶摆设差不多。
臣子和皇帝肯定是不能同桌的,早膳上来以后,是分成了几份,各自由太监宫女放在了几张小方桌上。
喝着豆浆的万历爷,眼神像是有意无意扫过了李敏脖子上挂着的伤手,眸子里划过的一抹诧异,像是在说:原来这不是装的。
伤了右手一个最大的好处在于,本来不算灵便的左手,被逼着变的要与右手一样灵活了。李敏自如地用左手拿起了筷子。
“昨晚上发生在福禄宫的那场误解,朕都听说了。”万历爷终于开口提起昨晚那件令所有人尴尬不已的事儿,“既然都是误解,隶王以及隶王妃,改明儿上太后福禄宫里,把这事儿都忘了吧。”
皇帝一语意图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全部一笔勾销。
李敏向着皇帝垂首道:“皇上,作为臣子,臣妾理应遵从皇上和太后的旨意。太后昨晚已经和臣妾说了,从今以后,太后如果身子上有任何不适,都不会找臣妾,这点,昨晚在场的所有太医都可以作为人证。”
一句话,要她忘掉坐牢的事情没有问题,但是,要她忘掉太后承诺过从今以后不找她李大夫看病的事,那可绝对不行。
万历爷怔了怔:“这——太后亲口说的?”
“是,皇上倘若不信,可以让人去问问太后。臣妾提起此事,不过是担心今后皇上不知情,像让臣妾去给大皇子治病一样让臣妾去太后那儿给太后问诊,到时候惹得太后生气,臣妾等于知情不报。臣妾担不起此罪。”
万历爷手里捉的碗落在了桌子上,脸上闪过的那一抹表情明明白白在说:太后这是脑子进水了吗?
“张公公。”
“奴才在。”张公公上前答话。
“你亲自去福禄宫问问,是不是有隶王妃说的这回事儿?”万历爷聪明着,这事儿怎么可以随口答应了,眼瞧,李敏都把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的大皇子给治好了。
张公公其实不用在这时接到万历爷的旨意再跑去福禄宫问,因为这件事,早从福禄宫都传到他耳朵里了。只是,李敏不提的话,他们都想当做这事儿不知道,当做完全没有这回事儿发生,糊涂着过去。现在李敏计较起来,张公公只得硬着头皮说:“皇上,有如隶王妃所言,确实有从福禄宫里传过来诸如此类的消息。太后是下了道懿旨给太医院了,以后太后病了的时候,太医院不准找隶王妃到福禄宫来。”
听到张公公这话,万历爷一下子明了,张公公原先想把这事儿当李敏和太后两个人都糊涂着过去,结果,两个人都计较在心里了。他万历爷装糊涂看着也不行。
太后究竟是吃了什么糊涂药了?
万历爷纳闷着,太后都计较的话,这事儿真没有的说了。
陪皇帝吃饭,当然是没有什么好吃的,哪怕是好吃,都吃的心里不会舒坦。李敏吃的很少,不知道是不是手受伤不方便的缘故,这点,是连万历爷都看进了眼里。
淑贵妃眼角扫到了皇帝侧脸上那抹一闪而过好像恍悟的表情。
吃过早饭,朱隶和李敏夫妇俩向皇帝告辞回府,其实万历爷找他们来吃早饭,不过也就是为了太后昨晚把人错抓去宗人府那点事儿。让他们走时,万历爷心有不甘,对着朱隶发了丝怨气说:“你不是拿了朕的免死金牌吗?为什么昨晚上不直接拿出来用?”
免死金牌?
李敏眼皮跳了下。没有听老公说过,昨晚上在地牢里都没有听他说过。
站在自己身边,听到皇上有意在她面前提起这话儿,他那张侧颜却是纹风不动的,对着万历爷不愠不火的嗓音说:“皇上,您这不是已经把臣放出来了吗?”
万历爷的脸僵硬地抽了抽,没有吐出那句去你的,已经是很能忍了。不怒反笑的皇帝朗笑两声:“朕知道你护国公疼媳妇,没有质疑朕爱卿的意思,行,回去吧。”
皇帝挥手。两人低头弓腰退出皇帝的屋子,离开之时,能看到淑妃躲在皇帝身后,自始自终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看来,淑妃是比她更怕被皇帝知道自己和她在私底下真有些勾结。
屋外,两顶轿子停在那里没有动过。李敏上了自己的轿子。看着丈夫的轿子这回走在了她后面。
不知道他这算不算是对她心有愧疚,瞒着她什么免死金牌。但是,她可以很快想明白他这个用意。不给她知道这事儿,让皇帝有意提起,其实正好是提醒她,提醒她这个骗来的免死金牌如果这样草率用了的话,肯定是浪费了。万历爷心里肯定现在正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被骗了。
想到这儿,李敏反倒想笑了,笑她这个老公,其实比皇帝更腹黑,否则怎能从皇帝手里骗得这块金牌。
万历爷是心头有些不爽的,早知道先问清楚他们有没有用到那块免死金牌,再把他们在宗人府里闷一会儿,可是关久又不好,完全两难的选择。
转头,看见淑贵妃在身边不说话,万历爷质疑:“淑贵妃今儿怎么都不说话了?”
“臣妾本就话不多,皇上忘了吗?”淑妃含笑着说。
万历爷听她对答如流,不像是故意不说话,不好再说她,就此在榻上躺着睡了个囫囵觉,睡的迷迷糊糊时张口对淑妃说:“人家都说你是祸国殃民的妖精,可朕只爱躺你这儿了。”
淑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神情倒是淡然,道:“臣妾年纪大了,哪比得过那些宫里的新人,皇上不过是念着旧情,一如念着皇后,念着容妃等人的旧情。”
“你变了。”万历爷直吐。
“皇上,不是臣妾变了,是皇上变了。”
“朕变了?”
“是,皇上变的比以前,更念感情了。”
万历爷注视淑妃的那张脸,良久都没有动。
一天下来,万历爷除了在景阳宫和玉清宫,哪儿都没有去了。连原先是计划到皇后的春秀宫看望下发疯的太子妃,都搁置了。张公公更是找不到时机说到李华想让万历爷到咸福宫看望李华的话。皇后都顾不了,哪顾得了一个华婉仪。
李华大概是第一次,入宫以来的第一夜,尝到了宫里女子寂寞难耐的机会。想自她入宫以后几乎都是风调雨顺的,万历爷再宠谁都好,都绝对不会忘了她李华。皇后算得了什么,容妃算得了什么,谁不知道万历爷喜欢她李华弹琴写字。
“小主,回屋去吧。小心风凉,您身上怀着龙胎。”杏元小心扶着她,劝着她说。
李华站在那儿,望着漆黑的夜里,永远都等不到出现的那抹黄金龙袍,冷冷地寒笑一声:“我知道,我都知道。这就是皇宫里女子的日子。我现在在这里傻等,那么,她们一样,在我被皇上宠幸的时候,在那里傻等。”
“小主既然都想明白了,为何——”
“你懂什么?”李华手里的帕子抽到杏元的脸上,一肚子闷气未消,转身回到屋里。
杏元只怕她惊动了胎气,好心扶着她一路小心翼翼,说:“奴婢的错,全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知罪。可小主生气对龙胎不好,王太医不是一再小心翼翼地交代过小主吗?”
“你知道我气谁吗?”李华那一眼余气未消刮到杏元的脸上。
“奴婢鲁钝,真不知道。”
“众人大概都以为我李华气的是淑贵妃。淑贵妃有什么好气的?要说气淑贵妃的,恐怕皇后娘娘和容妃娘娘更气,我一个小小的婉仪能和她们比吗?”
杏元眼珠子骨碌一转,进言:“今早上,皇上是找了隶王和隶王妃一起吃饭,但是,太后没有到。”
“算你聪明,知道我气的谁。”李华随手捏了一把自己小丫鬟的脸。
“奴婢想——”得到嘉奖的杏元斗胆再进一句,“恐怕气二小姐的人,定不止小主一个。”
“那是,犯不着我去出这个头。但是,只怕那些人没有一个愿意动手的,我这个二妹妹——”李华不禁想起王氏从宗人府里给她带出去的那句话,右手揭着的茶盖一下子砰一声,全砸杯口上了。
李敏这根刺只要一日不除,她们绝对没法过的舒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后都没有动静,她们该找谁。
又是后宫里难熬的一个夜晚。没想到皇帝连续两夜都在自己宫里就寝了,这放在以往,淑妃想都不敢想。要知道,在许多年以前,她最得宠的时候,万历爷都从来没有过连续两晚上在她这儿呆过。太受宠其实不是什么好事,以往她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不见得明白这其中的利害,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了,却比谁都更体会到了这里面的厉害。
劝了几句,万历爷像是对她的话装聋作哑,躺在她床上睡了。淑妃只好等床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男人睡了以后,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到了隔壁的花厅里,同时让身边最亲近的姑姑守着皇帝。
朱公公早在门口候着了,只等淑妃一声,溜进了屋里,打了个千儿:“娘娘。”
“嘘,小声点。”淑妃道,“本宫只是想问你点事,早上,不是本宫让你去御膳房准备早膳的吗?”
早膳的菜单,本来全都是她安排的,怎么到了上桌的时候,变了样。
朱公公答:“在隶王和隶王妃到达前一刻,皇上吩咐了张公公派人再到御膳房查看早膳,可能在那个时候,那个被派去的小太监,自己胆大包天,胆敢改了娘娘的菜单。”
小太监哪有这个胆色,张公公都没有这个豹子胆,可见都是上面那个男人安排的。目的也很简单。像她这个没有怀过孕的女子,对这种事早已耳濡目染,听那些三姑六婆说的多了,都能知道一二。
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关心起隶王妃有没有怀孕何时怀孕的事。早上当看到那盘梅子被端上桌时,真把她惊出了身冷汗。一开始,她还以为皇帝是刺探她。后来想想不对,她身子好了以后,皇帝宠幸她不也才几日功夫,哪有那么快怀上孩子。皇帝又不是对女人怀孕的事一窍不通。
万历爷既然都安排了这道菜上桌,可见得,找来朱隶他们夫妇俩到这儿用早膳,根本也不是万历爷心血来潮想为太后赎罪,而是,都是一早万历爷心里有的安排。万历爷这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李敏有可能怀孕了?
淑妃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慢慢地敲了敲,看到朱公公像樽石像在自己面前没有动,说:“你回去睡吧。今晚上,皇上的人都在这里守着,轮不到你。”
张公公人就在屋子外头。
“娘娘——”朱公公欲言又止。
淑妃对他点了头。
朱公公只好退了下去。两只手关上屋门时,似乎能听见万历爷在梦里叫着淑妃的名字。
再过了这一夜,六宫里,可能谁都知道了淑贵妃在宫里的地位更是不同往日了。淑妃现在象征着大皇子一派。皇上宠信淑贵妃,等同于皇上要倚靠大皇子。伴随后宫局势的变化,朝廷上的百官们,似乎都闻到了东宫的危机远远没有过去的味道。
说回早上,李敏随老公回护国公府时,有个太医从宫里直追他们的马车出来。由于鲜少在官场里见到如此自告奋勇的人,他们的马车停了下来。
一名身着太医官袍的中年男子,身上干净整洁,蓄着两片小胡须,举止谦恭有礼,向着马车的窗户对着他们说:“臣许仁康,拜见王爷王妃。王妃可能不知,本官与徐状元是同乡。”
打着她表哥的关系来找她,看来,这个人有点不一样的来头。
李敏征得了丈夫的同意之后,让人给许仁康发了张请帖。这样一来,许太医顺利可以拜见护国公府了。
回到府里,李敏换个衣服,老公直接去了书房办公。她刚想躺下补个眠,念夏上来问她要不要吃点再下去睡。大概是不知道她在宫里刚陪皇帝吃过早饭。
宫里那顿饭,她真的吃不下去,美点是很多,各种早点做的精致美味,可是,她只想喝碗清淡的粥水去火,回头吩咐丫鬟:“好,去给我弄碗粥来,什么佐料都不要放,清粥一碗。”
“再加一盘花生咸菜是吗?”非常晓得她口味的念夏问。
“是。早上那颗梅子吃得可恶心死我了。”李敏随口一说。
念夏没有反应过来,倒是站在一旁跟着侍候的春梅立马留了个神。随念夏走出去时,春梅说:“念夏姐姐,刚才大少奶奶意思是,皇上给大少奶奶准备了梅子?”
“嗯,怎么了?”念夏不解。
春梅揪了揪衣襟:“奴婢虽然未嫁过人,但是,家里奶奶是稳婆。”
念夏一愣,赶紧瞅了下四周没人,拉住春梅走到角落里,追着问:“你再说一遍。”
“奶奶说,有孩子的女人,喜欢吃梅子。”
念夏丝丝抽了口寒气,大冷天的一样快冒热汗了。
李敏如果真怀孕了,这该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可是,现在听来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为什么皇帝要惦记他人老婆是不是怀孕了?这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大少奶奶,是不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春梅看着她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快小成蚊子一样的声音。
“你,你别胡说八道。大少奶奶刚不是说了吗?大少奶奶不喜欢吃梅子。”念夏一本正经地说。
李敏是说了吃了梅子恶心,与孕妇喜欢吃梅子刚好相反。
春梅想了想,可能真是如此吧。按理说,李敏自己是大夫,自己有没有怀孕,比任何人都清楚无疑。
怀孕这事儿,在古代,由于没有什么测孕纸之类的东西,只能是靠女子月事等来推测了。论月事来算,李敏这个月是迟了。
两个小丫鬟面对面,一个都说不出半句话来。
前头由于李敏给了通行证,许仁康很快上护国公府来拜访了。正逢厨房里端来了清粥,李敏边喝着粥水,想到这个人既然是自己表哥介绍来的,应是信得过的人,于是,让人请了许仁康进来。
许仁康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她吃完粥在嚼花生。
李敏让人撤下粥碗,请了许仁康上座,道:“许太医本妃从未在宫里和太医院里谋过面。”
“草民也是刚被太医院外聘进来的,徐老爷子的名气,在当地一直都很有名。不像草民,刚好是歪打正着。”
“歪打正着?”
“是的,隶王妃可能有所不知。宫里十一爷之前一直用的太医,是本官以前师从同个老师的师兄。个把月前,师兄因为腰痛难忍提早告老还乡时,把草民引见给了王绍仪。”
十一爷女扮男装的事情不能被拆穿,肯定要一直用自己最信任的太医。
李敏理解。
可许仁康看见她一下子理解了的表情,立马横生起了疑问,只差把那句“莫非你已经看出来了”的话吐出了嘴边。
“许太医找本妃是有何事?别看本妃像是治好了大皇子,可是,本妃都不被太后待见了。”既然是表哥相信的人,李敏觉得可以对其坦诚相见。如果这人是想在官场上借她势力攀上去的,丑话不如早点说,她李大夫偏偏没有这个本事,只怕跟她沾了故,反而要被太医院那群老狐狸全部欺负起来。
读懂她话里的意思,许仁康连声说:“小生本来对到朝廷里当官,一点意思都没有。只是师兄的委托难以推却,只得前来京师赴任。这到宫里任职不到几天,发现小生对官场几乎是一窍不通,早就没有升官发财的念头了,只想着哪天能像师兄全身而退回乡颐养天年,已是万幸。”
极少能在太医院里听到这样的话,遇到这样的同行,李敏倍觉找到了知音,颇为赞赏:“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当大夫的,生生死死看看多了,都知道生命何其可贵,没有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了。”
“王妃言之有理。所以,草民来到这儿拜见王妃,只是有心想向王妃求学的。王妃的医术,让草民敬佩,心慕已久。”
李敏又不是那种自私的,藏着医术不想外传只想着自个儿发财的,只是,自己那医术,比当下的水平要晚了几百年,不是一般同行能接受的。况且,像太医院那些老狐狸,只怕学了她东西,恨不得立马把她生吞活剥了。犹如上次在她这儿刚偷师了一点东西已经很自我满足的周太医。
“这样吧,本妃是平常习惯地纪录了些自己医治过的病人的医案。许太医既然对本妃的医术感到兴趣,本妃可以把医案借给许太医看,但是,仅限于在本妃这儿府里看,不准带出外面。许太医能否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
许仁康一听她这话,已经感动到站了起来,感激流涕地说:“草民叩谢隶王妃,请王妃受徒儿一拜。”
李敏连声让他起来:“拜师傅的事不用了。本妃从没有想过要收徒弟。”
许仁康只得站了起来。
李敏让念夏去把自己放在桌头的医案拿过来时,许仁康的眼睛扫过屋里插的一束腊梅,说:“花虽然好看,但是,据听,王妃似是对花儿敏感,当下王妃身子需要保重,还是不要在屋里放花比较好。”
一句话,让今早上刚给屋里换过花的小丫鬟快跪在地上哭了。这是做错了什么事?
念夏都一惊,想起今早上和春梅刚讨论过的话,再心惊胆战地去看听了许仁康这句话之后的李敏。
李敏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然的,像是没有打算回答许仁康的意思。
念夏就此把医案放在了李敏身边的桌子上,叫了屋里其她丫鬟撤出了屋里,拉上门。
许仁康到此,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身惶然,没有等李敏开口,自己先招了说:“草民这些话,也是听太医院里的周太医他们说,是草民疏忽,没有先判别周太医他们的话是真是假。”
原来是这样,所以今早上皇帝给她预备了盘梅子。她心里正觉奇怪消息从哪儿泄漏出去的。因为,她月事迟了的消息,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要说谁还有可能知道,那就是近来没有夜夜在她房里辛勤劳作的老公了。
太医院那些老狐狸们,毕竟是宝刀未老,在这方面不知道都混了多少年,都混成精了,看着她而已,都能看出她是不是可能有身孕了,都神了的说。
其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怀孕了,月事偶尔因为压力等缘故迟了些日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这迟的日子,都不到半个月,何谈来马上怀疑是怀孕了。所以,之前她看到老公和公孙良生吞吞吐吐的,他们不说,她跟着装作不知道,装糊涂,为的也就是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要是真有了孩子,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当父亲的喜悦可想而知,她实在不想让事情未确定之前,变成一场空欢喜,让他备受失望的痛楚。
他是很喜欢孩子的,这是她的直觉可以切切实实感受到的。
“许太医,本妃想告诉许太医院一句话。”
“请王妃说。”许仁康诚惶诚恐。
“许太医既然是徐状元介绍来的人,本妃自然是信得过。这医案,本妃让人给许太医送去。许太医以后不要到护国公府里来了。”
许仁康从她简单的三言两语立马明白了她这是要他在太医院里给她当眼线的意思,只见她对他之前的鲁莽言辞不仅没有怪罪,还表现出十分的信任,许仁康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李敏低声道:“记住,你给本妃办的每件事,本妃肯定给你惦记着。”
如果办了好事,她李敏定不会忘恩。但是,胆敢搞背叛之类的事,后果自负。
许仁康抬头只要对上她眼神,一丝寒意都能全身瑟抖。
送了许仁康走,李敏琢磨着:皇帝给她送梅子的事,恐怕很快会传到人尽皆知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府里的尤氏,貌似还没有接到任何风声,反而是尚书府那边的老太太,通过尚姑姑让她回尚书府一趟。说是李大同那天会在家里,要与她商量事情。
王氏被抓以后,尚书府里的日子不能说是完全不好过,毕竟大女儿在宫里有了龙胎并未完全失宠,小女儿与三王爷的婚约并没有因此解约,二女儿在护国公府里还是隶王手心里的宝贝。
老太太让尚姑姑传来的话有几层用意,一个是,王氏不在家中了,李华在宫里出不来,李莹的婚事需要筹办,只剩下她李敏可以和老太太商量这事了。二个是,不知道李华有没有对老太太说过王氏这次被抓与她李敏有关,反正,王氏想出牢的话,单靠尚书府肯定是不行的,老太太有寄望李敏出手帮助的意思。
其三,尚姑姑说的更模糊了些,好像是李大同有什么话想和她李敏说。
对于老太太那前两个意思,李敏直接让尚姑姑传话回去给老太太听:“我作为尚书府二小姐,本该是为妹妹的婚事上帮个手,只是,我本人与母亲的关系老太太不是不知道,怕是在牢狱里的母亲并不赞同老太太让我插手。其二,母亲这犯的欺君之罪,既然在宫里的大姐都没有法子,我更何来法子可以帮忙?”
“二姑娘的意思是?”尚姑姑眼皮跳了跳。
------题外话------
回来了,亲们春节快乐!
☆、【127】如此父亲
京师西门的骑射场,当箭尾插着两片白羽的那一箭穿过寒冷的空气,嗖的一声扎中了百步之外的稻草人靶心时,四周传出的不是轰鸣的掌声,而是一阵阵倒抽的冷气。
大皇子朱汶坐在那与当下白雪几乎浑成一体的白驹上,肩上披的狐皮大氅,是当今皇帝万历爷刚赐的,大氅上绣的是如虎生威的白麒麟。如今再看朱汶这一身英武豪迈的白,却是很少人会再去联想到之前那个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仅存一口气的人了。
“我以前怎么从不知道大哥的箭术如此了得?”发出惊叹的老九,在过了片刻以后,发现自己问错了人。这话,他哪怕要问也得问老三。朱汶在皇宫的时候,只有老三老七或许见过。反正,自老八以后,他老九那会儿年纪都小到对这个大哥一点印象都没有。
其实,有个人可以问,绝对对朱汶的印象记得比他们这些兄弟都清楚。
“太子没来,否则,九哥你可以问问太子,三哥的眼睛不好,那时候七哥年纪也小,都记不清。只有太子记得最清楚吧。”朱琪摇起那扇子在老九肩头上打了打。
“太子?”老九缩了缩脖子,以这个姿态来表示现在太子的状况犹如一只缩头乌龟,不过,要是他是太子朱铭,恐怕一样只能选择当缩头乌龟。除了小时候背书有点本事的朱铭,倘若万历爷让朱铭和大皇子来一场射箭比赛,八成朱铭要像以前被朱隶甩过八箭那样,落个凄凉的下场。因为,太子的箭术比他老九还差。
“其实,九哥,你这话说的不对。”眼看太子不在都不好调侃,朱琪随口一转,说,“先不说大哥的箭术如何,隶王妃的医术才真正得了,对不对?”
这话不止让老九颇颇点头称赞,在旁听着的老七老十等人,一块儿露出副复杂的表情。
谁能想到,大皇子朱汶真的被李敏治好了。不过才短短十几日功夫,朱汶可以出宫,可以骑马,可以射箭。这个神速的康复程度,让太医院的太医们全掉了眼珠子。
这是一个快要死了的人,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的病人,被太医们宣判了死刑的患者,这样快康复了,岂不是在神速抽打某些人的脸。
据说在大皇子快速康复的时候,太后才是最功德无量的那个人,天天在小佛堂里诵经祈祷。
每次只要想到这儿,十一爷朱琪都能抱上肚子笑上半天不止。他只知道,那位太后那天努力想保住的常太医,之后由于大皇子与太后打的那个赌约,伴随大皇子痊愈的日子越来越近,常太医的官帽只能是每一天都摇摇欲坠。
老九听见身边自己这个小兄弟不知道怎么又抽风似的笑了起来,连忙拍拍十一的肩头:“喂,别笑了,小理王爷看着你呢。”
朱琪的笑声刹然而止,伴随老九的话,像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望过去,却见朱理已经是转过身背对他,只余给他一个冷酷的背影。
同样见着朱理背影的老九,哎呦一声对朱琪说:“你说他是怎么了?平常你爱笑话他,但是,他也和你争,和你说话吧。现在,他都不和你说话了,对不对?”
朱琪的眸子里转悠悠光亮,撑开手中那把逍遥的桃花扇子,悠悠然地在腊月寒冬里继续自在地扇风:“他那个脾气,九哥你不是不知道?像牛撅起的屁股,从来就是,哪有什么以前以后的。”
这话顺着风刮过去,去到朱理的耳朵里。朱理在内心里用力告诉自己:忍,忍!这都是她的阴谋诡计,意图用女色迷惑他朱理的妖精伎俩。
女的,女的。
只知道当自己大嫂给他揭开这层面纱以后,他对于她原先的那个世界观全乱套了。
为什么王绍仪非要把她装成男的?皇宫里又不是没有公主。为什么非得她这个公主变成男装。
他想不通,但是,知道因为她是女扮男装,结果,差点儿把他也给毁了。
“喂。”老九又出一声,“我劝你少点对他毒舌,你看看,他走了。”
朱琪手里的扇子像是被这寒冬里的风冻住了一刹,停了下来。
朱理走到自己的爱马旁边,手心抚摸着白马的毛发,今天他只出来遛马,并没有带上箭筒。
“大皇子,歇歇吧。”江公公拉住白马的缰绳,对主子说。
朱汶点了头,知道过犹不及,他现在也不是身体全好了,还需要适当的休养。
今早射了三箭而已,已经让他有些气喘。除了他之前生病的缘故,还有,在京泰陵守陵的时候,哪有机会可以射箭骑马,箭术疏忽了不言而喻。即便如此,除了第一箭真是疏忽了抓不住靶心,第二三箭都直接命中了靶子。想恢复到以前的状况,看起来是指日可待。
任江公公拉着自己的白马,朱汶来到了正打算上马回护国公府的朱理旁边,问道:“小理王爷,据说隶王妃如今在府里休养?”
朱理回头见是他,神情掠过一道淡淡的漠然,像是夹了一丝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我大嫂受伤未好,本来就该在府里休养的。”
可是之前为了给朱汶治病,李敏三番两次被迫去到皇宫里,一次被折断手,一次被抓进牢狱里。朱理都觉得这个大皇子天生命中带煞。
朱汶听完报以歉意不用说。背后听着的一众皇子兄弟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老九小心地瞄了瞄站在远处的朱璃,说:“三哥好像心情不好。”
“他心情能好吗?你不知道三哥的婚期近了吗?”朱琪巴拉巴拉又扇起了冷风。
婚期近了本是好事,可是,貌似当年老七老十娶的媳妇都不是自己挑的,都没有老三这样的黑头黑脸。
这个未婚妻,还是朱璃自己挑的。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老九都无语了。
“三爷。”马维走到自己主子背后,看到自己主子所看的方向是护国公府的人,心口叹气,孽缘。
“大皇子等会儿要回宫了,你顺便护送大皇子回宫。”朱璃不留痕迹地收起了自己的视线。
“三爷你呢?”
“今日是向尚书府正式下聘的日子。本王必须亲自到尚书府一趟。”
马维发现自己都忘了主子这个重大的日子。只因主子在府中都从未提及,连以前热衷此事的静妃,现在一样都几乎半句不提尚书府。
那是尚书府的王氏都关在宗人府里没有出来,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但是,个个都是生怕和王氏那欺君的罪牵累在一起的。像李大同,在官场上已经受人排挤了。几乎现在朝廷上,都没有一个敢和李大同走近的人了。
尚书府里,老太太以及李大同,却都是有些期待这个日子的到来。毕竟,当初朱璃是亲自到过尚书府求娶李莹的,对于李莹的真心真意不言而喻。
按理,有朱璃这个真心,三爷王府里向尚书府里派来下聘的马车,应该比当初护国公府来向尚书府下聘的马车队更壮光宏伟才对。只是,李莹一大早,不仅睡不着,而且是在等待的时候里都如坐针毡了。
据听,是李敏回来了。
老太太说是家里女主人不在,要个女儿回来压阵。李华在宫里出不来,这不只剩下李敏了。
李莹只要想到这点心里头都害怕的要死。李敏倘若真是回来,肯定只是回来看她李莹笑话的。
她李莹真的要在今天这个人生最重大的日子里闹出笑话吗?
“二姑娘原先是告诉老太太,怕夫人不高兴,是不打算回来的。可是,老太太坚持要二姑娘回来,而且,老爷也这样说——”绿柳越说越小声,几乎不敢看李莹的脸色。
李莹冷笑:“她说这些话,不过是要抬高自己的架子,是要老太太和父亲求着她回来。”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她那点龌龊的心思,谁不知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自己老公不巴着,在外拈花惹草谁不知道?”李莹的手指用力地扯拉手中的鸳鸯袖帕。只要每次想到朱璃那双眼睛看着李敏的目光。那样的目光,本来都是该看着她李莹的。
老太太的婆子过来了,说是让李莹先到大堂拜访回娘家的姐姐。
今日朱隶没空,让自己的弟弟朱理陪着自己媳妇回一次娘家。
李莹并不知道朱理来,一路揣着股子闷气直走到大堂,脑子里琢磨怎么给李敏来个下马威时,迈过门槛时抬头只见到那天一鞭子抽到她现在破颜都没有能好的少年。
那一眼碰到朱理那双冰寒的眼珠子时,李莹差点儿没有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那鞭子,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太深刻了,太疼了,太冷了。
这样一个冷酷的少年,怎么能变成京师里许多姑娘家日思夜想的对象。李莹心里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少年,与他哥一样是魔鬼,夜叉,好不好。
“来了。”
老太太严厉的一声,拉回了李莹惊恐的思绪。
“还不快谢谢你姐姐。你姐姐的手伤没有好,都过来给你主持聘礼,你该感激。”
李莹垂首上前,走到李敏面前,一个轻轻福身:“莹儿见过二姐。”
李敏没有答声。
老太太忙出声:“什么二姐?”
李莹咬了咬口牙,改口:“莹儿拜见隶王妃。”随之深深一福,几乎是跪了下去。心里想着,只有这一天,这一天,只等她嫁给了三爷以后,一样是王妃了。
“请起吧,三妹。”李敏笑道,“今后,你是三爷的妃子了。到时候,再见着我,可千万别再行错礼节了。”
李莹脑袋里被道光劈过,好像才想起,这个王妃还有等级之分的。像是李敏,可是上次要被万历爷赐去陪葬的时候,给了一个特别的封号。单凭这个称号,众王妃见着李敏,都还得对李敏先行礼。
李大同轻咳两声:“都坐吧。”
李莹像是脑袋昏昏沉沉地坐了下来。
等了片刻,仍旧不见三爷府里下聘的马车来到,眼看,吉时都快过去了。尚书府里的人,不得不心里感到了不安了起来。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捻了捻,眯着的眼睛睁开来,对儿子说:“你是不是,该派个人到三爷府里看看,是不是三爷被什么事给耽搁了?”
听到这话,李莹咬破了自己嘴巴。
李大同急忙点点头,起身指挥管家让人起快马去王爷府探问究竟。
绿柳早在门口帮着李莹守望了,结果,门口门可罗雀,没有恢宏的马车队,百姓也没有人来围观,整个冷冷清清的,只剩下尚书府门口两盏喜庆的大红灯笼在寒风里哆嗦。
回头,绿柳都不敢对李莹说起这个凄凉的惨景。这个境况,真的比起当年护国公府下聘李敏出嫁都差得远了。
看得出,整个三爷府对这件事压根儿不重视。
李莹的心里或许早有些不妙的预感,但是,时至今日亲眼见到这一切,心头泼拉泼拉的浇起了凉水。再看看抽了她鞭子害的她破颜的那个少年以及李敏,都坐在对面神情悠然地吃茶。
好在,管家派去的人,半路折返回来说:“三爷带着马车快到尚书府了。”
“是真是假?”乍然一听这个好消息,连李大同和老太太都不信。
李莹感觉迎头又是一盆冷水。
“是真的,老爷。”
“可我怎么没有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李大同只记得当初护国公府来迎娶自己二女儿时的盛况空前,前呼后拥的马车队,围观的百姓万人空巷,更不要说那些羡慕妒忌的同僚了。
现在,他竖起耳朵听,都听不见巷子里传来任何声音,貌似只有一股股刮过街道上的冷风。不要说敲锣打鼓还是放鞭炮的声音了,连老鼠吱吱叫的声音都没有。听起来倍感凄凉,不像婚礼,倒像是丧礼似的。
绿柳简直不敢去看李莹花白花白的脸色。
不管怎么说,人家新郎官,真的是带了马车来到尚书府下聘了。只是,没有什么几十辆壮观的丝绸罗缎猪牛马羊,只是冷冷清清的一辆马车上,大概装了几个箱子。
要按说以前,李莹还可以借着自己未婚夫没有死来嘲笑李敏嫁过去是个寡妇来光鲜一把,现在,谁不知道护国公凯旋归来受到皇帝重用,功高盖主。
这样一比,她李莹何止是个笑话了。此种礼遇,只能更说明了人家三爷其实不是真心想娶她李莹的。
不嫁了!
要是真能不嫁了该多好。可是,她李莹不能不嫁,因为,除了朱璃愿意娶她以外,有谁真愿意再娶她这个丑八怪。自己的舅舅也真是的,当初给她治伤,说好了一定会帮她把伤疤治到完好如初,结果,现在变成了这样。
那条一指多长,像蜈蚣一样的伤疤一直都长在她脸上,害的她现在都不敢照镜子。
随着门口传来一声三爷到了,那位君子如玉的美男子走进了尚书府。此情此景,李敏嚼着回味。因为,这个情景,太像之前,他到尚书府的那一次了。那一次他说什么了?对了,说是生生世世,都要与真爱李莹在一起。
现实却是,如此凄凉的下聘车队。
李敏一眼扫到对面李莹那张忿恨交加的脸上,想必,现在自己这个妹妹是把她恨死了都不会想到去恨这个男人半分。这就是女人了,总是想到女人的错,不会想到男人的错。
难怪李莹会是如此下场,因为,到现在,李莹好像都还没有搞清楚这些皇家男人的心里,哪有李莹想的那样单纯。朱璃真的有可能是因为喜欢李莹才娶得李莹吗?
笑话!
什么叫做喜欢。对于这些权高位重的男人而言,女人不过是一颗对其有用无用的棋子。尤其,朱璃哪怕不想争皇位,都得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像朱璃这样的人,真有可能一点争皇位的心思都不会有?
真有一点本事的男人,如果胸无大志,也不能叫做有本事的男人了。只会变的像十爷那样的懦夫。
李敏眺眼望过去,门口走进来的男子,身披午日的金光,像是在玉上面镶了一层金,在以往的冷艳之中增添了一抹高贵。
朱璃走进了尚书府的大堂,在环望到大堂里竟然有不速之客的身影存在时,眸子里一怔,是可能也是想起之前那个类似的场景了。
玉断情断。真的断了吗?
在她那儿是断了的,可是,她摔的时候,可有想过询问他本人的意见?
刻薄的唇角就此向上扬了一截,回头傲睨尚书府里众人的目光,天生尊贵的皇子气息,直逼的尚书府里李大同等人都抬不起头来。
李大同只觉得这个未来的三女婿好像每次来尚书府都是怒气冲冲的,没有一次对他这个老丈人算是心里存有尊敬的。
也是,他李大同不过是个二品官员,三女婿贵为皇子。
率着尚书府里众人跪了下来给三皇子跪安。
朱理和李敏只是起身相待。
朱璃道:“都起身吧。”说罢,头转到了另一边:“隶王没有来吗?”
“我哥有公事要办,让我随大嫂来一趟。”朱理答。
看来隶王无时无刻都不放心老婆一个人出外,连老婆回娘家都不放心。
朱璃唇角微弯,对于他这张像是玉雕琢而成的脸来说,露出一丝笑像是很难得的事:“隶王心疼内子,如今是名扬京师。茶楼里的先生都这样唱着,隶王倘若一日没有见隶王妃,都是如隔三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大堂里众人听了他这话,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一片尴尬的干笑从李大同口里传出来,李敏和朱理肯定是不笑的。至于李莹,只差没有垂下两串泪珠儿。
场内一时僵硬的空气,一点都不像喜气的气氛。话说,男方来下聘,怎么不说新娘子的事,反而说起新娘子姐姐的事,真是诡异的要死。
“请,请三爷吃茶。”李大同笑完嗓子都哑了,两句话都没有能说清楚。
朱璃没有拒绝,在未来老丈人身旁坐了下来。尚书府的人见到他落座,仿佛才能都喘出口气。
从三爷府上运来的聘礼被抬进了尚书府里的院子,一共八大箱,不多不少,刚刚好。
三爷的人把聘礼的礼单送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与儿子扫过单子上的东西,见,绫罗绸缎倒是不少,只是,相比护国公府那庞大的场面,当然是差的不止一丁点儿。
只能说,三爷一切按规矩来办,该给的都给了,给多的绝对不会有。
这般的客气,都是要做亲家的人了,都这般的客气,岂不是计较了。等于自己女儿嫁过去以后,别指望夫家有多疼这个入门的新媳妇了。
李大同额头擦了把汗,心里想,果然传言是真的,都说自从王氏闹了那一桩以后,静妃是彻底讨厌起了他们尚书府。
朱璃把手中茶杯一盖,说:“礼单李大人看过了,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能有什么要说的,哪怕朱璃只拿了一个铜板过来,他李大同也必须说好,总比女儿嫁不出去要好。
李大同战战兢兢起身,答:“聘礼臣收到了,在臣看来,有点多。”
多?李莹恨不得一头撞到李大同身上一块死了算了。这是嫌弃她的脸丢的不够是不是。她父亲怎能这样说话!
李大同压根儿心思已经不在这个女儿身上了,只要李莹能嫁出去就可以了。
这点,李敏早从上次李大同和她说的那句希望把外面私生子接回来的话,都可以探出一二。也只有李莹这种从小被李大同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对李大同还有着所谓的奢望。
“既然李大人嫌多,本王把礼箱搬回去一半,如何?”
听到这话,李大同抬头看朱璃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瞬间被冻成了个冰人,动也不动,说也不会说。
老太太赶紧开了口,真搬回去一半,这岂不是真变成了笑话,道:“三爷真爱说笑。”
朱璃转头看了眼老太太,淡然道:“爱说笑的是李大人吧。”
李大同跪下磕头:“是,是臣失去了分寸,臣知错了。”
“好了,李大人快起身吧。你我以后还是亲家,如此生疏怎可得了?”朱璃说。
这句话下来,尚书府里,却没有一个人能感到轻松。每个人只能联想起当初据说朱璃在皇帝面前大义灭亲掉王氏的场景。正可谓亲家,所以,朱璃说,更不能失去公正,三爷本来就是大明王朝铁面无私的包青天。
李大同磕了脑袋不敢起来。
朱璃低头俯看他像乌龟一样的脑袋,眼角能望到李敏,怎么想,这对父女一点都不像。李大同在朝廷里的名声向来都是马屁精一类,即是会阿谀奉承,也会八面玲珑,四面不得罪人,随时顺势而上。论政绩,那绝对是无功无过的一般般。
不知道她亲娘是什么样子,都说她亲娘治好了他的眼睛,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他该看到过她的亲娘。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大人既然不起身,本王告辞之前,有一事需要告诉李大人和尚书府。本王在来尚书府之前,刚接到朝廷的命令,要本王前往江淮押送犯人进京。”
什么?!
李大同大惊失色。老太太手里的佛珠落在了地上,尚姑姑赶忙捡起老太太的佛珠。李莹身体软软地歪倒在绿柳身上。
“朝廷的命令,皇上的圣旨,为臣为子,本王都不可以推卸。知道与府上三小姐的婚期已近——”
“那么三爷意思是——”
“择好的婚期,当然不能一拖再拖,拖了,等于本王会失信于天下。”
不说有负于她,只怕失信天下。对了,这才是他娶她的真正目的,要保全自己的君子如玉的名声。
李莹心头一阵阵的寒笑着,眼睛直射向眼前的男子,然而,当对方那双曾经看不见一切的眼睛望回来时,李莹却是全身一抖:他知道了,他知道她之前设计他的事了?
彼此彼此。
她设计他,让她得以借着他摆脱朱隶。实际上,她李莹真有爱过这个男人吗?倘若真爱,应该会不顾一切,而不是三心两意,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他知道,他知道她的心早已见异思迁了,在偷偷看着朱隶。
李莹周身冰凉冰凉的,纵使如此,这个男人要继续娶她,目的何在?只要想到这点,她的心不是寒了,是恐惧到直发抖。
她不要嫁!
死也不要嫁!
嫁个死人也比嫁这个男人要好的多!
忽然间,她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李敏知道自己嫁了个死人时是那样的高兴。她多傻,那时候,该就此嫁个死人,也好过现在嫁个看穿了她,一辈子都不会给她幸福了的男人。
“按照三爷说的做吧,臣没有任何意见。”李大同说。
老太太也是低头不语。
虽然新郎官不能亲自迎亲,但是,因为奉的是公差出外办事,那绝对是做臣子的都没有任何能反驳的理由。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是皇帝明知自己的儿子要办大婚了,硬要把儿子派出去,可见万历爷对这个儿媳妇,真的不怎样。
李莹嫁过去的处境可想而知了。但是,尚书府没有别的选择。不是怕李莹嫁不嫁的出去,这是皇上钦点的婚事,莫非尚书府还能抗旨?
老太太突然打了个抖,想,这会儿李莹面临的处境,正不是那会儿李敏要嫁出去时所面临的。只是,李敏的运气好到爆了。李莹的运气,可就不见得了。
运气这回事儿,真难说。佛家说,因果相报。老太太嘴里喃喃两句佛经。
朱璃说完这话也就告辞了。颜美如玉的三爷,披戴着午后的金光,翩翩然走出了尚书府。离开时,和朱理说:“照顾好你嫂子。”
这话也轮不到你来说吧。朱理直接一个不客气的眼神回给对方。
朱璃的眸子,只是转到她那只悬挂在胸前,没有完全好的手臂上。李敏清楚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疑虑。看出,皇帝送梅子的事,肯定一样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究竟,她是脱臼还没有好,还是说,以脱臼为名。
不管怎么样,一旦她真的是怀孕了,怀上了护国公的骨肉,肯定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
“爹——”朱璃一走,当着众人的面,李莹忽然在李大同面前跪了下来。
李大同都被措手不及。
李莹抱住他大腿不让他走,说:“爹,二姐在这里,你难道不该为母亲求求二姐吗?二姐怎能对母亲见死不救?母亲把她养大成人,含辛茹苦——”
“住——口。”
众人一惊,谁也没有想到李敏会直接出口。
李莹凉笑两声,那两声的含义像是在说狐狸总算露出尾巴了,起身直对着李敏:“二姐愿意开口最好不过了。二姐你自己拍打良心问问,二姐你对母亲做的一切,对得起母亲,对得起良心吗?”
“三妹是说我什么对不起母亲了?”
“你不要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你,是你设计,让母亲拿了你的假药书,欺骗了皇上和太后、静妃娘娘,害的母亲锒铛入狱!”
“证据?”
李莹一愣。证据,她哪里来的证据。
“那,那日,你去过祖母的院子。守门的婆子亲眼看见的。”
老太太眼睛一睁,一块看向了李敏。
李敏为此一笑而过:“我去过祖母的院子?请问祖母的院子里丢了什么东西吗?老太太有丢过东西吗?”
这倒是没有。其实,老太太那天都不敢肯定有人进过自家院子。这话真不能胡说八道。老太太讲究证据的。况且,假药书,和她老太太成什么关系了?
“三妹,你有意提起祖母的屋子,难道是想说,母亲拿的那本假药书,是来自老太太的屋子吗?”
老太太脸色骤然大变,蓬蓬两声大拍桌子:“放肆!”
李莹方寸大乱跪了下来:“老太太,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二姐说的,是二姐有意栽赃!”
“谁栽赃给谁!你当我这个老太太是老糊涂了,连这点拐弯抹角的话都听不出来吗?”老太太的手指到李莹头上,怒不择言,“就你这个性子,和你娘一样的性子,你娘都因此被抓进牢房里去了,把尚书府害的不浅。你不知思取,不知反省,还学你娘!”
“没有,我娘没有祸害他人,没有栽赃——”
“没有?!你娘当初栽赃给徐娘子的时候,不要以为我这个老太太瞎了眼睛没有看见!”
等这句爆炸性的新闻从老太太口里忽然吐了出来时,全场一片鸦雀无声。李莹傻了眼。老太太跌坐到了椅子里,直念:“阿弥陀佛。”
李敏微微眯了眯眼。
李大同皱着眉头走了出来,说:“敏儿,为父有话和你说。”
听到这话的朱理,马上拦在了李敏面前:“大嫂——”
“没事,我和父亲说两句话,小叔在这里等会儿。”
触及她冰凉冷静的眼神,朱理松开了手,点了头:“我在这里等着,有事大嫂只要喊一声。”
李大同听到这话,像是冷冰冰地向朱理的脸上扫过一眼。
父女两人进了隔壁的一间花厅。管家负责把两扇门关上。李大同回身说:“敏儿坐下吧。”
李敏道:“父亲请坐。”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父女两人,不需要太分彼此。”
既然李大同都这样说了,李敏坐了下来。
李大同坐在她身旁的位置,抓起桌子上的茶壶,给桌上的两个茶杯斟满了茶水,道:“为父承认,之前对你关心不足,对于莹儿则是太宠了,导致到如今她这个无法无天的性格。”
李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袖管里头藏不住露出的那点信纸头。
像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李大同笑道:“以前官场里的同僚告老还乡之后,寄过来的书信。”
“父亲不吃茶吗?”
李大同愣了下,眼光直落到她微弯起的嘴角,像是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道:“喝,当然喝了——”说着,手指抓起茶杯时,一丝忍不住的抽筋让他手指哆嗦,茶杯随之抖动,茶水溢出来,像是要烫伤他的手指头。李大同用力闭上眼,刚要把茶杯里的水倒进自己口里时,对面传来话。
“父亲不必怕成这样,茶水已经换过,没有毒了。”
李大同一骨碌把茶水全洒了出来:“你,你说什么?”
接到她嘴角那丝狡黠,李大同才发现自己再次上当。但是,已经迟了。李敏没有受伤的左手眼疾手快,是把桌子上的茶壶茶杯一并扫落到了地上。
“你,你——”李大同看着自己精心计划好的东西全摔成了一地粉碎,恼羞成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女儿只是想,如果父亲一心寻死,女儿肯定是拦不住的。但是,倘若父亲不是一心寻死,是想死之后一块把女儿拉去死的话,女儿岂有不拦的道理。”李敏那一束锐利的目光直抓到李大同那脸的狼狈上。
李大同被她的眼睛看得步步后退,连声道:“我怎么可能毒死我自己的女儿?”
“怎么不可能,既然你都可以毒死我的亲娘。”
“我没有。你娘不是我杀的!”
“父亲果然是知道我娘怎么死的。老太太也知道。父亲不说,敏儿可以去问老太太。”
“不用去找老太太,你祖母不知道。你祖母只是想而已。”
想?
李大同喘着气,右手扯拉脖子上的衣服,好像快透不过气来,在见到她快走到自己面前时,李大同忽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说:“敏儿都想错了。为父怎么可能毒死你亲娘。你亲娘对于我来说恩重如山,不止如此,你亲娘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像神仙一样的女子,为父想对谁下手,都不可能对你娘下的了手?”
“可是,父亲刚才那杯茶是下了毒,没有错吧?父亲为何想在茶水里下毒?不是想毒死敏儿,又是想毒死谁?”
李大同看着狼狈一地的茶杯碎片,当然是有口难辩。
“是谁?”李敏一只脚踩住他想起身逃跑的袍角,蹲下来,对着李大同那张还在想尽法子想要跑的脸,“父亲可以不说。但是,父亲不要忘了,父亲的孩子,如今都在哪里。”
“孩子?”
“对,父亲不是和敏儿提过,说,敏儿的几个弟弟想回家。敏儿心里想,这可是为父亲办件大好事的机会,因此,让人接了几个弟弟,只等父亲这边一切都安排好了,敏儿马上把弟弟送回到父亲身边。”
李大同对着她的眼睛瞪成了大圆,像是从来都不认识她这个人:“那是你的亲弟弟!”
“怎么?父亲以为我会对弟弟做些什么事吗?”
李大同周身冷汗淋漓,抓住她的手:“你不能,你听我说,敏儿,你真不能伤害他们。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年纪还小。”
“他们可不这样想的。他们见到敏儿时,已经口口声声说,将来尚书府是他们的,敏儿当然不会伤害亲弟弟了,可是,大姐、三妹,她们知道了的话,是不是这样想,敏儿不知道。”
李大同抬头看向她,忽然脸上一个抽搐,露出了斯文表面底下的狰狞:“难怪你母亲说你是非除去不可,否则,是要把我们尚书府全害了!”
“那也是因为父亲母亲从一开始,都想尽法子,想把我和我娘亲除去。哪怕刚才那杯茶水进了父亲的肚子,父亲自己已经先服下了解药,死的人也只可能是我一个。但是,我从此要背上杀父的罪名。”李敏冷冷地笑了一声,“父亲如此无情无义,而像父亲这样的人,敏儿实在也难以相信,以我娘亲的聪明智慧,会曾经喜欢上父亲这样计划毒害自己妻儿的男子。一切事实真相只能说明,父亲或许爱恋过我娘亲,但是,我娘亲压根——从来没有喜欢过父亲。”
啪!
李大同脸上的肌肉像是崩溃的地表,大吼大叫:“你,你胡说!你胡说!她爱的人是我,一直是我!”
☆、【128】有人坐不住了
“你,你——”在一顿歇斯底里的叫喊以后,李大同突然呼吸急促,脸色发紫,像是喉咙里什么被卡住了一样。
李敏眼睛微眯,在扫了下他脸以后,抓住他那个藏着信封的袖口,两根指头轻松将那封信从对方袖管里抽了出来。
为此李大同的手伸出去想和她拉扯信封,却由于急促的呼吸快喘不过气来,没有力气,歪倒在了地上。
呼哧,呼哧,李大同的呼吸声像牛一样,仰着头,两只眼睛随时往上一翻。在他眼里,写着不可置信。他没有喝下毒茶,哪怕喝下了毒茶,他先喝了解药,也不应该有事,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副快要死了的样子。
“病了。”李敏轻飘飘两个字砸到他头顶上,“没有什么奇怪的,每个人都会生病。动了气的人更容易生病。”
他生病了?发疾病了?李大同感觉生病这个消息比喝毒茶更可怕。因为毒茶他有解药,可这个病,像是要夺走了他的命似的。
两只手,猛的抓住了李敏的大腿:“救,救,救——”
李敏把信纸从信封口里面抽了出来。李大同的眼睛缩成了圆,变成了死鱼样的白眼球。李敏再把信纸往自己怀里塞进去,然后,打开信封口,对准李大同的鼻子嘴巴,信封口好像个口罩罩在了李大同的鼻子嘴巴口上。李大同顿时傻了眼,眼睛发直,要不是没有力气了,他现在要和她来个你死我活。
看他这个表情,明显想着她这是要谋杀他。
李敏冷笑一声:“你这只是换气过度症。慢点呼吸,如果想死,可以不呼吸。”
刚想再临死前急促吸两口气的李大同,听到她这样一说,不相信的目光在她脸上转悠一圈。
“想你死的话,多的是法子,拿手掐你脖子不是更快?”
这话是不假。李大同开始放慢了呼吸。随着呼吸的变慢,似乎之前被死神拉着要走的那口气,呼呼,呼呼,慢慢地被李敏罩着的信封拉了回来。
发紫的脸色逐渐变回了红润。呼吸恢复回了平稳。最后,李大同长长地疏解出一口气,整个人呈大字型平摊在地上,他全身冒出的热汗正在像潮水一样在慢慢消退下去。
活过来了。这种感觉,像极了那多年前的那个时候那一天。眼前的这张脸,是那样像她像极了她,类似的场景,以至于李大同张口时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呓语道:“阿晴——”
徐晴,即徐娘子,李敏亲娘的名。
李敏以前虽然没有听人说过自己亲娘的闺名,但是,只听李大同这样一叫,都知道叫的是自己亲娘的闺名没有错了。
“她死了。”李敏凉冰冰三个字,毫不留情打断李大同做的梦。
李大同忽然呜咽一声,两只手捂着脸,像个小孩子无助地哭了起来:“你不知道,不知道,当年,我也是这样被她救了。被她救过这样一命以后,从此——”
“从此喜欢上她,却因为得不到她,最终把她害死了。”
“我没有害死她,我说过多少遍了,我怎么可能害死她!我那么喜欢她。在她死了以后,我把她所有用过的东西都仔细收藏起来了。知道王氏肯定会破坏她的东西。哪怕你会因此恨我。可我就想,她是我的,我的——”
贪婪无耻的男人。
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只顾着自己把她占为己有,这只是自私自利,哪里是爱人。
“不是你害死她?她怎么死的?老太太不是说了,是王氏栽赃给她把她弄死的吗?”李敏看着他那张流满鼻涕和眼泪的脸。
“老太太能知道什么?”李大同袖口擦擦糊了的鼻涕,“你母亲你知道的,那么蠢,都被你设计了,踩进你设计好的圈套里。她平常糊弄糊弄人还可以,怎么和宫里那些娘娘相比。你亲娘在世的时候,你母亲像蚱蜢,怎么跳都跳不出去。那时候王氏说这话不过是糊弄老太太的。”
“说什么话了?”李敏问。
“不就是说,说你娘亲在皇宫里医死人了。你娘亲那么有本事怎么可能医死人。要是说当初大舅子进太医院奉职刚没有多久,医死人比较有可能。”李大同没好气地说。
也就是说,那时候,老太太以为,徐晴和王兆雄一起在皇宫里给人治病,其中一个把人医死了,结果王兆雄把脏水泼给了徐晴。
老太太这个版本,肯定是不太可靠的。其一,倘若真是谁医死人了,徐晴也好,王兆雄也好,哪个太医也好,皇宫里肯定是要拿人法办的,会把罪犯公布于众的。
但是,从中可以看出:“皇宫里那会儿死了人吗?”
“皇宫里死人多着呢。孝德皇后东宫事变那一次。”李大同的声音哆哆嗦嗦的,那场皇宫的杀戮,谁现在想起来,都会因为联想起成堆的尸骨而深恐不已,他不例外。
这样说,她亲娘徐晴真的是因为孝德皇后死的了?
“你给我说说,我娘当时是怎么死的。都说我娘是病死的,但是,谁也知道,我娘是不可能暴病死的。”李敏说出徐三舅等人的推测。
岂知道李大同一个摇头直接否认了,而且说的有板有眼的:“你娘真是暴病死的。你娘那会儿从皇宫里被送回来的时候,一张脸全变了样子。没过多久,就死了。死之前,还一再交代我,谁也不能靠近她。”
传染病?
李敏脸色骤然一沉。看来那个孝德皇后的死法,并不是像传闻中那样是被赐了毒酒或是白绫。
什么传染病能那样厉害?天花?
不,她来到这古代看的药书里面是有了天花的记载。倘若是天花,不可能皇宫里对此如此忌讳,一点消息都不透露。
“你说她的脸变成什么样?”李敏思摸着问。
“不知道,我只是偷偷看了一眼,那晚上,她被送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灯笼罩着那个光,照不进去,只觉得她的脸,变了。”李大同语无伦次地说着,可想而知,那晚上的情况,配合当时皇宫里的腥风血雨,让人的记忆都变的模糊不清了,可以说是一片乱象。
一如她之前所猜的,她母亲的死,一切的秘密都存在皇宫里高高的院墙里面,而伴随大皇子的归来,似乎,腥风血雨要再次登岸的样子。
李敏轻轻地吸了口气,俯瞰李大同那张脸:“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设计毒茶?谁告诉你,必须杀死我的?”
李大同打了个冷颤,缩了缩脑袋之后叹口气说:“是你大姐。是你大姐从宫里放出消息,说你和你娘亲一样在皇宫里可能涉及到孝德皇后以前那个案子里去了。要知道,你娘当时回来染病,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要不是你娘很快死了,说不定尚书府整个要和着她一块陪葬。”
说起来,这个男人始终是个懦弱的,自私自利的货。
“你就这样对待你心爱的人,对待你的妻女?你还是男人吗?”李敏冷冷地笑着。
“我没有毒死她,我没有害死她。”李大同大声争辩。
“可是,你现在不是想毒死我了吗?”
李大同吞了下口水:“你听我说,敏儿。你远走高飞吧,马上走,走的远远的。你想你娘亲医术高明,都因为孝德皇后的事,被邪上身,最后暴病死了。你会一样的结果的。为父这是帮你,让你死了可以解脱。好过像你娘亲死前那么痛苦。”
神经病!
屋外,咚咚,咚咚,两声敲门,管家在门口喊了声:“老爷,二姑娘,小的在外面听见屋里声音,是不是什么东西落地上了?”
室内狼藉的动静,早传到外头去了,可能是听见声音的人,犹豫了再三才去到大堂里请示了老太太,管家再过来询问。
李敏生怕的是小叔一个担心结果动火了。
李大同趁这个空隙急急忙忙爬了起来,拍打拍打衣袍上的灰尘,对屋外的管家喊:“什么事都没有。我一时手滑,摔碎了杯子茶壶,端壶热茶进来。”
管家听这样一说,双手推开了门,见屋里地上果然一片狼藉,但是,李大同和李敏都坐在椅子里安然无事。
“父亲。”李敏当着管家的面,说,“如果没有其它事儿,女儿这就回王爷府了。”
李大同像慈父一样点头:“辛苦你走这一趟了。你三妹这只是无理取闹,她说什么话你都不用放在心上,为父心里分明,知道怎么做的了。”
管家当然听不明白他们两人之间这段暗语。倒是在李敏起身要走的时候,李大同亲自送李敏出到门口,态度恭敬到一点都不像父亲,反而是李敏底下的奴才一样。其实,李敏是王妃,李大同不过是个二品官员,大明王朝尊卑有序,如此尊敬倒也是应该的。
在大堂里等的都有些不耐烦的朱理,看见李敏出现在走廊的时候,立马迎了上去。看见她完好如初,朱理放下心,说:“大嫂,既然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好。”李敏答应,眼角扫过李大同躲在后面不敢动的样子,直走到前面对坐在上座的老太太告别,“祖母,孙女先回去了,还请祖母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老太太的手指头哆嗦地辗过两颗佛珠,半睁开眼睛,冲她含了头,慈祥地说:“去吧。”
至于李莹,早被老太太喝回自己房间里闭门思过了。
等护国公府的马车离开了尚书府,李大同擦着额头的大汗迈进大堂里。老太太一看见他,那串佛珠啪的一声砸到他脸上,大声斥骂:“你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情,你这个畜生!”
“娘。”李大同的额头被砸出了个大包,皱着眉头说,“我做了什么?”
“你说,你是不是想毒死敏儿?”
老太太的眼线长着。
李大同急道:“孩儿这也是没法,都因为华儿从宫里传出消息来了。其实,孩儿哪里忍心毒死自己的女儿——”
“算了吧。”老太太骂道,“你是我生的,你肚子里的算盘我能不知道?都知道这三个女儿,你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了。你只想着你在外面那几个儿子。”
“母亲知道就好。”既然事情都摊开了,李大同干脆和老太太摊牌。
“可是,你现在那几个儿子在谁手里你知道吗?”老太太气呼呼地说。
想到自己把柄全被李敏握在掌心里了,李大同这个悔恨:“我哪里知道,我养了只白眼狼!本以为她像她娘亲心地善良,哪里知道她会回头算计起我了。”
“那也是你活该!”老太太对此对儿子一点都口不留情,“上回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说要你和她母亲对她好点,可是,你们不听,现在怨不得她对你们不好!你究竟贪图什么,贪图她娘那本秘籍吗?那本秘籍里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两个把性命都搭上的?”
李大同根本不接老太太这问话,转身往外走:“孩儿有事回衙门。”
“喂——”喊不住李大同,老太太站起来捂住胸口,“你,你这个孽障,快,快把我气死了!”
尚姑姑站在老太太身边赶紧伸手搀扶住老太太,瞅了眼李大同离去的背影,回想起李敏昨晚上和她说的话。李敏那时是这样对她说的:
“尚姑姑,你以为我爹当了这么多年的官,真是那样傻的人吗?”
“二姑娘?”
“老太太的性情我知道,你帮我传个话给老太太。这宫里的腥风血雨谁都躲不过,老太太自己斟酌着,该怎么做,老太太心里有个底的。我这样一回尚书府,老太太可能心里就明白了,是谁的错儿。”
李敏在烛光下的那双眼睛,到现在,尚姑姑只要回想起来,都眼皮直跳。因为那双眼睛,确实太像了,太像那个女人了。
老太太果然是坐了下来以后,吩咐底下的人:“收拾收拾东西,我要回自己的老宅去了。”
“老太太——”一群人惊呼。
老太太这个行动貌似一点征兆都没有。
虽然按理来说,老太太根本都是不会在儿子家里久住的人,一直都是。但是,眼看尚书府里,那么多事情没有解决。李莹要出嫁,老太太不得再回来。只有尚姑姑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自己已经把李敏要她转告给老太太的话都给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肯定要想着保存自己。
老太太说:“我回来做什么?她出嫁那天,新郎官都没能亲自来迎娶。我在这里,不是等着被人笑话吗?她自己种下的恶果自己背,和她娘一个样,不能怨任何人。她能有今日,早知道以前就不要那样做了。”
不用说,李莹在听见老太太这段话时,想撞墙去死的心都有了。
她自己种下的恶果,她自己种的。这个话,却是没错的。如果她那时候,不选择设计朱璃来摆脱朱隶。那么,今天李敏所得的一切,都是她的了。
***
马车在京师里的大街上穿梭着,是往郊外驶去。
朱理掀开车帘一看,眼看这个马车行驶的方向不是回护国公府,不由疑问了声:“大嫂,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小叔,不要着急,我们现在先到一个地方去,我有东西想给小叔看看。”李敏说。她这是三思之下,知道李大同今天和她说的话,有些东西或是没有说实话,但是,关于徐晴那段怎么死的话,却是很有可能是真的。
“什么地方?”朱理对她此话的反应是眯了下眼,并不见得很意外的样子。
李敏只看他这个表情,都知道,他应该是在外面都不知道听多少人说过她研究新药材的事了。
也是,这个事,早随她入宫给大皇子治病那一天,传到几乎人尽皆知的地步。人人,都知道她李敏用了一种奇怪方法去救了大皇子的难症。至于是什么方法,离奇的茶楼说书先生甚至以把她描绘成会使用奇异法术的女子。
幸好没有把她传为了妖怪,否则她都要可能被人绑在树桩上烧死了。
当然,像太医院那些人,是知道她李敏治好大皇子难症靠的其实是一种新药材起的特别疗效。关于这种新药材,于是近来在医学界里被人广为相传,引起不小的轰动。每个人都想一探她李敏的新药材是什么东西,可是,李敏对新药材的保密功夫做到了十足,保密到连护国公府里的人都毫不知情。
太医院对此分成两派。因为根据大皇子朱汶的说法,李敏给他用这个药时,对他说了许多这个药材的毒副作用,包括能很快让人死亡这点,是最致命的。如此可怕的药,与毒药又有何区别。所以,其实大部分太医并不主张铤而走险给病人用这种可怕的像是能同时把人害死的药物。因为,貌似对于这个药的掌控,李敏自己都没有什么把握。
可能是由于太医的这些反馈意见,使得她哪怕用了新药材给大皇子治好了病,皇帝对新药材的反应一样兴致缺缺,不太想知道这种类似毒药的新药材究竟是什么东西。对皇帝来说,这种没有安全性质的药材,毫无用处。只能说,大皇子能治好病都是因为命中好运。
事实真是如此吗?
跟了李敏许久的徐掌柜却不这样认为。李敏敢用这个药给大皇子用,如果李敏自己没有*成的把握肯定不敢给大皇子用的。大皇子毕竟那也是一条人命,对于把人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李大夫来说,肯定是想好了一切的后果才会给大皇子用这个药的。虽然冒险性大,但是,不能说李敏此举是完全鲁莽的行为。而且,徐掌柜是全程都跟着李敏研发这个药材的,因此只有他最清楚这其中的内幕。
比起这个药材可能给病人带来的毒性,似乎更让人感到忧心和害怕的是,他们历经辛苦弄出来的一点药,给大皇子一用,一次疗程已经全部用完了。
这无疑是神药。可以治好大皇子的难症,可以治好徐三舅老婆的肺痨,在这个古代里相当于绝症的肺痨,不是神药是什么。
只是神药,如果能轻易获得,能叫做神药吗?
培养青霉素,需要耗时费力,到最终阶段的提纯,更是最艰难的一个过程。按照徐三舅的说法,提纯这个所谓的青霉素,相当于从十万军队里挑出一个将军。
古代落后的工业与生产力,李敏总算是第一次体会到了。有时候,她都会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己有这个技术,有这个能力,有这个知识,可是,环境不一样,物质条件完全不一样。在这个落后的古代,连所谓的化学、物理这样的基础学科体系都没有出现。只靠她一个人,要完成二十一世纪已经建立在发达工业基础上的东西,谈何容易。
不,简直是天方夜谭。
换做以前,如果她现在人仍旧身处在二十一世纪,肯定是想都不敢想现在自己在做的事情。
人的潜能,只能是都被逼出来的。
现在,她娘不知道死于哪种传染病。但是这种传染病很有可能卷土重来。她必须防患于未然。针对传染病最有效的东西是抗生素,而青霉素,是人类制造出来的第一种抗生素,能应付大部分的传染病,在最危急的时候能救人一命。
做大夫最怕的事情是什么。李敏记得,那年头,她有一次下乡支援当地的医疗,结果,给她碰到一个大出血的产妇。明明,病人是可以救下来的,只要,多点血液,血浆,多点止血剂。可是,当地没有条件,连验血型的条件都没有。等把产妇从深山老林送到县城的时候,一切早已迟了。
一胎两命,她那时候脸上哗啦啦地像下雨。
明明知道怎么救人,明明能救下来,但是,没有药,没有药!
“大嫂!”
小叔的一声,把李敏拉回了神。
李敏望出车外,天气自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以后,变得反反复复,时而冷时而热的,像今天,居然出现了大太阳,反常的天气,正是时疫最容易泛滥成灾的条件。
“大嫂在忧愁什么?”朱理那年轻的眼睛,都可以清楚地发现她脸上掩盖不住的那抹忧虑。
李敏把车帘放下,说:“小叔今日所见到的,还望小叔不要轻易对外说。”
“这点大嫂放心。我这人口风很紧的,绝对不像那个大嘴巴的十一。”只见自己不由自主又提起十一,朱理嘎吱咬牙。
李敏像是没有发现他这点异常,继续说:“你大哥,今日为了朝廷的差事日夜操劳。因此我怕这事儿和他说了以后给他心上添乱。这事儿,我以后委托给小叔,小叔你到时候看着什么时候适合告诉你大哥。”
朱理当即愣了下:如此沉重的任务突然压到他肩头上。
要论以往,他是很想自己大哥给自己任务的,只是,现在突然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小叔没有这个自信吗?”
“有。”朱理张口就答,随之,低了声音,“大嫂这事真没有和大哥商量过。”
“略微提过。”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研制新药的事,只是不问她,认为,她一定在最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现在,确实不是告诉他的时候。告诉他了,他要是派人做出什么行动来,肯定会马上引起皇帝的反弹。
现在,或许古代这些人还不知道青霉素的重要性。李敏却是太清楚不过了。在古代战场上,一半以上的士兵都不是死于他杀,而是死于疾病。包括外伤,传染病,这些致命的病菌,可以很快夺走士兵性命的病菌,都需要青霉素的治疗。青霉素在现阶段下可以说是这方面最好的特效药。
可以说,这样东西很快会成为战场上的制胜法宝。因此,她才把这东西一直捂着。对于青霉素的用法,也仅限于告诉徐三舅等最亲近最信赖的那几个人,只说可以治疗肺痨。并且怎么用,都得靠她李敏一个操作。
李敏对此不是没有想过扩展会使用青霉素的大夫培训,但是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环境下,能给她信任的人,实在不多。最致命的是,青霉素的产量实在太低太低了。稀缺的药即将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马车行驶到了目的地时,朱理望到了一片梯田,似乎已经有人开始着手在地里备冬,好准备明年播种。
“那些人都是大嫂的人吗?”朱理问。
“不算是吧。”李敏是让徐掌柜把田都放出去给农户了,采取承包制,这样,他们到时候容易向农户采购他们需要的药材,至于耕作的过程,都交给农户了,必要时给农户技术指导,这样的管理方法最容易出效益。
想到自己本来还想在这里建个大农庄,种种田,养养鸡鸭鹅,结果因为被迫搞出个青霉素,全毁了。那都是由于那时候,她哪里曾想到自己的男人会回来。哪里想到,自己会和个古代大叔做夫妻,谈恋爱。最后,把自己一切都搭上了。
开始有弄青霉素的念头,全都是由于他那条伤腿。虽然,他那条伤腿在慢慢康复,可是,她总会想到如果他有一天在战场上受到更严重的伤害,需要手术,需要抗菌治疗时,她总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朱理听她三言两语而已,却很快听出了其中的含义,跟在她后面走,边走边说:“大嫂,我大哥能有你真好。没有人,比大嫂对大哥更好的人了。”
“你什么时候,嘴巴是学了谁,变的那样甜了?”李敏不客气地打断小叔的话。
“大嫂,我这是实话实说,没有一句谎话。”对此朱理不买账,声音有些低微地说,“其实我大哥,在府里跟我们的时间不长,他是长子,都是常年跟我们父亲在外。”
原来因为如此,所以,他和尤氏的沟通也不顺畅,只在于忠孝的礼节而已。
在快走到青霉素的地下作坊时,朱理忽然在她后面停住了脚。李敏对此并没有反应,直往前走。朱理停了会儿,再随她进了屋里。等徐掌柜从里头出来,把门关上以后。朱理看着他们两个,眼里写了些疑惑。
屋里,其实基本上没有东西了。徐三舅等人,早就不在这里了。在她决定把青霉素拿出来给朱汶治病的那一刻起。
开门大吉,意思是,这里的东西和人,都撤了。
李敏左手摘下斗笠,坐在了屋里简陋的一张木椅上。徐掌柜在屋里点了灯,对她轻声说:“那些人一直盯着这儿,白天黑夜都盯着。好像在等大少奶奶过来。”
“那是,我要是不过来这儿,他们害怕扑个空,弄错地儿了。”李敏随之一个眼神望过去,示意小叔可以不用紧张。
朱理佩服死了她这临危不乱,她这是引蛇出洞。恐怕,连这次去尚书府,都是给对方专门带去信儿的,让对方可以顺着这条线索踏进这个圈套里来。
“大嫂。”朱理走到她身边,扯了个鬼脸说,“你这一路瞒着我好苦。”
对此李敏有丝愧意,她这是把小叔一块当饵了。不过,有了她和小叔在这里,那些人必定还不敢对这里马上下手。
只是这宫里的人不简单,能根据她给大皇子治病一事上,推测出她用的这个药,可能对传染病有效。所以,才让李大同对她说出了她娘死的原因。李大同在这场戏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八成是一样被人当棋子用了。不过,李大同确实是一开始有念头要毒死她的,因为李大同是很怕死的。
“徐掌柜,这里还剩多少人?”李敏问。
“只剩下我一个了。其他人早就走了。我也是定时坐马车过来。按照二小姐吩咐的,在这里按时点灯,放了狗。可是,我不敢确定,那些人是不是能因此上当。”徐掌柜小心翼翼地说着,脸上多少挂了抹忧虑,因为眼见那些人盯着这里几天功夫了都没有动静。
朱理就此说:“不怕,之前或许他们还猜疑,可是,大嫂这样一来,带了我过来,他们还能不信吗?”
李敏好像就是怕他们不信,所以亲自现身。
徐掌柜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但是,我们一走,他们真进到这里面找东西了,什么都没有找到的话,怎么办?”
“能怎么办?”朱理微笑着搭了下徐掌柜的肩头,“只能找大嫂了。”
“什么?”徐掌柜大惊失色,看着李敏,“大少奶奶,这,这——大少奶奶这是想让他们找大少奶奶吗?”
“不这样做,他们哪肯现身。”李敏道,“我们总不能和他们一辈子玩捉迷藏。”
“可是——”徐掌柜疑问重重,“是什么人,本来可以一开始找大少奶奶要这个药。”
徐掌柜这话是不假的。假若这个药,是皇帝要的,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可以直接下令让她李敏给谁治病,让李敏把药献出来。如果是同行想刺探商业秘密,恐怕那些同行没有这个能力,雇佣到武功高手在这里布阵。
“宫里的人,但不是皇上。”朱理说出这个一点都不奇怪的答案。
宫里的人谁这么渴望起李敏这个药了。宫里谁生病了,需要这个药了?宫里的娘娘皇子生病,可以求助皇帝,皇帝可以让她李敏过去给人治病。这样一说,答案已经显然在眼前了。
徐掌柜于是想起了上次要不是朱公公舍命搭救,这会儿自己定是命丧黄泉在阎王府里徘徊的游魂了。想起那次遭遇,还真是心惊胆寒。真亏了李敏早算计到了太后要冲着他们杀鸡儆猴。
“太后在福禄宫,好久没有出门了,众妃过去给太后请安时,都见不到太后。”朱理说的这个消息,是上次在西门与那些皇子们相遇时,十一爷这个不忌口嘴的说出来的话。
十一这样说,无非是笑话自己老祖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太后必定是病了,而且,病了还不好出口让李敏过来。
朱汶由于上次与太后当众起了矛盾以后,不住在福禄宫里,是搬到皇帝给他暂时安置的大皇子府去了,对于太后的情况反而不是很清楚。
“大少奶奶,现在要怎么办?”徐掌柜请示。
“你等会儿随我们一起回去。今晚,你住我护国公府里。那些人在这里找不到东西以后,第一个肯定还不是找我。知道只有你跟着我,与这个药有关系,所以必定先绕过去找你。”李敏低声安排着。
“这样那些人去找大少奶奶怎么办?”徐掌柜心里不踏实。
“没有怎么办。我在护国公府里,他们要来找我,可能要先想想,上回进护国公府的人都上哪儿去了。”
李敏这句话,直接让朱理笑了出声。朱理笑着说:“上次那个人头,是自己割掉的。”
说的是那个无刀之王,进了护国公府以后,被人围困,结果自个儿了断了。想潜进他们护国公府,意图谋害他们大少奶奶,不得先想想后果。
护国公府哪里是人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
徐掌柜只听他们两人对话,一身冷汗。他这个商人走南闯北,遇到的各种离奇古怪的事也不少,遇上亡命歹徒要劫财谋害的也有,可是,都没有跟着李敏来的惊险。一波接着一波的。
“时辰差不多了。”李敏琢磨着过去的时间,道,“回去吧。”
“未到傍晚。”徐掌柜得留下负责点灯继续迷惑人。
“今晚不用点火了。我们一走,他们八成都按不住了。”李敏说。
负责守在门口的兰燕,一样早已嗅到了这里周围不太对劲的空气,在李敏他们走出来以后,更是紧紧握着刀柄,亦步亦趋。
徐掌柜拉上屋门,最后一个离开。离开的时候,可能这里没有人了,所以,四周那个瑟瑟的寒风,直刮的人脊梁骨嗖嗖的响,像鞭子抽打,恐怖死了。他一步三跳,跳上了护国公府马车的驾座。
马车离开时,只听呼啸的冷风,与头顶上的太阳形成鲜明的对比,乍冷乍热的。这样的天气,真是一不小心,都要得病。
万历爷在皇宫里,貌似感染了风寒,因此,当张公公好不容易把李华说要见他的消息传过来时,万历爷倒是不敢见了,说:“华婉仪怀着身孕,让太医小心侍候他们母子。朕,暂时不得去见他们了。”
“奴才这就把皇上的话传给华婉仪。”张公公答。
“对了。”万历爷咳嗽两声,叫住张公公,“朕这段日子,都在忙着江淮那个案子,所以都忘了去福禄宫问候太后。听说太后身子欠安,是怎么回事?太医有过去看吗?为什么看了以后,都不到朕这里报一声。”
张公公四下瞅了瞅,再上前,小声说:“皇上,太后一直都是,刘太医看不好的话,直接找了张院使。”
万历爷皱了皱眉头,坐下来,一时无话。太后的喜好,他肯定是插不了嘴。再说,张恬士作为太医院的头头,医术自然没的说。
“大皇子听说今日是又出去到西门练习箭术了。”张公公这话算是安慰皇帝,好歹有个久病过后被医好的案例。
“嗯。”万历爷点了头,“接下来,他这个年纪虽大了些,但是,是该娶妻生子,这个朕让淑贵妃操多点心。皇后那儿,朕有让人过去说了。皇后有没有传话回来?”
知道皇帝问的其实是东宫的情况,张公公说:“太子妃一直在养病,貌似没有好。皇后娘娘如今光忙着这个事儿,都可能分不开心来帮忙张罗其它事。”
“那是她儿媳妇,是应该的。但是,她贵为大明王朝的皇后,不止是一个人的母亲。”万历爷这话像是有丝批评皇后的意思。
张公公不敢说话,垂首站着等皇帝再发话。
万历爷慢慢的沉着地说:“今晚,朕要到容妃那儿坐坐,你让人先提前去容妃那儿报个信。”
“奴才领旨。”
☆、【129】饯行
马车走回京师里的石板路上时,已是午后了,午饭过去的点上。马车夫忽然吆喝一声,因为有人在前面拦住了马车。骑着马随马车伴行的兰燕从马鞍上一跃而下,到了拦马人面前,一个抱拳:“十一爷,奴婢参见十一爷。”
朱琪眺望马车里的人,咧开白灿灿的门牙:“里头是不是坐着你们二少爷和隶王妃?”
“十一爷怎么知道的?”兰燕不觉上了套。
朱琪挑起眉:“用说吗?早上,隶王去了兵部,皇上的差事,说是让隶王这段日子在京师协同我八哥管理兵部,反正,隶王没有那么快回北燕,除非,隶王突然想回北燕了。”
按照以往,朱隶肯定是急着回北燕稳定军心,但是,这回回家娶了媳妇,家里事多,朱隶一时不敢走。表面看是这样,可谁知道,那个皇帝是怎么想的。朱隶想回北燕的话,皇上不放行也不可能。
都过去了两个月了,这个时间不长不短。北燕比京师更快进入天寒地冻的季节,现在的北燕,是被一片冰雪覆盖。东胡人,在这个冬季里如果想对北燕动武,等于损敌一千至少自己要伤八百,冒顿单于,也不是一个把自己士兵性命都当成稻草的昏君。
或许是这样的缘故,皇帝干脆留着朱隶和朱隶的人在京师里修生养性。看看这个京师,说是要进入冬季了,除了前几日下的那场雪,这会儿出的大太阳,能把人都晒出一层汗。凋零的树枝都像是冒出新芽似的。
行人在大街小巷里行走,顶着烈日,晒着冬季暖洋洋的阳光,好不惬意。
朱琪一身青袍,脚踩鹿靴,腰系象牙做的玉带,上面的花饰雕的是三顾茅庐。云墨的发髻两边垂下两条发缕,搭配两条金冠上落下来的金穗,衬着那艳如三月桃花的春颜,真可谓是风流极了的一个翩翩美少年。
两边行走的姑娘们,有的停住轿子,有的捂着眼睛,有的拿着袖帕掩住小嘴直接暗送起了秋波。还有老太太准备了木瓜。
潘安的故事李敏听过。这老十一的容貌,大概在京师里女性的心目中可堪比那个潘安。这不是说没有人长得俊俏过十一爷。可是,论起这个风度,这个风流相,恐怕放眼这个京师是无人能及。好比自己小叔虽有长得美,但是,喜欢板着张脸哪能叫女子喜欢靠近。
朱理只听马车前面被某人唠唠叨叨的,早已坐不住了,动手掀开门帘,映入眼里的正是朱琪那双笑眯眯投过来的眼睛。朱理没给对方好脸色:“怎么说?我们要赶着回府,没空和你在街头磕牙。”
“小理王爷。”朱琪像是对他这张臭脸习以为常了,看着一点也没有闹情绪,笑嘻嘻地,冲马车里坐着的李敏再鞠个躬,“小王参见隶王妃。”
“十一爷客气了。十一爷这是要赶着去赴宴吗?”李敏在马车里答。
朱琪像是惊叹一声:“真没有什么可以瞒得住隶王妃的。”
李敏笑答:“十一爷的人,都站在酒楼面前等着十一爷,本妃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听见两人这个对话,朱理才从十一的那张脸移开向四周扫了两圈,很快看见了马车停下的位置左侧方,立着的正是这个京师里有名的茶楼一枝香。
一枝香二层楼某个包厢里头,垂挂的竹帘后面隐藏的王公贵族,一双双眼睛俯瞰着他们马车。哪里止十一一个人。
朱理叭吱咬了牙齿,回头质问那十一:“你们这是想干嘛?”
“理儿,你这是怎了?”朱琪啪,收起自己手中那把招摇过街的香妃扇子,说,“我们几位兄弟集合在一起,是准备了桌餐宴给三哥饯行。你不是不知道吗?三哥明日启程要前往江淮处理政务了。皇上下的命令。三哥因为这,连大婚当天,都不能亲自去尚书府迎娶新娘子。”
两句话表明,今早上他们在尚书府里与朱璃见过面的事,这里的人全知道了。
“你要给你们三哥送行,关我什么事?”
朱理这话刚甩出一半,朱琪突然走过来,跳上马车顺道一只手搭在他肩头上。朱理一时没有防备,只等她忽然靠到自己身上像是那样的近。以往如此亲近的机会不是没有过,不过那会儿他都不知道真相,迷迷糊糊的,现在,知道了她是女的以后,从她身上传来的那个香味,确实是和普通男人身上挂的龙涎香不同。
怎么说呢?那个香味可细腻了,再夹汗味也不臭,是很清香的桂花气。
朱理的脸忽然间涨的通红,两只肩膀耸立着,想把她推开,却是连手伸出去沾她一下都忌讳。
“理儿。”朱琪好像一点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手爪子在他肩膀上继续抓了几下,“我们本来是一家,都是兄弟。隶王妃是你嫂子,也是我嫂子,是不?”
朱理憋足了劲儿:“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朱琪学着他的语气,像猪拱着鼻子呼呼地说。
朱理气急了,肚子里的话都涌在嘴巴上要吐出来:你先把手从我肩膀上放开,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翘着鼻子的朱琪顾着自己得意地往下说时,背后李敏那一声,总算是把倒霉的小叔解脱了出来。李敏轻咳一声,道:“十一爷的盛情难却,可是,上面众位皇子可是同意?”
“怎不同意?”朱琪果然被她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手爪子放开了朱理的肩头,一个劲儿地对李敏说,“你要是愿意上楼给我三哥长个脸,我三哥不得高兴的蹦上天。”
朱理听见这话立马黑了脸:“你三哥和我大嫂本就是路人了。”
“是,可我八哥也高兴——”
“你八哥和我大嫂从来是路人。”
“那我大哥呢?你大嫂刚治好了我大哥的病,是我大哥的救命恩人。”
李敏想在他们两人之间插个手来个STOP,眼看他们这个七拉八扯的耽误以后,马车堵在路中央,这个一枝香本就在京师里极有名气的一个酒楼,门前来往马车多,车水马龙的,在这个堵车情况下,四周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观众。
上面竹帘敞开,传出老九的喊声:“十一,还不快把人带上来!我们这是来喝酒,不是给人当猴戏。你想和你的理儿唠叨,上来再唠叨吧。”
老九后面那句话,引来楼上一群人的捧笑。
朱琪蓦然涨红了脸,嘴里噗吐出一口痰,唾骂:“好你个老九,回头到楼上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跳下马车,冲着马车上两个人说:“瞧我都被我九哥骂了,下车吧,给我个面子。”
十一爷的面子,当着众人的面不能不给。
李敏率领小叔下了马车,同时吩咐兰燕先把徐掌柜送回到护国公府里再回来。
与这群皇子在一起,想出事一时半会也不容易。
沿着木板的楼梯,来到二楼,边角上那个最大的包厢,是两面有窗,一面临街,一面朝河,望出去的窗口风景秀丽,青山绿水,蓝天白云,看着人都心情好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着门里传出了一串美妙的琵琶乐声,伴随乐声的是晃动的海洋珍珠串成的一串串珠帘里,光线交错,翠绿的窈窕身影,曲线玲珑,优雅至极。犹如大珠小珠落盘的琵琶乐声,一颗颗声音圆润饱满,可见弹奏者本身高超的技艺。
“这是李娘子吗?”
李娘子艺名又叫做李鸣玉,千面佛手,弹奏出来的曲子宛若玉在发声,音质刚硬圆润,又不失温柔。听过的人,只觉得余音绕梁三日,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是的,十一爷,正是京师里最有名的琵琶歌女李鸣玉。”客栈的小厮说。
“什么人请来的?”朱琪挤眉弄眼,打趣的唇角儿一弯,扇子头打在客栈小厮的肩头上,“莫非是你请的?”
被十一爷唇间吐出的兰香一吹,小厮的脸皮薄得像一蒸马上就红的虾,说:“十一爷,小的哪有这个本事。那个,曾经有人一掷千金,都请不到李娘子弹奏一曲,更别说,这个李娘子亲自来到这儿给众爷清唱。”
清唱,是指没有乐器伴奏的情况下,唱者仅凭一副歌喉犹如黄莺辗转缠绵的歌声,唱的好不好,如瑕不掩瑜,一见分明。
只听屋里琵琶声仿佛伴随这屋外的讨论声刹然而止,随之,一曲《忆江南》,唱的婉转飘渺,如坠仙境。刚才琵琶声还不能压住的吃喝拉说的喧哗声,都一下子静止了,屋内屋外一刻全安安静静。所有人只生怕不留神之间,耳朵错失了这天籁之声的其中一个音符。
同时,屋里老九忽然一拍大腿,吼了声:“好。”
李鸣玉停住了歌声,歌喉依然美丽动人地说:“小女子谢九爷赏赐。”
金锭子落在人掌心里啪的一声。
趁这个间隙,小厮掀开了珠帘,对屋外的几个主子说:“十一爷请,王爷,王妃,请。”
朱琪走在前面,李敏和朱理依次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进了包厢。
那坐在竹椅上抱着琵琶的琵琶女,闻声已经站了起来。
见其衣着那柳绿的碎花暗银衫子,下身是粉红的百褶裙,脚上一双藕粉的盆鞋,春景怡然,像是冬季里独树一帜的一支花香。
脸蛋自然长得精致,鹅蛋脸,额头中间一点朱砂痣,两道柳眉堆砌万种风情,盈盈一双美目里透有几分水样的灵动。
头上绾的仙髻插的是一支鲤鱼金钗,鲤鱼嘴巴里含着一颗银珠,金银搭配,并不俗艳,反而是一身清秀,像个船家小娘子。
迎着进来的人,李鸣玉福身道:“小女子给十一爷、小理王爷、隶王妃请安。”
“哈哈。”朱琪朗笑两声,脸直逼到李鸣玉面前,像是调戏的样子眯着眼,嘴里吐出一句,“百闻不如一见,李娘子果然美若天仙,不如随小王到小王府里给小王一人唱上一曲。”
在她身后的朱理早就大皱眉头,想她刚才刚调戏完带路的小厮,接下来到了屋里,又调戏起唱戏的,整个风流无度的花花公子,是男的倒也算了,是女的简直成何体统。以前只觉得这个小子说话无拘无束,举止放荡无羁,大大咧咧,现在,简直是不识规矩,难怪她母亲把她当男子养了。
气闷的朱理重重地咳了一声。
这一咳,是把围在酒桌上的各位都惊动了。老九手里把着酒壶的玉柄,一愣一乍。十爷嘴里的花生咬了一半没噎进喉咙里呛着。朱佑吃茶的时候像是被烫到了舌头。老八朱济在与旁边站着的店里小厮说上菜的菜单时,不得不停下话。更别提,那个冷面的玉颜王三皇子朱璃,从望着河水东流的窗户前转回了身子。
“我说,理儿,你被谁给气着了?来来来,告诉我老九,我老九帮你出气。”老九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招呼来客。
朱理冷冷地说:“没有。”
“没有?”老九惊叫,“没有,你怎么脸黑的比咱三哥的脸更黑。”
噗!朱佑那口茶率先喷了出来。
朱璃那眼光像刀子刺到老九的脊梁骨上。老九慌的全身冒汗,站起来赶紧赔罪道:“我是说,三哥的脸从来是黑的,咱们京师的包青天,怎能不黑脸?”
“收起你的狗嘴吧,九哥。”朱琪走过去,插在了老三和老九中间,嬉皮笑脸,“三哥的脸从来是白的,哪里是黑的。皇上让三哥在这个大好日子到江淮出差,等于免费游江南赏美女,三哥可不得乐着。李娘子也是来自江淮,对不对?”
李鸣玉点了点小下巴:“小女子老家是在江淮。听八爷说,三爷这次到江淮去,是给江淮两地百姓带去赈灾的粮食棉被,小女子在这里先给三爷叩头。”说罢,李鸣玉双膝跪了下来。
朱璃立马上前阻止,道:“本王只是奉了皇上的差使办事。想谢恩,对着皇上谢恩吧。”
瞧瞧老三这话一下,人家美女想叩个头,都只能停在半空了。场内气氛顿时僵硬到比屋外的寒冬更冷。
“三哥!”朱琪扶了眉毛无语。
朱璃扫他一眼,说:“人是你请上楼的,却是让人站着。”
听到这话,朱琪连忙亲自搬了张大理石凳子过去,对李敏说:“隶王妃请坐。”
李敏是觉得站着要被人看,不如坐下。反正,当作在这群爷丰富的荷包里蹭一顿免费的午饭吃。
桌上摆放的是饭前开胃的小吃小菜而已,一碟花生,已经被可能肚子饿的十爷扫掉了大半,几样凉菜,天气冷,不合这些娇生惯养的爷们的口味,还放在桌上原封不动地放着。老九倒是开了酒壶,先喝了两杯入肚。
只看这几样小菜的摆放,都可以看出这家酒楼的菜式应该不错就是了。可以尽等类似鲍鱼鱼翅等珍馐美味丰盛上桌。
大家是都在等主角过来。
什么主角?本来不都是给三爷饯行的吗?但是,送行的人里面,年纪小的皇子不说,肯定不能来这里陪人吃酒听戏的,要挨皇帝骂的。这样,从十二以上的这些皇子里面,只余下太子、大皇子、老七没有来。
“七哥去陪他媳妇了。我们都还奇怪,为什么不是十哥陪媳妇。”朱琪照旧皮不怕欠揍的一副口吻说。
十爷的脸色变了变。
老九说出秘密:“你十哥在你三哥娶完媳妇以后,说是要迎侧妃入门。这不先冷一下你十哥媳妇。”
十爷猛咳一声:“胡说八道!我内子是有喜了。”
禧王妃有喜了?
一桌子人里面,恐怕只有李敏最淡定。
“可喜可贺!十哥,我敬你一杯!”朱琪立马端起酒杯。
老九一把捂住她杯口:“你胡乱敬酒,敬什么酒?消息还没有报到皇宫里吧?”
是没有。早上,十爷要出门的时候,才接到的消息。他本想就此留在府里陪老婆的,但是想到不知道自己母亲庄妃会不会因此再刁难他老婆,想来想去,还是出了门。
“不管怎么说,这是喜事。”朱济笑着说,“之前不是挺担心没有孩子吗?禧王妃这下心里可以踏实了。”
老八这人还是会做人。一句话说到了十爷的心窝里。知道对不起禧王妃,禧王妃现在有了孩子,也算是好事一桩。他心里可以赎罪了。
“那么七哥为什么不来,莫非,七哥哪个媳妇也有喜了?”朱琪问。
老九只得再抽她一下手臂:“你什么时候嘴巴里能吐出一句好一点的话?你七哥说是府里有事。”
“能有什么事?”朱琪追问。
老九被她逼急了要跳脚:“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你七哥!”
一时场面乱糟糟的,几个人见着老九的模样都要捧腹大笑。
李鸣玉捂着小嘴伴随这些王公贵族笑了两声之后,退到了旁边,抱起琵琶,慢慢地给在座的贵客们抚琴。
琴声自是美妙胜仙,老九坐了下来。朱琪也随意搬了张椅子,偏偏是又坐到了朱理旁边。朱理那张脸自始自终罩着个黑锅,沉着。
“喂,这么好听的琴声,你板着脸做什么?好歹给我八哥卖个面子。”朱琪对此向朱理挑了挑眉。
朱理眼角扫到那个叫朱济的男子,想朱济是不是知道朱琪是女的。老九那个慢半拍的只知道吃的性子八成不知道。可是,这个被人称之为最和善的八爷知不知道朱琪是女的,值得斟酌。
拿起桌上的酒杯,朱理仰头一口倒入了肚子。
老九瞪着眼看得都呆了。那满满的一杯,是号称一杯能醉倒神仙的仙人醉。朱理喝完这杯烈酒,白皙的俏颜一点表情都没有,整个白雪山一样的冰封表情。那些皇子们心头都不得不一惊,有些面面相觑。
护国公与其军队常年居住北燕,北燕那是大半年都是冰天雪地的地方。那里的本土居民哪个不会喝酒,不会喝酒的不是好汉子。
只是这朱理,貌似住在京师的日子居多,都这样能喝?
朱琪忽然喉咙里滚下了一口口水。
朱理高贵冰冷的眼睛睨着她,像是听见了她吞口水的声音。朱琪忽然脸蛋烧红,不受控制的,赶紧转过身去。
不知是谁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将她快像坠入地狱的那份尴尬给挽救了上来。
“大哥有说什么时候来吗?”不会看时机说话的十爷闷出了一声。
“该来了吧。”老九给朱理杯子里再斟满一杯,笑嘻嘻的。
朱理却是没有再接着喝,不是他不会喝,而是,自己大嫂在身边,需要他保护,怎能随意喝酒。
朱琪此时已是回过身来,看他没有喝,伸手拿起他的杯子,想试一口他喝过的酒的味道。忽然一只手,盖在了杯子口上。朱理冰冷的声调在她头顶上盘旋着:“你自己不是有杯子?”
“我是有杯子。但是,你不是不喝吗?我不想浪费这美酒不行吗?”朱琪满不在乎地扯开唇角说话,“怎么?你我兄弟,有什么需要忌讳的?我和我九哥都吃过一个饭碗里的饭。”
那是你哥!我又不是你哥!
朱理用力捉紧杯口。朱琪和他拉扯着酒杯。
桌上其他人一下子都看的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喂喂喂,你们两个,这桌子上杯子很多啊,何必抱着一只酒杯一块死!”老九哇哇大叫。
窗户下传来的一阵动静,才吸引走了这楼上这么多人的注意力。
马蹄声,由远而近,街上百姓奔跑相告。行人们立在街边驻足眺首,看着那白衣胜雪的男子骑在白雪的马驹上,头戴美玉镶嵌的宝冠,乌发如墨,白麒麟英武飞扬的大氅迎风猎猎,好像神仙骑着白狮子降临在了人间。
大皇子自小被誉为仙湖里的那颗明珠,是一种若仙若雾的美,高贵而圣洁,纤尘不染。
百姓们在安静之后,发出了一道欢呼。
朱琪摸了把自己鼻梁说:“要是太子也来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
“太子不会来的。”老九老神在在地下了结论。
太子朱铭又不傻,自己长的没有大皇子俊俏,跑到大街上和大皇子一块被人品头论足,岂不是赶着把自己赶下台。
“太子殿下在东宫里攥书,奉的是父皇的差事。”十二朱佑一本正经地为二哥说话。
朱琪笑晏晏地凑到他耳边,吹一口:“朱佑,有没有人说你像猪一样可爱。”
“十一弟!”朱济抢在某人发脾气前耸眉喝了一声。
朱璃那双锐眼同时扫了眼老八。
“对,是我错,我自罚一杯。”朱琪笑眯眯地说着,手掌心摸了下没能及时躲开的十二的脑袋,手里拿的还是那杯刚才没有被朱理抢走的酒,把酒杯放在自己嘴唇上,慢慢地品味着美酿。
朱理看着她的动作,两眼气晕了头,直冒黑,手指捏断了桌上的一把木筷。
李敏不得已叹口气,让店里小厮把筷子换上一把。
酒楼门口,威风凛凛的神仙大皇子从马鞍上下来,抬首,望到那包厢的窗口那几抹熟悉的身影,随手,把手里的玉鞭塞进跟随出来的江公公手里,吩咐:“我到楼上与弟弟们相聚,没有什么事儿不要来打扰我们兄弟。”
“奴才都知道了,大皇子。”
伴随一串脚步声,朱汶走进茶间的时候,撤去了系在身上的狐皮大氅,那一身金黄滚边的白袍,并不比太子身上的金黄龙袍相差甚远。
屋里众皇子起身,行礼:“臣弟参见大哥。”
“兄弟难得一聚,何必客气。”朱汶的声音,比起太子那和善的软绵绵的声调,带着蓬勃的英气,那丝硬朗,更具有兄长的威风。
一群弟弟们像是都臣服于他的威风之下,低着头,恭顺地依次坐下。
朱汶在要坐到上位时,看见了两个护国公府的人,眼睛落到李敏身上时顿时一亮,道:“隶王妃,上次本王想到护国公府亲自拜谢,可是,小理王爷说你在休养,本王也不敢随意前去打扰。”
“大皇子病愈,是皇上恩赐的。”李大夫只管治病,可从不敢居功自赏。
“是,本王知道要不是皇上,本王这病也不可能好。”朱汶唇角的微笑更显模糊,“但是,隶王妃能按照皇上的圣旨治好本王的病,当也属功德无量。”
李敏不接声,摆明了这个功,自己绝对不敢占。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静里。
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李大夫。可能是认为她李大夫分明是个不识好歹的,大皇子给的面子都不接,不是傻的笨的,能是什么。
老九都看不过眼了,开了句声:“大哥,算了。隶王妃的性子是这样的了。当初,隶王妃治好了禧王妃,十爷问隶王妃想要什么东西,隶王妃结果向十爷讨了支花。”
“花?”朱汶应该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眉头微微挑动。
在座的人里面,老三、十二,也没有听过,一样一副困惑的眼神看着老十。
十爷在椅子上坐的像木头一样。
老九说:“对,一枝花,什么花来着?十弟知道。”
“送什么花?十哥,你送花给隶王妃,隶王能同意吗?”朱琪又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地插了句嘴。
十爷顿时脸上涨的猪肝红:“尽你胡说八道最多!我那不是送花!”
“不是我说,是九哥说的!”朱琪大呼冤枉。
好了,场内顿时一片混乱。李敏冷笑一声,看着这几位皇家兄弟插科打诨之中,那个叫朱济的早上了岸边隔山观虎斗了。
无疑,被朱琪这个搅和,没人继续追问十爷拿什么花给她李敏了。
老九啪,砸了酒壶,大吼一声:“上菜!”
小厮们端着菜盘子,一一穿过珠帘,不会儿,满桌的山珍海味。老九抓起的筷子直接插到了桌子里那盘最大的鱼上面。朱汶伸手按住他手,站起身说:“兄弟们先拿起酒来,给我们老三饯行。”
这句话,喊的够诡异的。谁不知道,老三和太子关系最好。大皇子与现今的东宫,却应该是势不两立的姿态。更别说,这次皇帝派了老三去江淮,是去搅东宫底下的老巢。
一群兄弟,站起来时,三三两两,压根不整齐,有的甚至都不想站起来。
老九尴尬地说:“三哥,我们都知道你这是奉旨办差。二哥这次没能来,大家都能理解。”
“对,对。”朱琪应和着。
朱佑默默望着三哥的表情里像是露出一丝两难的凄楚。
朱济温和沉重。
十爷不吭一声。
大皇子朱汶最后归结一句:“老三,一路小心为重。皇上派你去做差事,是希望你功德圆满回来。但是,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只但望你一路平安,身体健康。你眼睛又不是很好。”
这样几句话倒是温暖。可是玉面王貌似对哪位说的话都不会领情,轻轻把手里的酒洒到了地上,说:“我老三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人来相送,去做的事情,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是什么大功大德,能不能做好,做到所有人,上上下下都能满意,我老三心里有分寸。但凡做事,肯定是有人不满意,有人满意的。”
老九抽了把鼻子,眼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个老三依然这个脾气,真是谁都不给面子。
“这会儿不吃酒了。吃了酒,只怕误了所有人的公事,吃过饭,我还要回皇宫里奉旨。”朱璃说。
余下的人,只好把自己酒杯里的酒都给洒了。
朱琪皱了鼻子,非要喝掉一半的酒再洒,再叹一声:“浪费了这佳酿。”
这时马维走了进来,双手里抱了个匣子。大家正想这是怎么回事时,马维径直走到了李敏面前,跪下说:“我主子给隶王妃赔罪的。还请隶王妃可以收下。”
她那只手没有好。没有想到能在尚书府遇上她,所以没带,之后现在多了个心眼了,随身带着。
四周那些颇具复杂的眼神射过来,李敏当然是一口拒绝:“三爷此言言重了,那事既然被皇上定义为意外,何有赔罪之礼?”
“隶王妃既然都可以收了十爷谢礼的一枝花,本王这给隶王妃的赔礼,绝对没有比一枝花更昂贵的东西,不信隶王妃可以先看看?”
马维当即在她面前,把匣子的锁扣打开。众人凑过去一看,见木匣子里放的原来是一本书。
本以为朱璃会因此送药送金银财宝的人,不由大失所望。
朱琪手贱,不等他人说话,捡起木匣子里放的书,翻开来看,见是药典,取笑道:“三哥,鲁大人都说,隶王妃认识的药,恐怕比这世上的大夫都多,你送隶王妃这个东西是为了自取其辱吗?”
马维脸上都替主子黑了一层。
“十一弟。”朱济只得再曼声。
朱琪做了个鬼脸,把书塞到李敏怀里:“隶王妃,这东西既然对你来说都不值钱,收了吧,免得我三哥心里始终存着个疙瘩,对你来说也觉得障碍,对不对?”
朱理为此把自作主张的她一拽。朱琪回头,诧异道:“理儿,你扯我衣服做什么?”朱理慌的松了手。
那一刻,朱琪望着他忽然收起来的手,眼底划过了一道光,突然一样没了声音。
四周的人,倒是一时都没有留意到这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很多双眼睛,都只停留在李敏接不接受朱璃这个赔礼身上。
其实,朱琪说的那两句话倒也是没错的。反正是不值钱的东西,收了,也免得以后这男人整天为这事儿百般纠缠。
李敏把书塞进自己袖管里,道:“那么,臣妾恭敬不如从命,谢过三爷。”
“不客气。”朱璃三个字,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简单吃过饭以后,由于皇宫里有差事,朱璃先告辞。其余人,既然主角都走了,紧随之一一散伙。
李敏和小叔是第二个要走的。要走之前,只听那些皇子们,在朱璃要入宫面圣之际,说些不知道算是关心还是风凉话的话。
老九拉住老三的袖管先说:“三哥你要进宫见皇上时,最好小心一点。别冷声冷气的,皇上近些日子虽然没有发过脾气,可是,大家都知道皇上最近不知道犯了啥,连淑贵妃的景阳宫都不去了。”
万历爷这几日,哪个爱妃的后宫都没有去。最急的是那些管皇帝内务的太监。生怕皇帝没有女人给闷着了。
李敏听着只觉好笑,这是叫做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太监要是不能让皇帝去哪个宫,岂不以后那些娘娘们的生意都不用做了。万历爷年纪老了没有错,可是,老了还是可以让女人怀孕生子的。李华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只是万历爷年纪都大了,再在女人群里声色犬马,不怕把自己身体害了。万历爷其实有尺寸的,否则不会经常去那些年纪大的妃子那里逗留。
现在皇帝连淑贵妃那儿都不去了,是有一丝奇怪。
“父皇心情不好吗?”朱佑闷闷地问。
“不过,听说皇上是打算今晚去容妃那里。我出来时听见公公从玉清宫里带出来消息。”朱琪喳了口茶,比起这些兄长,她家住皇宫里,消息最多。
“皇宫里有人病了吗?”李敏忽然插的这一句,引得所有人看向她。
朱琪笑:“都说没有可以瞒得住隶王妃的事。”
“太后娘娘那个病,不是一直都有吗?”朱佑只记得皇宫里哪个妃子乃至太后皇后,都有一些常年不好的老毛病小毛病,都是富贵养出来的。
“十二弟,你不能只挂着祖母忘了妹妹啊。”朱琪的爪子再拍了下可爱的弟弟。
朱佑想了起来:“九公主?可是九公主的病不是好了吗?”
九公主前段日子是发了场高烧,但是,后来经太医们精心医治,不需要请到李敏,已经把九公主治好了。
病好的九公主,让万历爷仍然悬起了颗心。恐怕是想起当初刘嫔差点害死十九爷的事了。想想,这个孩子,不由亲母带比较好。之前,由于心疼九公主,都是让九公主跟随自己的亲娘的。
“皇上大概是想把九公主送到容妃那儿了。”朱琪掰着指头帮皇帝数着,“庄妃自己有十六爷要照顾。静妃娘娘忙着三哥的婚事。淑贵妃以前没有照顾好十九爷,皇上肯定不考虑的了。十九爷在常嫔那里,常嫔没法再带一个孩子。只剩下容妃娘娘那儿最空的了。”
众人听朱琪这番分析都有理。
李敏却顺此接到了朱琪抛来的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怎样,是不是又该感谢我八哥了?
十一爷说什么话,大半,含有重要信息的,都是那个叫老八的男人安排的。
于是,李敏在和小叔回家的路上,多了个心眼,问从护国公府刚回来的兰燕:“夫人在府里是不是坐立不安?”
兰燕小惊:“大少奶奶从哪儿得到的风声?”
皇帝要把九公主送到容妃宫里,让容妃膝下有个孩子,这本来是好事。是,听起来是极好的事。但是,既然八爷都漏出这个风声给她了。说明,这里头可不是那样简单。
恐怕,这个九公主之前得的那个病,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得说到小孩子往往有大人难以想象的生命力。不要看小孩子好像天生体质弱,应该比大人脆弱。可是,偏偏有些病,小孩子染上了,却表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没有那样轻易死掉。大人反而不同了,一旦被小孩子传染上,很快会发展成为可怕的严重病症,病死率奇高。
“夫人是不太高兴。”兰燕说着刚从府里打听到的消息,“说是,照顾九公主的宫人里面,九公主的奶妈以及一个宫女都死了。”
“谁说的?”李敏问。
兰燕再次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周太医?”
兰燕唯有佩服到五体投地:“是。”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周太医擅长儿科,而且,近来不是被夫人经常叫来府里给夫人看病。之前,夫人派人去请周太医周太医都不能来。肯定是为九公主的病忙到现在。”
☆、【130】护国公发威
码头,阳光照在河面上,可以看见薄薄的一层冰。再过一段日子,冰的厚度能达到一尺,整个码头将被冰雪封锁。
船现在都停运了。河边只剩下一些行人走动,寥寥不见几个船工。今年的冬季,其实来的比较迟。今日的太阳也很大。
马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家三爷要进宫面圣之前,要到码头这里绕一绕。是,他们本来是预备坐船下江南的,可是眼看这个河道结冰都不能走了。赈灾的粮食棉被都只能靠马队运输,并不容易。所以,恐怕要就近调度国家粮仓棉库比较好。
“结冰。”朱璃坐在马上,望着河面,忽然吐出这两个字。
“主子?”马维不解。
朱璃懒洋洋地拿鞭子拍了拍马肚,道:“我是说,皇上该有多心急。”
是心急,否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非让他下江南。皇帝这是要逼东宫动手吗?皇后能不能沉得住这个气?或是历史会继续重演?
马维其实抓不住自己主子的心思,主子是希望东宫沉住气还是沉不住气。只知道朱璃近段日子,貌似与太子真的疏远了不少。
“隶王。”朱璃微眯了眼。
马维跟随他目光望过去,望见了骑着马带了三两个随身家仆的朱隶一样沿着河道骑着马向这边慢慢走来。
说是去兵部帮忙的朱隶,其实去到兵部,也不见得能在兵部里做出些什么事情。大权皇帝肯定不会给隶王。
大家其实猜不透的是,朱隶留在京师里是想做什么。
朱隶骑的那头黑马,是真正的汗血宝马,黑马流淌出来的汗是红的,好像红宝石一样。像这样骑黑马披黑袍的朱隶,无论何时何地看,都是让人觉得像是从阴曹地府里来的人。
哒哒哒细碎的马蹄声,并没有避而不见,迎着他们过来。
马维不由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朱隶身后左边骑着小褐色马驹的是谋士公孙良生以及侍卫伏燕,右边那个年轻男子,却是他从没有见过的人,不知是什么人。只知道那一袭简单的蓝袍,依旧盖不住其满身威武的英气。
“三爷。”朱隶率先抓住缰绳勒住了马蹄。
“隶王。”朱璃在马上回礼。
“据说三爷明日要启程离京了,臣在此预祝三爷马到成功胜利回京。”
每个人都知道他朱璃下江南是坐享其成,只要把人家抓到案犯带回京中就可以了。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最难。毕竟,如果中途案犯逃了的话,他朱璃可就犯了和太子捆绑在一起的死罪。
朱璃抿着唇角:“本王只是奉圣旨办差。”
朱隶对他此言也只是拱了拱手,并不说话。
随之,两队人马擦身而过,一个往皇宫,一个回护国公府。
回程的路上,那个马维认不出来的男子,其实是黑镖旗的十舵主孟浩明,与公孙良生议论了起来:“三皇子这是要进宫面圣吗?”
“皇上下了圣旨,三皇子是要出发之前,到皇上面前先表心志,说说自己此行的计划,好让皇上放心。”公孙良生慢悠悠地说,“毕竟,三爷这个人选,不是皇上挑的,是皇上问了太子以后,太子推荐的。”
“啊?”孟浩明像是吃了一惊之后,好像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主子要和朱璃说那样两句话了。
“皇上这是要去办太子手下人的案子,皇上不先问问太子本人,怎么可以呢?就好像一个主子去办另一个主子的奴才,总得先过问另一个主子的意思。”
“这样说,皇上其实还未有废太子的意思。”孟浩明惊异地问。
“那是当然的。反正到现在,我和王爷是都看不出皇上要废掉当今太子的意图。”
朱隶听到这话以后,眼角那抹余光扫过身后公孙良生白净的书生脸。
“皇上不废太子,却把大皇子弄回来,宠淑贵妃,像是要提拔大皇子。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孟浩明感觉脑袋都乱了。恐怕,现在朝廷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能想明白皇帝的心思。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底下人,都看不明白皇上在想什么。要是人家能看懂皇上在想什么,皇上怎么继续是皇上?”公孙良生把小褐色马当小毛驴那样慢悠悠骑着,在马背上摇头晃脑悠闲地说着这话。
伏燕当即摸了把鼻子。所以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人是书生,把皇帝的心思都摸透了。
孟浩明哑笑两声,道:“还好我这种粗人,让我打打杀杀还可以,要真让我在这里呆着,呆久了,可能本来都不好用的脑子,都会变成石头了。”
“不是变成石头,是变成豆腐脑。”
公孙良生再吐出这话以后,眼看伏燕和孟浩明两个武将全脸上变成了一片空白。朱隶见着都不禁叹息一声:“你们回头,跟公孙先生多学点字,把孙子兵法那些,背下来。”
“主子,叫我们背兵法没有关系,可是,公孙先生那个话,有什么意思吗?”孟浩然问。
“豆腐脑和石头比,哪个硬一些?”
“石头!”刚回答完这个话,孟浩然恍然大悟,随之,和伏燕一样唾骂起嘴巴恶毒的书生。
公孙良生的嘴是恶毒些的了。
几个人在护国公府门前下了马。
公孙良生走到朱隶旁边,才悄声说:“三爷是有意绕到码头看看的,而且,可能想着会遇到主子。”
“嗯。”朱隶答应一声,只看朱璃看见他的神情中那般平静,都可以知道朱璃心里对他始终是很戒备的。
“皇上把三爷调走,何尝不是——”公孙良生后面两个字“失策”,只是从眼里流露出来。
朱隶明白他这个眼神,迈进自己王爷府里后,能一眼扫到自己母亲院子里的人,躲在芭蕉叶后面躲躲藏藏地观察他的动静。
尤氏大概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到至今他都不走。他要是走了还好,不是说她不希望自己儿子回家,只是,这儿子在家呆太久了,不听话了,对于她不是什么好事情。如果朱隶按照以前那样在冬天到来之前回军营,那样的话,只余下李敏,她想怎么再帮他纳妾,李敏怎能反抗。她想对李敏怎么做都可以。
想清楚了这些,尤氏不和他对着干了,只盼着他快点走了。
尤氏哪里知道,现在早就不是他朱隶想不想走,是皇帝根本不放他走,这从几个月前他刚回来时皇上给他大办庆功宴都可以看出来的苗头。
他的母亲是糊涂了,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利,都看不清楚现在朝廷的风云变幻了。再有容妃这层在中间。
“夫人与容妃娘娘一直有通信吗?”朱隶问。
“是的。”公孙良生把调查后的结果告诉他,“所有护国公府里的消息,夫人都会告诉自己妹妹。”
告诉容妃本也没有错,因为,容妃是尤氏的妹妹,理应是他们护国公府最信任的人。当初容妃入宫,可以说,是容妃为了护国公府而入宫。
可是什么时候起,好像,事情并不是他们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发展了,乃至,他们必须怀疑起从一开始的一切。
“大少奶奶,在继续追查徐娘子的线索。”公孙良生眸底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锋芒。
朱隶对此没有回答,既然相信她,那就不需要再多问一句。
在他们身后的孟浩明,其实能多少听到他们在说的话。或许,在此刻,他或多或少能了解到为什么朱隶让他们回来的原因。
他们,是在朱隶正式在京师里露面那天之后,撤出了京师。表面上,他们是带了部队撤出了京师回北燕去了。实际上,是在帮魏老督促运粮的车队到北燕之后,中途摆脱了皇上的监测秘密折返。
皇帝一天不让朱隶走,表明皇帝继续有这个心思,想在北燕内部动手脚。北边,东胡人还在虎视眈眈。
真让人心头着急。
进了院子后,朱隶看见了留守的春梅,询问一声:“大少奶奶还没有回来吗?”
“是的,大少爷。”春梅回答,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在朱隶后面站着的孟浩明,水润的大眼珠子为此一愣,好像想起了什么。
孟浩明冲她微笑,摆开一排牙齿。
两个人不算是第一次见面了,在那一次,他随朱隶把绑架获救之后的李敏送回尚书府的时候,在尚书府里遇到的正是这个小姑娘。
春梅连忙低下头。
朱隶抬脚进了屋里,刚要换上双家居鞋,那头,尤氏院子里的人过来了,说是请他过去一趟。
“夫人说,说是有要事和大少爷商量。”婆子说。
朱隶看了看屋内,不见方嬷嬷。起身,随那婆子去到尤氏的院子。
进门的时候,刚好见着大丫鬟喜鹊,是将一锅药渣偷偷洒到树下。尤氏请周太医来看病,却鲜少能喝进去周太医开的药。
朱隶皱了眉头,负手迈过门槛。
尤氏坐在椅子里边吃茶,边吃着梅子拌嘴,见到他进来,咳出一颗梅子的核仁,说:“坐吧。”
“母亲近来身子好些了吗?”朱隶拂袍坐下来时问。
“好。”尤氏道。
“周太医有来看过吗?因为孩儿都没有见过一次太医,所以问问。”
“周太医在宫里一直忙到抽不开身来。但是,有给我送了些药过来。吃着还可以。”尤氏说。
看来,刚才那碗药尤氏反而是喝进去了?
尤氏对此颇为得意,只见儿子的脸上像是一丝疑问,说:“天下,不是只有敏儿会看病。”
朱隶没有接话。
尤氏听他不说话跟着黑了脸。
“母亲找孩儿是有何事商量?”朱隶问。
“是这样的。宫里你姨妈,容妃娘娘有话传出来,说是病刚好的九公主,要送到锦宁宫去,今晚上,可能皇上过去之后,会和你姨妈说起这事儿。”
“这事孩儿刚听人说过。对膝下无子的容妃娘娘来说,皇上这个安排是体恤。”
“你真觉得是好事?”尤氏那眼睛,锋利地扫过儿子的脸。
朱隶反问:“母亲以为如何?”
“当然不是好事了。九公主那个病刚好,怎么可以送到你姨妈宫里去?你姨妈身子不好,这你都是知道的。你难道不担心你姨妈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