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这意思是说,刘嫔是被人害死以后推下井的,倘若真是如此,刘嫔身上应该有留下被人害死的痕迹。但是,仵作并没有检查到刘嫔身上此类痕迹。
有一种可能,刘嫔先落井死了,被捞上来以后,被人再次推下井,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子妃路过霄情苑。这里面有些问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肯定是有人设计让太子妃路过时闹事。
李敏眼里幽光一闪,再望到眼前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年纪如此小,已经有这样的心机了。
“本妃明白了。皇太孙缺的是,刘嫔死亡的时间。”
“是,本宫知道隶王妃是医术高明的大夫,或许,能看出仵作都看不出的东西。”
“好吧。”李敏道,“本宫反正,觉得欠十九爷一个交代。”
“王妃!”侍候在一旁的念夏等人大惊。
负责留守在府内的伏燕,更是一步上前,挡住李敏:“奴才谨遵王爷的命令,王妃今日不可以出府。”
李敏看着他们一群人草木皆兵的,当然不能说他们不对,他们都是为她着想关心她。
“本妃不会亲自去宗人府。所以——”李敏面对回朱準,虽然这个事儿,似乎对这个年纪幼小的孩子来说有些残酷,但是,既然这孩子身为皇太孙,肯定是必须与众不同,所以现在她看着这个孩子的目光里没有一点怜悯或是同情。
朱準接到她这个眼神也是一样一愣,紧接,英俊的小脸蛋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隶王妃请说,这是本宫委托的事,隶王妃需要本宫如何效力的地方,请让本宫知晓。”
“好。请皇太孙将刘嫔的尸首抬到护国公府。本妃既然不能去,只能让皇太孙做这个事了。不知道皇太孙是否会有所忌讳?”
现在,皇宫里的人,大概只要想到刘嫔在以前肖妃死亡的地方死了,都害怕的不行,不然不会传出刘嫔是被肖妃附体上身才导致死亡的传言。
“本宫不怕。”朱準小小的脸庞面露的是一抹坚决,“母妃已经深陷牢所,太子无法相救,做儿臣的,如果连自己母妃都救不了,以后,如何承担起一个男子汉的职责。”
李敏嘴角微弯,不得不说,这个孩子,虽然看起来一脸深沉令人觉得有些可怕,毕竟年纪太小心计太深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奇怪的是,这个孩子从第一眼能入她李敏的眼。都归因于,这个孩子有一点很不像太子。
不知道是不是,这孩子由于身处的怀疑,太子看来对这个孩子也不是很喜欢,太子妃的位置身份都处于一种艰难尴尬的处境,造成朱準小小年纪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和算计了。想必,万历爷看中的,也正是朱準这份沉稳,这份大气。不是哪个孩子能在朱準这个年纪,说出自己是男子汉的话来。
琢磨起来,朱準这话,没有提及自己是未来的帝王,说明其心底的谦虚与谨慎,难能可贵。
朱準尊敬地行礼以后,出门坐上马车走了。
李敏不确定,以他年纪是否能办到把刘嫔尸首送到护国公府这样的事。但是,消息却传的飞快,不会儿,尤氏知道她要把死人抬进府里了,马上把她找去问话。
婆媳之间,上次的长寿菜比赛之后,尤氏对她有所收敛,不敢再处处针对。究其原因,倒不是因为对她李敏有所改观,只是由于很怕再做错事了,被李敏嘲笑。
李敏肯定不会去嘲笑她,是尤氏自己心里想的。
“儿媳妇拜见母亲。”
“坐吧。”
尤氏的眼睛看到她吊在脖子上的手,有几分疑问。
李敏看出婆婆这是怀疑她李敏是不是在装。
“手受伤,不能外出,在府中,好好休养。”
“儿媳妇谨遵母亲教诲。”
“我听说,刚是府里来客人了。”
“是。”
“来人什么人,想拜托你什么事?”
“回母亲,来的人是皇太孙,由于太子妃被牵累去了宗人府问话,皇太孙所以到了这里来求助。”
尤氏发出一声好笑:“护国公府能帮助皇太孙什么。皇太孙去皇帝太后面前求情,不是更好?皇太孙年纪小,皇上太后肯定会有所怜悯。”
李敏沉默着,应该说,不知道怎么回答婆婆这句话。
或许婆婆的话表面上没有错,但是,朱準肯定也不会蠢到像那时候的十九爷,跑到太后面前求情,那岂不是刺激皇帝太后益发严惩太子妃。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真相调查清楚,这才是救太子妃的正道。朱準年纪虽小,可是脑子十分清楚,比大人更清楚。
尤氏见她不答话,心里焦急,直接说了:“隶儿不在,我不希望你给护国公府添麻烦。”
李敏抬眉,声音轻轻淡淡地说:“儿媳妇肯定不会给王爷添麻烦的。”
“你在做的事不就是——”
尤氏那句话没有说完时,方嬷嬷忽然急匆匆迈过门槛,在尤氏耳边神色匆忙说了句什么。尤氏脸色顿然大变,站了起来:“什么?!”
☆、【118】是死是活
刘嫔这一死,本就有些诡异。随刘嫔身边的老嬷嬷说出与太子妃之间的过节。太子妃身边的人,则供出有人往霄情苑送过东西。难保是送东西的人趁乱把刘嫔害死的。
看来是早有人盯着锦宁宫里的动静,能准确说出珠儿到霄情苑里的事。如此一来,容妃被牵涉其中。
尤氏听到妹妹都被怀疑上了,乍一惊,跌坐到椅子里,再想想,说:“不可能。”
哪怕是怀疑她妹妹毒死刘嫔,为什么早不毒,晚不毒,偏偏在这个时候毒死人。皇帝肯定不会愚蠢到怀疑连作案动机都不足的人。
“说是,容妃娘娘早嫉恨太子妃了。”方嬷嬷说着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容妃与太子妃的过节,确实是有。这点尤氏都知道。那是在太子妃当年怀上皇太孙的时候那个得意,说着哪些人一辈子肚子里都不可能有孩子。那时候淑妃已经病了,在景阳宫里半死不活的。容妃正受宠,谁不知道太子妃这话是意指那会儿风头正盛的容妃。
“疯子!”尤氏反正绝对不信,“乱咬人的疯狗,只有是太子妃能教育出来的人。容妃娘娘如果嫉恨她,早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把自己关系要好的刘嫔都给害了。”
李敏在一旁不说话。
尤氏突然转回头,问起了儿媳妇:“你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在事情查明真相之前,敏儿什么结论都不会下的。”
尤氏被她此话激到怒火,啪,拍下桌子:“你究竟是不是护国公府的人?!”
“母亲,容妃娘娘首先是皇上的人。”李敏实事求是,帮尤氏其中的关系理清楚了。
对这话,尤氏自然不敢说不是。容妃嫁给了皇帝,如果说不是皇帝的人,等于老婆背叛了老公。
“她不会杀刘嫔的。”尤氏只能重复念着这话。
倘若不是与刘嫔见过面,见到刘嫔脸上那抹惊恐,李敏或许会多少相信尤氏这句话。可是,现在她不会了。因为,连刘嫔这样的人,都可能是参与她母亲凶案的案犯之一。
那些人杀刘嫔,不过是防止进一步东窗事发,害怕刘嫔对她说漏了什么,干脆把刘嫔杀了灭口。
现在,只有先查清楚,谁杀了刘嫔。
貌似宫里面,没有轻易洗清容妃嫌疑的倾向,尤氏为此惶惶不安,却是说不出开始让朱準去求太后皇帝的话了。因为尤氏自己都不敢去为容妃求情,生怕只是在这件事上火上浇油。
“去让大少爷回来。”无奈之下,尤氏求助起自己儿子。
管家接到旨意,上来到尤氏面前回复:“大少爷今早出门时说过了,说是去的地方会远些。恐怕没有到今晚夜里,是回不来的。”
尤氏一听这话,有些傻眼。
岂不是说,儿子不在,她只能和现在留在府里的儿媳妇商量。
“算了。”尤氏一挥手,自己想法子。
李敏起身告退。
可以想见的是,为了妹妹,尤氏不敢轻易说是不让她让朱準去办的事了。
貌似皇太孙与宗人府的交涉一切畅通。到了午后,一辆马车按照约定驰到护国公府的后门。
李敏准备去和皇太孙会面时,看见自己身后突然多了个人。
伏燕对此更是瞪个眼,不知道自己师傅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一身竹布青衣,腰系玉带,几度风流几度洒脱的许大侠,拿了一把白色的折扇,在自己手里摇了摇,走上来,说:“草民只是好奇,随王妃看个新鲜。”
记得在码头的第一眼惊艳,李敏本以为这人是个宛若置身尘世之外的仙人,对现世早已看厌或是无聊,现在看来不过是和普通百姓一样喜欢凑热闹看八卦的。
拦吗?据闻这人武功盖世,并且性格古怪,她说的话不一定听,她也没有这个心思和一个武林盟主似的高手纠缠。李敏道:“许大侠随意。”
是老公邀请到护国公府里住的贵宾,基于以礼相待的原则,李敏说这话几分客气。
眸子里微眯,看着她转身而去的那份怡然与洒意,明明是个大家闺秀,大户人家深居简出的女子,却有江湖女侠的气概。许飞云嘴角勾了勾,啪,收起手指撑开的折扇,步履轻盈,宛若无声,跟随于她身后,朝后门走去。
不是因为忌讳,只是基于一种对护国公府的敬意,朱準不敢真让人把尸首运进护国公府,马车只停在了后门前。前后都有护卫照看,不让人接近。
朱準自己坐了轿子前来,小小身体走出轿帘时,额头沾上了几颗晶莹的汗珠,袖管擦一擦,对李敏道:“尸首运来了,还请隶王妃过目。”
听到这话,靠近马车的人,似乎都能闻到一股尸体之类的气味,让人胃肠内翻涌,十分不适。
在沙场上看惯了死亡的伏燕,都不禁退了一小步。毕竟不太一样。尸体从昨天到今天,快一天了,都不知道腐烂成怎么样。
李敏准备了一条脸巾,让念夏帮她绑在脸上捂住口鼻,再跳上车。未想,身边忽然伸来一只玉手,帮她掀开马车的车帘。转头一看,见是那位性情古怪的许大侠。
四周其他人,都已经退避三尺。这位许大侠,却拿着纸扇盖住口鼻而已,好像是势必要随她看个究竟满足好奇心。
这人,该有多八卦!
老公认识的人,都是世上的奇葩。像是那个公孙良生,据她表哥徐有贞说,之前也是个得罪过皇帝的人。
她老公尽收这些怪人。
李敏凝神敛气,静心下来。收回眼,在马车里再进一步,看见了被草席裹着的尸首。为了让尸体减慢腐烂,这些古人,倒是知道用冰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不过,古代没有制冰机。除了冬季,冰都是皇宫里稀有的东西,怎舍得真用很多冰来保住尸首。所以,用的冰不多,尸体过了将近一日之后,腐烂的程度依稀可见。
先是看见露出草席的那双脚,已经是膨胀出现水泡和浅绿色的尸斑。说明这个尸体的腐烂程度较快,属于急性意外身亡。可能是窒息死亡、机械损伤或是像是一开始描述案情所说的,是跳井溺水而死。
不管怎样,以现有的医学手段,没有仪器,怎么断定这个尸体确切的死亡时间,精准到几点钟的话,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皇太孙朱準要求她给出刘嫔在太子妃到达之前已经死亡的证据,并不容易,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李敏举高手里的蜡烛,烛光在黑暗的马车里逐渐勾勒出了死者的那张脸。
那脸,由于经过水的浸泡,已经水肿到不成样子了。依稀,只能是辨认出刘嫔发髻上插的那支钗子,是昨天她和刘嫔见面时看到的那支,龙鱼银钗。
眉毛、鼻子、骨骼,都证明是女子没错。
把蜡烛放一边,因为单只手不方便动作,李敏好不容易从怀里拿出一支竹签,撩开了死者的口唇,查看了下死者嘴唇里面的口牙之后,眼神里微微闪了闪。
马车里面积狭窄,放了一具尸体已经难以容纳其他人。许飞云跟在她身后,是唯一随她登上马车查看尸体的人。
看着裹着草席依旧可以见到明显发胀的尸身,乃至有恶臭的味道从里头发出。许飞云作为一个大男人,都有点难忍,用扇子挥了挥,像是在拍打在草席上飞舞的几只无头苍蝇。
前面,她弯着腰,那张脸像是要凑到尸身上的动作,让他瞬间有些瞪眼。
这个女子真是胆大,要论是普通人,不是女人是男人,看到尸体都怕的要死了,哪还敢离尸首这样近。
眸子里微微眯了两下,许飞云刚要垫起脚尖,看清楚她是查看什么时。前头,她忽然放下了竹签,转回身。
一刹那,她那张秀颜,逼得他连退几步,明显是措手不及。只见他退到马车口时,忽然停住了脚。
近在咫尺,除了尸体的那股恶臭,她身上依稀飘来的药草香气儿,是让人都忍不住要移开纸扇吸上一口。
许飞云一瞬的恍惚之间,嘴唇微张,像是想说句什么。他身边,却宛如一阵风轻盈地飘过。转瞬间,她是视若无睹,像是没有看到他,直接从他身边擦过跳下了马车。
那动作,宛如一道流星,一阵,在他伸手去抓,都别想抓到的风。
他追随她余影转回身的时候,却忘了自己已经是退到了马车边上。脚踩的鞋履直接踩空,身子不由自主间跌落下马车,好在下盘够稳,没有直接坐到地上出了个大洋相。即便如此,他的徒弟伏燕,是第一次看见他慌手慌脚的模样,脸上顿然出现吃惊两个大字。
丢脸了。
接到徒儿那抹惊异的眼神,许飞云瞪一眼。手里拿的折扇刚才落下马车时落了地上,捡起时沾起些灰尘,是不免有些狼狈。再抬头望过去时,见那抹青翠的秀影淡若如风的,飘进了后门里。
马车四周的人面面相觑,看李敏这个样子,都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难以猜测李大夫在看了尸体以后难道已经有了什么样的结论。
朱準向自己身后的人交代一声之后,紧随李敏进了门里。
许飞云拿扇子拍打拍打袍子上的灰,眼角像是漫不经心望回马车里回忆自己刚才看到的。据他看到的,那个尸体都面目模糊了,他反正是看不出任何端倪,以她那双秀眸,能看出些什么,不禁让人质疑。
查看尸体这种事儿,他许飞云虽然不是仵作,不过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至少要仔细查看下身体上有没有被人伤害过的痕迹吧。但是,她连掀开草席的动作都没有。只能说,毕竟是个女子,看到尸体之类还是会怕,会畏惧的。
想到这儿,许飞云手中的折扇合起来放在掌心的时候,却没有把眉毛松开半分。
如果说刚才李敏那串突然下马车的动作犹如狼狈而逃,还不如说是,她那秀挺的背影无论在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那样的自信,让人捉摸不透的高深。
“师傅——”伏燕喊了他一声。
是让他离马车远一点,李敏在里面传出话来,是让人可以把尸首运走了。这更好更证实了他后面的那种猜测,她是胸有成竹,不是狼狈而逃。
脚尖垫地,许飞云越过高墙,径直飞进了院子里,是恨不得快点听听看她有什么样的高见。
屋子里,只有李敏和朱準两个人的时候。李敏手指揭起茶盖,喝了一口热茶,暖和暖和手指,再说:“这个人不是刘嫔。”
“什么?!”皇太孙朱準大吃一惊。
这孩子素来稳重过人,怕是第一次失态,叫了一声后,小脸庞顿然变的很难堪,飞起两坨红云。不得不说这孩子长的好看,只是平常那只严肃的小脸让他年纪颇为显老,现在,不一样的表情,令本来出色俊俏的小美貌熠熠生辉。
“本宫失态了。”朱準规规矩矩地在李敏面前道歉之后,退回半步,怕是冷静了下来,细声问她,“隶王妃可有证据说明这个死者不是刘嫔?”
仵作都没有办法证明的事儿,李敏怎么知道的?
“这事儿,可能还真的只有本妃知道了。”李敏没有受伤的左手手指抚摸茶盖,无奈地嘴角扬了扬。说起来她不是故弄玄虚,关于这件事,她和某个人也说过,不过怕是那个人自己都忘了。
那就是,刘嫔任自己儿子十九爷中毒的时候,心里对儿子心存了负罪感,所以,自己陪着十九爷一块吃药,早也中了朱砂的毒。只是,成年人出现的症状不比小孩子严重。要很仔细地看,才可以发现,刘嫔牙齿上和十九爷一样会出现一道中毒的线。这东西,哪怕人死了,都会留在牙齿上。
她刚才看见死者面目都不能辨清是何人时,心里很快闪现出一个念头,虽然,这个念头在此之前,她存于心里也有怀疑过,只是在没有见到尸体时,不能确定时,谨慎的话肯定是提都不提的。
结果证实,她存有的猜测是对的。刘嫔没有死。
倘若刘嫔没有死,被人救了。被什么人救了?那人为什么要让刘嫔装死?还是刘嫔自己先装死赶紧逃了。不,肯定是有人相助。因为,以刘嫔现在身处冷宫的能力,是难以找个死人来代替自己死的。
朱準的小脸庞一瞬间都宛如石沉大海一样。耳听李敏说的这样自信,刘嫔真的没有死。那么,那群人是有意陷害他母妃了?
“隶王妃以为,本宫是不是该出面,向皇上禀告死者并不是刘娘娘。”
这个孩子,心里本该是一团乱,为了太子妃恨死刘嫔都可能有。但是,却能按捺住自己,先询问她的意见。
李敏放下手指里捉着的茶盖,轻轻放回杯口上,轻声说:“这个事,本妃也不知道怎么给皇太孙出主意。本妃只答应做完了皇太孙和本妃商量过后要本妃做的事情。”
听到她这样的话,朱準肯定是不太满意,沉浸在恼火的情绪中:“本宫现在只想找到那个没有死的,骗了所有人的人。隶王妃对此难道没有线索可以提供给本宫参考吗?”
“没有。”
抬头看她,能直觉到从她口里是得不到任何信息了。李大夫不想说话时,都别想从李大夫口里得到一个字的。朱準起身,两只小袖子交叉拱手,姿态优雅尊贵:“本宫有事要办,向隶王妃请辞。”
“皇太孙一路小心。”李敏点头。
朱準垂袖,小小的身影转身就走,急匆匆的步伐直冲出屋子。
李敏知道,可能到半路,这孩子会想起什么,然后猜到她这些话都是在敷衍他,只希望这孩子明白,她这也是无奈。难道,她能直接对他说去长春宫去找十九爷算账。
看这孩子,与十九爷年纪也相差不多,却是天差地别的性子。
李敏拿开盖子,左手端起杯子,慢慢吃着茶。念夏等人在皇太孙走后走进来,待在她身边都不敢说话影响她思路。
“王爷说今晚会回来?”李敏问,想的是自己因为受伤都没法出府困在府里了。
“如果王妃想让王爷早点回来,奴婢让人去说。”念夏怕是早有接受过朱隶的交代,接到她这话时,很快地反应过来说。
李敏沉思片刻,也没有答应马上让她去说。
只知道,刘嫔倘若没有死,最挂念的是自己儿子,必定是要与十九爷见面的。可是,如果刘嫔去见十九爷,难免落入一些猜到她没有死在那里守株待兔的人手里。
不过,长春宫是某个人的地盘,哪怕朱準想到了跑去长春宫找十九爷算账,要经过某个人的同意。那些人,想把那只魔爪伸进常嫔的宫里绝对不容易,因为,那个宫,是有那个男人,叫做八爷的男人的手,在长春宫头顶上拉开一把保护伞。
可以知道,万历爷对自己儿子都算是十分了解的,否则,那会儿,不会体恤十九爷,把十九爷送到了长春宫去。要真是放到其它宫,哪怕是皇后的春秀宫,都难保十九爷的命。
问题只在于,这个长春宫的守护神,叫做八爷的门神,究竟是怀了什么想法。
“本妃去休息了。王爷回来再说吧。”李敏起身说的话,像是出乎了念夏等人的意料。
照念夏她们看来,这有点不符合她平常的个性。李敏平常,对于某件事专注的时候,是一路专注下去的。不会轻言放弃的一个人。
但是,王妃愿意听从王爷的话,乖乖留在护国公府里,不是最让人放心高兴的事吗?念夏等人在惊讶过后,高高兴兴地服侍她躺下去休息了。
到了傍晚,灯点亮了。
尤氏把周御医叫了过来,可能是心忧妹妹容妃安危的缘故,尤氏的头疼病又犯了。周御医坐轿子到达门口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回来的朱隶朱理两兄弟。
下了轿子,周御医站在边上垂首,尊敬地说:“隶王,小理王爷。”
先下马的朱理,好奇地问:“周御医怎么来了?”
“夫人说是头疼,让周御医过来给夫人查个脉。”管家上前代替周御医答话,才避免了周御医那份尴尬。
朱理对此不太高兴。尤氏不找李敏,找周御医,说明,自己母亲到现在都还不懂事。还有,这个周御医也真是的,明知道他们护国公府都是什么状况了。尤氏叫的时候,自己装做有事,婉拒掉,让尤氏知难而退转头去找李敏,这样婆媳关系才有转好的机会。这个周御医真不会做人。
“请周御医进府里吃杯茶吧。”朱理悻悻然地说。
周御医道:“臣这就不敢耽误了夫人的病情,去给夫人查脉。”
去,去你的!
朱理手里那鞭子差点甩到这个笨蛋脸上。
可是,说周御医是笨蛋,肯定不可能的。周御医,在太医院里,擅长治小朋友的病,医术中上,性子比刘御医更有胆量一些。除去太后不说,大多数人,对于周御医的口碑,好过刘御医呢。
周御医反正想着,推拒尤氏不划算,而且会得罪尤氏,不如,顺势而为。反正嘛,大家都知道,不是他周御医想来能来护国公府,都是尤氏强迫他来的。他在这事上只不过是无辜地被牵连上。
迈着稳重的步子,周御医进了护国公府。
朱理只等自己大哥坐的轿子过来。朱隶那匹爱马,今天都借给自己弟弟骑了。朱隶在摇晃的轿子里,像是昏昏欲睡。
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轿子外面说到了的声音,才睁开眼。
府里的人,按照惯例,在他到时,开始在他耳边说着今天在府里发生的事。在听说到朱準把刘嫔的尸身都拉到护国公府给李敏看时,朱隶听见弟弟大呼小叫的声音。
“天!大嫂不怕吗?”
李大夫当然不会怕,李大夫当年学医,要学解剖的,不知道看了多少尸体,会怕?
“大嫂睡了?今天没有出府?”这是朱理第二个惊讶的,比知道李敏不怕尸体更令他惊讶的。
因为李敏居然肯听从他大哥的话。
不是说像奴才一样听从,只是,李敏愿意听从。
对于大家所知道的李敏,都知道李大夫是个几乎独来独往的独行侠,能听从他人的话,本身是一件破天荒的事。
朱隶倒是忍不住了,生怕被自己媳妇知道被人大呼小叫的事,拿起指头打了下自己弟弟的脑袋:“我不是也听过你大嫂的话留在府里养伤。”
说起来这话是没错。朱隶一样是个,很有主见的,几乎不听人劝阻的独行侠。但是,李大夫发话时,朱隶很听话。
朱理摸了下自己被大哥敲打的额头,眼睛狡黠地闪一闪,可不能被大哥知道自己私底下已经被人叫做惧内了,所以大哥听大嫂的话并不足为奇。
两兄弟进门后,由于李敏在睡,朱隶转身,带弟弟先去探望说是头疼的母亲。
去到尤氏的院子。尤氏坐在椅子上,正在让周御医给自己把脉。一只手,拿着绣帕捂在额角上,像是哪儿青筋爆出。
“夫人的病如何?”朱隶问。
周御医把脉完,垂手回答:“夫人是怒极攻心,情绪调养更为重要一些。”
说到这里,尤氏马上抓住儿子问:“你有没有接到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朱隶让人送周御医到隔壁书写药方,再坐下来与母亲说:“宫里并没有召见容妃娘娘问话。”
“但是,不是说都怀疑到锦宁宫头上了吗?”尤氏揪紧了手里的帕子,“这群人实在太不像样了,是见不得容妃与刘嫔关系好。在刘嫔死的时候,还不放过容妃,想把你姨娘一块拉下水。”
朱隶没有急着接上话,拿着茶盅看着茶水。
朱理把手里的马鞭收起来,交给底下的人,再对母亲说:“容妃娘娘都没有从宫里派人到护国公府传话,这事儿,应该没有那样严重。”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是你姨妈!你姨妈当初入宫是为了谁?!”
突然被尤氏一口无缘无故地喷上,朱理一丝愣。他并没有说容妃不好。
“母亲。”朱隶拦住弟弟,“宫里面,现在消息未明,如果真有什么事儿,容妃应该会派人到护国公府说的。如今操之过急,乱了自己方寸,反而没有好处。”
尤氏对这句话可不买账,道:“你媳妇自认厉害,人家为了太子妃来这里求助,你媳妇一口答应了人家。怎不见,她为护国公府有这般爽快过?”
“太子妃不是被宗人府抓了吗?”朱理说这句话,表明他们兄弟虽然在外但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能被尤氏两句话糊弄了,“容妃娘娘,貌似,没有人去抓容妃娘娘。”
“等你姨妈被人抓的时候,不是太迟了吗?!”
尤氏喊的时候,突然看到大儿子射来的一记冷光,接下来的话不禁一个咯噔,收回了自己肚子里。
朱隶倒不会马上与母亲争,对底下人说:“去看大少奶奶醒了没有?醒了的话,请大少奶奶到这边一趟。”
有什么事,家里人,更是当面说清楚好,免得心里头互相猜疑,滋生疙瘩。
李敏是刚起来会儿,坐在梳妆台前面,让小丫鬟帮自己重新弄了弄头发。听见有人传她丈夫的话过来让她过去时,李敏心里有数。
知道他这是怕她心里生疙瘩,因为,反正尤氏心里早生疙瘩了。
走去到婆婆的院子,迎面,碰上写完药方走出来的周御医,李敏停住步子,道:“有劳周御医费心了。”
周御医乍听见她这句话,有些愣,接着赶紧回答:“本官不敢当。”
李敏擦过他面前向前走时,周御医眉下的那双眸子转了转,抬头望了眼她背影,再马上低下头去,带着药童走出护国公府。
进到花厅,李敏坐在老公身边,一五一十地答来:“敏儿只是受皇太孙所托,意图查明此案真相。真相查明的一天,对任何无辜受到牵连被猜疑的人,都有好处。”
一句话,让尤氏顿然没了声音。李敏这可以说成,利用皇太孙,希望帮容妃洗清嫌疑罪责出了一份力。
“既然母亲都明白了,孩儿和媳妇先告退,母亲休养身子,保重身体为重。”朱隶站起来说。
尤氏不太甘心:“你没有主意吗?”
“如果母亲真的担心容妃娘娘的话,本王可以恳请皇上,让容妃娘娘到护国公府小住几日。”
此话一出,几乎屋里所有人惊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一人脸上。
李敏还真没有想到自己老公有这个本事。
六宫里的女子想出宫,谈何容易。哪怕是回娘家,都得经过皇帝太后皇后,三审六查,拖那么个几年的功夫,找到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借口,运气够好的话,一生之中能回一次娘家已经很不错了。更多的后宫女子是,死前都没有办法再见到自己亲人一面。
“此,此话当真?”尤氏不禁站了起来问。
“孩儿尽力而为。”
护国公的一句话,其效力,不比皇帝的话差,都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尤氏就此不敢耽误他办正事了,挥挥手,让他们赶紧退下去。
夜里,府里屋顶上的那轮明月,悄悄在乌云里藏上半张脸。箫声,从僻静的小后院里飞出来。听得出,今天吹箫的人心情不错,吹着不是什么断肠曲,而是被公孙良生诟病过的回娘家。
朱隶走到半路,突然回头对她说:“敏儿应该是见过许大侠了。可是本王却没有正式与敏儿引见过。”
“今夜看起来风并不大,让厨房里备几道小菜,配上美酒,妾身亲自带人送到王爷贵客的院子里。”明白他话里的含义,李敏垂低眉眼,配合着说。
他乌墨的眸子,像是含笑,点了点头。
见他先行一步朝许飞云的院子走去,李敏转头吩咐念夏:“你亲自到厨房里先去问问,问清楚许大侠喜欢吃什么东西?只是王爷一人用餐的话,倒不怕。”
自己的老公,似乎是个不挑食的人。刚开始,他会叫厨房准备两份不一样的早晨。不过几天功夫之后,他现在都是让厨房随意做,按照她的口味帮他照做一份就好了。
老公这是节俭,脾气好,李敏想。
念夏听到她后面这句话只是笑。按照方嬷嬷的说法,朱隶哪里是不挑食,毕竟一样是王公贵族,从小养尊处优培育出来的少爷公子。只是朱隶不像尤氏,修养遗传自父亲,十分良好,不会张口说自己不喜欢吃什么。
至于为什么后来会随李敏的口味吃东西,那还用说吗,因为,朱隶觉得自己媳妇挑出来的菜,是世上最好吃的。别说朱隶,现在是朱理都一样。厨房问吃什么时,朱理经常想都不用想:“大嫂吃什么,给我一份与大嫂一样的。”
要知道许大侠吃什么,并不难。许飞云在护国公府住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厨房天天要给许飞云准备伙食。
“许大侠最喜欢吃狗肉,煲狗肉汤,再来两瓶烧酒。”厨房的人说。
听到这话,李敏没有让人给许飞云准备狗肉,只说:“按照我平常吃的那几样,炒了送到许大侠的院子。备酒,米饭炖在锅里准备好。”
厨房的人面面相觑。
像许飞云这种人,平常在外四处流浪的,吃肉吃酒吃习惯了,让吃米饭,肯定不习惯。
李大夫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既然是老公重视的朋友,更是不能任其胡乱吃坏了身体,饮食调养最重要。
叮嘱完厨房,李敏带了两瓶从徐掌柜那儿拿来的桂花酿,拎着酒壶到了客人住的小院。
远远的,见两名男子伫立在凉亭里,像是并肩而立。一人黑袍袖着的金花犹如那彼岸上的那片花海,在月光下焕发着神秘和幽然。一人那头随风散落开来犹如画卷的黑发,直接是让其身上的竹布青衣顿时变得高贵起来,万丈光芒,让人无法侧目。
听到脚步声,衣着黑袍的朱隶先转回头来。
许飞云往旁一跳,轻飘飘的竹布袍子落在凉亭栏杆上,一只脚架起来,头靠到凉亭的梁柱上,似有几分醉意醺醺的样子,眯着眸子,看着他们夫妇俩。
李敏踏上了凉亭的台阶,说:“王爷,厨房在备菜了,酒妾身先送了过来,要不,先品品酒。”
朱隶微含头:“夜里风凉,这院子里四处空旷的地方多了些,风大,不如进抱厦里喝酒尝美食,许大侠意下如何?”
剑眉斜飞,许飞云不假思索:“王爷新婚不久,怜香惜玉,草民唯能恭敬不如从命。”
“请。”朱隶并不受挑衅,沉稳道。
许飞云利索地跃下栏杆,一袭布衣,轻飘飘从门口飘入了抱厦里。
李敏跟在丈夫身后,才迈进了贵客住的屋子里。
屋里每日有人负责清扫打理,干净整洁。屋里那个摆设,看出都是护国公府里原先有的东西,精致玲珑,文房四宝,笔墨书画,样样齐全。
抬头望过去,见靠墙的那张条案上,供奉的不是一般人家可见的观音菩萨或是佛祖,也没有悬挂字画,只是两个小巧的朱红小架子上,横放了一把刀。
见到她目光落到那把刀上,两个男子随之相互看了一眼。许飞云问:“她知道吗?”
朱隶摇摇头。
李敏是能认出这把刀,而且,非常记得这把让鲁爷底下一帮人全闻风丧胆的刀,有个令人惊悚不已的名字:离魂。
汪汪!
金毛是闻到了这里散发出来的酒香,不顾被主人责骂的危险,冲进了屋里。
李敏只知道老公这条狗其实很厚脸皮,为了吃到东西从不怕被老公骂。
徐掌柜不知道从哪儿寻觅来的好酒,那个香气,是把尝遍天下美酿的许飞云都给勾起了胃口。
自己立马先倒了一杯,靠在杯口上闻了闻,另一只脚伸出去踩到靠来的金毛狗脑袋上,许飞云啧啧赞道:“好酒,王妃这是有意让王爷不醉不休。”
朱隶笑而不语,他对酒,男人可以说哪个不爱喝酒的,但是,吃酒有个度,他是吃酒有度可以把持住自己的人。
李敏对老公这点自制力,也从来不担心。
坐到他们两个坐的四方小桌旁边,李敏让念夏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朱隶伸手突然把她杯口捂住:“王妃吃茶就好。”见她表情一丝疑问,附上公孙良生的话说:“王妃的手伤未好,像酒,虾蟹这类发物,都不宜食用。”
李大夫想到自己倘若不以身作则,以后生怕自己也说不了他,想想也就算了。
朱隶接着,慎重向她介绍贵客:“这位算是本王的拜把兄弟,府里兰燕伏燕的师傅,在江湖上,人称北峰老怪,常年居住在北燕往北的千年雪峰。”
难怪爱吃酒爱吃肉,原来住的地方,是犹如南极的地方,终年积雪。
“草民是很少下山。只可惜,两个爱徒跟了王爷,偶尔,因为平常受到王爷不少恩惠,所以,这次下山,被王爷留在府里,做事儿没有,吃喝玩乐就有。”说完,许飞云将酒杯端在手里,先敬他们夫妇俩一杯,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后道,“请王爷王妃以后,多照顾草民两个徒弟。”
李敏以茶代酒,回敬许大侠。
厨房准备好的小菜上桌了,可以见到是清一色的家常菜,没有什么大鱼大肉,素菜居多。李敏斗胆说一句:“还望许大侠入乡随俗。这都是府里妾身和王爷经常吃的菜式。”
拿他们夫妇平常吃的最好的东西招待他,许飞云当然是不能说不好。眸子眨眨,看那一桌子素菜,又能奈何。是见着她眼眸里飞转的那抹睿智是如夜空飞逝的流星。
许飞云突然神秘兮兮地一笑,搭在了朱隶的肩头说:“今日下午,草民有幸跟随王妃查看尸首。结果,王妃破案的神速,堪比天下第一神探,让草民只有望而生畏的份儿。”
“哦?”朱隶挑眉。
“王爷大概还不知道,死的人不是宫里的娘娘,可能只是宫里的一位宫女。草民眼拙,本来也是看不出究竟。等王妃洞穿天机以后,草民回头追到马车,再看那尸首,才恍然大悟,易容圣手苏姑,原来不是死了,而是在皇宫里。”
☆、【119】东宫告急
把人给易容了,死了都不会破坏到易容的效果,这样的人,岂不是像整容外科专家一样,不是简单地把一张人皮覆盖到人的脸上。
原来,在古代也有这样的能人,让人都不禁有些好奇了。
许飞云说完这话,拿起那把雪白的折扇放在手心里,有事没事地摇了摇。
站在一旁的伏燕,慢慢地在他酒杯里添满桂花酿,道:“师傅,喝少一点吧。”
听到这话儿,许飞云的扇子头在徒弟脑袋上一敲:“有你这样不会说话的吗?这是在王爷府中,和王爷对酒,怎能不喝个痛快?王妃亲自送来的美酒,草民不喝,是不给王妃面子。”
“师傅,王妃刚才说了入乡随俗。这王爷府里,如今不是天天对酒当歌,不像是在北燕军营。”要论对李敏的了解,许飞云肯定没有伏燕多。
扬眉一挑,许飞云捉起满口的酒杯时,望向李敏。
李敏说:“王爷让妾身都不宜吃酒了。京师是不比北燕,湿气较重,入乡随俗,饮酒贪杯不得。”
只见她那双眸子射过来,熠熠的,像是最亮的那颗星辰,刺的人眼睛都可以睁不开。一般大户人家的女子,哪有这种胆量气魄。
“她不怕你?”许飞云忽然把身子靠近到朱隶身边,声音拿捏的刚刚好,不大不小。
李大夫从来不怕任何人。所以许飞云问她老公这话,大概意思是,是谁听到魔鬼两个字都会产生害怕,而李大夫居然不怕。
确实,谁见到她老公,都会怕。李敏想,哪怕是她婆婆,尤氏现在想发火的时候,对上她老公的眼睛时,马上没了声音。
没想到的是,她老公居然会闷闷地挑了挑眉毛说:“本王有让人可怕的地方吗?”
许飞云敲到他肩头上的折扇子,差点没有因他这话一吓,直滑落到地上去了。
两个男人对了酒杯,喝了一口以后,拿筷子夹菜。李敏不吃酒,陪他们吃了会儿菜以后,即让人送碗米饭过来。
大鱼大肉她从来吃不惯,按照中医养生的说法,五谷杂粮,才是养胃气最好的东西。
没有用惯了的右手,只用左手做事,是很不方便。李敏慢慢一口一口吃着,同时听他们两个男人说话。
男人之间谈天说地,似乎也不像她所想的那样无聊。这两个人喝了一两杯酒之后,借着酒劲,开始胡说八道了。
说是胡说八道,是因为说到那些江湖上的事儿。江湖上的事情,从来都是传言居多,不知道是真是假。
像江湖上盛传的,说他北峰老怪许飞云之所以常年居住在雪山上,是因为守着一个终年不醒的情人,在栽培什么特别的花,在修炼什么特别的法术。
通通是放屁。
许飞云眨着醉醺醺的媚眼,一手搭在肩头,打了个酒嗝,说:“我这人,不是没有女人喜欢,可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要吗?”
“因为都不是你喜欢的。”
“对!”
一拳头砸到了朱隶的心窝口。朱隶闷声,苦笑,接下了对方这一拳。
“你说那些人够不够无聊,偏要把盐水洒到我伤口上,找不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已经够倒霉了。”
“那是你不喜欢下山。”
“我下山的话,经常遭人挑衅。”
江湖高手也有江湖高手的难处。江湖上的排名,都是排名靠后的杀了排名靠前的来获得身份和地位。
北峰老怪在江湖里赫赫有名,常有些人,不管武功高低,哪怕是些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小流氓,都想尽法子想弄倒他许飞云,博得名利双收。
“上个茅房,都有人在茅房里给我使坏。在客栈里吃个东西,没有不被放毒的。你说天天这样,无时无刻这样,累不累?还不如在雪山上找只熊陪自己过冬,舒心爽快。”嘴里嘟囔着发完这些牢骚,这男人的酒品不好,直接拉了拉身上的衣袍,偎靠在她老公的肩头上准备睡觉了。
伏燕急忙跪下来代替师傅请罪说:“王爷,奴才扶师傅先去休息。”
“嗯。”朱隶道,虽然有男人靠在自己肩头上打呼噜直喷自己脸吹酒气是不怎么舒服,但是,也知道这人不过是寂寞而已,“让你师傅好好休息,不用特意叫醒。”
伏燕答了是以后,走上前弯腰把自己师傅背起来,直背到隔壁房间里。
余下他们夫妇两人,李敏让人给他送碗米饭,不让他继续喝酒了。
朱隶没有说话,看着她为自己忙上忙下的。许飞云那几句话烙在他心底了。确实是没有比他更幸运的人了。像是以前,他和兄弟喝闷酒,自己也找不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想着遵从父母之约结婚生孩子而已。
老天,对他终究不薄,给他送来了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是老天送过来的?
“王爷?”抬头,突然看到他两只墨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李敏想,他这样看她的眼神,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时候两个人睡一张床上时,时不时他也会忽然在夜里睁开眼睛,这样看着她。
这种感觉,令她心里面突然间都有些不安了。
伏燕在隔壁把自己师傅服侍好了,擦擦额头的汗,跑回来。
“去看公孙先生回来了没有?”朱隶吩咐他。
伏燕问:“是让公孙先生过来给王妃换药吗?”
李敏插句声:“换药这种小事,念夏可以做。”
“本王想和公孙先生也喝一杯,难得王妃送来好酒过来。”
听到他这样说,李敏只得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公孙良生出现在走廊的末尾,进来冲他们夫妇俩行过礼以后,陪朱隶喝了杯酒,说过自己已经吃过饭,不用吃了。
李敏感觉他们有话不想当着她面说,于是,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能听见公孙良生在后面问她老公:
“王妃吃酒了吗?”
“没有,本王听从先生的话,不让她喝。”
貌似她吃酒是很大罪过一样。李敏倒是想不明白了。她是大夫,怎么会不知道,其实,只是手腕脱臼的话,吃一两杯酒,不算是大到吃酒会死一样的罪过。
只能当他们这群人是突然把她当花瓶一样养的了。
刚吃饱喝足,在房里坐着不敢躺,听到自己两个小丫鬟趁她不注意在讨论她婆婆的药。尤氏貌似喝不惯周御医开的药,不头疼的时候,让人把周御医的药再给倒了。
周御医或许知道尤氏倒过自己的药,但是,尤氏倒药不喝是尤氏的事,不是他大夫的错。周御医是这么想的,这是一般大夫的想法。
李敏跟随的是祖父学医,自己的祖父却不是这样想的,经常告诉她,如果大夫开的药,病人都食不下咽的话,说明,大夫这个药本身开的已经有问题。不能把责任一昧推脱到病人身上。
按照现代医学理论,大夫给人治病,不光是是怎么给人治好病,而且,更重要的是,怎么帮病人缓解痛苦。
世卫组织,把缓解病人疼痛,放在了帮病人治好病的前面。
“夫人的事,连大少爷都说了,夫人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念夏手里扯着那个棉花絮子,准备给她做件棉袄。
春梅点头:“我只是想说,貌似,只有我们大少奶奶开的药,不是很苦,让人能喝下。我都听喜鹊姐姐说过了,说夫人喝药其实很挑剔的,但是,上回大少奶奶开的药,夫人一口喝下去了。”
喜鹊服侍尤氏这样的主子吃药,也是一大痛苦。
“你这样说,不是夫人的错了?”念夏撅着嘴角,想着是夸李敏医术好没错,但是,不能不说尤氏这人是性子挑剔。
李敏在屏风后面轻咳一声,两个小丫鬟立马闭紧了嘴巴。毕竟自己人,当着自己面议论她婆婆的不是,她要是不出句声音,被尤氏房里的人听了过去,别人有的话说了。
晚上,不知道老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是,后来听说,那个许飞云,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都叫不醒。两杯桂花酿而已,看来,这个所谓的酒鬼老怪,其实,还没有她老公酒量大。
早上丈夫去上朝,按照昨晚上与尤氏的约定,是要向皇上请愿,让容妃回一趟娘家。
李敏一只手没有办法服侍丈夫穿衣,看着他一个人站在她床前,自己系着袍带。
“你睡吧。时辰还早。”朱隶对她说,坐下来穿鹿皮靴子的时候。
李大夫的习惯是起来了,肯定睡不着了。坐在了床边,看着他套上靴子。想着古代人穿长靴真麻烦,不像现代可以在靴子左右开拉链。
对,这个朝代,没有发明拉链这种方便的玩意儿,最方便在穿裤子穿衣服,连扣子都没有。
李敏轻咳一声,突然低声问:“不知道王爷的生辰是几月几日?”
古代是有给人庆生的习惯,不过是古代小孩子满周岁,或者是七老八十的长寿老人。
朱隶因此听到她这句问话,是露了一丝惊讶,问:“王妃莫非是想给本王庆生?”
“王爷倘若觉得不合适——”所谓入乡随俗,放在现代,夫妻俩人互相庆生是很浪漫的事儿,在古代,说不定变成越轨的事儿了,李敏只能小心翼翼地先试探他的想法。
庆生?
朱隶记忆里,周岁父母让他抓周时,他都忘了是怎么回事。除了周岁,什么时候他有庆过生?没有。
“王妃如果觉得不麻烦的话——”
李敏眼皮一跳,对上他望过来的那双眸子,笑盈盈的,看出他心情在听见她要给他庆生时是很高兴的。
“那到时候,妾身给王爷准备点东西。”李敏也忍不住随他弯起了唇角的弧度,轻声说。
室内这一刻温馨,真是谁也舍不得打破。要不是因为要上朝,朱隶在站起身要离开时,犹豫了一下,接着对她说:“有劳王妃了。”
一句话,除了她之前那句要给他庆生,大概说的是如果他请愿成功,容妃住进护国公府里,到时候,她在护国公府里肯定有的忙了。
“王爷务必保重自己。”李敏跟着他起身,语声谨慎严肃。
他缓慢地向她点的那下头,像是比以往,更为庄重。至少,在服侍他多年的伏燕眼里,是如此。
走到府门,朱隶坐上轿子,前往午门。
上朝的官员,都是在午门整齐排队之后,进入大殿。
皇帝不是每天都在大殿上朝,基本上,是隔上那样四五六天的样子,能在大殿召集文武百官一次。因为万历爷年纪大了,精力不比年轻充沛的时候,更喜欢在玉清宫里设个办事的地方,平常召集自己信赖的几个内阁臣子议事,有必要,再召集与之有关的官员进宫问话。
再有,皇帝每次上朝,群臣之间的争吵,时常一样是让万历爷很是头疼的地方。
今儿早上,是为了江淮两地的官员贪污*人数之多,形成地方窝案一事,万历爷对此很是愠怒,决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刮一刮。
刮谁?
一是借杀鸡儆猴,让在朝效力的官员们引以为鉴。二是,那些贪污的官员是哪个派系的,大家心里头都知道,万历爷这一刮,不就是为了刮东宫。
朱隶在午门门前下了马车时,后面嗒啦嗒啦,驰来一匹快马。
十一爷朱琪,从马鞍上英姿飒飒跳下来,手里拿着根玉鞭,走到他面前问:“理儿没来吗?”
老十一,可能是与朱理年纪相近,何时何刻,都没有忘记缠着朱理。
伏燕却知道,自己家那二少爷,对于十一老这样缠着自己快忍受不住了,帮朱理说:“二少爷未被皇上委以重任,如何上朝?”
朱琪像是想起了这回事儿,嘴角忽然一勾:“也是,理儿年纪还小,和十二差不多。”
伏燕庆幸朱理不在这里,否则又要被朱琪这话气歪了。朱理最讨厌瞧不起自己年纪小的人,而十一这句话明显是针对朱理说的。
朱隶的目光,只是缓慢地扫过朱琪脸上。于是,朱琪刚才翘起来的嘴角,立马畏缩地退了下去。
隶王不悦的情绪由此可见,不喜欢有人这样嘲笑自己弟弟。
朱琪耸耸眉头,闭住嘴巴。
他是不敢议论护国公府的人了,可是,那些赶着来上朝的大臣们,在没有发现朱隶的时候,却是一路放肆地言谈起了李敏。
“据说,大皇子如今病情能有起色,全靠了隶王妃的医术。”
“不是说隶王妃为了救大皇子,被三爷误会折断手了吗?”
“还有人说,三爷这是趁机报复,因为隶王妃之前是订给三爷的——”
“胡说八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前日太子面圣这样说之后,到今天,都被关在太子宫里闭门思过。”
徐有贞作为刚被任命为翰林院负责编纂文史的官员,进宫第一次面圣,第一次到午门,听到这么多官员,却全在议论自己表妹的事。
表妹被三皇子折断手的事,早在那天事发时消息传到他住的客栈。他接到消息后,一时还不敢和在京师的徐三舅说。
说这个三爷,当年单方面撕毁与李敏的婚约涉嫌不义,现在,竟然是反咬李敏一口说起是李敏不义。
徐有贞两道清秀的眉毛聚拢如山,对朱璃了解不多,但是,仅凭无信无义这点已经够让徐家人鄙夷不屑的了。
议论的人声鼎沸,那头,骑着马过来的朱璃,到来之后,那些人一时没有意料他到,口无遮拦还说了一通。
马维牵拉自己主子的缰绳时,皱紧的眉头里露出几分怒气。知道这些人不是看不见朱璃来,是都知道朱璃靠着东宫,现在东宫失势,一群人,在朱璃面前都才敢这样放肆。
在朝廷里,哪个不是趋炎附势的人。
“算了。”朱璃把手中的马鞭扔在马维怀里,淡淡的眉宇之间,似乎是略显沧桑,早对人生百态看尽的模样。只是眉梢上的那抹严酷,照常是秉公办事的那位三爷。一眼扫过去,那些人倒也没了话声。
朱琪退了一步,让开道儿,眉角肆意飞扬,看着自己三哥走过自己面前后,走到了朱隶面前。
“隶王。”朱璃拱手。
朱隶淡淡地回头颔首:“三爷有事找本王?”
“不知道隶王妃手上的伤如何了。之前,隶王与本王相约过,说是会让人到本王府上报个信。”
四周的人,都屏声静气地看着这两个男子。
“三爷,该操心的人,应该是太后娘娘宫里的大皇子吧?莫非是担心大皇子,所以,担心起本王的妃子?上次三爷可是答应过本王,向皇上禀明,本王的妃子因受伤之事再不能为朝廷效力。”
底下那一帮竖起耳朵听着的官员们,都听明白了,传说中李大夫因公受伤不能再给人看病的事儿是真的了。
有人拍了拍自己手心。
徐有贞站在人群当中,目眺自己妹夫和朱璃说话,耳听八方,听到许多人的那个议论声都有些惶惶了起来。
原因是,虽然有李敏在那天危急时刻救了大皇子一命,但是,大皇子这个病,真不是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可以完全应付的。大皇子究竟能不能真正好起来,赢过东宫,坐回自己太子的位置,还难说。
可以说,李敏是关键。
按照这样的说法,朱璃在关键时候折断了李敏的手,说不定不是报复,是图谋,是为了东宫早已计算好的一个招数。
徐有贞眉头微簇,比起刚才那些人一面倒说朱璃是报复李敏,现在这个揣测,无疑比报复更糟糕。说明,他表妹哪怕是有伤在身,都很难摆脱这团泥潭。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那两颗万丈光华的男子,倒是疏忽了他徐有贞。当朱隶身边的人,忽然挨到他身边传来李敏的话时,徐有贞眸子里一怔。
“你说隶王妃是拜托我——”徐有贞不知觉中抓紧的掌心里冒出了层汗。
伏燕点点头:“是。王妃是这样让奴才传话给徐公子的。”说完,他看徐有贞额头大汗淋漓,像是潮水泉涌,如临大敌的模样,暗暗吃惊。
要说李敏让他传什么话给徐有贞,不就一句:开门大吉。
他是听不明白李敏这句话什么含义,但是看徐有贞的样子,不太像是一句什么好话。
徐有贞是心头掠过一抹诧异:自己表妹这个胆子也太大了吧。
开门大吉,是李敏和他们就青霉素使用一事达成的暗号。李敏这是打算开始拿培养出来的青霉素用到病人身上来试用。
由于这个东西,徐家人都前所未闻,徐家人怎能不对此战战兢兢。徐有贞固然不是大夫,可家族里做的是药师行当,算是自小耳濡目染,知道每种新药材在用到病人身上之前时,是大夫都不敢肯定有用并且没有毒性大过药性。神农尝百草,这样的传说不是假的。一般药材都要先经过大夫自己尝试之后,才敢给病人使用。
可是,偏偏李敏制造出来的这种药,不是一般病人还不能用。最好是有犹如肺痨那样的病人来试药,比较能见到是不是这种药具有非同寻常的效果。
现在,李敏是选定了用药对象,想拿来试用了。
徐有贞凝了凝神,问:“隶王妃还有说其它吗?”
伏燕摇摇头。
让他们准备好药,至于,李敏拿给谁先试用,好像也不想和他们说。这或许是出于保护他们。
百官通过午门,入宫了。
到了大殿,徐有贞官位低级,只能在大殿外的广场拜见皇帝。
远远,见着黄袍飘进了大殿里。众臣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历爷坐上了大殿上唯我独尊的龙椅上,俯瞰朝拜的那一众臣子,声音平静有力地说:“都平身吧。”
窸窸窣窣,衣袍拂过地面,衣袂擦擦,戴着各个等级的官帽,身着朝服的官员们,起身的动作并不划一,有的弓着背,有的头已经抬了起来。
万历爷的眼,扫过在大殿里觐见的那些人头人脸,一声长叹:“太子没来。”
“是。”那从左侧走出来的一名老臣,眉须花白,背部一点佝偻,嗓音沙哑,说,“臣回禀皇上,太子在太子宫中抄写道德经,帝王训。”
说话的这人,其实就是太子的老师,太子太傅张大人。
群臣只看皇帝的脸色。万历爷的眼光,扫视张大人的脸时,看起来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可怕。
这个老师是万历爷自己安排给太子的,万历爷想说这个老师的不是,是得掂量几分。
“太子能在自己宫里修身养性,是好事情。”万历爷不偏不倚地说。
众臣垂头,能看见张大人下巴那抹白须像是随风吧啦吧啦摇晃。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开局有些让人惊心胆战,在大殿里上朝的官员都没有一个敢先开口参奏。万历爷坐在龙椅上好像打起了瞌睡。
殿内僵硬的气氛,都能传到屋外。
这时候,从大殿门口飘进来一抹小人影,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进来的人是皇太孙朱準。
“孙臣拜见皇爷爷。”在地上磕了个响头的朱準,不敢急着抬头。
万历爷俯视自己孙子的头顶,眼睛眯一眯,问:“皇太孙有何事要向朕呈奏的?”
“皇爷爷。”朱準说,“孙臣是为霄情苑的命案一事,想对皇上阐明真相。”
“霄情苑?”万历爷好像还不知道霄情苑里刘嫔跳井死了的事,不,不是不知道,是没有放在心上。皇帝说:“后宫里的事儿,不是都由宗人府在处理吗?”
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张公公连忙走出来答:“是的。如今霄情苑这个案子,抓到了一些嫌犯,都关押在宗人府里。”
“那就对了。皇太孙是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吗?霄情苑与东宫有瓜葛吗?”
朱準脸色微微涨红,努力控制住:“启禀皇上,孙臣母亲太子妃,只因为路过霄情苑门口,被视为害死人的嫌疑。但是真相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是怎样?”皇帝突然间慢慢降下了一些声音,“皇太孙是认为,朕的官员办事不力,因为某些原因,特意去抓太子妃。”
“不,孙臣不是这个意思。孙臣只是想说,死的人——”朱準咬了一口嘴唇,“那个在霄情苑里被打捞上来的死人,其实不是刘嫔娘娘,是另有其人。所以,与太子妃并无关系。”
一句话,令大殿里满堂哗然。
众臣不由议论声起,很是震惊。来之前,或多或少都是听过冷宫里发生命案的事。但是,没有听说过死的人其实不是刘嫔。
“皇太孙此话是真是假?宗人府怎么没有把如此重大的事禀告给朕?!”眼看皇帝像是冒起了一丝怒火。
宗人府负责此案的左宗令,接到皇命,进入大殿,战兢地回话道:“回禀皇上,仵作仔细检查过在霄情苑里发现的尸体,并没有发现死者身上有除了溺水身亡以外的迹象。”
“没有查出不是刘嫔?”
“是。没有。”
文武百官的眼睛,和万历爷一起,都落到了朱準的脑袋上。朱準凭什么说,死者不是刘嫔。朱準抬头的时候,能清楚感受到右侧射过来的一道利光。
那是隶王,传说中的魔鬼,让任何人都能心惊胆寒的夜叉。现在,朱準能亲身体验到这股寒气,正从朱隶那里射到他身上。
想他媳妇是看在小孩子的份上好心帮一把,但是,如果这个孩子不知好歹,学习大人,忘恩负义。
“孙臣手里有证据,但是,孙臣有难言之隐,现阶段不能陈述给皇上。只希望皇上能让人查明真相,不要急于诬陷中伤那些无辜的人。”朱準低下小脑袋,诚恳地说。
四周的人听着倒抽一口冷气,这个皇太孙是在说笑话吗,没有证据,敢在朝廷上这样说话,哪怕他贵为皇太孙,可是谁不知道东宫现在自己地位都难保。
万历爷面色微沉,忽然间一掌打在了龙椅扶手上:“在前日,太子来到朕面前,也是为某人求情。朕因此对太子大发雷霆,说太子如果能只专注自身做好自己的事情,又怎会一错再错,错到如今江淮两地民众是万民请书,向朕陈述太子的人所为的种种暴行。”
大殿里面鸦雀无声,每个人,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了。让人不得不佩服,殿中跪着的那个单独的小小的身影,在此时此刻能扛得住。
左侧在太子太傅之前站着的官员,走了出来说:“臣启奏皇上。”
众人一惊,看着那个走出来的人,正是内阁首辅鲍伯。鲍伯,大家记得,似乎是当年力荐二皇子为太子的人选,一直也是,致力把太子扶为未来的帝王。莫非,这是要为太子求情。
“朕准。”
鲍伯道:“当年,大皇子贵为太子被废之后,是臣力荐了如今的二皇子继承太子之位。但是,还请皇上回想当年,大皇子作为太子时,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都是孝德皇后与其娘家人所为,大皇子年幼属于完全无知。那时候,皇上让大皇子去京泰山守陵,其实是为大皇子的安危着想,担心大皇子再被某些人利用。现在,大皇子回宫了,对于太子之位,按照自古以来的长幼次序,于情于理,也该是大皇子回来继承太子之位。”
什么?
一个个惊叹号,都可以写在文武百官众臣的脸上了。
鲍伯这算什么?保帅弃车?是认为现在的二皇子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见风使舵,赶紧转过来巴结大皇子。
“鲍爱卿此言,可是肺腑之言?”万历爷都眯紧了眼睛问,“鲍大人难道是忘了,这么多年来,你与太子太傅,在太子犯过诸多错误时,都仍然没有忘记向朕保举太子。”
“回皇上。”鲍伯道,“臣只是尽臣子的本份,为皇上和大明王朝尽自己一份臣责。臣,不会说是谁的人,只是皇上的人。二皇子如今犯下的错误,不仅仅是包庇底下人纵容底下人,现在是连太子妃,都涉嫌谋害宫中之人的嫌疑。皇太孙又是如此鲁莽行事。臣以为,东宫气息如此浮躁,难以继承大明王朝的事业,应将此事暂缓。”
“鲍爱卿意思是——”
“太子之位是之前的太子合适还是如今的太子合适,又或者是两个人皆不合适,臣以为,可以先暂缓。毕竟大皇子身体未好,也难以回到东宫主持大事。”
大殿里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里面。
鲍伯这个提议,无疑是势必要把全部人都卷进来了。
万历爷的目光里顿时浮现起了一丝波澜。朱琪抬头能看到自己的父亲那眼神脸色,犹如暴风雨前的大海一样波涛汹涌。都知道万历爷对现在的太子有诸多不满,但是,现在有人提议让东宫的主子换位,万历爷却显得并不开心。
为什么?
朱琪都觉得想不明白了。
从小到大,他都能看着太子朱铭那样的窝囊,懦弱,做什么事情,输给自己兄弟和外人是一大堆,几乎毫无可取之处。
要是他是万历爷,肯定不会立朱铭为太子,立那个他讨厌的老三,老三性格固然惹人讨厌但是最少办事可靠,立老三朱璃都绝对比立朱铭好。
只是,他不是万历爷,不知道自己父亲在想什么。
大殿上的臣子,多少都能感受到万历爷的气氛好像不对劲,却也貌似摸不到万历爷的心思。
万历爷开了口:“众爱卿,对于鲍大人的提议,有没有要说的话?”
低着脑袋的朱準在听着四周像是鸦雀无声的寂静时,忍不住是要打抖了。现在想想,昨天李敏不告诉他原因,正是为了防止他跑到皇帝面前告状。结果,他还是没能控制得住自己,跑过来了,结果落人圈套了。
是的,哪怕他能照李敏说的证据,指明死者不是刘嫔,可是不能说明,跳井死的人是谁,是谁代替刘嫔死的,而且,太子妃当天确实是经过了霄情苑门口,照样不能洗脱害人的嫌疑。因为刘嫔没有死的话,刘嫔能去了哪里,只要找不到刘嫔这个活人,还难说明刘嫔是不是真的没死,尸体会不会是再次被人调包了。
李敏正是什么都考虑到了,才不和他说详细了。可是,他都做了什么蠢事。
现在,连鲍伯都落井下石。朱準的内心里犹如一艘随时要颠覆的小船。他知道,他是知道这个世间残酷,身为皇帝的子孙更是从睁开眼开始,必须面对这些最残酷的争斗。只是,事实上比他所想的,要更惨烈更残酷。
身边,忽然迈出的脚步声,像是千斤重的铁蹄,朱準感觉那一脚是能震到自己心底里面的震撼。抬起小脑袋,看到了他。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同样惊讶,因为眼看走出来回答这话的人是护国公朱隶。
“回皇上,臣以为,贸然废太子不妥。”
护国公这是要保东宫?!
文武众臣,一瞬间,都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局势了。但是有一点很肯定的。朱隶一句话出来,和皇上的话有的一比。因为,大明王朝的军权,实际上是掌握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哦。”万历爷脸上刚才绷紧的神色,转瞬间变的一丝模糊了起来,像是放软了情绪,又像是更为绷紧一些,对着朱隶,“护国公此话怎讲?”
“皇上倘若一心要废太子,杜撰任何借口于天下都可以废弃。可是,这借口,要让臣民心服口服却也并不容易。江淮两地子民,只知道其地方官员为贪污污吏,却不知道太子其实有无参与其中。太子是有,或是知情不报,或是全然不知,或是被人教唆,原因不同,怎可同等论罪。但是,臣知道的是,太子性情温和,为人宽善,在京师里,是饱受京师百姓们爱戴的。”
听完对方这些话,万历爷都有些愣:“你说京师百姓们认为太子性情温和,为人宽善?”
“是,太子平常都与太子妃,定时会前往京郊的庙宇,用自己的银子救济百姓,并倡导京中商户赈粮。”
万历爷明显是不知道朱铭做的这个事,而以朱隶这个口气和朱隶的为人,朱隶不可能为太子撒谎。
这样的事是真是假?
从百官里再走出来一个人,众人一看,恰是刚在午门前与朱隶争执过的朱璃,更是诧异。
朱璃拂袍一落膝盖,在皇帝面前跪下,说:“启禀父皇,隶王所言,都是属实。这点臣可以为太子担保。太子和太子妃都是性情温柔的人,不想把善事办的招摇,把好事变成了坏事,只想默默为皇上分忧而已。”
万历爷在怔了一下之后,在脸上才露出了啊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头再看底下一群官员,唯有朱隶和自己的三儿子出来为东宫说话。万历爷像是轻轻皱了皱眉头,道:“此事待议吧。把朕的话传给宗人府,既然皇太孙提出了这样的质疑,办事的人,先把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再报到朕这儿来。一切真相未查明之前,不得把消息传到长春宫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跪地,恭送皇帝离开。
东宫这算不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万历爷离开上朝的大殿以后,是朝着太后的福禄宫走去。路上,万历爷忽然想起什么,问:“是不是今日八皇子没有上朝?”
“回皇上,八皇子府里昨儿已经派人入宫来说过,说是八皇子不巧染上了风恙,身子不适,不敢上朝到宫里来,避免把秽气传给他人。”张公公小声提醒皇帝。
万历爷听完这话,不由一笑:“朕这个儿子,向来做事是最谨慎的。”
张公公看皇帝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夸朱济还是没有。
走到福禄宫时,见到太后宫里,不止坐着太后,是皇后、淑贵妃、庄妃等后宫嫔妃,全部齐聚一堂。
可能都没有想到皇帝突然会来,听见太监传声皇上来了时,众人都急急忙忙地走到屋子外面迎接。
那个时候,李敏终于是在老公出发前,博得老公的同意,坐上辆马车去巡视自己的徐氏药堂。
☆、【120】人在这里
徐氏药堂南门的分店,由于刚挪来不久,货品没有搬完,所以没有开张。原分店的伙计们只知道,为了挪这个分店,总店的徐掌柜和药堂幕后的老板貌似都不同意。最终,是负责这家分店新任命的李掌柜,自己找了人,找到这样一个位置好而且租金便宜的地方,计算起来,除去搬家的成本以外,利润比起原先那个破地方完全可以弥补新店投资的亏损,好说歹说,才让徐掌柜同意了。
早上,几个伙计稀稀拉拉坐上马车从新店出发去搬东西,小李子和一个伙计留在了新店。那伙计在门前洒水打扫的时候,小李子瞅望了下街头巷尾都没有人,拉了拉挡风的衣襟,缩回脖子,走回店里的后院。
门咿呀一声打开,接着咿呀一声小心关上。钻过厚重的挡风棉帘,进入其中一间厢房,小李子冲着坐在屋里榻上的男人拂袖跪了下,道:“奴才给主子请安。”
“起来吧。”男子声音宛若温玉,听起来甚是舒服和温和。
“谢主子。”小李子起来后,摩挲着两只手,立在男子面前,秀气的脸庞像是浮现出笑脸。
谁不知道,徐氏药堂这个年纪轻轻,入药堂以后不久马上被委以重任的这个小伙子,平常做事并不比年长一些的人差,干事利落干净,而且,经常板着一张脸,使得年纪轻但是在底下一群人面前很有威信。
像这样舒心的笑脸,似乎谁都没有瞧见小李子掌柜的脸上浮现过的。
“奴才给主子找了只灵芝,改明儿给主子送王爷府上或是主子想要奴才直接送到长春宫。”小李子说,语气除了几分似是讨好眼前这个主子,终究论起来,更多是对眼前这男子的一种打从心底里的尊敬之意。
男子手中的茶盖咔一声盖到杯口上,说:“我上次好像说过了,我让你在这儿,目的是为了尽力为这里的人做事,不用顾忌到我。药材什么的,我到普济局拿也是一样的。”
“是的,奴才知道,主子人脉四通八达,普济局永芝堂都有认识的人,想要什么可以拿到什么。可是,奴才来到了徐氏药堂后发现,论这个药的精挑细选,知道什么产地的药材最好入药,京师里真没有一家能比得上这儿。不是奴才来了这儿变了心,是谨遵主子吩咐在这里耐心学艺。”
男子像是用心耐心地听完小李子说话,等小李子换口气时,沉思了会儿:“这样的功劳,都是徐掌柜的,或是隶王妃——”
“自然是隶王妃。主子。不过,徐掌柜也不可小看。据奴才观察,徐掌柜虽然在京师里和京师里的药帮没有什么交集,可是,貌似在京师以外,有许多人脉。所以,徐掌柜进药的途径,还与其他药堂不一样。”
“你确定是徐掌柜的人脉?”
听到男子质疑的口吻,小李子在愣了一下之后,更为谨慎,答:“主子英明,奴才千方百计观察之后,才得出的结论,徐家人与徐掌柜有接触。”
徐家人,徐氏,徐娘子的娘家。有很多人都说,徐家娘子身怀秘籍,有着家传特别的医术,所以,才能在京师这样竞争最激烈的地方,开了两家药店,创造出了一个不平凡的传说。可是,这样厉害的女子,正犹如传说一样,很快消失在京师里面——说是死了。
到底怎么死的?一个那样厉害的女大夫,会看病,会治病,自己会做药,却突然一命呜呼。论是谁,都会产生质疑。更何况,十分了解她的她的亲人们。
徐家人,怕是把这个疑问兜了许久了。徐家的来历,一直也都是令人感到困惑和神秘。比如犹如徐掌柜这样精明能干的人,在徐娘子死后这么多年,却一直是忠心耿耿于徐娘子。倘若说徐掌柜只是因为和徐娘子缔结了合同才如此忠心,说不过去,毕竟徐娘子已经死了,合同早已自然失效。徐掌柜本不该受此束缚。
“你知道现在徐家人在何处吗?”男子沉思片刻,问。
小李子仔细答:“奴才因为被发到这边新店,之后一直离总店反而是疏远了,又是不敢轻易没有得主子同意之前给自己招兵买马打下手,生怕一不留意被掌柜的察觉。所以,单靠奴才,难以时时刻刻跟在徐掌柜身边伺察动静。之前,在总店的时候,奴才还能知道一些掌柜的动向。到了这边以后,基本上,是有听说徐家人从老家来了,可是具体都是到了哪儿去,无从得知。徐掌柜是很谨慎的一个人,出门,从不带其他人的,都是只身出门。”
男子两道清眉飞扬,更是努力思考他这话的样子,说:“你认为,他们是重用你,所以把你发到这里来的?”
“是。奴才办事太得力了,结果,得了掌柜和王妃赏识。主子对此有疑问吗?”小李子眼珠子里闪过一抹困惑。
男子对他这样的自信却突然不言语了。小李子本是他府上的家奴,由于脑袋聪明,效仿能力强,因此被他经常委以重任,化装成各种身份,到对方地盘上去打探敌情。即是说,小李子的真实身份是一位间谍,而且,由于经验丰富,扮什么像什么,可以称之为超级间谍。
可以说,小李子至今受他吩咐去办的事儿,从来没有一件是会令他失望的。可是,这次,貌似不太一样。
男子忽然感到喉咙间一丝干燥、发紧,在想喝口水时,端起茶盅倒到口边,方才发现,茶杯里没有了水,都喝完了。
小李子见状,急急忙忙拎起屋子里的茶壶给他茶盅里倒水。
男子说:“我看你,这些天,先什么都不要动作了,安静上一段日子。”
“主子?”小李子脸上掠过一抹迟疑。
主子是在怀疑什么?
“是我不好,有些操之过急,让你非要把店移到南边来。”
其实小李子自己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主子要他把徐氏药堂的新店想方设法移到南门来,因为主子的王爷府也不在南边。
主仆俩,一个倒茶,一个拿着茶杯,像是静止的画面一样。屋外屋檐上忽然飞来的一只喜鹊,落在青瓦上时发出那点细小的声音,都足以把屋里这两个人的魂儿吓飞。
男子忽然,把茶杯搁在了桌子上,水都不喝了,说:“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到时候我再派人过来和你街头。像这样,你我见面的次数,可以减少一些。现在宫里局势不朗,我都在王爷府里,暂时不出门。”
“奴才都明白了,主子慢走,有什么事的话,我传个口信到王爷府上,并不难。”
“你还是少走动为妙——”
男子这话未完,只听院子里忽然刮来一道风。
在院子里负责守卫的男子的侍卫,照样是被突然闯进来的人给吓到措手不及的样子。
厚重的棉帘因屋外这阵突如其来的风,被忽然掠起,飞卷的棉布仿佛失去了重量一样,像轻纱飘扬,使得那个穿过棉帘入来的女子,宛若是忽然揭开了神秘面纱的仙女,刹那在屋里面射入了一束光芒。那刻放出的光华万千,屋里那两名男子忽然感到刺眼,沉重地闭了闭眼皮。
等重新睁开眼睛时,小李子两个膝盖头已经先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扑通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对着走进来的女子,说:“大少奶奶,你,你怎么来了?”
说话时已经俨然有些喘不过气,不得不吸口气,显出一丝狼狈的语无伦次。
李敏立在门口,脖子上悬挂受伤的左手,肩头披了一件青绿色的披帛,边上烫着滚金,绣的是一品命妇的花样,云墨的发髻上插的仍旧是一支素钗子,脚上一双盆鞋,同样素色滚金。
没有繁缛的样式,但是,同样非富即贵的布料,把她那身鹤立鸡群的高贵气质完美地衬托了出来。
看的出来,皇宫里那些嫔妃的华丽服饰,道不定是能不能适合她呢,倒是那无拘无束犹如草原上脱缰的野马,护国公府,能让这朵幽兰谷里的芬香绽开芳华。
是有闻,万历爷在亲眼目睹了尚书府里的病痨鬼并不是病痨鬼之后,对李大同在心里头生过很大的气。
皇帝都惋惜失去的人儿,其他人更不用说。
立在小李子身边的男子,温和的眸子里突然浮现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望着眼前的女子。
李敏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走进屋里,像是先故意忽视掉了旁边的男子,对跪在地上的小李子说:“快起来吧。本妃不过是听了徐掌柜说到你这个新店这几日要开张了,所以过来看一看,看有些什么东西未准备齐全的,看本妃能不能帮不帮上忙。”
小李子一听这话,脸上掠过一抹惊恐:“大少奶奶,这药堂是您的。”
“资产是本妃的没有错,可是,是你在经营。一开始,本妃已经把这个重任委托给你了。”李敏一边说,左手按在小李子肩头上。
小李子垂低着脑袋,他身旁的男子侧目时,似乎都能在小李子脸上捉到一抹不该出现的情绪。小李子是他的人,不是李敏的人,是间谍的话,是不该出现这种像是背弃原主子似的,对待李敏的这种貌似愧疚的情感。
男子温和如玉的眸子里微微眯成了一条弧线。
李敏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却没有对男子说话,是径直对身后的念夏吩咐着:“还不快冲壶碧螺春端上来。据说八爷最喜欢喝碧螺春。李掌柜,你招待八爷这种贵客,怎么可以不先弄清楚八爷爱喝什么茶,普通茶水怎么可以招待八爷,像是给本妃进献的麦冬茶,更不适合八爷了,是不,八爷?”
当八爷两个字,从她微吐兰息的嘴唇里吐出来时,真真是,一瞬间把所有遮掩的遮羞布扒拉扒拉,拆的一干二净。小李子的脑袋垂的更低了,直接想往地上钻个洞。
其实,当她突然出现在这个院子这个屋子时,本就是让他们无地自容。只是,她是那样云淡风轻,轻描淡写的,进了这个屋子,和他们谈笑,脸上不见半点怒气。这样而已,却是让被洞穿了的人心里头真正发悚,乃至要发怒。
她是刚好无意中跑到这里来撞见的,还是说,她早知道如此,在这里撒下了天罗地网,守株待兔,只等他们自己落进圈套来,原形毕露。
前者与后者的差别太大了。倘若是后者,无疑是计划这一切的那个人,反而变成了只傻子一样,自导自演,自鸣得意,结果殊不知是任她耍了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了。
朱济拂起袍角,落到了榻上,嗓音温和,俊秀的眉眼里面含着不愠不躁温吞吞的笑意,说:“本王这也是听说隶王妃的新店开张了,所以,在路过此地时,想到与隶王、隶王妃的交情,就此进来拜访,道声恭喜。”
“难得八爷如此看得起本妃的小药堂,给本妃卖面子。只可惜,本妃这个药堂,惯来入不敷出,实在平日里也难以对外启口的事儿,不知八爷是如何得知的?”
在念夏把碧螺春端上来时,李敏坐在了对面的榻上。
朱济等着小丫鬟将茶杯斟满,道:“本王在南市有些人脉,早前听说隶王妃在这边找铺位时,已经想开口帮这个忙,不过,知道隶王妃对本王向来心存顾虑。”
李大夫是不上八爷这条贼船,从来不上。
朱济可能是想到这儿,温温吞吞几乎从来不会为任何事忧愁忧虑的眉毛,突然拉拢了下,说:“实际上,隶王妃不需要如此戒备本王。本王从来没有想过与隶王妃为敌。”
“是不想与护国公府为敌吧。”李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讥讽,直刺到对面的男子脸上像是闪过一抹狼狈慌措。
所以说,连皇上都最畏惧自己这个八儿子,是难怪的了。
朱济做任何事情,都是有头有脑的,绝对不会失去一点方寸的。比起来,是比那个冒冒失失,能轻易之间拿她手腕弄断,时不时冒出一句无厘头话语的老三,说是一样能干的老三,不知道聪明多少倍。
这个男人最可怕的地方是,很明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隶王怎么允许王妃出府了?”朱济的眼,像是漫不经心扫过她悬挂的手腕,“据说,隶王爱妻如命。”
“王爷是觉得本妃既然伤不重,偶尔出来散散心也好。”李敏说到这儿顿了下,“王爷今日入宫了。听说八爷身子不好,在府里修养,上朝都不能上,本妃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八爷居然会心血来潮上本妃这个没有一个大夫坐镇的新店来,貌似这店里哪怕要按方子抓药也是药材不全的。”
她是全想到了,好不好?
论其他人,早听到这个话都要吐血了。朱济在心头里慢慢地调整呼吸,避免一口鲜血吐出肺来。他隽秀高贵的剑眉时而轻簇,像是在琢磨她是如何得知他在她药堂里安上眼线的。
说到这个的话,必须提到那个说话永远不知道在嘴巴上挂把锁的十一爷朱琪。那天,刚好,老十一,为了在她面前炫耀他八哥其实对她心里早存了暗恋的心思,特意把朱济之前在永芝堂看她救小虎子的事说了。
徐掌柜和她介绍过,说小李子到店里的时间不长,经人介绍到徐氏药堂打工的小李子,到徐氏药堂的时间点,刚好在她救了虎子的隔日。
说巧,真是巧。要说起疑心的话,早在小李子特意端茶到她面前露脸的时候,她已经心存怀疑了。
徐掌柜介绍小李子的来历和背景时,不过说小李子是从家乡出来打工的人,没有其他。可是,刚从乡村里出来到城里来的人,办事能这般利索?说话能这般流利?人情世故能懂得这么多?
本想着这个家伙难道是其它药堂安插到了他们徐氏药堂里的间谍,要在他们药堂里捣鬼的。结果,到那次徐掌柜被顺天府抓过去的时候,小李子冒死,帮了徐氏药堂许多。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小李子不是他们死对头那些同行派来捣鬼的。
小李子这个机灵劲儿,还真不是一般什么药童小厮能具有的能干。所以,她自然要怀疑到这人背后肯定有个更大的来头,有个能把自己人训练到很有本事的主子。
与她李敏不是死对头,却对她李敏虎视眈眈,除了那个行事模棱两可的八爷能有谁?
南门是吗?小李子都想不到为什么八爷要把她新店开到南门的原因,她李敏却是很清楚的。因为,南门,为京师四个门之中,离北燕最远的那道门。
说是防她李敏,不如说是防护国公府。
朱济虽然不能就此猜到所有,但是,也是能稍微揣摩到了一些,明显肯定是自己哪儿做的不够周全,给她露馅了。结果,在他直觉里不太对劲时,却已经是来不及,掉进了她准备好的陷阱里。
光吃绿茶肯定是不太好的,尤其在天气寒冷的季节里,消耗大,再吃茶的话,很容易伤胃。李敏让人准备了两盘甜点上来。
朱济见事情既然都如此了,在她面前败露无疑了,说:“本王让府里的下人到隶王妃的药堂里帮忙,真的只是帮忙而已,从没有做过其它危害王妃的事儿。”
“这点本妃心里自有分寸。上次,药堂发生危机时,李掌柜帮了药堂许多忙。可是,药堂和本妃都不是会忘记恩情的人,所以,才把李掌柜委任为分店的掌柜。”
听到李敏这话,小李子更低了低脑袋。
朱济温温声地在喉咙里发出一串笑声,说:“本王底下的人,能得王妃赏识,是他的福气。”
“到底他是八爷的人,不是本妃的人。”
小李子扑通,又跪了下来。
念夏冷冷的眼角睨到了小李子的脑袋上。
“既然隶王妃早知道他是本王的人了,却不急于拆穿,本王是否可以理解为,其实王妃此次来见本王,是另有含义?”朱济说。
“八爷猜的没错,本妃想着,是要向八爷讨一个人。”
朱济或许猜到前面她是有事来找他,只是没有猜到后面她说的这句话里面所指的含义,因此,他捉着茶杯的手指儿停顿在了半空里。
屋里的空气瞬间有了一丝凝固。
“隶王妃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隶王妃是想向本王讨谁?本王府中,哪有隶王妃想找的人。”
“刘嫔没有死,很快,这个消息会传遍宫中。”
朱济温吞如玉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抹利光。
虽然,她是有意不告诉朱準,希望这孩子不会傻到去皇帝面前告状,但是,恐怕是按捺不住了,这个孩子。这样的话,这个孩子如果去了皇帝面前告状,以皇帝多疑的性子,哪怕当面会驳斥这个孩子无理取闹,私底下必定也是要派人重新调查清楚。
“隶王妃如何看出来的?”朱济的声音,没有那样自如了。
“母子连心。刘嫔比谁都爱自己的儿子,不惜陪儿子一起中毒。”
朱济轻叹一口气,可能是没有想到这,说:“这是本王意料不到的,可能天下,也只有隶王妃这双眼睛,能洞穿这一切。隶王妃的医术,果然是让人感到忌惮。”
“本妃只想问八爷一句话,刘嫔,现在还在京师里吗?”
“隶王妃既然都找到了本王这里来,隶王妃素有料事如神的本事,隶王妃以为呢?”朱济说完这话,不顾她射来的眼神,喝完了自己茶杯里的茶,道,“隶王妃想和本王讨的这个人,看来,隶王妃心里都清楚是讨不到的,何必在为难本王?”
“谁说讨不到了?”
朱济因她这声惊了一下。
李敏说:“本妃,想要和八爷讨的人是,江湖上人称千面女侠易容圣手苏姑。”
啪啦。
那一刻,朱济手指间的茶杯滚到了桌子上,茶水几抹溅到了八爷身上那身高贵洁白的绸袍。此等狼狈相,恐怕八爷平生是第一次。
“隶王妃如何知道这个人的?”朱济沉下声音问。
“这个八爷就不要问了。本妃只想问,苏姑现在是在皇宫里长春宫里,对不对?”
朱济忽然按下桌面起身,转身要走。屋门口,持剑的兰燕挡在了门口上,道:“八爷请留步,八爷未回答王妃的话。”
一眼眺望出去,自己两个侍卫,分别被人看住了不能动弹。护国公府的护卫为精兵良将,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沙场勇士。哪怕是三爷朱璃身边的马维,都知难而退。
小李子忽的从跪着的地上跳了起来,走到朱济身边,对屋里其他人说:“放八爷走!”
“小李子,你——”念夏瞪圆了杏眼,看着小李子。
“对不起,奴才本是八爷的人。”小李子道,那双本是清秀灵澈的双瞳里忽的闪过一抹暗色。伴随他这话落地的声音,忽然是,米色的烟雾在屋里冒了出来。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烟雾,像仙雾一样袅袅地四处散开,团绕住小李子和八爷,接而,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空气里充斥的全是迷雾,都伸手不见五指了。眼看,八爷和小李子的身影在烟雾里瞬间消失。
兰燕暗叫一声“不好”:“大少奶奶——”
可能是上次护主不力导致的害怕,让兰燕飞身穿过云雾,直奔李敏这儿来。
李敏猛的喝过去一声:“小心门口!”
听见这声音,兰燕急速转身,手中两把飞刀直射出去,宛若两道流星斩破了迷雾,噔的一声,插在了门板上,刚好生生地挡住刚往门口逃脱的人影。随之足垫地上一跃,即飞了过去。
闻及屋内声音的在院子里守卫的护国公府侍卫,早守在了门前,窗前,呈一幅四面撒网,只等猎物落网的姿态。
念夏早就撤退到了李敏面前,一心保护主子。
朱济在迷雾中轻微地勾了勾唇角,知道她胆敢喊自己的护卫回去守在门口上,恰恰料定了他八爷不会不敢抓她,更不会对她动手,因为这样做毫无意义。
“八爷!”小李子眸中一紧,眉眼一抬,望向屋顶。
于是,不过须臾,突然啪啦一声,屋顶瓦砾顿然塌拉下了一片,冒出两个大窟窿,随之,两道身影以流星般的速度穿过了窟窿,上了屋顶。
“追!”兰燕大喊一声。
院子里几名侍卫接二连三上了屋顶。可是,那两道逃逸的飞影快的不等他们上屋顶前,已经逃出了几十尺远。
“不要追了。”李敏淡淡的一声,阻止了下面的人继续做这种无用功。
主人都逃了,八爷府上的侍卫,向李敏鞠躬之后,持刀出了徐氏药堂。李敏也没有再让人拦着他们。因为没有必要了。
在小李子露出那一手的时候,似乎答案已是若然揭晓。
而逃出了一段距离以后,眼看没有追兵逼近,朱济慢慢地停住了步子,那双温和如一块看不清里面的玉眸子,眺望李敏所在的那幢屋子,眸子里旋转幽幽的一层光芒,看起来,似是有一丝不解困惑,又似乎想到自己居然被她逼到狼狈而逃这个地步,想想都觉得好笑又可气,嘴角未免不是挂上了一抹嘲笑。
小李子在他身边跪了下来,主动请罪道:“都是奴才办事不力,轻而易举被人识穿了身份不说,还被人利用了,请主子降罪!”
那声音里的懊悔,分明是前所未有。
这可是他第一次,这么快被人洞穿了是谁的间谍,而且,害的自己主子一块入套了。
风声里,像是夹杂她那清脆悠远,意味深长的声音:八爷,好自为之。
朱济眉头不得不因她这句话,拉拢成一座山,转身时,一声叹气。可见,小李子露的那一手奇怪药雾,更坐实了苏姑与他有关的可能。因为那个药物,不止可以遮盖人的视线,而且,能让人产生轻微的幻觉。这些,都与千面女侠易容圣手不谋而合。
她究竟是知道了多少事儿了?
朱济发现自己也捉摸不透了。每次感觉自己设了圈套成功骗到人时,结果往往是反而在她那儿栽了个大跟头。
可怕的女子,同时,令人是又爱又恨的人,和护国公一模一样。
鼻子里不由冷冷地哼了一声,朱济转过身,发出一句:“回去吧。”
“主子——”小李子不敢起来。
“本王不会责怪你的。本王什么为人,你跟到今日会不知道?”朱济的声音,像是那道春风,永远那样的祥和,温和,温柔。
小李子眼眶里一热,道:“是。”
主子是多好的人。但是,李敏也不能说不好。反正在徐氏药堂做事的时候,都能感受到李敏虽然为人严厉,却是个好心肠的老板。平日里,哪个伙计家里人病了,李敏都会特意吩咐徐掌柜再三问候。
要是李敏不是护国公的人,是八爷的人多好。小李子发现自己不由自主想歪了,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身为八爷的人,却是深感左右为难。
京师的东码头,一艘渔船,趁着清晨没有拨开的浓雾,刚要离开启程。
两名女子,面对面伫立在码头上。都是戴着斗笠和面纱,四周的人,没有人,能看清楚她们的花容月貌。
只听,那个要上船的布衣女子说:“请姐姐受妹妹一拜。”说完,膝盖落地,刚要跪下去。
对面的青衫女子,急急忙忙扶住她双手,不让她跪,说:“妹妹这是何苦!都是同病相怜的人,没有谁欠谁的。”
“姐姐。”布衣女子只能是勉强站直了腿,说,“妹妹今日能幸存下来,都是姐姐相救。怎能不叫大恩大德。”
“好了,都不要说了。”青衫女子道,“倘若你真信得过我,十九爷等我找到合适的时候,再帮妹妹送出京去。”
“十九爷现在应该是把姐姐当成亲娘一样看的了。”布衣女子垂下眉眼说。
“但是,亲娘终究是你,不是我。十九爷心里始终惦记的是你。”
听到这话,布衣女子哆嗦的嘴唇,像是欲言又止。
码头的雾气似乎因着一道风的过来,在慢慢散开。见此,青衫女子催促对方上船,再谨慎交代船家务必小心行走水路。回头对布衣女子说:“妹妹一路小心。”
“知道了,姐姐。姐姐先走吧。”布衣女子答道。
“不,我先看着妹妹走。”
在对方的坚持下,布衣女子只好拎了包袱上了渔船。船家撑着船杆,让渔船离开码头。云雾未散,渔船和女子的身影,逐渐地消失在了河面上的云海里。
青衫女子转回身,搭上了陪自己过来的马车。马车随之离开了码头。刚离开不到十尺远,听见身后传出扑通一声,物体穿破水面的声响。
“停!”
马车急停,青衫女子着急地揭开车上的帘子露出个脑袋,望到那水面上,只见渔船上几名习水的好手跃进了水里救人。
没过多长时间,刚从药堂回到王爷府里的朱济听见消息,猛然一愣,几乎是失神地跌回到椅子里。
俨然是这一刻,他似乎才明白了李敏赠他的那句话含义。
好自为之。
八爷,你以为你真的救到人了吗?
小李子和他脸上同样闪过一抹惊诧之后,道:“八爷,不如奴才去普济局找个大夫——”
“没用。”朱济回过了神,语声低沉地说。
是的,没用。倘若有用,刘嫔不会主动跳河了。
小李子想,不是逃都逃出皇宫了吗?都快逃出京师了。为什么刘嫔还绝望地想跳河?不对,刘嫔不是这样的人,为了自己儿子十九爷都不会想着跳河的。
“算了。”朱济道,“本王亲自去一趟护国公府吧。”
小李子听到这话,在他面前跪下来,拦着他说:“由奴才代主子去吧。虽然奴才是由主子指使办事的人,但是,欺骗了隶王妃这么久,奴才是欠了隶王妃一个交代。”
朱济略显犹豫了下。
小李子说:“隶王妃倘若想拿八爷出气,八爷门面大,隶王妃不好出气。不如奴才可以任隶王妃出气。反正,奴才是八爷的人。”
最后面那句话,才真正让朱济放了心。
“好,你去。”
李敏回到护国公府的时候,没到中午,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好像是老公今早上上朝的时候,刚好赶上了好时候,在朝廷上许多人为了废不废太子一事吵的不可开交。
东宫这也算倒霉了。倒霉事儿一桩接着一桩,都冲着东宫来。不得不佩服,这时候皇后娘娘孙氏能如此沉得住气,太子妃被抓都不吭一声的,带着一群嫔妃去到太后娘娘宫里去探望大皇子。
大皇子的病情哪有那么快好起来。气胸,插了管子,接上水瓶子排气,排了二十四小时后,如果太医们听从她的指示,应该是给大皇子封管了。可是,大皇子的基础病没有好的情况下,再次爆发这种急症乃至夺去大皇子的命是迟早的事儿。
那天,据她初步摸查诊断,大皇子这是肺气肿,肺气肿引起的并发症里头,包含有自发性气胸,情况危急时可以直接危及生命。
肺气肿这种东西,属于慢性炎症积累,那肯定是要用抗生素来治疗的了。中医的话,主要是辅佐增强身体的免疫力。中医对于细菌感染之类,一般都是没有什么办法的,或者说是,没有比西医的抗生素来的有效。而且,大皇子这个病已经这么重了,没有抗生素,真不行。
自己培育的青霉素有没用,李敏不敢保证。但是,她不想随意把平民百姓作为药物试验对象。如果,大皇子的病真是到了走投无路,非逼到她李敏出手的情况之下,她李敏只好拿这个东西出马了。所以,才让徐有贞通知徐三舅,先把东西准备好。
皇家的人,都是喜欢把其他人当奴才用的。有所准备,总比两手空空要好。而且,既然皇家喜欢把奴才当畜生一样做牛当马,她李敏把皇家人当试验品,倒也可以心安理得。
准备着的时候,想着那时间才不过一会儿,在她面前逃之夭夭的主仆俩,自动送上门来了。
小李子要进护国公府见她之前,被念夏揪起了鼻子。
“哎,你主子不是八爷吗?跑来这里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们王妃,从来不收三心二意的人。”
小李子那个鼻头,被念夏姐姐捏到快喘不过气来,说:“是,是代八爷来负荆请罪的。”
“别欺负我没有念过书。大少奶奶刚好教过奴婢,负荆请罪的话,背上要背着荆条过来,你背上的荆条呢?”
小李子从怀里摸着,摸出了条刚才骑马过来用的马鞭:“在这儿,奴才任凭隶王妃处置!”
“念夏,带他进来。”李敏在屋里传出一声。主要是琢磨着要不是情况危急,这个八爷不会刚逃不久,马上把脑袋低下自个儿送到她面前任宰。
念夏唾骂一口:“算你小子好运。天下少有我们大少奶奶这么仁慈的人。”
小李子连爬带滚,进了花厅以后,冲坐在椅子里的李敏磕了三个响头。
“本妃伤没有好,救不了人,你回去跟八爷说吧。”李敏在对方开口前,先送上一句。
小李子一脸苦笑,道:“王妃喜欢戏弄八爷和奴才,八爷和奴才这都认了。王妃如果不是有心救人,又怎么会到那儿找八爷。”
李敏秀眉绞了绞,所以说挺讨厌,好不容易看上这样一个脑瓜灵巧好用的人,结果是朱济的人。
“八爷说了,人等会儿,由八爷亲自送到王妃这儿来,不需要麻烦到王妃出府。”小李子说着这话,因为刚才进来她这里时耽误了些时间,因此,刚刚好,八爷的马车到来了。
幸好婆婆不在。婆婆今日心神不宁,生怕自己儿子没有能办成事儿,亲自到宫里去等消息了。
李敏让人准备好东西。八爷的马车停在了后院里的后门,同样的门,上次皇太孙送来的是一副尸体,这回送来的是个活人,一样的身份。
在屋檐上斜躺着,手指捉了壶酒的许飞云,眯着双冰玉的眸子,一眼扫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口里吐:“苏姑。”
☆、【121】免死金牌
等着客人都进了屋,李敏带人绕到了王爷府里马厩后面的小院。这个地方,本来是储存酒的仓库,相对比较隐蔽。
屋里点上了火,站着坐着的两个人,听到脚步声,都转过头来看。念夏掀起门帘,李敏走进去,见的是除了八爷以后,一名青衫女子戴了顶斗笠,斗笠沿上垂下一层面纱,完好地盖住了面孔。
李敏在等女子自我介绍是谁时,身后一个不速之客,手拿酒盅,潇潇洒洒,放荡不羁,跟在她后面径直迈进了屋子。刚好是老公昨日介绍过的贵客许大侠。
许飞云不等她说话,一个蹲,坐在了离屋门最近的那把椅子,眸子直射到八爷与女子两个人身上,问:“是母子吗?”
如果说八爷还不解其意,不知道许飞云是何许人是敢如此放肆在护国公府里来去自如宛如是这里的主子似的,那么,青衫女子是在看见许飞云出现在李敏身后的一刻,面纱下面的秀容微微起了一阵波澜,伴随一阵风从窗口进来在面纱上吹了吹,露出了点痕迹。
“这位是——”朱济都不能不有些不是以往的那丝纹风不动了,旋转的眸光微露锋芒,瞄准斜靠在椅子里宛如大爷似的许飞云,嘴角却是在问话时上扬含笑,随时保持王公贵族的优雅得体。
许飞云那目光,从青衫女子身上挪过来,因为八爷这句声音,在八爷脸上瞧了瞧,那副眼神,再在八爷那身银鼠皇子袍缎上看了看,天下无双的妖孽美瞳夹成了条缝隙,说:“草民孤陋寡闻,真不知道贵客是哪位?不如先告诉草民,以便草民三拜九叩。”
这话里明显夹带了丝用意显然的讥讽。小李子都蓦然为主子涨红了脸。八爷沉得住气,好脾气,但是,一时第一次被人这样说,有些拉不下这张脸。
青衫女子从袖管里伸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地拉在了八爷的袖管上,道:“他是北峰老怪许飞云,人称一剑封喉之神。曾经有句老话说,想杀人,找北峰老怪,黄金不重要,天上美酒要百车。而且,神出鬼没,与狼熊为伍,想找,不一定找得到人。”
北峰老怪的大名在江湖里算是赫赫的了。朱济和小李子,都是有耳闻过这样的江湖好汉。现在突然听到青衫女子这样一说,把传言与眼前放荡不羁的美男子一对,即觉得有些相符,又有些对不上号。
主要是,这男子五官俊朗,美貌无双,但是,传言中的北峰老怪,到至今那年纪应该是大叔级别了,在众人想象之中,在深山老林里与熊狼为伍大叔,不该是满脸大胡子像野人似的,皮肤粗糙到要死。怎可能美得好比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秀秀气气,皮肤白皙润滑,好像天天浸泡过牛奶一样。
男子手里捉着酒瓶子,可是,全身并无焕发出狐肉酒气那样的恶臭,反而是干干净净的清香,没有什么酒气,唯一那点酒气,一闻都知道只是从酒瓶里仅剩的那点酒里飘出来的。
只要看到小李子和八爷脸上闪过的那抹惊奇,李敏知道这个谣言真是能害死人。个个都说许飞云爱吃酒,可是,许飞云其实酒量差到要死。两三倍酒都可以醉到不省人事。所以,许飞云是喜欢闻酒香,不是爱吃酒,每天拿着酒瓶子只是为了闻酒香,偶尔喝上一口,要等许久酒劲儿过去了,再吃一口。
既然知道了这人是赫赫有名的大侠,朱济上前,拱手致敬:“本王对老前辈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如今有幸见到老前辈真人,请老前辈让本王景仰一番。”
“王爷客气了。”许飞云眸子里微微一眯,完美的唇角弯起弧度:“不知道王爷是万历爷儿子辈中排行老几?”
都知道万历爷的兄弟只剩下一个鲁亲王。除去亲王府,能称得上王爷,仅剩下护国公府,以及万历爷给自己儿子赐的王爷位。
“本王排行老八。”
“八皇子。”许飞云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态,几分惊叹,“八爷的美称,在京师里无人不知。草民真是孤陋寡闻,不知道八爷亲驾,请八爷承受草民这三拜九叩谢罪。”
“大侠请起!”朱济赶紧两声阻止。
可是,人家许大侠是懒得要死的人,口上说说,实际上并没有动,反倒显出了朱济那有些慌张的动作像是措手不及。到了现在,似乎,朱济方才体会到眼前这个男人,是自始自终在耍着他玩。
那是,八爷的名声那么大,许飞云怎么会不知道八爷是何人。
李敏都觉得许飞云玩的有些大了,不说这个北峰老怪是不是因为性情古怪的缘故才敢拿王公贵族都这样玩,或是说,许飞云料定了朱济不敢动手,还是说,许飞云料定了另一个人不会让朱济动手。
小李子的脸是涨红了三回,可是没有主子出声,不敢动作。
朱济再好再能忍的那张以温和著称的面具脸似乎都有了一丝裂开的缝隙。平心而论,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一见面马上对他怀有针对的意思。
眼看屋里的气氛顿时陷入了一种僵局时,青衫女子哀叹一声,左手在自己头顶上一摘,把斗笠取了下来。
由于这个屋子背着阳光,只能有屋子里的灯火,在女子姣好的面容上勾勒出轮廓。真真切切见到女子的真容之后,李敏眸子微眯:果然是如此吗?
同时,青衫女子的眼神是扫过了李敏和许飞云的脸,看到后两者都处惊不乱的姿态,嘴角微弯,露出个无奈,对小李子说:“你到屋门口守着。”
“是,师傅。”小李子应声走了出去。
听到这话,念夏一并走了出去,如此一来,屋里只剩下四个人。小李子把门关了起来。
“臣妾见过娘娘。”李敏冲青衫女子福身。
“隶王妃何需客气。平日里隶王妃到长春宫做客,与本宫并不陌生。”说这话的青衫女子,正是长春宫的主子常嫔。
常嫔眼里幽转的那道目光,似乎对于眼前两人抱的疑问更多。在于,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到她参与到刘嫔的案子中的。
“许大侠看了由皇太孙送到本妃护国公府这儿的那具刘嫔的尸首,认为是易容圣手苏姑的所为。按照许大侠的推断,苏姑身在皇宫之中。况且,既然不是刘嫔死,刘嫔逃脱,以刘嫔一人之力,没有这个本事。能帮助刘嫔的人,在皇宫里,与刘嫔关系的那几个,伸手都能数得过来。也刚好,长春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让人不免起了疑心。”李敏在这里顿了下,道,“也是许大侠说,如今回忆起来,八皇子也算是京师里的美男子,八皇子的美貌,与许大侠的故人略有相似之处。”
朱济和常嫔同时一怔,都没有想到最后是在八爷的面貌上出了纰漏。要说的话,一般人也不会联想起这个。毕竟谁会去想到后宫里的娘娘居然会是当年的江湖高手。正好是一连串新近发生的事件有所指,让人起了疑心,才最终联想到这个可能。
许飞云一声嘘叹吐出唇间,直对常嫔那张没有易容的素容,说:“其实本大侠,当年见姑姑的时候,年纪也比姑姑小,对姑姑的美貌一如江湖里其他男子一般,十分仰慕,但是,平常姑姑遮盖自己真容,都难以见到一回。只是有一次,刚巧被那老怪抓了去,偷看姑姑梳妆打扮的样子,也就那样一次,却是一辈子都难以忘怀了天下竟然有如此美人宛若天仙。”
首先,许飞云口里的老怪,是许飞云的师傅,许飞云之前的一届北峰老怪,这样的事,也是江湖里一般人所不知道的。所以,人家都只以为北峰老怪老的像七老八十的老头,不是没有道理的。
听到许飞云那句美若天仙,常嫔脸上稍稍一红,道:“要真是美若天仙倒也好,不必化妆遮丑了。”
要说常嫔是不是真的美,当然,能被万历爷看中的女子哪有不美的。只是,论起美貌,肯定是不及淑妃之类旷世无双的。
常嫔身上自有一股风流气息,吸引着当年下江南游玩的万历爷。以至于这个江湖里都赫赫有名的美女,最终被万历爷收进了后宫里。
由于常嫔自小为孤儿在江湖里随师傅浪荡,当然是没有什么娘家背景的了,只能是先入宫做宫女。但是,极少人知道,常嫔之所以最终愿意入宫,放弃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都是因为入宫之前,其实她都已经怀上了万历爷的儿子,即如今的八爷朱济。很多人只当她是普通宫女在宫里撞到好运,刚好被皇帝看上临幸了怀上儿子,其实,压根儿不是,都本末颠倒了。
“姑姑自然是很美的美人。”许飞云说,“当年我师傅都很想娶姑姑为妻,只是我师傅有些自卑,不敢垂怜姑姑的美貌。又有后来据闻欧阳世家等名门子弟都在争取娶姑姑入门。岂知道,不过几年功夫,姑姑竟然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了。我师傅临死之前还念念不忘,抓过我的手交代我,说是必然要找到谋害姑姑的凶手,如此美人,怎可被人欺了!”
常嫔的脸蛋更是红了又红,有些羞愧不已的味儿。
或许她儿子老八,是个老奸巨猾,狡诈的人,可是,常嫔还真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当年万历爷以一代皇帝之尊,突然间被这个江湖女子所吸引,必定是看中了这个女子的单纯无暇。
“姑姑原来是被皇上招安了,招进去后宫当老婆了。想到此处,我回头给山上师傅的坟头上浇上一壶酒,想必师傅在九泉之下可以含笑了。毕竟,姑姑嫁的是天下独一无二的那个男子。我师傅当年骂得最多的是,像欧阳这样的败类,怎能和姑姑相配。”许飞云洒洒脱脱说完这些话儿之后,把酒瓶里仅剩不多的那点酒灌进了自己嘴巴里,接着,两眼一眯,浮现出了些醉意。
李敏轻咳一声,示意兰燕进来扶自己师傅回房去睡觉。
兰燕入来时的那份尴尬更不用说了,眼看自己师傅不过一点酒意又是醉成了这样。
被自己徒儿扶起来时,许飞云不忘伸出一只指头,指到八爷身上:“姑姑是江湖里最好的女子。你要记得这话了。”
一句话里,包含的含义太多了。说是说给八爷听,不如说是给皇帝听。
常嫔这样被万历爷收进了后宫,可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常嫔只是皇帝众多老婆之中的一个,其处境可想而知。万历爷到后来,都只记得八爷,不记得常嫔。
要许飞云说的话,那肯定是万历爷配不上常嫔这么好的女子。
常嫔当年在江湖里受人爱戴,除了貌美,并且有一手过人的易容功夫以外,其有情有义,也是一直被江湖里人津津乐道的。江湖人性情多为爽快居多,像常嫔这样,性子温顺,不扭捏,不造作的,而且,对人甚好的热心肠,在江湖里都属于少见,受人敬重和爱慕,不言而喻。
目送许飞云出去的朱济,脸上飘着一抹淡然。
皇宫,和江湖,是完全不一样的。江湖里也有狡诈的人,可是,江湖里的狡诈,不过是浅陋的设计而已,哪里如皇宫里,一入宫门深似海,有几个,真能全身而退的。
“隶王妃。”朱济回头,先示意了自己母亲不要说话,对李敏说,“先请隶王妃给刘嫔看看吧。”
李敏点头。
在他们刚才几个人在这边说话的时候,刘嫔是被抬进了隔壁那间生了火相对比较温暖的厢房里。
春梅拿了件较为厚重的棉被,意图给昏迷不醒的病人盖上。在把被子盖上去时,才发现,病人其实已经是瘦骨如柴,心头不禁被震了一下。
想刘嫔当年是一宫之主,享尽荣华富贵,不过是被打进冷宫而已,短短一段时间过去,竟然身体是瘦成只剩把骨头了。
闻及脚步声,春梅连忙从床边退了下去,对着进屋的李敏屈下膝盖:“大少奶奶。”
“人没有醒吗?”李敏问。
“没有。”春梅摇摇头。
听到这句话,跟在李敏后面进来的朱济母子俩,都是露出了一副忧色。
李敏走到了病人床前,俯瞰刘嫔那张脸,接着,伸手摸了下刘嫔的脉,再翻了翻刘嫔的眼睑。
朱济扶着常嫔,在床前的椅子里坐下来,安静地等着李敏怎么说。
初步检查完以后,李敏转回身,对他们两个人说:“你们先说说,是怎么回事。”道完这句,一样在屋里椅子上坐下。
常嫔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毕竟事关刘嫔的秘密,不知道刘嫔会不会听见。
看出她的顾虑,李敏道:“她听不见的。可能永远都听不见了。”
常嫔一愣,脸上的表情明显被震住,嘴唇抖了一抖:“隶王妃此话是指——”
“她时间本来就不长了。”到了这个地步,李敏直话直说,“虽然,之前,本妃是有想过,娘娘会不会是真被人害了,因为本妃突然去找她的缘故。接着,想到那天本妃去找她的事儿,真没有几个人知道的。想动手,哪可能这么快。毕竟本妃离开霄情苑,再到听说她落井身亡,不过半日功夫。明显这事,是有人安排许久的了。可是,如果那人真想动手杀她,何必等到那天突然行动。当然,也不是没有这种巧合。直到皇太孙送来的那具尸首证实不是她本人,本妃心里的疑问才有了答案。”
常嫔接着她这话说:“其实,刘嫔之前找过本宫,是有提过让本宫帮忙她逃离皇宫的事情。她说有人想弄死她。本宫主要是念及十九爷的心情。想着十九爷年纪尚幼,倘若失去生母,在皇宫里是要变成像十二爷那样孤苦伶仃的人了。心里存了一丝怜悯,于是答应了下来,开始帮刘嫔着手准备这个事儿。那天,本宫是不知道隶王妃去找过刘嫔。只知道那日刘嫔通知说事态紧急,让本宫马上进行计划。那日由于仓促,事情进行的急,难免是出了一丝纰漏。本宫心里为此也是惴惴不安的。八爷后来知道这事儿以后,没少过同样为此担忧不已。更没有想到的是,隶王妃竟然能根据蛛丝马迹,马上找到了本宫。”
“看来娘娘对于刘嫔为何被人追杀一事是毫不知情了?”
“本宫确实不知情。”常嫔坦诚。
李敏那丝目光,从常嫔脸上,移到了八爷脸上。朱济低头翻着茶盖,接到她眼神,抬头,嘴角微勾,像是在说,怎么,又怀疑到我头上了?
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他老八能做出来的。像她娘,都死了多少年了,那个时候,老八才几岁,怎么可能知道什么。要说谁知道,常嫔八成比朱济知道的多一些。
“那日,本妃去霄情苑找刘嫔,是为了寻找一本书。”李敏开口。
“什么书?”常嫔一脸茫然地问。
“我母亲徐氏娘子,当年入宫为静妃娘娘看过病的事,常嫔是否有听说过?”
常嫔脸上,顿然出现一丝恍悟的样子,这个表情,明显比刘嫔听到徐氏娘子时的表情自然多了。
“本宫是有听说过。”常嫔道。
听对方如此坦白,想必是知道的东西不是刘嫔知道的那些。李敏没有问下去。可是常嫔自己说了:“当年,好像是说静妃娘娘找不到太医为自己保胎,所以,在外面找了个大夫帮忙。可能隶王妃指的是这桩事吧。其实,皇宫里,常有人,找外面的大夫看病。本宫反正听着没有觉得稀奇。隶王妃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娘娘是不是还不知道本妃的娘亲已经过世了的消息?”
常嫔愣了愣:“莫非隶王妃的生母是在给静妃娘娘看完病不久去世的?”
具体来说,是给三爷治了眼睛,在大皇子被废太子那年过世的。
果然是,常嫔摇着头:“当年,孝德皇后的事闹的很大,皇宫里人心惶惶,个个只怕被此事牵连上。如果隶王妃对此有所怀疑,是不是,该先调查孝德皇后那年的事。”
“娘娘意思是,我母亲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被牵扯上孝德皇后的阴谋里面了?”
“按理来说,只有这种可能。毕竟,那年头,死的人太多了。”常嫔如今回忆起来,闭着眼睛有些不堪回首。
“死的人多?”
“是,很多人,可能隶王妃听都没有听过。可是,本宫都记得。因为,那时候本宫也是刚入宫不久,肚子里怀着孩子。皇上算是很体恤本宫了,让本宫待在长春宫里避祸,才免于动到胎气。但是,当年皇宫里,皇帝年轻气盛,和本宫同年怀孕的后宫女子可是会少。当初,有个才人,一样是怀上了龙胎,不知怎的被孝德皇后的事牵扯上了,然后被人诬陷怀的不是皇帝的孩子。她挺着大肚子,可能当时知道本宫在皇帝面前说话还有些分量,跑到本宫面前求助。本宫刚入宫,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怎么帮她。第二天,她被乱仗打死了,和孩子一起。”
这样说来,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刘嫔提到她娘时谈虎色变。并不是只是因为她娘而已。
常嫔道:“大皇子此次回宫,很多人都在猜测,是不是要给孝德皇后翻案了。不然,解释不了皇上为什么让大皇子回宫。”
李敏对此没有接上话,倒是一眼,再射到八爷脸上。朱济都跑到自己王爷府里躲起来了,不上朝,生怕被朝廷上什么事给牵累上的样子。可是,实际盘算的话,肯定是,这个老八想着坐收渔利了。东宫和大皇子打的越热闹越好,最好是两败具伤。
常嫔明显,都不知道自己儿子的算计,只想着儿子和她一样也是对宫中争斗的事情害怕到要命。
吃了口茶水,李敏不得不想,要不是常嫔这样的性子,可能,还不能培育出这样一个八爷。
“刘嫔的病究竟如何了?”常嫔终究是为十九爷担心这个母亲,问。
李敏道:“那日,本妃去到霄情苑,除了问及徐氏娘子的事,同时,为了十九爷,和刘嫔说了两句话。本妃难保,是不是这两句话触动了刘嫔想轻生的念头。”
“什么话?”
“刘嫔瘦了。”
本来,打入冷宫,日子过的没有以前好,艰苦,瘦了很正常。可是,李大夫看得出病人与普通人不一样的不正常的瘦法。
普通人瘦,再瘦,不会是像骨头上吊着肉,是骨头上长了肌肉。刘嫔的瘦,是脸蛋上的肉都垂下来了,是气血衰败的迹象。
常嫔呆住了,她没有想到这点。
刘嫔可能身上是患了恶性肿瘤,即现代通称说的癌症,命不久矣。再想到,现在被她李敏追问,那些人肯定势必等不及她自己死,要把她弄死了,所以,刘嫔是不想惨死在皇宫里面,想为十九爷保个全尸。可能是也想到对方势力很大,逃出京师后都难逃对方魔掌,反正自己命不长,不如先在外面自杀了,反正,常嫔应该会帮她找个地方安葬。
朱济听到这里,手指像是在茶盅上敲打了两下:“这么说,刘嫔是再也醒不来了?”
“是的。”
如果癌症转移到脑。刚才她检查了刘嫔的瞳孔,一边大一边小,明显是肿瘤在颅脑中占位的表现。
常嫔拿手捂住了脸,此刻的悲恸,不知道是为了十九爷,还是从刘嫔的下场联想到了自己。在六宫里,想留下个全尸都这么的难。
“母亲。”朱济站了起来,安慰完刘嫔,对李敏说,“既然病人已经没救了。本王还是会记得隶王妃今日的恩情,待以改日,有机会定会相报。本王会给刘嫔找个安心长眠的地方。”
“这事儿,也只能请八爷费心了。”李敏说。
既然是常嫔照顾十九爷,常嫔对十九爷有这个交代,刘嫔安葬的地方,由常嫔来负责来比较好。
朱济道:“本王送娘娘先回宫。隶王妃,告辞。”
等他们这行人离开护国公府,李敏抬脚回自己房间,静等老公回来看能不能给她带来新的消息。
常嫔不知道,知道些什么的刘嫔死了。刘嫔自己都亲口说了,有人追杀她。对她母亲的死之所以谈虎色变,常嫔说,自己那年刚入宫所以不知情,而那些久入宫的娘娘,理应是早知情的了,事关孝德皇后,真是如此吗?
刘嫔有十九爷,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刘嫔都比常嫔早入宫。
不管怎样,貌似这宫里,有人也是早知道刘嫔命不久矣,才放任刘嫔到了冷宫。
李敏望着蜡烛上的火,眼瞳里微微一闪。
皇宫里,万历爷来到太后的福禄宫,看着后宫嫔妃齐聚一堂,略显惊讶之余,想起半路谈及八皇子,一眼扫过去,不见长春宫主子的身影,问了一句:“常嫔没来吗?”
大家只记得,万历爷似乎都早忘了常嫔这个人。莫非是因为常嫔之前做的那碗海参汤,给皇帝重新留下了印象。
众嫔妃不知如何答话。太后说:“常嫔到哀家这儿是每日请安,早上最早来的,来了以后就回去了。”
“常嫔对太后是孝道。”万历爷抚摸了下下巴如山丘的小胡茬说。
一群嫔妃的脸上闪现各式各样一闪而过的表情。
没想到,这样都能博得万历爷一句嘉赏。
万历爷看到了人群里坐着的李华,好像吃了一惊:“华婉仪怎么来了?”
李华起身,身上有孕不敢深蹲,前前行了礼,道:“太后不让臣妾到这里来请安的。是臣妾想着,今日大家都来探望大皇子,臣妾于情于理该来一趟。”
太后听到李华这句话,端着茶盅,不冷不热。
万历爷笑道:“好,朕的妃子,都不忘关心朕的儿子。”
众嫔妃都是全身一凛,本来想着这事儿是大伙儿本份该做的事,结果,现在听皇帝的口气,貌似哪儿有些不对劲。
“都是身为人母的。”万历爷指着自己后宫里那些当上母亲的女子,“都是爱惜孩子的。朕的妃子,都是该有母仪天下这样宽敞的胸怀。”
以皇后为首,齐齐起身,答皇帝:“臣妾谨听皇上的教诲。”
“梓潼,过来。”万历爷突然对皇后招了下手。
孙氏对此貌似受宠若惊。近来皇宫里风头最盛的是淑贵妃,谁不知道他们东宫几乎都要阴沟里翻船了。
皇帝这是耍什么招?
孙氏谨慎地一步步走到皇帝身边。
万历爷执起皇后的手,对太后说:“今日,太子没有上朝,但是,朕没有想到,皇太孙为了母亲,竟然闯到了大殿上,声称宗人府现在摆的那副尸首不是刘嫔。”
太后眉一挑:“哦?”
皇后手微微一抖,随之跪下来:“皇上,皇太孙年幼,怕是被人教唆犯下的错误,还请皇上饶恕。”
“不,朕看皇太孙是聪明谨慎的人,较之太子,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耳听皇帝这话不仅没有怪罪,甚至满口嘉奖。
孙氏低着头,其她嫔妃也是低着头。
张公公站在屋门口,接到从宗人府传来的消息,面色一暗,走了进去,走到皇帝面前,几乎用耳语的音量对皇帝说:“回禀皇上,左宗令说,太子妃承认了自己谋害刘嫔的意图。”
万历爷眼神里蓦然闪过一抹利光。
站在他身边的皇后肯定是听见了这句话,神情努力维持镇定。
只等皇帝那只手拍在案上,说:“好啊!”
好?
“把太子妃带上来,朕要亲自审问。”
“皇上?”太后第一个露出惊疑,微皱的眉头,明显表态出不喜欢在自己宫里搞这些事。
万历爷扫过太后脸上一眼,道:“朕摆驾回玉清宫。把犯人押到玉清宫吧。”
听见这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恭送皇帝离开。
看着万历爷离开以后,太后转过身再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那群妃子,亦觉眼乏,道:“都回去吧。哀家也累了。”
皇后本想开口见见大皇子的念头,就此打住。
玉清宫前,万历爷看到了在宫门前等候的臣子们,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朕今日有事,改日再启奏吧。折子送上来。”
大多数臣子听到这话只能是撤了,主要是看皇帝今日心情貌似不怎么样。
朱隶上前,对张公公说:“臣有私事想找皇上。”
私事?
张公公打了个问号。想护国公难得会对皇帝吐出这两个字眼。
万历爷一听,一样惊奇,放了朱隶进来。
朱隶穿过门帘,进了屋内,行了君臣之礼,跪在地上对皇帝说:“臣有一事请求。”
“什么事?”
“臣想接容妃娘娘回娘家小住几日。”
万历爷那口漱口的茶水吐到痰盂里,口角流下来的水沾上了胡子,一丝惊讶掠过眼瞳后消失。拿过脸巾擦完脸和手,万历爷慢条斯理地问:“怎么想到接容妃娘娘回娘家?容妃说了在宫里不开心了吗?”
“回皇上。臣许久没有见到容妃娘娘了。不知道容妃娘娘怎么想的。但是,过几日,是容妃娘娘生母的忌日,臣的母亲靖王妃,想和妹妹一起,给生母亲自上柱香。毕竟,那年,臣姥姥去世的时候,容妃娘娘在宫里都没能回去吊唁老母。”
万历爷貌似怔了下,貌似是想起好像有这回事儿。
屋里安静的能听见针落到地上的声音。
万历爷开了口:“回头朕再问问容妃的意思。倘若她真想回去给母亲上柱香,朕自然不会拦着容妃。”
“臣叩谢皇上。”
“护国公没有其他事了吗?”
“没有。臣只有这件事。”
“那么,朕有一件事,倒是想委托护国公。”
朱隶低着头。
“大皇子病重的事,护国公应该都知道了。昨日,太医院的鲁大人,在朕面前说了,说是,既然那日隶王妃伸手救了大皇子一命,太医院其他大夫,都对大皇子这个杂症感到棘手。想请隶王妃再入宫一趟给大皇子看看。”
“臣拙荆右手负伤,恐难以复命。”
“没关系。她不动手,让其他太医根据她说的话动手就可以了。主要是,大皇子自小失去母亲,又被远送宫外,朕心里每想到这里,内心愧疚。朕能为大皇子做的事实在不多。淑贵妃那天的话,你在场,都也听见了,当年的事,是不该怪罪到无辜的孩子头上。”
朱隶道:“臣还没有孩子,不太能懂皇上说的话。”
万历爷微小地眯了眯眼睛。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告诉隶王妃,无论隶王妃给大皇子治病,会是什么结果,朕都不会怪罪她的。”
朱隶说:“臣可不可以当成,这是皇上赐给臣拙荆的免死金牌。”
哈哈哈,万历爷几声大笑,手指到他脑袋上:“人家都说朕的七儿子最疼老婆的,但是朕看来,都没有护国公护妻。好,朕这就赐给隶王妃免死金牌。”
说完,皇帝不像是开玩笑,真的让张公公拿来了一块用金铸造的牌子。
免死金牌,其实一般是指丹书铁券,即是用朱砂,在铁筒上写字,一般,象征意义居多,是不是真能免死,倒是难说。
现在,万历爷破除旧制,是破例给李敏一块金牌子,形同于尚方宝剑那样的效果。这回不是象征意义了,是真的给李敏免死。
万历爷手掌里掂了掂金牌,微夹的眼缝里射出一抹锋利,像是睨了睨朱隶:“护国公,你这不会是,想诓朕这块金子吧?”
皇帝的口气略像玩笑,荣华富贵的护国公府里怎么会连一块金子都没有。
朱隶说:“回皇上,臣只是听皇上都这样说,说众太医对大皇子的病都束手无策,这怎能不让臣忧心不已?臣的拙荆毕竟不是神仙,倘若病人命数已尽,臣的拙荆是有三头六臂都救不回大皇子的命。皇上又说,大皇子对皇上来说,如此重要——”
“行,行!”万历爷和他唠叨不下去了,挥了挥手,把金牌扔到了他怀里,“朕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在沙场上犹如魔鬼一样冷血无情的男子,能如此在乎一个女子的安危。”
“臣心头这种挂系,与皇上挂念皇后、淑贵妃等,是一样的。”
万历爷两声大笑哈哈,道:“朕知道你护国公护妻。拿着免死金牌退下吧。朕一言九鼎,不会追究隶王妃罪责的。”
朱隶叩头,退出了皇帝的屋子。
到了宫门口,护国公府的马车在候着了。
伏燕掀开车帘,等主子上车。
马车里,公孙弯腰站着。
朱隶坐到了马车榻上,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块皇帝刚赐的免死金牌放到桌上,道:“公孙先生坐吧。”
公孙良生坐在他对侧,疑问的眼神掠过金牌。
“如公孙先生所言,东宫这算是主动出击,自己要废太子。皇上反而是不舍了。皇上是觉得这盘棋搅得不够,哪能轻易废了太子,扶了大皇子。”
公孙良生点头:“皇上如今心思也未定,不知道该不该废太子,在等着。”
“等着如今的皇后是不是如当年的孝德皇后一样。”朱隶说话时,只听马车的轮子是一路飞速地离开了皇宫,接着,轻声吐出,“果然,皇帝是肯定要王妃入宫给大皇子看病。”
“因为大皇子现在不能死,也唯有王妃有这个能力给大皇子治病。”
“所以,本王借机向皇上讨了块免死金牌。这块金牌,由公孙先生先代为保存。”
听明白了朱隶的意思,公孙良生的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王爷意思是,暂不告诉王妃有免死金牌一事?”
“告诉王妃也可以。但是,本王想,暂不告诉王妃的话,等王妃哪天知道以后,可能效果更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沉静如海,不起一丝波澜的大气沉定。
这样的眼神,让谁都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男子的在握。
“臣明白了。”公孙良生就此,小心翼翼,将那块万历爷刚赐的免死金牌藏进了自己怀里。
☆、【122】秘密
因为容妃跟随大部队去了太后的福禄宫探望大皇子,尤氏只得自己一个人在锦宁宫里呆坐。
等了有一阵功夫以后,听说太后让所有人离开以后,大部队却是都移到了皇后的春秀宫。皇后娘娘娘家里说是送来了一些不错的点心,想放在太后的寿宴上招待客人,所以,皇后邀请了众嫔妃到春秀宫为其尝试美点。
如此一来,容妃没有到午后是回不来的了。而尤氏入宫是有时辰限制的,尤其是在容妃并不在本宫的时候,尤氏不该滞留。宫里险恶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像是太子妃,前两天不过是路过某宫宫门前而已,都能飞来横祸。
在听说太子妃被带到皇帝玉清宫皇帝要亲自问审,道不定当天会被皇帝砍了脑袋,尤氏内心里惶然,好像要被砍脑袋的是自己一样。
起身,尤氏对锦宁宫里的珠儿姑娘说:“本妃先回护国公府里,回头娘娘回来,告诉娘娘本妃来找过娘娘。”
珠儿答是。
尤氏出宫门的时候,得知自己儿子与皇帝见过面了,可能与皇帝请求过了让容妃回娘家的事,不知道皇帝答应了没有,因此叫着马车夫加快速度,去追赶儿子的马车。
在到护国公府门前的时候,尤氏的马车终于追上了儿子的车。
朱隶让人停下车,先下了车,等母亲下来。
尤氏被人搀扶着走下了马车,不知是不是步子迈的过急,情绪波动大,气儿一丝喘,脸都红了,额头脖子也冒汗。
“隶儿,如何?”尤氏三两步到他面前,问。
朱隶道:“皇上说了,待皇上亲自去问过容妃娘娘意见再说。如果容妃娘娘想回娘娘祭祖,皇上说是会特别恩许娘娘回娘家。出宫的时辰待定。”
听到这样的回答,尤氏在愣了一下之后,脸色发黑,不高兴的情绪明显写在了脸上,骂起了儿子说:“你口口声声说你有法子,最终,只得这样的法子是不是?”
“母亲的话,儿子不解。”
“什么不解?你不是说你可以直接把人带出宫来了吗?结果呢?结果让你皇帝去问你姨妈。你姨妈为人臣子,不是得听皇上的。皇上要是表示不肯,你姨妈能敢说自己要回娘家吗?你这不仅是帮你姨妈离开皇宫回娘家避祸,而是让皇上都对你姨妈生了意见。以为你姨妈对皇上和皇宫里太后皇后等人不满。你说你这样做,是不是最终是这样?”
按理说,尤氏这话是没错。可是,只要稍微明理的人深入点一想。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如果是这样说的话,后宫里根本不用有人想着要回娘家了。因为,无论如何,只要提出回娘家这个意见,肯定会被尤氏话里说的那样,被皇帝猜忌女子回娘家的图谋。但是,其实,如果皇帝真是对这个女子疼爱或者放心的话,又怎会对这个女子百般猜疑,甚至阻止她回娘家祭祖。
尤氏并没有想到这层。
李敏是在院子里走动,在听说老公回来,心血来潮时走到门口接人的时候,刚好听到了婆婆骂自己儿子的这番话。这一听,李敏心里头一个念头飞闪而过。
婆婆当妈的,貌似都没有猜出儿子一开始动的念头,是中儿子的圈套了。
她老公是何许人也,早把女子回娘娘的话会引起的皇帝的猜忌,都考虑在心里面了。是早想到了尤氏所说的这些结果。但是,朱隶有意去向皇帝提起这个念头,试探的意味明显。婆婆,却是一丁点儿都没有看出来。
倘若不是因为自己都嫁过来之后身陷在这样一个复杂的家庭里,李敏是无法体会到这个男人所作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尤氏之所以没有看出来,无非是因为,尤氏的心,第一不在护国公府,第二不在自己儿子,首先,全都在自己妹妹身上。
尤氏的焦虑、焦急,乃至气急败坏。因为自己老公已经过世了。儿子长大,娶老婆了。儿子开始违抗她的意见不敢纳妾。尤氏在护国公府里的大权正在逐步消失。她恐惧,她害怕。唯有能抓住的那棵救命稻草,因为自己娘家的势力根本无法与护国公府相比,只剩下了自己那在宫里面在皇帝心里面还有点位置的妹妹。
容妃如果继续得势,能向护国公施压。可是,刚刚过去的厨艺比赛,容妃败了,升归贵妃的人是淑妃。宫里人都在传,是自己儿媳妇把淑妃缠绵的久病治好了。
骂完自己儿子,回头,看见了儿媳妇出现在门口,尤氏胸头的火倏然蹿起来,狠狠地在李敏脸上刮了下,带着人径直进了门里,直奔自己的小院子。
儿子做错事,骂着儿子的婆婆,永远心里最恨的不会是儿子,只会是儿媳妇。因为这个女人抢走了自己儿子。本该自小跪在自己膝盖下面喊着自己为娘的男人,现在都反了,因为男欢女爱,怎不遭人嫉恨。
为什么这个男人不想想,以前是谁把他辛苦生下来,忘恩负义。
尤氏心头那一系列愠怒,仇恨,只会与日俱增,不会稍减。
看到母亲对自己媳妇射过去那抹凶恶的眼神之后,朱隶能读到的是,原来自己母亲,对于自己手中掌握的权势是如此在意,已经是忘记了列祖列宗的祖训,忘了自己是嫁进护国公府的媳妇。按照护国公府的继承顺序,他父亲死后,也肯定不是尤氏握大权,而是由他。这是他父亲一直从小对他培养出来的观点。难道是,因为他父亲早看出了母亲贪婪的野心吗?
父亲在边疆打仗,常年很少回家。尤氏长留京师之中,抚养儿子,护国公府里的大权,就此基本在尤氏手里掌控多年。或许,在尤氏的想法里,自己丈夫死后,这个家,护国公府,乃至护国公的军队,都是该由她尤氏一手把持的,她才是护国公府的最高司令官。
朱隶皱了皱眉头,待转头,看见她站在那儿,秀容沉静,两袖清风宛如青山绿水之中置身世外的青竹。他知道,上次他病的时候,她虽然和公孙说了一些事情她会代他来决定,实则上,她对权势是一点都不贪恋。
只见他病好以后,她再也不插手他任何事情。
难得天下有这样性情的女子,对自己能得到的东西毫不在意。毕竟她的身份和地位与尤氏相当,是可以变成和尤氏一样的。话说,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子,不会对自己府里的权势展现出渴望的姿态。不会没有。无论尤氏,无论王氏,无论后宫里的哪位娘娘。
李敏能在他眼里望到这样的疑问,不由感到一丝无奈。
他会这样想其实很正常,因为对于古代女子而言,除了家里的老公,孩子,没有其它的了。如果老公不爱她了,儿子长大了要自立门户,那么,这个女子能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倘若不把自己家里那点权势紧紧抓在手里的话。
她李敏来自现代,完全不同。现代的女性,拥有自己事业的现代女性,早已把人生重心,从家庭里面抽离出来了一部分。
离婚不可怕,孩子自立了不可怕。因为,女人自有女人的一片天地。
古代女子是菟丝草的话,现代自强自立的女性,则是野蛮生长的小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王爷,妾身给王爷准备好了午膳。”李敏说。
朱隶听到她声音,才从她脸上回过神来,点了头,道:“回去再说吧。”
一前一后踏入府里。
朱理遛弯马儿回来,听说自己大哥从宫里回来了,马上跑到了大哥大嫂的院子里打听情况。
李敏让念夏给小叔倒杯水。朱理刚跑回来,口渴,大口大口喝着水,连续喝了三杯。看厨房没有做好菜端上来,和自己大哥大嫂说起话,顺带发了些牢骚。
“早上,回西门的时候,那个老十一,说是从宫里刚出来,然后,说到皇宫里在议论是不是废太子。废不废太子,又不是我们护国公府说了算。再说了,皇上立谁当太子,护国公府从来都是谁当太子是一样,作为臣子尽臣子的本分罢了。可是,这个十一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不找他亲密的八哥九哥说话,骑着马听说出了皇宫后直奔西门来找我,像是纯心想给护国公府找茬。他八哥不是病在王爷府里吗?他不紧张?大哥,你今日去了皇宫,是不是也听他是一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唠唠叨叨,朱理发了一顿。本来本意貌似是打听大哥进宫以后从宫里得知的情况,结果,宫里的事没有怎么提,貌似人家十一爷都全部告诉人了,朱理说话的内容里,大部分,百分之九十九,变成在唠叨十一爷。
李敏只知道,伏燕回来后,在和公孙良生一块走时,说着十一爷走到哪处都不忘咱家二少爷朱理王爷,逢人就问朱理怎么不见人。
搞得现在朱理给十一爷安上了橡皮糖的外号。都怪这个老十一不知为何缘故整天缠着他朱理。
明明十一爷最喜欢最亲密最敬佩的人是老八朱济,却爱缠他朱理。话说,缠他朱理有什么用?
十一爷贵为皇子,肯定哪天自己要出宫自立王府,娶妻生子,和他那些兄长一样,在皇宫里找个庞大的势力依附着。像是现在依附八爷一样。没有其它的了。朱理现在年少,长大照样是要娶妻生子,会不会从护国公府分出去就难说,因为护国公府里似乎不提倡分家,反正,护国公府里人丁稀少,一块住着反而能显得人丁兴隆一些。
按照这样的逻辑,到时候,十一爷和他们护国公府肯定是两条路要走的了。再好的青梅竹马的兄弟,以皇家和护国公府之间复杂的关系,是不可能在一起。缠着护国公府的人,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倘若有用处,十一爷以上的那些兄长,早来缠他们了。
不要说朱理这个当事人想不明白,今日被十一爷朱琪抓着问自己弟弟在哪里的朱隶,一样都觉得这个十一爷朱琪有些古怪。朱琪年纪不小的了,不是像十六爷十九爷那种小孩子,脑子不是不会想的人,不是缠着哪个比较好玩的大哥哥要棒棒糖的年纪了,何况,朱琪从来都是在众人口碑里比较会想的人,除了嘴巴有时候口无遮拦以外。
眼看他们两兄弟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十一爷脸上浮现纳闷郁闷,李敏却是不禁咧开嘴一笑,道:“青春年少,俊男美女,小叔长得又是风流俊美,在京师里数一数二的美少年,怎能不让人单相思,少女怀春,十分正常。”
“大嫂,你这话说的是谁?”朱理诧异,纳闷。
“小叔难道不知道自己很受姑娘们喜欢吗?”李敏记得,初次见小叔的时候,是在皇后娘娘的娘家,小叔刚下马车,那个绝世美貌,光华万丈,是把在场姑娘们的眼球都给夺走了。当时场内风流貌美的男子岂是会少,可是小叔的容貌依旧出类拔萃。
京师里暗恋小理王爷的姑娘家,只会多不会少。只是,护国公府不喜在外拉帮结派,与护国公府日常走动的人家少之又少,都知道护国公府的人马屁不好拍,所以,极少有人能上护国公府来找二少爷朱理亲近。古代姑娘家在未嫁之前,本就是在家中深居简出的小姐,更难有可能向朱理表明心意,但是,李敏相信,等着朱理年岁一到,向护国公府提议联亲的媒婆,大概已经早就排长龙了。
朱理回忆一下大嫂李敏说的话,自己果然是没有什么感觉,他现在这个年纪,还未思春,整天是骑马射箭,哪还会想到去注意哪个小姑娘家。
正因为如此,普通姑娘家的思慕朱理都看出来,以朱理的目光,更不能看出十一爷朱琪的猫腻了。
身边的老公,却是一瞬间便恍悟了她的话,但是,一样吃惊地看着她:“你是说真的?”
“是的,王爷。”李敏点了头,反正现在屋里除了他们三,没有其他人,道,“妾身本也不想说出十一爷的机密,不过,既然小叔为此烦恼不已,妾身只好说出来,或许可以解一下小叔的迷惑。”
“究竟是什么,大嫂你快告诉我。”朱理嚷嚷着。
朱隶就此瞥了瞥自己弟弟:果然是一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小男孩,谁喜欢上谁辛苦的样子。
“小叔,十一爷,应该不叫十一爷,是公主殿下。”
朱理的眼瞳,瞬间成放大的圆形,李敏都怕他一瞬间被吓昏了。眼看,朱理确实有被吓疯了的倾向,拍了桌子跳起来,不敢指着她这个受人尊敬的大嫂直言说这是胡说八道,只能是疯疯癫癫地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李敏说:“其实,你们回来之前,八爷带着常嫔来过护国公府拜访,经由许大侠回忆,常嫔以前是江湖里赫赫有名的易容圣手苏姑。”
“易容?”朱理再吃了一大惊,往肺里抽口气,完全昏了,连六宫里的娘娘,八爷的生母原来是江湖女侠,这种事,简直不能想象。这种不能想象的事都能出来,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回头对上老公的眼神,老公的眼神里俨然是读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刘嫔找到了,然后,眸光微微闪了闪。
朱理一心挂在朱琪是男是女的问题上,问着李敏:“大嫂是想,那个苏姑,给公主殿下易容,所以,大嫂才怀疑十一爷是公主殿下?”
“没有。”李敏一口否认,“十一爷没有易容。女扮男装而已,何必易容。只是,她能女扮男装到今时今日,都没有破绽,实在令人钦佩。不知道她母亲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把她扮成男装?是由于皇宫里,其实皇子比公主还好养一些吗?”
是,她是在皇后娘娘娘家门口,第一次看到十一爷朱琪时,被十一爷那酷似女子的风流容貌引起了注意。或许,有些男子由于年少,喉结不明显,所以,英俊美貌的少年少女,是最难分辨其是男是女的。再有十一爷扮成男装后,那个大大咧咧的个性,一举一动,都酷似男子,根本没有古代闺秀的举止风范,很能糊弄人。是她都快被十一爷和其他人一样给糊弄过去了。
只是,这个老十一不知道死活,不仅缠朱理,还时不时因为觉得有趣常来缠她李敏。真以为她李大夫那多少年的解剖学真是白学的吗?
男女在身体上的区分,不用宽衣解带,李大夫都能一眼洞穿。瞧十一爷的肩膀,明显比同龄的男孩子短上一截,骨架分明也比同龄男子小。
最重要的一点是,十一爷看她小叔那个目光,完完全全是少女思春的模样儿。
“小叔如果分辨不清,可以想想十一爷用的弓。”
十一爷是射箭好手,连万历爷都夸,可是,十一爷用的是自己制作的弓,这个弓,朱理太清楚不过了,因为,朱理他自己都不知嘲笑过多少回朱琪的弓。朱琪的弓,比平常勇士用的弓,轻了很多。为此,朱理曾经嘲笑对方像是个娘们,哪里知道人家真是个娘们。
难怪那个老十一听说他嘲笑她是娘们后,居然厚颜无耻地只是笑,没有怨恨没有怒气,这对男子汉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朱理经李敏这样一点点地提拨,所有之前,他有过怀疑,但是,没有真正找出疑点后面真相的痕迹,都浮现了出来,总结之后,确信无疑,十一爷是女的没有错。
这个真相,宛如一个闷雷,直接把他打晕了。
他情愿自己不知道,当这个小子是兄弟。因为,知道对方是女人以后,之前,他抓过十一爷的手,抓过十一爷的领子,那些类似亲密的举动,放在男女之间其实根本不合规矩的举动,哪一条,都可以把他朱理推到了色狼那条罪上。
真是冤!冤死了!
“她好女扮男装就去扮,何必牵扯上我?!”朱理满头黑线,双手抱住自己脑袋。
李敏就此都能听见自己身旁的老公喉咙里发出一串笑声。
朱理闻声抬头,对着自己大哥幽怨的一眼:“大哥,你这还嘲笑我,落井下石?”
“我是觉得,一方面你多想了,另一方面,你想的不对。”朱隶慢条斯理地婉转手里的茶杯。
“多想?”
“难道,只有你抓过十一爷的手?”
“除我以外,她那些哥哥——”朱理其实不敢肯定,因为朱琪自小像男孩子骑马练剑,都是要和很多男子接触的,保不定因为这个特殊的身份,不止被他朱理抓过手。
想到这里,朱理像是稍稍心里踏实了些,拿手抚摸胸口。
哪里知道接下来大哥直接给他扔下一枚鱼雷:“说你想的不对,犹如你大嫂刚才一开始和你说的,你不是唠叨为什么十一爷只缠你一个。要是人家对你没有其它心思,何必缠你?”
对于自己弟弟的美貌,朱隶是有绝对自信的。只是,他在他弟弟这个年纪,貌似想法比弟弟成熟多了,也知道有许多女孩子会喜欢自己的事情。
男情女爱,属于人间常情。更重要的是,要对方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对方,这个可就不好找了。否则,尘世间哪有那么多的旷男怨女。
朱理愣了一下,犹如一只呆头鹅跌坐回了椅子里。
厨房里这时把李敏交代的菜都做好了,给他们夫妇俩端上来。
菜一道道摆放着,都是他们兄弟俩喜欢的菜。朱理闻着满鼻子的菜香,似乎,那精神慢慢地回归到现实,一开口是磨了磨牙齿说:“她如果真是公主殿下,不会想的吗?傻乎乎的。要挑,也得挑一个合适自己的驸马爷。几个公主都出嫁了,她不是不知道皇家和皇上都是什么样的要求。”
朱理这话说的是现实。只要想想之前那个四公主,不是暗恋她老公许久,一心一意想嫁她老公,结果好了,万历爷根本不会,从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护国公府的打算。
说血缘关系相近,是一家,但是,护国公府的血缘,其实以皇家直系血脉的牵绊,早已隔了三代以上,同是姓朱,却不是近亲,是可以结婚的。只是,皇帝根本不愿意让护国公府有任何机会有机可乘。
“不说了,不说了。”朱理拿起筷子挥挥,恢复以往的精神,筷子下到盘子里,先夹了一块鸡肉献给可爱的大嫂和可爱的大哥,说,“大哥辛苦了。大嫂,要不是你,我不知是不是要被那个公主殿下蒙骗一辈子,真是可恨。改明儿,我从此不理她就是了。她要乱蹦乱跳,随她意思,反正别想再算计到我朱理头上。”
李敏听得出小叔说的都是气话。那么多年的青梅竹马的感情,说断就断,谈何容易。
小叔自小只跟男孩子混,要不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十一爷,可能一点女色都不沾,这个十一爷,反倒变成了小叔心头一个特别的女子了。
说是缘分,真是缘分。
李敏拿起勺子,舀口汤时,偷偷瞄了眼丈夫的表情。果然,朱隶因为弟弟这句话,脸上闪现过一道较为复杂的神色。
青梅竹马的兄弟,不止朱理和十一爷,皇家兄弟之间,他朱隶和当年的皇家子弟们的情谊,说来长远。
小时候打架像是打打闹闹,生气不过也是一时之事。长大了,事关的不叫打闹了,叫做你死我活。
吃过饭,朱理回自己小院子,据伏燕说,是进了密室静心打坐。不要看小叔貌似平常性子风风火火,没个耐性,小孩子样的浮燥。但是,到底流淌的骨子里的血是护国公府的。
李敏知道,小叔是要让自己脱胎换骨了,要把十一爷这个特别的人,从脑袋里剔除出去。因为,现在护国公府真的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危机,早在护国公周围,织起了一张严密的网。
李敏躺下准备午后休息的时候,看着自己丈夫坐在屏风外面的椅子里,好像有些心神不宁。大概是,因为被自己妈气的。
都说母亲被儿子气的多,极少人会想到儿子被自己父母气。传统的道德观念,父母再怎么错,都是父母,儿子要宽容,至于孩子犯错,反而做父母的要严惩,要大义。其实,这是不对的。
人犯错,哪有什么父母儿子的区分。况且,尤氏的脑袋根本不是老糊涂了。
现在,忠孝两难全的男人,坐在椅子里运筹谋划。
李敏轻咳了一声。
闻声,在屏风外面坐着的人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他总是比她更紧张,八成是被她上次泡澡晕倒后给吓出的后遗症。
李敏摇摇头,道:“王爷不休息会儿吗?下午是不是还要去趟兵部?”
说到下午,朱隶想起了皇帝的话还没有和她说,道:“下午我让人接徐掌柜过来,皇上说是让你入宫再给大皇子看看。”
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之前,他能帮她借助三爷拖延上几天让她得以准备,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
即便如此,朱隶心中难免有一丝愧疚,道:“倘若本王坚持拒绝皇上就好了,只可惜都找不到借口。”
“王爷不需放在心上。妾身本职是大夫,做大夫是这样的了,反而妾身对王爷感到愧疚,因为身为大夫有些事情不能见死不救,怕给王爷添麻烦。”
朱隶闻声,一阵沉默。
透过屏风,她可以看到他站了起来,但是,没有绕过屏风进来,是在屏风外面徘徊着,步履稳重,一步步宛如行军,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她说:“本王,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皇家这样强迫她一次一次给人治病的事,要不能再任其发生,只剩下一个法子。
李敏心头像是惊起一道巨浪,连忙调整呼吸压下去。
那道朦朦胧胧的屏风上,像是映上他那双眸子,好像是森林中灌木丛里栖息的那道庞大的巨影。
“睡吧,本王出去走走。”声音低磁,对她温柔地说完这句话,他拂袖,从屋里直接出去了。
李敏听他脚步声渐远,只觉得心头砰砰跳着。
到了差不多时辰,宫里来人接她和徐掌柜入宫。
徐掌柜拿来了从徐三舅那里送来的东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担心,问她:“大少奶奶,真要用吗?”
皇家这样逼人,她不用,岂不是死路一条。
能不能治好大皇子这个事够大的了。因为太子妃在宗人府里都被指认为了谋害刘嫔的凶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马车疾驰到神武门。通过宫门侍卫检查之后,放行,进入皇帝的后宫。也不知道领他们走的人是怎么带路的,可能是为了绕开那个霉气很重的霄情苑,是快绕到玉清宫去,再绕回太后的福禄宫。
因于此,那些人,将太子妃要送到皇帝玉清宫问话时,刚好与他们遭遇上。
手上脚上,都挂上了枷锁的太子妃,一身华服变成了灰色的囚服,头发散乱,犹如疯婆子。不过几日而已,高高在上的贵妇变成了阶下囚,此等惨状,不是亲眼目睹无法想象。
李敏停住脚,等这群人走过去的时候,见着那太子妃瞳仁涣散,都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样子,更不用说认出她李敏。
这样的下场,不是因为做了坏事,只不过是因为在与人争斗中输了。李敏回想起在王爷府中,自己丈夫映在屏风上的那双眸子。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隶王妃。”带路的李公公道,“鲁大人他们在福禄宫里等着王妃。”
李敏只等太子妃走过以后,再提起了脚。
到了太后的福禄宫里,太后午休未醒。只剩下那一大帮身负重任,没有办法离开职守的太医,在大皇子的小院子里等着。
看见李敏进来,那些太医们的眼神里,都是既爱又恨的情绪。
鲁仲阳听人报道说她来了,一骨碌从休息的榻上跳起来,整理官帽,再信步走到院子,与李敏碰面。
“隶王妃。”
“鲁大人。”
彼此寒暄,已经十分熟悉,似乎连客套话都不用说了。
这只老狐狸不含糊,直接道:“老夫和众太医,实在都是束手无策,只好恳请皇上让隶王妃出马。都是为人臣子,但愿隶王妃不要责怪到老夫头上。”
“鲁大人是太医院,皇上钦点的官员。本妃,不过是隶王的妃子。”
责任要分清了。他们救大皇子,是因为工作。她,按理来说只能说是来帮帮忙,不要见死不救。
说完,不等这群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睛的,李敏带着徐掌柜进了屋。
比起前两回,这次大皇子屋里的空气好多了,可能是因为上次被她骂过之后,这些人记住了她的话。
屏风后面,照样是大皇子虚弱躺在床上,几乎是不能躺下的姿势。李敏曾经让徐掌柜交代过他们,如果病人没有办法平躺,不要强逼着让病人躺,适当采取半坐卧位。在病人背后垫上舒适的枕头,让病人呼吸不用那样辛苦。
进到里面看时,病人闭着眼,呼吸一时急一时慢。李敏只听这个呼吸,都知道病人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走到床前,让徐掌柜从药箱里拿出她让人特别制作出来的东西,是一直空心的木管。
那些准备偷师的太医们,站在她后面,好奇地看着她像是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些他们看都没有看过的东西。
“这是准备干什么用的?”
“是不是像上次那样,准备插进病人的胸口里?”
只是,这根木管,比起李敏上次让人插进大皇子胸口里的空心竹签体积大多了。听到身边人议论声音的病人,似乎都不免悄悄挪开了眼缝看究竟,在看到李敏手里拿的那根木管那么大,插进人胸口里人哪能活命。大皇子朱汶忽然呼吸紧张了起来,这时候哪有不害怕的道理。
李敏只是把木管的一头,放在了病人的胸口上,用自己一只耳朵贴在木管另一端。
这其实只是最原始的听诊器。诊断心肺病,听诊器是医生最重要的一样辅佐工具。
李敏需要更仔细地听病人的心脏和肺部,以明确之前自己的诊断是否有误,排除其它心脏疾病。
由于只有木管贴在自己胸前,没有其它进一步动作,疼,也一点都不疼,朱汶的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当他低头时,能见到近在自己眼前的那张秀颜,清丽的黛眉,仿佛墨水一笔画成,小巧的鼻子,嘴唇紧抿,勾的是一抹坚毅。
这种清秀的美,好比山间里清涧流水的小溪,让人心旷神怡。朱汶看着像是要被其吸引住时,突然对方抬起的那双眸子扫过来,对上的时候,他心头忽的打了个寒战。
很美的一双眼睛里,露出的锋芒,可以瞬间把人刺穿的感觉。朱汶忽然是联想起上次对准他胸口刺下的那只刀,在这个女子的手中,不会有半点迟疑,真真是杀人不眨眼,令人毛骨悚然。
“隶王的王妃——”朱汶的声音,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可能只有李敏,多少能听清楚他的话。
“是的,是隶王的妃子。”李敏听完了病人的心肺,收起了原始听诊器,随手扔给了徐掌柜让其收藏起来。不准备给那群老头子随便偷师。
朱汶看着她立在他床头亭亭玉立的身影,只觉得她和那个男人一样高大,压着人的气势,嘴唇微张,说:“隶王本王认识,是与本王自小一块长大的兄弟。”
“本妃有幸也听过王爷略提起大皇子的事。说大皇子当年离开太子宫时,年纪尚幼,还没有今时今日十一爷十二爷年纪大。当年那一别,大皇子去了京泰陵,而王爷则去了北燕。”
听到这话,貌似,朱隶过的没有比他朱汶好多少。朱汶喉咙里发出一阵勉强的笑声:“京泰山的兔子,北燕的熊。”
京泰山是产兔子,据闻那里的原始森林里面,最多见的是兔子。可能是京泰山里,有大片兔子喜欢吃的草林。北燕,天寒地冻,那里的熊,号称心狠手辣,天下最负盛名,猎人都不敢贸然进山猎熊。
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明白朱汶这句话。
太医们的注意力,全在李敏的东西上,大皇子说什么,貌似与他们都没有关系似的。因为,大皇子现在等于一个废物,只要病没有好。一个生病的人,能做得了什么?
至于李敏能不能治好朱汶的病,太医们觉得悬,太悬了。以太医们的经验,朱汶这个病,类似肺痨,在这个时代根本无药可治。只等这个莫名病因的病,一步步把病人气血全榨干了,病人死的时候瘦骨如柴,形同干尸。
与福禄宫里许多人在为救一条人命相比,玉清宫里,是想尽法子想把一条人命给消灭掉。
说是太子妃被带到皇帝面前跪下之后,万历爷看见太子妃的样子都大吃一惊。不过几日功夫,自己的儿媳妇貌似是被人折磨疯了。
之后,一同被带来对质的老嬷嬷忽然反口,说是自己是被宗人府的人所逼,才把罪指向了太子妃。
这下子,宗人府全乱了。
万历爷一面让人把宗人府涉案人员带过来问话。宗人府的上上下下当然没有一个愿意承认是自己指示老嬷嬷诬陷太子妃。
事到如今,此案貌似被搅成了一个泥潭,黑白都分不清了。
审问到了夜里,皇宫里都点上了灯笼。很多人在皇帝的玉清宫进进出出,在皇帝院子里像是等候发落的人,跪了一大片。
到后来,皇后以及太子都过来了,在见到太子妃形神涣散好像疯了的样子时,一个大哭,一个像是要晕了过去。哭的人当然是太子,差点晕过去翻白眼的人是皇后。
看这个热闹的程度,似乎是玉清宫的情况热闹些,相比之下,在危病之中的大皇子,似乎是要被人遗忘了。
朱公公在景阳宫门前扫着地,搭着眉毛,像是眺望玉清宫,转身回去之后,把扫把递给身边的小太监,轻咳一声,待里面的主子答应过后,进去。
坐在榻上的淑贵妃,像是凝神不解的样子,对朱公公说:“奇怪了,是什么人做的呢?”
☆、【123】李大夫被抓起来了?
“娘娘。”朱公公走到淑妃前面,从袖管里拿出上次要送给李敏但是被李敏拒绝回来的那张地契。
看到地契时,淑妃愣了下:“她没有收下吗?”
“是的,奴才本想早点把这事告诉娘娘的,但是,娘娘那时候正忙着大皇子回来的事宜,奴才找不到机会说。而且,不管如何,李大夫还是出手救人了。”
听到朱公公这番辩解的话,淑妃并没有感到心里头舒服多少。因为这正好说明了李敏对于她,没有任何索求的东西。
没有要求的人,最难对付的了。除非像上次那样出现巧合,让她有个机会给李敏通风报信。或许说,李大夫不在乎身外之物,只在乎人。
看着淑妃没有打算接回地契,朱公公把地契收回了自己袖管里,道:“奴才帮娘娘将地契放到柜子里,先放着,或许以后可以用着。毕竟娘娘费心给李大夫的铺子找的位置,和八爷给李大夫找的,天差地别。”
淑妃抬起眼:“行,照你说的做。”
“玉清宫那边,奴才刚找人打探过了。”
“太子妃真的疯了吗?”
“是的。”
淑妃的两道黛眉微微簇着,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笼罩了层阴影。
朱公公回想起刚才进屋子时,听见她好像自喃自语问的那句话。
什么人做的?
刘嫔跳井的事,虽然大家都因为牵涉到太子妃的问题,认为是与刘嫔有关系的人所为,故意针对东宫的。在现在皇宫里,与刘嫔有关系,并且正得势,和东宫形成对峙的人是刚升为贵妃的淑妃,有理由,淑贵妃成为了这次事件幕后的最大黑手。
恐怕现在连万历爷心底里都变疑惑了,质疑起来了,这事究竟是不是她淑贵妃所为。
要是让皇帝都猜忌起她淑贵妃,不得不承认谋划这一切的人,心思叵测,狡诈多端,阴谋耍的高明。
“刘嫔不像是会这样做的人。”淑妃说,“她哪怕是死了,都不会想到去把任何人拖下水的。而且,本宫曾经病好了以后,想救济刘嫔,但是,被刘嫔拒绝了。”
“娘娘。”朱公公同样欲言又止。
知道她后面那句话说的是事实,正因为淑妃对刘嫔感到惭愧想对刘嫔有所弥补,可是刘嫔拒绝之下,淑妃毫无办法,只能是转向长春宫尽可能帮助十九爷。但是,对于淑妃前面那句话,说刘嫔真的人很好,死之前都不会有所图谋,朱公公不太相信。
只要想想,刘嫔能任自己儿子十九爷中毒之久,都可以想象到这个女子心里面绝对不是这样单纯。刘嫔的性子理应是很刚烈的。
淑妃看着烛火的目光慢慢拉回了焦距,扶着宫女的手走下榻,走到走廊里,迎着快入冬的凉风,刮了一阵,脑袋好像也清晰了不少。眺望玉清宫里的灯火通明,知道今晚皇宫里应该是不眠之夜了。
以前,她得宠时,很多人不知道而已,她照样夜夜要站在这个四面通风的走廊里,持灯相望,期许那个穿着龙袍的男子过来。六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不被修炼成怨妇的。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她升为了贵妃,心态,与那时候截然不同了。是不是人一病,病过之后,能有幸生存下来,全变样了。
李敏上次都说她,能安静地做鞋子,心态不错。
“据听,刘嫔是病了的。”淑妃说。
朱公公都有点怕她这是触景伤情了,道:“奴才倒是从没有听过这事。可能是到了冷宫那边以后,吃又吃不好,住的不好,身体不适,这是到了冷宫那边以后都会有的。”
淑妃的眼角睨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回了屋里。对身边的姑姑说:“给本宫准备些点心,或许,皇上晚上夜深以后,会上这边来。”
“娘娘?”
淑妃这次得以顺利复出以后,再也不是天天夜夜盼着万历爷来的心态了,反而是,几乎从来不给万历爷会来时准备东西。万历爷来不来无所谓。反正,万历爷也确实是,虽然升了淑妃为贵妃,但是,更喜欢到年轻美丽的新人那里。最近,哪怕那个得宠的李华怀了孕,可听说万历爷每晚都是喜欢到李华那里走一趟。
有人都说,李华会做人,主动给万历爷找乐子,不知道给万历爷找了什么美人在自己房里备着。否则,以李华怀孕的身子,根本也不可能亲自服侍万历爷。
淑妃今晚突然口出此言,是因为盼着万历爷来景阳宫了吗?姑姑疑问的眼神一闪而过。
万历爷如果能来,景阳宫里的人当然最高兴了,说明,淑妃如日中天,皇后都压不过。
“皇上心烦,哪儿都去不了。要论是以往,可能是会去锦宁宫,可是,容妃貌似被牵连进这件案子里了。皇上只要想到这,都不会去锦宁宫。”淑妃淡淡的口吻说。
容妃是直接被人提到了皇帝面前变成了怀疑对象,不像她淑贵妃,即使有人疑心,都不敢说出口。因为都知道,皇上现在想靠大皇子压制东宫。
淑妃这话刚完,果然,皇帝身边的张公公亲自过来通知了,说是今晚万历爷会来景阳宫歇下。
一天大皇子没有真的死,东宫肯定是不会安心的。
福禄宫里,太后睡了一个下午,像是不省人事似的,醒来的时候,才知道李敏过来了,玉清宫里发生大事了。
给太后身上加衣的姑姑说:“奴婢叫过太后娘娘,但是太后娘娘睡的很沉,没有听见奴婢的声音。”
太后摸了下自己的额头,不见发烧。不知道这几日自己是怎么了,是不是天气变了,昏昏沉沉的,睡都睡不踏实。其实刚刚姑姑在她睡觉的时候叫她时,她能听见的,只是睁不开眼睛。
明明都听了李敏的话,没有服用李华让人送来的安神丸,怎么都睡成这样。感觉服了安神丸还好。虽然,之前她都猜到是李华让万历爷送过来的,不喜欢李华这个人,同样不喜欢李华送来孝敬她的药,但是,明显,好像李华的安神丸对她来说比较有用。最少,吃了以后,有助于睡眠,本来她是怎么都睡不好的。
“今晚,先融颗安神丸,晚上要睡时哀家要用。”太后说。
姑姑听完一惊:“太后娘娘,可是隶王妃之前不是说?”
“你们懂什么?”太后忽然像是着了火一样,发了脾气,这对性格向来沉稳的太后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只是,人睡眠不好,醒来难免上火,全身都不舒服,“你看这些大夫,不说隶王妃,太医院的太医们,哪个敢对哀家保证一定能治好天下所有的病。”
耳听太后这话像是批评李敏太自负了。姑姑只知道,李敏从来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治好所有人的病,当初齐常在不就是,李敏直接说自己不是神仙能治百病。
“大夫难免有错的时候。”太后眼看姑姑不说话,把漱口的茶水直接塞回姑姑手里,教训着说,“不要以为她好像有点本事,比鲁大人像是强一些,她什么话就都是对的。哀家看来,她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
姑姑一愣。
“皇宫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说自己永远是对的。只有等,像皇上那样坐在龙椅上,才有这个本事,敢说自己永远是对的。”
太后这话,像是模棱两可。
什么叫不可能一个人永远是对的。这话貌似不错。哪有人,永远没有犯过错。人孰能无错。但是,皇帝不一样,皇帝可以用于永远是对的。既然皇帝都可以永远是对的。皇帝的母亲,太后娘娘永远也可以是对的。如此一来的,明显是,皇帝和太后,可以把错的说成对的,因为没有人,可以说皇帝和太后是错的。
姑姑大致在心里盘思了一圈,才听明白了太后的这句话。
太后既然认定了谁是错,谁就是错,哪怕真理在对方手里,只要是太后说的话。
“太后娘娘。”姑姑想清楚了以后,禀告道,“皇上从午后召隶王妃入宫,隶王妃如今在宫里给大皇子治病。”
看到准备膳食的宫女公公,进来摆桌子碗筷,太后问:“太医们是忙到了现在?”
“是的。”
“大皇子如何?身子有无感觉好些?”
“不清楚。奴婢想打探的时候,院门紧闭。里头的人说,太医都不准进入隶王妃给大皇子治病的屋子。”
“什么?”太后乍然一惊,刚想拿起筷子尝点豆腐的手啪啦按倒了筷子。
身边的小宫女,连忙弯下腰去帮太后捡起落在桌子底下的筷子,抬头时不巧看到太后那张黑森森的脸,只差被吓出魂儿来。
“这个隶王妃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因为皇帝召她入宫的缘故,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把太医院鲁大人等众太医都看不进眼里是不是?为什么不给太医们看?是想对大皇子做些什么吗?”太后脸上掠过一丝愠怒,拍着桌子说。
底下的人,一个都不敢作声,都低着脑袋。只知道,太后这次真的是对李敏生意见了。
太后不是不知道上次李敏拿刀刺在大皇子胸口上的事,虽然后来李大夫解释说了这是救人命,确实,后来大皇子因为这一刀才活了过来的样子。可是,太后怎么想,都认为不对。
拿刀子对准王公贵族的胸口,相当于刺杀,哪怕是大夫,也不可以做出这样危险的动作对准王公贵族。因此,后来朱璃因为弄断李敏的手腕到皇帝宫里负荆请罪,太后都觉得护国公府太过分了,朱璃何罪之有。要是她在场的话,说不定一刀让人砍了李敏的脑袋。反正,朱汶已经活过来,李敏的使命也结束了。
死了一个李敏不可怕的,反正,李大夫不是全能的神仙。瞧瞧,不是连她这个普通为睡眠苦恼的小病都一直治不好。
姑姑听见太后发怒,都揣摩着,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自己所听见的信息了。姑姑不说而已,多的是,想在太后面前趁机博得太后注意的人。
一个小太监见机不可失,上前跪下对太后说:“太后娘娘,奴才刚进大皇子的小院子时,发现了一件事儿。奴才感觉这事儿不妥,不知道该不该和太后娘娘说,事关隶王妃的。”
太后眸子里光亮一闪,道:“说。”
“奴才本在大皇子屋子里帮着公公侍候大皇子的,隶王妃要给大皇子治病时,要求奴才出去,只余公公在屋里,其余的太医也必须出去。奴才身份低微,只能在太医们退出厢房之后,再最后给关上屋门。结果,有幸看到了隶王妃要给大皇子治病用的东西。”
“是什么?”太后听的聚精会神,直觉里不是很好的事情。
“奴才看见,隶王妃准备了琉璃圆筒,和针。”
“针?”
“公公问隶王妃那是什么,隶王妃说是针。看起来,和太医给人针灸用的针具一样。只是,粗了一些。用金做的。”
李敏在用什么金属材料代替现代针具打造出古代打针用的针具时,考虑到古代炼铜等技术并不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反而锻造金的工艺还好一些,因此采用了金。这可能她见过的是最贵的针了。用在大皇子身上倒也符合。
由于暂时找不到橡树做橡皮管,李敏只能用注射器,慢慢给大皇子做静脉推注了。不想让太医都站在屋子里旁观,是因为这样的操作本来就要求无菌,太多人围观,无益病人。
但是,太后不这么想。这个李敏既然上次用刀伤了大皇子,这次不知道又出了什么鬼主意,反正,用这个像针灸的东西肯定不是给大皇子针灸,说不定是给大皇子身体内埋针或是弄什么机关。否则,鬼鬼祟祟不让人看是什么意思。
“哀家去看一下。隶王妃不会连哀家都不让进去吧。”太后说完这话,站起身。
姑姑上前扶着太后,一步步朝大皇子住的院子里走。
灯笼照出了院子的那扇门,是合拢着没有错。太后示意了眼下面的人。
小太监一心求功,跑的快,抢先来到院子门前,拍着门,张大嗓子喊:“快开门!太后娘娘到了——”
门板啪啦啪啦响,要是一扇比较破旧的门,早就被小太监给拍烂了。巨大的声音在夜里回想着。院子里没有动静的时候,那些被李敏赶出小院子的太医围过来了。
鲁仲阳没有出现,领头的是一个常太医,刘太医躲在众人后面。
“臣叩见太后娘娘。”太医们在太后面前跪成一地。
太后俯瞰着这些在夜风里头戴官帽身穿官袍的官员们,这些人是被夜风刮到鬓发乱飞,胡子乱摆,袍角凌乱,看起来狼狈不堪。太后眉头深深地一皱,问:“你们没有地方去?”
额——
这个嘛。李敏嫌弃他们被逐出屋子以后仍旧在屋外围观,叽叽喳喳影响人家工作,所以,一块把他们都请出了院子外。只有鲁仲阳那只老狐狸,早早倒是没有围观,跑到原先自己歇息的那间屋子里睡懒觉去了。然后,他们这些人则惨了。被逐出院子以后,能跑哪里呢?这里是太后娘娘的宫殿,当然是不能随便乱走的,只能是站在这个宫廷的过道里啪啦啪啦被吹冷风。一个个晚饭也没有的吃,直被寒风刮到脸色青白,从大夫直接沦落为病人。
于是说到这儿,那些太医们,都倍感委屈,面对太后哭诉起来。常太医说:“隶王妃不知道是不是占着自己是皇上特派来的钦差,不让臣等观察大皇子的病情。大皇子这个病,一时好一时坏,危急起来时,平常都要鲁大人率领臣等众人上去急救。”
听这话,这个李敏是太自负了,难道不怕大皇子突然发急病起来,一个人搞不定。都说人越多越好,没有人会嫌弃帮手少的。只能说李敏骄傲自负。
太后沉着脸,问那个拍门的小太监:“里面没有人过来开门吗?”
人都被李敏赶出来了,至于余下的一两个帮手则都是留在屋子里面,恐怕在屋子里专心致志做事情,都没能听见外面的敲门声。
这些缘故,有意告状的常太医他们不说,太后只能是认为李敏过分到知道她来了都不让她进去。
火气冲天,太后发怒了:“给哀家破了这扇门!哀家倒想看看,皇上派来的钦差,是变成这个福禄宫的主子了?岂有此理,难道哀家连自己的院子都进不去!”
一群人看见太后震怒,都慌里慌张的。说是破门,可这毕竟是太后自己宫里的门,真砸了的话,太后事后看见破烂的门不也得心里不舒服。何况,这院子里住着人,是大皇子。
姑姑紧张地赶紧让两个太监肩头站肩头,攀到高墙上,在跃进院子里,从里面抽开门闩。
门一打开,太后不用人扶,一个人怒气冲冲,率先冲进了院子里。
太监们提着的灯笼紧随其后,给太后照路。
那些太医们看到太后气成了这样,却是都大吃一惊。要知道,太后的性情,向来都不是会这样轻易冒火的。太后是性情稳重,统领六宫,母仪天下的女子,修养极好,基本不会发脾气。除非是,太后突然讨厌了某个人。
可是,太后不是一直很喜欢李敏吗?怎么会突然变成讨厌了?
“常太医,我是不是听错了,太后娘娘,刚那顿脾气是冲隶王妃发的吗?”许太医问常太医。
常太医抚摸了下下巴:“看起来是这样没错的了。不信,你再问刘太医?”
都知道,刘太医近期跟了李敏几次以后,因为治好了几个病人,在宫里越发受到太后的重用,貌似私下与李敏关系也不错,有点交情了。现在李敏一旦遭殃,太后转变态度了,说不定,太后回头是要找刘太医算账开刀了。
太医院里,本来派系争斗都很严重的了。像是跟随左院判的常太医等,一直被右院判的鲁仲阳势力所压制着,许久不得志,郁闷的要死,早巴不得鲁仲阳为首的这群人早点出问题,出洋相。
许太医是新晋升上来的太医,倒也不敢在这会儿马上趁机踩扁鲁仲阳的人,因为他都没有想好跟哪边派系好。鲁仲阳势力大些,但是,鲁仲阳年纪大了,论后来居上的潜力,肯定没有左院判强。
转头,许太医找到了同样在人群里四处观望的周御医。
周御医据说到现在,一样没有找到派系依靠。周御医是那种出了什么事,才想到抱那棵大树求救的人,属于临时抱佛脚。
许太医撤退到周御医身边,小声说:“周御医对这事怎么想?”
周御医望了望四周,知道许太医不是任何一派的人,眼光一闪,道:“恐怕隶王妃是哪儿得罪到太后娘娘了吧。”
“周御医知道怎么回事?”许太医很吃惊地问。
常太医、刘太医,四周所有人,好像都不知道太后为什么发脾气的,怎么只有周御医能知道。
周御医像是神秘兮兮眯了下眼睛,道:“这个你不知道了。护国公府里的靖王妃,现在都是我在给看的。所以,你明白了吗?”
不是医术好就好的,人家有时候不想要这个大夫看,只因为这个大夫不对病人那个脾气。
许太医却是想不明白了:“可是,倘若治不好病,不是还得找回隶王妃给看?”
周御医听他这句晦气的话,恨不得抽他的嘴巴,说:“你以为隶王妃真是神仙,真是什么病都能治?她自己都不是说了自己不是神仙吗?”
哦——许太医恍然大悟,可能是李敏哪儿没有能治好太后,让太后对李大夫的医术产生强烈质疑了,结果,跑到大皇子这儿趁乱要对李敏发难了。
怎么说都好,当大夫真是一样高危职业。
把病人的病治好了,病人对大夫感恩戴德。一旦,哪天不小心把病人治坏了,病人马上反咬大夫一口,恨不得把大夫杀了才可以补偿自己。但是,说起来,哪个大夫真愿意把病人治坏了。有些病大夫也是无能为力,只能是全心尽力而为。
太后气的这个,具体还要看,究竟是不是大夫的错,才决定该不该找大夫的茬子。问题是,越是像太后这种位高权重的,唯我独尊的,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一旦涉及到自己的话,反而是没有办法冷静判断,控制自己的脾气了,只觉得大夫应该把她的病治好,治不好,理应就是该负责,该杀。
许太医是从外面推举进太医院的,刚到太医院不久,对官场这点还不太了解,听周御医仔细教诲。
“谁都不敢给太后治病,你知道吗?鲁大人都不敢。”
“为何?请周前辈赐教,晚辈悉心求教。”
“你看刘太医吧,别看他蠢蠢的,他最终敢给太后治病,后来我算是摸到了一个规律了,那就是无为而治。”
“无为?”
“太后不需要什么根治,只要自己感受不到难受了,感受不到痛苦了,至于什么病根其实太后听了也是听在耳朵里而已,过了就忘记。所以,隶王妃那天给太后说了那么多,你真以为太后真听进去了吗?我看未必,太后只记得,今日自己睡的好不好,吃的好不好,手脚能不能动,其余的,无所谓。”
太后性子其实是很急的,希望下药立竿见影,哪里会想到李大夫为病人长远考虑的心情,李大夫是,能用饮食调养就饮食调养,再来用药,毕竟药伤肝损肾,不是长久之计。
许太医回头,寻找到刘太医在人群末尾屹立不动的身影,刘太医下盘很稳,真的是如周御医说的那样,无为而治,什么都不用怕。
前面太后是走到了大皇子的屋门前,姑姑赶紧走到了太后前面,隔着扇门对着屋里面小心翼翼地喊话:“隶王妃,太后娘娘来看大皇子了。”
屋里先是一样安静,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是姑姑都害怕了。这不会是里面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吧。
姑姑尝试推下门,开不了。
太后要不是想着害怕惊吓到病重的大皇子,早喊人砸门,再次破门而入。
“窗呢?”姑姑示意几个宫女太监。
一群人急急忙忙尝试打开屋子的窗户,结果都是被什么卡住了,推不动。
在众人心头惶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屋里终于传来了一串脚步声,紧接着,屋门一开。打开门的是徐掌柜。
徐掌柜抬头,见到真是太后本尊到了,吓了一跳,来不及跪下来请安时,太后身边的小太监突然一脚踹到了徐掌柜的膝盖头上,骂道:“见到太后娘娘不知道下跪?!”
扑通,徐掌柜两个膝盖落地,自己心慌意乱不说,更怕接下来这些人会不会想对李敏做些什么。
这群人,看起来来势汹汹,不怀好意。
太后瞟过徐掌柜哆哆嗦嗦的脑袋顶上,冷笑一声,走进了屋子。
屋里点着灯,到了大皇子的床头,太后命人把大皇子床前的屏风移开,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病人。
大皇子看来是精神不济,头靠在枕头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守在大皇子床边的两个太监公公,动都不敢动一下,只看太后眸子里闪过的惊色,只觉得是那把砍头的刀都悬在自己脑袋上了,吓的一个个扑通扑通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直喊着:“太后娘娘饶命!”
太后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只是脚步不稳,盆鞋摇晃。姑姑上前连忙把太后扶住,喊:“太医——”
后面的太医听见喊声,却是大部分都不敢轻易动脚,生怕一不小心冲上前去时没有得到好处却是直接撞上枪口了。只有那些郁闷已久不得志的,早就在等着这个机会,不怕当先锋英雄,只见一群人里头,只有常太医犹如小炮弹一样,倏然,犹如离弦的箭杆飞了出去。跑的可快了。
气喘吁吁跑到了太后面前,常太医上气接不上下气问:“太后娘娘,臣来了,臣这就给太后娘娘查脉。”
“不用了。”太后没有真正晕过去,是靠在姑姑身上站着,声音微急,气息急促,催促太医说,“快给大皇子看看。”
大皇子?
常太医转过头一看,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难怪太后刚才看到大皇子的样子时要被大皇子吓倒了。因为大皇子脸上,手上,可能全身皮肤上,都出现了一个个红的或是苍白的小包。
这样的风团,皮肤病,曾经在四公主福乐以及十六爷身上都出现过,当时,皇宫里甚至紧张到担心是瘟疫进了皇宫。但是,大皇子不一样。大皇子一直在宫里没有外出过,怎么会突然出现类似的症状,不得不让人质疑起是不是刚刚李敏给大皇子治病闹出来的。
常太医稳定气息,奉命上前给大皇子把脉。
两名留守在屋内观察了整个医疗过程的公公,跪着对太后承认:“隶王妃说了,说这是普通的寻麻疹,用过那药以后,一些病人,会出现类似的过敏症状。隶王妃说的这些话,奴才们爷听不明白。”
徐掌柜在后面听着公公们把李敏的话照搬不动地说给太后听,额头急出了大汗。这话这样一说,岂不是变成了李敏用药不慎,把大皇子害了。
恐怕,太后想的东西,比徐掌柜推测的这个还更恐怖一些。太后想的是,李敏明明把病人治坏了,还故意推卸责任,说是什么药物反应。说不定,李敏本来就有谋害大皇子的心思。不要以为她太后不知道,之前,庄妃不是都为了皇后去过护国公府找过李敏吗。
太可恨!
太可怕了。
太后怒道:“隶王妃呢?”
屋里不见李敏,难道李敏是逃了?因为看着没能治好大皇子,赶紧逃之夭夭?
徐掌柜这时已经被太监们五花大绑了起来,向太后喊着主子冤枉。
李大夫哪有逃。李敏不过是太累了,见到病人睡了以后,自己找个地方先小憩一会儿,再准备等病人的寻麻疹退了些以后可以打道回府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声音,早把李敏惊醒了过来。兰燕守着她,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会儿说什么都不让她出屋,说:“王妃,王爷说过了,倘若情况不好,奴婢可以直接带王妃回府。”
“徐掌柜在这里呢。”李敏可是说什么都不会让自己的人代替自己受罪。
脖子挂上受伤的右手,李敏对依旧拦在自己面前的兰燕说:“你现在带我出宫也没用。如果你真带我出宫,我真成犯人了。皇上有借口可以围剿护国公府了。”
兰燕听到这儿一怔。
趁这个机会,李敏擦过她身旁走出了自己休息的屋子,对着那些在找她的人说:“本妃在这儿。谁找本妃?”
那气势,在夜风里凌厉果断的声色,干练的犹如一把刀,刷刷刷,擦过众人的耳朵。那些本来端了太后的命令气势汹汹想来抓拿她的人,只听她的声音,都不禁缩回了脖子。
李敏擦过那些突然变成木头的人,走到了大皇子的屋里,先是看见了被绳索捆绑的徐掌柜,眉头微皱,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兰燕道:“还不给徐掌柜松绑。”
“谁敢?!”太后身旁那个小太监,又是一跃而起,抢着替太后发声,“这是太后娘娘的懿旨,这人涉嫌谋害大皇子,要转送宗人府处置!”
李敏冷冷的目光,直射过去,在那个小太监的脸上先画了个圈做记号,道:“这是本妃的人,他做错什么事的话,也该由本妃来处置。大明王朝的律条说了,奴才的罪,要交由主子先处置。除非是主子一块犯错。怎么,还是想转送顺天府,让本妃再到顺天府敲鼓鸣冤?”
小太监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话。
那头,给大皇子把完脉的常太医,回过身后对太后说:“臣是看不明白了。明明大皇子之前,并没有出现这类症状,只是气喘,虚弱而已。”
两句话,明显是坐实了李敏犯的错。
太后一掌拍到桌子上:“来人,将隶王妃请到宗人府坐坐。”
兰燕刚那一刀,拆掉了捆绑在徐掌柜身上的绳索,听到太后这句话一惊之下,赶紧转回身去护主。
带刀的宫廷侍卫已经都冲进了屋里,对着李敏。
兰燕心里着急,眼看这个情况之下,想再跑掉几乎没有可能。
李敏那眼神,寒冷地扫过那些畏畏缩缩的太医们,以及,那个抓住了向上爬机会的常太医。早就知道,这些同行,早等着这一天到来的了。
“太后请本妃去宗人府,本妃不会不从命。但是,太后记住太后娘娘今日对本妃做的事。太后娘娘以后,不用再请本妃治病了。”
李大夫给人治病宗旨一条,不信任自己的病人,永远不会再治!
太后眼里蓦然放出了两条冷光,胸部起伏,气息短促,俨然是怒火到了头顶,突然是一声不怒反笑,对着李敏:“隶王妃的话,哀家收到了。哀家会记得隶王妃说的话,哀家只会秉公办事。隶王妃既然没有治好大皇子的病,把大皇子害出其它病来,哀家请隶王妃去宗人府,是按照规矩办事。隶王妃服罪最好。还有,隶王妃最好记住了,哀家的病,从不需要隶王妃来治。上回隶王妃让哀家不要再服安神丸,建议哀家吃什么肉,结果,哀家现在倒好了,整夜睡不着觉!隶王妃是治好过不少人的病,但是隶王妃自己也清楚自己不是神医,哀家的病,刚好正是隶王妃治不了别人能治好的。隶王妃还是虚心点,向众太医学习才是要道!哀家这些话,送给隶王妃,隶王妃在宗人府里好好想想哀家的话!”
屋里所有人丝丝丝地抽冷气。
徐掌柜一下子傻了,呆了。怎么,李敏居然错了吗?
李敏可能有错吗?
在徐掌柜这样一路跟着李敏过来的人眼里,根本是没法想象的事。或许,李敏都承认自己难免会犯错。但是,正是因为如此,李敏每做一件事,特别在医治病人,给病人提出建议之前,都会更三番四次地琢磨,因为李敏在嘴角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大夫给人治病,从来没有小事,只有大事。
徐掌柜的犹豫,迟疑。相对其他人,尤其是以常太医为首的那群太医,都快飘飘然起来了:终于这样一天到来了。
李大夫要败了,败到一踏涂地。
许太医是睁大了眼珠子,一脸崇拜佩服地看着周御医。全被周御医说中了。李敏果然是在什么事上得罪了太后,刚好,是太后久治不愈的失眠症。
李敏真傻,真是傻,学刘太医,给太后随便弄点药让太后睡了不就好了,搞什么饮食调养。真不如一包让人睡觉的药有用。
“太后娘娘不服安神丸以后,反而睡不着了?”李敏的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人察觉到她眼里闪过的那道光。
“是。”太后理直气壮,“哀家服用那个药能睡着,不服用,吃你说的肉,反而睡不着了,你敢说不是你不对?”
“如果真是如太后所言,臣妾奉劝太后娘娘最后一句,那药还是不要吃了。”
“胡扯!”太后连拍两下桌子,震怒无比。
李大夫再说这话是不知死活,继续耍她太后!
“太后娘娘,臣妾现在就去宗人府。但是,从今日起,犹如太后娘娘自己亲口说的,以后太后娘娘的病,臣妾绝对是无能为力。这话,太后娘娘今天说的,太医院的众位太医都在这里作证了。”
“废,废话少说——”太后声嘶力竭,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掠过一道不安。
回想李敏刚说那两句话时,像是里头有什么玄机似的。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她安神丸都服了那么多天了,服用的每天晚上,她都能睡的很好,不见有其它什么症状。哪里像李敏给大皇子治病,结果给大皇子弄出了一身疹子来。
☆、【124】王爷救驾
在福禄宫到宗人府的路上,朱公公提着把灯笼,看见迎面走来的队伍时,停在了路边。
队伍里面走着两名女子,与当时被押往玉清宫披头散发的太子妃不同,两名女子一名文雅从容,庄重华贵,一名腰间依旧带刀,谁也不敢上前一步去缴了这女子的刀,给人一种错觉,她们四周的那些人,不是押犯人,而是给她们当护卫的。事实上却是,太后要把意图谋害大皇子的隶王妃送入宗人府一事,不需一会儿功夫,传遍六宫,待传到护国公府护国公耳朵里,也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了。
一行人擦过朱公公面前时,朱公公小心地抬眼看了看,接到了队伍里女子的眼神。他低下头,等队伍过去的刹那,一溜小跑冲了出去。
在快要到福禄宫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奴才趁着夜色,把重新五花大绑起来的徐掌柜往门外拽。一个太监手里拿了个布袋,要做什么可想而知。
“朱公公。”看到朱公公,这群太监停住了步子,略显惊讶,朱公公怎么会出现在这。
朱公公锐利的一眼扫过被蒙了眼睛塞了嘴巴的徐掌柜,后者在听见其他人叫朱公公时明显地挣扎了下。朱公公见状,走上前,忽然一脚踹到了徐掌柜的小腿。徐掌柜疼的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其余太监见到他这个动作都呆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朱公公对着领头的那个拿着布袋的老太监说:“刘公公。你这是不是奉了太后的差使要把这个人送到哪儿去?”
宫里有些辈分的人都知道,朱公公在皇宫里,算是小有地位的人,尤其在皇帝心里面,否则怎么让朱公公姓朱。
刘公公客气地对朱公公还礼,道:“是的,杂家奉了太后的懿旨,说是把这人送宗人府太麻烦了些,或许就地找个不显眼的地方——”边说,边掂了掂手里的布袋,两只眼,没有一点温度感情地扫了扫因为脚疼躺在地上起不来的徐掌柜。
“沉河的话,岂不要送到宫门?”朱公公看着刘公公手里的布袋。
“沉井的话,朱公公你知道的,前两天,那位娘娘刚跳了井,太后心里不舒服,夜晚睡不着,为这事整天发脾气。还是送远一些吧。宫里本来晦气就重。不说主子们做噩梦,咋们也不想做恶梦,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