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最牛国医妃》》 · 肥妈向善 · 2026-07-26
怪是怪在,这种略显轻浮的做事风格,与容妃惯来的稳重画不上等号。
那些听到屋里传出麻生堂消息的皇子们,一样都是略显出怔疑和沉重。
“麻生堂?”马维在朱璃背后吃了一口气。
真是被容妃的出人意料给吓住了。
“铤而走险,和常嫔一样的打算。”十爷随口咂巴了一句。
引来十一的瞪眼:你这算是谁家的人了?
“我看,没有常嫔幸运。”九爷不看好容妃,摇摇头,想着,容妃怎么会想到这步棋子,莫非真被贵妃这个头衔冲昏了脑袋。
八爷、三爷、太子,都没有作声。
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谁都不好说。
太后知道这个方子既然是来自麻生堂,来路确切,是大夫开的,不是乱来的江湖秘方,兴趣突然减掉了大半。
只见太后的眼神明显飘到静妃那边去了。
尤氏心里突然一沉。
容妃只是低着头没有任何姿势。
皇宫里人的心思都是很怪的。容妃与太后接触不多,反而不知道太后真正的脾性。太后的脾性,与皇帝万历爷还有些不同。容妃,却只能是按照万历爷的脾性去推断太后,那肯定是错的了。这对母子俩的不同,在于,万历爷比太后更注重知识文化。太后到底是年纪大点,而且是女性,犹如个老太太,更喜欢人云亦云的东西。
外面口碑对麻生堂并不好,太后怎么可能会像万历爷那样想着或许麻生堂是异军突起,或许年轻人更有实力,可以另眼相看,提拔一把。万历爷可以破格提拔新人,太后却不会,除非那人名声大噪。
要说容妃已经输了,倒也不一定。太后不看,万历爷却伸手拿起麻生堂的方子看了起来。
轮到静妃了。
静妃不像容妃低着头好像有罪一样,抬起脸,面对太后。
离静妃的距离近在咫尺,李敏几乎都快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因为,之前从来没有机会这样清晰地看清这个人是长什么样的。但是,骨子里肯定死也都不会忘记的。
这个人,据念夏说,辜负了徐氏,违反了与徐氏的约定,怂恿自己儿子抛弃她,让儿子改娶李莹。当年徐氏对静妃的恩情,历历可数。
说是帮静妃保胎,生下三爷,说是帮小时候的朱璃治好了本来要瞎的眼睛。结果,这个女人彻底的忘恩负义。
这个女子哪里来的胆子,敢这样做?明目张胆的,只仗着自己是皇宫里的娘娘?
李敏弯弯唇角。
静妃的脸,看起来光滑无比,论姿色,老实说,比容妃差不止一丁点,在六宫里的人气,却是有的。
很奇妙的,不合理的存在。
静妃回答太后:“这个方子的来路,太后娘娘应该不会陌生。”
“哦?”太后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丝有趣。
想必是永芝堂,麻生堂,或是,更令人惊讶的某个药局?既然静妃都说了是名方。
“回禀太后娘娘,这个方来自徐氏药堂。”
砰!
从手指间滑落下来的杯子,摔到地上,粉身碎骨。偏偏,打碎杯子的那个人,一双眼睛直射的不是静妃,而是李敏。
婆婆瞬间头顶上冒出的滔天怒火,是要把她李敏活吞了。
好啊,吃里扒外的!竟是给护国公府的竞争对手送宝贝了,打击护国公府了?!
“靖王妃——”皇后娘娘迟疑的一声。
尤氏稍稍按住怒火,起身道歉:“是臣妾一时手滑,失礼了。”
宫女们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避免这屋里的主子被碎片扎伤了。
尤氏坐了下来,弯曲的手指,像是嘎吱嘎吱作响。
每个人可以想象到李敏在护国公府的日子要完了。
静妃哪怕是在徐氏药堂拿到的这个方子,其实,也不该当着护国公府人和容妃的面说。明显,静妃是故意的。要说静妃故意,但也不全是。毕竟这是要献给太后的东西,不说清来路不行。
太后脸上表情分不出究竟,倒是转头问了句李敏:“隶王妃对此事知情吗?”
这话也算是给护国公府一份面子了,而且,必然是要问一下现今徐氏药堂这事是真是假,既然静妃都说是从徐氏药堂里拿来的。
李敏起身,平静地答:“不是。”
不是不知情,而是不是。
是直接否认了静妃的话,这方子不是来自徐氏药堂。
尤氏按着椅子的手打着哆嗦,难耐心头的怒火。瞧你怎么瞎掰,你这会儿当然会说不是了。可你一张嘴能说得过事实吗?明明是吃里扒外的叛贼!
回头,儿子也该看清楚你这个女人的险恶用心了。
静妃果不其然,并不急于反驳。好像,李敏否认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在屋里的人听来,也觉得李敏这句直接的不是有些勉强。
“或许,隶王妃是不知情。”皇后娘娘插上了一句中规中矩的。
李敏对这点可绝对不承认,道:“回禀太后娘娘,臣妾作为徐氏药堂的主子,如果药堂里有事儿臣妾不知,臣妾怎做这个主子?臣妾不会允许任何底下的人瞒着臣妾做事。况且,臣妾有理由确信这个方子不是出自徐氏药堂。其一,药堂里没有做堂大夫,只有本妃一人在药堂开方子。本妃开的方子,从不外传,而且,是针对个人开的药方,他人不可用。臣妾没有给太后娘娘开过方子,这点太后娘娘本人最清楚不过。”
“是,隶王妃是没有给哀家看过病。”太后当然对这点也不能否认。
“既然如此,徐氏药堂里并没有祖传的验方,何来的名方作为药膳,并能被人拿到手来进献给太后。本妃不得不对静妃娘娘手里的药方来历有所质疑。”
静妃听到李敏这番话反而一笑,道:“太后娘娘,隶王妃所言有所偏差。隶王妃接手徐氏药堂不过是前段日子的事,之前,徐氏药堂是否流传有验方,隶王妃怎么知晓?”
“本妃怎么就不知晓了?作为徐氏药堂的主子,接手徐氏药堂能不知晓?静妃娘娘既然一口咬定这张药方来自徐氏药堂,可否请静妃娘娘讲明这张药方是谁交给静妃娘娘的,如何证实是出自徐氏药堂的药方?既然本妃作为徐氏药堂的主子都认定了不可能的事。”
屋里的人听她们两个人口舌交锋,你说你有理,我说我有理,不由都有些面面相觑。太后问静妃:“你从何人手里拿到徐氏药堂的方子?”
“尚书府里的主母,李夫人。”静妃说,“李夫人自称,这个方子,是徐氏生前留给尚书府的。隶王妃不知情,也说不过去。其实,这是隶王妃亲娘留下来的方子。李夫人说了,隶王妃其实是知情的。毕竟,隶王妃的医术,众所周知,倘若不是徐氏所教,又从何而来?”
这一军,将到了尤氏都冷笑,这回看李敏怎么自圆其说。
数双质疑的目光,全都射到了李敏头上。要是静妃的话说的是真的,相当于李敏是有意瞒着祖传秘方,不进献给皇室,不进献给太后。
太后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
第一轮危机到了李敏头上。
李敏却是忽然淡然一笑:“本妃真不知道这事儿。因为,本妃的母亲,确实没有留下过这样一本书给本妃。既然李夫人说有,不如让李夫人把那本书拿出来,给太后娘娘过目。”
拿出来吗?
那就拿出来,有什么好怕的。
刚好拿出铁的证据,让你李敏无地自容,明明是藏着自己母亲的宝物不说。
静妃请示太后以后,太后拍板,王氏早在宫门等候了,一听说宫里召唤的消息,急急忙忙进了福禄宫。
“皇上,太后——”王氏跪了下来,从怀里拿出徐氏秘籍,双手捧着上交。
屋里一群人沉了脸。
尤氏盯着儿子。
朱隶纹丝不动。
尤氏恨不得踢下儿子的椅腿儿。
儿子既然都不动了,尤氏站起来,要先为儿媳妇请罪,冲过去,对太后低头:“太后娘娘,都怪臣妾——”
哪知道,太后头也不抬的,是一门心思全在尤氏献上来的这本秘籍上,没等尤氏把第一句话说完,惊异地喊了声:“这是什么书?怎么哀家一个字都看不到?”
看不到?
太后眼睛没有瞎吧?
这下,是连皇帝都急了。万历爷急急忙忙拿过太后手里的书,翻了几页,见纸面上全都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皇帝的脸瞬间黑了,把书直甩到了王氏头顶上,斥道:“好大的胆子!糊弄到太后和朕头上了,是不是?!”
王氏的脑袋,被万历爷这书一砸,七晕八素,好一阵子,才看清楚了眼睛。趴在地上,看见落在地上敞开的那本书,里头的纸全都是空白纸。王氏那刻只差心脏没有停止。
“这——”静妃惊诧的声音犹如尖叫,不敢置信的目光直瞪着王氏,王氏居然搞这种乌龙。
王氏磕着脑袋,说:“臣妾知罪,臣妾这是把书拿错了。”
说着,赶紧让人回尚书府里重新找书。
屋里的人等了半个时辰,尚书府里听说翻遍了天,都没有找到那本徐氏秘籍。
王氏那时候脑袋突然灵光一闪,嘴角的一抹狠辣朝向了李敏,对着太后说:“回禀太后娘娘,是臣妾一时忘了,臣妾把书交给了二姑娘。这书本来就是二姑娘的母亲留下的,臣妾自然得把这书交还给二姑娘。”
这话合情合理。
太后眼神里都有几分不耐烦了,虽然不知道王氏搞什么,但是,李敏或许真的捂着这个宝贝,这让太后心里很不舒服。
“隶王妃,你倒给哀家一句实话!”
太后看起来要发怒了,有些人心里不禁一乐。
李敏轻轻一鞠躬,道:“回禀太后,臣妾的娘亲,真没有留下书籍给臣妾。不过,臣妾的医术,确实传自娘亲,不如,让臣妾看看,她们说的所谓臣妾娘亲留下的东西,这东西是真是假,臣妾或许能给太后娘娘一个答案。”
“哀家怎么信任你不是信口雌黄?明明是真的,被你说成是假的?”太后脑子里并不糊涂。
李敏正色道:“莫非,臣妾敢为了保命,把假说成真,让太后娘娘误服药方,危害太后娘娘的身体安康?”
太后一怔,心里很清楚,李敏是从来不做危害病人健康的事情。
“这样吧,据闻,不止鲁大人,容妃娘娘请来的,麻生堂的大夫也在宫门候着,不如,请这些大夫都在这里听本妃辨这个方子的真假。这么多大夫,难道还不能分辨本妃说的是谎言或是真言?本妃与这些大夫并无利益关系,太后皇上都可以明察。”
太后算狠的,沉了眉头,像是有意杀一下这屋里所有人的锐气,道:“传哀家的懿旨,召麻生堂、永芝堂、普济局的大夫一并入宫。”
看来是群雄要围剿她李敏一个人了。
尤氏是看不明白了,为什么儿媳妇看起来反而脸上更为轻松。
李敏对太后鞠躬,感谢太后这个决定。
是更好,这样,请来的大夫都是第三方,更可以证明结果的公正性,到时候,结果出来,没人可以质疑裁判了。
☆、【112】谁是赢家
入宫的大夫们,从普济局、麻生堂、永芝堂,各请了三位,同坐着一辆马车入宫。路上,这些大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传达太后懿旨的公公,没有详细解释,只是让他们入宫按照大夫的本职做好自己的事够了。
九位大夫,心惊胆战的,基本都是第一次有幸进入到皇宫里为皇室服务的人,一个个互相交互眼神,大有在这个时候,不必再介意是否是同行竞争对手,要死一块抱团死的念头。大伙儿这会儿都在一条船上,努力怎么想着一块活下去最重要。如此一来,王氏等人想着的,或许永芝堂的人会帮自己的念头,完全不可能实现。因为,王氏根本见不到这些大夫。
这群大夫被带来时,屋里不相干的人,全部被撤出去了。像王氏,因为太后都知道王氏与永芝堂是有一层关系,所以,让人直接把王氏带了出去。理由很简单,王氏不是大夫,在这里听着也是听不懂的。
对此,有人颇有意见。
静妃进言:“太后娘娘,之前有传闻,说李夫人提倡人参与五灵脂可以同用,对此,不少民间知名大夫都支持李夫人的倡议,李夫人并不是对医术一窍不通。”
太后现在尤加谨慎了,问鲁仲阳:“鲁大人如何看待这事儿?”
要鲁仲阳说,鲁仲阳早就在太医院里和人分析过了,这个王氏纯粹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摸了下小胡茬,鲁仲阳貌似想给李敏卖个人情,道:“回禀太后,老臣鲁钝,对于人参五灵脂同用一事因为从未用过,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或许,隶王妃能知一二?像李夫人熬的人参五灵脂汤,据说是给隶王和隶王妃享用的。”
老狐狸其实后面那句话可以省略掉不说的。明明这只老狐狸想看好戏。
果然,王氏抓住了这个机会,在太后和皇帝面前抹起了眼泪,哭诉自己好心没有好报了:“臣妾明明,只是因为女儿女婿回门,欣喜若狂,想给女儿女婿做一道丰盛的菜肴,哪里知道——”
尤氏咬了下嘴唇,自己儿子不是学医的,儿子会口出这些话,肯定是谁在后面教的一目了然。这个儿媳妇,整天在自己儿子背后出谋划策,没有一样好事情。
婆婆在隔壁像是气闷地吃茶。
“隶王妃——”太后打断了王氏的哭哭啼啼,皱褶的眉头分明对这些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或许太后心里在琢磨,怎么哀家变成了李家家务事的判官了,没事被迫管起尚书府的家务事,你说烦不放。
王氏是识务的,立马收起了嘴巴和声音,看向李敏那一眼,看这个继女怎么掰。
李敏应声站了起来,说:“臣妾回禀太后娘娘,中医论证,不是瞎治,对证治病,对证下药,人参五灵脂同用,对某些病症或许是良药,但是,对某些病人而言,是毒药。像胃脘疼痛,气滞血瘀的病人,人参五灵脂是可以用来破气活血,或许能起到奇效。但是,对于王爷而言,王爷并没有气滞血瘀之证,李夫人并没有问王爷有何病证,随便给王爷配这样两味药入汤,岂不有本末倒置的嫌疑?”
“臣妾,臣妾——”王氏看着朱隶,张口说不出话。
她认为朱隶受伤,不过是道听途说,朱隶伤在哪儿究竟有没有受伤,连皇帝都不知道,她王氏怎么说自己知道。如果现在看朱隶的脸色,那是气血通畅,看不出异常。
李敏嘴角微微一勾,继续说:“至于李夫人说的,此汤是煲给女儿喝的,更是不妥。鲁大人也应该知道,五灵脂是下血的药。臣妾嫁入王府时,身体已是大好,气血通畅,不需请大夫诊治。在此情况下与王爷完婚,道不定体内已经有了护国公的孩子,如果误服下血的药物,后果可想而知。女儿怎敢随意服用母亲熬制的汤,母亲不懂医术当然可以为自己开脱,女儿是在皇宫里面都给十六爷看过病的人。还望李夫人谅解,女儿做不出这种配合母亲愚蠢行径涉及有意谋害护国公孩子的事。”
王氏当场面如土色,意图拿手掩盖住脸。
尤氏是乍一惊,原先想着和尤氏结成同盟了,没想到,她不止想害朱隶而且想害到护国公的子孙后代。
王氏面对尤氏更是有口难辩,张口称道:“都是臣妾鲁莽,臣妾之前请教的那些大夫,都说这两个药各有奇效,但是,臣妾毕竟不是大夫,不懂医术——”
此言一出,要么王氏是懂得医术有所图谋,要么王氏真的是瞎治,现在,王氏承认了自己是瞎治。
之前,为王氏进言的静妃,感觉两巴掌啪啪,自己抽打在自己的脸上了。
静妃闭了闭眼睛,一腔愠怒没地方发泄。看来,她这不是信错人,是信了一头蠢货!
王氏交给她的那张徐氏的方子,静妃现在想到这张方子手抖心里抖,眼珠子暗地里转了转。
事情已经一目了然,现在,连太后都十分质疑起了静妃和王氏献上来的这张长寿方。太后的话声里多了几分严厉,对王氏道:“让李夫人到走廊里候命。”
王氏两条腿一阵打抖,有些站不稳,跟随宫女往外走时,回头,看那一眼李敏脸上的胸有成竹,脑子里再想自己那本秘籍变成了空白本,这里头,莫非有什么玄机。
不对,这本书都从不离开她身上,没有人可以对其下手。怎么会变成空白书了。
九位民间大夫依次一串儿进了屋子里,下跪,拜见了皇帝太后以后,整齐排成了一队儿,站在李敏对面。
太后命令,把长寿方给他们九位大夫看。
大夫们拿到长寿方,看了又看,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与叫他们过来有何关系。而且,九个人,其实都不知道站在自己对面的女子是谁。
李敏是在医药界名声大噪了,到了几乎无人不晓的地步。但是,李敏身为王妃,身在护国公府之中,不抛头露面,没有几个人见过李敏的。这些大夫因此都不知道对面站的人,正是那赫赫有名的李大夫。
太后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也只字未提李敏的身份,只对他们几个人说:“你们几位,看着这个方子,有没有觉得这个方子里的药有何不妥?”
某位大夫被这九个人推为了代表,上前答话:“草民回禀太后娘娘,这个药方,草民等人眼拙,是看不出其中哪位药是毒药。”
这点,与鲁仲阳说的符合。
可是,不能代表这个药方没有问题。因为,太后刚才听说了李大夫说的人参五灵脂能不能用的话,认为李大夫说的很有道理。这些药或许单个用没有问题,配伍着用,难保真的对她太后有用。
接到太后的眼神,李敏看了看手里拿到的方子,先是叹一声长气。
这声长气,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皇后歇息下了慢吞吞喝的茶。皇帝似乎微微睁开了假寐的眼睛。今天既然说了都由太后主张,万历爷选择了在旁除非必要的情况下,否则绝不开声的立场。
尤氏现在是,不敢随意表露自己的情绪了,眼看之前自己错了好几次。朱隶微抬起的眼,像是锐利地扫过自己母亲的脸。
“方之与药,似合而实离也。”李敏说。
“此话何意?”太后问。
“回禀太后娘娘,药,得天地之气,所以,可以变异气血,以除疾病,这是药的功效。但是,药毕竟不是人,它进入人体内时,怎么让人掌控它,让它为其治病呢?所以,才有了方剂的出现。方的目的,正在于此,让所有药,变成对人体有用的治病的东西,把不利于人体的东西化解。如果一个方,它达不到给人治病的目的,那就是毒药毒方,害人的东西。”
李大夫说的话,通俗易懂,让太后频频点头。再看向那九位大夫以及鲁仲阳,在听见李敏冒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已经都听傻眼了。
这样明确分解药和方之间区别的理论,他们听都没有听过。不怪他们,这样的理论其实出自清代。按照李敏的推断,大明王朝的医学水平,未达到清代。
“这个方子——”李敏亮起有王氏手迹,应该是王氏亲手写出来的那张药方,说,“药物组成,牛头不对马嘴。众位大夫,以及鲁大人,应该都有所猜疑的了。论药方组成,一直有一君二臣,三佐五使之说。这张方子的主药,不相上下的君药,最少有三个。一会儿以人参为主的补气,一会儿以止血药为主的三七,再以化痰为主用的天南星。反正看的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方究竟是治什么的,治杂病的吗?既然是治杂病的,怎么叫长寿方?”
总归言之,这是一张乱七八糟的方子。而偏偏有人把它当成了延年益寿的制胜法宝,进献给了太后。如此推断以后,显而易见,把这张方弄上来进献给皇室的人,有糊弄皇帝太后的意思了,因为断定了皇帝太后不懂医术。
太后脸上划过的一丝愠怒,下面的人都看在了眼里。太后算是沉得住气的,虽然李敏说的话听起来都有道理,她还是想先问问九位大夫的想法。
那九位大夫虽然不知道李敏的来路,但是,只要看太后对李敏的话全神贯注倾听的态度,都知道李敏在太后心里面的位置了,况且李敏说的这些,头头是道,好多东西,都是他们自觉才识疏浅,听都没有听过的,八成想上前辩论都会败下阵来。
没有意外,代表上前回答太后,道:“这位姑娘所言,都是道理。草民等,都以为是如此。”
“没有异议?”太后又问了一句。
“没有。”
鲁仲阳喉咙里要轻咳一声,赶紧捂住。
老狐狸是老狐狸,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的了。
跪在地上的静妃也是很快想好了对策,对太后说:“臣妾不知道原来李夫人是如此心狠歹毒之人,居然诓了臣妾给太后娘娘献上长寿方,意图以次充好,滥竽充数。实乃罪大恶极,请太后娘娘处治!”
处治谁?李夫人呗?
王氏彻底遭殃了。因为静妃已经把她当弃子准备做掉了。
李敏冷哼一声,这个静妃娘娘,倒是好主意,赶紧把王氏当替罪羊推出去,自己可以撇清一身责任了。
但是,太后有这样傻吗?
“你说是李夫人诓了你?”
“是的,臣妾实乃无辜,被李夫人无辜牵累。”
“既然如此,之前,你为何不找隶王妃判定此方是真是假?”
太后的声音掷地有声,让静妃全身都打起了一身寒战。
“臣妾,臣妾疏忽了,臣妾鲁莽了,臣妾,臣妾知错了——”静妃头顶上的那支凤钗摇摇欲坠。
“太后娘娘。”张公公突然走进来说,“三皇子求见。”
朱璃来的正正好。理应是因为屋里无时无刻的消息传到了屋外。想必现在屋外水深火热的场面,不比屋内某些人少多少。但是,朱璃只是因为听说静妃要被罚冲进来求情,那肯定是没有用的。
太后的愠怒在头顶上冒出团乌烟腾腾,一时按不住愤怒。要说太后为何生气,说句实话,倒不是因为静妃配合王氏意图诓骗她这么一件事而已,今天一整天太后心情都不太好,不就是因为,其实这个比赛太后一点都不想办。太后不想办的原因很简单,太后早看出皇帝想分权六宫的意思,这是有意架空她太后的权利,太后怎么能高兴的起来。这样的长寿菜,吃着都能给太后自己心里添堵。
因此,哪怕常嫔别出心裁,弄了道海参汤,太后也不过说了一句留用,一口都没有心思去尝。偏偏这些嫔妃,拼死想争这个贵妃位,连糊弄的诡计都使出来了,正好中了太后想借机发泄的念头。
啪!太后拍了桌子,冷冷一笑:“让三皇子进来吧。”
静妃打抖,想使眼神给人传话,让儿子不要进来了。
朱璃从门口,规规矩矩走了进来,拂起皇子贵袍,跪在太后面前:“孙臣叩见太后。”
“说吧,有什么话想和哀家说的。”太后凉凉地说。
这会儿一点儿怜惜眼前这对母子情深的意思都没有。要说的话,得说这个朱璃不识相,非要冲到这个枪口上。
朱璃道:“孙臣有证据想呈现给皇祖母,以证明此事主谋为李夫人。静妃娘娘不过是因为被李夫人误导,对此事毫不知情。”
“证据?”
“是的。当时,李夫人入宫求见静妃娘娘时,孙臣送别太子并不在现场,但是,十二弟,在隔壁,刚好听说了李夫人对静妃说的话。”
太后的双眸微微眯了起来,直打在三皇子的脸上:“此话何意?你是想说,你和十二皇子,早就知道这个事儿,所以隐瞒不报,是同谋?”
静妃骇然,叩首上前,想为自己儿子脱罪,刚出声:“太后娘娘——”
朱璃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了下来,同时摇了摇头。静妃愣了下。
太后那双尖利如刀的眼神,打在朱璃脸上。
在这个生死关头上,连一旁看着的人,都能捏出把汗。
如果是知情还放任为之,等于谋害亲祖母。
李敏眯了下眼:对这个三爷,还真的是不能掉以轻心。恐怕连静妃都不知道,十二爷是被三爷故意留在现场的。因为十二爷年幼。
朱璃说:“十二弟是什么性子,皇祖母不是不知。皇祖母可以召十二弟问话。”
太后征了征,脸上略沉下沉思。
十二爷被张公公领了进来。朝太后跪下之后的朱佑,抬起的脸上露出一抹稚气,让太后看了,都不禁动容。朱佑这个孩子,皇宫里的人都清楚,是个正直的,不会说谎的孩子。
朱佑说:“那日,孙臣在静妃娘娘的宫里,刚好听见李夫人对静妃娘娘说话。静妃娘娘三番两次,对这个方子的来路提出质疑。是李夫人再三打包票,说是,不止让京师里有名的大夫都亲自验证过了,这个方里没有毒药。而且,一再保证是来自徐氏留下来的方子。静妃娘娘想的第一,不是这个方子是不是出自徐氏,而是确定方子有没有毒。为此,一再强调,并且让大夫再入宫过目。”
“可是,静妃一开始给哀家说的话,说是因为出自徐氏之手,所以不可能有毒,此话又怎讲?”
“这可能是由于,隶王妃名声在外,那些来过目的大夫,一听说是徐氏用的,于是和静妃娘娘说过类似的话。静妃娘娘不过是把大夫们说的话,照搬给太后娘娘听,静妃娘娘自己不是大夫,怎敢自己自作主张说大夫说的话。”
太后这回射向朱佑的眼神带了丝锋芒:“这些话都是你自己想的?”
朱佑抬着的头没有低下去:“太后娘娘难道是怀疑孙臣听了谁的话?不,孙臣不是这样的人,皇祖母知道的,孙臣不会为任何人撒谎。”
面对朱佑这样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太后还真的不能不动容。
“这么说,十二皇子意思是——”
“静妃娘娘对此事已经尽了自己的微薄之力,这点孙臣可以作证。至于静妃娘娘为何之前不向隶王妃证实,恐怕顾虑还是在,倘若隶王妃真有如此秘籍,是否愿意呈现给太后的缘故。如今,既然隶王妃都矢口否认了,一切真相大白。此事是谁主谋,是谁一手策划,清清楚楚。”
静妃借这个机会,抢着磕头谢罪:“臣妾知错了,臣妾糊涂,误上了李夫人这条贼船。臣妾想着讨好太后娘娘,结果,不知道李夫人自己无才不说,竟想出这种糊弄的诡计。臣妾是一时听信了外面都说李夫人懂医术的谣传,才中了李夫人的圈套。”
屋里的消息,早传出到了屋外。屋外的人,见着十二爷都进屋里去了。皇子们,有的闷声喝酒,有的嘴角噙了似笑非笑,不明其意。
朱琪亮开手里的香妃扇子,扇了扇,冷笑一声:“三哥是好本事,是早防着自己的丈母娘了吧。”
难怪朱璃今日在席上都默默不吭声的,对自己母妃做任何事儿,都不说话。对李华的眼神,也是冷冷的。看来是早料到了尚书府的人要给自己母亲添麻烦。但是,静妃不像常嫔。常嫔是个很听儿子话的人。静妃是从来不听儿子话的人,和尤氏一样强势。朱璃的进言,静妃肯定不听。朱璃干脆也就什么话都不会对静妃说。
什么都不说,但是,朱璃不是什么都不做的。这个三爷,很清楚自己母亲如果出事,下一步一定是关系到他自己连累受罚,哪有不防着不出手的道理。
好了,现在出事了。三爷态度明确,让自己丈母娘牺牲。
想到这个结果,众皇子在心里头摇着脑袋,连太子都微微打了个寒噤。虽然这事儿一开始是王氏自己作祟,惹出来的,但是,在关头上,能把脏水往自己丈母娘身上泼的女婿,天下真找不出另外一个了。
大伙儿只能认定,朱璃对王氏很不喜欢。对丈母娘不喜欢的话,要是爱屋及鸟,爱丈母娘的女儿,对丈母娘也该留点活路。朱璃一点都不给王氏活路,岂不是,说明朱璃心里不爱李莹了。
李华坐在四面帏帐包围起来的椅子里,没有风,却是一个劲儿地打起了哆嗦。想着这几日,妹妹李莹的态度时而转变,让她和母亲看着都觉得怪,原来,是这个缘故。
三爷的心,已经离开了她妹妹。
这才是真正刮到尚书府上的寒风。
李华抖了下,接着突然双手捂住了肚子,喊了一声:“我,我的孩子——”
她身边的宫女太监犹如惊弓之鸟,不会儿,消息飞速地传进了皇帝的屋子。
可能李华自己都没有想到,皇室里的人,却不见那样因为她马上慌手慌脚慌张失措了起来。
万历爷不禁小皱了下眉头。谁让李华这个受惊,早不来,晚不来,来的这个时机太过凑巧了。太过明显了。李华的用意,直接让皇室里的人心头不快。
倒是那个皇后孙氏,嘴角固然稍稍扬了扬,都是知道李华心计的,但是,不忘自己的职责,提醒万历爷说:“皇上,龙胎来之不易,鲁大人正好在这儿,是不是让鲁大人过去给华婉仪看看?”
万历爷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随即,鲁仲阳带上太医院的大夫,匆匆到隔壁给李华查脉了。
万历爷在要不要去看李华的时候,脚步在屋内是迟疑停顿。一眼望回去跪在地上的静妃、老三和老十二。这三人,像是抱成一团。静妃的罪责洗清了。所有罪过都在王氏头上,王氏这个欺君之罪是免不了的了。
看着万历爷脸上那抹犹豫的眼神,太后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总不能让皇帝之后后悔没有保住自己的孩子,接而难免怪罪到她太后的头上。王氏这个罪,反正逃不了的了。不如就此,先缓一缓,等李华安好胎,于是,太后向万历爷点了头。
万历爷舒口气,却也碍着太后这份面子,不好马上去探望李华了,对张公公吩咐了几句,大意是传话给李华让李华安心养胎,接着,走回到榻上,一块儿把这事都给处理完了。
王氏暂免处罚。静妃自然退出了比赛。现在,只剩下容妃的药膳汤,和常嫔的海参汤了。
太后对此,已经心里有了另一番想法。或许太后早是存了此意的,否则,怎么会让李敏过来。
尤氏为此紧张地揪紧了手里的帕子。现在看来,虽然儿媳妇不是叛徒,没有帮静妃做事,还帮她们扳倒了静妃。可是,之前没有和儿媳妇通过气,儿媳妇会不会帮容妃说话?对此,本来自信扬扬的尤氏心头都没有了底。
只要想想,李敏对尚书府完全不顾及。是,李敏对王氏是抱有意见,可好歹是尚书府的女儿,关系自己娘家名声,是不是对王氏下手太狠了。
李大夫从来不按理出牌的。都能对尚书府这样下手了,难免对护国公府也就那样。
怎样?
尤氏也说不明白。因为,李敏说的话全不像是有意针对王氏,不过是就事论事,实事求是,谁都挑不出刺。尤氏的心头没有底细,还是在于容妃的这碗药膳汤究竟合适不合适给太后做寿菜。
果不其然,太后开口先说:“哀家知道隶王妃是护国公府的人。”
太后言外之意,表露在了台上。
尤氏想着儿媳妇拒绝最好,心里直打鼓,李敏不定会为容妃说话,不如不说!不过,要是李敏为避嫌拒绝了,难保李敏之前说的那些话,反而有所图谋。李敏肯定不能这样做,做了,是自己吃亏。
婆婆射来的那抹眼神,李敏心头一丝冷笑。她丈夫都没有出声呢,婆婆如此着急什么。难道婆婆的心思只在自己妹妹,而不是护国公府了。这可是完全不对了!
看来尤氏当时在她入门时说的那些话,等到和自己妹妹容妃一比,又退而其次了。婆婆的心思,李敏摸到了些,自己的丈夫,摸到的肯定比她更实在吧。所以,自己丈夫在这个事上没有发言,是这个缘故。
护国公府是容妃背后的撑腰,但是,容妃,何尝不是尤氏能在护国公府里为所欲为的背后撑腰。
定了心,李敏向太后回话,声音平静,陈述清楚:“如果太后娘娘想问臣妾是否为谁偏私的话,臣妾连自己娘家的人都不会偏私,何况是他人?臣妾只是个大夫,只做大夫做的事。”
这些话,都是李大夫经常说的话,这会儿再一说,正合太后的下怀。太后眼角都眯了起来,有了满意的神色,嗓音放了一丝信任的口吻,问她:“哀家信得过隶王妃,隶王妃以为哀家这两道长寿菜,给哀家用的话,哀家究竟能不能吃?”
所有人只听太后这个口气,直指到能不能吃上面了,不由都倒抽一口寒气。
如今,是谁都听出太后这个言中之意了,太后,压根不想皇帝立贵妃。要是所有长寿菜都不能吃,这事儿也就那样了。
有人偷偷望去万历爷的脸。万历爷稍微垂了眉,手指倒也没有端着容妃那张药膳方子了,不知道是望着哪处的样子,大有那意思,今儿太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为人孝子也是不易。
要说谁是最大的赢家,无非是皇后了。到了现在这个局面,逐渐清朗,人们看的益发明白,同时益发佩服皇后这一招,真是高,把什么都猜到了。
孙氏在万历爷面前,更是不敢动一下的样子。要说到时候事后万历爷发脾气,说不定真有些恼了她孙氏。不过到时候尘埃落定,万历爷又不能和太后吵架,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反正,后宫新人多,万历爷六宫佳丽巡个遍,到她皇后这儿,一年有几次都不错了。孙氏早已习以为然。
皇帝、太后、皇后,各自的算盘,几乎都亮在了众人眼前了。
尤氏却是依然不太甘心的,只要自己儿媳妇一改口。
在这样众人各怀诡计的目光下,李大夫再次开言:“太后娘娘,倘若要臣妾说的话,臣妾以为,太后如今,并不适合服用药膳。”
“哎?”太后咦了一声,带出几分质疑。
尤氏终于站了起身,说了句话:“太后娘娘,臣妾以为,药膳自古以来作为食疗,功效赫赫。怎可轻易以一句不适合否定?”
皇后吃了口茶,像是被呛了一口水,拿帕子拭了拭。可这掩盖不住皇后嘴角那丝笑意。
尤氏心里郁闷极了,要论平常,她肯定不会开这个口,但是,今天不同,为了自己妹妹。是的,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容妃不让这个亲姐姐经常入宫的原因。尤氏在容妃这个问题上很容易发飙,失常。
“不知道臣妾说了哪句话,让皇后娘娘见笑了。”尤氏一句话,几乎针锋相对地剑指到了皇后头上。
皇后面对太后和皇帝射过来的目光,不由像是显出了一丝尴尬,掩着嘴角说:“臣妾真没有取笑靖王妃的意思。不过是真被茶水呛了一口,然后想着,靖王妃平日里是不是要吃许多茶水。”
什么意思?
尤氏给愣着。
太后“嗯”了一声。
尤氏更被惊到,太后和皇后这都是什么意思。
看着尤氏不解的神情,皇后露出更是不明其意的一丝讶异,说:“因为之前华嫔做的饺子,靖王妃说是淡时,本宫听着觉得奇怪,太后娘娘与本宫一样,都知道华嫔做的东西,不会是淡的,实际上有些过咸,毕竟是素饺,不咸不油,没有点滋味怎么入口。做的咸些,有些爽口的滋味,比较好吃。结果,靖王妃说是淡——本宫喝了华嫔做的饺子汤,必须喝三口茶水解渴。靖王妃此言,本宫听着甚是困惑。”
感觉一个惊雷,在自己头顶上炸开了。尤氏被炸到,一个踉跄,跌坐到了椅子里,脸上一片惨白。
要知道,之前,她在府里和儿子儿媳妇起争执的开端,因为儿子说她吃的东西口感太重,过于油腻,过于咸。对此,她以为是儿子在儿媳妇怂恿下对着她干。结果现在连皇后太后都说了她口味吃的重。
皇后只要扫过朱隶和李敏都不做声的表情,心里了然都是怎么回事了。
尤氏仿佛就此能听见皇后心里的谑笑声,原来她是这样蠢的一个人,连自己儿子儿媳妇都不信,结果,太后比她更信任于她儿媳妇,这不吃闷亏了。
蠢,原来她是和王氏一样蠢。
尤氏头顶上盘旋好几颗星星,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有一点很清楚的是,太后皇后不让她做评委了,正是由于她口味吃的重,早已失去了做评委的资质,因为她自己都不健康了怎么当长寿菜的评委。她的话,在太后耳朵里全是废话。她刚才站出来否定自己儿媳妇的话,在太后听来,只能变成是废话加废话,有意为容妃说话而已,毫无公信力,并且有偏私之心。不是帮了自己妹妹,是害了自己妹妹。
真正沉得住气的人是容妃,容妃真真是,踏进这个屋内以后都垂着脑袋,什么话都没有说。像是,进献了药膳以后,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成不成贵妃,无所谓。这样的姿态,至少不会惹到太后生气。
太后只能气这个靖王妃无理取闹,瞎搅和。
尤氏只差在这里当堂认罪了。
太后轻咳一声嗓子,当尤氏的话都是空气了,道:“隶王妃继续说。”
李敏接着回话:“臣妾有闻,太后夜不能寐,犯的头晕病,在吃的那个化痰开窍的安神药,是不是?”
“哀家是在尝试某人进献给哀家的安神丸。”太后没有把皇帝的名字搬出来,说明,太后还是不肯承认那药丸是皇帝送的,皇帝不过是听信某人谗言,把东西送给她。不过,她吃着,觉得晚上入睡还可以。现在却听李敏这样一说,太后立马起了警惕心,问:“隶王妃认为哀家不适合吃安神丸?”
“首先,太后娘娘吃化痰的药物是没错的。因为太后娘娘喜欢吃粥,吃淡,体质偏湿,化痰消解,是好事。也因此,海参汤,本是好东西,好的地方一如之前鲁大人所言,但是,海参属于偏湿的食材,反而不适合太后偏湿的体质。”
容妃的药膳又为什么不可以吃?为什么连安神丸都不可以吃了?
“臣妾以为,太后这个头晕,化痰为一回事,但是,太后近来入睡是不是昏昏沉沉,起来后精神不济,体力匮乏,甚至有些行走不便。”
这些刚好都说到太后心头的顾忌上面了。她这段日子,都快以为自己中风了,所以更是什么都不敢吃。结果,皇帝居然搞个长寿菜比赛,逼着她吃。
太后沉沉的脸色,无疑都应证了了李敏的猜测是对了。
“太后娘娘。”李敏道,“其实太后娘娘需要的不是药材,只是一样东西。”
“是什么?”万历爷突然挺直了腰。
可见,李敏刚才在说话时,皇帝像是神游,其实都是在听着的。
“肉。”
一个字,让所有人瞪大了眼。
某些人口里那句胡扯,刚要爆出口。但是,偏偏,没有人能说出这个字来,眼看李大夫的脸是一本正经的,不是在开玩笑。
“哀家,不吃肉很久了,吃肉,对佛家弟子而言,不是什么好东西——”太后淡淡凉凉的口吻里,是努力维持自己多年来的镇定。
“太后娘娘,吃素不是坏事。但是,吃素的前提是,佛家弟子讲究修炼,不是只吃素而已,要经常活动,上山砍材,自己做饭生火,甚至自己劳作,取得食物。佛家最高境界,与天地合成一体。所以,如果只吃素,不劳作,对身体没有益处。我们的先民开始吃肉,不是没有道理的。肉食,可以让我们的身体增强正气,可以让气血充盈。太后娘娘缺的,正是肉食能给人体补充的气血。肉食的补益,与素食对人体的补益,是不同的,不能代替的。”
一番话,简明扼要,并没有否定吃素不好。只是,以太后这个久居宫中,不可能像佛家弟子那样亲自劳作的贵族性质来说,光吃素,那就不好了。越吃越糟糕。太后现在的身体,正好应证了这一切。而且,这些,不是药材可以补出来的,必须吃肉。
“太后娘娘,药是三分毒,之前太子侧妃因为服用药物太久太多以致肝脏受损的事儿,太后应该有所耳闻。”
太后身子一震,脸颊上两块肉扭了扭。
只看朱公公走了进来,对皇帝太后禀告,说:“淑妃娘娘锅里的汤已经煲好了,准备齐全了面条、饺子皮、米饭等东西,问太后娘娘想吃点什么菜,淑妃现在就给太后娘娘做。有羊肉、猪肉、牛肉等,也有西红柿、土豆、豆芽等,太后想吃什么?”
太后的嘴唇抖了抖,旁边的人像是听见了个肉字,但是不敢吱声。
万历爷却是一拍掌心,站了起来说话:“淑妃真是深得太后和朕的心意,一心只想为太后做菜,让太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个好。朕肚子刚好也饿了,给太后和朕,来两碗猪肉面条汤,再放点太后喜欢吃的西红柿以及豆芽,太后以为如何?”
☆、【113】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淑妃捡漏了!
当这个消息爆出屋外时,院子里顿然是一片无声的哗然。
九爷那杯酒吃了一半,酒水从略显发呆的嘴角口流下来,再回头看其他人。太子朱铭握着酒杯的手指头一阵子哆嗦。朱济两条柳叶眉微沉着,稍似沉思。朱琪哎哟一声,好像脑袋哪里开花了。
后面那排大臣们,在底下好比沸腾的锅水,不停翻滚,议论。
如果说淑妃使什么阴谋诡计,好像王氏那样想糊弄皇帝太后结果被成事了,可能大家能有几分信服。可是,这算什么,只因为太后想吃什么做什么,这样让淑妃捡了漏。
怕是,参赛选手没有一个服气的。
不过,当大家都知道淑妃没有像其他娘娘不备肉菜只备素材,是把肉都备到案上以后,各人神情中都略有所变。
“淑妃怎么知道太后娘娘要吃肉了?太后娘娘不是一直都不沾一点肉吗?”十爷都觉得奇怪了,抓着七哥的肩头喃喃自语。
七爷往自己口里灌酒,那神态犹如一醉方休的模样。自从五公主死了以后,七爷喝酒的次数明显多了许多。像是醉醺醺的目光,听着七爷的话,只是微微闪了闪,又迅速沉了下去。
“不奇怪。”朱琪手执的香妃扇子,打在九爷的膀子,“人家据说多少年在自己宫里养病,所以两耳不闻窗外事,早忘了太后不吃肉这个事了。这叫做歪打正着。”
九爷睨了睨朱琪:“你打我做什么?”
至于朱琪这句话,有多少人能全部相信,反正,九爷都不怎么相信。淑妃既然都是来参加给太后做寿菜的比赛,之前难道都不了解太后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对这事儿,带宫女端着两碗猪肉面条进来的淑妃,向太后盈盈福身的时候说:“臣妾一直病在宫中,没能侍奉太后,心存愧疚。不知道太后喜好,随意做了这个面条,也不知道能不能合太后的口味?”
两碗汤放到太后面前的小桌子上时,见是两碗清汤挂面,上面漂浮葱花、豆芽、蒜苗,几片切工整齐的猪肉片,不肥不腻,薄薄的,十分讨人口感。
太后喉咙不禁滚了滚,咽了声口水。
皇帝右手拿起筷子,夹起汤面上的那片猪肉,发现这猪肉不是光用汤水烫出来的,之前是经过适当的加工,软硬适当。
“淑妃费了些心思。”万历爷这句称赞,恰到好处。
底下跪着的静妃与容妃,外头等候的常嫔,以及那些被淘汰的嫔妃们,一个个苦笑不已,内心里愤愤不平的,大有人在。
早知道太后想吃肉了,这里面,谁能做不出淑妃这个肉。要说,做肉菜肯定比做素材容易多了。
淑妃这简直是——
尤氏两道锐利的视线打到了李敏脸上。
莫非自己儿媳妇与淑妃勾结了?否则能这样巧,刚说完太后的病其实更适合吃肉养生,淑妃马上做了这个肉上来。谁都没有想到准备肉,只淑妃一个,怎不叫人猜疑。
别人都能有所猜疑的事儿,太后更不用说了,目视眼前这碗猪肉汤,并不急着碰,看了看皇帝。
万历爷触到太后的眼神,顿然失笑,把筷子歇到碗上,笑道:“怎么?太后难道是猜疑朕有意私下与淑妃沟通过了?”
可见皇帝不是聋子瞎子,能不知道太后抵触立贵妃的事儿。
太后被皇帝当面这样一说,有些拉不下脸,沉沉道:“哀家知道,淑妃病好了的消息,皇上之前都和哀家一样被瞒在鼓里。”
“那就对了。”万历爷说,“朕都很好奇,淑妃的病何时好的?请的哪个太医?之前,朕都没有听见太医院汇报。”
怀疑的眼神去到淑妃脸上。淑妃神情恬淡,嘴角勾着那抹微微的梨花小酒窝,一样倾国倾城,说话的瞬间都能把人的魂勾了进去。只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到这儿后,淑妃微低脑袋说着:“臣妾其实到现在,身子还没有全好。是细心调养着,没有请太医院大夫,不过是自己近来调养着好些。太医院的太医们,都知道本宫的身子需要的是调养。非要说是谁的功劳的话,可能还是这个肉。”
“肉?”
“是。臣妾以前不吃肉的,为了讨的皇上的喜欢,保持身材,一直不吃肉的。后来,就那天,臣妾听说齐常在不幸离世的那天,臣妾想着自己不如和齐常在一块去了吧,毕竟齐常在是臣妾宫里的妹妹,与臣妾平常虽然没有经常见面,但终究是皇上委托给臣妾照顾的妹妹,只是臣妾身子不好,不能照应周全。”说到这儿,淑妃的眸子里波光流转,没有用帕子擦拭眼角,却更是我见犹怜地动人。
万历爷忍不住抽了下鼻子,道:“继续说——”
八成是一会儿想到齐常在母子死了的事,又想到了以前和淑妃的美好。
淑妃说着:“那天臣妾心如死灰了,临死之前,让御膳房给做一顿丰盛些的告别餐,臣妾给皇上的留言都写好了。结果,御膳房忘了臣妾不吃肉,给臣妾做了肉,臣妾那天也是迷迷糊糊的,万念俱灰,不知是肉而吃了下去,后来,臣妾没有死,反而感觉身子好了不少。所以,今日臣妾给太后娘娘备菜时,想到那日臣妾自己的幸运,给太后娘娘备了肉菜,但是臣妾不敢自作主张,还是等太后娘娘开口想吃肉了,才敢放进去。”
太后听着这个故事,虽然觉得这个故事不是那样可信,但是,想到这个故事如果是真的话,那么,无疑是老天爷想让她太后长寿,所以,先让淑妃活了过来,再给她带来肉菜。
这样一想,太后心里不免有些蠢蠢欲动了,拿起那双筷子,在快夹到肉上面时,两道打量的视线,看看淑妃,又看看李敏。
“隶王妃认为哀家需要吃肉吗?”
“太后娘娘如果心存顾虑,一天尝试几片肉,本来老人家也不应该多吃肉,但是,必要的营养需要跟上的,饮食要均衡。吃上几天,身子感觉如何,可以知道吃肉好不好了。”
太后听到她这话点了头,她这话公正,不会说偏私任何人。
皇帝看到太后开始吃饭,很高兴的样子,说:“这不枉朕和皇后费尽心思搞这样一次比赛了。”
哎?
皇后赶紧垂下头掩饰自己脸上差点露馅的表情。
太后吃惊,问:“皇上这说的是什么话?”
“之前,朕一直耳闻,太后近来茶饭不思,饮食不振,朕心里十分忧虑,又知道太后心思慎密,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坦言自己的病候。与皇后商量之后,皇后向朕提议,搞这样一场比赛,活跃气氛,刺激太后的胃口。看来,效果颇丰,可喜可贺。”
听着万历爷这段话,太后什么表情不说,皇后低着的脸上,绝对是挂了一张不知如何是好的脸。
或许,万历爷之前真和她提起过这回事儿,可她提议比赛真正的目的不是这样。
“立贵妃的事嘛——”万历爷像是轻描淡写地提起。
皇后不做声。
太后自己心头明显有了主张,抢在了皇帝面前说:“皇上,该立的规矩不能改,既然,都之前放过了风声,谁给哀家做了哀家喜欢的长寿菜,谁,理应立为贵妃。淑妃这个身子,既然能好来给哀家做菜,也算是老天爷的天意。”
“嗯,就如太后所说的,等会儿朕拟个旨意,把淑妃升为淑贵妃。”
万历爷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低了脑袋。淑妃在地上磕了磕脑袋,感谢皇恩浩荡。
消息出了屋外,看好戏的人,参与好戏的人,也全部都知道结果了。
有些人直呆到说不出话来了。
淑妃这样捡漏都能后来居上,夺得贵妃的位置,那之前,一个个拼死拼活准备良久的人,都算什么了。
连十爷都为八爷不值了。八爷这是讨好到鲁亲王府才找到了这海参汤。
不过,这只是开始,六宫里,立了个女子当贵妃,本也只是皇帝后宫院子里,大老婆小老婆调整下位置的关系而已。事关朝廷上的,才叫做大事儿。
只见淑贵妃叩恩以后,跪着没有起身,对太后和皇帝说:“太后娘娘,皇上,臣妾其实还有一事禀告。”
“说吧,淑贵妃。”万历爷恩许。
“其实,上回臣妾像是要去见阎罗王之前,不止因为肉菜得以复生,而且得知了一个消息,让臣妾以为自己必须活着,才能见到皇上和太后,把这事禀告给太后和皇上。”
“什么消息?”万历爷眼睛微微地一眯。
“大皇子在京泰山为仙逝的孝德皇后守陵,守了快十三年了。之前有消息传来,说是大皇子病重。但是,这个消息没有能传到宫里面,要不是因为臣妾与孝德皇后有几面之缘,并且,曾经,皇上在大皇子去守陵时,曾经吩咐过朱公公有空代皇上去看看大皇子。”淑妃断断续续地说着。
旁边的人,只要听她提到大皇子三个字,都已经面色大变。
孝德皇后是怎么死的。后来李敏听公孙良生说了才知道。原来,这个大皇子之所以会被废了太子之位,全都是因为之前他母亲孝德皇后被人抓住给人下毒。究竟孝德皇后下毒的事是真是假,这个先别说,可以肯定的是,孝德皇后当时的父亲,在朝廷上羽毛渐丰,形成了一个坚定的党派。皇帝当时肯定感觉到皇位被威胁了。所以,没有意外,皇后娘家被抄了家,大皇子太子之位被废,接着,被发送到京泰山守陵去了。
一守,十三年长久,少年郎熬成了白发。其他弟弟,都能娶妻生子,像是现在的太子二皇子,都是两个儿子的爹了。大皇子,孤身寡人,守着陵墓,不知哪年哪月才是尽头。
太后只要想到这儿都觉悲伤不已。要说当年的错事,大皇子当年不过才几岁,有错也是那些大人的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
问题是,淑妃刚被立为贵妃,当着万历爷的面,提出万历爷心头的这根刺。淑妃难道是嫌弃自己当贵妃了?不怕被万历爷砍头了?
李敏那一眼扫过去,看到皇帝的脸上倒是不动声色的,好像有一会儿,万历爷都没有听明白淑妃说的是什么。
“淑贵妃说的是大皇子?”
“是。”
“大皇子不在宫里吗?”
所有人诧异!
皇帝这不是老糊涂了吧?
“奇了。”万历爷摸一下胡茬,问身旁的张公公,“朕记得是,当年送大皇子走时,说过,如果大皇子觉得陪自己母后寂寞了,可以随时回宫见朕的。”
张公公哪里记得十三年前皇帝说的话,立马垂头答:“是的,奴才当时记得皇上是这样说的。”
说明,不是万历爷要自己大儿子不回宫的,是大儿子和他万历爷闹别扭不回来。
太后接上了皇帝的话:“既然,大皇子如今身子也不好,京泰陵冬季天寒地冻的。皇上,为人之父不易,让大皇子回宫吧。”
万历爷欣然点头:“恩,这事就这样办吧。”说完,转头对着淑妃,万历爷脸上露出一抹笑颜:“朕的淑妃,不,是淑贵妃了,人美,心灵也美。”
“臣妾叩谢皇上。”淑妃磕头。
之后,皇帝携了淑妃的手离开。其余的嫔妃,臣子,依次拜别太后,离开福禄宫。
皇后娘娘是第二个走的。这点,多少有些出乎人意料。倘若平常,皇后娘娘是肯定最后一个人走的,为了和太后多说点话,多拍点太后的马屁。
从这里可以见出,这次的意外,完全出乎了皇后的谋算。阻止皇帝立贵妃不成,竟然把大皇子都给召回来了。
东宫肯定坐不住了。
十二爷朱佑,尾随三爷朱璃离开太后的屋子时,从那张自信的脸,一下子陷入了一股茫然。只因为后面的一系列发展,都完全出乎所料了。大皇子?他的大哥?他出生时,貌似大皇子已经走了,他见都没有见过的人。现在要回来了,怎么办?
要继续唯二哥太子为首,还是?
“三哥——”朱佑喊一声。
朱璃回头,扫到那眼太子急匆匆走出福禄宫的影子,对年幼的弟弟道:“回去自己的地方呆着,哪个叫,都不要去凑合,明白吗?”
朱佑刚点下头。朱璃负手离开,是跟在静妃的后头。朱佑紧接听到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走上来的朱琪凉凉地说了一句:“三哥的婚事,这下该悬了吧?”
王氏是被关押了起来,皇宫里的事,要么按宗人府办,要么按大理寺来办。太后这是让人把王氏送到了宗人府。
得知消息以后,李华马上让杏元潜进宗人府探视王氏。
王氏抓着监狱的阑干,两只圆圆的眼珠子盯着杏元:“怎样?找到那本书没有?”
杏元摇了摇头。
“找啊!”王氏怒吼,“是不是被谁调包了?把尚书府里的人全部抓起来,一个个吊打!肯定是有人私底下为了巴结二姑娘,把我陷害了!”
“夫人息怒。大小姐叫了三小姐在尚书府里,把上回给夫人送秘籍的婆子,都给抓起来,私下审问了。可是婆子一口咬定没有欺瞒夫人。夫人一直也不是很信得过这个婆子吗?而且,二姑娘走的时候,自己的人都带走了,府里并没有留下任何眼线。那婆子,理应即使不帮夫人,也不敢帮二姑娘,因为她是尚书府老太太的人。”
“所以?”
“所以,大小姐猜测,是二姑娘故意把秘籍给夫人拿走的。”
即是说,李敏做了本假秘籍,勾引她的人上钩,让她拿到手,再接着陷害到静妃头上。王氏心里现在一想,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王氏着急地问:“有没有告诉静妃娘娘,我们是被人陷害的,那人,是想离间我们和静妃娘娘之间的关系。只要澄清了,静妃娘娘一定会相信我们的,不会怪罪到我们头上的,我们都是受害者。”
杏元摇了摇头:“大小姐说了,静妃娘娘肯定是不见我们的人,会让太后起疑心的,从此,肯定会划分界限。”
王氏听到这话,心头一沉:“莹儿的婚事——”
“大小姐说,三小姐的婚事应该会如期举行。毕竟,这桩婚姻是三爷自己求来的,如果出尔反尔,三爷自己说不过去。但是,三小姐嫁过去后会怎样,那就悬了——”
王氏缓慢地跪倒在地上,接着,突然仰头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好狠毒的女人!比她娘狠毒上几倍几十倍!自己和自己婆婆关系不好,所以诅咒自己妹妹嫁过去永远别想和自己婆婆关系好,让她妹妹嫁过去当怨妇!是,我是巴不得她在护国公府过的不好,让她不能在护国公府里受老公疼爱又受婆婆疼爱,这会遭天谴的!现在,她诅咒她妹妹不好,她自己也别想好!告诉华儿,一定要把她杀了。我怎么样没有关系,这个人必须杀了!因为她不会放过我们的,不会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赶尽杀绝。
李敏可以想象到王氏在宗人府的牢狱里如何竭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其实,即便没有她李敏做出来的事,王氏对她李敏,何尝不是赶尽杀绝的念头。
既然王氏都认为杀了继女是天经地义有的事儿,那就别谈道义了,胜者为赢。
兰燕跟在她身边,是当时唯一一个知道她拿了一本自己写的秘籍放在老太太的地窖里,装成是徐氏秘籍给婆子拿走的人。
李敏当时,并没有真正用药放倒守门口的婆子,只因这个婆子,她也是观察许久的了,知道这婆子是王氏的人。谁说她在尚书府里没有眼线了。眼线是多着,谁让多的是人想离开尚书府投奔她李敏,因为她李敏的前途越来越好,比王氏好。
算定了王氏会把秘籍送给静妃,为此可以一块把静妃拖下水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可以确定了,自己母亲的秘籍,不在静妃手里。但是,静妃对王氏进献的东西信以为真,说明,静妃是知道徐氏有这样一本秘籍的。
现在,问题在,这本秘籍在谁手里?不在尚书府,不在王氏,不在静妃,在这个皇宫里的某个人手里揣着?
护国公府的马车,离开了皇宫。
李敏没有和婆婆同乘一辆马车。尤氏那脸子气,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尤氏只顾把气都撒到她头上,根本没有看到护国公的脸色。
朱隶离宫的时候,刚好鲁仲阳给李华看完病,带着提药箱的药童走出宫门。
见到朱隶在宫门站着,鲁仲阳避不过,走过来,拱手:“王爷。”
之后,李敏坐上马车前,听到自己丈夫和鲁仲阳说:
“请鲁大人费点心,宫里或许有人进了不明来路的药材。”
她说的话,或许他表面看起来漫不经心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其实都放在心底琢磨过了的。
李敏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个男人了,说是心计深沉如海,犹如女人心海底针。
鲁仲阳果然是乍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时,一愣,接而沉了脸,道:“老臣感谢王爷,回头马上让人去查。”
这个事可大可小。药材弄错了,会关系到开药的大夫被砍头的。
鲁仲阳坐上自己家的轿子时,回头看到李敏,点了点头说:“今日老夫又受隶王妃恩情了,改日必登门道谢。”
那是,有她李敏在前头挡着,这只老狐狸的脑袋最少保得住没有落地。
或许是硬要卖个人情给她,鲁仲阳告诉她:“华婉仪母子暂时平安。”
李华根本是装的,连皇帝都心知肚明的事儿。
李敏目送老狐狸走了,回身,走到马车前,上车后,掀开车帘一看,只见他翻身骑上马之后,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伏燕过来向她转告他的话:“王爷有事要回去下码头。”
不是因为大皇子要回来了吗?
反正,尤氏心里认定了,连大皇子回来,都是她李敏的阴谋诡计。
回到家,婆婆把门关上,对着她李敏开始训斥了:“我知道你性情耿直,但是,不应该不分是非,不分公私。”
“母亲是认为儿媳妇私下和淑妃娘娘狼狈为奸了?”
尤氏抬头看着她那一脸的平静,气不过,质问:“否则,淑妃娘娘怎么知道太后娘娘今日要吃肉?如果不是你那些话,太后娘娘能想到吃肉吗?”
“母亲多疑了。儿媳妇倘若和淑妃娘娘有勾结,直接让淑妃娘娘给太后做肉菜,一鸣惊人不是更好?”
这,这倒也是。何必淑妃来问,太后想吃什么她再做什么。
可是尤氏心头的疙瘩没有除。容妃做不成贵妃为一回事,但是,淑妃突然把大皇子召回来了,这算是什么。
李敏道:“母亲,儿媳妇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凭淑妃之力,哪可能让大皇子回宫?”
尤氏猛的吃了一惊,随之沉下眸色,手指紧张地抓紧了扶手。这样一说,这个贵妃的位置早内定好了。皇帝和淑妃串通的。因为,皇帝那样轻易就答应了大皇子回宫,根本没有犹豫考虑的时间。皇帝突然下这样重大的决定没有犹豫,肯定是心里早想好的了。
让大皇子回宫的目的,和立贵妃的目的一样,万历爷是下决心了,要动摇下东宫的地位。
“所以,王爷并不惊讶。”李敏再抛出了一颗炸弹。
尤氏傻愣了好一阵。原先只以为自己儿子偏袒儿媳妇,所以全程默不吭声,结果不是。
李敏也是后来看到老公按照原计划去码头处理事情,才知道朱隶对这事儿,早有所料了。说起来也是,立贵妃这样重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容许放任由比赛出结果这样的意外。肯定是要内定的。
皇后说起来,是算计没有赢过皇帝。
“公孙先生说过,江淮两地知府,瞒报大水死亡人数,流离失所难民人数,这事儿迟早是要东窗事发的。这些,都是太子太傅的人。”
万历爷是不能不惩治太子身边的爪牙了。就像李敏当初被鲁爷抓到的时候想的一样,总有人是要遭殃的了。皇帝不能放任这种事儿不管,因为眼看民都要造反到皇帝眼皮底下。
尤氏靠回到椅子里,老半天像是都没有回过神来,李敏的话,一下子把她思绪打乱了。
她本想狠狠骂一顿儿子儿媳妇,却是找不到点。连定李敏私通淑妃的罪都定不了。倘若贵妃这个位置是皇帝内定给淑妃了的话。
奇怪,完全看不出来。万历爷还在太后面前笑说自己和淑妃勾结。这样说的话,岂不是,皇帝早知道淑妃病好了。和淑妃串通好的演的一场戏。因为淑妃是什么食材都准备好了,等太后说什么她再做什么。
万历爷简直是影帝!
不要说尤氏一个这样想,恐怕等皇帝走后,太后也知道自己上套了。皇后,大概是那个最后悔不已的,因为自己出的主意是完全中了皇帝的下怀。
皇帝是拿六宫捏着玩。
自己妹妹知道吗?
尤氏举棋不定。
李敏让婆婆自己想着,退了下去。该说的话说了,然后,看婆婆自己造化了。要说婆媳关系,不如说母子关系。要看男人会不会做了。
她老公,貌似,心里早有选择了。
一路走回厢房,路上,随口问了句管家:“二少爷不是在府里吗?”
“听说夫人回来,二少爷出去了,大少爷说是有事给二少爷做。”
她老公真是诡计多端,不让弟弟留在府里被母亲有机可乘。
李敏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些动作,真是细微到让她对他无可指摘。
朱隶倒也不是偏袒她不顾母亲,只是,尤氏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拿人发泄,而是冷静。
现在,护国公府里的三餐,由护国公发话,都是由她来决定吃什么。中午在宫里几乎没有吃到东西,借宫里这股长寿风,李敏给婆婆主张了一碗清汤挂面。
尤氏这回没有发难,想必,儿子儿媳妇说她口味重的话她听不进去,可是,皇后太后嘲笑她口味重的话,她听进去了。
吃完中饭,劳累一个上午,李敏躺下去休息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冷的缘故,近来爱乏困,尤其中午喜欢嗜睡。
睡了一觉醒来,都午后四五点钟了。宫里来了人,那人可能看着尤氏不在,才敢进到她院子里见她。
“奴才拜见隶王妃。”朱公公跪在李敏面前,恭恭敬敬的。在他身边,放了个提匣。
李敏打了声哈欠,接过念夏递过来的茶,热呼呼地烫着嘴儿,问:“公公为什么事来?”
“奴才主子,让奴才提了盒点心,来给隶王妃。”说着,朱公公把身边的提匣子推到了李敏面前,挪开上面的盖子。
里面,露出三块绿豆糕。
“本妃无功不受禄。代本妃谢过你主子。”
朱公公像是早料到她这样说,再跪前一步,从袖管里抽出了一张纸,双手捧着送到李敏面前。
“这是什么?”
朱公公答:“主子有闻,隶王妃在寻找南门的铺子。这是一张地契,刚好靠着南门,位置奴才去帮主子看过了,绝对不差。”
李敏拿起的茶盖轻轻合上茶盅的杯口,起身:“告诉你主子,本妃什么都不要。”说罢,挥手:“送公公出门吧。以后也请公公不要到本妃这里来。”
朱公公叩头,又说了一句:“奴才还是代主子,对隶王妃的恩情感激不尽。”道完,再三叩首,再离开。
待朱公公走了,李敏扫到门口站着的人影。方嬷嬷看藏不住,主动从门侧站了出来,对她说:“大少奶奶放心,这府里,没有人敢把今日之事告诉给夫人。”
不告诉夫人,说明她老公早知道了。
码头里,一袋袋货品装上备好的马车。公孙命令下面的人务必点好数目,保证一袋不露,在接到快马传达的消息之后,走到朱隶身边,说:“王爷,皇上的人出发了,淑妃带人亲自去接大皇子。”
“东宫这下势必慌了手脚。本来这事儿不关东宫的事,太子、皇后都这么想的。现在,朝廷上下都在想着,这背后是谁突然插了东宫一刀。”朱隶负手,眺望那一片江面,河面上飘起了浓雾,这个天气是越来越是不好了。
“有人,早知道淑妃好了。”公孙说。
“这是自然的。”朱隶眯了下眸子。
“八爷府里没有任何动静。常嫔回到长春宫,继续带着十九爷。”公孙说到这里,顿了下,“王妃知道王爷知道她给淑妃治病的事。”
“淑妃来找她时,我们在隔壁,她想都想得到。”朱隶看着河面的眼神里,忽然漾起了一道柔光。那是提起她时,不由自主的。
“这事儿,王妃真的有插手吗?”
耳听公孙都不敢肯定,李敏究竟有没有帮淑妃一把,让太后吃肉。朱隶回头,瞟了眼他,嘴角勾了勾:“她当然不会做的。她要是真的做了,让淑妃直接烧肉,一鸣惊人。她最多,是帮淑妃治病。所以,淑妃对她肯定是感激的。只能说,她和我们一样,猜到了贵妃是内定的。因此,皇宫里的人,哪个能让她真正信任。眼看,她是看出我们连容妃都不是全然信任的。”
之前,她骑在他马上,和他说话,她那再三试探他的眼神,他娶的这个王妃,聪明过人,一眼都可以看出他心思。反倒是他母亲,不知是真瞎了眼看不出来,还是,如她所想的那样,尤氏的心,其实本来都不在护国公府。
皇宫里的人,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早在当年他入宫第一天,这话他父亲对他说过了。什么人都不要信。
三面两派,出尔反尔,都是皇宫里的人的本事。再亲的人,在皇宫里都身不由己。
看看尚书府王氏的下场就知道了。关键时候,静妃只能把王氏当棋子。让人大出意料的,应该是朱璃的态度。
朱隶沉了沉眼神,今天看到朱璃冲出来为静妃说话,本来是合情合理,可是,当想到朱璃和王氏那层关系,结果,朱璃把王氏当利用的棋子以后。是的,这事儿,朱璃本来在知道的时候,可以尽全力,包括运用自己的权力去阻止这些人自取灭亡。但是,没有。朱璃任其发展,用意很显然,他是要对方得逞,成功离间尚书府和他们三爷府上以及静妃的关系。
“三爷可能已经知道,某些人说的肯定是谎言,有些人说的话,才是实话。现在,似乎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公孙良生的声音,伴随河面上的风声吹的有些远。
几步开外,传来的箫声,宁静悠远。仔细听来,却与平常略有不同。
感觉自己的主子被箫声引起了注意,伏燕低声说:“是师傅吹的送离别。”
公孙良生听着,微微一笑:“许大侠的箫声,一直都是引人遐思,触景伤怀,是不是,王爷?”
朱隶眸子里像是被勾起了一道光,曼声道:“听起来是有些断肠。”
许飞云的箫声,今儿听起来大有悲怆之意。
听到朱隶这样一说,公孙良生仔细一听,貌似是如此,不由莞尔:“莫非,许大侠这首曲子,是吹给大皇子听的。”
朱隶回头看了看他脸,公孙的书生脸一点都没有变,叹了口气。
那头,吹箫的人,明显是被公孙这句话呛到了,连续迎着风吹来了几句咳嗽声。
都说书生的嘴巴最毒,这话准没错的。
“回府。”眼瞅那个货装的差不多了,有些马车已经出发,朱隶转身朝自己爱骑走去。伏燕紧跟在他后面。
公孙良生留在码头,监督把货装好运走了,才可以走。
箫声又慢慢地吹了起来,这回吹的是回娘家的小调子,本来是因为公孙那句话以后,想改成轻快一点的曲子,来离散刚才那所谓悲怆的气氛。
结果,这一吹,朱隶回了头,摇了摇脑袋。果然,公孙良生又冒出了一句:“看来许大侠是对大皇子念念不忘,给大皇子都吹起了回娘家了。”
伏燕拍了下额头。听到箫声一停,对朱隶说:“主子,不如奴才留在这——”
朱隶挥挥手:“让你师傅先回府里。”
不然,这个许飞云肯定要在这里把公孙良生宰了。
大皇子回宫的消息,传遍了京师。朝廷上下,很多人开始为东宫捏把汗了。
从京泰山回来的马车,由皇帝的锦衣卫护送着,在某日清晨,趁着雾色,缓慢地从东城门进城。
早上,刚好护国公府的二少爷朱理,习惯地从西城门出去遛一圈马儿,有时候不从西城门回来,从东城门回来。今日,朱理来个改变,从东城门出去,打算从西城门回来。骑着马儿奔东城门时,正面遇上了入城的马车队。
那些早上早起来干活的百姓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惶惶然地立在街边。
马车队,浩荡地经过大道,无声无息。
朱理勒住了马,靠到边上,等车队过了再走。
护卫中间的大马车,在经过朱理身边时,盖到密不透风的车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了一角。那只手,像没有血色一样的苍白。
后来,朱理回到府里和李敏说起这个事儿:“我听十一爷说,说那就是大皇子。大皇子在京泰陵病的厉害。”
这话,那天,所有人在福禄宫里,都听到淑妃说过了。
“那手全是白的,瘦瘦的,但是,不能说没有肉,只剩骨头。”朱理尽可能给李敏提供多一点有关大皇子的信息。
李敏本来想着听听也就是算了,后来寻思这是小叔的好意。小叔可能是有听说大皇子要回来,才故意从东城门出去遛马,给她先望望风。
她老公,在旁边也是听着的,听着听着,歇下了手里舀粥的勺子。
三个人吃着早饭。尤氏说自己想睡晚一点,自己在屋里吃,所以没有全家人一起吃。
“母亲还是恼着大嫂吗?”朱理想,是不是该进宫先做做容妃的工作。
容妃不能争到贵妃的位置,情绪肯定低落。六宫里,现在的人,都赶着办结淑贵妃了。连皇后都不怎么巴结,更何况对容妃。容妃在后宫的日子,必定不太好过。
但是,这事儿,肯定怪不到李敏头上。立贵妃,本就是万历爷内定的。
皇后孙氏在储秀宫里,望着长长的红蜡烛在墙上照射的余影,沉思半刻,问身边的姑姑:“现在大皇子的病,是让谁看的?”
☆、【114】大皇子
“太医院里,参奏皇上,合议之后,决定了请刘御医给大皇子诊查。”
大皇子朱汶,从京泰陵回来以后,由于之前并没有给大皇子安设王爷府,由皇上降旨,在大皇子的王爷府建设期间,大皇子暂住在宫里太后娘娘的福禄宫。
大家就此都知道了,在皇帝批准朱汶回宫时,太后娘娘为大皇子说了几句好话。皇后心里头的郁闷可想而知。要说太后这个人,只要是儿孙都喜欢,对于太子和其他子孙的对待上,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也是皇后心底里的一根刺。
“谁提议刘御医给大皇子看的?”皇后问仔细了。
现在大皇子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关系到东宫的存亡。
“太后娘娘。”
果然是。皇后想。
太医院里,其中几位名气比较大的,除去院判院使,一共仅这样几人,用指头数都数的过来。虽然,这样几位大夫在医术上各有千秋,可是,各人有各人用大夫的喜好。比如说,王兆雄这几年来,名声渐大,受到新人捧爱。但是,论到后宫里那些呆久的娘娘们,当然是更喜欢用自己熟悉的大夫。
刘御医,在太医院的时间比王兆雄长,而且做事属于稳健派。太后娘娘平日里,没有什么事,喜好请刘御医过来查查脉,可以看出太后对用人的偏好。太后最喜欢,做事谨慎的,而且最好没有拉帮结派的。
像是李敏能入太后的眼,最关键李敏那句口头禅:臣妾只是个大夫,只做大夫该做的事。深得太后娘娘的心水。
“皇上没有意见吗?”皇后问。
刘御医作风比较偏正,古板,这也造就了,刘御医的医术,只能算是中规中矩,貌似没有什么突破性。遇到比较难点的病症,通常束手无策,有种任人宰割的倾向。
一般,病看的久一点的,都不会想到请刘御医,因为都知道刘御医不会有什么大建树。刘御医不会说为了一个杂症去冒险,去寻找突破,去钻研。他的方子,只会照古人走,古人没辙,他也就没辙了。
这样的大夫,说实话,小病寻常病没有问题,到了大点的病,那真是要命了。病人本指望大夫关键时候来救人的,不是来对你说对不起,没有老师,我就无能为力的。
要说,刘御医到至今能保住自己的脑袋没有落地,真是幸运至极了。
耳听皇后这话问的有理,皇后身边的姑姑却是答不上来。皇帝说什么了吗?她打听也不知道哪句话是皇后想要的。皇帝日理万机,很多话,都是参合着说。
记得,在张公公拿着太后的建议报到玉清宫时,皇帝忙着看那个有关开仓放粮救济江淮灾民的简报,情绪一会儿激动一会儿说着朝政,究竟有没有回复太后的建议,在屋里听着的人都记不清。
姑姑求助的眼神,落到在旁陪坐的华嫔脸上。
华嫔进言:“皇上说的是,暂时按太后娘娘说的去办吧。”
这句话,表面上只是回复了太后请刘御医的意见,实际上,弹性非常大。可以说皇帝会随时收回自己赞同的意见。皇帝知道刘御医禀性,也知道刘御医恐怕看不了大皇子的病。所以,更重要的是,如果刘御医知难而退,下一步会请谁给大皇子看病。而这个人选,按照皇帝的说法,建议权决定权,暂时,都留在太后手里。
或许刚与皇帝过了一次招,皇后现在心里完全没了底细。
她捉不清楚,皇帝究竟是对东宫现在的主人有没有想法了。对现今的太子满意不满意。否则,让大皇子回来做什么。难道皇帝会不知道,大皇子一旦回来,朝廷的秩序必然再次发生改变。本来都好好的,以太子未来为首的朝廷,万历爷非要把它突然间搞混乱了。
沉得住气,沉得住气。皇后在心里面说。
因为有前车之鉴在那里,孝德皇后之所以失败,正因为操之过急,每想到皇帝可能对大皇子有可能不满时,马上心慌意乱,慌手慌脚,难免做出落人把柄的事儿。
当务之急,必须维持镇定。
“好了。”皇后对姑姑说,“你尽管帮本宫到福禄宫跑腿,倘若太后有什么需要本宫做的,帮手的,尽管帮太后把话传到本宫这里来。本宫是想为大皇子的病尽一份心力的。孝德皇后,当初对本宫是有照顾,本宫早惦记在心里。”
姑姑低头答是,回头,到福禄宫传话。
华嫔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的。
后宫里,因为大皇子的到来,以及淑妃变成了淑贵妃,本来已经够错综复杂的局面一下子变得益发不明朗了。
很多人想的都是,莫非淑妃知道自己没有孩子,始终是个弱势,所以,有意把大皇子召回来拉拢。
如果淑妃真是这个盘算的话,不得不说,淑妃这招比容妃高。倒是皇帝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宠着容妃,怎么会突然间去扶持淑妃了。
“容妃办事,没有合上皇上的心意。容妃近来联手靖王妃,和护国公以及隶王妃都闹矛盾了。这俨然不是皇上想看到的。”庄妃坐在华嫔对面,磕着手里的茶盖子,像是看穿了华嫔的想法,说,“皇上想立的这个贵妃,必须合乎皇上的心意。”
“皇后娘娘——”华嫔欲言又止。
坐到了皇后的位置上,想完全合乎皇帝的心意,基本反而是不可能了,因为皇后是未来皇帝的母亲。
可为什么是淑妃?淑妃什么时候病好的?皇帝什么时候开始和淑妃串通的?
“前段日子,据有人看见,说淑妃经常到长春宫里走动,说是去看十九爷,心里说是对十九爷抱有愧疚。而谁不知道,皇上因为对十九爷一样心存愧疚,偶尔离开玉清宫要出宫办事时,会绕个道儿,到长春宫,偷偷看望十九爷。”庄妃轻轻簇着眉尖,像是有意无意提起这桩迟来的消息,“之前由于大家都怀疑淑妃的病是否是真的好了,否则不会不出面见人,没想到她真藏得住气。”
“她本就是那样一个人。”华嫔不由插了句嘴。
因为自己女儿的死,与淑妃有扯不清的关系。
要华嫔说,淑妃是个吃人不露骨头的白骨精,可遭人恨死了。
“不知道,她是对谁说了甜言蜜语,否则,久病缠绵的身体,怎么好的这样快。”庄妃眸子里划过一道锐利,像是抓到了什么。
其实,大伙儿都心知肚明。有这个本事医好淑妃的,只有一个人。因为太医院这么久了,对淑妃的病都束手无策。
“皇上知道这个事儿,默许了。”庄妃抬起的眼,射向在上位坐着的皇后。
皇后按捺不动。隔着屏风,听她们三说话的太子,却是从屏风后面风火地走了出来,说:“帮了淑妃,不是打击了容妃吗?难道隶王妃不是护国公府的人,不为护国公着想?”
“太子殿下,你到至今都不知道隶王妃的脾气吗?”庄妃亲自到护国公府面前求过人,对李敏感受颇深,“隶王妃,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她婆婆都拿她没办法。皇上,都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呢。”
后面这句话才是重点。
皇后低头吃了口茶,对太子说:“今天,你带着三爷、八爷他们,去探望大皇子。”
“母后?”朱铭脸上露出一抹不明白的惊诧。
皇后对此,难免对太子发了些脾气:“如果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本宫看,让皇太孙代太子去也可以。”
庄妃在旁帮皇后说了句缓和的话:“太子殿下,您现在贵为东宫了,皇上一直说兄弟友恭。如果不是您率领弟弟们去看生病的大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既然大皇子今日回宫,刚安下,请了御医过去看,如今,是时机该太子殿下现身了。否则,这个机会,多着是人抢着要在皇上面前表现。”
朱铭皱紧眉头,了解庄妃的意思,但是,皇后点名八爷罢了,为什么连老三都点上名。难道会怕老三也各立门户来抢太子位?
不过,静妃这次独立行动,确实是有些惹火了皇后。串通王氏乱搞一通,搞那本秘籍,结果,自己差点儿都和王氏一样的下场。
“那本徐氏的秘籍,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吗?”华嫔可能说者无意,随口冒出了这样一句。
听的人,却都听的有意思了。
皇后微微沉了沉脸。
李敏计算了太子被废的时间,刚好,和她生母徐氏去世的时间为同一年。
这里头有什么巧合难说了。或许因为那年发生皇后被赐死太子被废等一连串巨大的事儿,导致徐氏当时,一个官员夫人的死亡,显得那样轻如鸿毛,几乎,没人留意到。
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刘御医给大皇子看病。然后,太子率众兄弟要去探望病重的大哥,发来邀请,希望朱理能一块去。
朱隶作为护国公,当然是不能轻易去见风尖浪口上的大皇子。会有改效力大皇子的嫌疑。但是,朱理年纪小,作为皇室同宗看望兄弟,被太子邀请,是可以去的。
接到邀请的朱理,不假思索一口答应。再走到了兄长的书房,对在办公的大哥禀明:“太子殿下请我一同去探望大皇子,大哥以为,我该带什么人一起去?”
朱隶歇下手里的毛笔,转头,与公孙相看。
公孙说:“王爷,臣以为,最少要带个能给王妃报信的人。”
迟早的,等宫里的人,拿大皇子的病没法时,肯定是要让李敏入宫的。
朱隶明白公孙的意思,但是,李敏察言观色的医术,岂是有谁可以轻易复制的,只怕去了的人,看着大皇子的病况看不出个所以然,回头,给李敏误传了。
“倘若大嫂本人可以先去探探风——”年纪轻就是好,可以天方夜谭,朱理随意地说出这样一句唠叨。
这句话,被朱隶和公孙都听进去了。
公孙面对朱隶的眼神,点了头:“可以冒险一试,不过,要问问王妃本人的想法。”
没过多久,本在屋子里为查账忙到焦头烂额的李敏,听到了他们传来的意思。
听到说可以乔装打扮,先进宫里去试探这个传说中病情很重的大皇子,李敏当然是很感兴趣。
作为王妃,屡次入宫,可是,同时因为王妃这个身份,走到哪儿都一群人盯着,很不方便的。在宫里,几乎是路线,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被人规定好了,根本没有自己窥探宫里*的可能。
公孙良生取出了两个假面,给她和兰燕同时戴上。说到这个古代人用的假面,是很像川剧里的变脸艺人们用的道具。薄薄的一层东西覆盖在自己脸上,加厚几层上去,像是在自己脸上盖上了厚面粉,于是,原来脸上的那层皮肤被盖住不见了。变粗糙的皮肤,好像戴上面具的,说话时脸上动作的肌肉都看不见,犹如僵尸脸。再修一下眉毛,留点长浏海,换个发型,换身衣服,整天低头说话,让人突然想识穿自己身份并不容易。
兰燕好像习于改头换面改变自己的身份,很快完成了变装,然后,亲自帮李敏化妆。
没想到这个江湖侠女手巧的程度不比自己身旁小丫鬟们差一点,动作速度,很快,也帮她换好了妆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李敏颇为满意。
一切准备妥当。
临出发的时候,朱隶亲自帮她拉了拉袖管,盖住她手腕上那只帝王绿。她全身上下的物品,只有这只镯子会暴露她的身份。
“不要自己一个人乱走。宫里我知道你进去过很多回。但是,不要说你,就是我,都有可能走错路,遇到不该遇到的人。”他细声地交代她。
李敏莞尔:“王爷这岂不是在说自己以前在宫里迷过路?”
朱隶抬眼,眸子在她盈盈的眉目上一眯,说:“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年纪小,淘气,不知天高地厚。”
“王爷见过大皇子吗?”李敏问正经的,知道以小叔的年纪,没有亲眼见过朱汶长什么样子。
“见是见过。”朱隶说,“但是,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只记得,大皇子比起现今的太子,小小年纪戴着太子龙冠,眉清目秀,丰神俊朗,犹如在雪峰上的金光。”
当时,宫里大皇子年纪最大,八爷朱济刚满几岁来着,还在其他长兄屁股后面屁颠屁颠跑着。这是胡话。原因很简单。那个时候,常嫔出身太低,被人看不起,八爷一样是被其他人看不起,只好躲在常嫔宫里,谁都不见。八爷的性情是什么时候变的,大伙儿都记不清楚了。只是好像男孩子年纪大了,自然不用那么害羞了。
所以,那会儿,在皇宫里,有三珠并立,天下皆黯然失色之说。
哪三珠,一即当时还是太子的大皇子,大皇子外貌俊秀,美若神仙,犹如仙湖畔上那颗清晨的露珠,白色的仙气袅袅婷婷。二即护国公府大少爷,朱隶,英姿飒爽,俊朗丰神,手执弓箭,是传说中里的二郎神,乃夜里那颗最明亮的北斗星,焕发神秘光芒的黑珠。
第三,不是现今的太子二皇子朱铭,而是,三皇子朱璃。朱璃眼睛当时虽然不好,可一双清澈见底犹如白玉的清眸,以被誉为天下最美的一双眸子。像是明镜,像是湖水,万种风情堆砌于这一双美丽的眼睛。
这样的话,放到现在,和朱璃身上冠名的一毛不拔铁公鸡相比,好像完全挂不上等号。
朱璃是第三颗明珠,被誉为世上最美的玉珠,从此君子如玉的美称不胫而走。
可以说,倘若不是出现意外,大皇子朱汶,没有皇帝觉得哪儿特别不满意的地方。反而是现在的太子,二皇子朱铭,要说外貌,不是众皇子中最出众的,比不过大皇子,比不过三爷,到后来,连八爷十一爷都比不上。要说才干,平庸至极,小时候倒背如流第一名,从来是二皇子朱铭。导致,给人家的印象里,二皇子除了会背书,其它都一塌糊涂。
这样的二皇子,只因为大皇子被废,排行老二顶替老一这样的规矩,被立为太子。要不是长幼有序这样的古训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二皇子被立为太子一事,其实难以服众。
皇帝不是不知道这点的,否则怎么对太子总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眼见妻子走了,朱隶负着手,看着人走远之后,才对跪在自己面前的兰燕说:“去到那儿,记住,王妃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是,王妃的安全第一。有什么事,传个话回王府,该把王妃带回来时就带回来。”
“奴婢都知道了,王爷。”兰燕应完,飞身出了窗户,直接越过后墙,去追李敏和朱理的马车。
屋檐下,在兰燕走了以后,轻轻飘飘落下一抹清秀竹布白袍。
手指间把着玉箫的许飞云,若无其事地走进朱隶的书房。
朱隶深晦的眸子看着他:“怎么样?”
“无刀之王死了以后,肯定有人觉得缺人的,所以,逍遥帮的五只老头子进了京师准备顶替空位。”许飞云慢悠悠地挨着屋里一张椅子坐下来,两只妖魅的眸子射到公孙良生那张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脸。
一丝鄙夷之气。
公孙良生倒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许大侠,正有些诧异。
朱隶拳头捂着嘴角,咳嗽两声,让公孙良生先退一步,道:“缺人所以补人,合情合理。”
“只恐怕进京的不止那五个。”许飞云妖魅的瞳子里转了抹利光,望向朱隶,“王爷,是不是京师里要有大事了?”
“大皇子不是回来了吗?”
对于公孙良生这句好像有意打岔的话,许飞云露出抹不悦:“不是。你们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面对公孙良生那里传过来的几分谨慎的眼神,朱隶只是稍微迟疑,对许飞云说:“你说的没错。是要有大事了。所以,才把你留在了这里。”
“倘若如此——”许飞云因他此言眉头微皱,倒也爽快,道,“我想借王爷的离魂刀。”
“借本王的刀?”
“是,我要找老手铁匠,修理我那把夺喉剑,顺带,帮王爷修理下离魂刀,如何?”
公孙良生看了看他们两人,自己对于兵器肯定是插不上嘴的。
看着朱隶点头,许飞云嘴角翘翘,回头望到公孙良生脸上:“公孙先生骑马不行,但是要是连保命的一把匕首都没有,到时候怎么在王爷身边做事?”
公孙良生像是没有听明白他这句有意嘲讽的话,却是想起了一件事儿,进言:“王爷,是不是该问问王妃喜欢什么样的短刀?”
朱隶点头:“回头我问问她。麻烦许大侠,帮本王准备几把适合女子使用的短刀。”
许飞云爽快地答应好,走出门时,才记起被书生的声东击西糊弄了,回头一记狠光瞪到公孙脑袋上:等着!
公孙良生记着他这抹眼神,是有些额头冒虚汗了,都听说北峰老怪脾气古怪,最令人恐惧的地方在于记仇。
“王爷,草民得罪许大侠了吗?”等人走了,公孙悄声问主子。
朱隶不知道怎么说,因为码头吹的那两首曲子,只好应了一声:“爱吹箫之人,都有其自负之处。”
公孙良生明显忘了当初自己讽刺人家的话,说:“我有说过他吹的不好听吗?”
朱隶无语了。
午后,刚用过午膳,太子召集了能叫到的兄弟们,在福禄宫面前集合。太后腾出了一个小院子,专门给大皇子用的。大家可以不用拜见太后,直接到小院去找大皇子。
朱理带着乔装打扮过的兰燕和李敏,抵达了会合的地点。由于朱理不爱带下人,哪怕带了下人,都是随意在护国公府里面牵几个。大家都习惯了看见朱理身边的人全是陌生面孔。因此,李敏和兰燕,两人女扮男装,装成朱理身边的小厮出现时,一时都没有惹到人注目。
皇子们,围在太子四周,都有些忐忑不安,各怀心思的样子,没人顾得上去看朱理身边的小厮今日又冒出了什么新面孔。
李敏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去观察自己身边这些已经熟悉的人,突然感到很不一样。
像是以前,她要是隶王妃的身份,这些人哪敢当面议论她。可现在,这些人,哪怕当着朱理的面,都敢开始说她的话了。
要说口上最不留德的,向来隶属那个嘴快的十一爷。朱琪连道几声完了完了,腰间插着香妃扇子不便场合拿出来使,只能是拍着掌心说:“这下,隶王妃逃不掉了。”
逃不掉!三个字只要一听都让人不悦。
“刘御医说他束手无策了吗?”十爷那把有点像鸭子的干哑的嗓音闷闷地问。
先从福禄宫里打听出来的小太监,在众皇子面前犹如只小蚱蜢哆嗦着:“是。”
“束手无策,哪次他不是说这样的话?”十爷嘟着嘴巴,想起上次刘御医在他王府里宣布禧王妃死刑的时候。
因此,众皇子都知道,刘御医说病人快死了,不行了,其实,病人压根是还有的救。
“太后准备再去请谁来给大皇子看病?”三爷的声音最为稳重,在熙熙攘攘的一群弟弟面前,显得具有威信。太子在那头喝半天,底下的小萝卜头都没有一个听他的。但是,只要看到三爷冰玉的脸,小萝卜头都知道畏缩。
小太监一样怕到抽了抽鼻子,说:“太后娘娘,在与刘御医商量着,还没有说。”
好吧,固然刘御医束手无策,太后,是信得过刘御医,知道刘御医不会胡来。
十一爷朱琪再次跳了起来,信誓旦旦地发起了豪赌:“我赌,太后肯定是让人去请隶王妃!”
李敏嘴巴里嘎吱,恨不得劈了十一爷脑袋:她是专门给人擦屁股的吗?治不好的,就推她这儿来,当她这儿是垃圾桶了?
小叔终于看不过眼了,为她声张正义,骂起了老十一:“你不要张口闭口我大嫂!我大嫂是护国公府的夫人,不是奴才,不归你们呼来唤去的。”
听朱理这句话说的是,朱琪有些悻悻然的,撅口道:“可别人都没有法子了,不就得靠隶王妃。”
“隶王妃是有夫之妇,按理不太可能能给大皇子看病。”古板的七爷插上一句话。
之前,李敏在皇宫里看的病人,要么是十六爷十九爷这样的小孩子,要么是齐常在、福乐公主这样的女人。大皇子是年轻男子,是不太适合让女大夫看病。
要是真这样就好了,可是谁会不知道,到了关头上,人都要死了,哪能忌讳那么多。
朱琪又第一个最快,一个利索吐出话来:“我要是大皇子,看见隶王妃必定死命抱住隶王妃的大腿,叫救命——”
九爷见朱理的脸色都青了,赶紧一把捂住朱琪的嘴巴,骂道:“我看你没有抱住隶王妃的大腿前,这条小命要在隶王的刀下没了,还不快住嘴!”
只见一群弟弟吵成了一团,那骚乱的声音,都能传到玉清宫去了。太子急到焦头烂额,直挠着额头。
朱璃开了声,两个字,犹如一道斩刀的寒风:“闭嘴!”
底下乌鸦乱串的声音通通消失了。
朱璃转过身,对太子拱手:“不管太后娘娘准备请何人给大皇子看病,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大皇子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太子朱铭没回过神时,朱济先抢着点了头:“三哥说的是。”
什么时候,八爷和三爷同一阵营了?
朱铭心头闷着,冷冷地当着朱璃的面转回身去,领头走进太后的宫里。
浩浩荡荡的一群皇子,犹如大部队行军。李敏跟在朱理后面,宛若沙尘不起眼。倘若不是有意有人对她这边射过来一抹探究的目光。
这些皇子里面,李敏知道有个人的神经最敏感。那个到哪儿都人缘极好的八爷,突然一个回头,眯眯的眸子,像是落到了她头顶上。
朱琪走在八爷后面,看见朱济停步,跟着回头,看到了她的脸。
李敏屏息静气。
朱琪偷偷撤到了朱理身边,眼角斜睨她和兰燕,冲着朱理的耳边唠叨:“我说理儿,你什么时候口味变了,喜欢娘们一样的男子了?”
朱理只差一口口水直射到他脸上。
“你,这话啥意思!”
“不是,我看你今天带的两个小厮,都长得像娘们似的,个子不高,瘦不垃圾,不像你们护国公府人高马大的作风。”
兰燕站在了李敏面前,帮她挡着。眼看第一轮危机到了跟前。
朱理沉住气,说:“我个子很高吗?我是傻了吗?专门带个比我高的,想显得我很矮吗?你不也是整天带着福子,福子比你矮半个头吧,难怪你喜欢福子。”
话说中了朱琪的软肋,朱琪嘴巴扯开,啧一声,拍手下朱理的肩头,甩头一句“算了,好心没有好报”,回头撒腿去追自己八哥九哥。
李敏轻轻松了口气。
到了大皇子的院子,一群人,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坐着,等太子先进去拜见大皇子,再让其他人依次进去和大皇子见面。
九爷拎起茶壶,往自己口里灌水。上回在鲁亲王府里吃了烧辣以后,他这舌头都起了泡。
朱琪念他活该,该吃药了。
十爷坐在他们旁边,有一声没一声地叹气,转头问七爷:“七哥,你当时立侧妃,谁给找的人?”
“能有谁?”七爷觉得他这话问的够古怪的。
难道他们的老婆能自己挑?不要说大老婆,连小老婆都不可能。
“三哥应该不一样吧。娶的都是自己选的。”十爷叹息,不可拿自己和别人比。
七爷不以为然:“要是自己想要的,三哥能那个表情?”
朱璃那张脸,像人家欠了他十万百万的。明明,是快要做新郎官的人了。
“三哥也够狠的。外面那些人都在传,到时候娶新娘子的时候,丈母娘还在牢所里,三哥不知道怎么应付?”十爷皱个眉头说,要是他,干不出朱璃这样的事。
“三哥这是明哲保身。”七爷一句话,道穿天机。
十一马上凑了过去,挤在他们两人中间挤眉弄眼的:“是不是,都觉得三哥后悔了?”
“理儿在这里。”老七提醒说话无所顾忌的人。
李敏听他们说自己以前的未婚夫后悔,后悔吗?笑话!怎么可能?
朱璃本在门口守着太子,听到风声传来兄弟们的话,回头,给弟弟们一个意味深长的一瞥。
要说这一瞥,本该恼羞成怒才对。因为,弟弟们居然在背后说他后悔。可是,李敏都能看出,三爷的这一瞥,真没有多少恼怒在里头。
也不是警告。那眼神里,或多或少有些无奈。
七爷接到这眼神,都愣了下。
因为朱璃给他的眼神,貌似在说你能懂。
七爷或许能懂,因为,七爷之前,刚丧失了妹子,太清楚那种被自己人所害的感觉了。
李敏垂眉,皱了下。莫非,朱璃知道了些什么内幕了?包括她母亲徐氏怎么死的?
屋里,太子进去后,似乎与大皇子一见如故,叙旧良久。在屋外的人,不得开始计时,太子进去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之久。
随之,太子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踉跄。
朱璃见状,上前扶太子一把。朱佑跟着紧张地问:“太子殿下,大皇子的病很重吗?”
太子那眼角,都像是有水光流动过的模样儿,抬起头,神情恍惚的样子,说:“你们都进去看看大皇子。”
这句话,屋外的人是求之不得。因为看过以后,都可以回家了。在风凉的院子里等着见人,向来是很痛苦的一件事。而且,对于这里很多人来说,大皇子几乎相当于陌生人。很多人,出生后,都从来没有见过大皇子。说是大哥,没见过,怎来的亲情?
太子这一开口,等于开闸放人。
一群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那个病重的大皇子屋里能不能容下这么多人,全部涌进了屋里。守门的太监挡都挡不住,一个个都是主子,怎么挡。结果,给李敏浑水摸鱼的机会,一块跟着进去了。
由于屋里躺着病人,关起门窗,并不怎么透气。屋角摆放宁神的檀香,袅袅的香烟,给空气里添加了一份浑浊,让人的脑子里都能跟着混沌了起来。
浑浑噩噩的,这是一大帮人进了屋里之后的感受。
李敏定了定神,找了个边角的位置躲着。
本来冲在最前面的人,反而退缩了下来,最年长的朱璃,只得代之走了上前,对着屏风里头的身影说:“大皇子。臣弟老三,带了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和十一弟等,来探望大皇子。不知道大皇子的身子感觉如何了?”
片刻以后,一声脆弱的,略显苍白的嗓音飞出了屏风外,伴随几声微弱的咳嗽:“你们都来了。”
“是的,大皇子。”
“怎么不叫大哥呢?你是老三,璃儿是不是?以前,你经常来太子宫玩,你还记得吗?”
“记得,臣弟都记得。”朱璃谨声回答。
到这会儿,连老看老三不过眼的朱琪,都不得不佩服朱璃能扛得住这个压力。但是,听起来,貌似大皇子以前和老三的关系很好。这样,可就麻烦了。
和以前废弃的太子好,与现今的太子也好,这个三爷岂不是个见风使舵的。
短短几句话而已,足以看出这个大皇子功力如何了。李敏眯着眼瞳,和其他人一样,对屏风后面隐藏的人影十分好奇。
“你说,都有些什么人来?”或许隔着屏风,都能看到这屋子里站的人实在有点多了,大皇子分不清楚,问。
主璃重复答一遍:“老七、老八、老九、老十——”
“这我都知道。”大皇子说。
听到大皇子都把他们认出来的一群弟弟们,面面相觑。他们怎么就不知道大皇子怎么认出他们的?
大皇子的意思是:“除了皇子服饰的,是——”
朱理站了出来:“臣是护国公府里的。”
“你哥是?”
“护国公隶王。”
“我在京泰陵的时间太长了,离宫太久,都不知道隶儿已经是护国公了。这样说的话,隶王应该是娶妻生子了。”
“是的,兄长刚完婚不久。”
“好,好,下次,经得皇上同意后,本王想和隶王以及隶王妃聚一聚。”
底下一群人的眼神,互相交互。怎么想,这个大皇子都不像想找儿时的玩伴叙旧,想抱住隶王妃的大腿求救命。有人,大概是联想到之前朱琪说的这句话,捂着嘴巴忍住笑。
有这样一群没有感情,好像只是来看好戏的弟弟,这个刚回宫的大皇子,应该很头疼吧。
想到刚才出去时太子朱铭那个恍恍惚惚的样子,李敏眉头没有松开。
朱璃在前面,往后一扫那些不守规矩的弟弟。
朱济轻咳两声,同样具有几分威信。底下的躁动听声而止。
屏风后面,大皇子的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温存,道:“是八弟吗?”
“臣弟拜见大皇子。”朱济上前应声。
大皇子像是隔着屏风打量朱济,边打量边赞誉:“本王在京泰山,却不是没有听过,京师里出了个八爷,懂得人情世故,照顾老小,做事稳当,办事得力,人情味十足,得人喜爱。京师里女子,都有非八爷不嫁之说。”
“臣弟对此赞誉乃倍感惭愧。臣弟实在不如大皇子所言的。”
“谦虚是好。”大皇子说,“过于谦虚,可就不太好了。”
“臣弟听从大皇子教诲。”
一来一往,大皇子的大哥哥风范,似乎逐渐显现了出来。那些刚开始踏进屋里有些放肆的弟弟们,都收起来小孩子的脾气,惊讶地看着。眼见,屏风后面躺着的人影,忽然慢慢地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侍奉的太监宫女们,连忙上前,可能在给屏风后面的人添衣,接着,阻碍在人们视线前面的大屏风,缓缓被挪开了。
☆、【115】冷宫
三尺的白袍在男子两肩上直垂落地,那一面白晃晃的苍白,让人联想起的是万年雪峰的冰清玉洁。犹如雕塑一样铸造成的五官,比例完美,惊世绝艳。
如同两片柳叶的墨眉,轻轻一挑,是好比戏台上的美人,勾人魂魄,带着那点艳色的轻佻。
朱汶轻轻咳嗽两声,倚靠在黄金软垫上,薄而无力的绸缎覆盖在他宛如空气的苍白身子上,让他益发显得脆弱无力,好像一个奄奄一息的美人,却尽带尊贵,用那双俯视世间的眼神望着周遭的一切。
没有人出声,屋里的空气瞬间像凝结住了一样。
很多人现象中的那个病弱的大皇子,或许是病弱,可是,既然都被发配到京泰山去了,肯定是犹如苦行僧一样的日子,病归病,一并带来的应该是落魄和狼狈。比如说,下巴胡茬犹如杂草横生,脸皮粗糙,粗口说话,等等。这仿佛才符合被废太子的下场。
可是,没有。被废的太子爷,依旧光荣华贵,养尊处优,光华万丈到让人目不转睛,仿佛当年三珠并立的传说在这个皇宫里从未消失过。
年纪小的皇子,面对这等光华,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要他们说的话,肯定会说大皇子的架势,比起朱铭向来笑呵呵没有一点太子架势的笑脸,更称得上太子的头衔。
论起来,孝德皇后的娘家,是比现今皇后孙氏的娘家光鲜一些。不止如此,大皇子从出生起贵为太子,和二皇子半路才被抚为太子是截然不同的。
可能这男子自小,从婴儿时代的教育,都说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皇帝,否则怎有与生具来如此尊贵不凡的气势。
不管怎样都好,沧海桑田,如今皇宫里的主子早已易位。母后被赐死,自己的弟弟代替了自己成为这皇宫里未来的主人。只要想到这点,大皇子心里面,怕是咬牙切齿要把太子和孙氏碎尸万段。
朱汶的手,轻轻捂在自己胸口上,说:“本王与太子殿下的情谊,自小是根深蒂固。本王这次归来,是回来辅佐太子的,请各位兄弟,一齐齐心协力,辅佐好太子殿下,让我等父皇可以安心享受晚年。”
“臣弟谨遵皇兄教诲。”那些低着脑袋的皇子们齐声喏喏地答应着,低垂的脑袋下面,交流各种眼神。貌似,大皇子不想向太子挥刀,是真是假。
李敏藏在屋角那个双龙戏珠的香炉后面,远远的,从哪儿射来的一记目光,差点撞到了她身上。待她一个警觉望回去,能看见榻上的那个美人皇子,慢慢地打了一声慵懒的哈欠。
病入膏肓?
她突然有点兴致想听听刘御医是怎么描述大皇子的病。毕竟这样远观,除了能看到大皇子基本的肤色以外,很难具体判别出其它病症。
可能是太后闻到了风声,知道太多人来干扰大皇子养病了,让了自己身边的公公过来维持秩序。
皇弟们依次向大皇子拜别。
李敏趁着这股大部队趋势,一个箭步,第一个闪出了这个空气浑浊令人窒息的屋内。说句老实话,这样的空气,人不病都得被憋病了。
出屋的皇子们,见太子不在,大皇子在屋里,反正都听不见,议论纷纷。
年纪较小的为了争执大皇子和太子哪个为大,吵嘴都有了。按理说,排序是大皇子最大,可是,二皇子是太子,太子地位身份又是最高的。这不变成两难了。
古板的七爷都被这群弟弟吵到头痛了,忍不住喝了一声:“皇上说的话你们都没有记住吗?兄弟友恭。太子也好,大皇子也好,都是我们做弟弟要敬重的。”
“可是,如果大皇子说的话,与太子的话相反,我们听谁的?”
一句话,立马把七爷驳倒了。
七爷闭嘴,什么话都不敢说。
想必,现在小皇子议论的话题,才是朝廷上文武百官们不知如何是好,头疼的要死的难题。
皇上,究竟是想把大皇子放在哪个位置上?
江淮两地官场率先反应出来了。朝廷前几日派出的钦差,直接到了江淮两地实地调查,并不知会当地知府衙门,查出来的结果直接报到了万历爷这儿。万历爷下令抓人。不过几天时间,官帽子落了一地的人在江淮两地遍地开花。求情信犹如雪花一样堆积在太子东宫的案子上,但是这时候太子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敢保他们?
东宫可能天天都在做噩梦了。所以,当听闻太子在大皇子入宫第二天马上率领一群兄弟去探望大皇子时,朝廷上不少人,都扶起了胡茬。
万历爷在玉清宫办公,耳闻这个消息,吐了一声:“不枉费朕这样多年对他们这些兄弟耳提面命,一直声闻要兄弟友恭。”
皇帝的口气里,有些欣慰之感。
底下站的以鲍伯为首的内阁大臣们,却依旧顶着头顶上的官帽微微颤颤的。
掀开门帘抱着拂尘进来的张公公,笑着向皇帝打了个千儿说:“有人给皇上送吃的来了。”
“哪个宫里送的点心?知道朕这个时辰饿了?是太后让懦咪小言兑言仑土云人送来的?应该不是。太后现在只忙着自己的事儿都忙不过来。”万历爷心情貌似不错,摸了摸小胡子,配合张公公的话说,“是皇后吗?皇后少有这个性情。华婉仪不是在养胎吗?”
“回皇上,华婉仪是在养胎。让御膳房送来糕点的是淑贵妃。淑贵妃命御膳房给皇上准备点心,说皇上兢兢业业为国为民,但是,不为自己,反而顾此失彼,是得不偿失。”
万历爷听完这话一乐,道:“淑贵妃病这一好,明显人也变了。朕觉得淑贵妃是变的更美丽动人了。你们以为如何?”
底下的人,没有一个敢说是的,都记着万历爷多年前说的割人眼睛的话。
万历爷看来也是自己随口说说,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回答的样子,本来,哪个男人会不喜欢金屋藏娇,多美的女人都好,肯定是自己藏着掖着好。皇帝心情一动,是转到了另一个念头上了,望着窗外那满天飞舞的枫叶,嘘了声:“要说,这个隶王妃真是个能人。”
此刻,鲍伯那些内阁大臣都是退下去了。只等张公公侍奉皇上用完点心再说。
张公公弯着腰,亲自给皇帝在桌子上摆置点心,听到皇帝这句话,应着:“那是的。奴才只知道,淑贵妃之前这一病,都不知道病了多少年,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万历爷的手指,轻轻划过桌沿,看着桌子上的点心,像是想了下,道:“帮朕给十九爷送过去一些。这孩子不能见亲娘,在长春宫里有常嫔照顾,看到朕时,都是一脸苦相。”
张公公心里清楚万历爷的意思,赶紧撤回了一些点心盘子,收回到盒子里。
那口像云烟飘出来的嘘叹声,溢出万历爷的唇间。张公公靠的很近,仿佛才能听清楚皇帝说的话:
什么时候,这些人才肯放过不把朕的孩子都当棋子使呢?
李敏只知道,这个皇宫里,没有一个不把自己身边的人当棋子用的。想到这点,她心里不禁黯然。因为自己身处的身份,嫁的那个男人,一样是不可小看的一个男人。护国公府现在是人丁稀少,所以,关系没有那样复杂。如果到了哪一天,变成皇宫这样,李敏不会想下去了。
她相信,他和她应该都不想,不愿意如此。
探完了大皇子,一行人本该都回去的了。年纪小的,自然是被年纪大的先打发走了。
八皇子朱济,走到福禄宫时,同跟在自己身边的九爷、十爷、十一爷说:“要么,我们再等等,等见到刘御医问问,再看什么时候再来探望大皇子。”
太子都无踪无影了,把他们一群人甩下。
朱琪对此咕哝了句,意思是说,都知道太子向来是这样无能没有担当的一个人。
太子其实自己都焦头烂额了,是顾不上大皇子。
“三哥——”九爷轻声在八爷耳边提醒。
要不要和三爷先打声招呼。眼看,三爷和太子的关系也不是像传说中一直亲密无间。好比这次皇帝派人下江淮抓人,事关三爷管辖立案的刑部。三爷肯定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太子情面。刚好,是离间这层关系的时候。
“三哥的话——”朱济的眼神往旁边站着的自己的人一瞟。
给他当眼线的人摇摇头,表示,三爷没有跟他们出来,不知上哪里了。
朱理问李敏意见是不是就此打道回府时,李敏琢磨了下说,想和刘御医说几句话。
刘御医现在在太后宫里,和太后说完话以后,肯定要先回太医院禀告。到时候,那个老狐狸,肯定会指导刘御医哪些人需要警惕,不可以说些什么话了,所以,等到那时候再来探问刘御医肯定迟了。
朱理听明白她意思以后,用手指了下自己胸口,打包票:看我的。
接着,朱理独自走进太后的院子里,准备去逮刘御医了。
李敏一眼眺望进门里,能看到当初刘嫔被太后罚跪跪到膝盖出血的那片空地。现在,刘嫔在那个据说闹鬼的冷宫里,不知道住的怎么样了。
“兰燕。”
“奴婢在,大少奶奶。请大少奶奶吩咐。”兰燕轻轻贴在她身后,说。
“你等会儿告诉二少爷,把刘御医带到这个地方去。”
说完,李敏趁着现在是个下人反而容易行动,自己出了福禄宫,按照尚姑姑给她画的路线图,再次去寻找那个她上次遭遇绑架的冷宫。
那个地方,现在有刘嫔进去住了以后,必定是不太一样了,不再是人可以随意穿过的一条小路,更不是杂草丛生整天只有闹鬼的哭声。
再绑架人,也不会再选择那个地方下手。
据尚姑姑的描述,那个冷宫,其实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霄情苑,因为,以前住那宫里的娘娘,姓肖。肖妃死的时候,年仅不过十八。年轻貌美,在当时的皇帝眼里,和如今的淑贵妃一样,都是皇帝心头最爱的那位美人。
皇宫里经常死人,各种死亡的原因都有,比如踩错脚掉进井里的,但是谁都知道,没事,哪个娘娘真能踩错脚从高出地面多高的井口跳进去。
肖妃落井,各种说法都有,谋害,失足,偏偏,有一种可能,谁都不敢提及的,是了,是皇宫里其实死的最多的那种死法,被人逼死的——
既然是皇帝心头所爱,一般也不可能被皇帝逼死。
从小路,快走到霄情苑时,迎面见到有个提着篮子的宫女。仔细一看,这人认得,是容妃宫里的珠儿姑娘。
容妃除了之前,备战太后的长寿菜活跃过一阵以后,现在,一如既往,销声匿迹。有人都说,容妃这一输,像是把老底都输掉了。毕竟在容妃入宫之前,在容妃得宠之前,貌似在淑妃得宠的时候,六宫里,没有一个能敌得过淑妃,包括容妃。
珠儿没有发现她,只顾着走到了冷宫门口,抓起门上面的金属门把,敲了敲门。
两声过后,里面一个年纪较老的宫女打开了门,一双眼睛,从门缝里往外试探,看见珠儿,嘴唇缩圆了,说:“主子说了,现在这里没有什么缺的了。容妃娘娘的大恩大德主子都记着,但是,实在不用再送东西来了。”
“天气冷了,娘娘只怕这里冷,让珠儿送点木炭,没有别的。”说着,珠儿掀开竹篮上面盖着的布,露出里面那些木炭。
这一下子让老宫女都快哭了起来,仿佛那个木炭是金子似的东西。
只要受过严寒摧残的人,能知道这种痛苦,用黄金都换不了木炭烧火取暖的痛苦。李敏经历过,这幅身体残留的记忆,在对她控诉这种非人的折磨人的手段。
尚书府里,多少年来,王氏克扣继女的用度,导致到冬天,她们有银子,都换不来一点柴火取暖,直接导致到今时今日这幅身子听到天寒地冻几个字眼,都能先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宫中这点折磨人的手段,老宫女肯定是一清二楚的。怎能不感恩戴德地双手接过珠儿手里的木炭,一边用手抹着眼角的泪水说:“老奴听说,如今娘娘宫里也不好过,所以主子才特别吩咐老奴,不给娘娘宫里添麻烦。”
才不过几日工夫,那些见风使舵的人把折磨人的手段,从淑妃头顶移到了容妃头顶。
珠儿一把将竹篮推进了那人手里,道:“主子交代过了,说,宫里沉沉浮浮,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花无百日红,主子心里早预料到这些。尽管放心,有什么事儿,总得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办完事儿,珠儿转身,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疾步离开。
李敏从藏身的树干后面出来,兰燕通知完朱理以后,回来跟在她身边。
“能带我翻墙进去吗?”李敏问。
这点对于兰燕女侠来说,毫无费力。不过眨眼之间,李敏借助兰燕的力量,越过了冷宫的墙垣,看着那个老宫女关上门以后,提着放木炭的竹篮子回到可能是厨房的地方。
有个屋子里,传出织布机唧唧复唧唧的声音。李敏猜,那是刘嫔住的厢房。
从屋檐落下来,见着那个老宫女在升火烧饭,李敏对兰燕点了下头。兰燕站在门前警惕,李敏推开了传出织布机声音的门。
一束光线,从敞开的门缝里射进来,踩着织布机的刘嫔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等看清楚是走进来一个人后,刘嫔一时没有认出李敏的身份,站了起来,沉容冷静地说:“谁让你来的?秀慧宫?储德宫?春秀宫?”
“不说锦宁宫吗?”
刘嫔一惊,接着,急忙从织布机后面绕出来,冲李敏跟前跪下:“民妇拜见隶王妃。”
“娘娘快起身,娘娘与本妃不是第一次相见,何必如此客气?”
“如今,以刘氏身份,早已不是一宫之主的娘娘了。”刘嫔嘴角一抹苦涩道。
“怎能说不是?这个宫里,不是只住娘娘一个人吗?本妃以为,娘娘一个人住这个宫里,除了吃喝用度不太方便以后,过的是很逍遥。不比这六宫里哪个娘娘差。”
抬头看到李敏脸上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刘嫔随之起身,轻声说:“待民妇给隶王妃倒杯茶。”
李敏没有客气,在这屋里找到了一把修葺过的残椅,坐下来,再打量四周,确实是冷了点。夏季无所谓,到了冬天,能把人冻死。容妃送来的那点木炭,肯定是不够整个冬天的。
转头,吩咐兰燕几句。
刘嫔给她就屋里那个茶壶里的水,倒了一杯端了上来。
李敏问:“现在,跟在你身边只剩老嬷嬷吗?”
“是的,能留一个给民妇,已经很不错了,以民妇罪臣的身份。”
李敏记得皇帝不是这样判的,道:“不是给娘娘降级而已吗?”
“在这六宫里,要看在皇帝面前得宠不得宠。所以,有人靠着皇后,有人,却始终喜欢捧着新人。”刘嫔对后宫里的事是见惯不怪了,一幅已经置身事外的飘然。
“十九爷——”
刘嫔忽然转头,沉静无波的眼神里,泛起了一抹波澜。
到底是母子。
李敏说:“十九爷的病好了许多,康复是有希望的。”
刘嫔立马冲她再次跪下:“隶王妃的恩德,罪妇不知什么时候才有——”
“起来吧。本妃不过是个大夫,做大夫的事而已。其它的事儿,与本妃无关。”
刘嫔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敢耽搁站了起来。
客气话说完了,李敏看着这院子里,门外都有兰燕守着,低声道:“你知道本妃为什么来找你吗?”
“隶王妃是想问,景阳宫里一串事件背后的主谋是谁,对不对?”刘嫔对此摇了摇头,“不瞒隶王妃,倘若民妇知情,又怎能会无可奈何任那人魔爪越伸越长。”
“淑妃被提为了淑贵妃,你知道不?”
“民妇与淑妃其实关系不亲。”
也就是说,容妃拉拢刘嫔,但没有拉拢过淑妃。但是,淑妃好起来,成为贵妃,总比皇后的爪牙成为贵妃好,这点皇帝似乎一样是这样想的。
“本妃感到十分困惑的地方,你知道的,这些人,所用害人的法子,不是砒霜之类的毒药,而是,像是有熟识医术的高手在后面指点江山。”李敏曼声说。
刘嫔点头:“是如此。”
“你如何得知十九爷中毒的?”
“说来惭愧,民妇之前,或许是知道十九爷中毒,但是,要不是隶王妃揭穿了其中的道理,民妇并不知道是朱砂所致。民妇确实只是,想让十九爷不那么快长大,不用那么快受苦。”刘嫔诚实地说。
“没有大夫告诉你吗?”
“没有。”
李敏一双眼,沉甸地打在刘嫔脸上:“本妃再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徐娘子?”
“徐娘子?”
“本妃的生母,原尚书府夫人,曾经入宫给静妃以三爷都看过病。”
那一刻,刘嫔脸上的慌乱,似乎盖都盖不住。可能是,刘嫔想都没有想过李敏居然会在这时候开始追究自己母亲的事。
屋顶上,传出一声闷雷,很响,像是震聋了屋子里的人的耳朵。
等雷声过后,啪啪啪,门口敲门的声音,把厨房里的老嬷嬷惊动了。
什么人?
李敏锐利的目光射向刘嫔。刘嫔对此直摇头,否认自己有让人向外通风报信,只看李敏这身装扮都知道李敏这是有意化身潜入宫里不让人知道。
老嬷嬷走到门口,打开门,见到门外站着的人,大吃一惊:“三爷?!”
马维两只手按在门上,砰一响,推开。朱璃阔步走了进院子。
那双曾经被誉为三珠并立光华无限的清玉眸子,迅速向四周望上一圈时,瞬间锁定了刘嫔的屋子。
马维持刀上前,兰燕从躲避的阑干后面闪出来。闪电之刻,两名侠客拔出的刀剑在空气中相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刺人耳目。
砰,用力的一声,马维的刀架在了兰燕举起的长剑上,一步步逼近,直把人逼到了走廊里的梁柱上面。
兰燕用尽全力与之抵抗着,两只秀眼圆瞪,像是在说:三爷身边居然也有这样的武功高手,不像是大内的武功?
马维从她眼神里瞬间读出了什么,皱紧了眉头:“真是护国公府里的?”
趁机,兰燕一脚踹到了他肚皮上。
马维接连向后跳,逃避这致命的一脚。
在侍卫退下来的时候,朱璃伸手一拦,把马维拦住。
“三爷?”
“先退下。”朱璃的声音不冷不热,透着和这冷宫里一样的冰凉无情,青玉的眸子,却是射向那屋里的某处,说,“本王只是有几句话想和隶王妃说,没有结怨的意思。”
屋里无声。
兰燕在找机会,想着出来时朱隶交代过的话。
“怎么?隶王妃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被本王抓到,所以都不敢出来见本王吗?”
伴随朱璃这声伴有挑衅意味的声音落地,马维本想着或许李敏不会就此上钩,因此完全没有想到屋门自己突然敞开,李敏一个人独自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亭亭玉立的身影,立在这寒冷的宫里,像是一株顽强屹立的青树,长春不谢。
这样的顽强,像雪峰一样的高贵,逼人,没有惊艳的五官,依然让人目不转睛。
朱璃的脸上闪过一抹惊疑。
冷笑,飞出李敏的唇间:“怎么?不是三爷让本妃出来说话吗?三爷怎么一幅自己被吓死了的表情?”
是没有想到她如此爽快现身,话说,她做的事情,真没有一样是能被他猜中的。包括,第一次见面,她当他的面把绝世名玉摔的粉身碎骨。
一刀两断,玉断情断。
现在回想当初她那些话,句句深机,他竟然是被她的话像锁链一样牢牢困住了。
“三爷找本妃做什么?倘若本妃没有记错,三爷婚期近了,这会儿不该是忙着如何安慰尚书府的三小姐吗?眼看尚书府里的夫人,都在宗人府里出不来。”
马维的手把住刀柄,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够毒。
或许静妃还想不明白这其中的事儿,但是,他的主子,眼睛并没有真瞎,是知道这些事,是她做的。
“你与尚书府夫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本王略表同情。”
朱璃开口说出这句话时,直接让马维一愣。朱璃本来不是该为未婚妻和丈母娘讨回公道吗?
“三爷这话不是嘲讽?”李敏嘴角微微一勾。
“不是。本王不会说装模作样的话,本王过来只是想说,你与尚书府的恩怨你想怎么做都好,本王不会插手,但是——”
李敏先打断了他的话:“你确定你不会插手?尚书府的三小姐快成为三爷的王妃了,你三爷说你自己不会插手?”
这不是笑话吗?自打嘴巴?
朱璃的脸色微微一沉,道:“本王向来是个公平道义的人,否则,皇上也不会让本王掌管刑部。是对就是对,是错就是错。”
“这么一说,三爷认为娶三小姐是对的。但是,倘若三小姐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妃的事儿,本妃处置三小姐也是对的。”
“是,本王正是这个意思。”
马维听到心惊胆跳。
李敏沉下的眼神,直射到对面男人的脸上,心里只差骂一句伪君子。那就当众拆穿这张冰脸的把戏。
“本妃只问王爷一句,王爷这是来为静妃娘娘求情的吗?”
马维倒抽口凉气。
朱璃放在袖管里的手抓了抓拳头,对眼前这张女子的脸,那刻复杂的情绪,是分不清,说不清。
“本王母妃并不如隶王妃所想那般,她没有这个本事可以毒害人,隶王妃还看不明白吗?”
“那么三爷怎么不自己亲口问静妃,究竟,静妃当年有没有受过我娘帮助,如今是不是忘恩负义之举?”
“本王——”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三爷,嘴唇此刻都不得艰难地咬着,“本王所言,是指——”
“静妃娘娘究竟有没有参与到害死我娘的阴谋里,本妃自会调查到一清二楚。如果三爷有意想为静妃娘娘开罪,不如早点调查出实情,为静妃娘娘赎罪。”
朱璃猛然吸口气,突然上前一步,在她要擦过自己身边时,伸手抓住她胳膊。
同时间,兰燕跳了起来,马维冲上去,拿刀挡住来势凶猛的女侠,直喊:“让我家三爷和隶王妃说几句话而已——”
“三爷,自重!”李敏抬起的那一记眼神,犹如刀锋。
朱璃没有放手。
忽然之间,她身形一转,一掌抓住他抓她胳膊的那只手。朱璃一愣,想她不过是向来没有武功,花拳绣腿不足以畏惧的东西,没想到被她这个诡异的一抓以后,自己下盘居然不稳。他一个踉跄上前。连马维都看到心惊胆跳不敢置信地大喊:“三爷——”
鼻子之间,貌似能闻到她身上飘来的一股像梨花一样芬芳清新的清香,能瞬间让他失魂落入那满是悬崖的桃花谷,醉了可以永远不愿意醒来似的。
听见马维失声惊喊的声音,朱璃睁开眸子时,却见自己已经向前扑倒。慌张之际,他身形后退,以他力气肯定是能扯得过她,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扯过去的力到她手上时宛如一瞬间打在了空气上,顿然变为了无。惊诧的那一刻,他瞬间还未抓得住东南西北时,迎面扑来的是一掌直打在他胸前。
这一掌,像是根指头在他身上轻轻一碰而已,而他自己竟然犹如一棵稻草一样向后一倒,像个小孩子手足无措坐在了地上。
马维顿时惊呆了。兰燕那刀,与他的刀交架着,一幅吃惊的神情一样看着眼前这令人暴跌眼镜的一幕。
他们没有看错吧?
那瞬间,朱璃好像是全身被卸去了力气。
马维惊声大呼:“三爷!”快速拨开了兰燕的刀。
兰燕猛的撤退的同时,伸脚垫地,转过方向,持刀护在了李敏面前,对对面的主仆俩虎视眈眈。
马维扔下刀,伸手扶起地上的朱璃,脸色几乎没了血色,喊着:“三爷,你是不是中毒了?是不是哪儿伤着了?”
要是真中了她手里什么毒,可能他脸上这时会好看些吧。他竟然,被她一根指头推倒在了地上。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人一根指头按倒。
这个面子!
朱璃伸出的左手,一把捂在了马维的嘴巴上,那幅阴沉的脸色像是在说:闭嘴!嫌脸丢的不够大吗?
李敏的手指尖在衣裙上若无其事地弹弹灰,凉凉地勾勒起唇角,对着那个坐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的男人,吐道:“不是让你自重吗?”
朱璃的脸色一下子掉成土渣。
“你,难道会巫术?”马维恐怖的眼神看着李敏。
“胡说八道。”兰燕刀尖指住他们的嘴巴,“我家大少奶奶是用的太极拳。独门自创的功夫。天下仅有我们大少奶奶会。”
这回,那坐在地上的两个男人,都哑口无言了。
什么时候,原来那个病痨鬼变成了举世名医不说,连功夫都是一身独创。
“这,这这——”马维想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李敏这些变化。
要他说,真是见鬼了!
朱璃吸了口气,按着马维的肩头站起来,风儿一吹,绸袍上的尘埃一扫而净,还是那个干净犹如青松一样玉立挺拔的三爷。
李敏转身走了。
朱璃在她后面追上一句:“他这样放你一个人来?”
什么?
不会是他刚抓她手为的说这话?
见她沉默,分明如此,朱璃沉着脸:“他怎么可以这样放你一个人入宫?难道不知道这皇宫里的险恶吗?你如此身份,想被什么人抓了都有可能?难道他是忘记了上回你在这里遭遇过绑架?教训如此轻易忘记——”
“三爷。”李敏回头打断他这话,缓声说,“三爷有关心本妃这份心,是不是放在尚书府三小姐身上比较合适?”
“本王不过是——”
“就事论事?我们夫妻间的事儿,何时轮到三爷来管了?三爷以为自己是何人,什么身份?”
朱璃面上闪现过一丝哑语。
“三爷。”
她那锋利的眼神仿佛可以擦擦两刀,将他脸上的伪面具拆到一干二净。
朱璃不知觉中,发现自己退了小半步,眉头一皱。
“三爷惦记有夫之妇,实在不应该。”
这话犹如一根刺,刺到朱璃脸上全是狼狈和无血。
想当君子,就当真正的君子。左思右想的,上次她给他说的笑话他没听明白吗。
李敏再转回身。
没想到这人居然像打不死的小强,阴魂不散地在她背后又说:“马维,给隶王妃备个轿子,送隶王妃出宫。”
李敏回头,射向他的眼神——
朱璃对着她,英俊的脸庞宛如冰玉雕成的,不含几分感情的眸子里,却浮现一波微澜:“隶王妃,本王都可以识穿你了,你以为,这宫里,只有本王有这个火眼金睛的本事吗?”
“什么时候?”李敏沉了声问。
“从你跟着小理王爷到福禄宫开始。”
皇宫里的人,全都是这种不言声色的。他们以为的天衣无缝,其实早被某些人看穿了。李敏是没有想到居然自己暴露的这样快。
“三爷没有撒谎?”
“本王何必撒谎,要不是看穿你,何必跟着你到这儿来?既然本王能看穿你,你应该知道,还有谁可以看破你这身装扮。”
八爷,朱济走在路上时,突然回头向她射一眼,如果说是怀疑她,不如说是可能想提醒她。
这些人!
李敏轻咬了下唇口。
“三爷如何识破本妃身份的?”
眼看她这份不死心,朱璃心头浮现出一丝莞尔。沉思掠过他眉间,他缓缓地说着:“其实,你怎么乔装打扮,那份气质,都很难盖的住——”
这话算是夸她吗?
夸她到哪儿都是金子,沙子都盖不住。
李敏头一次感悟到痛脚。
前头小路上,朱理匆匆带着刘御医往这边走来,走到门口,看见冷宫门口大开已经有些诧异,再望到院子里不止有她,还有朱璃等,脸色更是沉了。
“小理王爷,本王让人备了轿子,你赶紧送隶王妃回府吧。隶王妃这样的装扮入宫的事被人察觉的话,不是什么好事。”朱璃说。
朱理一拱手:“有劳三爷费心了。护国公府自己的事儿,怎能由他人代劳?”
说罢向兰燕一点头。兰燕明了,自己去叫轿子。
马维不忿气:“三爷一片好心。”
“三爷好心纯属多余。”朱理撅着嘴道。
李敏抓紧机会问刘御医:“大皇子的病如何?”
有过之前朱理的沟通,刘御医回答:“阳气虚弱,说是犯了京泰陵的寒气,久咳不止,五脏皆损。服了止咳药并没有成效。本官与太后娘娘合计,要不,让大皇子换个环境,先修养一段时日,再看看,如何入药。毕竟这个病因,搞不清楚。”
“只是咳嗽?干咳?”
“是,痰不算多,摸着脉象很弱。”刘御医遇到这种病的快不行的,五脏六腑皆为虚弱的病人,从来都是吓的自己都脸色先变了。
因为,他每经手这样的病人,都是没过多久都死掉的。而且,论起病因,没有人能说的出来。只能说,这个病人阳寿尽了。
像大皇子这样的病人,最可怕的是,虚不受补,连补药都进不去。所以,有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之说。
李敏根据现代医学的经验,知道没有所谓阳寿尽了之说,老人机体功能衰退为一回事,大皇子年纪轻轻的,二十几岁的年纪,怎么可以说像是七老八十的老人在没有任何病因的情况下机体衰退要死了。
这里头,肯定有些什么病因在作祟。
要是用现代医学的话,做做仪器检查,可是古代没有这种东西,连验血都没有。
到古代行医这么久,李敏头一次感到有些棘手。什么病都好,大夫要给人治病,首要是查明病因。
头顶再传来一声响雷。
刘御医前头刚离开福禄宫,后头,福禄宫的人跑了出来追他,说是,大皇子气虚,好像是快没气了。
☆、【116】王妃受伤了
福禄宫里出来找人的小太监,抬高袖管抹额头清晰可见的汗珠,不是被这个一路的奔跑热出了汗,是心急如焚。
可见大皇子这个情况真的很危急。刘御医手脚发软,想着如果这回过去,再来个束手无策,可能晚节不保了。
“通知鲁大人了没有?”当务之急,刘御医找上司。
如今只能找上司解决这个问题了。皇帝找来大皇子,可不是让大皇子一回来就死的。给皇帝干活的太医院,深明这个道理。给皇宫里的人治病,要看皇帝意思,这条人命留不留。
小太监呼呼喘着气:“叫了,分成两路,一路跑出宫,找太医院。但是,刘御医你这儿近,你肯定要先去给大皇子救急的。”
刘御医被说到这点,像是被绳索绑住根本逃不了身,于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在原地转了一圈。那小太监也是急得要死,跪下来哀求他:“奴才求求你了,刘御医您赶紧去吧。您再不去,不止大皇子这条命,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奴才——”
找不到刘御医及时回去,这个年纪不过二十不到的小奴才一样要负起责任。
刘御医这会儿都自身难保,哪顾得上别人的命,那小太监见状,拉住他的裤腿。两个人当即在冷宫里上演起十分滑稽的一幕。
“够了!”朱璃冷声叱喝。
小太监两眼泪汪汪,仿佛才发现朱璃的存在,对朱璃叩着脑袋:“三爷,您快想想法子。”
看刘御医这副表情,都知道刘御医去到大皇子面前只会束手无策四个字,真应证了十爷那句刘御医没有别的本事,只运气特别好。
当大夫是要讲究运气的,像刘御医运气好,她李大夫运气只能是一般般的了,每次都被人抓住当救火队,冲在最前锋。
用三爷如今的话来说,是:“隶王妃能者多劳,本王只能请隶王妃看在这些可怜的无辜的奴才面上,出手救人。”
道完,朱璃即吩咐马维马上去拿一身女子衣物给李敏换掉身上这身男装。
朱理想到之前自己兄长在护国公府里交代的,急了,护在李敏面前说:“我大嫂今日入宫不是来给人治病的!”
“小理王爷。哪怕你们如今回到护国公府,太后一道懿旨下来,隶王妃不也得入宫给人治病。到那个时候,大皇子的病情因为耽误的时间更重了,不是给隶王妃更添麻烦吗?”马维对着朱理说。
李敏知道他们这些话是对的,是祸避不过,否则,她不会今天乔装打扮冒险先进宫打探究竟了。
大皇子的病,虽然远观好像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李敏心里对此不是像刘御医束手无策。
躺在榻上的大皇子,面色,呼吸的频度,深度,以及手指按着胸口的动作,都收入她眼里。刘御医说他脉搏虚弱,恐怕不是那种沉脉,而是浮脉。沉脉是气血淤滞,浮脉分两种,一为表实证,大皇子身子虚弱,肯定是第二种,浮大无力,阳气外脱,结合症状,为心肺病。
具体是什么心脏病或是肺病,还得仔细再琢磨。
旋即进了屋子换去身上男装,坐上抬来的轿子。朱理跟在她身旁。李敏一只手掀开帘子对小叔说:“小叔在福禄宫宫外等。不要进去。人多事杂。”
意思是朱理年纪小沉不住气,要是进到里面被什么人一激,方寸大乱,说错什么话被人抓住把柄那就麻烦了。
朱理那手打在自己大腿上,年轻英俊的脸庞上露出些忿气,因着自己年纪小而办不了大事儿,却也不得不低头答:“大嫂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在福禄宫门前等大嫂。”
见到小叔答应了,李敏方才安心。
轿子抬着她,刘御医以及朱璃,一起奔向福禄宫。
太后宫殿里已经是忙成一团乱。但是,消息除了去通知刘御医和太医院,却都不敢外漏。连对玉清宫报信的折子,都被太后先收起在袖管里。
皇帝把人放到她这儿,是要让她想方设法保住人命的,不是让她开口说自己不行的。太后不想被儿子小看了,一次低头,等于万事低头。在让人去太医院里再请大夫过来时,身边的姑姑走上前在她耳边说:“太后娘娘,为了以防万一,是不是该先让人去一趟护国公府——”
这话正是太后所想的,太后点头:“拿哀家的懿旨过去请隶王妃立马入宫一趟。”
刘御医都说大皇子这个病情危险,虽然说刘御医医术平庸,可也中规中矩,没有说错过,重病就是重病。太医院里,比刘御医厉害的太医,也就那么几个,不一定被刘御医强,还不如直接去找比太医院厉害的李敏。
叫了人去护国公府之后,太后那颗心安了一半,手掌心端着茶,不知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哀家可能是年纪大了,总觉得,只有隶王妃在身边,能安心一些。可皇上好像,不太明白哀家的意思。”
说的是万历爷处心积虑想要护国公纳妾,形同于逼李敏走。
万历爷指意容妃与靖王妃联手逼李敏让护国公纳妾的事,太后是知情的。
“可奴婢看,皇上也不是全那个意思。”姑姑斗胆进言。
万历爷让李敏允许护国公纳妾,但是,没有允许把李敏逼走。也就是说,容妃办事不力,没能办到万历爷想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事儿,皇上是没有摸清隶王妃的脾气。”太后说到这儿,嘴角不免扬起,模糊不清,似笑非笑,端起掌心里的茶盅吃了口茶,不再说了。
姑姑退到太后身后。
那个去找刘御医报信的小太监先回到了福禄宫,匆匆忙忙迈过门槛,跪在了太后面前,说:“奴才无能,去找刘御医的时候,路上碰到了三爷,耐不住三爷询问,给三爷招了。三爷一听,立马让人快马加鞭去护国公府请隶王妃过来。如今,刘御医、三爷以及隶王妃,都快到福禄宫门口。”
听这个小太监说话,心脏犹如过山车,太后瞪眼缩眸,盯着面前这个哆哆嗦嗦的小脑袋,倒是一句责骂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因为,目的达到了。李敏来福禄宫里。
叹一声,太后假指甲贴到额角上。姑姑不动声色走出屋外,跑去让福禄宫门前的人准备好,等李敏一到,直接把人领去大皇子的小院子里。同时封锁消息。
毕竟李敏是有夫之妇,大皇子是年轻男子,这话儿传到外面不好听,让人有伤风败俗之感。
抬着李敏的轿子,因此没有通报,穿过福禄宫的大门,直接抬进了大皇子住的小院子。到了房间门口的时候,才停了下来。兰燕帮李敏掀开轿帘子。李敏走出轿帘,来不及两旁低头不说话脸色慌张的那些宫女太监,直走到门口。
守在门前的太监慌然回过神来,帮她打开屋门。
刘御医在后面那顶轿子上下来,额头全是晶莹的汗珠。那些太监涌上前,帮他拎药箱,马前马后。看得出来,大家指望刘御医比较多。
到底李大夫是个女子,很容易遭人看不起。
朱璃只能在大皇子的院子门口跃下马鞍,但是,没有走进院子时,听着背后突然一声:三哥——
那声音,除了唯恐不乱的老十一没有其他人了。
马维站在朱璃身边眼睛一睁,见的是,除了十一以外,十爷九爷都在,却是八爷不在。
“你们不是走了吗?”朱璃问。
“回头我们一看,怎么少了三哥的影子,想到三哥的眼睛不好,我们几个琢磨着在太后宫里等等,生怕三哥迷了路。没想到三哥早不在这个宫里了。”朱琪一本正经地说,脸上貌似流露出兄弟之间的关切。
朱璃青玉的眸子旋了抹利光,问他:“你不是整天跟着你八哥屁股后面吗?什么时候不跟你八哥,关心我这个老三了?”
“三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做弟弟的,哪个兄长能不关心?谁不知道我十一是口是心非,越是对待自己喜欢的人越是毒舌。三哥,要不是我天天惦记你的眼睛好不好,怎么会总是提起你眼睛不好?”
马维想着十一这张嘴,实在是永远都只能吐屎的那种。
真亏了三爷能沉得住气。
朱璃冷冷地笑了两声:“我老三感谢十一弟。”说罢,不和这几个纠缠了,回身进了大皇子的院子。
见到朱璃进了院子,朱琪他们几个互相对了下眼神,轻手轻脚,不留痕迹,一块儿潜进了院子里看热闹。
要是大皇子真死了的话,恐怕最高兴的要数东宫了。可是,这个三爷是太子宫的人,却在关键时候找了李敏来救大皇子。要是真把大皇子救活了,东宫能是什么表情。朱琪等几个人越想越是难以按住好奇心。
让他们说的话,那就是,早知道他们中的老三,从来除了眼睛不好,脑筋一样有问题。别人做事都是想着自己是哪边哪派的人,是谁家的人,只有老三,貌似连静妃娘娘都可以六亲不认,只因朱璃把自己丈母娘都给抛弃了。
李敏入了屋里,里头乌烟瘴气,这空气比她那会儿进来时更浊了,八成是不懂的人点了什么神香,以为可以祛除邪气,却不知道这些烟对于心肺病的病人才是致命的导火索。
“开窗,把烟通通给我灭了!”李大夫发了脾气说。
屋里的几个太监宫女本是都愣着,惊异不定的眼珠子转动着,不知听谁的是对的。刘御医走的慢,结果跟在朱璃后面才进了屋里,当然更是立在暗处不准备开声。
朱璃也觉得屋里这个空气太浊了,他这个没病的,都能被吸出病来,冷声说:“还不快把窗打开,把香炉挪到院子里去。”
几个人慌手慌脚,打开了前面的窗拉开条缝儿流通空气,把冒烟的炉子全抬到了外面。等里面的空气好些,再敢拿被子捂住门缝儿,避免屋里的病人着凉。
李敏走到了大皇子的病榻前。
两个太监一个在床前,一个在床尾,护着大皇子的脑袋身子和脚,都是束手无策的模样。
大皇子那是躺都躺不下去了的,半靠在软垫上,脸上流淌的全是汗,那汗水犹如流水一样无助地往下流着,根本止不住。和李敏想的一样,都是阳气外脱了。
喘气的大皇子,一声声那咳嗽声,好像牛在喘息一样,凶猛如潮。
朱璃站在后面,距离一步远,都被大皇子这模样惊到。
趴在窗台上,戳了个洞眼儿往里面细看的朱琪等人,更是一脸震惊之色。
这样的病症,在他们看,也就是差不多要死的人了。
好像能看到三爷的影子,大皇子伸出了一只哆哆嗦嗦好像老人的手,想说话说不出来。
朱璃眸子一眯,在选择上前不上前握住这只手时,有一刻迟疑。
李敏见此都想冷笑了,想着万历爷嘴上挂的那句兄弟友恭,要说皇家里头不讲亲情,这是真话,但是,这样的情况谁造成的,还不是万历爷自己。
“给他点安慰吧。”李大夫背对着三爷说。
朱璃稍微一愣,随之,脸上那抹犹豫变成了深沉。马维在后面吞了口口水,不知道怎么劝他。朱璃忽然走上前一步,将大皇子的手握住,接着,扶住大皇子的身子,低声说:“臣弟在这儿,大哥。”
大皇子的眼里貌似有些流光在转动。
在这个时候,在他快要死的时候,终于有个亲人,愿意握住他的手。
李敏轻轻取了大皇子的脉后,让太监把大皇子胸前的衣服敞开。
几个太监全傻了眼:他们没有听错吧?
这个,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李敏不是护国公的老婆了吗?
“拖三拉四的,是要你们大皇子死吗?”李敏斥了声。
大皇子其实因为呼吸短促,空气进不到脑子里,氧气不足,神智不清了,不知道眼前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几个太监肯定不敢随意脱去主子的衣物,连唤几声大皇子,奴才给你更衣,大皇子没有回话。
李敏正想着难道要自己动手了。一只手忽然挡到她的手面前,道:“我来。”
几个太监同时一愣。只见朱璃一手扶着自己大哥,一只手二话不说,把大皇子胸前的衣襟扯开。
一群人,直看着大皇子衣服里露出来的胸肌和皮肤,那皮肤光滑如雪,真真美人似的。
朱琪和九爷十爷他们想,要是女人看着,都得流口水了。
太监们宫女们难以目睹眼前的美色,都别过脸去。
只有李大夫,一脸沉凝之色,目光落在大皇子的胸前,像是仔细研究的样子。
朱琪拍了下自己额头,说:“莫非护国公的胸,没有大皇子的胸好看——”
九爷差点帮朱隶抽打他这张狗嘴。
结果,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们瞠目结舌,从美艳的天堂坠入了地狱。
这,这?
李大夫从袖管里抽出了一支东西,远观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那支东西尖上发出的那抹锐利,分明是一把刀。
没有半丝迟疑,李大夫手中的刀突然刺到了大皇子胸前。
屋里在半刻无声之后,发出连声尖叫。
趴在窗台上的十一爷九爷十爷,一块儿从上面落了下来。
一个个愣着,都傻了眼。
难道李敏是谋杀犯?是谁派来刺杀大皇子的人?
要是真的话,李敏太猛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刺杀大皇子!
“不可能!”朱琪第一个醒过神来,一个咕噜从地上爬起,这会儿不畏畏缩缩了,直接冲进了屋里看究竟。
九爷十爷听到他这句话,也觉得当众谋杀这个念头太疯狂了,李敏不像这种人。而且,不说李敏,护国公府、尚书府,都与大皇子无冤无仇。
屋里的太监宫女们惊怕地互相抱住,哭成一团。却没人敢上前拦住李敏。李大夫拿刀的样子太猛了,可以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马维已经被吓到半句声音都出不来。再望到自己主子脸上。
原来在李敏挥刀向大皇子胸前刺下去时,朱璃察觉之际来不及,只能来得及把手掌扼住在她手腕上。
“你——?!”那一刻,朱璃额头青筋暴跳,要大发雷霆。
他是让她来救人的,结果,她来杀人?
不可置信的目光,旋转在她素净的脸蛋上。她这刀要是真是想谋害大皇子,真够狠毒的,是把他三爷一块拉下水了。
“等等,三哥!”朱琪大叫一声。
他那只捏在她手腕上的掌心刚要发力把她手骨捏断。
在他们面前的大皇子,忽然间呼出了口气,本来像脱缰的奔马一样不受控制的呼吸逐渐地平静了下来。眼看,那口气,是给挽回到了阳间。
“大少奶奶!”兰燕直瞪着朱璃抓李敏手腕的那只手。
朱璃眉间上轻皱了下。
马维持刀护在主子面前,对着兰燕道:“隶王妃必须解释自己不是谋杀!”
神经病。这个三爷和他奴才都是瞎了眼的,看着病人都缓过气来还问她是不是杀人。
李敏轻咳一声:“去弄碗糖水,过来给大皇子喝下。”说罢,回头看着那个一样惊呆了眼神仍旧在屋角畏首畏脚的刘御医:“过来。”
刘御医连爬带滚,来到她面前,抬头,用看神一样的目光看着她。
不知道她刺的这刀怎么把大皇子救过来的。
“我需要一些东西,来维持他通气,他这是气体进入肺部以后,出不了,只能吸进去,结果肺部萎缩。需要把气体排出去,你明白我的话吗?”
刘御医用心用力地记着她说的每个字,直点头,等李敏说要什么,他马上去准备什么。
兰燕和马维还在对峙着。朱琪和九爷、十爷一并排列,等着结果。
李敏刺进大皇子胸部的那把尖刀,是在大皇子的胸前划出了个小口子,但是,很容易被血气堵住,必须维持条气道排气。因此,按照李敏吩咐的,在徐掌柜带着帮李敏打造好的东西火速进宫之前,用的那个中间中空的竹签,插进这个口里给大皇子维持排气。
见到她并没有把刀子再往大皇子胸口里刺,由此可见,她并没有谋害人之心。
朱璃松开了她手腕上的手。
可是,那鲜红的指印,清楚无比地刻在了她雪白的皓腕上。
朱璃征了,好像不敢相信刚刚自己用那样大的力气抓她,或许他没有用那样大的力气,但是她其实不过是个弱女子,一点点的力气,都足以折断她这只细小的手腕。
指导刘御医接下去怎么做,李敏一开始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某人松开了自己的手腕,直到自己手里握着的刀无力地落到了地上时,才知道自己的手腕还是倒霉的被某人弄折了。
砰!
掉在地上的尖刀,发出清脆的一声,在这个好像刚上演过生死大战的屋里,是那样响,让人心惊胆颤。
朱璃感觉自己胸口上一震,上下震动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哗啦啦,崩塌了。他耳畔仿佛响起了那天她摔烂了凌波烟云,绝世好玉粉身碎骨在哀嚎的声响。
马维看着自己主子脸上晃白,诧异地叫了句:“三爷——”
朱璃没有转过头,伸出的手想再上前抓她。兰燕机不可失,插入到他们中间,冲他瞪着眼直骂:“三爷,你良心是被狗吃了!我们王妃救人,结果你竟然狼心狗肺折断我们王妃的手!你不是人!”
“你——”马维火气很冲,眼看朱璃自己都自责了,“三爷只是秉公办事,看着隶王妃不知为何拿刀刺向大皇子,不得已阻止而已,情非得已,换做是他人,看见自己兄弟被刺杀不得也是这个反应。三爷是哪儿错了?要说错是你主子的错。隶王妃如果提前告诉三爷这是救人的话,三爷哪会——”
“可笑!”兰燕当面一口痰要吐到他们这对愚蠢的主仆脸上,“我们王妃本来是不想插手这个事的。你们倒是说说,我们王妃没事干嘛多管闲事!还不是因为你们三爷强拉着我们王妃过来!你们现在倒好了,做错了事,还把责任都推到我们王妃身上!我们王妃救了人,就因为救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
朱璃胸口处像是被什么重重一击,几乎卒倒。
十一爷九爷十爷根本没有插上一句嘴的功夫。或多或少,他们或许是听说过朱璃的眼睛当年是谁治好的。
马维为了自己主子想再上前说话时,被朱璃猛的一喝:“回去!”
“三爷?!”马维回头,那目光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事儿是本王的错,全是本王的错。”朱璃说。
四周的人可以听到他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不止如此,看他脸色,竟然此刻比那命在阎府门口徘徊的大皇子更白上几分的模样。
他此时此刻是痛彻心扉,不由自主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什么要给绞碎了,疼的,他恨不得把自己一刀杀了。
“三,三爷——”马维低沉下去的声音像是哭泣,为自己主子此刻难受的心情,收起刀,默默地退到朱璃身后。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群慌乱的脚步声。
迟迟没有能请过来的太医院的人,可能听到风声说李敏把大皇子从鬼门关救回来,鲁仲阳带了一群人方才敢现身。结果,在门口,遇到骑着快马来到的朱隶。
“大哥!”记得李敏的吩咐守在福禄宫门口的朱理,紧张地走上前。
朱隶翻身下马,把马鞭子交到自己弟弟手里,嘱咐:“骑着我的马先回去。”
“可是——”朱理神情不定,很是犹豫,福禄宫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皇子像是病情好转了,可是李敏没有出来。
“送二少爷回去。”朱隶曼声,不容违抗的命令对着底下人说。
伏燕拉住马,让朱理上马。
大皇子院子里的人,在听到朱隶突然杀到时,屋里一片惊乱。
马维把自己整个身子护在了朱璃面前,请求着:“三爷,你快走。”
护国公府的人,只要想到朱理那会儿一鞭子抽到李莹破颜。
朱琪等人想到这点,不由和九爷、十爷一起上前劝服朱璃:“三哥,你先避一避吧。有什么事儿,都有我们在这里撑着,会向隶王解释明白的,不是三哥的错,只是意外。”
“要逃吗?!”兰燕虎视的眼睛扫视他们这群人,“有本事留在这儿!不都是承认是自己的错了吗?留下来啊?怎么,没敢在我们主子面前亲自认错吗?一群懦夫,难怪面对东胡人的时候,要是没有我们主子,这个京师早就被东胡人夷为平地,你们还能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醉生梦死,离——”
“兰燕!”李敏猛然出一句声。
兰燕刹住了口舌。
哪怕再做错事儿,毕竟都是皇子,万历爷的儿子,大明王朝现在是万历爷的。
屋内的骚乱声,根本抵挡不住外面进来的人。朱隶没有拜见太后,直接进了大皇子的院落,因为,他本来就是听到风声以后,感觉到事态不妙,带了徐掌柜到宫里驰援的。
和朱理说的一样,他们没有想到大皇子突然病情急转直下,李敏不得中途改变计划现身。
那些院子里的太监宫女们,见到护国公出现时,只觉得迎面吹来一股煞风,让人从头到脚凉了心气。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一片乌鸦鸦的头顶,没有一个敢站着的。
朱隶视而不见,擦过院子中,径直迈过了门槛,犹如势不可挡的一支箭。
屋里的人只觉背后一阵冷风刮来。九爷十爷脊梁骨上直接打了个哆嗦。
朱琪缩了缩脖子,往后一看,真是理儿的兄长来了,马上跳到了一边,望了几眼,却没有见到朱理。
“奴才叩见王爷!”屋里的那些奴才们,一样是瞬间扑通膝盖跪地,跪了满地。
九爷十爷哆嗦地躲到了马维后面,刚才信誓旦旦说想去三爷挡驾的话,都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马维看这个情况,立马先冲上前,在朱隶面前跪下,抢在兰燕告状之前说:“请王爷恕罪!都是奴才的错,奴才只是心急,以为隶王妃是想——”
“是想什么?”朱隶雪亮的黑眸,蓦然一闪,眸子里铺天盖地的气势,让马维瞬间都洗不到气进去。
马维突然哑了声音,是被眼前这个被传说为魔王的男人压着。
朱隶再迈前一步。
兰燕哭着跪倒:“是奴婢护主不力,让大少奶奶——”
此话没完,左面刮来的一道疾风,忽然闪到兰燕身上。众人都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时,兰燕直飞了出去三尺远,重重摔在地上,口角溢出一丝血。
后面尾随上来的伏燕看见自己师妹受罚,一句声音都没有出来。
看着的人,九爷十爷抖得犹如大雨倾盆下面的落汤鸡,瑟瑟发抖,面色苍白。那些跪着的宫女们,有些已经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护国公把自己的人,都惩的这样厉害,何况其他人?
想都不敢想。马维步步后退,意图给朱璃挡一挡。
朱隶的眼,扫过马维那一脸铁色,再望到朱璃脸上,明显是怎么回事,一看分明。
“隶王。”接到朱隶的眼神,朱璃眸子一凌,站了出来,“都是本王的过错,请隶王不要牵累到无辜的人身上。”
“你的错?”
“是,是本王鬼迷心窍了,竟然怀疑起隶王妃是刺客,结果铸成了大错。”
那头,鲁仲阳见屋里风声有些平静,踏进屋里,听到这话儿,老狐狸的眼睛一下子锐利地锁到李敏手上:“骨折了,还是脱臼了?”
这只老狐狸,现在想打什么主意了?该出现的时候躲着不出现,然后,瞄准时机出来捡漏。
李敏淡淡地说:“可能是脱臼而已。三爷不需要想太多了,骨头可能没折。”
鲁仲阳抚着花白的胡茬儿说:“老夫这个给人复位的功夫,虽然多年没练,但是还记得——不然,太医院里的骨科大夫也是——”
“不用了。”朱隶三个字斩断老狐狸的话。
鲁仲阳说到半截洋洋得意的话被人打断,多少有些不甘心,道:“隶王,太医院在骨科这方面——”
“护国公府里有府医,由于护国公府的人,长年累月在边疆打仗,对伤科积累有经验,治疗王妃这个脱臼,大可不必劳烦到太医院。”
那口气,不想劳烦太医院这尊大佛,明显护国公这个气,对的太医院也有几分。
鲁仲阳一怔,随而闭上嘴巴,默默带着人退到边上去。
今日,貌似是他们把事情做的过分了。如果他们早点来,或许可以阻止朱璃动手伤及李敏。
朱隶走过去,既然知道她是手受伤了,自然是小心地执起她那只受伤的手想查看。李敏捂着其实不太想让他看,总觉得太丢人了。
“疼吗?”朱隶问。
脱臼的话,倒也不是很疼。
李敏又不是一点点疼痛喊哭喊痛的人,摇摇头。
那一刻,他在她头顶上的叹息声,像是带足了无奈和怜惜。怕累及她的手,在她头发上轻轻偎了偎。
眼前的两个人贴的那样近,谁都知道他们这两人是夫妻了。朱璃的声音横生生地插了进来:“此事的责任在本王身上,请隶王怪罪。”
“要本王向皇上追究三爷的责任吗?”朱隶曼声。
马维上前:“奴才愿意为三爷代罪。”
“追责的话,本王已经惩治过了。倒是王妃这只手,既然都折了,想再给人治病,也就没有法子了。不如三爷,您把这话转告给太后和皇上,既然是三爷把本王王妃的手弄折了,这个告诉皇上太后的人,只能是三爷了。”
马维脸色一变。
这句话比朱隶直接到皇上面前告状更惨。这是要朱璃自己负荆请罪。
以后,皇宫里谁生病受伤了,要请李敏请不到,全都是三爷的罪过了。
朱璃冰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表情。
“怎么?三爷不愿意?”
“本王并不顾虑亲自向皇上和太后禀明此事,承担罪过。”朱璃抬头,那双眸子含着的光澜,却是落到被自己抓到脱臼了的李敏的手,“本王只恳请一件事,隶王妃的手治的如何,需要本王相助的地方,都请隶王告诉本王一声。”
朱隶对他这话没有回答。
右手小心穿过李敏腋窝底下,两只手将人抱了起来。李敏为此受到一个惊吓,脸朝他怀里不知所措闪了一下,瞬间无奈了:她这个伤的不过是手,他抱她做什么,她又不是脚不能走了。
被他抱着,是所向无敌,一路直穿过院子,抵达宫口。护国公府的马车在门前等着了。
这是太后的宫殿,太后使来的姑姑立在宫门前,看见朱隶抱着人出来,看着眼里是一惊,貌似才刚听说消息,现在眼见为实,知道李敏真的受伤了,不得不退了下去。
看来太后本还想把她留在福禄宫里的。
护国公府的马车,一路出宫,没人阻拦。
消息,传到了玉清宫,太子宫,春秀宫,皇宫里,朝廷内外都知道这事儿了。
护国公府里,在接到朱隶让人从宫里传回来的消息以后,公孙良生准备好疗伤的药物和器具在书房里等着。
许飞云从自己呆着的小院落走过来,进到书房,问:“哪儿受伤了?”
“手。”
“严重吗?”
公孙良生没有想到,这位性情在江湖里算是十分古怪的许大侠,竟然会主动关心起李敏。
“具体要等王爷把王妃带回来,查看过伤情才知道。”公孙良生说。
许飞云随手从怀里掏出一瓶白瓷的小瓶子,道:“用雪峰上的千年雪莲做出来的药,可能对王妃的伤有点用处。”
公孙良生迟疑了半刻,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看他没有意思要走,不由又有些疑问的样子。
徐氏药堂里的动静更大了,徐掌柜留在大皇子的院子里帮李敏告诉太医怎么拿李敏打造出来的东西给大皇子治病。所以,知道李敏手腕脱臼的徐掌柜,让人通知自己药堂里的伙计,火速送些最好的金创药材到护国公府。
小李子亲自带了药材赶赴护国公府,路上偶遇普济局的人。
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八爷掺和,普济局的人,称是接到风声李敏伤了手,特意送来慰问的药材,为普济局里自己创制的伤科良药。
李大夫的手这一伤,可大可小。那些平常妒忌心强的大夫们,反倒是忘了幸灾乐祸了,个个脑子里转的倒是,以后,如果想找个人帮自己挡驾,上哪儿去找了,除了李敏这样的举世名医,谁有这个本事。
完了完了。
变成都巴不得李敏的手快点好了。
李敏在被丈夫一路抱进护国公府的书房,沿途看到念夏等人吓到快哭了的脸,反而真是快吐血了。
瞧老公这个大惊小怪,把所有人给吓的,没病都得被吓出病。
在书房里等待的公孙良生和许飞云都被吓到,真以为她受了多重的伤进来。
公孙良生赶紧说:“让王妃到榻上躺着。”
“不用!”李敏忍无可忍了,对抱着自己的老公瞪了一眼:够了没有?
朱隶悻悻然,将她放在了椅子里。
李敏活动活动一路被他抱下来有些僵硬的两腿,对目瞪口呆的公孙良生说:“麻烦公孙先生了,本妃想着应该只是脱臼,你查查看。”
听她这声音,冷静到宛若自己还是那个给人看病的大夫,不是受伤的人。
朱隶皱了皱眉宇,负手在旁徘徊,免得一开口要说她。本来因她这个伤,他心头都悬了一半。
公孙良生听明白了李敏的话后,表情严肃,拿起她的手仔细查看。摸着骨头,确定了以后,公孙良生却是转头对朱隶说:“王爷,是脱臼。复位的话,怕是有些疼。”
不是普通的疼。这点朱隶清楚。他自己就曾经受过骨头脱臼被骨科大夫抓着将骨头抓复位的痛苦。
朱隶快速回转身,坐到她身边,一手搂住她腰,一只手轻轻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胸前,声音在她耳畔轻声地吹着:“如果疼,就咬我。”
☆、【117】麻烦不麻烦肯定不麻烦
李敏转回头,直射到他脸上,唇形微弯,既无奈又觉得好笑。她李大夫难道会连脱臼复位的疼这一点东西都不懂?
“王爷,你这是——”
话没完,忽然间,脱臼的右手腕传来咔的一声,痛楚不偏不倚直中她舌尖,让她哑了声音。
“疼吧?”他白皙修长的美好指尖在她轻俏的鼻头上一点。
李敏这会儿突然的结巴,倒不是由于这避免不了的一道痛楚,而是,明显自己中了这两个人的圈套。
他故意引开她注意力,同时,公孙良生一口气抓住她脱臼的手腕用力一掰,把她手腕复位了。
这种小小的伎俩,居然把她李大夫成功骗到了。李敏感到一丝狼狈。这种伎俩她一直用在别人身上,屡试不爽,结果,没想到终有一天,被人用在她身上了。
必须说这个男人了解她,要论是其它方式和话,真难以让她上当。但是,偏偏知道她是这样一个脾气,一句话已经成功把她骗到手了。
李敏心头不知吹过一阵什么样的风。抬头望过去,公孙良生拿着消毒过的白布条,上面覆了些草药,包在她受伤的右手腕上,冰凉的药草贴着她皮肤,发出沁脾的药香。痛楚只在复位那一瞬间,之后,明显好了许多。这些她都知道。
只看着他们两个之间互相交流眼神,眼眸里都微含笑意,不知道是不是自信她一定会上当。
李敏像是挺无奈地要在嘴角上挂上一抹叹息时,不经意扫到了屋里原来还有一个人。
那男子手指上捉着支通体晶莹剔透天下无双的白玉箫。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绸缎一样的黑发用条青丝随意扎着,垂落在竹布青袍上,那等的恣意潇洒,妖媚的双瞳带了几分打量悠悠地看着她。
这样举世无双的男子,只要看过一眼绝对不会忘记,是兰燕的那位师傅许大侠。
接到她射来的目光,许飞云忽然一粟,收起了些恣意的神情。感觉离这么近,不比上次那么远,更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那抹睿智,好比天上最美的那颗星辰,焕发着悠远神秘的光彩。让人不由自主地从心里先打起了好几分警惕。
把她的手腕包扎好以后,公孙良生拿了条长一点的布条,绑成了条圆圈,可以把受伤的手腕挂在她脖子上,说:“伤筋动骨,没有两三个月,是很难完全养好的。这点东西,不需要臣给王妃说了。”
李敏无话,因为知道公孙说的话是没错。
见到她默默无言,某人貌似有些高兴,朱隶搂着她腰,对底下的人说:“王妃伤了手,以后,谁想再让王妃过去治病,这也是无能为力的事了。”
瞧她每天为了其他人奔波,虽然知道是她的事业,可他看着是为她感到辛苦。伤了手,正好,名正言顺可以休息了。
李大夫暂且竖起了歇业的牌子,消息立马从护国公府传了出来。
皇宫里的人,自从知道李敏受伤的消息以后,想高兴的人,似乎都必须掂量上好几分的样子。
朱璃按照与朱隶的约定,马维、九爷、十爷都拦不住他,他一个人径直前往玉清宫,向皇帝禀明事情经过。
皇帝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之前已经有听说大皇子病重的消息,朱璃进门的时候,只见万历爷桌上摆放的折子早已堆放到了一边。万历爷像是没有什么闲心办公,不知道在思摸什么。
朱璃进门,九爷十爷和马维,都只能站在屋外人心惶惶地等着。
等朱璃向皇帝跪下,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然后,磕头,请皇帝降罪。
万历爷那束雪亮的目光落在三儿子头顶上,仿佛是注目在朱璃发髻上那支好像三珠并立的玉簪。这个儿子,想当年,一直都不比大皇子差,比起性格懦弱办事有些不落力的太子当然是胜之。
“和尚书府三小姐的婚事,筹办到如何了?”万历爷缓缓开了口。
那话,与大皇子病危,与他对护国公府王妃犯下的大错毫无关系。完全是毫无关系的另一个话题被皇帝突然提了起来,饶是朱璃,都忽然有些懵。甚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莫非皇帝真的是老糊涂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回皇上。”朱璃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臣刚从太后的福禄宫里过来。”
“朕都知道。不是说大皇子转危为安了吗?太医院的鲁大人率了众太医在那儿给大皇子会诊。朕信得过他们。也知道,你是关心兄长,在兄弟之中,为人一直都是最耿直,最讲义气的。”
难得万历爷突然吐出这样一句话,给世人对他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三爷安上了完全相反的称号,算是澄清了他朱璃其实不是个毫无人情人意的一个人。
张公公在旁伫立着,听着这话不免眼眶都一热。皇帝是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不然,在外人这样说着朱璃的时候,万历爷何必一再把重要的公事都交给朱璃去办。
奴才听着都如此感动,何况朱璃。朱璃突然胸口上的热乎,都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这大概是身为父亲的万历爷,至今对他说过的最仁慈的一句话了。
“儿臣,儿臣有许多事没有做好,辜负了皇上的期许——”朱璃努力压着喉咙里的那丝哽咽说。
“起来吧。”万历爷柔声道,“张公公给搬张椅子坐。”
“哎——”张公公一声答应,去搬椅子。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声:太子到。
朱铭像是风风火火,匆匆忙忙,鲁莽地闯进了皇帝的屋里,看到屋里站着的朱璃,立马撩起太子黄袍向皇帝跪了下去:“儿臣恳请父皇饶了三弟。儿臣胆敢以自己人头担保,三弟绝对不是那种人。”
“什么人?”万历爷小眼珠子里忽然闪了闪光,问。
“三弟对隶王妃绝对是清清白白的,虽然以前两人之间似乎有婚约传言,但现在隶王妃已经是隶王的妃子,而三弟也准备迎娶尚书府的三小姐为妻。两人早已无瓜无葛。”
“太子为何突然口出此言?”
朱铭被皇帝这话突然问到一愣,眼神没有望到当事人朱璃那儿,像是老老实实地说:“不是都说,三弟不小心折了隶王妃的手腕,有人说——”
“说什么?”
朱铭忽然身体一抖,头垂了下来,没有应声。
万历爷审视太子的头顶,漆黑的目光旋了又旋,声音缓缓说道:“朕原先以为太子是进来给人求情的——”
“回皇上,儿臣是来为三弟求情的——”
“你这话叫做求情吗?!”
砰!
万历爷大发雷霆,怒火中烧。
把那椅子搬到半截的张公公都被皇帝的怒气波及到,手一滑,椅子落到了地上,赶紧自己先跪了下去请罪。
朱璃单只脚跪地,等着和太子一块被皇帝发落。
万历爷的目光,扫视过他们两人头顶,尤其在太子有些颤抖的太子冠上停驻了会儿。太子脸上发白,像是快要一头晕过去的节奏,好像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谁让你来的?”万历爷问。
朱铭咬紧嘴唇,摇摇头,一口咬定:“儿臣是听说三弟被父皇召唤,心里焦急如焚。”
“你担心自己弟弟,从小与你感情甚笃的弟弟,本无异议。可是,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混帐话!哪怕是你自己听人家说的,难道连他人的胡言蜚语,是真是假自己脑袋都糊涂了,都分不清了吗?说到朕面前来,是要朕以为太子这是趁火打劫,准备陷害自己的弟弟吗?”
“不,父皇,儿臣与三弟的感情,绝对不是他人胡言乱语可以陷害的——”
“你既然深知这点,为何进屋之前不先好好想想你要说的话?!”万历爷说到这里,手指捂着胸口。
张公公赶忙走上前去帮皇帝抚着背顺气,哆哆嗦嗦地劝着:“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朱璃嘴唇微张,抬头看着皇帝即自己父亲那两鬓苍白的头发,想开口,又隐忍了下去。
皇帝指到了太子的头顶上,好一阵子,方才能吐出话说:“你是朕的太子,你是要继承皇位的人,朕一直对你淳淳教导的话,你哪能当成耳边风?哪个人都可以,唯独你不可以,你难道到现在都不懂朕的一片苦心吗?”
万历爷的话,像是钻过了窗缝儿,传到了屋外站着的其他皇子耳朵里。
刚才听见屋内好像摔烂东西的声音时,九爷和十爷都已经站在秋风里发抖了。九爷瑟瑟地抱着自己胳膊,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听错话,问:“父皇饶了三哥没有?”
十爷摇了摇头,和他一块儿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反问:“你怎么不问,父皇是不是对太子生气了?”
要他们说,本来,太子冲进屋里,他们真的和万历爷一样满抱希望。但是,很快,他们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太子冲进去的时间,时机抓的太准了。
之前,他们两个为了阻止朱璃,一路与朱璃扯拉着,都耽误了不少时间。东宫不可能消息知道的这么慢。
现在,他们只觉得太子貌似蠢了点。
九爷抹了把鼻孔:“不知道十一弟找到八哥没有?”
“八哥不会来的,八哥不是太子。你想想,八哥之前都先走了。”
他们当时还想,朱济与他们突然分别,是不是知道朱璃上哪儿去找朱璃了,所以都傻傻在福禄宫门口徘徊。哪里知道,朱济或许早察觉到事情八成会变成这样,先回自己王府避祸去了。要是说朱济没有提醒他们,倒也不是。
那时候,朱济是以为他们自己也都回府了。
“八哥唯独算漏了一点,没想到三哥狠心到折断了隶王妃的手腕。”九爷再抽了抽鼻子说。
十爷撅了撅嘴巴:“三哥自作自受的事儿,今儿不是第一次了。”
“是,自从跟着太子开始。”九爷摇头晃脑地说。
跟着太子,为太子做牛做马,到了今天,当着万历爷的面,连万历爷都痛斥起太子对他朱璃的无情无义。
换做是其他人,早对太子心灰意冷了,连仇恨都可以萌芽了。
朱璃却只是和太子一块跪着,半句话都没有出声。只等万历爷那个气慢慢先消了下去。
“都退下吧。”万历爷乏了,挥了挥手。
太子跪着不敢动。
万历爷瞪了眼太子。朱铭才抬起袖管抹了抹脸上泪水的样子,磕头说:“儿臣让父皇失望,都是儿臣的罪过,儿臣自当反悔——”
“你能谨记朕今日说的话,时刻放在心里,朕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万历爷说的最后一句话。
朱璃陪太子退出万历爷屋子的时候,只看院子里,九爷和十爷都不知踪影了。
太子出了皇帝的屋子后,两条腿像面条似的,站都站不稳。太子身边的小太监,连忙跑上来搀扶太子。朱璃把宫前马维给自己备好的轿子先让给太子坐上走。太子坐上轿子前,回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朱璃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
太子叹声气,放下轿帘。轿子朝太子宫走去了。
“三爷。”马维牵着朱璃的马儿过来,瞅准时机问了句,话声里满是担忧。虽然,主子是平安无事从皇帝的屋子里出来了,可是,哪知道皇帝对朱璃说了什么,眼看太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都能把人吓死。
朱璃的眼角,锐利地扫过在皇帝宫门前把守的带刀侍卫,让马维靠近到自己面前,轻声问:“太子入玉清宫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人阻拦?”
马维先是一惊,一时还没意会到他话里的意思,仔细回想:“好像是的——”
这分明是不合常理的。哪怕是太子,都不可能随意踏入皇帝的宫殿,必须先被宫门的侍卫拦住,问明来访原因,禀明上访皇帝事项,经得里面皇帝的同意,才能进去。尤其是,皇帝里面还在办事。
太子,更不可能是强闯皇帝的宫殿。
“难道,皇上他——”马维想明白了主子话里的含义之后,额头冒出了把冷汗。
皇帝这是猜到太子会来,故意放太子自投罗网。这样岂不是说,皇帝有意离间他们兄弟俩。希望他老三,不要太沾太子的边。
都说大皇子一回来,东宫这边肯定要出事了。没想到,真的是,皇帝是有意动摇东宫的位置。
“三爷。”马维进言,既然皇帝都放开这个风声了,不如趁机,离太子远一些,明哲保身要紧。
朱璃没有说话。
“三爷?”
“走吧。”
朱璃向前走了两步。马维貌似听见他嘴里像是在念叨:不知她的手怎么样了?
皇后的春秀宫里,孙氏得知太子慌慌张张跑到皇帝的玉清宫被皇帝刚好骂了一顿时,手里拿的茶盅啪啦一声在地上摔到粉碎。
“娘娘——”姑姑和宫女们扑通跪下。
孙氏稳了稳神,厉声问:“谁怂恿太子到玉清宫的?”
“据闻是太子宫里,太子身边的人——”
也是,除了太子身边的太子太傅,太子的老师,能有谁有这个本事?
孙氏胸头一股气忿忿不平。太子的老师不是皇帝指定的吗?现在可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全都变成太子指使的。
“你到太子宫帮本宫传个话儿,让太子妃过来春秀宫一趟。”孙氏指使姑姑。
姑姑点头。
没多久,太子妃坐着轿子到了春秀宫,下了轿子,脸上带了些匆忙的神色,进到婆婆屋里,鞠躬行了礼,坐到皇后旁边的位子上,眉梢上挂起了一丝忧愁:“皇上没有说什么。但是——”
“太子现在是自己闭门思过吗?”孙氏拂了拂茶盖,像是神情淡定。
“是。”太子妃答。
“这样,既然皇上都关心起三爷的婚事。你代替本宫,到静妃的宫里去做一做,务必找些能帮上忙的地方。”
太子妃立马起身,答:“臣妾这就过去静妃娘娘那儿问问。”
“对了。路过淑贵妃的景阳宫门前,替本宫也向淑贵妃问声好。请淑贵妃有空到春秀宫,不是请安,是和本宫看看花草喝喝茶。”
“臣妾都知道了,皇后娘娘。”
太子妃这样,在春秀宫坐了一阵,然后,坐上轿子,刻意饶了点远路,经过景阳宫门口,想先把皇后的话传给淑贵妃。
这样一会儿功夫,没想到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宫里传出了命案。
刘嫔落井了。
宫里的噩耗,在传到护国公府的时候,李敏由于是正手受伤,吃饭不方便,左手拿着勺,艰难地舀着碗里的粥。
旁边伸来一只手,直接拿过她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口粥之后,放到她唇边。
李敏低头:“王爷,妾身又不是两只手都残废了。”
“我是怕你粥冷了。”
“不会。”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勺子塞进她门牙缝里,严肃的眼神对着她像是在说:本王亲自服侍你,你还能不高兴?
朱理见到这个状况,直接抱着自己的那盘炒饭,跑到屋外走廊里吃了。
匆匆进来的伏燕,在擦过朱理身边时,听见朱理小声问了一句:“兰燕好些没有?”
“回主子。兰燕她很好。”伏燕冷酷地说。
朱理抬头扫了他一下,看他脸色冰冰冷冷的,不知情的人,可能以为伏燕这是因为朱隶打了兰燕所以生气。其实不是的,伏燕意思是朱理不该问这个话。朱理为此缩了缩脖子。
兰燕受罚是肯定的,不管怎样,既然身负保护主子的责任,无论是什么条件,什么情况,都必须担起这个责任。没有保护好主子,必然受罚。
有奖有惩,是护国公府铁的原则。每个人各司其职,不因为是主子奴才,只因为自己的工作有没有做到位。
因此,不是朱理,是李敏,在知道护国公府这样铁的原则以后,都不敢为兰燕求一句情。护国公府倘若不是律条严明造就这样一支铁的军队,在沙场上所向无敌,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神话,随时可能如泡沫一样消失。
李敏对于这样一个地方,其实心里是抱了钦佩和喜欢的。人情不是不可以讲,但是论到工作,公私分明,还是必要的。
伏燕进了屋里,抱拳:“王爷,王妃。”
朱隶只得暂且歇下手里的勺子,问:“什么事?”
“宫里貌似传出一个不好的传言,说是被发落到霄情苑里的刘嫔,自己跳井身亡了。时间,刚好发生在王妃去霄情苑探过刘嫔之后——”
伏燕说到这儿,不敢对上李敏的眼睛。
朱隶蓦然沉了脸,眼角那抹余光,一抹担心落到她脸上。
李敏的脸上似乎没有情绪浮动,只有很冷很冷的声音问:“此事是真是假?刘嫔的尸首呢?”
“尸体理应是送到了宗人府处理。毕竟这事儿属于皇宫里自己发生的事儿。”
李敏顿了下,低声:“长春宫里得知消息了吗?”
“宫里消息传的,应该比宫外快。”
十九爷年纪那样小,如果知道自己生母是死了的话,实在是残忍到让人难以想象。
怎么会?
刘嫔怎么会突然自己想不开跳井自杀?
“宫里都在传,刘嫔是被之前的肖妃上身了,被肖妃的魂拉着落下井口,不幸身亡的。现在,皇宫里似乎在准备在霄情苑作法事驱鬼。”
“胡说八道!”李敏一声顿喝,左手拍到了桌上。
生平最恨装模作鬼的东西,现在,人都被害死了,居然还想把罪用鬼神来掩盖!
那只掌心,轻轻按在她有些微颤的肩头上,朱隶回头,曼声问:“娘娘死的时候,有谁在娘娘身边?”
“刘嫔身边,向来只有一个老嬷嬷在服侍着。那个老嬷嬷,如今被抓到宗人府里,肯定是——”
不用说,肯定是快被折磨死了。
那个老嬷嬷李敏是知道的,是刘嫔身边唯一忠心耿耿的家仆了。说这个老嬷嬷害死刘嫔的话,李敏一万个不相信。
伏燕见到朱隶挥手,先退了出去,两只手拉拢屋门。
屋里,只余他们夫妻俩。
朱隶起身,在屋里慢慢地走了两圈,然后,坐在她身边,把她一搂,说:“不要轻易气坏了身子,不要忘了你现在手还伤着。”
“我知道。我只是想着,如果,我不去霄情苑——”
指头,按住她张开的嘴唇,他深沉的眼,以一种不容分说的表情看着她:“不是你错的事,不要怪到自己头上。你要知道,自责,没有任何好处,不过是给对方机会。”
不得不承认,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男人是不一样。可能,他经历过的太多了,在战场上,在腥风血雨中,身边的同伴,或许一瞬间因为箭雨倒下一大片。而他能做的事,只能是往前走。
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李敏琢磨着:“会是谁干的?”
“你昨天找她,是因为你母亲的那本秘籍吗?”朱隶问。
“我只是问她,知道不知道我母亲入宫的事。看她表情,我觉得她是知道的。”李敏回想着那一幕,刘嫔听到她说出徐娘子三个字时,脸上不由控制闪过的那抹惊恐。
为什么,刘嫔在听到她母亲的名字时,会像看到了世界末日那样可怕。
刘嫔那时候,微微哆嗦张开的唇,是想和她说什么。
“太奇怪了。”李敏感觉很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我神怀医术入宫,查询我母亲死亡的真相。这些皇宫里的人,如果我不问起我母亲这件事,好像都忘记了我是徐氏的女儿。不如是说,她们本以为,我是绝对不会追究起这件事的,为什么?”
朱隶安静的,只听着她说。
“而且,像刘嫔,怎么会知道我母亲的事?我本以为,她可能住在静妃的宫边,或许能听见什么风声,不过是知道我母亲给静妃治过病而已。结果,不止如此吗?所以,她惨遭杀身之祸。”
刘嫔死了,更足以证明刘嫔知道的事情,绝对不仅仅是徐氏给静妃和三皇子看过病。
“所以说这都不是你的错。”生怕她无意之间,又把自己绕进去了,朱隶捉住她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地握紧,“要说的话,说不定,她有被牵涉到你母亲案子其中的可能。”
知道他这句话是没有错的,道不定刘嫔是杀害她母亲凶手之一。即便不是,刘嫔知道凶手是谁,有包庇罪犯的罪过。如此想来,刘嫔这个死,像是赎罪,其实,罪也是该死的。
李敏眼神里一动,于心而论,实话实说,对于皇宫里的人,每一个,她都不会有特别的感情。原因很简单,皇宫里没有一个是可以信得过的。
对于身边这个男人,她可以信多少呢?
头靠着身旁这个结实的肩膀,李敏闭上眼。
朱隶低头,能看见她那张素颜,那样的美,那样的令人恻怜,在她额头轻轻印上一个亲吻。
“王爷。”
“嗯。”
“你真不纳妾吗?”
朱隶眼神里顿时掠过一抹寒意:“谁又和你说什么话了?”
“不纳妾,可是,以妾身看,皇后和皇上感情不也一般般?”
“皇上六宫美人如云,不像本王,一心一意只对一个人好,心思单纯了,活的,也会轻松一些。”
未料到,他居然有如此之高的感悟。李敏从他身上坐起来,眼里掠过一丝讶异:“我一直很好奇,王爷怎么会不想纳妾?不是家家户户的男子都喜欢纳妾吗?”
“不要把本王和平庸之辈相提并论!”
李敏那一瞬间,直被他这话雷翻了,投进他怀里能笑到上气接不上下气。真是没有想到,原来古人不纳妾的话,可以上升到犹如仙人的绝高境界。
伸手搂住她,怕她笑倒了,朱隶有些无可奈何的:“王妃笑够了没有?本王有那么好笑吗?”
听她咯吱咯吱笑个不停,他仿佛一个恼怒,双手把她抱起。她惊呼一声,即被他抱到房间屏风后面的榻上去了。
到了第二天,太子宫里驰出来的一辆马车,直达护国公府。
早上,老公让她乖乖在王爷府里养伤,不得出外,否则被他知道的话,会严加惩罚。李敏想着什么时候,他们两个的位置本末倒置了,平常不是她这个李大夫这样教训他比较多吗。
老公和小叔一早出门,婆婆得知她受伤以后,让喜鹊过来问候一句算是打过招呼。门口来话说是有客人来访。
李敏本想拒绝不见的,但是,在听说是小朋友自己一个人来找自己时,不免心里有些不忍。
一大早赶着来找她的人是皇太孙朱準。
为什么是小朋友一个人来?因为太子闭门思过,不准出宫。太子的两个侧妃,都是躲在自己宫里意图保住自己这条小命。而且,皇太孙这次来,不是为了太子,而是为了自己母亲。
这时候,李敏才知道。太子妃被送去宗人府问话了。
老嬷嬷在宗人府招供,说是刘嫔失踪的时候,刚好自己在冷宫门前洒水扫地,偶然遇到太子妃的轿子,可能是不小心自己把水洒到了太子妃的轿子前,结果,太子妃的人很生气,抓住她磕头道歉,还说要把刘嫔拎出来一块受罚。
在那事件之后不久,听见冷宫里发出啪啦一声,刘嫔跳井身亡了。
按照这段供述,太子妃有逼死刘嫔的这个作案嫌疑。
太子自己都自身难保,怎么帮太子妃说话。无奈之际,知道太子两个侧妃这时候肯定也不可能会伸出援手帮助太子妃,朱準只能是自己亲自出马了。
这个孩子。
李敏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皇太孙,只觉得这孩子深沉得像一汪深潭,很是骇人。据说万历爷上回见到皇太孙之后十分欣赏,赞誉有加。皇太孙现在得以进入玉清宫,陪伴万历爷读书。
万历爷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
李敏虽然猜不出皇帝的意思,可是,皇太孙只要一日讨万历爷喜欢,东宫这个位置,是不是真的坐不稳了,有的讨论。
“本宫来见隶王妃,希望隶王妃不要责怪本宫一人前来。”
看来这个孩子,也是知道自己年纪太小,做什么事,都容易被人说。
有这份自知自觉,是很好的事。
“皇太孙找本妃,是认为本妃可以帮上皇太孙什么忙吗?”李敏道,“本妃这只手,已经受了伤,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朱準的眼睛落到她挂在脖子上的右手,愣了愣,可能是没有想到她伤的这样重。
“隶王妃。”朱準从椅子上落了下来,双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冲着李敏规规矩矩磕个脑袋。
“请起吧,皇太孙。本妃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帮上皇太孙任何忙。”
“请不要这样说。如今,我母妃,能不能获救,只能寄望隶王妃了。”
“不是说刘嫔是自己跳井自尽的吗?”李敏问这话时,眼里闪过一抹利光。
“我母妃不是那种会与人吵架争执逼人死的人。倘若真是如此,太子宫中,两位侧妃又怎么能与太子妃相安无事。”朱準说。
按理这个话是没错的,那么,那天这件事究竟怎么发生的。
朱準道:“按照本宫派出去的人调查,其实,刘嫔在本宫母妃到霄情苑之前,可能已经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