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守望隋唐》》 · 千尺 · 2026-07-25
我诧异地转过身来,只见眼前这名男子身材魁梧,一身红衣红裤,怀里正抱着那名几乎落水的小童。小童笑着向我挥手:“爹爹,就是这位姐姐!”
我捏了捏小童的脸蛋,高兴地道了谢。他们便从并好的座位中抽出一张小桌,让给了我们。
一楼的座位,几乎没有散客,除了他们,便是与冠军失之交臂的黄队。看来他们对自己的实力都很有信心,竟提前订了座位准备庆祝。不过此时,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了。
酒楼内虽多,酒菜倒上得很快。我和罗成立刻放开肚皮大快朵颐,只见那边红队气氛热烈,龙头的击鼓者站了起来,举起一只大瓷碗,高声喊道:“弟兄们,今天真高兴,一起干了这碗!”众人纷纷起身,一饮而尽。酒楼内顿时热闹非凡。
相比之下,黄队如同被晒蔫了的黄瓜,坐在那儿喝着闷酒。忽然,一人拍桌站起来,喊道:“吵死了!”
红队众人一愣,随即知道他只是心里不服气而已,也不理他,继续相互庆贺。那人见自己成了透明人,心生不忿,咚咚地走了过来,骂道:“当了五年龟孙子,才偶尔翻个身,嚣张什么!”
红对龙头听他出言不逊,不禁皱了眉头,脸色不善地说:“这位兄弟如果不服,大可以明年卷土重来,何须在此口出污言!”
那人冷笑一声,大声说道:“当然不服!居然靠着突厥人来取胜,胜之不武!今年的获胜者,依然是我们!”他的言语灼灼逼人,用手直指那小童之父。
我吃了一惊,向那名红衣大汉看去,见他长相与一般汉人无异,只是头发微黄,并有些自然卷曲,应该与萧帆一样,并非纯种的突厥人。
红衣龙头怒道:“竞渡岂是凭一人之力便能取胜?况且他虽有突厥血统,但与汉人相处友好,何须分的这么清楚!”
那黄队的人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可跟这贱族的杂种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自甘下贱也罢了,不要带上我们!”
小童的爹眉毛倒竖起来,握拳在桌上一锤,便要站起来。那妇人急忙拉着,泪汪汪地喊道:“宽哥!”小童的爹看了妇人一眼,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轻轻点点头,坐了下来,居然甘愿受了这侮辱。
红队中有人怒骂起来,黄队立刻反唇相讥,一时间剑拔弩张。那小童忽然跳下板凳,冲到黄队那挑衅之人面前,用力一推,奶声奶气地叫着:“你不许骂我爹爹!”但人小力微,那黄衣人的身体丝毫未动。
只见黄衣人狠狠地挥出一巴掌,喝道:“小杂种,居然敢来撒野!”巴掌着着实实地挥在脸上,那小童立刻被打得摔倒在地上。
这下可犯了众怒,红队众人纷纷捋起了衣袖围了上去。那边黄队人见同伴欺负了小孩,虽然理亏,却也不肯轻易被削了面子,立刻也纷纷冲了上来。眼看就要打起来了,酒店的掌柜上前想要阻止,反被推了一个踉跄,一楼其他食客也明哲保身地纷纷避了出去。
我皱起眉毛,实在看不过那黄衣人的无理取闹。现在看他居然还出手打小童,便再也忍耐不住,在座位上一跃而起,插入两队人之间,斥道:“既然输了,便要有认输的勇气,这样蛮横无理,算什么好汉!”
那黄衣人见我是个女子,露出满脸不屑:“爷儿们间的事情,女人家最好别多管闲事!”
我嘿嘿冷笑一声,讽刺道:“像你这般心胸狭窄,连女人也不如!”
“你!”黄衣人恼羞成怒,又举起巴掌拍下。我一伸手,精准无确地抓住了他手腕上的要穴。他空有一身力气,此时却是身体半边麻痹,动弹不得。
黄队的龙头见自己人吃了亏,一挥手,一个鼓槌夹着劲风向我飞来。我冷哼一声,正要抬起另外一只手去接,罗成却已飞步靠近,一下抓住我的手。我随即感到身体一侧,他居然用力把我了拉入怀中!
罗成伸手打掉鼓槌,随即一脚把那黄衣人踹得飞了出去,怒道:“居然欺负妇孺,简直是妄称男人!”
我在他怀中挣扎着,低声呼道:“搞什么花样!演英雄救美吗!”
“别动!”罗成在我耳边严肃的说道,“把左手的疤痕藏起来!”
我诧异地看着他,见他神情凝重,不似说笑,便乖乖地倚在他怀中,把左手藏在两人之间。
那黄衣人还在兀自叫嚣:“对待这些贱族,还需要仁慈吗?他们侵我疆土,杀了多少汉人?”
罗成冷笑一声,扬起双眉逼视着黄队众人,沉声喝道:“无知之徒,不上前线杀敌,却把仇恨放在普通百姓身上,在此惹是生非!突厥军可恶,并非因为生为突厥人,而是因为侵我疆土!突厥的普通百姓,也深受战争的苦难,也是可怜之人,他们何罪之有?这位兄台,愿意与汉人为友,化解两族的怨恨,胸襟之宽令人景仰!你们却如此是非不分,出言相辱,实在可恶!”
我的头靠在他胸前,听到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在胸腔内引起阵阵共鸣。想不到他对民族间恩怨,居然理解的如此透彻,莫说在古代,就算在现代也是相当难得了。我不禁轻笑一声,在他耳边低声赞道:“说得好!”
罗成低头朝我一笑,搂着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我脸一红,想挣脱他的怀抱,却想起他方才的警告,又不敢乱动。
只见黄队中有人面露惭愧,有人虽仍有忿忿之色,但也自知理亏,也闭上了嘴一声不吭。两支队伍依然对立着,怒目而视。
“谁在此聚众闹事!没有王法了吗?”忽然一人在酒店门口大喊着。
我转身看去,只见一名便装男子正悠闲地步入,身后却跟着数名军兵,正是李密旧将王君廓!我急忙低下头,生怕他认出了我。
王君廓也甚是眼尖,一眼就认出人群中的罗成,惊讶地喊道:“罗老弟!你为何会在此处?”忽又哈哈一笑,“老弟你倒好!老哥在虎牢关出生入死,你却泡在京师的温柔乡,真令人嫉妒!”
我这才惊觉自己还紧紧偎依在罗成怀中,急忙把他推开,把双手拢入袖中,脸上一阵发烫。
罗成哈哈一笑,说:“王大哥在虎牢关那一战,果真是名动京城,小弟才佩服得紧呢。却不知大哥已经回到长安了。”
“公务缠身,只好先行赶回来了。”王君廓嘿嘿笑着,一脸痞子相,又嬉皮笑脸地靠近,说道:“老弟哪弄来这么位美人?啧啧,在大庭广众下也不避嫌,真是情意绵绵。”
罗成干笑了两声,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我狠狠地瞪了王君廓一眼,却又不敢开口,生怕被认了出来,只好连忙拉着罗成逃出了酒楼。
“都怪你!”我低声嗔道,“众目睽睽下非要搂搂抱抱,这下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罗成一脸无辜,在我耳边解释道:“有两人一直在盯着你的左手,似乎要看清楚手背上的疤痕。曾听你说此乃萧帆烙上的,我怀疑他们是萧帆的同党余孽。你那样一抬起手,袖子滑下来,他们必定能看到了。情急之下,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况且你蒙了面纱,他未必认得出来。”又问:“那疤痕,究竟有何特别意义?”
我轻轻地说:“烙印上的词,便是突厥语中‘奴隶’的意思。”
“他居然把你当奴隶看待!”罗成低声怒吼。
我毫不在乎,讥诮地说:“以为打上个烙印,便能占为己有,简直是做春秋大梦!”
罗成也轻声笑了出来:“若遇上别的女人也许管用,偏偏碰到你这个与众不同之人,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也忘不了那份虚无缥缈的感情。”
我听他提起心头之痛,不禁黯然地说道:“没有女人甘愿守着一份虚无的感情,总有一天会舍弃的。”
“若能想得通,就最好不过了。”罗成轻呼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罗成,你觉得他们是否认出了我?”我说着,情不自禁往回看了一眼,果见窗边有两人不停地向外张望。
罗成拉起我的手,说道:“多半已经认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眼下要赶快送你回府。”
“可是……”我抽回手说,“我想去个地方看看,我曾为它花了两年的心血,没想到转眼间便化为虚有了。”
“汇源客栈?”罗成问道。
“没错。”我解开缰绳翻身上了马。
往日经我悉心修缮的汇源客栈,此刻已无半点昔日的光辉,脱落了金漆的牌匾,被封的大门满是尘埃和蜘蛛网。
“虽说萧帆给了我莫大的伤痛,但在长安的这两年,却给了我很大的精神寄托。”我站在街上伫立了半晌,仰望着这座破败的小楼,心里涌起百般滋味。
罗成伸手在我额头上打了个爆栗,说道:“眼睛要朝前看,老惦记着以前,弄得愁云惨雾的!”
我摸着额头,皱眉看着他。罗成凑过来,用嘴努努身后:“眼下之急,是如何摆脱那两人。你在此逗留这么久,他们肯定已知道你的身份了。”
我一扬双眉,不以为然地说:“让他们放马过来好了,这件事迟早要做个了断。”
罗成哈哈一笑,说:“好!我也被跟得烦了。”
“唐……唐姑娘?”一个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带着犹豫试探性地喊道。这人说起话来微有饶舌,汉语说得甚为生硬,一听之下,我便知道是欧洲商人史蒂夫了。却不知他怎么能认出我来。
我正想回头答应,忽然转念一想,若那跟踪的两人知道史蒂夫与我认识,恐怕要对他下手。于是,我轻轻拉着罗成的袖子,说:“回府去吧。”
罗成脸上露出疑惑,跟着我匆匆而走。不料,史蒂夫却在身后喊道:“这位姑娘是否认识唐姑娘,除了她,长安不会有其他人用薰衣草的香料了。麻烦转告唐姑娘,史蒂夫正在如归客栈落脚……”
“他是谁?”罗成轻声问道。
“一位友人,是远方来的商贾。”我皱起眉头,跺跺脚,“他这样大喊,那两人知道他是我朋友,恐怕会对他不利。”
罗成拍拍我肩膀,安慰道:“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会贸然下手。待回府在从长计议。”
我只好点点头,两人一同回府而去。
★ 清剿余孽
“笃笃笃”,门被轻轻叩响。我睁开眼睛看窗外天色,才刚过五更,不禁诧异是谁这么早。
“谁?”我问道。
“小雅,是我回来了。”房外传来罗成的声音。
我忙披上外套起来开门,急问道:“如何?”
罗成边走进屋来,边说道:“一切顺利,我按照原定计划,事先埋伏在史蒂夫房外,待到他们的人上了屋顶准备下手时,便抢先一步,装作要杀人灭口,防他泄露你的身世。他假死后,我把他投入了城外的河中,等跟踪的眼线回去复命,便到下游,把凫水而至的史蒂夫连夜送往了扶风。我有在扶风镇守的旧部,可以照顾他。而且扶风是史蒂夫回程必经之地,他可以在那等待同伴。”
我笑道:“如此太好了。方才四更时,有数人在屋顶上徘徊,似乎要对我动手。但小楚带兵在外不停巡逻,他们僵持了一阵只好离去了。”
罗成伸了个懒腰,坐在我床前,说道:“当时我已回来,顺便反跟踪了过去,已经探到他们巢穴所在。”
我看他神情略微憔悴,便说:“扶风距长安两百余里,你一宿来回,又去跟踪突厥人,必定累坏了。”
罗成哈哈一笑,说:“小意思。”往后一躺,随即发出低沉的鼾声,竟然已经熟睡。
我上前摇摇他,喊道:“罗成。”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我笑着摇了摇头,替他脱去沾满尘土的鞋袜,放好枕头,盖上薄被。
天渐渐亮起来,门外传来脚步声,猜想是四喜儿前来伺候洗漱,便连忙开门出去。果然看到四喜儿端着脸盆快步走来,于是轻声说道:“四喜儿,罗将军正在屋内休息,不要打扰。”
四喜儿微微一怔,忽然开心地笑道:“好,四喜儿这就去替夫人准备沐浴的热汤。”
我奇道:“为何要沐浴?”
四喜儿含羞一笑,低声道:“奴婢也是听年长者说的,夫妻恩爱后,用热汤沐浴会舒服些。”
我的脸顿时烫得可以煮熟一个鸡蛋,嗔道:“胡说什么!虽然府中上上下下均称我夫人,但我却不是罗将军的夫人,难道你不知道?”
四喜儿略带疑惑地看着我:“可听小楚说,夫人在几年前,便是将军的妻子了。”
我感到脑袋“嗡”地大响一声,咬牙切齿地说:“什么?!”
四喜儿看到我一脸狰狞,后退几步,不留神脚下一滑,手中脸盆“咣当”一下掉到了地上。我瞪了她一眼,低声喝道:“赶快下去,别在此胡言乱语了!”
四喜儿应声“是”,急忙拾起脸盆慌张离去。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身回房,却发现罗成已经坐了起来,也不知何时醒来的。我心里一阵慌张,偷偷看他神色,似乎没什么异常。看他悠闲地伸着懒腰,我想起方才四喜儿的话,不禁恼怒,噌噌几步走上前去,一把把他拉了起来,喊道:“出去!出去!”
罗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问道:“怎么了?”
我跺跺脚,用力把他直推出门外,口中嚷道:“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房间,要睡回去睡,别留在我屋内!”
罗成摆着手,无奈地分辩道:“我也是太累了,才不小心占了你的床。我现在就回去,你也不用生气呀!”
我“砰”一声把他关在门外,吼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若下次还这样胡言乱语,莫怪我不客气了!”
罗成拍着门问:“我何时胡言乱语了?”
我“哼”了一声,对着外面喊道:“你自己回去问小楚!”
“真是奇怪……”听着罗成自言自语地离去,我气鼓鼓地坐了下来,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发丝凌乱,外衣只是随意地披在身上,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而罗成又是一大早在我房内休息,难怪在别人眼中看来,我们的关系非同寻常了。我紧皱眉头,想到这样寄居在这里,流言蜚语肯定在所难免。等突厥这事了结后,独自搬出去住才是正道。
“夫人,是否需要梳洗了?”一个小丫头在门外低声问道,却不是四喜儿的声音。
“进来吧。”我应道。
吱呀一声,六福儿端着脸盆推门而进。我奇道:“四喜儿呢?”
六福儿抿了抿嘴唇,忽然双膝跪在我面前,磕头道:“夫人,您就饶恕了四喜儿吧。”
我吃了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
“方才将军派人过来,传她过去问话了。早上四喜儿回去时,奴婢听她提起,在夫人面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恐怕将军就是为了此事。那传话之人凶神恶煞的,看起来将军必定真动了气。奴婢曾听侍卫大哥说,将军向来赏罚分明,动起大刑来丝毫不含糊的。四喜儿一时说错了话,望夫人念在她平时一心一意伺候的分上,替她说几句好话吧。”六福儿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求着。
我闻言,不禁在心里叫苦,想不到罗成居然如此较真。于是急忙扶起六福儿,说道:“你别慌,我们这就过去。”
六福儿匆匆忙忙伺候我梳洗完毕,两人急急赶向罗成所在的院子。
守卫见我走来,不禁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进去通传,我便已径直走了进去。只见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两张长凳,旁边各站着手执木棍的士兵。我连忙加快脚步走进屋内,只见罗成正冷冷地坐在椅子上,脸上似罩着一层寒霜。小楚低头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旁边的四喜儿,正伏在地上浑身打颤。
“你们竟敢在私下乱嚼舌根,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来人,拖下去各打一百杖。”罗成看我一眼,又盯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冷冷地下令。
“是。”两侧的侍卫上前就要拖起小楚和四喜儿。
四喜儿吓得浑身发抖,“哇”一声哭了出来,喊道:“将军饶命!”我看着四喜儿娇小的身躯,这一百杖打下去,不要了她的命才怪呢。于是忙喊道:“慢!”
罗成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我:“他们在背后毁你清誉,你方才不是很生气吗?”
我看了一眼小楚,心想他也不是故意要说我坏话,便说:“其实也没什么,现在我已不想追究了,放了他们吧。”
“不行!不杀鸡如何能儆猴?府中岂能成为流言蜚语之所?”罗成依旧一脸冰霜,居然丝毫不领我的情。
我狠狠地跺着脚,说道:“我只让你要他们别乱说,又没让你乱处罚!四喜儿是我在此最能聊得来的人,因为这件事对她下重刑,以后还有人敢跟我亲近吗?这样一来,我也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况且……”我的声音渐低,“当日是我行为不端,我又有何脸面强迫别人不去说三道四?这事就此算了吧,否则我会更加不安。”
我说完,也不看任何人,转身出屋。只听到罗成在身后喊道:“都下去吧,此事就此罢休,任何人不许再提!”说着,便飞奔追了过来。
我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往前走,罗成在后面赔笑地说:“是我考虑不周,你就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你赶快回去吧。以后莫要这么随便了,免得又起闲言碎语。”我进了屋,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嘟起嘴说道。
罗成在我身侧坐了下来,皱起眉头看着我:“清者自清,你何须理会那些好事之徒?”说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盒,递给我笑道:“方才过于劳累,竟忘了把此物给你。”
我伸手接过,奇问:“是何物?”
罗成说道:“是史蒂夫拖我转交于你的,我也不曾打开。”
我打开盒盖,只见盒中放着一物,正是上次在画册中看到的小葫芦。我小心把它拿出来端详,只见葫芦底部果真长出一根细长的须,坚硬柔韧,通体金黄,相当漂亮。
“这种葫芦长的真别致,可惜这次连史蒂夫的面都没见到。”我略带遗憾地说。
罗成笑道:“他已安全离开,日后再来时,突厥人必定已被铲除,你们便可以叙旧了。”
“对了,你说已探知突厥人的巢穴,那待如何行动?”我问道。
“攻其不备,速战速决。”
“莫非今日内便要动手?”
“没错!”罗成点点头,一丝杀气浮现于眼中。
我闻言,立刻把葫芦放入盒中,专心地看着他:“那我当如何配合?”
罗成呵呵一笑,说:“你么,只需在府中等候即可。”
我一下站了起来,说道:“这怎么可以?此事因我而已,我应当尽一分力,怎可以袖手旁观,坐享其成?”
“此言差矣!”罗成摇摇头,却是认真地看着我:“你正被他们盯得紧,带你同去只会暴露我方的行动。若你一定要接个任务的话,就是在家中按兵不动,帮忙稳住敌人。”
我恍然大悟,立刻抱拳躬身应道:“末将得令!”说罢,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罗成理理衣服,悠闲地端起一杯茶,缓缓点头道:“若这次一击成功,本将军记你大功一次。”
我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在他的背上,笑骂道:“真是给你点阳光便灿烂!”
罗成被茶水呛了一大口,猛力咳嗽起来,边擦着嘴巴边说道:“你这人真会记恨,方才说不生气,却抓紧时间报仇!”
我对他翻了翻白眼,却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罗成依照计划,带着一小队亲兵前去突袭。我看着这支只有寥寥十数人的亲兵队伍,不禁担心地问:“你是否太小觑了对方?”
罗成却是满不在乎地笑道:“萧帆这个大势力出去后,剩下的原只是些散兵游勇,平素依附着萧帆,听其号令,还成不了大气候。但毕竟也是个隐患,且对你虎视眈眈,趁机出去也是一件大好事。你尽管放心好了,十数人足矣!”
我看着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却有些打鼓,叮嘱道:“无论如何,需得多加小心。”
罗成的脸忽然变得无比柔和,执起我的手温言说:“等我回来。”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去吧。”
也许是我还不清楚地方的底细,罗成出发后,我一个人在房内觉得坐立不安,恨不得也跟过去助他一臂之力。
天渐渐暗下来,眼前油灯的烛焰,也正如我的心一样在忐忑跳动。
“将军出门很久了吧,怎么还没回来?”我轻蹙眉心去问四喜儿。
“才过了一个多时辰而已,将军在千军万马中尚且来去自如,夫人勿需担心的。”四喜儿回道。
我轻声笑了出来:“是啊,他的武功这么了得,就算计划失败,要全身而退也不是什么难事。”
正在此时,我听到屋上瓦片发出一声轻响。“谁!”我厉声喊道,一个箭步已冲到门边。
眼前身影一晃,一个人已稳稳跳落在庭院中央。只见一名男子手中拿着一截断剑,目光寒冷如霜地盯着我的脸。
“吴仪!”我惊呼一声。
他冷笑一声,一挥手,手中断剑带着呼啸声向我飞来。我侧身避过,伸出手指用力一弹,那断剑“咣当”一声坠落地面。只见这断剑剑身上犹带献血,剑柄上却赫然刻着一个“罗”字。
这把剑我曾见过无数次,上面的“罗”字,也确确实实与平时罗成用的配剑无异!我的心“突突”地狂跳起来,颤声说道:“这把剑,你如何得来!”
吴仪哈哈狂笑起来,喊道:“他已落入我们手中。”眼睛在我脸上冰冷地一轮,又阴森地说道:“若你愿意随我来,一命换一命,便可保他周全!”
是真,还是假?无数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虽说我对罗成的武功很有信心,但若他的计划事先被泄漏,遭了暗算,也是说不定。况且配剑这种贴身兵刃,若被人夺去折断,恐怕也要身陷重围了。
正当我将信将疑的时候,吴仪已纵身跳上屋顶,冷声说道:“那便等着收尸吧!”
我急忙喊道:“且慢!”
吴仪乜斜着眼睛看着我:“废话少说!”
我咬咬牙,翻身上了屋顶,凛然说道:“我跟你去,请带路吧。”
吴仪的身形几个起落,已经跳下围墙到了宅后的巷中。我急忙跟上,观其身法,觉得此人武功只属中上,心想:“若我能擒下他,手中便多一只棋子了。”
于是我加快速度,跑出十几米便已经逼近他的身后。正当我想出手时,吴仪忽然刹住脚步,转身冷笑道:“不要妄想抓我当人质。”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响箭,“响箭一发,我担保罗成立刻人头落地!”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有不甘地盯着他,沉声说道:“废话少说,快带路!”
我再也不敢鲁莽行事,紧跟着吴仪,一路出了城门,直奔向西郊。再跑出几里路,上了一处小山坡,吴仪终于在一片林间空地中停了下来。
“罗成呢?”我急忙问道。
吴仪悠悠地走到一棵树下,伸手在旁边一拉,徐徐地说:“跟他们一样了!”
我以为他要启动什么陷阱机关,连忙提起一口气准备应变。结果,只看到从树顶上狠狠掉下来三个人,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吴仪把他们翻过身来,在星光下,看得分分明明,竟是昨日在望江楼中认识的,那名红衣突厥人的一家三口!只见他们的嘴巴张开,两眼突出,脖子上还有带着勒痕,脸色已成灰土色,甚是可怖。
我“啊”的一声,用手捂住嘴巴,颤声说:“为何要杀他!他们……只是无辜的百姓!”
吴仪仰天打了个哈哈:“身为突厥人,居然向你们这些汉猪示好,就该死!”
“你们禽兽不如,居然残杀同胞!”我怒吼起来。
吴仪阴森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像这种叛徒,只有死路一条!你、也是个叛徒。”
“罗成在哪?”我看着三个尸首,觉得一股凉气从背脊梁往上升。
吴仪优雅地往地上一指:“已跟他们一起上路了。”
“你骗我!”我大吼一声,“嗖”地从鞋帮处拔出贴身的匕首,猛扑了上去。
吴仪急忙退了几步,伸长脖子仰天“呜呜”地长嚎起来,声音凄厉,让人毛骨悚然。随即,身边草丛中“沙沙”声响。在月色下,我看到前后左右,无数双惨绿的眼睛,如鬼火般忽明忽暗。
“呜……”一声地嚎传来,接着又一声,此起彼伏,似在相互和应。
是狼!
此时吴仪已经躲到狼群之后,对我叹了口气说:“我没骗你,罗成早在乱军中被剁成肉酱了,你除了到黄泉去他见面,恐怕也没别的办法了。”
“罗成……”我一阵哽咽,觉得心脏似被狠狠地剜了一下,眼前一片雾气迷蒙。
吴仪的口中又发出一声低嚎,狼群把我围在当中,慢慢逼近。有几条不知死活的畜牲,已经扑了过来。我吓了一跳,急忙对自己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定了定神,手执匕首连刺数下,准确无比地插入了它们的心脏。剩下的狼似乎有点害怕,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狼的灰色身体,完美地隐没在夜幕中。从绿油油的眼睛判断,周围起码聚集了二三十匹狼。这些畜牲皮粗肉厚,尖牙利爪,又凶残成性。我身上只有一把匕首,必须近身肉搏,若它们同时攻击,我恐怕是难以对付,免不了要葬身狼群了。
我想到未给罗成报仇,自己却身陷重围,心里不禁有些着急。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堆枯死的灌木,脑海里灵光一闪,便慢慢地走了过去。
我掏出打火石,“咔嚓”几下点燃了枯木,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果然不出所料,那些狼恐惧火光,立刻纷纷后退。吴仪叫了几下,狼群却丝毫不听使唤。
但出乎意料的是,狼群在后退时却并未出现混乱。它们虽躲得远远的,但仍保持着围堵的队形,我观察了一会,却找不到突破口。
枯木很快便要燃尽了,火渐渐小了起来。吴仪哈哈笑起来,得意地说:“不要做无谓的困兽之斗了,不想葬身狼腹的话,自己痛快来个了断吧!”
“休想!就算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我咬牙切齿地说着,狠下心一提匕首,直往吴仪冲去。
吴仪见我先乱了阵脚,冷冷一笑,又发出一阵长嚎,四面八方的狼群立刻听令,纷纷向我扑了过来。
我尽力挥舞着匕首,起初还能一招一匹地把这些畜牲解决掉。但到后来,那些未能一招解决的狼,负着痛更加红了眼似地扑过来,我不敢碰它们尖锐的牙齿和爪子,左支右绌,身上很快便被抓出了几道血痕。
我惨然一笑,难道今日竟要成为恶狼的点心?我一分神,手臂上立刻又被抓破了一道。吃痛之下,匕首一时没握紧,居然掉到了地上。这下好了,连唯一的兵器都丢了。我左躲右闪,混乱中,右小腿已经被一头饿狼狠狠地咬住。钻心的痛让我无法站稳,整个人立刻被拖倒在地上。
“小雅,挺住!”忽然间,我似乎听到了罗成在大喊,随即耳边响起隆隆的马蹄声。
数支羽箭呼啸而至,把我身侧的恶狼射得七零八落。
罗成,他没死!我一阵激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挥起拳头一下把紧咬我的腿的狼打晕,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只见罗成策马飞驰而至,转眼间把狼群杀得七零八落。我还未定下神来,便感到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罗成拍马追上了正欲逃跑的吴仪,手起刀落,吴仪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已经身首异处了。
“罗成,你真的没死!”我在他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不知怎的,一阵心酸,居然呜呜哭了起来。
“我怎么会死?我要是死了,也是被你吓死的。”罗成抱我下马,边替我包扎好伤口,边说道。
“你的配剑怎么落在吴仪手中了?”我擦擦眼泪,鼻子中犹嗡嗡作响。
“那是我飞剑杀敌时掷出去的,想不到却被奸诈之人利用去了!”罗成恨恨地说,“我灭了那窝突厥贼人后回到府中,四喜儿慌慌张张地拿着那半截断剑来找我,我方感到大事不妙,却不知道你去了何处。后来我到城楼上观望,发现这边火光冲天,我才飞奔过来。若来迟些许时间,你恐怕就要变成恶狼的美食了!”
我长吁一口气:“想不到一把火竟救了我一命。”
罗成顿了一顿,又埋怨地说:“我让你在家中静候,你却信不过我。”
“我这不是担心你才这样吗?”我带着委屈,撅起了嘴巴说道,“你平时这么目中无人,我担心你一时大意,中了他们的圈套。”
“小雅,你这样关心我,我真开心。”罗成看我的眼光忽然变得令人醉心,一下子把我紧紧搂在怀中,下巴微微婆娑着我的头发,说道:“你知道我不见你时心里有多着急吗?方才看到你陷在狼群中,又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万一失去了你,我……”他的喉咙一梗,再也说不下去。
我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看到身后的士兵眼神闪烁,不禁大为尴尬,挣扎着说:“你放开我,这样又要让人误会了!”
罗成却置若罔闻,加重了手中的力气,让我动弹不得,轻轻地在我耳边说:“小雅,你也怕失去我的,对不对?”
我一愣,想到方才在吴仪口中得知罗成已死时的心痛,以及重见时的喜极而泣,不禁有些迷茫,觉得内心深处,有一种也无法解释清楚的情感。
“我怕失去你,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靠在他肩上无力地说道,声音几不可闻,似是在自言自语。
★ 白头之约
萧帆的同党被罗成一举歼灭后,我终于从这莫名被卷入的家国之恨、儿女情仇中得以解脱出来,在长安的日子,总算可以过得安心。
武德四年五月,在李世民在大败窦建德后不久,王世充开城降唐,一举收复了郑、夏两大势力,终于打破了三足鼎立的格局。同年七月,传来了李世民凯旋班师回朝的消息。
在这两个月中,罗成在闲暇之余,陪我走遍了长安内外,游山玩水,日子过得甚是逍遥自在。
这日,大军即将进城,长安街道上挤满了欢庆的百姓,《秦王破阵乐》再次响遍大街小巷。我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紧紧拉着罗成的衣袖,挤到最前方,只见不少官兵在维持着秩序,清肃道路让大军通过,气氛热闹而庄重。
过了不久,远方便传来了整齐的马蹄声,我下意识地摸摸面纱,生怕在混乱中跌落。
声音越来越近了,已经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队伍。我紧张起来,把罗成的袖子攥得更紧了。罗成伸过手来,轻拍了一下我紧握的拳头。
先行队伍走过,接下来,我看到了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金盔金甲的李世民。只见他优雅地端坐在马上,神色从容却又不乏霸气。
紧跟着李世民之后的,便是让百姓津津乐道、敌人闻风丧胆的玄甲军。
《资治通鉴》中有云,“秦王世民选精锐千馀骑,皆皁衣玄甲,分为左右队,使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将之。每战,世民亲被玄甲帅之为前锋,乘机进击,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将兵按行营屯,猝与王世充遇,战不利。秦王世民帅玄甲救之,世充大败,获其骑将葛彦璋,俘斩六千馀人,世充遁归。”这支黑色旋风组合的无坚不摧,从中可见一斑。
整支军队军容肃整,上下将士皆目不斜视,走在长安大街上,依然如平素行军打仗一样,纪律严明,丝毫不见因凯旋而显露的得意神色。这样一支军队,也难怪每踏上一处领土,都能让其随之震撼了。
玄甲军的四位总管,同样是全身黑甲,威风凛凛、气派不凡。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落在秦叔宝俊朗的面容上。一年多来,这张脸经常出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此刻真正再见,却如同在千里之外,可望而不可及。我心里一阵黯然,用力甩了甩头。
大军越走越远,我兀自低头站在原地。罗成轻捏我的手,苦笑道:“这几个月来我尽力让你开心,看来所作的努力全都是白费,你终究还是放不开他。”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嫣然一笑:“今天,我是来跟他道别的。过了今日,他再也不是以前的秦叔宝了。”我仰天轻呼了一口气,吹起了脸上的面纱,话语轻若游丝,“罗成,谢谢你!没有你,我也不知要怎样沉沦下去。”
罗成一怔,随即含笑看着我,问道“如此,你准备与他们相认了?”
“没错,不过我一定要想个别开生面的方式,让他们统统大吃一惊!”我咯咯笑着,一把拉下脸上的面纱。
第二天,从宫中传来犒赏三军的消息。这次大捷,使唐朝的版图得到了迅速的扩充,可谓意义重大。尉迟恭、秦叔宝、王君廓等在战争中做出重大贡献的将领,得到的封赏自然相当可观,而他们的杀敌事迹,也被渲染成茶余饭后的传奇故事。
我在厅中与罗成闲聊时,不知不觉地,也把话题转到了他们身上:“想当初寻相叛唐时,大家都怀疑尉迟大哥也有二心,后来大哥却孤身救主,成为了秦王最得力的亲兵将领,大家可都无话可说了。”
罗成笑道:“当初是你去劝的降,他又如何会再背叛?做此猜测的,必定都是不了解内情之人。”
“你莫要跟私人感情混为一谈,”我白了他一眼,“大哥必定是佩服秦王,才决心效力的。”
罗成点点头,说道:“秦王确实令人景仰,他身为元帅,也敢于到前线孤身诱敌,并擅长以少胜多,真是胆识过人。”
我笑着摇摇头:“这种行为,英雄气概足矣。只可怜在背后担心受怕的人。”
正说着,小楚从屋外走进,禀道:“将军,程知节将军前来拜访。”
罗成听闻旧日战友来访,不禁喜形于色,说道:“快请。”小楚领命匆匆而出。
听说是程咬金来了,我连忙起身说道:“我还是回避一下为好,尉迟大哥还不知我在此,若在旁人口中听说,恐怕要怪罪你的。”
罗成笑笑,说道:“好。但你需得赶快与他们相认了,否则我岂非终日惶恐?”
“知道了。”我快步没入屏风后,从厅后门而出。
没走几步,就听到程咬金的大嗓门喊了起来:“罗老弟,可又见到你了!今日听说你最近包养了位千娇百媚的花魁,大哥我非要看看不可……”
罗成“嘘”一声,程咬金的声音便嘎然而止。我心里一阵疑惑,想要停下来再听,但看到庭院中有佣人在打扫落叶,也不好偷听,只好回房。
“花魁?”一路上,我心里嘀咕个不停,“罗成居然包养青楼女子?平日倒看不出蛛丝马迹。但若不是真的,为何他如此紧张,慌忙阻止程咬金说下去?哦,必定是怕我听见,于他形象有损。”
我不禁冷笑起来,心想:“天下男人都是这种德行,吃着自己嘴里的还要看着别人碗里的……”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些气愤:“他既然喜欢那青楼女子,平日又为何向我百般示好?莫非他也只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我越想越生气:“原来他平日所说的,都只是骗我而已。怪不得他常不在府中,原来都泡在温柔乡中了。”
“罗成,你简直罪不可恕!”忽然知道自己被欺骗,我觉得怒不可遏,握拳在房门上狠狠一捶。
门被用力推开,发出“嘭”一声大响,正在里面收拾的四喜儿吓了一大跳,看到我怒目圆睁地站在屋外,慌忙上前问道:“夫人,出什么事了?”
“四喜儿,把最美的衣衫拿出来,再替我上个好妆。”我强压住内心的愤怒,淡淡地吩咐道。
四喜儿连忙答应一声,随口问道:“夫人要出门?”
“不,要上阵杀敌!”我咬牙恨恨地说道。
四喜儿见我神情狰狞,脸色一僵,也不敢再搭话,忙帮我化好精细的妆容,发髻按贵妇人中最流行的式样,梳得一丝不苟。
我端详着镜中的丽影,蒙上面纱。今天,我决定现身说法,给这两个封建社会的大老爷们,讲讲男女感情的神圣不可侵犯。
来到客厅前,我看到程咬金尚在厅中,定了定神,优雅庄重地迈步而入。
四周正伺候着的下人,见我进来,都躬身行礼道:“夫人!”
“嗯。”我端起架子摆摆手,见罗成一脸诧异,似是不明白我为何去而复返。
我暗暗好笑,对着他点点头,却轻迈莲步走到程咬金跟前,深深施了一礼,说道:“小女子见过程将军。久仰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哉。”防止他听出声音,我模仿着苏州一带的口音,软软地开口。虽然我不太会讲苏州方言,但我的妈妈原是苏州人,在南京住了十几年,还未完全离得开苏州口音,我从小听习惯了,模仿起来也有七、八分像。
程咬金脸上震惊的表情,简直是无以言表。他慌忙起身还礼:“这位是……弟妹?不必多礼!”话是对我说,眼睛却一直充满疑惑地只瞅着罗成。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管悠悠地坐了下来,毫不理会罗成一头雾水、拿不定主意的眼光。
程咬金见没人替他释疑,忍不住喊道:“罗老弟,你就不对了!神不知鬼不觉,娶了个娇妻也不通知大哥一声。更何况新婚燕尔,居然还去招惹别的女……”程咬金就是程咬金,说起话来总不知遮拦。不过我便是要这样的效果。
我眼神一黯,幽幽地说道:“程将军莫要再提,男人三妻四妾,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罗成闻言,神色忽地变得古怪异常,脸上忽红忽白,似乎是尴尬万分。
我不禁有点得意,心想:“原来你也知道这种事见不得人。我索性演得再真一点,让你长个记性!”
于是我掏出手帕擦擦眼睛,继续低声说道:“都说身为女人,应当三从四德,不应有争风吃醋之举。但作为男人,你又何曾想过妻妾们内心的痛苦?”我为了调动感情,幻想着自己真的经历了被欺骗,然后又遭受抛弃的悲惨遭遇,泪水居然顺利地扑簌而下。
“这……这……”程咬金一时间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把矛头转向罗成,“老弟,不是大哥一见面就训你,你这样实在对不起弟妹!”
我略带得意地往罗成看去,只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忽然,嘴角翘起一道优美的弧线,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一下把我搂了过去,说道:“夫人请勿误会,其实是那天王将军在望江楼看到我们过于恩爱,有所误会,在程将军面前添油加醋地乱说一番。也难怪,他没见过你,也不知我们已经成亲。看来要找天在大家面前澄清一下……”
“啊!”未等他说完,我便惊叫着跳了起来,“原来方才说的花魁,就是我?”
程咬金也哈哈大笑起来,喊道:“君廓这个混蛋,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弟妹你这下该放心了。我这罗老弟,虽然平日自命不凡,但决不是负心薄情的人。”
我立在当场,两上一阵红一阵白,觉得尴尬万分。
程咬金见状,倒也识趣,连忙站起来,匆匆辞别而去。
真丢脸!我一甩手跑回房里,一屁股坐在床上,撕下面纱,眼中泪光闪闪。我究竟犯了哪根筋,居然做出这么愚蠢的举动?我不停用手捶着床沿,发泄着闷气。
“哈哈!”罗成追赶而至,在门外发出一连串促狭的笑声。
“走开!”我恼羞成怒,顺手扔出去一个枕头。罗成伸手轻松接住,踱着方步走进房内。
我急忙喊道:“不要进来!我不要看到你!”
罗成却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略带无奈地问道:“好夫人,怎么又生气了?”
“谁是你夫人!”我生气地吼道。
罗成无辜地眨着眼睛:“方才你自己不也承认了吗?程将军回去一说,大家都知道我娶了个江南娇妻了。”
“你休得无赖!”这下我真的急了,竟“哇”一声哭了出来,揪着罗成的袖子说,“我只是一时气不过,才做出这样的笨举动。你去跟大家说清楚好不好?”
“小雅,嫁给我吧。”罗成忽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眼中带着无限的期待。
“这种事岂可弄假成真?”我心里一惊,急忙擦干眼泪。
“你能告诉我,为何气不过吗?”
我噘起嘴,愤愤地说道:“我听程咬金说你养了位青楼女子,所以气不过!”
罗成神色间带着喜悦,低头看着我,两束目光晶晶发亮:“你在吃醋?”
“哪有!”我争辩着,“我只是向来讨厌光顾风月场所的男人。”
“小雅,若你心中没有我,又怎会介意呢?”罗成轻笑着,把脸凑了过来。
我急忙躲远,喊道:“我警告你,不要对我如此轻浮。”
罗成不禁皱起了眉毛,叹了口气:“我是真心喜欢你,可你为何要拒绝呢?难道你还在盼望着他回心转意?”
“我对他已经没有盼望了,”我摇着头,“可我心里不可能有你,我并不是这种见异思迁之人。”
“你自欺欺人。你跟我在一起会快乐,你会为我而担心,你会为我喜欢别的女人而生气……小雅,你的心里是有我的,只是你一直在逃避。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尝试着接受我,可以吗?我会爱你一辈子的。”罗成伸手过来,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蛋。
我闭上眼睛,觉得那种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突然为罗成这番话喷涌而出。
我的心一阵颤栗:他究竟是在何时乘虚而入,在我心中占了一席地?难道我对秦叔宝,竟然变心了?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念他。莫非,我根本就不是个专情的人?我的思绪万千,根本无法理顺,只好缓缓地对罗成说道:“让我好好想想……有好多事情,我还没考虑清楚。”
罗成伸手轻拍我的背,唇飞快地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柔声说道:“好,想好了告诉我结果。”
我无力地点点头,说道:“你先回去吧。”
又是无法入眠的一夜,我在被窝中翻来覆去,只觉得浑身燥热无比,把所有被子都踢到床尾,依然觉得无所适从。我干脆起了身,推开房门,只觉得外面凉风阵阵,让人感到精神为之一爽。我信步走出,在夜色里陷入了沉思。
对秦叔宝的那份感情,经过几个月的深刻反省,虽不能说完全放下,但至少也是死心了。我不再奢望着与他还能有怎样的发展。
眼前问题的关键是,我应否接受罗成的这份爱。若单为了自己私自的幸福而言,罗成将是个不错的选择。“嫁不到自己爱的,便嫁个爱自己的”,这句在二十一世纪深入女性内心的“名言警句”,实在是有它的道理。但是,我还不够爱罗成,这样对他,是否太过不公?
在我眼前,是一条如链条般的爱恋关系,一环扣着一环。当日,我痴痴地等着秦叔宝那份无法得到的爱情,在我身后,有尉迟恭,还有这个似乎看得开实际上却又守候至今的罗成。而在尉迟恭的身后,又有一个苦恋他的梅姐姐。想当初在介休,尉迟恭也曾说过,若有一个人能不如此执着,一切都好办了。
没错,若链条的一环能解开,也许剩下的便能独自成圆了。
我对罗成,虽不如对秦叔宝般刻骨铭心。但我对他终究是有好感的,这段婚姻也不能说丝毫没有感情基础。在日后的日子中,有的是相濡以沫的时间,家庭也并非定要惊天动地的爱情才能和美。只要我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又有何不可?
而我,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了,摸打滚爬了这许多年,个性虽然好强,但心中深处,却是非常渴望有个可以栖息的地方。端午那天,当我看到那个红衣契丹人对妻子的柔情,这种渴望更加与日俱增。
清凉的晚风,慢慢拂去我心头的烦躁。念头渐渐明朗起来,我吐了一口气,觉得胸中的苦闷随之而散。
月色是清朗的,正如我如明镜的心。“唐小雅,希望这个决定能给你带来个美好的归宿!忘了从前吧,一切从现在开始!”我轻声念叨着,微笑着立在夜风中。
“怎么还没睡?还在想那件事吗?”我猛然抬起头,却发现罗成正在跟前。
“你怎么也没睡?”不期然看到他,我的心里有些慌张,讷讷地问。
罗成轻笑道:“本来睡着了,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又醒来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居然走到了他的卧室跟前。不禁斜眼看他,笑嗔地说:“你居然还能睡得安稳,难为我辗转反侧。”
罗成苦笑着:“我还能怎样?眼下的我,就如一个等待判刑的犯人,生死全不在我掌握之中。”
我“噗哧”笑了起来,歪头问道:“想不想知道结果?”
罗成一抬眉毛,惊喜又紧张地问:“你已想清楚了?”
我点点头,却故意轻轻皱起眉毛,又摇了摇头。罗成不禁被逗得心急起来:“究竟是否想好?”
我诡异地一笑,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我愿意嫁给你。”
罗成怔怔地看着我,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方才,我真的没有听错?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我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口中嚷道:“难不成你还不愿意?”
“愿意!愿意!一万个愿意!”罗成回过神来,紧紧地把我揽入怀中,“小雅,我居然等到了这一天!”
我鼻子一酸,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不然我就休了你!”
“我一定一生一世对你好。”罗成的声音,由于激动而颤抖。
我忽然想起白天的事,连忙补充:“还不够,要只对我一个好!”
罗成庄重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罗成,一生一世只对唐小雅一人好。”他的话语,如同蜜糖,丝丝缕缕地渗入了我的心。我倚在他怀中,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这份温馨。
“小雅……”罗成用手托起我的脸。
“嗯,”我的声音飘忽,仿佛身在梦幻中。
罗成灼热的唇,轻轻地印在我的唇上。我喟叹一声迎了上去,随即两舌交缠,化作浓情蜜意。
★ 秦王月老
我仰起头,手指顺着罗成脸上的轮廓滑过:“罗成,为何还要娶我?难道你不介意,我曾经那么苦恋秦叔宝,甚至有怀过别人的孩子吗?”
罗成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发丝,声音低沉而感性:“傻瓜,我喜欢你就不会在意过去。你受了这么多苦,只会让我更加疼惜你。”
“罗成,你真好。”我温顺地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地说。
罗成的下巴轻抵我的额头:“能娶你为妻,是我罗成的福分,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小雅,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在梦中?”
我“噗哧”笑了起来,在他手臂狠狠地捏了一把,罗成立刻痛得大叫起来。我淘气地问:“怎样?醒来没有?”
罗成好气又好笑,忽然伸手来挠我的痒。我被拥在他怀中,挣扎逃脱不掉,直笑得花之乱颤,断断续续地喊道:“罗成……别、别闹了!哎哟!难受死了……我还有正经事要说。”
罗成捏捏我鼻子,笑道:“看你还调皮。是何事?”
我贴着他的脸,感受着他的呼吸:“大家还不知道我在你府中,更不知我跟你私定了终身,该如何说明?”
“一切由夫人作主!”罗成咬着我的耳垂,呼出的气息让我浑身酥麻。
我的脸一红,挣脱掉他的怀抱,笑骂道:“油腔滑调!”
罗成嘻嘻一笑,说:“这样看来,明日秦王府的宴会,你也不参加了。”
“明日秦王府有宴会?”我好奇地问。
“没错。为的是犒劳各路将领,但也会有不少家眷出席。小雅,你说明日我求秦王体我们作媒,如何?”
“好大的面子!”我抚掌笑道,眼珠子一转,一个念头在脑中迅速形成:“罗成,我明天想与你一同赴宴。”见他略带愕然,显然未猜透我的用意,便凑到他耳边,把我的计划说了出来。
罗成一把揽着我的腰,笑叹道:“如此华丽的出场,岂非抢尽了所有人的风头?”
“管不了了,我既与亲人相认,又定了终身,可谓双喜临门,不隆重点如何对得起自己?”我嘻嘻笑着,歪起脑袋对罗成调皮地眨眨眼。
都说李世民的生活作风简朴,但在我这个没见过大场面的人眼中看来,这个排场也够令人乍舌了。硕大一个宴厅,摆了十几张圆桌,中央还搭着大戏台,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
罗成执着我的手,在引客仆人的带领着下往主桌走去。主桌上都是李世民的得力干将,罗成虽没参加柏壁之战,在征讨王世充时也没参加最具有战略意义的虎牢关战役,但他在返京前所参加的外围战争,给唐军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因此在此次的排座上,也属于主桌一列。
只见秦叔宝、尉迟恭、程咬金、王君廓等均已到场,正与李世民谈笑风生。见罗成到来,都纷纷起身拱手问候寒暄。
我默默地站在罗成身后,只见王君廓的眼睛贼溜溜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对罗成笑道:“老弟越发风流了,赴宴也不忙带上这位女娇娘。”
罗成还未来得及作声,就听到程咬金摆着手抢先道:“君廓,你别再胡言乱语了!就因为你胡说八道,昨日才害得罗老弟百口莫辩,弟妹伤心欲绝。这玩笑可开不得!”
“哦?罗将军何时竟已成亲?”李世民闻言,一脸诧异地看着罗成。
罗成见一到场,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打听他的婚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眼下还没有,不过属下也老大不小了。此次携同赴宴,正是想求王爷赏脸,替属下做个媒。”
李世民“哦?”了一声,转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摸了摸唇上修的整整齐齐的小胡子,含笑说道:“本王实在荣幸之极。能受罗将军垂青的姑娘,必定是才貌双全。不过姑娘何以要蒙上面纱?本王听说,天竺国便有女子蒙面的习俗,莫非这位姑娘……”
我轻笑起来,依然带着浓重的苏州口音说道:“禀王爷,小女子是如假包换的汉人。只是自知相貌粗陋,登不上大雅之堂。”
王君廓插口道:“罗老弟向命风流,他能看得上的,必定是非一般货色。姑娘太过谦虚了,但前来赴宴却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否有欠缺诚意之嫌呢?”
他居然用了“货色”一词,我偷偷翻翻白眼,心里在骂:“你还真不枉‘无赖将军’之称!”
“君廓,话不能这么说。听闻有些地方的风俗便是如此,我们应当尊重别人的习俗才对。”程咬金急忙跳出来为我说好话。
当日在李密军中的时候,我便发现这王君廓的人缘,实在不怎么样。我向程咬金微微一点头,又向李世民深深一福,说道:“小女子失礼之处,还望海涵。若王爷不嫌弃,小女子愿献上一舞,为大家助兴。”
李世民抚掌大笑道:“甚好!看来我等可以大饱眼福了。”
我又说:“不过我想请那位姐姐为我奏乐。”说着,伸手指着一进门便发现的、正坐在女宾席中的梅姐姐。
李世民一怔,转头看着尉迟恭:“这位姑娘是尉迟将军的家眷,本王可无权做主。”
尉迟恭没想到我会有此要求,不禁一愣,有点迟疑地说:“不知小君是否通晓姑娘所要的曲目,待我唤她过来相问。”
梅姐姐带着好奇,跟在尉迟大哥身后走过来,问道:“不知这位姑娘要奏什么曲目?”
我微微一笑,说道:“《相见乐》,以五弦琵琶弹奏。”
梅姐姐轻轻“啊”了一声,定睛看着我,忽又皱起眉头微微摇了摇头。我故作诚惶诚恐地问:“难道姐姐不愿意?”
梅姐姐忙笑说:“不是。只是琴艺不精,若让姑娘的舞技不能尽兴发挥,请勿见怪。”
“怎么会?”我咯咯笑着,“我与姐姐的配合,必定是天衣无缝的。”
我伸手拉着梅姐姐,走上中央的大戏台,只觉得台下顿时一静,射来数十道目光,都在期待着节目的开始。我盈盈一礼,笑道:“今日有幸在各位大人面前献艺,实在荣幸。”
琵琶叮咚声响,身后的梅姐姐轻拨琴弦,弹的正是当日在鄯阳练习的《相见乐》前奏部分。我闻声而动,抬头挺胸,双手举过头顶,单腿而立,宛如一株出水的芙蓉。
想当初,这支舞蹈是金夫人为迎合马邑太守所编,为的是让我借献舞之名去夺得他的欢心,因此在套路上,采取了如《绿腰》等软舞的极尽抒情柔美,配合脸上娇媚的表情,的确可以做到令人心驰神往。
我有备而来,特意穿上了质料轻盈的衣裙,在舞动之下,犹如仙乐飘飘中,神女自天而降。脸上虽蒙了面纱,然而眼神中的销魂蚀骨,也是当日在金夫人的软鞭下苦练而成,每每瞟向罗成,都只见他目光定定地跟随着我,不能移开。
我心中一阵甜蜜,到后来虽然步伐随着乐韵而动,眼睛却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两人毫不忌讳地眉目传情,似乎在诺大一个宴厅中,除了我们就没有别人了。
舞到高潮处,琴声高亢急促,我在台上快速旋转起来。忽然,一曲未终,乐声却嘎然而止。我不禁停下来,诧异地往梅姐姐看去。只见她脸色煞白地盯着我,手中琵琶的一弦已经被拨断。
虽未能舞完一曲,但台下已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她直盯着我缓缓站起来,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面纱。“你是……妹妹?”她的声音轻若游丝,而我却听得真真切切。
虽然时隔区区一年,但我的身材变化不小,蒙上脸,说话间又带着吴越口音。我本以为,在看到我的脸之前,她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的。没想到,还是没躲过她的眼睛。
我的眼睛已含泪,伸手拉过她的手,小声说道:“没错,是我。”
梅姐姐“啊”地轻呼一声,随即悲喜交集,正想再说话,却被我拉着翩翩下了舞台。
台下的掌声雷动,淹去了我们的对话。回到桌边,李世民笑叹道:“果然是精彩绝伦!未看脸容,只看舞姿便已令人心醉魂迷了。姑娘与罗将军真乃一双璧人!这个媒人,本王做定了!”说罢,哈哈大笑。
我心里一喜,拉着罗成双双跪在李世民跟前,不再用吴侬软语,而是正正经经地谢道:“唐小雅感谢王爷成人之美!”说着,我缓缓抬起头,伸手抹下遮脸的面纱,盈盈而笑。
坐上有数人惊呼起来,我能分辨出的,有尉迟恭和秦叔宝在喊“小雅”,有李世民和程咬金呼道“唐姑娘”,还有王君廓叫道“是你”。
庐山真面目既然已揭开,罗成站起身来,向我伸出了手。我对他嫣然一笑,把手放在他掌中,缓缓站起。罗成的嘴角溢出浓浓的笑意,手臂环在我的腰间。在众目睽睽下,有如此亲昵的动作,我羞涩地低下头,但心里却是甜蜜无比。因为在这一刻,大厅中百数人,都在为我们的爱情见证。
“小雅,这一年多你去了何处?现在一回来,便说要成亲了。你都把姐姐弄糊涂了。”梅姐姐走到我跟前,仔细地端详着我,“一年多不见,妹妹的模样居然改变了许多。”
我见在座的,除了熟悉的几位将军,还有些是没怎么见过面的。于是轻叹一口气,说道:“这其中的时段曲折,恐怕也不是一时三刻能说得完。待回到家中,我再与哥哥姐姐详细道来。”又转过头去对尉迟恭说:“尉迟大哥,小雅自小身边无父无母,亏得大哥和姐姐养育成人,对我来说,两位的恩情有如父母。我虽与罗将军私下定了白头之约,但也希望能征得两位的同意。大哥,罗将军与你是同僚,彼此之间也有了解,不知你是否同意我俩的婚事?”
这番话一出,有多束目光不约而同地往秦叔宝看去。我从来不曾隐藏过自己对秦叔宝的爱恋,因此知道的人也不少。现在见我在失踪数月后,再次出现的第一件事,便是宣布要与罗成成亲,不禁让人诸般猜测。
尉迟恭默不作声,两道凌厉的目光只盯着我看,脸色似乎有些铁青。他的心事,我能猜出一二。于是我转向梅姐姐,柔声说:“姐姐,这多个月来,罗将军一直待我极好,助我度过了这段痛苦艰难的日子。我与他在一起,很快乐,希望姐姐能答应。”
梅姐姐迟疑着,看看尉迟恭,又偷偷看看秦叔宝。秦叔宝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眼睛盯着手中的酒杯,灼热而伤痛。手中的酒杯,不停地旋转着,一圈又一圈。我做出这样的抉择,他不应该欣喜才对吗?于他于我,都是一种解脱,是最圆满的结局。为何他现在,却又露出这种难舍的表情?我定定看着他,不停地猜测他究竟在想什么。
忽然觉得罗成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我猛然回过神来,对他歉意地一笑。罗成正含笑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我心下不禁释然,——他是相信和理解我的,于是也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众人的表情都逃不过李世民精明的法眼,只听得他哈哈一笑,说道:“罗将军是我大唐难得的勇将,唐姑娘也是世间少有的巾帼英雄,两人情投意合,实在是一件美事。只是尉迟将军,还有梅姑娘,心中难免会有不舍了。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哈哈哈!”
尉迟恭呷下一口茶,徐徐说道:“如果妹妹果真与罗将军情投意合,当大哥的自然高兴也来不及了。”
他把“果真”两个字,略为着重地说出,旁人不会察觉,但在我听来已经是最明显不过的了。
我敛起笑容,认真而庄重地说:“小雅与罗将军,确是情投意合。我此生愿与他甘苦与共,白头偕老!”
“我也愿与小雅姑娘长相厮守,用尽一生去呵护她。”罗成伸手搂住我的肩膀,我轻轻靠在他身上,觉得这些只有在花前月下才有的说辞,在此刻说来,却是无比的神圣与庄严。
我淡淡地笑着,心中淡泊从容,如同一艘经历过惊涛骇浪的独舟,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从今以后,就算有风雨袭来,也有一个宽广的胸膛替我但着挡着,不再孤单和害怕。
“方才台上台下已是眉来眼去,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是情意绵绵,私下里更是娘子相公地叫个不停,老哥真替你们害臊!”程咬金见状,在一旁啧啧说道。
我的脸煞地红的像关公,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说:“我们尚未成亲,你何时听到我们这样乱叫了?”
程咬金又啧啧两声,嬉笑着说:“虽没有亲耳听到,但老弟府中的下人,不都称你为夫人吗?你们其实是先斩后奏,不过英雄儿女,也不拘小节了,哈哈哈!”
我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又羞又急,只好叫嚣着说:“程将军眼红不过的话,大可以去找裴姑娘情意绵绵一番。”
程咬金闻言,居然脸呈扭捏之态,偷偷瞟了一眼女宾席上的裴翠云,呵呵傻笑两声,摸着后脑勺对李世民说道:“王爷,若方便的话,不如也顺便替属下做个媒吧。”
此言一出,差点没把我笑得掉了下巴:“程将军,人家裴姑娘可愿意?莫要你一厢情愿,到头来被拒绝了,王爷的脸面可就没处搁了。”
程咬金瞪了我一眼,忽又满脸苦恼地说:“我问过几次都被她轰走了,因此才要找别的人替我去问问。”
梅姐姐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将军怎么不早说?我跟翠云还算聊得来,我帮你去问问如何?”
程咬金大喜过望,急忙打躬作揖说:“谢谢梅姑娘。”
梅姐姐微笑着往女宾席走去,弯身在裴翠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裴翠云的俏脸立刻红了起来,却转头狠狠地瞪了程咬金一眼,程咬金立时打了个冷颤。两人耳语了几回,只见得裴翠云羞答答低了头,轻轻点了两下,起身跟着梅姐姐走了过来。
李世民哈哈大笑,说道:“今日真是双喜临门!来人,再加三张椅子,大家坐下来痛饮一番!”
酒席已经摆好,李世民斟满一杯酒,起身朗声说道:“感谢各位将军,为我大唐出生入死,才能有此大捷!本王备下薄酒,略表心意,请各位开怀畅饮。”他略略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今日,还有连连喜事需要宣布,就是本王有幸为媒,撮合两对璧人共结秦晋之好。在此,谨祝罗将军和程将军,与心爱的女子相宿相栖、白头偕老!”说罢,把杯中酒一干到底。
宴会的气氛立刻热闹起来,众人纷纷举起酒杯。我拿起酒杯,罗成轻按着我的手,悄悄问道:“能喝吗?”
我豪气顿发,轻笑一声说道:“今日喜事连连,怎可不喝?”罗成笑看我一眼松开手,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下肚,只觉得腹中炙热,一股热浪顺着血管直逼上头顶,脸蛋已经烧得发烫。我捂着嘴巴悄悄打了个酒嗝,苦笑着凑到罗成耳边说:“不过心有余而力不足。”
罗成笑了起来,轻声说道:“那就别喝了。”
“我来敬罗老弟和唐姑娘一杯。”王君廓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说道。
却之不恭。我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说:“谢谢王将军!”方才的酒气把我冲得直摇摇晃晃,罗成急忙伸手到背后搀扶着我,举起酒杯说:“谢谢!”一口而尽,又急忙抢过我手中酒杯,歉意地对众人说:“小雅酒量太差,我替她干了!”
我在众人的啧啧声中幸福地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慌忙轻声对罗成说:“你不会喝醉吧?”
罗成俊俏的脸庞一红,随即嘻笑两声应道:“并非酒入愁肠,便是千杯不醉。”
我笑抿着嘴,想到当日在虎牢关的酒后失身之时,如何会知道日后便要和此人共渡一生?
酒的后劲相当足,我只喝了一杯,却感到双眼有些迷糊了,听到的欢声笑语也是忽远忽近。
不要当场醉倒才好。于是,我找了个方便的借口除了宴厅,在庭院中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七月的太阳虽然毒辣,但在树荫下,也能感到阵阵清凉。微风把我的醉意拂去了些。
我惬意地半躺着,靠在身后的柳树干上,慢慢地等着酒意褪去。忽听得后面有人地喊一声“小雅”,我急忙端坐起来。
秦叔宝走到我跟前,柔声说道:“祝贺你,妹妹。”
我连忙站起来,笑道:“秦大哥,谢谢你!”
“今日又能见回妹妹,实在是高兴。当日妹妹忽然失踪,让我们都好找了一通。这一年来,你过得还好?”
秦叔宝的话语,依然是那么低沉而温和,只是今日的我,已经不再放纵自己沉溺于其中。我低着头,笑着应道:“总的来说,还算不错。”
秦叔宝沉默了一阵,转眼去看池塘中盛开的荷花,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与罗将军在一起,是否过的幸福?”
“是的,罗成他,确实能令我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我点点头,抬起头想迎向他的目光,却被刺眼的阳光耀得半眯起眼睛,无法看清近在咫尺的脸庞。
“那就好。我本还担心,你是因为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才与他在一起。”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那件事的,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笑着摇摇头:“秦大哥,你放心,我是心甘情愿与他在一起的,我真心喜欢罗成。”
“听你这么说,秦大哥就放心了。”秦叔宝说着,把紧握的拳头递到我面前,缓缓张了开来,掌心中,放着那个我寻找了几个月的坠子,——那个平大哥送给我的海马骨头坠子。
我“啊”地叫了起来,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你的吗?”秦叔宝淡淡地问道。
我用力点着头,伸手取过坠子,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平”字:“这是平哥哥送给我的,我以为从此再也找不回来了……真谢谢你,秦大哥!你从何处找到的?”
“当日尉迟将军与你约好一起前来赴宴,你却迟迟未到,便派人前去萧府接你。结果萧府说你已经一日未归,后来派人去寻找,打听到你在那条街上被劫。我们四处贴了寻人告示,有人捡到了项链交到了府里。银项链的扣子松了开来,我偶尔发现了其中还有这么一个坠子,便暂且替你保管了起来。”惊心动魄的往事,如今听来却只是雨迹云踪。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秦叔宝拿起我掌中的坠子,替我挂上脖子,轻轻说道:“如今物归原主。大哥祝你平安快乐,幸福美满。”
“谢谢大哥。”这一声祝福,犹如一道分水岭,从今以后两人便分道扬镳。其实,我们从来不曾志同道合。我苦笑着,低头看着胸前晃悠悠的坠子,亦喜亦悲。
良久,待我再回过神来,发现秦叔宝已经离去多时了。
★ 连骑击鞠
想到离席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忙返回宴厅,果然见秦叔宝已重新入席。筵席上,已是酒过三巡。
席中的三名女性中,只有裴翠云能酒到杯干,在觥筹交错中更加如鱼得水。她性格爽朗豪迈,跟程咬金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估计是一对打打闹闹的欢喜冤家。至于尉迟恭和梅姐姐,一个沉稳冷静,一个温顺柔和,一个无意,一个有情,若这样下去,两人恐怕永远没有进展了。
我又忍不住往秦叔宝看去,他不知是否找到久等的女子,这个女子究竟是何样的人,我的心里充满了好奇。
我一边贼溜溜地逐个扫视过去,心里琢磨着,一边顺手夹了几块鸡肉塞到嘴巴里。
正当我漫不经心的时候,罗成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坐月子的时候不爱吃,现在为何吃得这么起劲?莫非是在为下一次月子做准备?为夫一定努力!”
我的脸煞时变得通红,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吼道:“你又胡说什么!”惹得满桌人都诧异地看着我,罗成却装出一脸无辜,睁大眼睛看着我,问道:“怎么,难道不爱吃吗?那算了。”说着,拿起勺子伸向我的面前的碗。
只见我的碗中,不知何时多了两勺银鱼羹。这银鱼透亮饱满,看起来竟是正宗的太湖银鱼,在这中原地带,实属难得。看来是罗成方才趁我发呆之际,偷偷舀到我碗中的。我不禁莞尔:在这不羁的外表下,自有不一样的体贴。
我忙伸手阻止了他,喊道:“当然爱吃了!给多少吃多少。”
“原来胃口还不小。”罗成笑笑,透着不寻常的诡异。我才猛地体会出这语中的双关,知道一不小心中了计,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罗成的目光掠过我的脖子,惊奇地说:“这不正是你要找的坠子?何时找回来了?”
我的眼睛看向端起酒杯正要喝酒的秦叔宝,笑道:“原来秦大哥早替我寻回了,方才还给我的。不知银项链在何处?”
秦叔宝举杯向罗成笑笑,一口喝干,说道:“银项链已交还给尉迟将军保管。”
尉迟恭闻言,淡淡地说:“项链的锁扣已坏,无法再保存这个坠子,我让人拿到钱庄去兑了银子。”
我“啊”了一声,埋怨地说道:“这多可惜!锁扣坏了可以修好,大哥又不缺这点钱,干吗拿去兑了。”
梅姐姐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尉迟恭,他低下头斟满一杯酒,不以为然地笑道:“有何可惜,不过是件小玩意而已。”
我无奈地摇摇头,对李世民说:“王爷,小雅还有一件事相求。”
李世民问:“何事?”
我把脖子上的坠子取下,递给他,说:“想请王爷帮小雅寻找一个人。”
李世民扬起眉毛,诧异地看着我。我笑笑,解释说:“小雅小时候有位哥哥,他从军前把坠子送给我,祝我平安。当时小雅以为,会与义父在荒山中起码度过半辈子,谁知不久后义父便死于非命,我被尉迟大哥所救,带了下山。后来遭遇多番变故,再也没机会回去,跟那位哥哥也从此天各一方了。小雅想,若那位哥哥降了本朝,由王爷出面,命各营去查,必定能够找到。”
李世民沉吟了一下,说道:“前朝的部队,确实大多已降我朝。若在我军中,要找到并不困难。只是沙场上凶险万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你且说说他姓甚名谁,有何特征?”
我应道:“晓得。那位哥哥名字中有个‘平’字,就是上面刻的这个。”我指着坠子继续说,“义父叫陈叔。但他们都不知我叫唐小雅,当时我的名字叫陈雪。”
李世民点点头,对我说:“本王宴席后就交待下去办。”
我赶忙谢过,说道:“但愿早日打听到他的下落,小雅希望他能看着妹妹出嫁。”
话音刚落,只听到“啪哒”一声响,秦叔宝身下的花梨木椅竟然瘸了腿,忽地倒在了地上。亏得秦叔宝一个马步扎稳,才不至于连人带椅摔倒。但杯中酒已经溢出,星星点点洒落在长袍上。
同桌的女性都惊呼起来,李世民皱眉道:“这椅子竟然如此不扎实。来人,重新换一张。”
一段小插曲终止了我与李世民之间的谈话,众人又继续开怀畅饮起来。
这本是一场男人间的宴会,话题在儿女之情上打了个转,很快便又说到了沙场上种种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场景。
这次洛阳之战,是继柏壁战役后的第二次大捷,其中大小战斗,或智取或力敌,——围成打援的战略,虎牢关以少胜多的战术,都可谓精彩绝伦,让人大开眼界。经过这次战役,李世民在军民中的享誉愈隆,而他本人也对这番作为深感自豪。只是谈到王世充时,席上有两人的神色不禁黯然。
一个是裴翠云,她的父亲裴仁基、弟弟裴行俨在李密大败后,归于王世充,但王为人猜忌,两人本想伺机降唐,但不想行踪败露,被王世充处死,故才落得形单影只。当日李密和王世充在邙山大战时,裴行俨身受重伤,正是程咬金拼了命救回,而程咬金本人也差点因此丧命。因此在裴翠云心中,早就把程咬金看成了托付的对象。
而另一人则是徐茂功。在此战役中,他失去了情同手足的单雄信。单雄信当日也是瓦岗寨归降王世充的好汉,在被李世民活擒时,十数名原瓦岗寨将领曾跪地向李世民求饶,但不知为何,从来不轻杀俘虏的秦王,这次居然义无反顾地处死了这员猛将。徐茂功在单雄信临死前,从自己大腿上割了一块肉让他吃下,以此了却兄弟之情。
战后对这些英雄的嘉奖,让人只见到他们意气风发的一面。而他们用家庭的分崩离析、手足的阴阳相隔来换取到和平,可歌亦可泣,其中辛酸,常人自是无法了解。
再后来,话题又转到了各种内忧外患。罗成趁机禀报了近几个月在长安与突厥间谍的交锋,而我,也有机会把失踪后的遭遇讲了出来,只是刻意略去了被萧帆侵犯以致怀孕一事。
李世民听罢,皱起眉头带着深深的忧虑说:“突厥人凶猛残忍,广阔的草原使他们个个善骑善射,几乎全民皆兵。在此点上,我朝望尘莫及。即使在军中,也是步兵多而骑兵少,短兵强而弓弩弱……”
“……草原上地广人稀物资匮乏,他们平日出行离不开马、食物离不开猎,而中原百姓日常男耕女织、打鱼宰牲,都很少用得上马匹。如何才能让马术在朝野上下普及开来?”李世民用手指敲敲桌面,沉思着。
我脑中灵光一闪,于是笑道:“若让骑马变得有趣起来,即便日常用不到,也会有许多人愿意去骑的。我曾见过有人在马上击球,进行竞技。这种活动有趣而富有挑战性,若能推广开来,必定很受欢迎。”
“你所说的可是‘击鞠’?陈思王《名都篇》中有云:‘连骑击鞠壤,巧捷惟万端’,本王只听说过,却未真正玩过。”
“其实规矩与蹴鞠相差无几。双方队员用鞠杆在马上击鞠,送进对方门洞可得分。在规定时间内,进球数多得一方为胜。只是所有击球动作,需靠一根杆完成,而非手脚。”我用手沾了酒水,在桌面上点画着解释道。
“听来很是有趣!”程咬金喊道,“比起蹴鞠来,更讲究技巧了。何时真正赛一场才叫过瘾!”
李世民哈哈笑道:“择日不如撞日,难得聚齐了众位将军,此时不赛更待何时!”
其时筵席已基本散去,只余下三三两两的在谈天说地。此时的李世民,正是兴致勃勃。他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召集过来,说道:“今日就让本王看看各位将军马背上的风采!”
众人来到院子中,我到中央划出一块区域,指挥仆人在两端各架起一个小门,边解说着规则:“各队四人,手持木棍击球,送进对方球门算一分。时限为一炷香。期间四肢触球者违规、故意攻击对方队员违规,发球权归对方。违规五次的队员罚下。球落在界外死球,最后触球者一方不得发球权。进球后由另外一方开球进攻,双方各有两次暂停机会,未尽规则可参照蹴鞠比赛……”
李世民即命人牵来骏马,备好木棍和鞠,又低声吩咐说:“请众位王妃出来观赛。”
抓阄的结果,罗成、尉迟恭、程咬金、徐茂功为一队,李世民、秦叔宝、翟长孙、王君廓组成了另一对,可谓实力相当。众将准备就绪,一声“开始”之下,各自扬鞭策马,挥舞鞠杆,一场抢夺之战便开幕了。
我站在一旁观战了一会,觉得让他们来打马球,简直太合适不过了。虽说是第一次,但场上的都是将帅之才,只过了几个回合,便渐渐摸出了章法。攻、防、夺、射,打得丝丝入扣,令人叹为观止。加上战马的嘶鸣,让这场并非在沙场上的搏斗,也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忽听到身后一阵笑语声由远而近,我转头看去,只见四、五个锦衣丽人正缓缓而来。路旁听唤的仆人都跪下,口呼“娘娘”行礼问安。原来,这都是李世民的妻妾们。
只见领头的黄衣女子,长相柔美、神态端庄贤淑,正与另外一名女子浅笑低语。其他人都只跟在后头,不敢逾越。
我转头低声问梅姐姐:“姐姐,那位可就是秦王妃?”梅姐姐应道:“正是。”我不禁仔细上下打量着,只见她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比我还小,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沉稳成熟。就是这名看似柔弱的女子,不仅承担起一名贤妻良母的角色,还在李世民出征洛阳期间,甘冒风险陪伴左右,使得夫君在战隙中,也能体会到甘泉般的滋润。
一群人渐渐走近,我连忙低头行礼,秦王妃含笑点头,轻柔地说道:“请起。”
一名女子好奇地问道:“不知这是什么新玩意,赛得真是激烈。”
秦王妃笑道:“若没猜错,应该便是击鞠了。不知定下了何种规则?”旁边一个仆人忙躬身回答。秦王妃一边听着,一边便转头专心地看场上的比赛。
场上的竞赛愈演愈烈了,但终究是罗成这一方攻击力稍强一些,过了一阵,便接连得手,领先两分了。我心中窃喜,一旁的裴翠云已经高兴得大喊起来,朝着场上的程咬金直舞着两臂。那群王妃们也正看得提心吊胆,惊呼声不断。
只听到秦王妃说:“各位姐姐妹妹无需惊慌,王爷自有办法,我们且拭目以待。”声音轻柔婉转,语速不徐不疾,似是成竹在胸。
她何来的信心?我侧头看去,只见她语毕依旧含笑静观,一点也不为四周紧张的气氛而动。我不禁打心底里佩服,随口轻问:“娘娘如此气定神闲,难道不为王爷担心?”
“不能上场帮忙,却在此大呼小叫,岂非更分他的心?”她的眼光极快地在我脸上掠过,又定睛去看场上的比赛了。
说话间,双方又各进了几个球,同时差距也进一步拉大至三分。“暂停!”李世民大喊道,领着队员退了下来。看到秦王妃等人,李世民停住了脚步说道:“爱妃们,你们都来了。”
秦王妃行了一礼,应道:“是。”
李世民旋即与众队员议论起来,讨论着该如何防守,如何掩护。秦王妃侧耳听着,忽然有意无意地说:“程将军似已违规四次了。”原来她在场下数得清楚着呢。
李世民闻言,眼睛忽地一亮,笑道:“果然是旁观者清。还有一次,他便要被罚下了。”
秦王妃微微一笑,一边让仆人呈上解暑的酸梅汤,一边称赞道:“尉迟将军真乃神勇,有半数进球都归功于他。”
这两句话分明是在提醒李世民,可以创造机会让程咬金被罚下,然后集中力量对付尉迟恭。我不禁提出异议:“观棋不语真君子,娘娘袒护着王爷这方,实在是不公平!”
李世民一扬眉毛,挑衅似地看着我:“怎么,唐姑娘对罗将军如此没信心?”
我哈哈大笑起来:“王爷不必出言相激,鹿死谁手还未知,现在下定论还言之过早。”
秦王妃确实说中了关键,但规则是我定的,我又岂会轻易屈服?我狡黠地笑着,笑得李世民心里直发毛。
众人复又上场,只可惜程咬金依旧毛毛躁躁,不多久,又一杆打在故意在他面前磨磨蹭蹭的王君廓坐骑的屁股上,那马长嘶一声几乎要跑了出场。王君廓急忙勒住,一副诱敌成功的得意之色。李世民笑道:“程将军已经五次犯规了。”
程咬金立时目瞪口呆,愤愤不平地喊道:“怎么这么快?”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灰溜溜地赶马退下。裴翠云在一旁集跺着脚,埋怨道:“你怎么这么猴急?这下可好了,平白亏了一个人!”程咬金讪讪地抓着脑袋,并不说话。
只见场上的局面立时扭转,王君廓配合翟长孙夹击着尉迟恭,让起无法顺利得手。那一方立刻以罗成为主攻手,但无奈终究少了一员,李世民调动着王君廓四处骚扰,承对方阵脚大乱,竟连进两球。
我见罗成一方形势紧迫,抢过程咬金手中的缰绳,一跃上马,冲上场去喊道:“暂停!替补队员上场了!”
场上各人都是一愣,我得意的笑道:“不是说未尽事项参照蹴鞠规则吗?有人罚下,当然是替补顶上了。”
李世民等人顿时瞠目结舌,我朝罗成调皮地眨眨眼,一杆打在球上,喊道:“再发呆,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了!”
罗成哈哈大笑,接下我传过去的球,说道:“是极是极!战场上也可有援兵。”
我对他颔首而笑,又学着李世民方才的样子,扬起眉毛挑衅地问:“怎么,王爷对自己如此没信心?”
李世民嘿嘿地冷笑两声,一挥球杆:“尽管放马过来!”
双方人马遂又胶着起来。只见翟长孙一记大棒,球精准无误地飞到秦叔宝跟前。秦叔宝挥起鞠杆正要射门,发现我已冲到跟前,不由得怔了一下,迟疑之际,已被我一杆把球截了过来。
我嘻嘻一笑:“紧要关头,还发什么愣!”一挥手,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飞向前方正待接应的罗成。
我紧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过秦叔宝身侧,越过众人来到门前。罗成看的分明,立刻把球传来,我在空中接力一击,球呼溜溜地旋进了对方的龙门。
“哈哈哈!”我大笑起来,策马往回飞奔,喊道:“回防!”
李世民目光犀利地盯我一眼,对调了一下王君廓和秦叔宝的站位,用力开出一球,发出了新一轮的攻击。
一炷香很快就烧得差不多了,我们依然领先一分。李世民开出一个边界球后,忽然一声令下,领着其余三人如闪电般地杀了过来,居然毫不理会后场空虚。
这一招破釜沉舟,确实奏效。起码在气势上,就已是让人胆怯了。看着他们冲锋陷阵般杀过来,我急忙圈转马头在自家龙门上一堵。恰好秦叔宝击起一球飞过来,我急忙把他打飞,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道:“反正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依旧领先一分。我就堵在此处,让你们无法进球,不战而胜。”
“你!”王君廓狠狠地吼道。
在我得意的笑声中,香灭掉了,计时的仆人喊道:“时辰到!”
李世民一摔手中的鞠杆,哈哈笑道:“小雅,本王真后悔让你来定规矩,我们下回再战!”
“一言为定。”我灿然一笑。
众人走下场来,均已是满头大汗,李世民的莺莺燕燕们忙不迭地上来替他扇风擦汗,秦王妃却只在一侧含笑看着。三妻四妾,若是我便是不能忍受了。我心下慨叹着,目光去寻找罗成的身影。原来他就在我身边,四目相对之下,他似了解了我的意思,低头耳语道:“你放心,我没王爷那么多情。”
“要你敢那样……”我抿嘴一笑,低声说,“我阉了你!”说罢,在怀中取出手帕,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汗水。
罗成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显出柔情万般,伸手来捉我的手,却被我灵巧地避开了。
正在我与罗成私语窃笑时,听得秦王妃说道:“这位便是唐姑娘?早听王爷提起你不让须眉的气魄,今日终于有幸相见。”
我抬起头,只见她正对我盈盈笑着,连忙说道:“都是王爷抬举而已。”
她摇摇首,眼睛闪亮如星:“只可惜我武艺不好,不能如此位王爷分忧。”
“娘娘此言差矣!”我忙说,“您处处为王爷着想,忙他无瑕顾及之事,使他得以全心全力去应付国事,这就是最好的分忧了。娘娘既让人崇敬,更让人羡慕。”
秦王妃抬眉诧异地看着我,我又说:“娘娘有一个值得您甘愿付出得男子,这便是最幸福的了。幸福的人又怎能不让人羡慕?”
我看着坐享其人之福的李世民,心想,世间幸福种种,各有不同。若我能与罗成两人能相守至白头,那也是其中一种了——
更新分界线——
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尽兴了,晚饭过后居然便觉得有点乏了,遂回房小憩,不想这一觉竟然睡到三更过后。帐子不知何时被落下,外面透来星点灯光。
我揉揉眼睛坐了起来,披上外衣下了地,只见罗成正在桌前托腮而思。
我在他背后轻咳一声:“这么晚还不去睡,在此发什么愣?”
罗成回过神来,转身站起,对我嘻嘻地笑:“你终于醒来了。”说着,走到我跟前轻轻揽着我的腰。
我假装挣扎了一下,含笑去推他:“半夜深更的,闯进别人的闺房,你居心何在。”
“聪明如你,难道猜不出来吗?”罗成嬉笑着,做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像我垂涎。
“你发什么神经。”我吃吃的笑着,轻捶着他的臂膀。
“小雅,我真想你!”罗成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我嗤笑着,佯嗔地瞄了他一眼:“甜言蜜语!同一屋檐下,天天都能见面,有什么可想的?”
“天知道你为何占着我的脑袋不肯走开,”罗成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不管,既然如此,你便要负责。”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我被他逗得咯咯笑起来,“自己念想着人家,却把责任都推卸了去!”
我的身躯在他怀中颤抖,隔着单薄的中衣,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体温。罗成的唇滑过我的脸颊,落在耳垂上。他轻轻地舔咬着,呢喃地细语:“我就喜欢听你这么笑。”
一阵酥麻传遍我全身,我只觉得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唔”的一声低呼在我喉间不自主地发出。
罗成的激情,似乎由于这呼声一触即发。他把我轻推落在床褥上,嘴巴覆在我的唇上,吻得更热烈疯狂起来。我的鼻息随即变得粗重,却也无法排去体内那股迅速升起的灼热。于是我也用吻剧烈的和应着,完全被罗成拉进了这激情的漩涡。
罗成顺势而下,沿着我的下巴、脖项吻了下去,在我肩胛处徘徊。我缓过气来,把手伸入他的浓发中,懒懒地享受着唇经过处落下的一丝丝温存。
忽然感到腰间一痒,他的手从我上衣下摆探入,轻轻地爱抚,一点一点往上爬。
“啊,不!”我忽地叫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罗成抬起头,尚自喘息,声音略带沙哑地问:“怎么了?”
我咽了口口水,说道:“现在,还不要。”
罗成低笑起来,啄了一下我的鼻尖:“傻丫头,我们就要成亲了。”
“那也只能是成亲以后的事。不是我要欲擒故纵,只是我无法忘记以前那件事,它让我瞧不起自己。”我低头说道,偷眼看看他,不禁又笑了,“你可别怪我迂腐,反正也快成亲了,憋不死你!”
罗成从我身上翻落,与我并肩而躺,轻叹一口气:“天知道自从你答应我之后,我时时刻刻都要受怎样的煎熬。”
我支起身体揶揄地看着他,说道:“眼不见为净,你应该快回自己的房里去。”
“不好!不行!绝不!”罗成把我拉躺在他怀里,“就让我再陪你多说会话,我发誓不再骚扰你便是了。”
“好吧!”我搂住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胸前,发出一阵闷笑,心想:“天知道,其实我也不想你走呢!”
静静地过了好一会,听到罗成问:“小雅,今日你可开心?”
我点点头,故意说:“嗯,今日的击鞠真是过瘾!”
“仅此而已?”他的声音中略略带着不满。
我偷偷一笑,抬起头故作迷茫地看着他:“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开心之事?”
罗成狠狠地白了我一眼:“今日秦王答应为我们做媒,你不开心?”
我不以为然地说:“他不为我们做媒,难道我就不能嫁你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罗成伸手敲了敲我的额头,皱眉说道,“若你那尉迟大哥不答应,你会如何?”
我嘻嘻一笑,说道:“原来你让秦王做媒,果然是出于这个考虑。”
“你倒好,心里明白得紧,却让我一个人苦煞心思去想办法。若我笨了点,想不出来,该怎么办?”罗成看着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点无奈,有点抓狂。
这让我再不忍心戏弄,于是认真地与他对视:“我答应嫁你,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无论大哥答应与否,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罗成抚摸着我柔软的秀发,爱怜地说:“他和梅姑娘,是你仅有的亲人,我怎能让你为难?你应当在他们的祝福声中,踏入我罗家大门的。”
我一阵感动,紧紧地抱住了他。又听到他说:“幸好我还不算笨,知道秦王心里打的算盘。”
我叹了口气说:“尉迟大哥身为玄甲军四名总管之一"奇"书"网-Q'i's'u'u'.'C'o'm",对他忠心耿耿。而我绝不是可为他卖命之人,精明如秦王,又如何看不出来?我既能劝动尉迟大哥降他,也能劝他离去。若让尉迟大哥捷足先登,要了我这么个不安分的人,说不好何时会将他的得力干将拐了去,或云游四方,或隐居山林,他岂不损失惨重?还不如趁此机会,装聋作哑,把我许了给你,也好作个顺水人情,让你多为他跑几年腿。”我把耳朵贴在他胸膛,静听着心跳,笑道:“在这一点上,你跟我倒有几分相似。”
“这几仗下来,秦王的声誉愈隆了。常言‘树大招风’,此次处决雄信等人,已是露出端倪了。”罗成的语气中略带担忧。
我听他提起这事,心想刚好释去心中疑虑,便问:“秦王这次为何要杀单雄信等人?这与以往爱才的作风,实在大相径庭,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要杀俘虏的不是秦王。”罗成轻笑一声,似早已洞悉玄机,“他的爱才深受各路将领拥护,这样一来,将置太子、齐王于何地?更有功高过主之嫌。这次齐王以雄信几乎置他于死地,借题发挥,其目的,在于打击秦王的威信。而以区区齐王,又怎敢公然与秦王叫板?他身后必定有太子,甚至是皇上。”
我恍然大悟,深感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可怕之处便在于这种心机。于是说道:“这其中道理,秦王未必参不透吧?”
“如何会参不透?但按秦王的性子,是谋定而后动。不过若被逼急了,或者认为时机已到时,他是不会给自己留半点后路的。”
我点点头,想到他在那场比赛的最后一击:“若非时辰已到,那场击鞠赛要么是我们溃不成军,要么是他们一败涂地,反正最后必定以惨烈收场。但那毕竟是竞技娱乐而已,在实际的斗争中,可没有这样的规则。”
罗成捧起我的脸,说道:“当初我投瓦岗,一来是走投无路,二来只是不忍大好河山四分五裂,百姓深受战事之苦。若要掺和到宫廷的权力之争中,却非我所愿。”
历史不会有错,李世民当上皇帝不会有假,玄武门之变必定会到来。于是我忍不住问:“若真到了那一天,难道你能两不相帮?”
罗成轻轻在我唇上一啄,嘴角抹上一丝笑意,又回复到一贯那种自信、不羁的表情:“眼下内忧外患,还不是窝里斗的时候。在那之前,我自会辞官而去,与你云游四方,归隐山林。”
一滴晶莹的泪珠不期然地溢出,落在罗成冠玉般的脸上。我紧紧贴住他的脸,长叹一声:“今生能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罗成轻拨着我的鬓角,笑道:“真是傻丫头,无缘无故地又发此感慨。”
帐外残灯燃尽,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寂静中。窗外虫儿唧唧,是否也是恋人间的甜言蜜语?我揉揉鼻子,蜷缩着躺在他怀里,觉得一切都是温馨而浪漫的。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去了。
★ 劝取眼前
“请问夫人要梳洗了吗?”迷迷糊糊间,听到四喜儿在房外轻声问道。
我稍稍睁开眼,发现已经大亮,时辰显然已经不早了,便含糊地应道:“进来吧。”翻了个身,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结识的怀抱中。
“要起来了吗?”我急忙抬起头,正与罗成含笑的双目相对。原来我竟在他臂弯中睡了半夜。
我略带急促紧张,率先低下头去检查一下两人的衣着。只见我和他都只穿了中衣,不过令人欣慰的是,穿戴还算整齐,看来并未发生什么事情。
罗成轻声笑着,凑近耳语道:“放心吧,没有夫人许可,为夫可不敢逾越一丝一毫。”我嘴角牵出羞涩的笑意,才点了点头,却又被他深深地吻了上来。
四喜儿已经推门而入,我听到了放下脸盆的声音,随即帐子被掀起。我连忙挣扎了一下,但未能挣脱罗成的怀抱。四喜儿顿时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我俩唇齿交缠,足有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立刻如触电般放下了帐子,“咚”一声跪在床前,吓得声音直发抖:“将军、夫人,奴婢什么都没看到,也绝不会在外面乱说。”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罗成的肩,他无可奈何地松开我,瞪了一下帐外。我低声说:“恐怕是上回被你吓着了,现在还心有余悸,你还不赶紧抚慰一下?”
罗成一笑,掀开帐子下了床,淡淡地说道:“是夫人让你进来的,看到了什么并不怪你。只是当奴才的,若在背后议论主子的是非,却是该重罚的,可听明白了?”
“是,奴婢一定记住。”四喜儿忙不迭地点头。
我白了罗成一记,心想这还叫抚慰?不过他本是前朝国公府里的公子,算是贵族之后,对下人说话早已养成了这种居高临下的习惯,也是无可奈何。只可怜四喜儿平白无故地,又被警告了一通。我看她犹如惊弓之鸟,令人生怜,忍不住扶起来说道:“好了,我们都不怪你,不必害怕。”
四喜儿这才站起来,征询道:“将军、夫人,可要梳洗了?”
我有心让她回去压压惊,便笑着挥了挥手:“不用伺候了,先下去吧。”
见她唯唯诺诺地退出,我轻叹一口气对罗成道:“你对下人的脾气也不小,还是平时的你比较讨人喜欢。”
罗成佯嗔地翻了翻白眼,不忿地说:“还不是怕流言蜚语让你不好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是好人心了。”
“没错,我就是狗。”我抓起他的手背,轻轻啃了一口,拧干了盆中的手帕,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脸,轻轻地拥着我,问道:“小雅,我们何时成亲?”
我想了一想,回答道:“成亲之前,我想先回一趟鄯阳。”
罗成边替我擦着脸,边问:“所谓何事?”
我在妆台前坐下,梳理着凌乱的头发:“我要上管涔山,拜祭一下义父,顺便告诉他,我要成亲了。一别十年,也不知他在泉下可好。”
“好,我与你一同去,见见岳父大人。”罗成在我身侧坐下,随手把玩着妆盒中的眉笔。
我想到他在朝为官,尚有公务在身,便问:“这一来一回,恐怕得花上二十多天,你可走得开?”
“待我去兵部告个假,应该没有问题。”他笑着,拿起眉笔,忽然说道:“我为夫人画眉如何?”
我好笑地看着他,说:“你会吗?画眉是门高深的学问,可别把我好好的容貌毁在你画的眉上。”
“你怎可以不相信为夫!”罗成把椅子挪近,扶正我的头,抬手细心地画起来。
只见他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的眉,紧抿着嘴,连大气都不敢透一下,那种专心致志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别动,你一笑我可就要画歪了。”罗成皱眉警告道。我连忙吸了口气,闭上眼睛乖乖地坐着不动。
半晌过去了,罗成终于透了一口气,说:“好了。”
我往铜镜里看去,只见柳眉弯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便笑道:“想不到你粗手大脚的,也能做这种细致的活。”
罗成嘻嘻一笑,说:“那也要看是为谁了。”
“等从鄯阳回来,我们便成亲。你看定在中秋如何?人月两圆,普天同庆。”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成亲之后,你是否能每天替我画眉?”
“甘愿效劳!”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两影相偎。
正在浓情蜜意时,听得小楚在门外禀报道:“将军,尉迟将军和梅姑娘前来拜访。”
“我本还想去拜访大哥呢,他们倒比我先一步了。”我急忙站起来,匆匆替罗成穿好外袍。
出了房门,只见阳光灿烂,看天色起码已是巳正时分了。我心里一惊,说道:“今日居然起得这么晚,难怪四喜儿忍不住来催了。”
罗成笑道:“其实她已敲了多次门,不过你睡得正沉,恐怕是昨日玩得过累了。”
“恐怕也是。”我笑着点点头,更加快了脚步。
将到前厅时,隐约听到外头传来声声婴儿啼哭声,夹杂着一个妇人的低声呼喝:“莫哭,莫哭!将军正有客人呢。哎,你这不听话的丫头。”声音渐低,似是已快步离去。
我奇道:“不知是何人?”
罗成不以为意地说:“或许是哪个下人经过而已,府中有孩子的妇人多的是,不足为奇。”
两人进了前厅,只见尉迟恭和梅姐姐正喝茶候着了。我忙迎上去,拉着梅姐姐的手,嬉笑着说道:“我还正准备去拜访,没想到大哥姐姐居然先来了。”
不知为何,梅姐姐的表情有些尴尬。她抬头看我时,眼睛扫过我的脖子,脸上的肌肉更显的僵硬。她飞快地朝罗成扫了一眼,勉力笑道:“姐姐已不敢奢望你的惦念了!”
“怎么会呢,小雅这年来可想念姐姐了。”我半撒娇地腻声说道。
罗成对尉迟恭作了个揖,笑说:“小雅说得没错,我们刚讨论过成亲的日子,正想到府上去,与两位商量关于纳征与请期之事。”
我笑意吟吟地往尉迟恭看去,却见他铁青,双眼正狠狠地瞪着罗成,似要喷出火来。我一惊,与同样诧异的罗成面面相觑。我探究地看看梅姐姐,只见她神色也颇为不悦,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正待询问,尉迟恭忽地在茶几上用力砸了一拳,震得茶水翻出,沉声道:“小雅!你随我出来,大哥有话问你!”
罗成对他的暴怒甚为不解,不由得阻止道:“尉迟将军,大家都快一家人了,有话何不在此明言?”
尉迟恭冷笑几声,咬牙说道:“好一个罗成!我尉迟恭真是看走眼了!”又扭头犀利地看着我。如刀子般的眼神,使我心里一怵:尉迟大哥并非从不对我发火,在刚认识他时,我俩间的摩擦曾让梅姐姐伤透了脑筋。但是,如眼前这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却是第一次。
我连忙对罗成使了个眼色,摆摆手说道:“你在此陪着姐姐。我跟大哥出去一趟,或许他有什么要紧的事。”
尉迟恭也不理会罗成是否答应,“哼”了一声便转身而出。我急忙跟上,心里纳闷不已。
我跟他来到院中的大树下,只见他脸色不善,目光虎虎地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看来生的气着实不轻,便忍不住发问:“大哥究竟为何事而生气?”
“小雅,你实在让大哥太失望了!”尉迟恭低沉沙哑,表情更似心如刀割,“想不到一年不见,你竟放荡至此。”
“你说我……放荡?”我更加迷茫了,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尉迟恭抬手指着我的脖子,冷声道:“看看你自己的模样,尚未出阁便与男子如此厮混,当大哥都为你感到难堪。”
我惊慌失措地低头一看,只见肩胛处落下了昨夜的星点吻痕,不禁脸颊绯红,嚅嗫着说:“其实,我们昨夜只是亲热了一番,并没有做越轨之事……”
“你还要撒谎!”尉迟恭猛地按住我的肩头,居高临下地逼看着我,“你都已为他生育过孩子了,还敢说不曾越轨吗?小雅,若你实真心喜欢他,大哥也无话可说。但若是为了秦叔宝而赌气与他交好,却是万万使不得。他以这样的手段得到你,定不会是个正人君子。大哥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你最好现在就离开他!”
一番话听得我直愣了眼,想到近日误会不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无奈地问道:“大哥,你究竟从何处听来的闲言碎语?”
“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尉迟恭的眉毛渐渐竖起,犹如上弦之箭般一触即发。
我也被冤枉的有些恼了,脸一沉,严肃地说:“若是真做过的事情,我唐小雅绝不会隐瞒。”
“好!方才我们进厅时,有个妇人正在哄她未足半岁的女婴,你可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我猜不透他问此话的用意,只好摇摇头,苦笑着随口说道“我如何会得知?莫不是说,那孩子是我的吧?”
“那倒不是。”尉迟恭又冷冷一笑,“我便原话照搬。她说:‘不听话的丫头,你以为夫人喂了你几十天奶水,便可以不认我这娘亲了?’罗成尚未娶妻,这将军府中,究竟有几个夫人?我听知节说,府中上下人,都成你为夫人,是也不是?”
我总算知道了误会从何而起,深感在这府中的人多口杂,不禁无奈地准备和盘托出:“看来是瞒不过大哥了,我确实怀过孩子……”
只说了一般,就见他的脸色愈发地阴沉了,如再不说明恐怕要引出一场火山爆发,便赶忙说:“可那不是罗成的,而是萧帆的。”
“萧帆?”尉迟恭一怔,神情由震怒变得惊诧无比。
我叹了口气,解释道:“在被监禁一年的日子里,萧帆怎可能轻易放过我?毕竟,我杀了他的弟弟,搅和了他的计划,他舍不得将我杀掉,只好这样折磨我了。被罗成救出时,我已将近临盆,可惜受了萧帆临死的一刀,孩子便没了。”说着,我的眼神黯淡起来,心里翻滚着阵阵难过。
尉迟恭按在我肩头的手送了开来,沉默了半晌,终于涩声说道:“原来是大哥错怪你了。这一年中,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头。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秦叔宝,故意作贱自己。”
我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一拳捶在他的肩上:“我唐小雅还不至于如此意气用事。”
“那你是真心喜欢罗成?”尉迟恭将信将疑地问。
“绝无虚假。”我坚决地点点头。
“我不相信。”尉迟恭摇了摇头,“刚回长安时,你还为秦叔宝魂不守舍,依你的性子,不会这么快从牛角尖里出来。”
“那是从前的唐小雅,”我轻笑着,语气却是坚定的不容质疑:“三个月来,罗成让我想通了许多,不开心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的目光不应停留在过去。”我转头看着厅里,甜甜地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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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恭忽然自嘲地一笑,似自言自语的说:“原来那个人,即便不是秦叔宝,也不会是我。”
我心中一沉,看着他落寞地神情,心有不忍,遂意味深长地说:“小雅是个懂得惜福之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男子,大哥应当替我高兴才是。然而眼下让人放心不下的,倒是大哥你了。”
只见他的眼帘倏地垂了下来,并不搭话。我轻叹一声:“人生如白驹过隙,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我看他依旧沉默,又继续说:“小雅已嫁作他人妇了,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姐姐红颜空逝?”
良久,尉迟恭才长呼一口气:“你和小君的幸福,是大哥此生两个最大的心愿。”说着,转身往厅里走去。
我琢磨着他话中的意思,稍稍松了口气。然而看到他落寞的身影,觉得自己有愧于他。现在无形中,又在他身上加了一个沉重的责任,是否过于自私?我微叹一口气,赶忙快步跟上。
厅中的气氛,也不见得友善。
只听得梅姐姐的声音清幽地响起:“这么说来,我上次来问将军之时,小雅便在贵府中,将军却为何要隐瞒,把她藏了起来?”
梅姐姐的话语,依旧是不徐不急,但也不难从中听出质问之意。看来今日两人竟是兴师问而来。我心下苦笑,却快步走上前堆笑解释道:“都是妹妹的主意,当时伤得不轻,实在不想让姐姐徒增担忧。”
梅姐姐爱怜地看我一眼,猜想罗成也已把我的境况说明,便说:“你看,尉迟大哥一回来,我便迫不及待地与大家见面了。”
我把眼光投向尉迟恭,谄媚地笑着。他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问道:“方才罗将军说近日便要请期,莫非日子已定?”
罗成看着我,笑道:“小雅希望从回管涔山拜祭义父,归来后便成亲,日子拟在下月十五。大哥认为如何?”
听他也改口称尉迟恭为“大哥”,我心里不禁一甜。尉迟恭看着我问道:“事隔多年,你可认得回去的路?”
“正要请教大哥呢。”想当初是被他夹在腋下,强行带离管涔山的,中途更是睡着了,又怎会记得回去的路?
“去那小屋,若从东南坡上山会更快。只是我当日要赶路回鄯阳,才未下山绕道,而是直接翻过山头从北麓取道而回。你们此趟回去,可经从宁武古楼烦关入,在关北的小马营村上山,再往祁连泊方向翻过一个山头便可到达……”尉迟恭一边说着,一边用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图,“只是这么多年,也不知是何模样了。”
或许是他以往常去的缘故,虽说山峦连绵,但从简图中路线也表示得甚是分明。
“楼烦关。”我当即紧记在心中,却觉得这个陌生的地名听起来有些耳熟。
梅姐姐感慨说:“妹妹便是在这山上长大的吗?我还未去过妹妹的家乡呢。”
“那并非我的家乡。”我摇着头,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禁笑道:“其实姐姐已经去过小雅的家乡了。”
梅姐姐惊奇地看着我,说:“我如何不知道?”
“那日你在梦中所见,便是我的家乡。那把我撞飞的大箱子,称为‘汽车’,是用于载人出门,就似马车那样……”
我说的眉飞色舞,梅姐姐茫然地看着我,如坠入九层雾里,喃喃地说道:“原来真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
罗成好奇地插嘴进来:“何时也带我去见识一番。”
我朝他吐吐舌头,嘲笑地说:“你还是别去为好,我父母未必就答应这门亲事。”
罗成嘻嘻笑着,满脸毫不在乎:“人道是‘见其诚心,而金石为之开’。我罗成既能打动铁石心肠的唐小雅,更何惧慈爱的岳父岳母?”
我笑嗔地瞪了他一眼,却不由得一阵心酸:“只是路途遥远,我这辈子恐怕也再难见到他们了。”说着,眼眶居然有点红了。
罗成急忙笑着兜转话题:“在此处不也有许多爱护你的人?若日后有时间,我陪你回去便是了。”
我抽了抽鼻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尉迟恭忽然上前,执起我的手放入罗成掌中,郑重地说道:“从今以后,我便把小雅托付于你,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否则……”
罗成急忙接上,说道:“承蒙大哥看得起,我自当一心一意地对待小雅。”说罢,紧紧握住我的手,与我相视而笑。
尉迟恭含笑微微颔首,眼眸中晶莹闪烁。只是不知何时,他才能摆脱这感情的漩涡,惜取眼前的幸福。
★ 十载归鸿
罗成当日即到兵部告了假,又把娶亲事宜安排下去后,便与我双双离开了长安,往宁武而去。十天以后,便已来到楼烦关前。
楼烦,本为古部落名,战国时,赵武灵王在此置楼烦关,用以抵御匈奴入侵,后又设楼烦郡。只是几经历代变迁,至唐朝时此地已经更名为宁武。
管涔山属吕梁山脉的一段,山势绵长,从东北到西南途经数县,孕育着横贯山西的主要河流——汾河。宁武便是这数县之一。而管涔山在宁武这一段,又有众多的高山湖泊,如著名的祁连泊(注:即今天的宁武天池),风景秀丽,自古便是帝王避暑游历的胜地,至唐朝,也成为养殖军马的重要基地,故也称马营海。小马营村,正是山下屯集军马的一个小村庄,名字与祁连泊附近的马营遥相对应。
按尉迟大哥所绘的路线,我们很快便找到了这个秀丽的小村落。再往上走便是狭窄陡峭的山路了,我和罗成干脆弃马步行上山,一路上说着当年在山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以及后来的人事变迁,不禁唏嘘不已。
七月的野外,绿草如茵,鸟语花香。十年前的七月,管涔山上也是这么一种醉人的风光。然而这个充满生机的地方,对我来说,仅余下生离死别的哀痛记忆。
“你对此可有些印象了?就在这附近么?”罗成伸手扶我跳过一道小沟,问道。
我迷茫地摇了摇头,一走进这连绵的山峦,就感到自己的渺小,只觉得四周都是看不尽的草丛树木。在羊肠小路上兜得几圈,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罗成笑道:“不要紧,再走走看。祁连泊的方向不会有错,应该就在此不远了。”
两人翻过一个山头,我极目往对面看去。照尉迟大哥所说,当日我居住的小屋,应该就在那边的山坡上。可满眼只有青葱翠绿,哪有半点小屋的踪影?
“罗成,我们不会是走错路了吧?”我忐忑不安地问。
“照理说,应该就在对面了。现过去看看再说。”罗成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去,“已经十年了,这的景色肯定有些变化。我们慢慢寻过去,你留心看看是否有何熟悉之物。”
我点点头,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一草一木。拐过一道弯,我的目光便被远方一株乔木吸引住了。或许是四周没有别的高大树木的缘故,故显得特别引人注目。我看着,升起一种熟稔的感觉。
“我们到那儿看看!”我喊着,拉着罗成快步跑了过去。
就是这里了!当年在这片空地,也正是在这株树下,义父为了救遭到黑熊偷袭的我,而命丧于荒山。我扶着粗壮的树干,定定地看着那已经不复存在的小院子。
围着院子的篱笆墙早已倒塌,那小屋顶上的茅草也已被山风掀起,一根一根吹得不知所踪,只剩下了断壁残垣,满眼萧条。孤零零的青冢,依然静静地躺在这荒废的小屋旁。
“便是此处?”罗成轻声问道,似是怕惊扰了义父的亡灵。
“便是此处。”我点点头,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只见当年的插的木牌仍然竖立在坟前,只是经过十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斑驳腐朽,上面的字体也模糊不可辨认了。我跪下轻轻地抚摸着它,心中有百般滋味,喃喃地说:“义父,雪丫头回来看你了。”
忽然听到罗成惊奇地说:“似乎不久前还有人来拜祭过义父。”
我低下头,发现墓碑下确实有烧过香烛纸钱的痕迹,且坟前整洁,看似不久前才除过草。
“义父在山下确实有些故友,或许是他们前来祭奠的。”我猜测着说,又站起来在坟四周仔细观察着。
走到坟侧时回过身,不经意发现墓碑后还刻有字。我一阵诧异,印象中当年我只在碑前留了一行字。于是走近细看,一行儒气十足的字体映入我眼帘:“期期遥念,殷殷思归。山中蓬莱,神女翩翩。期期遥念,切切而归。空有孤坟,芳踪渺渺。——已卯年夏”
我低声念着这一段略带诗经韵味的字句,不由得激动无比,对罗成说:“这一定是平哥哥留下的,他一定来过!”
“已卯年夏,”罗成重复着,“现在是庚辰年,如此说来,这是他去年夏天留的。”
“太好了!平哥哥他还在人世!”我紧握着罗成的手,这意外的发现令我振奋不已,“只是,怎么才能找到他?”
罗成低头想了想,说道:“莫非不久前也是他在此拜祭?若真如此的话,他必定在附近。你说他当年从军,宁武这一带也有不少驻军,我们可以去打听打听。”
“好!”我当下表示赞同。
两人双双在义父坟前跪下,摆上美酒菜肴。罗成虔诚地说道:“若非义父当年救下小雅,罗成便无福分娶到她。义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说罢,隆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我笑叹着说:“在义父心中没有唐小雅,只有陈雪,雪丫头。”又对着坟墓说:“义父,雪丫头要成亲了,此人便是我的未来夫婿,特地带来让您瞧瞧。从此以后,雪丫头便有自己的家了,义父在九泉之下,不必牵挂。”
我们遂烧了香烛纸钱,好好祭奠了一番。将要离去时,罗成说道:“你在此处也留下话,若我们找不到他,也希望他能去找你。”
我一拍额头,喊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
两人走进那门楣倒塌的无顶小屋,转了一圈,发现里面几乎什么也没有,只充斥着各种发霉的气味。我们只好退出,随手砍了一段木头,刻了字与墓碑并肩而立。
事毕我问罗成:“现在该先从何处寻起?”
罗成在朝为将,对军中的事务自然了如指掌。只听到他回答:“宁武的驻军,多在楼烦关内。这一带,也有为养殖军马而设的营地。但湖泊分散,恐怕不能一一去找。我们可到祁连泊的天池牧监取花名册来看看。”
“如此便立刻启程吧!”我欣然应道,“听说祁连泊风景秀丽,正好去游览山水风光。”
祁连泊位于汾河与桑干河的分水岭附近,而这分水岭,本身也是个奇怪之地。传闻此山朝阳的一面有常年不灭的地火,故称之为“火焰山”,而朝阴的一侧却有“万年冰冻”,即使在三伏炎夏,其中也是冰雕玉砌。
虽久闻盛名,但因此次前来是为了找人,而罗成的假期,也只够我们匆匆往返。于是两人加快脚步,直往天池牧监而去。
当这个如宝石般镶嵌在群山中的湖泊展现在眼前时,我不禁为之惊叹。四周芳草萋萋,湖边圈起了片片牧地,这些未来的战马悠然而行。在树木掩映下,还可看到远处绕湖而建的亭台楼阁,据说那便是隋炀帝的避暑行宫。
我们接近牧场时,守卫的军兵立刻上前喝道:“闲人不得靠近马营,速速离去!”
当下罗成说明了来意,我们便被引到牧监令跟前。牧监令听说是京城的马军总管要找人,急忙把花名册取了出来。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只见名字中有“平”字的人还真不少。而牧监令也不完全认识这些人,无法提供年龄供参考,只好一个个抄下,居然共有五十多号。我把名单递给牧监令,细细的说明了问话的内容。
牧监令接过名单,躬身笑道:“小的马上派人到各营去问,找到后立刻回禀夫人。”
我与罗成挽手走在这如诗的画卷中,湖水碧波荡漾,在脚下缱绻缠绵。天边殷红的晚霞,飘落在高山之巅,这红与绿的色调,在自然界中永远都是最和谐的一对。我以往从来不知,这管涔山上的景致,竟是宛如人间仙境一般优美。
“你说这美不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在湖边衣裾飘飘。
“美!”罗成定睛看着我,“‘山中蓬莱,神女翩翩’指的便是这样的情景了。”
我的脸微微一红,心里却窃喜,把脸埋在他胸前佯羞着说:“剽窃别人的诗句,你自己就想不出话来赞美我么?”
“你的美怎是笔墨可以形容的?”罗成捧起我的脸,在唇上深深印了一吻。
情深款款的罗成,在这山野中,更是焕发出浓厚的贵族气息。我第一次留意到他的五官竟是如此的精致,恰如其分地集合了男人的刚毅和女性的清秀,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
罗成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婆娑着笑问:“为何定定地看着我?”
我咯咯一笑,把手抽了回来,色迷迷地眯着眼睛说道:“我对你起色心了,你要注意才好。”
罗成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抱住我的纤腰:“正是求之不得呢!”
我笑着挣扎,两人在原野中嬉闹着,无拘无束得就如两匹自由驰骋的野马。
直道天黑,才收到各营的陆续回禀,五十多号人中,竟然没有一人认识“陈雪”。我眼神黯然,却不甘心地问牧监令:“是否还有别的花名册?这些人,确实一一问过了?”
牧监令毕恭毕敬地回答:“这是马营中所有人的名册了,也按夫人的吩咐,每个人都细细问过了。罗将军的事情,小的自当努力办好。”
方才的殷殷期盼,转眼落成空,我顿时无精打采起来。罗成安慰道:“明日我们下山,到楼烦关去问问。你说平大哥武艺出众,又从军多年,我想应该是名得力的将领了。”
我觉得眼前忽然又光明起来,遂高兴地点了点头。
然而,翌日的楼烦关之行,依然一无所获。当驻守的将领无奈地摇摇头时,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有说不出的难受。只是时间也不容许耽搁,算算日子也应该回程了。我只能期盼平大哥早日看到墓前的留字与我联系。
又或许,李世民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呢。一想到这点,我又不禁归心似箭了。
我们晓行夜宿,这日到了晋州,算来已走了过半路程了。看着天色渐晚,我与罗成便打算先找落脚之处。
“两位客官,用餐还是住店?”刚走进这家客栈,掌柜的便殷勤地迎上。
“两间上房。”罗成回答。
虽说在出门前,罗成便下了聘礼,按理来说,这门婚事已然定下,与我已是合法的夫妻。不过在我的坚持下,这一路上我们依旧分房而睡。
“好哩,小二,带两位客官上二楼。”掌柜吩咐着,一名店小二随即迎上来,引着我们上楼去。
我们刚踏上楼梯,上面就下来一个人,对掌柜说道:“掌柜的,吩咐小二送一盆热汤上去。把菜牌取来,我点几个菜,待会也送上来。”
我听着,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便回头去看。说来也凑巧,刚好他也转过头来看我们,两人打了个照面,我不禁喊道:“小郭,你怎么会在此?”原来正是当日在柏壁为秦叔宝守营的护卫。
他见到我,也吃了一惊:“唐姑娘?你,你原来在晋州呀,秦将军找你找得可苦了!”
我诧异地问:“他找我有何事?”
“他听说你被人劫走了,在长安找了好几个月,却一直没有你的消息。”
我闻言不禁笑起来,对他说:“你消息可真闭塞,我半月前已在长安见过他了。”
小郭挠着后脑勺,深感奇怪地说:“怎么没听将军提起?”
我用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看来你已被下放到晋州,不在秦大哥身侧听差了,他为何要向你提起?”
小郭瞪了我一眼,依旧是那副愣头愣脑的模样:“我不是被下放,而是随秦将军到此的。”
“什么?秦大哥也在这?”我高兴地叫起来,觉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来,带我们去见见他。”我一手拽过小郭,让他在前面带路。
小郭带我们来到房前,敲敲门喊道:“将军。”只听到秦叔宝的声音在里面响起:“进来吧。”
当我们推门而入时,秦叔宝正挂起擦过脸的手帕,见到我和罗成意外出现在面前,不由得一愣,但随即便回过神来,对罗成一笑:“怎么你们也在晋州?”
罗成牵我的手入内:“我陪小雅回去拜祭过她的义父,正准备回长安。”
秦叔宝的眼睛扫过我俩紧牵着的手,目光一黯,嘴角牵出一丝笑意:“真是凑巧的很,我也正要回京。”
我眼睛在他脸上溜了一圈,故作神秘地问:“秦大哥你是从何地回长安?”
秦叔宝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的说:“只是去会了一位故人。”
“必定是那位姑娘,”我哈哈地笑起来,“我问你去何地,你却问非所答。男子汉大丈夫,怎么扭扭捏捏。那位姑娘呢?是否有跟你一同回去?”
秦叔宝轻轻摇了摇头,只笑看着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为什么?你在长安有那么多同僚和朋友,就算你出征了,也有许多人刻意照顾她,总比留她孤身在异地的好。”我不禁大惑不解,追问着说。
“过些日子再说吧。”秦叔宝语气淡淡,似是不以为然。
谈话间,虽然秦叔宝脸上总带着微微的笑意,然而我总觉得他没遇见有些抑郁。应当说,从半月前在长安的重逢至今,所见到的他一直如此。三人又随意聊了些话,我和罗成才各回到自己的房内。
我正在收拾这随身的物品,房门被叩响,小郭在门外问:“唐姑娘,方便打扰一下吗?”
我开门让他进来,只见他随即关上门,神色紧张而古怪,便问:“有什么事吗?”
“唐姑娘,小郭有个不情之请……”他有些吞吞吐吐。
“但说无妨。”我宽慰地笑着,让他不必紧张。
小郭定了定神,终于鼓起勇气说:“唐姑娘,你以后莫要在将军面前提起那位姑娘了。”
我一听,觉得诧异万分:“就是他前去相会的那位姑娘?这又是何缘故?”
“那位姑娘……已经去世了。”小郭叹了口气,“只是不知为何,将军未向姑娘提及。”
“啊!”我惊呼了出来,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状况,“去年秦大哥还跟我提起,那位姑娘与他有书信往来,怎么会这样?”
“没错。可那书信是假的,并非那位姑娘所写,只是村中一位认识将军的老人,生怕他过于伤心,枉死沙场,才冒充而写。去年夏天,就是在唐姑娘失踪后不久,将军曾回去找那姑娘,却发现只剩一下一座孤坟。”小郭神情黯淡地说,“我从未见过将军如此伤心,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当时他手中正拿着姑娘现在脖子上挂的这个坠子,攥得掌心都出血了,我看着心里都替他难过。”
“怎会这样?”我喃喃地说着。
小郭又接着说:“后来他回到长安,更加像疯了似的四处打听唐姑娘你的下落,找过许多地方。我想肯定也是太伤心,需做些事来分散痛苦的缘故。”
我不禁感慨万千,像当初他为了那位姑娘而拒绝了我,是否认为我的失踪也与他的绝情有关,而愧疚于心?他必定还是爱着那位姑娘的吧,否则也不会一班师回朝便迫不及待前去拜祭。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说:“谢谢你的提醒,不然我还不知要怎样触及他的伤心事呢。”
看着小郭出门的身影,我不禁想,若在柏壁又或虎牢关时,他便知道了那位姑娘之死,我与他之间,又会如何?
我苦笑着甩了甩头,我与他的缘份既然只能到此,做这些无谓的猜测又有何用?上天不让他爱上我,又奈何!
晚饭时间已到,我敲开了罗成的房门。没想到他一眼便看出我的异常,俯身看着我问:“你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我点了点头,把刚才小郭所说的,又重复了与他听。我轻叹一声,说:“秦大哥等了她十多年,不想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我真替他难过。”
罗成轻轻拥着我,良久不说话。忽然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小雅,若你要重新选择,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我一怔,随即愤怒地挣脱他的怀抱:“你在说什么!我唐小雅岂是这样朝三暮四之人?若我不喜欢你,任凭你使尽千方百计,甚至世上只剩下你一个男人,也休想我对你投怀送抱!我既选择了你,便不会去垂涎他人。你、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别生气,我以后也不会这么想了。”罗成急忙紧紧地抱着我,用脸擦着我的耳鬓,忽又低声笑了起来:“谁让你是这么个香饽饽呢。”
“罗成,我们回去便要成亲了,若你还对我不放心,我真是太失败了!”我用手圈着他的脖子,垂眼说道。
“是我不该妄作猜测,我正式向夫人致歉,保证下不为例,否则……否则……”罗成竖起三个手指,装摸做样地发誓着。
“否则怎样?”我歪头含笑看着他。
罗成想了想,吃吃地笑起来,说道:“否则,老天惩罚我罗成,夜夜奋战,协助夫人生一百个孩子。”
我红着脸“呸”了一声,抡起一捶狠狠地打在他胸膛上。
★ 比翼连枝
四人一行回到长安,已是八月初,距我和罗成的婚期,仅有十天不到了。亏得罗府的管家办事得力,尉迟大哥那边还有梅姐姐操持着,一切都井井有条。
按照惯例,在这几天,我便只能先住在尉迟府中,等待罗成的花轿上门了。只是罗成,从那天后便几乎把尉迟府当作自己的家了,除了公务和睡觉,其他时间都来在尉迟恭的家中,使我感到又好笑又无奈。
这日,我正帮忙着剪些窗花,梅姐姐捧着刚做好的新娘服兴冲冲地走进来,喊道:“妹妹,快试穿一下,若不合身还须拿去改。”
一袭袖领绣花的青色礼服展开在我面前。这套深衣,只有袖口领口和系腰处采用了红色的花纹,衣裳其他部分一律采用青绿色,与印象中红艳艳的凤冠霞帔大相径庭。我不禁愕然,问道:“这便是嫁衣?”
“是啊。”梅姐姐笑眯眯地,举起嫁衣在我身前比划了一下。
“嫁衣怎么不是红色?”我依旧不解。
“新郎才穿绛色服,新娘的则是青质连裳,所谓‘红男绿女’是也。”梅姐姐解释着,示意我赶快换上。
原来我对婚嫁的传统一直存在误解,正好也不喜欢大红大紫的服饰,于是乐颠颠地换上新袍。我揽镜自照,只可惜铜镜太小,无论如何也不到全身。
“怎样?好看不?”我在梅姐姐面前旋了个转,迫切地问道。
梅姐姐看我急不可耐的模样,不禁也笑了起来,连连点头说道:“好看,好看!衣裳不肥不瘦,正好合身。”
“不知罗成那套怎样?”我才发现梅姐姐手上,并没有拿男式的礼服。
“方才我过来时,刚好碰上了他,便命人领他去试了。”梅姐姐说着,又定定看着我,忽然说道:“妹妹,尉迟大哥前些天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
“真的?”我兴奋地叫了起来。尉迟恭终于开口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但梅姐姐不知会有怎样的想法,我不禁紧张地看着她,“那姐姐你如何回答?”
梅姐姐低头说:“我想了好几天了,也理不出个头绪。我知道他对我只有怜惜而已。我也知道,妹妹你肯定劝说过他。”
“若他自己不想,我就算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又岂能让他开口?”我见梅姐姐微微一笑,眼神中散发着柔和的光彩,又继续说:“姐姐和尉迟大哥青梅竹马,彼此了解对方的性情,又有谁比你们更适合在一起呢?莫非姐姐是介意,尉迟大哥他曾经对我动过心思?”
“我并不在乎这个,”梅姐姐摇着头,“不怕妹妹笑话,若他肯娶我,我即便是和妹妹共侍一夫也是心甘情愿。”
我无言,只能在心里慨叹,古人的爱情观果然不同。又听得她继续说:“从小我便视尉迟大哥为第一大英雄,如果能嫁于他,是我最大的福气。不过我担心他只是一时冲动,若过几天他尚未反悔,我便要答应了。”
我想,从上次给尉迟恭做思想工作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天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思考,做出的决定又怎会是一时冲动?
于是,我给了梅姐姐一个大拥抱,笑说道:“依大哥的性子,哪一件事不是三思而后行?看来不久小雅便能喝道大哥和姐姐的喜酒了。只不知以后,该喊姐姐,还是大嫂了。”
梅姐姐脸色微红地嗔我一眼,正待说话,却听到罗成叩门喊道:“小雅,你可在里面?”
我忙拉起裙摆,上前开了门,只见罗成身穿一身绛红礼服立在门前,喜气洋洋地看着我。
“让我看看。”我把他拉进屋来,前后左右地端详着。只见一身红色纱袍更显出他的雍容华贵,玄色的帽子和礼服下摆,又使通身的鲜红不失沉稳。我赞赏地点着头,打趣说道:“不错不错,这样一打扮,虽不是貌似潘安,但也总算不让我丢脸了。”
罗成宠爱地捏捏我的鼻子,神采飞扬。我又问:“对了,今天秦王可有答复?”
“答复了,”罗成点点头,却又敛了笑容,说道:“军中并没有你的平大哥。”
我低头轻咬着嘴唇,喃喃地说:“难道他已不在军中了?”
罗成拍拍我的头,安慰地说:“他迟早会看到你的留言的。”
“话虽如此,可他终究看不到我出嫁了。”我微叹着,心中为之惆怅。
忙碌的日子飞也似地过去,八月十五大婚之期,眨眼便到了跟前。迎娶之日,我换上了嫁衣,端坐在妆台前,任凭一群妈子丫头在我的头脸上折腾。梳头、绞脸、修眉、上妆……一系列繁琐的程序,让我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结婚,都要这么累人吗?还是旅行结婚的好。我闭着眼睛漫无目的地乱想,无聊中,瞌睡虫又侵袭而来,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忽然头一点猛然惊醒,正攥在梳头老妈子手中的一缕发丝几乎被扯了下来,痛得我哇哇直叫。
“快好了,再忍耐一会。乱动的话,头发散了可就要重新梳了。”老妈子半安慰半恐吓地说。
我无可奈何,张嘴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端坐起来。这样下去,恐怕再厚的脂粉也挡不住我的黑眼圈了。
头发被全挽了起来,在脑门上堆起了发髻,凤冠紧紧地扣在发髻上,两侧还插上了七根沉甸甸的,以珠翠宝石装饰着的金银钿钗。这钿钗的数目,需得与夫婿的官品相关,不能随便增减。罗成在朝中官居三品,因而要插上七根。再往上一级,就要再多一根。
我的头都要被压得抬不起来了,早知如此,还不如找个庶民嫁掉算了。
其实我知道,这场婚礼中,我算是最闲的一个了。在“纳采、向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六个婚礼程序中,“亲迎”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因此可想而知,外面的尉迟大哥和梅姐姐,还有罗府那位新郎官,还不知忙成什么样子呢。
这样想着,心里便平衡多了。那群妈子丫头也停止了折腾,我终于可以舒服地瘫坐在椅子上,欣赏着镜中盛装的我,果然是艳若朝霞、贵气逼人。
不多时,听到丝竹锣鼓吹打声由远而近。来了!我心里一阵紧张,感到手心渗出涔涔的汗水。送亲嫂推门而入,笑吟吟地在我头上盖上了同为青色的纱帕。
我始终没明白,为何唐代的女嫁衣是从头到脚的一身青绿,甚至连袜子、绣花鞋都是葱翠欲滴。但也不容我去多想,送亲嫂已经扶我站起来。我只能低头看着脚前一步之路,小心翼翼地随她而行。
到了前厅,只听到鼓乐喧天,梅姐姐上前来握着我的手。
以前常不懂,为何在结婚这种喜庆的场合,总会新娘抱着爹娘痛哭的情形。现下轮到自己,鼻子却不由自主地一酸。
梅姐姐和送亲嫂一道,一左一右把我扶至大门,又说了些要与丈夫相亲相爱之类的话,我听着只频频点头。我低着头,隐约能看到尉迟大哥一直走在身侧,只是不见他发话。直道上轿前一刻,他才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保重”。
我坐在晃晃悠悠地轿中,被抬到罗府前。停轿后,又经过诸如“回车马”、“迎轿”、“下轿”等诸多形式,才终于牵到了另一头正执在罗成手中的红巾。
我的心顿时踏实起来,两人来到堂前,在众人的喧闹声中拜了天地,由圆亲嫂送入了洞房。
在撒帐等一阵忙乱过后,洞房中嬉笑耍闹的宾客终于散去。房门关上,我端坐在床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罗成手执喜秤轻轻挑起我头上的盖头。
面纱徐徐拨开,我轻抬起眼看看罗成,略带含羞而笑。罗成站在当地,竟看得有点痴了。两人半晌不出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正在情意绵绵间,肚子却发出极不合适宜的一阵响声——“咕噜噜”。房内的浪漫气氛随即飘散,罗成嘴角抽搐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佯怒道:“我已经几个时辰滴水未进了,又不是神仙,当然会饿了。”
罗成忍住笑,把餐盘端到床前,只见上面摆着一碟牛肉。罗成用刀割下两块,又斟满了两杯酒,说道:“夫妻同牢合卺,从此以后你我夫妻同心,不离不弃。”
我与他交杯喝下,含笑望着他,竟觉得杯中之酒味似琼浆。
罗成忽然一拍脑袋,笑道:“今日有件东西,一定要丢弃。”说着站起来,从箱栊深处中取出一封信。
“是什么?”我好奇心顿起,伸手便要取过来。
罗成却一转身躲开,已经把信放到烛焰上,信封立刻燃烧了起来。我凑上前去,对他的行为大为不解,抗议着说:“是何物?怎么不能给我看?”
罗成眨眨眼,神秘地说:“是为夫的一些心里话,本想给你看的,但如今看来不需要了。今日说来太煞风景,日后有机会再慢慢向你道来。”又诡异地一笑,凑到我耳边悄声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可不能白白蹉跎了。”
我嘻嘻一笑,一片红霞飘上脸颊,任由他抱上了床。喝过酒后,我的脸被烛光映得更是嫣红。罗成用手轻抚我滚烫的脸,痴痴地说道:“小雅,你今晚真美。”
我的心中一动,觉得他深邃的眼睛仿佛有一股吸力,使我的视线再也不能移开。接吻往往便是从这样的深情对视开始的。当两唇相碰时,罗成的手伸到我脖子下,轻轻解开第一颗纽扣。
他每解开一颗,我的心便突地猛跳一下,呼吸更是急促。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仿佛坠入梦中,如痴如醉。
当轻纱罗裙褪落于榻前,红帐微动、锦衾翻滚,一切缠绵缱绻化作声声低呼浅吟。
宴席一直持续了三天,日日忙碌在应酬中,可真是累碜了人。直到第四日,我才得以美美地睡了个懒觉。
当这日我慵懒地翻了个身,却不如预期那样落到罗成怀中。我微睁开眼睛,发现他已不在身边。
“罗成……”我含糊地喊着。
“要喊相公!怎么老记不住?”罗成走到床前,把我抱起来亲吻了一下。
我吃吃笑起来,嘟囔着说:“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罗成指了指桌上的一叠东西,无奈地说:“你看如何处理吧。这些琐事真够麻烦的。”我下了床走上前一看,原来是前来喝喜酒的宾客所送的贺帖和贺礼清单。
我随手拿过一份,见上面列了明细的一串。像这样的清单,桌上还放着几百份。我打了个哈欠,说:“把金银珠宝字画古董留下,诸如绫罗绸缎之类,就赏给下人吧。”
罗成忍不住笑了,走过来刮着我的鼻子说:“想不到你比我还懒,看来这头家以后也不指望你来操持了。”
“我最烦这些琐碎的事了,又费神,兼没成就感。”我揉揉眼睛,忽然发现一张精致的贺帖,遂拿起来看,上面竟然提了首五言律诗,别具一格,落款正是房玄龄。我忍不住笑道:“这房大人倒也有心,一张贺帖也弄得如此雅致。”
“有几位文官大人写的也不错。这些风雅之士,都喜欢卖弄文采。”说着,罗成又翻出几张。
“那尉迟大哥和梅姐姐的呢?还有秦大哥的、程将军和裴姑娘的,我都要看。”我忽地来了兴致,扎头进从成堆的贺帖中找着。
“找到了找到了,这是程将军的,真是字如其人……”我手执着程咬金的贺帖,看着笨拙地字体笑翻了天,接着又找到了一张,“……这是秦大哥的,‘佳偶乃天成,百年长好合。’”
我低声念着,这寥寥数字,都写得极好,清秀而不乏劲力。我细看着,却隐隐觉得似曾相识,不由得定定地想了起来。忽然,一个影子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我不禁“啊”地一声,贺帖“啪”一声落在桌上。我急急唤道:“罗成,罗成。”
“要称相公!”罗成抗议着,却立刻发现我的脸色不对,便诧异地问:“怎么了?”
我复取起贺帖放到他眼前,声音颤悠地问:“你看这字迹,是否与平大哥在义父坟前所留的同出一辙?”
罗成接过认真辨认着,点点头说:“是有七、八分相似。”
“何止七、八分,”我指着那个“年”字,“这一横四平八稳,笔意凝重。还有这一竖收势短促,都跟碑上的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秦将军可能就是平大哥?”罗成猜测着说。
“单凭字迹也不能确定。他口中所说的往事,与我知道的又不完全相同,但又有些相似。似是而非……”我沉吟着,回忆着以往与我讲述过的一字一句,楼烦关、久别的妹妹、上坟,这些巧合的事件,偏偏又透露出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罗成只看着我,并未接话。“要是真的话,他为何不与我相认。莫非,他是故意隐瞒真相?”我这样想着,心中忽地一痛,不由自主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喊道:“不行,我要去问个明白。”
不想罗成却一手把我按下,说道:“少安毋躁。若秦将军真是平大哥,他也必定也已知道真相。可他为何要隐瞒,他心里的苦衷你可清楚?”
我顿时愣愣地呆在那,隐约觉得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然而脑筋似僵了,无论如何也理不清头绪。
看着我茫然地摇了摇头,罗成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许,不认比相认要好。”又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说:“若你真想弄个明白,倒不如先向小郭打听。”
“不认比相认要好。”我机械地重复着,迷茫地看着罗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翌日,我在宫外找到了正等着秦叔宝下朝的小郭。只见他正无聊地四处张望。我坐在软轿中,撩起窗帘,回手招他过来。
他一见是我,立刻跑过来,笑喊道:“唐姑……罗夫人,有何事?”
见到他这傻傻的样子,若是平时我必定逗笑几句,可今日,我并无此心情。于是我说道:“小郭,有件事要请问一下。”
他忽然见我少有的认真,不禁也敛起了笑容,洗耳恭听。我问:“你知道秦大哥那位姑娘的坟在何处吗?”
他大吃一惊地看着我。我连忙补充说:“我与罗将军,想找个时间去拜祭一下,聊表心意而已。”
“哦,”他恍然大悟,“便在楼烦关后的管涔山上,具体如何走却不好描述。荒山野岭中的一座孤坟,若非有人带着实在难找。”
我的心“砰”地几乎跳了喉咙,颤抖地问:“可是从小马营村后的山路上山?”
“对,对!夫人如何知道?”小郭连连点头。
我故作轻描淡写地说:“那儿上山的路只有两条,非此即彼了。那坟……的墓碑是何模样?刻了什么字?告诉我也让我好找。”
“是根腐朽的厉害的木头,上面刻的字不太好辨认。去年将军还特意在背后多刻了几行字。”小郭不疑有它,如实说道。
“哦?写的是什么?”我故作好奇,其实心里已经有数。
“原文我是无法记起了,大概是说非常想念那位姑娘,然而匆忙赶回之后,才发现她已离去的意思。”
我闻言已是十二分肯定,心中随即泛起一阵酸楚,徐徐点了点头,闭了眼睛挥挥手道:“知道了。你暂且别告诉秦大哥我问过此事,免得触及他的伤心事。”
小郭边点头边道:“所言极是。”他刚转过身,我却忍不住又把他唤了回来,却是欲言又止。他略带疑惑,愣在原地等待着我开口。
我咬着下唇紧蹙眉心,犹豫着是否该向秦叔宝证实。迟疑了好一会,才终于下了决心,说道:“退朝时,请秦大哥到香茗舍一聚。”
香茗舍是长安极少数茶社之一,我把地点选在此处,是看中其清幽的环境。我从软轿中弯腰而出,打发仆人们先行离去,独自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上了一壶清茶自斟自饮。只是心中在想着别的事情,喝了好几杯也没品出茶的好坏。
忽地想起了罗成昨日说的“不认比相认要好”,然而若让这些话都藏在心里,又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正发着呆,听到车轮轱辘声响,小郭已把马车停到了茶社门前。秦叔宝从车里步出,走了进来环顾四周,才终于看到了角落里的我,迈步走了过来。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两眼定定地看着他,竟一下不知如何开口。秦叔宝坐了下来,却垂下眼帘并不直视着我,只开门见山地问道:“妹妹今日约我出来,所为何事?”
我微微一笑,却透着些许凄凉的意味,淡淡地说:“大哥如今位高权重,又何时再把我当妹妹看待了?”
秦叔宝看起来着实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着我:“妹妹何出此言?”
我低头啜了口茶,摇晃着茶杯,看着杯中荡起的茶水。茶水如同我心中漾起的波澜。“在大哥的心里,恐怕当我已死去了吧。否则,又怎会把我刻到了墓碑上?”说着,我抬眼笑看着他。
秦叔宝顿时两眼发直,端起的茶尚未喝到一口,又放了下来:“恕愚兄鲁钝,不明白妹妹所指。”
“莫要把我当傻子。上回在晋州相遇,其实你并非去访友,而是去上坟。我义父的坟、你陈叔的坟。”我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平哥哥,十年不见,好不容易才相聚,你为何不与我相认?”
“认了又能如何?”秦叔宝扭转头,视线穿过窗户看着远方。
我看作着他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禁有些怒了,一拍桌子喊道:“起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秦叔宝摇摇头,苦笑着说道:“你让我如何开口?告诉你,我就是那对你朝思暮想的平哥哥?让你背信弃义离开罗将军,又或应该让你知道,在你与他的新婚之夜,有人正忍受着锥心刺骨的痛?这又何苦!”
秦叔宝说完,仰头咕噜吞下一大口茶,紧握在手中的茶杯,“喀嚓”一声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片直刺入他的掌心,顿时鲜血淋漓。
我脸色苍白,伸手去帮他拔掉刺在肉里的碎瓷片,说起话来嘴唇微微发抖:“秦大哥,事到如今,就不要再提这些事了。”
秦叔宝微微一笑,似一点也感不到疼痛,轻轻说道:“以往我让你心碎,眼下却要为你而伤心,这便是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我的心如被尖锥刺中,痛得泪水直流。“你并没有错,只是老天爷不让我们在一起!”我颤悠悠地站了起来,嘶哑着嗓子抛下一句话,便再也忍不住夺门而出。
刚跨出门槛,却发现罗成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外。“罗成,”我低喊着,带着那无法收回的泪花跑了过去,一下扑到罗成怀里,泣不成声。
罗成只轻轻拍拍我的背,把我抱起一跃上了马车。
良久我才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脸看着沉默的罗成。他低头,用手帕温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把我搂得更紧。
“罗成,你心里在怪我吧?”我如做错了事的小孩,低头轻声问道。
不料他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用下巴抵着我的额头:“相反,我心里高兴着呢。”
我用泪光尚存的双眸看着他:“难道你不会认为我与秦大哥余情未了?”
“小雅,你所做的已经告诉我,你最爱的是为夫。”罗成帮我理顺沾在脸上的发丝,“你以往受了那么多委屈,一直都积聚在心中,也许只有今日,才有机会向他发泄出来。”
我抽了抽鼻子叹了一口气,黯然说道:“没错,我正是为以往而哭,也为如今的秦大哥而哭。想不到,竟是如此的天意弄人!罗成,你能如此体谅,真让我感到惭愧。”
“要喊相公!”罗成轻笑起来,弯起手指在我额头上打了个爆栗,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怒看着他,又得意地说:“还是这样的夫人比较可爱。”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膛,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他温暖清新的气息。这样的罗成,又怎能叫人不喜欢呢?
只是秦大哥,以后他的感情又将何去何从,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沉重起来。
★ 夭兮我儿
京城中近几个月的喜事特别多。继罗成和我的大喜之后,八月底有程咬金和裴翠云的婚礼,而同时,梅姐姐也答应了尉迟大哥的求婚,择日十月中。那边厢,风流倜傥的天策上将李世民也是不甘寂寞,更与寡居的隋开府仪同三司郧国公韦圆成的女儿——韦珪,双双堕入了爱河,让人惊叹乍舌。
并非黄道吉日都集中于这几个月,只是自七月中窦建德于长安被斩后数日,他的旧部刘黑闼便起兵,连月来竟攻城掠地,还在饶阳大败李神通和罗艺的夹击,声威大振,并传檄黄河两岸,号召窦建德余部和民众反唐。
在如此不利于唐军的形势下,这些猛员大将们心里都有数,做好了随时出征支援的准备。这仗一打起来,少说也得去个一年半载,岂非耽搁了身边的如花美眷?
况且,若非在九月初四时,突厥入侵原州,尉迟大哥被任命为行军总管出征,也不会把初定的婚期延后至十月了。因此,不趁着眼下稍有闲暇,快点把好事办了,更待何时。
这日梅姐姐的婚宴上,同席的秦叔宝正坐在我的对面。只见他从入席开始,便于身边的翟长孙等人谈笑风生,讲到欢处更是酒到杯干。想到一个多月前在程咬金的婚礼上,他依然有些郁郁寡欢,时隔一个多月,眼下的他言语间甚是开怀,只是有意无意地,仍旧躲避着我的目光。
这使我有点猜不透他的心思,于是轻抿了一口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暗自想:若是他不再介怀,那就最好了。
此时,秦叔宝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掠而过,旋即垂下眼去,看着眼前的酒杯,轻咬了一下嘴唇,仰面干下一杯酒。
也许仍需要一些时间吧。我遂不再看他,低头专心吃菜,听着这群大老爷们酒过三巡后不一般的聒噪。平时人前沉默寡言的、自命清高的、冷面无情的,此刻一个个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口若悬河起来,这番景象,确实也让人大开眼界。
此时,尉迟大哥携着梅姐姐上前来敬酒,说道:“招待不周,大家就请多喝几杯水酒。”
梅姐姐站在尉迟大哥身侧,眼光流盼,如此喜气洋洋的神采,已经许久不曾在她脸上显现了。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程咬金更干脆斟满了一大碗,“咕噜咕噜”喝掉,喊道:“近来喜事连连,真是畅快!”忽又转向秦叔宝,大咧咧地一拍他的肩膀,指指翟长孙说道:“秦老弟,我们四人中,就剩你一个落单了!你那位神秘的姑娘,究竟何时才能现身?”
我不禁大为奇怪,居然连程咬金也知道这茬儿。不过转念一想,肯定是梅姐姐跟裴翠云说起过,真是哪儿有女人,哪儿就有八卦。看来茶社那件事,还是不要跟她说才好。不然传到程咬金耳中,又被口无遮拦地说出来,就更让人尴尬了。
秦叔宝竟也不以为意,嘻嘻一笑漫不经心地答道:“尚未到时候。”
“此言差矣!”程咬金摇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如此耗着。改日老哥去求王爷,赏你几个如花似玉的,先败败阳火。”
我闻言“噗”地一声,把口中的茶都喷了出来,看到秦叔宝的眼光扫到,知道失态,急忙掏出手帕捂着嘴巴。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裴翠云在一侧拉拉他的袖子,警告他勿要再胡言乱语。
那一刹那,秦叔宝的眸子似隐没在迷雾之后,教人看不清,但随即也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大哥你自己想要,却故意拿小弟来说事,也太小看嫂夫人了!”
裴翠云果然中计,向程咬金瞪瞪眼睛,程咬金慌忙摆手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一时间,大家都唯恐天下不乱般开始起哄,闹腾得连邻桌的房玄龄也忍不住回头笑道:“程将军居然有此二心,该罚!该罚!”
忽听得那边厢王君廓阴阳怪气地说道:“房大人必定是为此受罚过许多回了。”
房玄龄的惧内是众人皆知,王君廓这么一说,整个厅堂都顿时哄笑了起来。我看到房玄龄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禁笑得弯下了腰,半趴在罗成身上直喘着气。
房玄龄见我如此夸张,翻了个白眼,忽然不怀好意地笑道:“若是罗将军想要……”
罗成用手搭着我的肩膀,笑着摇摇头:“色字头上一把刀,在下可不敢乱碰。”
此言一出,立时被老奸巨滑的房玄龄抓住了把柄。只听得他哈哈笑道:“只是不敢,而非不想。想而不敢,实在……”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忽想起其时,李世民看到中原局势趋于稳定,便建立起文学馆,受命房玄龄、杜如晦、孔颖达等十八名饱学之士,分为三班日夜值守,研读各种书籍,着力于文化建设。这十八学士,便是人称的“登瀛洲”。遂举起茶杯朝他眨眨眼说:“听说房大人近来常在文学馆中轮夜,研读各种书经,实在令人敬佩。我以茶代酒,聊表敬意。”
房玄龄见我笑得诡异,自然明白我这番恭维之话背后,所隐藏的要挟意味,于是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讪讪笑道:“为秦王办差而已,言重了言重了。尉迟将军正是新婚燕尔,却说些纳妾填房之事,实在是大煞风景,我自罚一杯。”
见他果真有所忌惮,生怕我放出些闲言闲语,让他妻子生疑,我不禁在心里窃笑,心想: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唐小雅才不屑于干这种不见的人之事。
不过目的已达到,也随他怎么去想了。
尉迟恭忍住笑看了我一眼,说道:“岂敢岂敢!难得欢聚一堂,本应不要拘束才是。”
程咬金若有所悟,点点头说:“房大人所言极是,秦老弟之事,待下去我再与他详谈。”
秦叔宝见话题又转回到他身上,无可奈何地看着程咬金,苦笑着说:“多谢大哥关心。”
正是酒酣言欢之时,我夹了两口菜,却觉得胸口有些堵闷。又有反应了,我心想,于是放下筷子用手帕轻捂着嘴巴。
罗成低头关心地问:“怎么?又不舒服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没事,一阵一阵的,过去了就好。”
“可别累着了才好。此处酒气熏天,对腹中胎儿也不好,我们还是先行告退吧。”
我点点头,于是两人起身告辞了出来。
算来怀孕已有一个半月了,我边走边摸着尚还平坦的小腹,轻笑问罗成:“不知这是个何样的小家伙?”
罗成呵呵笑道:“无论像你还是想我,都必定是个俊俏风流的人物。”
“不羞!”我朝他皱皱眉头,“样子可以像你,人品可不能与你一样,油腔滑调,实在惹人讨厌。”我说着讨厌,嘴角却笑意浓浓。
“无论像与不像,我保证你不会讨厌他的。”罗成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嘻嘻一笑,问道:“罗成,你可喜欢小孩?”
“当然。”罗成点点头,不忘教导说:“是相公。”
我忍俊不禁,噗哧一笑,说道:“好,相公,若是日后孩儿出世了,你可会只顾着他,就不管我了?”
罗成白我一眼,好笑地说:“这算什么话。”
“不行,你非要表个态不可。日后你抱着我睡,还是抱着他睡?”我干脆跟他胡搅蛮缠起来,就着他的袖子不停摇晃。
“你抱着他,我抱着你,可好?”罗成无可奈何,只好说出这么个折中又没创意的办法。
“一言为定!”我抱着他的腰,整个人腻在他身侧,满足地笑着。
说着已来到大门前,我看了一下软轿,便说:“我与你一起骑马可好?”
罗成脸容一正,拒绝说:“这怎么行。骑马颠簸,你眼下的身体可受不了。”
我噘起嘴巴,嘟嚷着:“才一个多月,又不是大腹便便行动不便,一个人坐在轿子里闷得慌,”
罗成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口气一点也不松懈:“不行。这个一定要听为夫的。”
“好吧。”我撇撇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后这数月,肯定要闷出病来了。”
罗成见我皱起了脸,不禁笑了起来,软着口气说:“最多为夫骑着马走在窗边,你要说话时掀起帘子即可。”
我心里满是甜蜜,却笑嗔地瞪他一眼,嘴里说道:“谁又想跟你说话来着。”言毕,低头钻进了软轿。
轿夫们似是预先得到罗成的旨令,走的是慢条斯理,几乎能踩死蚂蚁。轿子晃悠晃悠,我坐在里头只觉得越来越困。我打了个哈欠,伸手掀起帘子些许,却只看到罗成坐骑的肚子,以及他踩在马蹬上的脚。
“罗成,”我随口喊道。
他立刻弯下腰来,凑到我窗前问:“何事?”
“没事,随便喊喊。”我摇摇头,笑着又放下了帘子。过不得一会,却又忍不住向窗外喊了一声。
罗成只好又弯下腰。由于轿子颇矮,他骑的又是高头骏马,他的腰折得都成了锐角,偏偏又要抬起头来才能正式着我,模样甚是滑稽。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重复说道:“没事,随便喊喊。”
罗成闻言,又好气又无奈地瞪了我一眼:“居然敢戏弄为夫!休想我在理你。”说罢直起了腰。
我忽地童心大起,遂换了一副娇滴滴的口吻,唤道:“相公,相公。”
罗成对我的撒娇完全无法免疫,再次辛苦地低下腰,无可奈何地说:“怎会有你如此顽皮的人?”
“难道你不喜欢我喊你相公?”我只管吃吃地笑着。
罗成装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说:“平时怎么不喊,偏偏此时来折腾。”
我做了个鬼脸,斗嘴似地说:“谁刚才自告奋勇地要给我解闷的?”
“好,好。”罗成彻底被我打败,垂头丧气地说,“就看在那几声‘相公’份上,我就算这样一直走到家也认了。”
我咯咯地笑起来。正在我胡搅蛮缠之际,忽然听到前边有人大喊道:“让开!让开!”接着是马蹄得得,在一片惊呼声中便已到了跟前。
罗成立刻坐了起来,双脚一蹬,整个人往前飞扑了过去。只听到一声马嘶,前面的轿夫似被撞倒,轿身狠狠地震了一下便往下沉,前倾着落在地上,随即又被人用力撑了起来。我忙扶着轿身稳了稳身体,钻到轿外看发生了何事。
只见罗成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抬着轿子,肇事的马匹的双蹄犹在原地不停地踏步。
罗成立刻上前来扶我下轿,急切地问:“可有伤到?”
见我笑着摇摇头,又怒眼看着马上那名驿使:“你岂可在街道上如此横冲直撞?视人命如儿戏吗?”
那名驿使似是认得罗成,忙下马跪答:“军情十万火急,刘黑闼反军已攻陷瀛洲。请将军赎罪!”
罗成见他说得严重,便挥挥手说:“快去吧。欲速则不达,不要再鲁莽了。”
那人慌忙应是,跨上马匆匆而去。罗成遂又扶我上了轿,说道:“不能再胡闹了,看来为夫还是在前面开道的好。”
我也不敢在调皮,吐吐舌头乖乖地坐定。
一路无事便回到了家。我刚在床上坐定,便觉得腹部有些酸痛,不禁皱了皱眉头说:“怎么似要拉肚子?难道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走到痰盂前褪下裤子,却发现其上由点点血迹。我不禁感到脚底一阵冰凉,惊呼一声,坐在痰盂上心里一片慌张。
罗成闻声掀开遮挡的帘子,见我脸色发白,急忙问究竟。我把裤子拉下了些许,罗成看到不禁大吃一惊,把我扶起来复系上腰带,抱到床上,大喊道:“快请郎中!”
听到四喜儿在门外应了一声,快步而去。我心惊胆颤地问:“罗成,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莫怕!郎中很快就来了。”罗成紧搂着我,安抚着说道。
以我些许的医学常识看来,这应该是流产的先兆了。我忍不住一阵心痛,抱着他喃喃地说道:“我不要他有事,他是我的孩子。”
“放心,不会有事的。你不要胡思乱想。”罗成轻抚着我的头发,也只能想出这么几句安慰的词语了。
很快郎中便来了,问明了情况,又细细地把了脉,眉头轻蹙地说:“夫人怀上一胎时,元气太伤。就这一胎而言,怀得已是过早,本来就存有危险。现在又经了这一振荡,恐怕难以保住。”
“轿子就轻轻晃了一下而已,这胎如何就这么脆弱?”我听他这么说,觉得心都要碎了,眼泪禁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掉。
郎中摇摇头,捋捋下巴上的几根胡子:“若是寻常人,也不至于如此。上回的情况,夫人实在是凶险万分。只是当时在下也没想到,会遗留下这么远的祸根,因而才未提醒将军。”他叹了口气,想了一会又说:“在下先给夫人开几剂药。这几天夫人可千万不能乱动了,在床上好生歇着。若情况还不能好转的话,也请恕在下无能为力了。”
“事不宜迟,赶快开方!”罗成说着,急忙摆好纸笔,亲自在桌边研墨伺候。
我知道这郎中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大夫了,他既然这么说,恐怕这胎儿是难保住了。吃这几剂药,恐怕也只是尽人事而已。我怔怔地看着肚子兀自伤心,听得郎中又说:“万一这孩子保不住,夫人在这两三年内,最好不要再怀孕了。”
罗成闻言,忍不住怒喊一声:“没有信心的方子,也感开予病人?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郎中无奈地苦笑,说道:“在下无能,请将军恕罪。”
我擦擦泪水,叹了口气说:“不要为难大夫了,有些事情也是无可奈何的。就依大夫的方子去抓药吧。”
只是才喝得一剂药,到了晚上,血竟有愈多的迹象,还伴随着阵痛。郎中立刻又被传了过来,其实也看得出来他也已经一筹莫展了。左思右想之下,他从随身箱子中取出了针具。
他在我身上多处施下了针,阵痛似有了些缓解。可过得不多时,血竟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我的裤子。我惊叫着,感到下体流出大量的液体,与血混在一起,在床褥上晕了开来,满床一片鲜红。
我浑身虚弱,只觉得腹部的阵痛越来越剧烈,忍不住呻吟起来。罗成连骂的心思也没有了,只坐到床沿上不停地小声安慰。
郎中缓缓地拔出金针,执起我的手腕把了把脉,叹了口气说:“在下实在有负将军所托。”
“果真没能保住?”罗成干涩着声音问。
“在下不才。”郎中摇了摇头,把针具收好,坐下写了方子说:“这是固本培元的汤药,夫人一定要好好调养,这一年半载,是断不了药的。”
血流过之后,肚子渐渐不那么痛了,我已出了一身冷汗,浑身虚脱无力。郎中走后,罗成命丫鬟来替我换下污秽的衣物和床褥,我看到满是血迹的裤子之上粘黏着组织物,却无法从中找到我的孩子。
我想大哭却没有力气,仅能静静流淌出两行清泪。
“我们的孩子真的死了?我竟是杀害他的凶手之一。”我抽泣着,声音若有若无。
罗成把干净的褥子在我身下垫好,盖好被子说:“别胡说八道,都是那差役惹的祸!改天一定好好教训他一番!”
“天意如此,一次如此,两次亦如此,难道是老天爷不许我有自己的孩儿?”我把头埋在他的大腿上,嘤嘤地哭着。
罗成拍拍我的肩膀:“大夫不是说了,只要休养得两年便可痊愈了。眼下是要好好养身体,而不是胡思乱想。”
我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十月怀胎是如此的漫长,如何才能保证平安地生下?我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个信心了。”
我抬头看着罗成,想到这不久前,他还常俯在我肚子上听,然后高兴地叫:“我能听到他打呼噜的声音。”那时的他,也如个小孩子一般兴奋。
或许正是因为他这种急于当父亲的情绪,使我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寄予了万般的期待。罗成对我的好、对我的爱,是如此的浓,让我觉得只要能让他高兴的,我便乐于去做。
一直都未对自己很快便能成为一位快乐的母亲感到怀疑,即便是在下午时,我还是那么幸福地与他谈论未来的孩子。然而,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在此时也化为乌有了。
我一阵心酸,把头埋在被子中,呜呜地哭了起来。
★ 患得患失
这日晚上,四喜儿伺候我喝过汤药不久,便端来泡脚的热水,说道:“夫人早些歇息吧,将军临出门前就交待过,要晚些才能回来,让夫人不必等他。”
我郁闷地点点头,觉得这个小月子坐的实在难过。
一来,肚子中那块骨血忽然就这么没了,变故来得让人猝不及防。上次胎儿的夭折,给我带来的很大程度只是身体的创伤,而这次,却是把我的心都要撕裂了。二来,近几日,罗成便总是隔三差五地晚归。正如那日驿使所言,前线的状况相当不妙,不少守成将领相应刘黑闼,在河北一带作战的唐军,也是损失惨重。在这样军务繁忙的情况下,罗成即使想多陪我,也是力不从心了。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擦干了双脚正要上床,门外罗成却是人未见声先闻:“夫人,我回来了。”
我惊喜地回过头,发现他正推门而入。我走上前去抱着他的腰,说:“今日怎么这么早?”
罗成无奈地撇撇嘴:“想到的都说了,依然是一筹莫展,想不出何好办法,倒不如早早散了。”
“那刘黑闼果真如此厉害?”
罗成拉我到床上坐下,无奈的叹了口气:“此人骁勇机智,本也是瓦岗的裨将,后来才归附窦建德。窦建德溃败后,他本已回乡种地。然而本朝官吏对窦的余众大规模搜捕,并施于虐待,致使侥幸逃离的都纠结起来,上下一心,竟是所向披靡。”
“这可如何是好?皇上是否准备让秦王领兵征讨?”我想到若是如此,他极有可能也要出征,不禁皱眉。
罗成笑了起来,一扫脸上方才的阴霾,伸手捏捏我的脸蛋:“好了,这种事情不用夫人操心。赶快歇息吧。为夫沐浴更衣后便来。”
“好。”我答应着,听话地钻进被窝中。罗成又用嘴唇在我脸上印了一下,方起身而出。
虽说罗成今夜回来的比较早,但也是相对而言。其时也已接近三更了,我躺下后不久,觉得一阵困乏袭来,眼皮便沉沉地合上了。
迷迷糊糊间,感到罗成钻进了被窝,轻轻地搂着我而眠。我将睡未睡,翻过身去反抱着他,伸腿搭在他腰间。
听得罗成轻轻一笑,把我搂得更紧,说道:“还不快睡。”
“不正睡着吗?”我含糊地回答一声,把头埋到他胸膛,感到一阵踏实。
正要进入梦乡之际,却感到罗成的呼吸明显沉重起来,在我耳边发出呼哧呼哧的微响,气息也变得滚烫。我略微清醒起来,敏感地感觉到他的下体正坚硬如铁。
我不禁想起,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行房事了,也难怪他憋得要紧。然而按郎中所说,两三年内不得怀孕。在尚未有良好避孕手段的唐代,岂不是等于判了我们三年的禁欲生活?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我悄悄把探手入内,为他轻轻地爱抚。
罗成发出一声低沉而欢愉的呻吟,翻了个身仰面而躺,却又随即惊醒,大吃一惊地看着我,迅速拉出我的手说:“不可。”
我挑逗地咬咬他耳朵,性感地反问:“为何不可?”
罗成如触电般把我推离了些许,咽了口唾沫说:“莫要胡闹了,你不记得大夫是如何交待的吗?”
我抿出一丝妩媚的笑意:“我可以用手,或者嘴巴也可以。”说着便要解开他的衣裳吻下去。
罗成倏地坐了起来,把我扶正,认真地看着我说:“小雅,我并没有如你想象的非要不可。”
“你撒谎,你身体的反应又如何骗得了我?”我摇了摇头,固执地看着他。
“就算如此,我也不喜欢你用那种只为取悦我的姿态。”罗成替我重新盖好被子,皱眉说道。见我咬着嘴唇略微幽怨地盯着他,忽又露齿邪恶地一笑,凑到我耳边说:“等你身体大好之后,可休想让为夫放过你。”
我不禁对他嘿嘿一笑,心里却尽是忐忑不安:曾经在报纸上看过,大部分的丈夫出轨,都是在妻子的怀孕期间,据说这是生理所需。那只是区区十个月而已,现在却是漫长的三年,他又不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这该如何是好?更何况,这本来就是男尊女卑的封建时代。
罗成复又躺下,却离我远了一点,只轻轻说了一声“晚安”,便似隐没在黑夜里,摸不到听不着,让我的一颗心再也无法安稳的着落。那夜里,梦中竟全是罗成冷漠的背影,以及他人房中的欢声笑语。
做了一晚不安稳的梦,待我敲敲未痛的头睁开眼睛时,却已不见了罗成的踪影。我忙把四喜儿唤了进来,问道:“将军去了何处?”
四喜儿禀道:“与往日一样,到兵部衙门去了。”
我猛然醒悟过来,不禁耻笑自己胡思乱想了一夜,弄得头脑也迷糊了,居然连这个都不记得。
四喜儿又说:“将军说怕夫人闷得慌,特地命人找了几个唱曲的来。将军还说,如果夫人觉得无聊,便唤他们过来解解闷。”
我听她左一个“将军说”右一个“将军说”的传达,觉得好玩得紧,于是打趣说:“我看你都把将军的话当圣谕了,背的这么溜口。”
四喜儿讪讪地笑了起来,说:“将军吩咐的事情,理应尽力去做。”
吃过早饭后,我把这几个民间艺人喊来,随便听了几出,对这种带吼的古老秦腔,实在提不起兴趣,便把他们都打发走了,独自在屋内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才熬过了一个上午。
午后,我耐着性子,把家中那些已经翻过好几遍的书,又重新通读了一次,才勉强等到了夜晚。我放下书长叹一声,只希望身体能快点复原。若能到屋外去走走,总比闷在房里强多了。
正在郁郁寡欢之际,四喜儿端着药碗走进来,说:“夫人,该喝药了。”
我心里一喜,问道:“已是亥正了?”
“是。夫人若要歇息,奴婢这便去端热水来。”
我看她便要出门,忙说道:“不是。我今夜要晚点睡,等将军回来后再说吧。”
四喜儿退出后,我静坐在桌边。正是不见人面,只闻滴漏更鼓响。三更过后,我终于再难支起沉重的眼皮,托着腮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
“夫人,请上床歇息吧。”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睁开眼睛,见是六福儿,便问:“四喜儿呢?”
“她身体欠妥,正在房里歇着呢。”六福儿回答。
我感到颇为意外,问:“哪里不舒服?是否要紧?奇怪,方才还好好的。”
“只是闹肚子疼,似乎不太要紧。夫人,要不我去端水来,您还是早点歇息吧。”
我看看她有点黑的眼圈,不忍心再让她们陪着我熬夜,便说:“好吧。”我看了一下屋外的天色,月亮也已经过了中天了,罗成今夜怎么还不回来?
正在独自叹气时,罗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看到大开的房门皱起了眉头,:“哪个丫头,出去也不晓得把门带上!”
“你可回来了!”我站起来迎了上去。
罗成发现我还没睡,不禁低声表示着不满:“四更都过了,怎么还没睡?”
我噘起嘴巴,愤愤不平地说:“一天都见不到面,怎么睡得着?”
罗成的嘴角溢出浓浓的笑意,把我揽在怀中说:“真是委屈夫人了。”
我嘻嘻一笑,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闭眼埋下头,嗅着他的气息说:“现在终于可以睡了。”说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隐约闻到他的衣服传来淡淡幽香。我一怔,以为是睡意朦胧间产生的幻觉,于是定了定神,又细细地嗅了一下。
没错,确实是淡淡的脂粉香。再定睛看时,更不情愿地发现,衣襟上竟还有两根长长的青丝!我立时愣在了原地,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罗成见我这般,如往常般刮了刮我的鼻子,笑说:“那还不去睡?”
无数个念头在我心中转过,是青楼女子?是歌姬舞娘?还是情投意合的良家妇女?我的心隐隐地痛了起来,涩声问:“今日你整天都在衙门商议军机?”
“正是。朝廷又派了徐将军带兵增援,但愿能击退反军。”罗成说着,随手脱下长袍挂在床侧。
我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在撒谎,谈论军机正事,又怎会有女子近身?我在流产后便不再涂过脂粉,那香味绝非从我身上而来。那两根头发,从粗细来看也极易分辨出与我的截然不同。莫非,他竟真的按耐不住欲火?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有这方面的需要并不为奇,但他昨夜却又为何拒绝我的要求?相比之下,他真的更喜欢去找外面的女人吗?
我一言不发地上了床,见六福儿正端水进来,才想起尚未洗脚。
罗成与我并肩而坐,脱了鞋袜伸脚进盆与我一起泡脚。他伸手来搂我的腰,我却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挪。他诧异地看我一眼,随即发现我的脸色异常,便问:“你的脸色为何这么苍白?”
“也许是乏了吧。”我敷衍地回答,双脚在水中马虎地对搓了两下,便擦干钻到了被窝里。
“那就赶快歇息吧,晚安。”罗成吹熄了灯也钻进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却没有伸手来抱我入眠。
眼泪在眼眶中打了个转,我连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忍住,尽量平静地说:“一天见不到面,便只有这句话可说吗?”
罗成含笑看着我,柔声说道:“不是说乏了吗?你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
我抿着嘴只盯着他,几次想问个清楚,可终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过了良久,才幽幽地问出这么一句:“罗成,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罗成轻蹙眉头,略带心疼和抱歉地搂着我:“怎么会这么想?近日为夫是忙了些,但每每处理完公务便回来,一刻不曾在外面逗留。”
“一刻不曾在外面逗留。”我重复着,轻叹一声.
罗成那边很快就传来微微的鼾声,显然已经沉沉入睡。但我却在黑夜中睁大了眼睛,没有一丝的睡意。
真实的感官告诉我,罗成曾与别的女人亲密接触过。但他对我一如既往的丝丝柔情,却又不露任何痕迹。他在外面是逢场作戏,还只是说些甜言蜜语来糊弄我?我无法猜透他的心思,想着想着,忍不住对他近来是否真的因公繁忙起了疑心。
前思后想之下,我决定还是要查个清楚。起码知道对方是何人,也好弄清楚,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是何位置。
可近来我也不便往外面跑,应该找谁替我去打听呢?我翻了个身,苦苦地思索起来。
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比较了一遍,我还是只能找到四喜儿。她虽然很听罗成的话,但毕竟是出于敬畏吧。我平常待她挺好,她理应会帮我这个忙。
注意既定,我的心感到安稳了些,只是对自己这种侦探的行径有些鄙视。按理说,夫妻间应当坦诚相对,可在还没弄清楚之前,就直接对他质疑,弄不好会更糟。
我无奈地看着罗成,只见他睡的正酣甜。也许是因为太累得缘故,知识不知道他是为何而累。
翌日,又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终于下定决心让四喜儿帮这个忙。
我看她正在忙碌地收拾着碗筷,便随口问:“四喜儿,听说你昨日闹肚子疼,不碍事吧?”
四喜儿笑着应道:“小事而已,已经大好了。”
“你过来,我有些话跟你说。”我点点头,笑着对她招招手,把另外一张凳子拉到身边,示意她坐下。
四喜儿忙在衣襟上擦擦手,走过来拘谨地坐下来,问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我说着,大概是觉得此时见不得光的缘故,下意识地往四喜儿身边又靠了靠。忽然,一阵熟悉的香味淡淡而来,正是从四喜儿的身上发出。我如触电般看着她,伸手取下她落在肩上的一根头发,用指尖感受着那与罗成衣服上一样的发质,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四喜儿低着头,也没留意我的表情,只是笑说:“岂敢让夫人说请字,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我本已到了嘴边的话,这会却只能硬生生地吞下,迟疑了一下说:“想烦你帮忙把郎中请来,再替我号号脉。”
“奴婢还以为是什么难办之事,正担心办不好,”四喜儿扑哧地笑了起来,“却原来是跑跑腿的轻松活,奴婢现在就去。”
我看着她笑语盈盈,虽非国色天香,却是十分的妩媚。在我住进罗府至今,也只有半年有余,不知不觉她已从一个稚嫩女孩,发育成楚楚动人的大姑娘了。原来要找的人,便在我身边。
见她起身要走,我急忙又喊住,沉吟着问道:“四喜儿,你觉得将军人怎么样?”
四喜儿对我忽然问这话,有点莫名其妙,也不敢轻易回答:“做奴才的怎可以对主子胡乱妄加评论?”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温和地笑道:“不要紧的,你就实话实说好了。”
四喜儿低头想了一下:“我以前只觉得将军是令人崇拜的沙场勇士,但后来才发现,原来他骨子里还藏着这么一份柔情,对夫人好得简直是无可挑剔。”
“对你们呢?”我漫不经心地继续问。
“对我们下人虽说有点严厉,但其实也是冷面热心的。”说着,她的双眸微微一亮,脸上忽然红了起来。
这些细微的变化自然都没有逃过我的双眼。女人的心思,也只有女人最懂。至此,我觉得已经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了。以四喜儿的胆量,若不是罗成主动示好,她又怎敢往他身上靠?
“去吧。”我无力地挥挥手。
四喜儿担心地看着我,问道:“夫人,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上床歇歇,奴婢马上去喊郎中。”她扶着我站起来,阵阵幽香又传到我的鼻端,如毒药般侵蚀着我的神经。
我在床上呆坐了一会,觉得思绪纷乱,于是披上斗篷走到后院,解开桩上的缰绳,纵身跳上马背,狠狠地抽了一鞭,从后门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耳边只有马蹄得得,远远地似还听到看门的仆人在后面惊呼:“夫人,你要去何处?”
十一月份的天气已经相当寒冷了,这会还飘起了小雪,夹着冰渣子打落在我的脸上,冰冷疼痛。
我一口气出了城门,又策马狂奔了十余里。想起当初日他信誓旦旦,说只对我一个人好,想不到今日,竟要面对这样的境地。我翻身下马,趴在雪地上痛哭了起来,企图把近日来的所有压抑,全都化成泪水排出体外。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喉咙喑哑时,我觉得头脑似乎清醒了些,惊觉时候已经不早。我忙抖落斗篷上的积雪,策马返回。
在踏进大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人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到我回来,都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将军派了大队人马出去找夫人,现在正在房里急得慌呢。”
我这才惊觉这样任性离开所带来的后果,连忙回到房里,只见罗成正虎着脸来回踱步,看后门的仆人跪在地上像筛糠似的发抖,四喜儿和郎中都垂手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他看我出现在门外,立刻跑出来,握起我的手,眉头随即深深地皱了起来:“你究竟去哪了?怎么如此冰冷?”
“闷得慌,出去随便走走。”我勉力笑着,抽回手走进房间。
罗成的脸色忽然变得可怕起来,扳着我的身体正面对着他,低声吼道:“唐小雅,你是不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让你在家里休养,你却挑着天寒地冻的天气出去解闷。”
从未看他对我如此动气,还连名带姓的直呼。我的心一痛,脸上却是一绷,狠狠地推开他喊道:“想不到你还有心思来管我死活。”
罗成一怔,脸色渐渐柔和起来,温和地说:“我近来是繁忙了一些,若是你不喜欢,我这便去辞归故里好了。”
房间内众人见状,都识相地退出。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不禁泪眼朦胧,对他的怨恨顿时化为无形:“罗成,你若是喜欢四喜儿,便纳了她吧,我并不介意。”
罗成对我忽然蹦出的这句话,又是大大地一愣:“我何时跟你说过喜欢她?”说着,伸手来探我额上的温度。
我打开他的手,冷冷地说:“你以为不说,我便不知道吗?不要因为是下人,便想辜负了她。”
“你究竟在说什么?是不是从哪听来了闲言碎语?”罗成大为不解地看着我。
我忽地哭了出来,用手打着他的胸膛,“这还用别人说吗?我是你妻子,你怎么能瞒得过我?你不喜欢她,没跟她亲热过,身上又怎么会有她的脂粉香?衣服上又怎会有她的头发?你若不是有了别的女人,又怎会常常夜归,又如何会对我冷淡?”我流着泪,一句一句地数落着。
“脂粉香?头发?”罗成愕然地重复着,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是说昨夜?”
我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厚颜无耻地笑出来,遂恼怒地盯着他点了点头:“终于承认了!”
罗成停住了笑声,略带无奈地说:“昨夜这丫头在院里呆到夜深,等着你唤她伺候洗漱,不想受了风寒,肚子疼得走也走不动、喊也喊不出,只蹲在那角落里。幸好我回来看到,便把她搀回房了。后来是六福儿过来伺候的,可对?我见这丫头平素对你尽心尽力,才这么对她,想不到反倒错了。”
一番话听得我直愣在那里:莫非一切全都是我的臆想?然而四喜儿说到他时,为何脸红?
罗成见我一副将信将疑,轻叹一声道:“夫人要不要亲自问问六福儿和四喜儿?还有门房,他知道我是何时回府的。或许,你也可以问问尉迟将军,我何时离开的衙门。他总不至于联合我来欺骗你吧?”
“我并非不相信你。”我低下头扇动着尚沾满泪水的睫毛,“只是那丫头倒似乎喜欢上你了。”
罗成伸手敲着我的脑袋:“这帐莫非也要算到我头上?喜欢你的人还不少呢,难道也要我找你算个明白?”
我闻言不禁破涕为笑,骂道:“讨厌!”
罗成却是脸色一正,深深地看着我:“只是你何时也变得如其他妇人那样,喜欢疑神疑鬼,捕风捉影了?我们该互相信任才是。”
我一阵羞愧,叹了口气说:“我近来常想着那夭折的孩儿,心里难过的要紧,偏偏你又不在身边,连个安慰的人也没有。前夜你分明憋得难过,却也拒绝了我,我还以为你对我提不起兴趣才去找别人。我以往不疑神疑鬼,是因为对自己有信心。眼下我却是无论如何也自信不起来。七情六欲若是轻易能控制住,那些风月场所就不会宾客如流了。”
“不是每个人都如此的。区区三年算得上什么,我以前不也等过你三年?只是不慎流掉了胎儿而已,不必要如此患得患失。你这人平时倒放得开,但凡牵及感情之事,便容易钻到牛角尖里去,真是让人担心。”罗成轻抚着我的眉毛,怜惜地说,“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平白无故出去吹风。下回再这样,为夫可真要生气了。”
我不敢看他,只把身体偎依在他怀中,撒娇地说:“再也不会了。”心结既解,只觉得心中的阴霾随之散去,整个人有说不出的舒畅。
罗成遂唤郎中过来,帮我仔细地把过脉,确信没有感受风寒,才放下心来。
我见他依旧待在房内,忍不住问:“你今日不到衙门了?”
罗成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地说:“已经告了假了,我要好好看着你,防止又出什么乱子。”
我不禁莞尔,说:“放心去吧,我既然想通了便没事了。”
“当真?”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我笑打了他一拳,嚷道:“去吧去吧,莫要为了陪我误了正事,免得如房大人那样,落下个惧内的名声。”
罗成仰天长叹一声:“恐怕已是难逃厄运了。”说罢,嬉笑着逃到了房外。
★ 挥军北上
自从九月份,李神通、罗艺夹击刘黑闼失败后,分别逃回长安和幽州。随后,刘黑闼一鼓作气,乘胜挥军,连续攻克瀛州、毛州、观州、定州、冀州等城池,收复了不少原夏朝的失地。
到十二月八日,刘黑闼率兵数万攻打宗城。当时宗城的守将是大名鼎鼎的徐茂功。他估计宗城难以守住,遂采取了弃宗保洺的策略,带着五千多兵马弃城,准备全力坚守洺州。然而,刘黑闼得到消息后,旋即追了上来。徐茂功无奈被迫作战之下,居然是全军覆没,五千兵马被消灭殆尽,只剩得孤身一人乘乱逃脱。
洺州乃当初窦建德夏政权的首府所在,刘黑闼攻城后,于城南祭奠了窦建德的亡灵。随后继续南下,向相州、黎州、卫州等地进攻。
至此,唐朝已是别无他法,终于决定再次派遣天策上将李世民、以及齐王李元吉挂帅出征,同时命罗艺从幽州再次南下,两面夹攻。
我虽极少迈出罗府大门,但每日听罗成细细道来,也深知形势对大唐的不利。这日听罗成说到秦王即将要出征时,也早已在我的意料之中。于是问道:“你是否也要随征?”
罗成点点头,说:“河北这一战非同小可,出征的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你数得出的有名将领,恐怕大都在此列。”
我皱了皱眉头,心中有些彷徨,但深知既然身为重将,就必定要履行其义务,只好无奈地问:“罗成,我与你一起上战场如何?”
他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不行!你身体还未大好,就安心在家中等着我归来。”
“你这一去,我怎会不牵肠挂肚,又如何能安心?”我边说着,便给他倒了杯清茶,言语中透着些哀怨。
罗成拍拍我执着茶壶的手,说:“这是精锐之师,你有何不放心?”
“话虽如此,但难免也有意外,我可不要一人在此苦苦守候,日盼夜盼。”我嘟起嘴巴表示着不满,“况且当日曾说过我们要甘苦与共,现在不正是兑现诺言之时?”
“非在此苦苦等候为夫,不也是甘苦与共?”罗成露出耍无赖般的笑容,狡辩着。
我拿他没有办法,不禁有些恼怒,重重地把茶壶一放:“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却在此嘻嘻哈哈!”
罗成急忙收起笑脸,也认真地说:“战场上凶险万分,我绝不让你前去冒险。”
“你前去又何尝不是冒险?夫妻同心,你去我便跟着去。行军艰苦,我去了起码能给你些许生活上的照料。”我企图动之以情。
罗成仍旧只摇着头,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大夫说过,你需要好好调养。”
“没错,是调养而并非静养。我已详细问过大夫了,喝的汤药只为了养气补血,几个月内药方不会有多大变化,所用药材也极为常见,我跟着去并无不方便之处。”我摆尽道理,不依不挠地想说服他。
孰知他丝毫不为所动,看着在手中转悠的茶杯笑道:“你不用白费口舌,妄图游说了。为夫已下了决心不让你同去。”
“你!”我顿时气结,一把将他手中杯抢过,咕噜咕噜喝光里面的茶水,狠狠地说:“既然如此,从今天起不再伺候你,有什么事情自己解决。”
罗成嘻嘻笑道:“我想不出你何时伺候过我。”
我“哼”了一声,决定不跟他浪费口舌,心想,你不让我去,我便偷跟着去。
当下,我以前去探望梅姐姐为由,出了家门,却直奔李世民的府邸。
李世民听我说明来意,玩味地看着我的表情,悠悠地说道:“我虽为王爷,却也无权介入你们的家事。去与不去,还得由罗将军说了算。”
我嘻嘻一笑,说:“若小雅是军中的将士,去与不去,便由王爷说了算了。”
李世民皱起眉头:“你又要故技重施?可是本王从不亲自招募新兵。”
“那王爷就给小雅随便封个小官吧,芝麻绿豆大的就行,只要在罗成麾下,让我能时时看到他便好。”我早已想好,遂干脆利落地回答。
李世民大笑起来:“你居然来向本王讨官!不过,这样一来我岂非要开罪罗将军,实在是不划算。你还是回去吧,好好等着,不要耍花招了。”
“还以为王爷素来乐于成人之美,殊不知原来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竟然忍心看着夫妻分隔两地。其实即便王爷不答应,小雅也会自己前去。只是那样,只会更让罗成分心了。不是小雅自吹自擂,若我能上场帮助罗成,他必定如虎添翼。”我见李世民稍有犹豫,又谄媚地接着说,“而且,小雅一同前去,还可以给王妃做个伴,使她不至于太过担忧,简直是一物多用,毫不浪费。”
“哈哈,一物多用!”李世民大笑了两声,已经有点动心,打趣着说:“只是就这样把你摆上战场,恐怕你的夫君不会放过本王。”
我咯咯笑着,说:“罗成也知道我又多难缠,知道我是向王爷自动请缨的,自会明白王爷的无可奈何。”
李世民忍俊不禁,笑说道:“既动之以情,又威逼利诱,硬磨软泡,本王实在是无可奈何!如此,就任命你为游骑将军,为罗将军的裨将,听他差遣。”
游骑将军只是散号将军,有官位而无实权,封给我这种临时跑龙套的人,最合适不过了。我大喜过望,忙磕头说:“多谢王爷。”又不忘嘱咐说:“在点兵之前,请别告诉罗成。”
“晓得。”李世民叹了口气,“想不到本王居然会与你同流合污。”
“非也,此乃成人之美!”我笑着告辞而出,又忙着准备出发前的各项事宜去了。
回到府中,我故作听话,很合作地不再与罗成纠缠这件事,只默默地替他整理出征的物件。偶尔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幽怨地看他几眼,换来他一副心疼的表情,殊不知我的内心却在窃笑不已。
每等他外出时,我便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一切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端详着这套一直放在尉迟大哥家中、前几天被我偷偷带回来的盔甲,只见某些铁片上,还带着擦不去的血光,不禁怵然。往日战场上的惨况,我至今未能忘怀。想到自己当时挥着刀枪,在千军万马中横冲直撞,一副挡我者死的气势,还觉得有些后怕。我不敢再想象,赶忙把盔甲放到包裹中,又把包裹藏了起来。
十二月十五日,长安城外大点兵。
我与罗成“依依话别”后,待他一离开,我便立刻回房换上盔甲,唤来管家匆匆交待了几句。管家听完,如同被闷头打了一棍,只讷讷地说:“这……这……”。我趁着他瞠目结舌之际,提了包裹,随着罗成的路线策马绝尘而去。
校场中密密麻麻地集合了数万人,但军队都是编排有序,我很快便找到了罗成的所在。我既无实权,也不属于哪一支分队,只听领于罗成,便直接策马到他身侧,下马半跪行礼:“裨将汤亚前来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