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5部分

《守望隋唐》》 · 千尺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你!”罗成光听声音就知道是我,低声吼着,声音近乎抓狂,“起来!”

“是!”我干脆利落地应着,又纵身跃上了马,神采奕奕,脊梁挺得笔直,却忍不住偷眼去看他的表情。

只见他面目狰狞,嘴巴一动一动的似乎在磨牙。事到如今,难不成你还能吃了我?我想着,嘴边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

“游骑将军汤亚?”罗成的嘴巴抽搐着,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拱着手,毕恭毕敬地行着礼,口中却耍着嘴皮子:“将军居然认得末将,真是荣幸之至。”

“你胡闹什么!赶快回家去!”他凑过脸来,用旁人无法听到的声音吼着。

我悠悠地摇着头:“在下是秦王亲点的随征将领,将军若有其他派遣,还要先请示秦王。”

“待会我自然会向他奏明。你先回去,不然我要生气了!”罗成的语气听起来严厉无比,不像在说笑。但我主意已决,任凭他怎么凶我也不会屈服,最多事后再花些功夫让他消气了。于是我只看着前方,并不理他。

罗成无奈,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地说:“小雅,就当为夫求你了,战场上凶险万分,你去了万一有何损伤,该如何是好?你一定要让为夫为你担心?”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幸好后面的队伍里我们挺远,不然他这番话被听到,必定损了他往日的威名。

但我心意已决,岂会轻易动摇。于是坚决地说:“现在离去便是逃兵。上战场或许会死,然而军法无情,当逃兵是必定要死。”

罗成见软的也不行,不禁急了,一手攫住我的手腕,喊道:“跟我来!”便要把我带到校场外。

我翻手去反扣他手腕,无奈力气稍逊一筹,被他紧紧地握住。那马儿本与他相熟,在一带之下,竟不受我控制,乖乖地跟着走出了校场。

他放开我的手,沉声说道:“我在这里看你离开,否则我不进校场,也当以逃兵之名论罪!”

我看他斩钉截铁,不仅咬了咬牙。

“好!好!”我点着头,“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你也不要挡着我。”说罢,我刷地拔出匕首,便往胸口刺去。

罗成大吃一惊,一鞭卷开我手中之刃。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如此相隔两地,担惊受怕,倒不如直接死掉算了,还不用受这番折磨。”

罗成被我惊吓得脸无血色,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执起我的手无奈地叹气说道:“这样倔强的个性,真叫人无可奈何。为夫随了你的心愿便是。只是在战场上,一切需听为夫的,不许逞强。”

我见他终于应允,高兴得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看到靠边的几个士兵,正开着小差频频往这边张望,急忙把手抽回,说:“叫人看到了,还会以为你有断袖之癖呢!”

忽然号叫嘟嘟响起,原来时辰已到,两人急忙策马回归部队,在马背上危襟正坐。此次出征的将领中,包括了秦叔宝、程咬金、尉迟恭、王君廓等,起码占了大唐名将的三分之二,真可谓阵容鼎盛。然而,刘黑闼也不是泛泛之辈,尤其作战的地点,又在民心尽失的旧夏朝疆域,一场壮烈的激战,是在所难免了。

这日阳光灿烂,大军浩浩荡荡向东北进发,我与罗成并辔而行。想到从陕西到河北,路途遥远,忍不住问:“罗成,要到达洺州需多长时间?”

“此次前去,要绕开刘军占据的州县,路线曲折,恐怕得要二十多天,”罗成回答,又转头笑问:“怎么?后悔了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只是随口问问。我决定的事情,何时有后悔过?”我抬起下巴,不屑地侧脸乜斜看着他。忽然看到草丛中有两只雪兔飞跃而过,不禁诗兴大发,吟道:“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罗成看我好整以暇,只好脸带苦笑,又狠狠地拨乱了马项上的鬃毛:“可我后悔了。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忐忑。”

“既然后悔也没办法,何不既来之,则安之?”我咯咯笑了起来。

自从上次那“臆想出轨”事件之后,我的心情也放宽了许多,再不为那流产的胎儿失魂落魄了,肆无忌惮的笑又经常出现在他的面前。

罗成见我得意非凡,忍不住扔过来连连白眼:“听说上回你出征之时,只是名烧火兵吧。眼下却是官居五品,难怪趾高气扬。”

无意间的玩笑话,勾起了我对那段日子的回忆。

我眯着眼极目望去,只见最前方黑压压一片,正是走到哪里都抢尽风头的玄甲军。这一片乌黑,即使在阳光普照之下,也让人觉得深感压抑。看来这支铁骑,不是光凭战斗力取胜,而是一开始便从感官上威慑了敌人。

秦叔宝此时,应该正走在玄甲军的最前方吧。自从上次尉迟大哥婚宴上之后,便再也没见到过他了。

我看着前后均望不到头的部队,这番情景与当日随军柏壁之时酷似。前后两次,跟随之心殷切未变,只是所为之人已经不同。想着,感慨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不知秦大哥近来可好?”

“看起来并无异样,只是他的个性向来内敛,心里是何感受别人难以看清。”

我无奈地笑着,说:“若光看他在战场上的勇猛,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的温和内向。只是这样,把心里的不快都压抑着,怕是迟早会憋出病来。我倒希望他能像程将军那样,大大咧咧的聒噪着。”

“他若也像知节,这玄甲军可要闹翻天了!”罗成连连摆手,对我这种期待极为不赞赏。

我好奇地看着他问:“何出此言?”

罗成用下巴指指前方,说:“你想想,那四位总管大人中,除了秦将军,有哪个脾气是好的?知节毛毛躁躁,得罪了人尚不自知。长孙也是直来直去的火爆脾气。尉迟大哥虽不火爆,但也颇为偏执。这些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的人凑在一起,若非秦将军从中调和,恐怕早就乱成一团了。”

“秦大哥在军中的人缘是不错,”我点头表示赞同,“与性格温和的人在一起,会很有亲切感。”

罗成瞄了我一眼,半开着玩笑说:“难怪你以前那么喜欢他。”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未介意。如今秦大哥,不再是我心头之痛了,也不会成为我和罗成之间的隔阂。我与他的事情早已成为历史了。

罗成见我如此,笑得更欢,又低声问:“那为夫的个性又如何?”

“你嘛——”我翻翻白眼,故意拖长声调,“堪称厚颜无耻!不过听说底下人都私下说你冷面无情。起初我还不信,后来看到你对几个犯事的士兵用刑,下手也实在太狠了些。”

罗成不以为然,说道:“不以规矩,无以成方圆。军中的规矩本来就是严厉的,只有赏罚分明,才能服众。”

我微笑地看着他:“治军之术,我自是不如你,因此不做评价。只不过我很是好奇,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只见他又堆起一脸坏坏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都是。对公无情,对私无耻,本不是矛盾的。”

听他对无耻一词居然欣然受之,我不禁哭笑不得。本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被眼前这邪魅诱惑的笑容深深吸引住了,竟不自觉地换成了满眼柔情,怔怔地看着他。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天南地北的随意侃谈,时而偷偷摸摸地打情骂俏一番,又或情意绵绵地对望两眼。这景象,哪里像是在行军?到似是在游山玩水了。我真庆幸下了决心跟来,否则在家里苦等的滋味,将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 斗粟尺布

这日黄昏,驻军于新乡县外数里,距与刘黑闼军交锋的日子越来越近。

自唐军出兵至今,刘军又相继攻克邢、赵、魏、莘、相、黎、卫诸州,杀唐总管潘道毅、擒刺史房晃、败右武卫将军张士贵,李唐又一次失去了河北、山东的大片江山。

形势日显严峻之下,可累惨了各位将帅谋臣们。而我在军中,既不参加军机讨论、也不用从事内勤劳作,可谓是尸位素餐的大闲人。在这么个酒足饭饱的傍晚,为一的消遣,便是散步消食。

我走到营地外不远处,靠着块大石头坐下。其时已是正月,只见山野外树木叶子尽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地上的野草也尽枯黄。想到在这么一个萧条的季节,还要面临着血流成河的战争,顿时觉得四周充满肃杀的气氛。我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急忙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上次随军征讨刘武周,屯兵柏壁之时,也是这么个寒冷的冬天,不过幸好,此次有罗成替我暖被窝,应不止于如上次那么痛苦。我其实很受不了行军的艰苦,然而为了挂念之人,也只好为之。

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样的牵挂,到何时才是尽头。就算内乱平定,还有突厥、高丽……像这样的战争,便是再过几千年,也不会完结。等这次回朝,还是劝罗成解甲归田算了。其实他是否参战,江山还是李唐的,难道历史会因为他一个人而改变不成?

主意已定,我轻舒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冷冷的阴风吹过,树木摇摆,黑影憧憧,使四周又抹上了一层阴森。

是时候回营了。我又系紧了一下斗篷的带子,正要站起来,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轻声哀求:“王爷,您就放过小人吧。”

也许是刚才想得过于出神,竟没发现有人走近。

是李世民?他为何要为难手下人呢?我虽好奇,可又觉得这样偷听实在不好,于是四处张望,看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

这是又听到一人低声喝道:“快点,本帅没时间跟你罗嗦!”不是李世民的声音。在这里,能自称“本帅”的,除了李世民便是李元吉了。

我虽没见过这位齐王的面,但他给我的印象实在不怎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荒淫无耻的评价,倒是不得而知。但胡作非为乃至残暴无情的行径,却已经听得太多了。因此,我决定先不离开,倒要看看他意欲何为。

那被命令之人此时却忽然哭了出来,抽泣着说:“王爷,您要小人上刀山下油锅,小人也认了,但请不要这样羞辱小人。”

我又是一怔,还来不及去想个究竟,李元吉便已发话:“妈的,能得到本帅宠幸,是你的荣幸。究竟脱不脱!”

“您干脆杀了小人吧。”那人在地上磕头不已。

我忍不住探出头去看。星光下,只见李元吉一手把地上的小兵揪了起来,“啪啪”打了两个光,嘴巴里兀自不干不净的骂着,然后把小兵往地上一按,伸手便去撕他的裤子。我一惊,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万万不敢相信贵为王爷的李元吉,竟然在这荒山野岭中如此荒唐。

那小兵慌的只会哭,看起来年龄也不大,似是骤然碰到这样的事,不知如何是好。那头李元吉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裤带,用力把那小兵的屁股抬了起来。

我急忙缩回脑袋,觉得眼前的情形简直不堪入目。只听到小兵“啊”一声惨叫,我的脑袋一紧,觉得怒不可遏,伸手捡起身边几块小石头。我再次探头出去,只见李元吉正露着雪白的屁股俯在地上。我两手齐发,数颗石子一个不落全砸在他的屁股上。

李元吉正在享受中,不期然屁股中招。这受痛事小,扰乱了兴致事大,不禁怒吼一声:“哪个不要命的兔崽子!”

我见他动手提起裤子,急忙飞奔而去。在他寻过来时,我早已经逃得远远的了。

回到营中,我还为给李元吉施予惩罚暗自乐呵。忆起方才那污秽的场面,又不禁皱起了眉头,也不免为那小兵觉得可怜。想不到我才对史书上的话提出质疑,他便急不可耐地亲身证明。不过经过这样一下,他应该不会再继续了吧?可是恼羞成怒地回营?我又不自觉地咧开嘴巴。

“什么事情乐成这个样子?”罗成掀开帐帘走进来,见我合不拢嘴的样子,不禁笑问。

“可回来了。”我急忙上前握他的手。

两手才一碰上,罗成便皱着眉头看着我:“天寒地冻的,怎么又在外面瞎逛?”

我做个鬼脸噘起嘴巴说:“谁让我这个官当得窝囊,一点实权也没有。看着你们忙乎,我只好替你去巡营了。”

“果真?”罗成将信将疑。

我点点头,忍不住又“扑哧”笑了起来,说:“还打跑了一只要偷吃的野猫。”

罗成乜斜了我一眼,显然对我的胡说八道不以为然。

“怎么?不相信?”我哈哈大笑起来,遂压低声音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罗成又好笑又好气地说:“你也管得太宽了,京城有娈童癖好的官员,又何止一二,皇上都管不过来,难道你能管?”

我摇摇头,真说起这件事来又不禁有点来气:“我是看不惯他的霸道。那小兵这样受了侮辱,恐怕比死还难受。”

“好了好了,”罗成拍拍我的头,“只是一切需得小心,齐王我们还是惹不起的。”

我点点头说:“放心吧!当时我看他脱了裤子,估计决追不上我才这么做的。”

正说着,小楚在帐外喊:“将军。”在得到罗成许可后,便走了进来。只见他脸上有些沉重,禀道:“方才从殷将军的军中传出消息,称殷将军已故。”

我和罗成闻言,大吃一惊,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对殷开山前几天染了风寒的事也有所闻,然而,一名身强体壮的勇将,怎么就因此而毙命?未等我想明白,罗成便执起我的手说:“走,去看看。”

我忙跟着他快步而去,来到殷开山帐前,只听到里面传出恸哭声,悲切得令人心痛。两人低身走入,殷开山的尸身正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李世民正跪在榻前,执着死者的手,哭得死去活来。秦王妃默默地陪跪着,黯然垂泪。

周遭站了一圈人,正是李世民手下的诸位将领,均是神情悲切。虽说平素经历无数出生入死,但见战友病故,也是个个虎目含泪,凄惨之情令人不忍卒目。我虽与殷开山不是很熟悉,但在此情形下,心中也不由得一酸。

李世民泪流满腮,声音已然嘶哑,忽然一口气没接上,更是晕死了过去。众人大惊,急忙上前替他捶背掐人中,他方徐徐醒转,却又忍不住悲从中来。

我不禁凄然,想到当日李世民在浅水原一役中大败,本应追究责任,全靠殷开山和刘文静揽了罪责,李世民才得以保全,殷开山也因为此贬为庶人,后来因为再次立下战功才被官府原职。若不是他们俩,李世民肯定难逃其咎,算得上是救命之恩了,现在也难怪他如此悲痛。

只是无奈人死不能复生,大家轮流劝慰着,他才渐渐止了哭声,坐在地上看着殷开山,过了良久才沙哑地说:“命人送他回老家,好生安葬吧。”

跟着一群人默默地走出帐篷,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次出征,居然未遇敌便先损失一名大将,莫非是何不祥之兆?我的心有些不安,细细回忆了一下史书上所载,分明记得战争的结果是刘黑闼逃亡,虽有第二次卷土重来,但最终还是兵败身亡。我不禁暗暗耻笑着自己:何时也变得这么迷信了。

我心念未毕,李世民的话却实实在在地把我吓了一跳。只见他失神地望着殷开山的尸首,喃喃说道:“难道天降凶兆,此战竟是必输无疑?”

身为主帅,居然在众将领面前说着此等动摇军心的话,我只觉得他是哭糊涂了。帐内各人顿时也是面面相觑。房玄龄立刻说道:“王爷,殷将军的死乃风寒引及旧伤复发所致,人之生老病死,不要过多猜测。”

李世民眼神一黯,涩声说:“玄龄,你替本王测几个字,看看此次征战结果,究竟会如何。”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想不到在此时刻,迷信的不止我一个。房玄龄只得躬身应道:“王爷请说。”

李世民站起来,慢慢踱了几步:“就测殷将军的名号吧。”

我不禁有点担忧,虽知道房玄龄才思敏捷,但也不知是否能自圆其说,让李世民放下心中这块石头。却见他不慌不忙,徐徐开口道:“《诗-召南-殷其靁》有云:‘殷其靁,在南山之阳。’殷,为雷声之动。震卦为雷,亦为龙也。开,亦张者,乃弓之上弦,为火卦戈兵之象。艮卦为山,取意东北者。合三字之说,正是真龙天子遣兵东北,真乃天意!”

“然而殷将军却在此时亡故,是否也是上天有所指示?”李世民依旧有所疑虑。

房玄龄缓缓摇着头:“测字之道,只针对字本身,与它是何人的姓氏无关。王爷大可随意拣几个不相干的字再测。”

“不需要了。”李世民的表情,看上去终于轻松了一些。或许他也只想寻个心理安慰而已。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我不禁崇敬地看了看房玄龄,说他才思敏捷也好、信口开河也罢,总之一道难题便被他举重若轻地化解了。此时稳定李世民的情绪,便等于稳定军心。

卫兵取来白布,把殷开山的遗体盖了起来。正在此时,门口有人传报:“齐王到。”一阵冷风吹进,李元吉已经迈步而入。

只见他的长相实在对不起观众。我仔细观察着,发现他的五官若分开来看,也还过得去,但经过歪歪斜斜地一组合,竟变得如此猥琐。我曾在远远地见过李渊和李建成,都是长得颇为俊秀的男子,面前的李世民更说得上玉树临风。为何兄弟间的差异,就会这么大?

李元吉走到榻前,掀开些许盖布,脸带悲戚地呼着“殷将军”,又哀哀地叹息着。他背对着我,也无法看清是真情还是假意了。不过能过来看看,终究也算得上有良心的人。

他叹了几口气,复盖上白布,转头向李世民道:“殷将军猝亡,实在令人悲痛。但将军麾下的部队,该由何人来掌管,这也是当务之急。”

从李元吉踏进帐篷开始,李世民的情绪便开始平静下来。只见他点点头说:“此言甚是。如此,请四弟、还有各位将军同到中军大帐去商议。”语调波澜不惊,仿佛在瞬息之间,又回到平日那精明果断的天策上将。

李世民与秦王妃耳语了几句,又对我说:“汤将军,麻烦你送王妃回营。”

秦王妃对我含笑颔首,满眼的柔情尚未收回,猜想李世民方才必定说了些甜蜜的话,遂应道:“诺。”眼睛看向罗成,听得他低头轻声嘱咐:“去吧,早些回营休息。”

“晓得。”我答道,无意间发现李元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我不由得心生厌恶,却不敢过于表露出来,只好轻蹙眉心,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秦王妃身侧说:“王妃请。”

两人回到李世民的寝帐,只见里面的物具一如既往地摆放有序。出征这十多天以来,我也常在李世民公务繁忙时,到此陪她聊天解闷。因此我也不拘束,大方地随秦王妃坐下,问:“殷将军不是偶感风寒而已吗?如何去得如此突然?”

秦王妃黯然道:“本是偶感风寒,殊不知触发了心肺的旧伤,日落时分便感呼吸急促了。”

我叹了口气,说:“久经沙场,身上必是伤痕累累了。只是并非为国捐躯,恐怕去得也不太甘心。”

“这场仗本就是凶险万分,眼下又少了一位勇将,更加是前途未卜了。”她轻轻说着,语气中充满担忧。

我不禁问:“王妃是在担心王爷?”

秦王妃一笑,摇摇头:“非也。不过方才确实有些担心。王爷与殷将军一向感情甚笃,难免会太过伤心。刚刚也亏得房大人才智过人,若主帅动摇,士气恐怕也会低落了。我常幸而他身边有这许多谋士,能为他排忧解难。否则我只能婉转劝慰,却不宜在他面前旁征博引地讲道理,更不宜高谈阔论,那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夫妻之间,有何话应当直说才是,哪有这么多忌惮?”我笑着,随手翻开置于案头的《女诫》,只见文曰“妇德,不必明才绝异也”,又随手掀了几页,却是“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不禁慨然。

秦王妃却说:“男女有别,应当各施其职。若过分逾越,便有背妇道了,难免会为他人诟病。”

“王妃此言差矣。能者居之才是自然法度,男女之别并非准绳。天下男子并非人人才高八斗,妇人也非个个愚昧无知。”我对她的话不敢苟同,遂摇头说。

秦王妃说着,见我索然无味地合上《女诫》,遂笑说:“男乾女坤,阴阳殊性,男女异行,这本是天地运行的法则。母鸡司晨,终非正道。”

我无语。每每与秦王妃闲聊,无论是谈古论今,还是读书赏文,均如沐浴于山泉中,身心得到涤荡。但纵然博学多才如是,她对妇女地位的见解,仍是不能跳出封建礼教的束缚。“她终究只是长孙皇后,而非武则天。”想到这里,我不禁哑然失笑,放弃了跟她争辩,转到其它闲杂的话题上。

又聊了一会,听得帐外传来李世民说话的声音,于是我起身告辞道:“王爷既回来了,小雅不便打扰了。”

李世民掀帐走了进来,看到我便转头笑着说:“罗将军,你算是没白跑一趟。”

我闻言忙蹦跳着跑了出去,果然见罗成正站在外头,旁边还有个程咬金。我过去挽着罗成的手,亲昵地问:“特地过来接我吗?”

程咬金大声咳一下,似在为自己成为电灯泡提出抗议。我对他吐吐舌头,向李世民夫妇告了别,三人一同离去。

走出没几步,程咬金忽然对我咬牙说:“我最恨看到两个男人搂抱在一起了!”

我看着自己一身男装,哈哈大笑起来,呲着牙嚣张地看着他。程咬金胡子翘得老高,仿佛有满腔的怒火要发泄出来。罗成拍拍我的肩,笑说:“今日你程大哥心情不好,最好别惹他。”

我不解地看着罗成:“在生谁的气?”

“齐王。”罗成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禁皱起眉头,对程咬金说:“你要生他的气,干吗对我发怒?我可不要与他有任何牵连。”又好奇地问:“不知所谓何事?”

罗成揉着我顶上的发丝,说:“回去再跟你详细道来。”

我点点头,觉得在大路之上,确实不便说长道短。程咬金却兀自忿忿不平:“秦王竟然轻易就依了他,实在教人想不通。”

罗成一拍他肩膀,说道:“秦王也不介怀,你在这里生甚闷气?”程咬金不语,沉着脸只“哼”了一声。

回到帐中,我不禁问:“程将军和谁吵架了吗?”

“大家都想吵,可惜没吵起来,便被秦王息事宁人了。”罗成声音冷冷,看来心中其实也是有气,但不如程咬金表现得那么明显而已。

我不禁更加好奇,递给他一杯热茶,扬起双眉期待着他继续往下说。“齐王他见殷将军去世,便以殷将军的裨将能力不足为由,提出要把他麾下的兵马,均划到裴寂将军旗下。这不明摆着是在夺兵权吗?”

虽说李世民两兄弟同时挂帅,但在兵马的调度方面,还是有不同的。李元吉手下的兵马,要略少些。而裴寂深得李渊看重,是军中少有的非李世民得亲信之一,自然成为他依靠的对象。于是我问:“秦王答应了?”

罗成点点头:“全数划到齐王手下了。”

我想起李元吉上几场战,赢得也狼狈输得也狼狈,不禁嗤笑着说:“他此举是为了在实力上与秦王分庭抗礼,获取更多战功,提高自己的地位而已。只是以他的庸才,调配起来是否能得心应手,还尚要拭目以待。但主帅间存了龃龉,对日后的进攻恐怕不利。”

“秦王看起来倒似极乐意,也不知心里在作何打算。”罗成皱了一下眉头,轻啜一口茶。

我走到榻前,边整理着床铺边问:“他今天是否哭得迷糊了?居然还信起邪来。”

罗成忽地展颜一笑,跟过来从背后抱着我:“我看他后来倒是清醒了。他做的决定越果断,便证明他越是明白。我等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我甩开他环着我的腰的手,说道:“去去,别挡着我理床褥。”

他却随即又粘了上来,亲吻着我的脖子笑道:“马上便要乱了,还整理来做甚?”

我一声惊呼,随即整个人被他压倒,两人便在榻上嬉戏哈哈地打闹了起来。

★ 与恶为伍

正在嬉闹着,却听到小楚在外头轻声呼唤。我忙推开罗成坐起来,整好凌乱的衣衫,拢了拢散落的发丝。

罗成皱了皱眉头,颇觉扫兴,厉眼看着脚步迟疑的小楚。小楚偷眼看他脸色,怯怯的禀道:“齐王派人来请将军前去,有要事相商。”

“齐王?”罗成纳闷地自言自语,“有没有说是何事?”小楚只摇了摇头称不知。

罗成并不属李元吉直接统帅,跟他也一向无甚交好,现在遣人来约,实在令人疑惑。我猜测着说:“他才得了部分兵权,莫非又想来收买人心,要拉拢你?”

“我也不知,且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罗成稍作思量,也猜不透,便对我说,“你先休息,我去去便回。”

“好,一切须得小心。”我嘱咐说道。

“小楚,你去打盆热水来,还有记得帮夫人烧盆炭火。”罗成吩咐着,又用手脱起我的下巴:“赶快把脸洗干净,每每看到你这两道粗眉,我便觉得闹心。”

我取过铜镜,看着被刻意描粗的双眉,故意作出欣赏的姿态:“你不觉得这样的我,更有男子气概些?”

罗成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我可不想与一个男人关系暧昧。”

我咯咯笑了起来,边把他推出门去边说道:“快走吧,早去早回。”

罗成掀开帐幕,忽又转过身来搂着我的腰,响亮地亲了我的脸颊一口,才在我的笑打声中逃了出去。

我目送他走远,看到小楚正在附近的篝火上烧水,便又回到帐内,把刚才弄皱的床褥收拾整齐。

忽然一阵寒风吹进,我以为是小楚端水进来,便不转身去看,口中只吩咐着:“把水搁在地上吧。”

没听到应答声,却感到一人轻轻走到我背后,忽然伸双臂用力环着我的腰。我惊呼一声,笑骂道:“怎么就回来了?”

话刚出口,就觉得不对,隐隐闻到此人衣物上散发着阵阵香味。罗成从来不用香料的。我一阵惊慌,急忙用力挣脱开来,怒喝一声:“是谁如此放肆!”

我转身站定,发现齐王李元吉正斜嘴嬉笑着盯着我,必定是趁小楚不在意潜了进来。我忽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不禁又惊又怒,勉强定了定神,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行个礼,声音却异常冰冷:“原来是王爷。罗将军刚接到您的召唤,此刻正前去拜见。您却为何会在此处?”

李元吉走近两步,低头看着我:“我如何不知此事?也许是传话的人搞错了。”

我急忙后退,绕过他边往外面走边说:“如此的话,我这便去喊他回来。”

“急什么?他知道弄错了,自然便会回来。你便一刻也离不开他么?”李元吉一伸手拽着我,把我拉向他怀里,伸手在我脸颊上捏了一把,笑嘻嘻地说:“想不到天底下居然有如此俊秀的人物。”

眼看就要跌落在他身上,我心里一急,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之分了,只感到在我面前的是个令人生厌的流氓,于是狠狠地挥出一记手刀,重重地戳在他肋间。李元吉吃痛大叫起来,手上的劲道一松,我便乘机脱离了他的魔爪。

我板着脸冷声说道:“请王爷自重!”

李元吉揉揉腰间,咬了咬牙,忽又换作笑脸:“你若肯跟了本王,保你封官加爵,又何苦在此当个裨将,听人差遣?”

我“哼”的一声,更是把脸绷得像照了一层寒霜:“末将靠的是真本事,可用攀附权贵?王爷若没其他事情便请回吧,罗将军正在等得着急呢。”

“少来故作清高!”李元吉冷笑一声,对我狰狞地眯起眼,“你和罗成那点儿事,还想瞒得过我。老实对你说,若你从了本王,自有大大的好处,否则要你难看!”说着,居然纵身扑了上来。

我急忙闪开,难以相信他居然胡作非为至此,竟想在这营帐中动手。我惊骇之下,拔腿就往帐外走。无奈他正挡着门口,我冲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于是怒喝一声:“你再乱来,莫怪我不客气了!”

李元吉“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双手,一步步逼近:“那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了!”

“小楚!小楚!”我连喊几声也没人应答,估计还在烧水,没能听到这儿的响声。

无奈之下,我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指到李元吉胸前,厉声喝道:“站住!”

可李元吉丝毫不理会,又迈进了一步。我顾忌着他王爷的身份,想到罗成在这军中还要待下去,不敢真的出招,只好又退了一步。这回他可得意非凡了,哈哈笑道:“怎样?难道你只会嘴皮功夫?”

这时我的背已经贴在帐幔上,退无可退了。我摒着一口气,煞白了脸直看着他。李元吉见状,反而好整以暇起来,翘起下巴抱着双手,如欣赏猎物一般看着我。

“夫……汤将军!王爷!”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原来是小楚端着脸盆回来,见到帐内情形,顿时愣在当地。

我如见到了救兵,急忙喊道:“快去找罗将军回来!”

“是!”小楚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领命而出。

“站住!”李元吉喝道,但小楚哪会听他的话,头也不回只顾往前跑。一阵杀气涌现在李元吉的脸上,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对着小楚的后背飞快地刺出一剑,骂道:“狗奴才!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

我见状忙飞身跃出,剑身被我的长枪,晃悠悠地,紧贴着小楚的肩膀擦过,当真危险之极。我看他如此草菅人命,不禁心头火起,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轮急舞,银枪化作点点寒星,直逼他各大要位。李元吉忙回剑抵御,小楚趁机飞奔而去。

周围的士兵见到忽起变故,相斗的两方又都是自家人,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几招下来,李元吉已是左支右绌,不禁恼羞成怒起来,大喊一声:“还不把以下犯上的小贼拿下?”

“慢!”我并不想和他动了真格,便收势想跳出战圈,可李元吉却没打算放过我,挥着长剑又攻了上来。

李元吉到底是王爷,位高权重。这些士兵对我这个新的副将都不甚熟悉,因此他话音刚落,已经有十几名士兵执起兵刃冲了上来。我无可奈何,打落了几名士兵的武器,却又有更多人加入了战团。

“罗成,你快回来吧!”我心里默念着。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更大的乱子。但李元吉的营帐,在另一个营地,相距甚远,也不知罗成何时才能回来。

正在焦急之际,听到有人大喝一声:“住手!”旋即,一个身影闪进战圈,兔起鹘落间便把士兵们逼开,伸手一把拉我到身后,“咣当”一下格开李元吉刺来之剑。

“秦大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秦叔宝,便惊喜地叫了起来。

秦叔宝应了一声,依旧把我藏在身后,对李元吉拱拱手,沉声问道:“王爷手下留情,请问他究竟所犯何事?”

“此人胆大包天,竟敢以下犯上。秦将军快将他拿下,本王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李元吉摆出一副元帅的架式,对秦叔宝发号施令。

“你怎么得罪王爷了?还不赔罪道歉?”秦叔宝装出一副怒容,转头斥责着,但言语间已把事情小而化之。

我并不想与李元吉结下梁子,难得有人帮我圆场,于是立即躬身行礼,低声下气地说:“末将方才鲁莽,还请王爷恕罪!”

李元吉见我摆低了姿态,傲慢地“哼”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此时才知道害怕,未免太迟了!秦将军,你将他押到本王营中。”

“这……”秦叔宝一怔,问道:“他究竟何处得罪了王爷?不如等罗将军回来亲自责罚,也好让他以此为鉴,日后管束好自己的部下。”

李元吉摆摆手:“本王并非要为难他,本想把他调到我营中听差,哪知他如此不识抬举!我明日自会派人通知罗将军。”

秦叔宝的身体一僵,声音瞬即如七尺寒冰:“如此的话,属下更是做不了主了。”

李元吉想不到秦叔宝竟然违命,顿时变了脸色,但对这个深受李世民喜爱的玄甲军总管又有所忌惮,于是怫然道:“本王身为元帅,难道连调动一名小将的权力也没有吗?”

“请恕属下不敢擅作主张,须得征求秦王的同意。”秦叔宝不卑不亢,极其恭谨地提醒着李元吉,这并非他的地盘。

李元吉“哼”地冷笑一声,冲着躲在秦叔宝身后的我说:“向秦王要个人,谈何容易!你就等着瞧吧!”说罢一甩袖子,悻悻的离去了。

赶走了这个瘟神,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其时夜已深,一阵冷风吹过,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大大地打了个喷嚏,方察觉外面的天寒地冻。秦叔宝转头看着我,轻蹙起眉头。我揉揉鼻子,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见他的目光如水,柔声说道:“外面寒冷,回帐内去吧。”

我默默跟着他走进帐篷,又听到他说:“怎么也不烧盆炭火?”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本就要烧的,想不到李元吉忽然闯了进来。”

秦叔宝点燃了火媒,拨着盆中木炭,眼睛只盯着熊熊燃起的火苗:“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还好,没占到便宜去。”我苦笑着,“只是我不犯人,人却来犯我,平白无故招惹了这么个瘟神,真是倒霉。”

“从前就跟你说过,女儿家不适宜跟着出征,你必定又是瞒着罗将军跟来的。你倔强起来,真是教人没办法。”秦叔宝抬起头来,眼中含着责备和疼爱。

我沉默不语,只含笑看着他。

眼前的情形,正如当初在柏壁的营中。时隔两年,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没变。只见秦叔宝的脸庞,在跳动的火光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居然变得憔悴起来,我的心顿时有说不出的滋味,嘴边的笑意渐渐化成丝丝惆怅,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正在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我一阵喜悦,急忙跑到掀开帐幕往外看。只见一骑快马扬起阵阵尘土疾奔而至。马未停,罗成已经翻身落地,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我奔来。

“小雅,没事吧?可急煞我了。”他一把揽我入怀,低声问道。

“罗成,你可回来了!”我受了李元吉的轻薄,满肚子的委屈尚未有地方发泄,见他一到,不禁鼻子囔囔,略带哭腔。

罗成见我泫然欲涕,脸立刻阴得可以滴出水来:“这混蛋!我找他算帐去!”

“别!”我急忙拉住他,用力摇了摇头,“他没能把我怎样。”

“当真?”罗成又心疼地拥着我,“都是为夫不好,居然轻易上了他的当。”

我伏在他胸前叹了一口气:“这怎么能怪你?他既盯上了我,就算今天不成功,日后机会也多得是。”

“秦将军?”罗成忽然惊讶的叫道,我这才想起来,秦叔宝还在帐篷里。我只顾着和罗成说话,居然把他冷落在一旁了,不禁歉意地笑笑,说:“多亏了秦大哥及时赶到,才把那讨厌的齐王给赶走了。”

秦叔宝脸色依旧苍白,微微一笑说:“举手之劳而已,况且小雅又是我的妹妹,我理应好好照顾她。只是齐王似乎尚未死心,依罗将军看,是否应当和他说明白小雅真正的身份,让他不要再胡来?”

“不要。”我急忙说道,“若大家都知道我只是个家眷,日后恐怕无法上战场了。而且,让女人当将军,始终不合规矩,若把身份抖了出去,岂非给秦王添了麻烦?他让我出征跟着罗成,帮了我个大忙,我却不能如此不讲义气。”

“李元吉一贯胡作非为,就算与他说明白,对小雅也未必有好处。”罗成说着,冷笑一声,把腰间配剑抽出半截,又“唰”地推了回去,“若他还敢乱来,我便宰了他!”

“说的也有道理。但日后须得小心防着些才是。”秦叔宝弯身去翻了翻木炭,放下火钳直起身来,拍去双手沾上的炭灰,“既然罗将军已回来,那我的任务便到此为止,也该回去了。”

罗成对着秦叔宝深深地作了个揖:“多谢秦将军的仗义相助,罗成磨齿难忘。”

“不敢,不敢。”秦叔宝急忙还了一礼。

罗成对其他人的称呼一向比较随意,如称程咬金为知节,对尉迟恭则跟我一起喊尉迟大哥,听起来都相当熟稔。唯独对秦叔宝,却一直是彬彬有礼地叫“秦将军”,一点也不像多年的老战友。而秦叔宝对他,亦如是。也许是由于我的缘故,才令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微妙。

秦叔宝告辞而出,他颀长的背影,在寒风料峭的夜晚里,显得那么的孤单寂寞。

我忽然想起,他的大帐似乎相去甚远,也不知道他为何能在我危难之时,及时施予援手。

第二天,听说李元吉果然要求李世民把我调至他手下,只是被断然地拒绝了。在那之前,李世民已听罗成提起此事,又训斥了李元吉一通。我稍稍松了一口气:罗成终究不归李元吉直接统帅。眼下有了李世民这个靠山,李元吉应该会暂时有所收敛。然而怨隙已生,以后难免会再起冲突。

一路无话,这日大军已经进入相州境内。其时刘黑闼自称汉东王,置都洺州。相州正位于洺州之南,紧邻这个中央腹地,因而被视为最佳的切入点。

“罗成,此去不远恐怕就要与对方遇上了吧?”我牵着缰绳,打量着四周的地形。

“应当附近就会有阻击的军马了。这一路前去,可得加倍小心。”罗成说着,有意无意地驱马挡在我前方,仿佛已进入危机四伏的地域。

大军所走的道路正拐入一处小山坳。没走多远,在前面的土坡后,忽然旌旗飘摇,数千兵马呐喊而下,如潮水般向我们席卷而至。在行军近一个月后,终于遇上了刘黑闼的阻击部队,两军交战的序幕,便要从此拉开。

此时唐军的阵势也迅速摆好,弓箭手和步兵已经迎上,霎时间厮杀声四起,在交锋的最前沿,已有不少兵卒身首异处。

“可准备好了?”罗成转头来问。我点点头,抖擞了精神,握紧手中的兵刃。

罗成一举手中银枪,带领着身后的骑兵蜂拥上前。我立刻一挥马鞭,与他并肩而驰。对方的骑兵也已迎面冲来,一名士兵挥刀砍至。我挥剑隔开,在两马擦身而过时,又一剑刺伤他手腕,顺势打落他手中兵刃。

若再补上一剑,便可送他上西天了。然而我看着这张与我并无仇怨的脸庞,手一歪,剑身插入了他坐骑的脖项。马匹一声悲鸣,使出临死前的癫狂劲道,把他狠狠地摔了下去。

我轻叹一口气,转过身去挥剑与另一名士兵相迎,余光瞥见罗成正投来若有所思的一眼,挡开围击后又靠拢了些许,使我处在他的保护圈内。

对方在数量上已经处了弱势,遇上的这样一支精锐强悍的部队,不多时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刘军见形势不妙,急忙下令撤退。唐军趁机汹涌而上,对方撤退不及的士兵落了单,陷进这千军万马中,再也难逃厄运。

正在混乱中,耳边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一名敌兵捂着被刺瞎的左目,鲜血汩汩地从指缝中渗出。这名士兵看上去颇小,顶多只有十二三岁,身量都未长足。就在此时,旁边的一支利剑又往他身上招呼上去。我已起了恻隐之心,见状急忙冲上前去替他隔开。再定睛去看时,只见攻击之人正是李元吉。

“你想谋反?”李元吉见我居然吃里爬外,愤怒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一怔,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已称得上谋逆之罪,只好咬咬嘴唇说:“他只是个孩子……”

话刚说了一半,却发现那士兵已镇定下来,随手拾起地上一柄断剑,瞪着另一只没瞎的眼睛,面目狰狞地扑向李元吉。

我一声惊呼,情不自禁地举起长剑挡在两人之间。只听得“扑”一声,在我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锋利的剑已刺进那士兵的胸膛。

我为自己的举动而惊呆,李元吉的表情也瞬间定住了格,完全不相信我在前后一瞬间,竟是判若两人。

“妇人之仁!”他回过神来,冷笑两声,飞起一脚踢倒死去的敌兵,忽然对我挤眉弄眼地问:“你是否想通了,决定要跟随本王?”眼下之意,竟以为我杀人是为了向他示好。

我茫然地把剑收回,难以置信自己再次开了杀戒,竟然是为了这令人痛恶的李元吉!莫非在我潜意识中早就清楚,他和自己才是利益的共同体?在这战场上,对方无辜与否已不是重点。只有残忍的一方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这才是赤裸裸的事实。

其实时至今日,已经再难分清各地势力的互相征讨中,哪一方才是义师了。双方的将士,只是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权力斗争、势力圈占的工具而已。

想到这一层,我厌恶地扭转头,轻蔑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痴心妄想!”

罗成见我与李元吉相遇,立刻拍马上前,沉脸挡在我和李元吉之间,目光冷冷地在他脸上扫视而过,待停留在我脸上时,却已是柔情万种。

罗成低声对我说:“敌军已撤,我们该回队去了。”

我点点头,毫不理会身后兀自咬牙切齿的李元吉,与罗成并辔驰去。

“罗成,等班师回朝,你可愿意辞官与我归隐?”我看着满地尸体,幽幽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早知你不喜欢这样的杀戮生活。对我来说,有什么比得上与你长相厮守更重要?”罗成露出灿烂的一笑,足以驱散我心中的云雾。

我甜甜笑了起来,虽然马儿还在奔跑,但忍不住探身去握住他紧抓缰绳的手,仿佛不远的前方便是我和他两人的乐土。

所谓穷寇莫追,大军在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后,又重新列好队,继续向相州进发。途中又破碎瓦解了几次伏击。经过几次过招,刘黑闼自知遇上强敌,于是改变了策略,决定集中兵力保住洺州。

武德五年正月十四日,唐军轻松取下相州城,又继续行军至肥乡,在洺水旁安营扎寨,与刘军隔水对峙。

★ 塔罗寓意

唐军安营扎寨于洺水后,双方虎视眈眈,却均不敢轻举妄动。不久,东北传来从幽州出兵的燕郡王罗艺,打到鼓城的消息。若罗艺能与李世民在洺州胜利会师,那么刘黑闼便如瓮中之鳖了。

再三思量之下,刘黑闼决定逐个击破,先把较弱的一方击溃,遂留部属范愿率一万兵首洺州,自己则亲率主力大军,北上阻击罗艺。

李世民收到探子回报,立刻命当地县令,集齐六十面大鼓,当夜趁黑,在河堤上一字排开。士兵奋力击鼓,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守成的范愿大惊,以为唐军要开始攻城,立刻派人快马禀告已出发一天,正在沙河夜宿的刘黑闼。刘黑闼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命其弟率万兵继续北上,自己则连夜快马赶回洺州。

双方遂再次陷入了僵局,每天只派小部队出战,大军却“敌不动我不动”,留守大营,蓄势待发。李世民用此计,成功地拖住了刘黑闼,在洺州静待罗艺的到来。

这日,军中主要的将领都聚集在中军大营。这大营就如现代的司令部,有什么军情变化,第一时间便会通知到此,有什么指示,也是从这发出,平常可是众将云集。不过眼下战略既定,众人只是静观局势,也乐得忙里偷闲。此刻,只有几名当班的重将在场。

自从上次遭受了李元吉的骚扰,我便随着罗成来当值。此时帐内,李世民正与房玄龄对弈。于此道有研究的人,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兴致不浓者,也只能在一旁谈天说地,却不敢擅自远离。

我的棋艺根基尚浅,看了几眼,便觉得深不可测。然而观棋当不语,我也不好发问,见罗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只好装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其实在偷偷地哈欠连天。

傍晚时分,远处传来收兵的鸣金声,又结束了一场拖泥带水的小仗。不一会,督战的程咬金一掀帐幕,咚咚走了进来,在软塌上一坐,直喊道:“实在无聊!何时才能放开手脚大战一场?等得我都发霉了!”

李世民稍稍抬眼,却笑而不语。我正闷得慌,见有人率先聒噪起来,便不禁要凑热闹:“来,程将军,我们出去大战一千回合!”

程咬金一翻白眼,不屑地说:“花拳绣腿,莫说一千回合,一回合就能把你打得趴下。”

我闻言,不服气的瞪眼,捋着袖子说道:“嘴皮功夫谁不会耍,是英雄好汉的话,刀枪上见真招。”

程咬金见状,只撇了撇嘴,直到我只是在瞎起哄,便扭头不理我,对着罗成喊:“罗老弟,平常你消遣的法子最多,快点想些办法替老哥解解闷!”

“要不小弟来陪大哥下盘棋如何?”罗成笑着走了过来。

程咬金立刻摇头摆手:“要我像尊菩萨一般坐定,岂非要了我的命?”

我转转眼睛,想起平时在学校宿舍闲得无聊时玩的小把戏,便说:“程将军,我来给你卜上一卦如何?”

“你卜的卦,如何比得上房大人的准?不要班门弄斧了。”程咬金依然一副不屑的模样。这人对女人说的话,总是不由分说地否定了在先。

于是我扬起头,做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撇撇嘴说:“那也未必。占卜的方法很多,我所用的房大人也未必通晓。”

“哦?不知是何种方法,也好让在下见识见识。”这回,轮到房玄龄心有不服,忍不住抬头说,手捻着棋子便那么悬在半空。

“房大人,专心下棋。”李世民见对手分了心,不禁皱眉提醒。

我嘻嘻笑着,从案上拿过一张剡藤纸对折又对着:“这是吉普赛人的纸牌占卜法。”

“吉普赛人?从未听说过。”房玄龄下了一子,对我的话似乎产生了兴趣,又抬头说。

“吉普赛是天竺以北的一个游牧民族,喜欢到处流浪、居无定所的生活,擅长歌唱与舞蹈,狂野热情。然而精通占卜,又使其充满神秘。相传吉普赛占卜师可以从水晶球中,看出你未来的命运,而塔罗纸牌,也是他们常用的占卜工具。”说着,我又把纸张对折了几下,用匕首裁成约半个巴掌大的小开。

“天竺以北?如此遥远的地方,你又没去过,怎么可能学会他们的占卜术?你莫要信口开河。”程咬金虽然嚷嚷着不相信,却忍不住走过来,看我拿起笔在纸上涂画。

“听来神奇,程将军你便让他试试吧。”身边一名将领说道。方才还在专心看棋的秦叔宝等人,也不禁频频张望。

塔罗牌上一般有图画,但这时只能略去了。程咬金看到我在牌面上写下的文字,便好奇地问:“这画的是什么符号?”

我这才发现,原来习惯性地写上了英文和罗马数字,便笑说:“此乃拉丁文字。”

“便是那吉普赛人的文字?”

“不是。后来吉普赛族人大迁徙,后来经波斯,到了西方的国家,拉丁文字便是那些地区使用的文字。它与突厥文,都属于音节文字,与汉文所用的意音文字不同。”我正专心致志地写着,便顺口解释道。

听我说到这里,不止是房玄龄已无心情再想棋局,就连李世民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拿起一张牌仔细研究着,饶有兴致地问道:“何谓音节文字,何谓意音文字?”

“前者词汇由字母组成,但字母本身并无意义,只为发音的依据;后者组成词语的每个字,都有其简单的涵义。”我说了两句,忽然觉得在这里大肆宣扬一千多年后的知识,似乎不太合适,便又说:“这都是往日闲暇时,与往来商贾茶余饭后所说,未经过严格考证,在这里提让大人们笑话了。不过对于占卜而言,只要记得牌面的几种意义则可……好了,就让在下替程将军算算日后的运程如何。”

我吹干纸上的墨水,叠起这副简易的塔罗牌,洗均匀,说道:“心诚则灵,程将军请用心切牌吧。”

程咬金在我的解说下,把牌切好。我按照大十字算法排好牌,让他从中抽出五张,左右上下中地摆成十字,在逐一翻开。我仔细看了看,说:“程将军过去戎马劳碌,眼下已是功成名就,而将军对目前的状况也颇为满意。在不久的将来仕途上会有些不顺心,但只要顺其自然,便自然会否极泰来。”我在心底下暗暗核对着史料,发现算得也有几分相似,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程咬金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是否灵验,还需等日后再看。”

接下来又算了几人,但众人对我所言,也只是姑且听听而已。程咬金扭头问罗成:“老弟,她以往算的是否准确?”

“我今日才知道她会这一手。”罗成笑着挤上前,“不如替我也占一卜如何?”

“好,请切牌。”我把洗匀的牌放在桌面上。

待选好牌,翻开左边一张,只见是逆位的太阳,便说:“往日你曾生活在寂寞当中,或者是因为失去,或者是因为离别,心情一度难过与痛苦。”

程咬金闻言立刻说:“方才几轮尚有可信之处,怎地到了罗老弟,反而不靠谱了?大家喝时曾见过老弟寂寞难过?”

罗成哈哈一笑:“大哥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说着,翻开右手的牌。

原来是世界正位。“这是张最好的牌,证明你眼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如得到了整个世界一般美好。”

“正是。”罗成含笑看着我,却惹来知情者的“啧啧”起哄声。

我微微一笑,再去看上面一牌,却是命运之轮逆位。我的心不由得突地一下猛跳,皱眉道:“未来似有意外之事。且先看下去。”

接下来是恋人正位,“你甚为乐观,认为一切已经尽善尽美。”

“最后一张了。”罗成说着,用两只手指夹起纸牌。随着牌面朝上亮出的那一刹那,我的脸霎时变得苍白——死神正位!

“这……”我呆呆地看着罗成,良久说不出话,只听他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怎样?快些解说来听听。”

我轻咬着嘴唇,琢磨着这牌的含义。眼下幸福美满,接下来却是一个命运之轮,恐怕是要碰上倒霉的事情。然而这个霉有多大?死神,死神……可大可小。

我思考的眉心紧蹙,直引得大家都好奇地注视着我。

正在此时,探子忽然快步走入营中禀报:“王爷,各位大人,洺水城李去惑造反,已经占领了城池,并称愿意降我大唐。”

众人闻言顿时喜形于色,立刻便把占卜之事放到了一旁。须知道这洺水城守据着其他州县往洺州运粮的重要通道,若能占据次城池,便如同扼住了洺州的咽喉,汉东的命脉便掌控在手中了。

李世民来回踱步,稍稍思量了一下,便开始调兵遣将起来:“君廓,你立刻带一千五百兵马,前去助李去惑坚守城池。叔宝,你带领手下部队,前去列人,阻挡刘黑闼前去攻城。余下各军,按兵不动。”又对探子说:“再探,再报!”

三人立刻领命,各自前去。李世民抚掌笑道:“真乃天助我也!汤将军来算一下本王与刘黑闼的对决,孰胜孰败。”

我吐了口气,摇摇头说:“占卜需得集中精力去感应,今日已经太累,再算下去只恐不灵验。”

“我方才那一卦,还未曾解呢。”罗成不依不挠地要求个结果。

我白了他一眼,轻打开他拉着我袖子的手,佯嗔道:“不正累着吗,解不出来了。”心中有些郁郁,但不禁哂笑着自己:这本来就是偶尔消遣而为,怎么反倒看的这么重了?

忽又想到,正位的死神,虽有死亡的意思,但也意味着新的开始。也许是指回朝之后,罗成放下眼前的功名,与我双双浪迹天涯呢?想到此处,不禁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觉得心仍似悬在空中,一直落不到地。

从这日起,两军交锋的主战场便移至了列人。刘黑闼自然知道洺水城的重要性,带领部队发起了剧烈的猛攻,可惜均被秦叔宝的军队挡了回来,愣是挨不到城池的边。如是过了十多天,两军依然僵持不下,此时,罗艺已经到达定州。

定州与洺州,相距也就六百来里路,若是快马加鞭地赶,也就几天的路程。然而,越靠近洺州,罗艺大军受到的抵御便越是猛烈。加上连日作战,士兵也略显疲态,使得推进速度日益缓慢。若不前去住罗艺一把,会师的日期必将还要延长。

于是,李世民下令,让秦叔宝撤回在列人的军队,命王君廓坚守洺水城,大部队把营往北进发,尽快使两军相遇。

这日秦叔宝一退兵,刘黑闼便立刻把城池团团包围起来,开始了猛烈的进攻。洺水城三面环水,水面宽广,本来应该是易守难攻之城。但刘黑闼对此城情况相当熟悉,一抵达城下,便下令在河面上修建甬道。

王君廓当日之带领了一千五百的精兵入城,加上造反的原汉东军,也远不如刘军人多势众。若甬道修建成功,三条河涌将失去护城的作用,洺水城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李世民不禁犹豫了,命大军停止前进,聚集了众将齐去商议。

只听到徐茂功说:“守城的兵将人单力薄,若甬道一旦架通,城池必将失守。”

“洺水乃重要的城池,若此时丢弃,日后要再抢回来,恐怕就不容易了。只要坚持十天左右,我们便能赶回来援助。”裴寂上前说道。

正在众议纷纷之时,士兵来报:“王将军正在城头挥着旗语,请求准许突围。”看来他竟是准备放弃洺水城了。

李世民闻言,眉头一皱,沉声说道:“请各位随本王前来。”

众人登上附近一处土坡,远远开去,只见城池已被刘黑闼大军围的水泄不通,更有小队士兵已经开始猛烈地用木桩撞击着城门,形势确实不容乐观。

秦叔宝沉思了一阵,说道:“末将愿意带领一队兵马,在此协助王将军守城。”

李世民轻摇着头,说:“此次前去也是任务艰巨,不宜分散兵力,你务必要和三位将军一起,领好玄甲军。可惜,这君廓也太没自信了。”

徐茂功闻言,知道李世民心里也是舍不得这洺水城,只是他也吃过刘黑闼的苦头,自问也没有能力守得住,便不再说话。只是方才李世民一句话,便把最勇猛的四大总管给留在了身边。这样一来,能替代的人选就更少了。李世民环顾一下众人,轻叹一口气:“既然没有人能替本王守住此城,便允许他突围吧。”说罢,便要转身下丘。

“二哥,不可!”李元吉急忙喊道,“此城务必守住!若二哥帐前无人能守,那便让裴将军率其部属代守吧。”

此言一出,李世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裴寂收纳了殷开山的属下后,队伍庞大,若留了下来,岂非大大削弱了兵力?我心里一阵气愤,觉得李元吉为了争一口气,简直是不顾后果,于是说道:“城池丢了,日后假以时日还能抢回。眼下王将军已无心恋战,硬将他留下也是于事无补。”

李元吉对我一翻白眼,喝道:“你一名无功无职的裨将,凭什么在此妖言惑众。若误了我军大事,必定拿你是问!”

我冷笑一声:“若按齐王的战略,把大批人马留在此地,恐怕不出半个月,便会被刘黑闼逐个击破,全军覆没!”

“你!”李元吉气结,伸手指着我,“竟敢以下犯上?”

“好了,眼下不是都这种闲气的时候。”李世民摆摆手,按住了暴跳如雷的李元吉,“汤将军说的有道理,此处不宜留过多兵马。既然如此,就只能取此舍彼了。”

李元吉愤愤地一甩手,悻悻地说:“都说二哥手下能人多如牛毛,今日才知道也不过尔耳!”

“王爷,末将愿意替君廓守城!只是请增两百精兵随我入城。”一声如惊雷,让众人都大吃了一惊。说着话的正式罗成。我不禁轻呼了出来:“罗成,事关重大,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李世民的眼前一亮,将信将疑地问道:“当真?”

罗成拍拍我的肩头,让我稍安勿躁,禀道:“方才末将仔细观察过,虽说不好守,但要撑上十五、六天还是可以的。”

李世民掐指算算日程,说:“我军往返,只需十一、二天则可。”

“如此甚好,那便请王爷下令王将军突围,我便可以率兵马趁机杀进去。”罗成一挺身,声音琅琅地说。

我不安地看着罗成,轻声问道:“你可真有把握?”

罗成转头一笑,俯身在我耳边说:“如何就不信任为夫了?若能守住此城,便可以早日回朝,再也不让你随我奔波劳碌了。”

我心里一阵感动,从身后偷偷握着他的手:“有你这番话,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跟你一起去闯了。”

两人相视一笑,遂披挂上马。待一切准备就绪,李世民命人立于土坡顶处,手挥旗语示意王君廓开城突围。王君廓不愧是一员猛将,只见他左冲右突,在乱箭纷飞中很快便杀出了一条血路。

罗成一声令下,一马当先领着两百精兵,从王君廓杀开的缝隙中,穿插而进。不多时,硬是从千军万马间,挤进了洺水城。

“轰隆”一声,城门在身后顺利闭上。我与罗成同登上城楼,只见大军正列队离去。身陷重围的洺水城,犹如漂泊于浩瀚大海的一叶孤舟。而此时在小舟上,便只有我与他两人,相依为命了。

★ 洺水失陷

“罗成,你看该怎么办?我们不能在城中,坐等他们修筑好甬道,然后杀将过来。”我站在城头,看着在河面上外面忙碌的刘军士兵问道。

“需得分派小批兵马出城,延缓他们的进度。”罗成审视了一圈,已然做好决定。忽然他在城楼上站定,指着远方对我说:“看,是刘黑闼。”

隔着城垣上的雉堞,我看到刘黑闼果然在河边不远处,似在视察军情。罗成的嘴巴立时弯成一道弧线,低声说:“你且在此候着,看为夫给他一个下马威!”

我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待如何?”

罗成神秘地一笑,快步冲下城楼。只见城门徐徐打开,罗成单枪匹马一溜烟地冲了出去。对岸的敌兵见有人杀出,立刻隔河射箭过来。我惊呼一声,探头到城墙外大喊:“快回来。”

却见罗成挥舞银枪,把飞到的乱箭打落,沿着河岸策马飞奔,忽地弯弓搭箭,对着刘黑闼“嗖嗖”地连发几箭。其实刘黑闼距河涌还尚远,混乱之下,也并未看清来者正是瓦岗寨旧时的上司罗成,冷不丁发现几支羽箭带着劲风,已经飞到跟前,不禁大骇,急忙缩颈去躲。但仓促间,头盔上的红缨已经被射落。

罗成偷袭虽未成功,但见刘黑闼一副狼狈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横枪立马喊道:“黑闼,多年不见,近来可好?方才的是见面礼,还请笑纳!”

远远看去,只见刘黑闼黑沉着脸,冷冷地说道:“有劳挂念了!”说罢,圈转马头在士兵掩护下,灰溜溜地飞奔回营。

罗成遂策马入城,上了城楼,我拍着胸脯迎上去说道:“真吓了我一跳!”

“隔着江河,他们奈何我不得的。”他笑道,拉着我的手走到射墙边,只见小规模战斗已经在河面上展开。对方为抵挡侵扰,不得不先停下了修建的工作,而修好的部分甬道,也在混乱中遭到了破坏。

刘黑闼被罗成一吓,这一天再也未敢露面,只派将领分三路主持者局面。洺水城的守军数量毕竟太少,罗成见增援河面的敌兵越来越多中,只好命城外士兵回城,让他们分成昼夜三班,不定期出城进行骚扰。

如此一来,并不能阻止修筑的进度,但在敌众我寡的形势下,也只能采取这样的缓兵之策了。“估计能拖延多长时间?”我看着城外复又进行的热火朝天的工程,颇有忧心。

“河水虽深,但水流不急,也并不宽,估计过不了几天,他们便能架好甬道。不过,”罗成捏捏我的鼻子,又笑道:“即便如此,他们要想攻下城池,也并非易事。”

我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我自然相信。”

不久,传来了李世民大军攻下邢州的消息,而几乎同时,刘军也修好了城外的甬道。道路的障碍一被清除,刘黑闼马上发起了强烈的进攻。大队人马跃河而过,冲到城下,架起云梯、抬起木桩,战斗几乎从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守城的兵将虽然数寡,但个个奋勇作战。在努力坚守之下,对方以数十倍的兵力,竟也奈何不得,一时无法攻陷。

如是过了数日,这天,罗成巡视于城头,指挥着守城士兵不停地往下射箭和投下大石。只见云梯纷纷折断,被乱石击中的士兵翻滚着摔下,轻者头破血流,重者脑浆迸裂。

“报!刘黑闼亲自攻打城北,城北告急,望能增援兵力!”一名士兵急急来报。

“来得正好!”罗成冷笑一声,调派二十名精兵跟随。

我与他疾步来到北面城头,只见这边的战况更加惨烈。刘黑闼正远远地指挥着士兵,一批一批的不停攻过来。不多时,便见有数名漏网的敌兵爬上城楼,我一个箭步冲上前,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送到阎王处报到。我的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然而内心却并非如此飘逸潇洒,只是为了能保住这个城池,为了罗成和自己的安危,也只能如此了。

罗成审视着,见城下的攻势愈加猛烈,便对那二十名精兵说道:“尔等集中兵力,阻止敌兵撞击城门,助我出城去扰乱他们的阵脚。”

我闻言,急忙喊道:“我随你同去!”

“你留在此处!”罗成沉声说道。

我并不理他,率先一步便往城下走去。罗成一把拉住我的手臂,见我紧抿着嘴唇,目光异常坚决,正是平时那副倔强的模样。于是轻叹一声,不再拒绝。他微一颔首,两人一同下了城楼。

城门只稍开了一条缝隙,两人便飞驰而出。只见外面当真是危机四伏,不仅要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还有乱石流箭不断地擦身而过,只要稍不留神便有性命之虞。

“擒贼先擒王!”罗成喊道。

于是两人扬鞭催马,直往刘黑闼所在的方位冲去。旁边的士兵见状,呐喊着上前,乱箭更如流星,擦着发际而过。

罗成始终保持着先我半匹马的身位,在我前方一轮横挑直刺,瞬间便杀开一条血路,把刘黑闼前的层层保护撕了开来。

刘黑闼见我们冲近,想到那日在河畔丢尽了脸面,不禁恼怒,一提缰绳亲自迎了上前。他身旁的士兵立刻一拥而上,我对罗成喊道:“这些虾兵蟹将由我来对付!”

罗成依然露出潇洒不羁的笑容,喊道:“有劳夫人了!”说罢一抖银枪,直往刘黑闼杀了过去。

我一摆长刀,冲在前方的几个人立马血溅当场。偷眼向那边看去,只见只在数招之内,刘黑闼便被逼得手忙脚乱,招架犹不及。随即便有几名将领前来护驾,但罗成在围攻之下,出招依然是轻描淡写,挥洒自如。“他们不是罗成对手。”我轻笑起来,只觉得精神抖擞,转眼间又让几名敌兵身首异处。

忽听到刘黑闼“啊”地痛叫一声,大腿上已然中了一枪。“保护皇上!”一名将领大声喊道。

这边的情况突起,使得原来攻城的兵力,渐渐转移了过来。洺水城上将士的压力得到减轻,形势立刻逆转起来,开始反守为攻,敌兵纷纷坠下云梯,死伤不少。地上的兵卒忽闻主帅受了伤,不禁心底惶然,一时间阵脚大乱。

刘黑闼在数名将领的掩护之下,带伤仓皇逃离了战场。随即,远方传来一阵锣声,原来对方鸣金收兵了。罗成本待上前追击,闻声立刻勒住了坐骑,喊道:“小雅,我们先回城中,今日到此为止。”

我心有不甘,心想,只要有得一万兵马,此时趁势杀过去,刘黑闼必定溃不成军。但现在只能眼睁睁地错过一个大好机会了。又看到对方停止攻城的士兵渐渐围将过来,若还不走,必将被困死在城外。于是双腿一夹马肚子,趁着敌兵尚未聚拢,飞快撤回城中。

此时已是傍晚,只见天上的云层厚而低,洺水城笼罩在一片阴冷灰蒙中。罗成说道:“今日不会再来攻城了,你也该去休息休息了。”

“自发起攻城以来,今日已是第八天了吧?”我掐指算着,问道。

“没错,过不了几天,秦王的军队便要回来了。”罗成笑着,“以目前的状况看,还能守上十天八天。”

我笑叹一口气说:“刘黑闼在你面前屡屡受挫,待明日攻城时,必定更加凶狠。像今日这样孤身入敌,也是凶险万分,但愿秦王他们能赶快回来。”

正说着,一名士兵急步上前递上一封信:“禀将军,收到秦王飞鸽传书。”

罗成立刻接过,拆开来一看,原来李世民已经和罗艺汇合,此刻正往洺水城来,估计只要一天,便能到达。

我的心中大喜,抢过信纸歪头向罗成笑道:“看来只要撑过明日,便可盼到援军了。”我又翻开读了两遍,忽然看到一片雪花翩然落在纸上。我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居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不禁皱眉说道:“怪不得近日天气都有些阴冷,原来是要下雪来着。”

罗成抢回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中,说道:“赶快回去休息吧,不要在城头吹风了。”

“遵命!”我笑着,拉着他的手,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翌日清晨起来,全城内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而大雪尚未停下,依然在灰蒙蒙的空中,漫天纷飞飘扬。

不多时,号角声吹起,刘军再次发起了攻城。

“落石!”城头上的副将一声令下,乱石轰然而下。忽然,我发现最近的一名士兵,眼神有些呆滞,竟然是摸索着去取身边的大石,就像盲人一般。

我立刻再观察其他士兵,发现另有几人也出现这样的状况。“罗成,怎么回事?”我示意着他去看。罗成见状脸容一肃,快步走到射墙前。我紧跟着过去,只见从城楼往下看,地上白晃晃的雪光耀得人眼花。

是雪盲!我的心猛地一沉,只见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用力的眨着眼睛,泪水直流。罗成也立刻意识到怎么回事,立刻命下一批士兵替上。撤下来的兵卒,只能蹲在一旁闭目养神。这样一来,兵力无形中就减弱了。我与罗成面面相觑,问道:“这下该如何是好?”

罗成正皱眉沉思,城西那边却来告急:“报!城下的积雪太刺眼,已经有多名士兵的双眼刺痛,无力再战。”

“速去搜集深色的薄绢,让大家裹上眼睛。”古代没有墨镜,我只好出此下策,又对罗成苦笑说:“是否有效,还得试过才知。”

很快,城头的将士都蒙上了纱绢。然而新的问题很快又出现了。由于大雪还在下,空中能见度不高,裹着布的双眼不再惧怕刺眼的白雪,却无法准确判断敌兵的距离。投下的石头、射出的羽箭,足有百分之五十都失去了准头。到中午时分,翻过墙头的敌兵越来越多,罗成领兵四处支援,却也不能兼顾四方。

“报!已有大队人马翻过城墙杀了进来,大家正在死守城门!”又是城北的告急。

事到如今,守城的重点已经不再城头了。若城门被攻破,到时千军万马拥进来,我们便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罗成一咬牙说道:“大家随我一同杀过去,绝不能让城门打开。”

当这支由五百骑兵组成的队伍冲到北城墙下时,那边已经开始了一团混战。守城的士兵,光对付杀进来的兵马,也已经困难吃力,更不用说,在城头空虚的情况下,又有敌兵不断地翻进来。我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场大雪,莫非是冥冥中安排已定?”

这时,我的脑海中出现那日占卜的情形,心中一寒。看着罗成已一马当先杀了过去,我低喊一声:“不!”急忙跟随而至。

敌兵被我们冲得稍微散了一下,但随即又聚拢了过来。此时四面八方,都有对方的兵马涌将过来。就凭区区五百骑兵,即便均如罗成之勇,又怎能把他们全数歼灭?

正在酣战中,听得“咣当”一声,城门已破!

原以为胜利在望,眼下终于明白,何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看着潮涌而入的刘军,不由得大喊:“罗成,我们杀出去!”

罗成此时正杀红了眼,听到我这么一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头道:“好!”此刻,我读到了他眼中的不甘。其实,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言放弃,这本是他的信条。我是否无形中,已成为他的羁绊?

这样想着,我于是一立长刀,喊道:“你若是要继续守,我便陪你一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罗成抡抢击退靠身的几名敌兵,纵马奔到我面前笑道,“今日恐怕势难守住,待会齐了人马,我们再杀回来!”

即便身处重围,他依然含笑自若。我不禁也笑点着头,拔出刺进对手心房的长刀:“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说话间,四面的城门都已打开。此时再不走,便无机会了。罗成一声令下,率领众兵,一头扎进咆哮而来的大军中,冲开一条血路,穿过城门夺路而逃。只是在冲出重围之时,五百精兵也仅剩百余人了。

隐约间听到有人在后面呼喝:“那人便是守城的主将罗成,快挡住他!”

紧接着,便听得身后马蹄疾疾,似乎有不少人追尾而来。我不禁苦笑着喊道:“罗成,看来刘黑闼是执意要找你报仇雪恨了。他们既已得到了城池,为何还不依不挠地穷追不舍?”

罗成转过头来,叹了一口气:“或许他已经对我思念成疾了。”

我不禁“扑嗤”笑了起来,忽闻的身后风声响起,像是流箭破空而至。我急忙转身,却发现大雪之下,目力所及之处不过五米。羽箭如同忽然而至,瞬息间便已来到眼前,转眼间便有数名兵卒中箭落马。我忙挥刀堪堪挡开,喊道:“罗成,我们赶快离开!”

罗成也察觉到不妙,指着脚下之路说:“沿此路一直北去,应能会上秦王的大军。”

此时,后面追军的冷箭密密麻麻地射了过来,在这样一片白茫茫下,即使有三头六臂恐怕也能抵挡,唯一的方法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众人催马,得得地往前方奔去。才走的几步,忽然感到马儿往下一陷,发现地上的积雪竟有马膝盖那么深。我一惊,看着马艰难地拔出腿,只见上面满是乌黑的泥巴,才发现原来是踏进了泥泞之地。冲在前方的数十名兵卒,也像我一样深陷其中了。

我急忙喊道:“罗成,你不要过来!”说着,急忙圈转马头,想要走出泥泞。

罗成转过头,看着我的坐骑深陷其中,步履艰难,便喊道:“你从马背上跃过来!”

我听着后面追兵愈近,只好点点头,立起来一蹬马背。罗成伸手接住半空的我,置于身前。我身形才稳,忽然感到罗成的身体一震,慌忙扭头去看,却发现他的右肩已中一箭。我惊呼一声,罗成却只伸手拔出了箭头,眉头也不曾皱一下,笑道:“小意思而已。”

就这么顿了一顿,便又有数十人中箭落马。我皱皱眉头,顾不上心痛,看着面前四处白茫茫,也分不清出路在何方,更不知道雪下面究竟暗藏着什么机关。

“先从左侧拐过去看看。”罗成隔开飞来的乱箭,说道。

我轻叹一声,拍马上前,心里祈祷:“希望不要还是泥泞地才好。”心念未止,才迈出几步,只觉得马身又是一陷。我吸取刚才的教训,急忙催马后退,可是马儿挣扎了几下,居然陷得更深了。我觉得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嘶哑地叫唤着罗成。

“小雅,莫慌。”罗成伸出左手搂着我,右手的长枪兀自挥洒不停,任由肩上的鲜血汩汩流出。

我又提了几下缰绳,马匹勉强跨了几步,移动的距离却不过一两米。

也不知道刘黑闼究竟派出了多少兵马,飞来的箭密如雨点。再环顾一下四周,余下的残兵都纷纷中箭落马,竟是无一幸免,咬牙说道:“我们下马逃命吧。”

“好!”罗成应着,忽然两手齐来抓紧我的腰,猛然用力往前一掷,把我整个人抛出十余米,又滚出老远才停了下来。

我爬起来,看到罗成再挥起枪时,身上又已中了几箭。我一阵心酸,忽又感到身体下的地面结实,不禁喜形于色,喊道:“罗成,这儿并非泥泞,你快跃过来。”

不想罗成却轻摇着头:“走路怎能夺得过追兵?为夫帮你挡一挡,你快些走吧。”

他所中的羽箭尚未有时间拔去,插在身上颤悠颤悠。我曾尝过中箭的滋味,知道这么颤一下,都是钻心的疼,更何况他还要继续抵挡?

“不!要走一起走!”我站起来,便要往回跑。

“站住!”罗成怒喝一声,“你在此处反倒让人分心,我自有办法!”

话未说完,只听到他身下的马儿一声悲鸣,头颅上中了一箭,砰然倒地!罗成一下被摔到地上,想要站稳时,双脚却被紧紧地吸在泥泞中。饶是他把枪舞的如屏风一般,但他身上既受了伤,跳跃躲避又不便,又怎能挡得住着枪林弹雨?

“快走!”罗成再次低吼一声。我看着他转眼便成了刺猬一般,还兀自如松般挺立,不禁心如刀割,执起长刀从死去的士兵身上踩了过去,艰难地挪到他身边,喊道:“要死便一起死!你若抛下我,我生又何欢!”

“你总是倔强的让人没办法,”罗成的脸色毅然苍白,丝丝鲜血从嘴角流处,眼中的情感却是温柔的让人如此心醉,“为夫无能,陷你于危难却无法保你周全。”

我触摸着他冰凉的脸颊,泪流满面。影影绰绰间,我看到刘黑闼的追兵其实已在不远处,只是他们深恐罗成之勇,居然并不靠近,只是不断地放箭过来,不由得怒吼一声:“刘黑闼,有种的便过来单挑!”

无人应答,只“嗖”一声,精准无比地飞来一箭。我骇然挡开,长叹一声:“想不到我俩竟在此处,成了他人练箭的活靶子!”

眼见罗成已无力再挡,在这等恶劣的环境下,我试问也无此本事,于是毅然放下长刀,扑身上前搂着他,把脸贴在他胸前说道:“罗成,我今生受尽了你的好,却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现在,你就让我了此心愿吧。”话未说完,我便感到背上传来阵阵刺痛,或许我眼下也已成为一只刺猬了吧。

罗成大惊,用力掰开双手,喊道:“你怎么这么傻!”

我抬起头来,笑道:“就我替你挡掉所有的箭,你快逃命去吧。”我勉力执起长刀,看到地上尽是我们殷红的血迹。

“噗!噗!”又两箭飞来,我却已经无力抵挡,眼睁睁地看它们直插入我的胸口。我仰面倒在雪地上,罗成扑身上前,悲声喊道:“小雅!你怎——”他的话说了一半,忽地浑身一僵,软绵绵地跌在我怀中。

也许今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塔罗牌的预言,终究成为了真实。之前的提起的心,在这一刹那,反倒落实了下来。

“罗成……”我对他虚弱地笑着,“能跟你死在一起,也是我今生的福气了。”

“谁说我们会死,你还要为为夫生一百个孩儿呢。”罗成轻笑起来,挪动着身体,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我们的孩儿?”我的心一恸,我与他,竟没能留下一个孩儿。泪水沿着我的眼角滑下,与地上的鲜血寒冰化在了一起。

罗成露出依然迷人的浅笑,伸手理着我凌乱的发丝:“是的,三年之后,这是你对我的承诺……”忽然张嘴吐了一口鲜血。

我已感觉不到箭伤的疼痛,只觉得一切力量正随着鲜血的流失而离去,意识渐渐抽离,身体如飘忽在空中。我对罗成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听到他气若游丝的耳语:“小雅,为夫想,再听你唤一声‘相公’。”

“相公,我的好相公……”我断断续续地呼唤着,只觉得喉咙哽咽,声音发涩,肺腔中呼出了气,却再也无法吸进。

罗成无力抬起头,只用手轻抚我面庞的轮廓:“小雅,你真美……今生能娶你为妻,我罗成……死而无憾了。”

“我亦如此。”我喃喃地回应着。在他的头垂下的那一瞬间,我也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 阴阳相隔

当我徐徐醒转时,只觉得胸口剧痛。略微支开眼皮,看到一豆残灯在眼前闪动,我似乎正躺在大帐的软榻上。

生离死别的场景犹在脑海中盘旋,我心中一阵揪痛。然而,我眼下是在何处,罗成又在何处?我猛然一惊,一骨碌爬了起来,呼喊道:“罗成!”浑身上下传来刺骨的疼痛,我哼哧一声,重重地又跌倒在地毯上。

“夫人!”耳边传来小楚的一声惊呼,只见他急忙放下手中的汤药,上前把我扶好。

看到小楚,我知道是大军回来了,心中一阵高兴,顾不上四肢百骸的痛楚,拉着他的袖子急道:“可盼到你们回来了。罗成在何处?他伤得是否很重?”

小楚轻咬着下唇,涩声喊道:“夫人……”忽地“扑通”一下跪在我跟前,泪水滚滚而下。

我一阵颤栗,苍白了脸,颤声问道:“莫非,你们没能救回罗成?他被刘黑闼抓去了吗?”

“王爷已经差人去洺水城接将军回来,”小楚用袖子一抹眼泪,哽咽着说,“估计不多时便到了。”

我闻言,顿时心花怒放:“当真?”又将信将疑地问:“刘黑闼当日尚且穷追不舍,今日怎么会答应放罗成回来?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小楚,罗将军已经运回,你是否要去看看?”一个温和的声音轻声响起,紧接着帐幕掀起,秦叔宝从外头走进来,看到我坐在榻上,不禁快步上前,说:“你终于醒来了,伤口感到怎样了?”

我对着他愣愣地发怔,不断回味着方才那句话——“已经运回”。

“运回什么?”我紧盯着他,声音嘶哑。

秦叔宝眼神一黯,紧抿着嘴巴却不说话。一声恸哭在我喉间迸发而出,我大喊道:“事到如今,你们还能隐瞒什么?罗成他是不是死了?告诉我!”

小楚把头埋在两膝间,呜呜地哭了起来,说道:“夫人,将军他已经去世,请您节哀顺变吧!”

“当真?”我茫然的看向秦叔宝,见他脸色铁青微点着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一软便晕了过去。

当感到人中微痛时,我又恢复了知觉,张眼看到面前两人正一阵忙乱。

“我不信!我不信!我都没死,他如何会死?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我如疯了一般爬了起来,摇晃着秦叔宝的身体,全然不顾撕裂的伤口,把裹着的绷带染的通红。

秦叔宝紧抓着我双肩,不让我肆意乱动,沉声说道:“少安毋躁!罗将军的尸首在另一个帐中,待我安排担架把你送去!”

“我不需要,我能走,我现在就要去见他!我不信他会弃我而去,我要找他当面问清楚……”我哽咽地说着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就往门口走去。

小楚急忙来扶住,带着哭腔说道:“秦将军,属下也要见罗将军。”

秦叔宝点点头,拿起貂皮大衣给我披上。我在两人的搀扶下,来到一个简陋的帐篷中。只见帐内挤满了人,李世民、尉迟恭、程咬金……我失神地扫了一圈,眼睛落在榻上那张白布上。

“一定不会是他。”我喃喃地说着,颤悠悠走过去,跪下身去掀开白布。只见他正安详地卧在榻上,嘴角犹带着一丝笑意——正是我所熟悉的罗成呀!我伸出手,轻抚着他脸庞的轮廓,一圈又一圈,良久,才忽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嘴角流延,喊道:“罗成,你为何如此狠心,便抛下我不顾了?我们说过同生共死,你为何食言?”几乎再次晕死过去。

一时间,整座帐篷都似在我的哭声中颤动。

“想不到,我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李世民一捶身边的桌子,痛心疾首地说道。

尉迟恭终于不忍,上前来轻拍我的肩头,宽慰说道:“妹妹,人死不能复生……”

“他说过他不会死的,不会!”我抬头呼喊道,泪眼蒙胧中,瞥到尉迟恭靴中的匕首,猛然劈手夺过,闪电般往心口刺去。

尉迟恭大骇,急忙伸手紧紧抓住刀刃。刀锋割破他掌心,滴滴鲜血滴落在地毯上。我松开手,复又趴在罗成尸身上,嘶哑着哭喊:“大哥,你便让我随他去了吧!没有了他,我偷生在世上,又有何意义?”

“罗成在九泉之下见你这样,他如何会安息?”尉迟恭涩声说道,“他既然已去,便让他走得安心吧。”

“我就是不要他走得安心,要他眷恋着我,要他回来。他不回来,我便去找他。总之无论如何,今生今世,我只要跟着罗成……”我说着,已是泣不成声,只觉得心中一揪一揪的,泪水如泛滥的洪水,肆意奔流。

“小雅,罗将军去世,我们都很心痛。但以你的见识,真觉得死掉之后便能与他重聚吗?你这样轻率生命,又有何用?”我抬头看去,只见李世民眼含泪光,正俯身温言对我说。

我用手拭去满脖子的泪水,哀然说:“我本以为今生会与他相守到白头,谁知……难道,我便要带着这份无法承受的痛,来渡过余生吗?这样,还不如早日做个了断。”

我见罗成脸上,沾满了我滴落的泪痕,便掏出手帕细心替他擦去,顺便理顺了他散乱的发丝。虽然尸身的颜色已经灰青,但在我心中,他依然是俊逸非凡的罗成。忽然,我留意到他的脖子上居然有线缝的痕迹,仔细去看,罗成的尸首居然是被重新缝合起来的。我不禁震惊:“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如此狠心,竟让他尸首异处?”

尉迟恭长叹一声:“刘黑闼寻得罗成的尸首后,便命人将他的头颅砍下,挂在城头示众,以杀我军的威风。王爷花了重金,又费了许多口舌,他方肯把尸体还回来。”

我痛心地抚着缝合之处,咬牙哭道:“刘黑闼,生前的他你不肯放过,可为何连死后的,你也要这般糟蹋?!”

雪地上那幕万箭穿心的凄惨场景,此时又呈现在我眼前。那影影绰绰中,必定有他刘黑闼的身影。我“咕咚”一声跪倒在李世民面前,沉声说:“小雅请王爷赐我一袭玄甲,一则为夫戴孝,二则,我要亲手杀死刘黑闼,以慰先夫在天之灵!”

李世民将我扶起,说道:“只要你不再去寻死觅活,本王便答应你。”

我复又坐回榻侧,凝神看着尸身,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罗成嘴边那轻轻的笑纹,是否意味着他走时的满足?无论何时,他总是个乐观之人。平日与他的快乐片断,此时便如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幕一幕地出现。我的嘴角不期然,也牵起了这么一丝笑意,心中却是酸楚万分,不禁又趴在他身上大哭起来,牵动着背上和胸前的伤口,大声咳嗽不止。

“小雅,先回去喝药吧。”秦叔宝温言说着,弯身来扶我。

“我不要!”我立刻哭着伏下身去,紧紧抱着罗成的尸体,太大的动作又引出一阵狂咳,嘴里犹断断续续地说:“今晚我要在此陪着罗成。”

众人面面相觑,看到我咳出缕缕血丝,染红了白布,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擦擦嘴角的血迹,又喃喃说道:“为何死的不是我?我胸前背后都中了多箭,为何就不死?若死的是我,那该多好!”

“罗将军身上的箭伤,比你多多了。听说当时他伏在你身上,替你挡掉了许多箭。你看,他临死前犹要保护你,可见他多希望你能活下去。”秦叔宝不失时机地劝导,又对小楚说:“烦你把药再热一下端过来。”

我没再理旁人,兀自沉浸在哀伤之中,满脑子除了罗成的音容笑貌,便是他的一言一行。耳边只听得有人来回地劝说,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再后来,帐内众人似乎渐渐散去,然而在我眼中看来,他们本就与透明人没什么两样。

“夫人,该喝药了。”小楚在身边劝说。

“嗯。”我机械地应着,却没有任何动作。

“你不用药,身体如何复原?又怎能替罗将军报仇?”正是秦叔宝的声音。我倏地做起,伸手夺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干,又伏在罗成尸身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营帐慢慢暖和起来,一盆炭火在身边噼啪轻响。我抬起头,见秦叔宝和尉迟恭依然留在帐内。我揉着干涩的双眼,嘶哑着声音说道:“你们都回去吧,有罗成在此陪我,便足够了。”

一夜间,哭哭醒醒不知多少回。梦里、醒着,眼前晃动的全都是他。我不知道,这日后的千万个长夜,没有了罗成温暖的怀抱,该如何渡过。

大军还要作战,罗成的尸身不可能放置太久。我坚决反对把他埋葬在那山陵中,生怕与他从此各分东西。

“火化了吧,我要把他的骨灰置于瓷坛中,时刻带在身边。”我看了罗成最后一眼,咬牙盖上白布,让侍卫抬出,却又忍不住跌爬着尾随而去。

红红的烈火燃起,热烈的如罗成平日的爱。我跪在雪地上,看着与我两情相悦的男人终化为灰烬。当火灭烟散时,我也已经变成了一堆雪人。肌肤的冰冻,犹不及心中的寒冷。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二月二十九日,就在罗成身亡的第四天,唐军对洺水城展开了猛烈的进攻,当天便攻下了洺水。当我策马飞奔入城,却无法找到刘黑闼的身影,方知道此时,他已经回到了洺州。我怀抱盛着罗成骨灰的瓷罐,伫立在城头,看着落霞孤鹜,想到前不久在此处,我才与他谈笑风生,想不到此时,已是阴阳相隔了,不禁失声痛哭。

紧接着,李世民依旧在洺水南岸安营扎寨,与罗艺的大军包围洺州城,切断了汉东军一切水陆通道。汉东军被困于孤城,很快便面临着粮草断绝的危机。李世民遂安排人手,于洺水上有修筑好堤坝,等着汉东军自投罗网。

这日,刘黑闼终于沉不住气,亲自率领两万兵马渡河杀将过来。

“好!我等你多时了。”我披挂整齐,握着腰间剑柄,看到铜镜中自己的脸色在一袭玄甲的映衬下,更是苍白。

大军已布好阵势,弓箭长矛交错着,迎向渡水而来的汉东军,很快便胶着在一起。李世民为首的玄甲军,此时正站在高地,看到刘黑闼的车辇,正在前方骑兵的掩护下,缓缓前进。

我俯身去抚摸悬在马颈下的包裹,隔着绸布,感受到瓷罐透出的丝丝凉气。

“杀!”李世民一举军刀,我随着这黑色飓风,从山坡上席卷而下。所到之处,敌军士卒的血花飞舞,然而我的眼中,始终只盯那辆锦幔战车。我对罗成的思念与日俱增,对他的恨意便与日俱浓。是他粉碎了我与罗成双宿双栖的梦。

前方的保护层,在玄甲军的猛烈攻击下,很快便被撕破。刘黑闼已经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下了。“驾!”我狠抽一鞭,战马如一阵风,直冲到他跟前。

“刘黑闼,纳命来!”我大声喊道,把一柄长剑舞成一团光圈。

刘黑闼慌忙举起兵器抵挡,但看到黑压压的铁骑,正如乌云盖定般卷来,已是无心恋战,慌张之下,大腿被我刺中一剑。

他一惊,慌忙调转马头飞奔逃命。我立刻策马穷追,他的亲卫兵见状,纷纷涌上前来阻拦。我下手丝毫不容情,把阻拦者一一刺下马。边追边打间,已是奔出了主战场。

刘黑闼一路狂奔,忽地发现路已到尽头,再往前去竟然是一片荆棘丛。他纵马立在江边,见亲兵已被我砍的落花流水,自己却再无退路,便一勒缰绳,冷冷问道:“擒了寡人,李唐会给你多少好处?你若能归顺,寡人必承诺你双倍奖赏。”

我纵声长笑,厉声喝道:“若你能还我一个活的罗成,我便饶你不死!”

刘黑闼脸色一变,问道:“你究竟是何人?罗成于你,有这等重要?”

我苍白了脸,赶马逼上几步:“聊与子同归,聊与子如一兮!我正是他的未亡人。”说着,解下马脖上的包裹,“你的头颅,便是我与他相逢时,要送上的礼物!”

刘黑闼忽然哈哈大笑,抽出弯刀,喊道:“好!原来是要为夫报仇!你尽管放马过来,我刘黑闼不信就敌不过一个女流之辈!”

我冷笑一声,立马横剑。正在此时,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远远听到秦叔宝大喊道:“小雅,穷寇莫追!”刘黑闼一看是秦叔宝,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只见他一咬牙,忽地圈转马头涉水前进,妄图渡河而去。“你休想跑!”我怒吼一声,赶马正要上前,却被赶至的秦叔宝拦在前方。

“让他去!”秦叔宝沉声说道。

“让开!我非杀了他不可!”眼看着刘黑闼便要跑到河中央,我急忙要追,却被秦叔宝紧紧拉住,一时挣脱不开。

忽然间,耳边传来如雷鸣般轰隆隆声,秦叔宝用力把我拖后数尺,不多时,只见翻腾的河水从上游咆哮而下,——原来是李世民下命缺堤放水了。

再看河中,刘黑闼避无可避,被一个个巨浪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瞬间便被冲得无影无踪。

巨浪夹杂着山崩地裂的声音远去,怒吼的江河渐渐平复,河面上漂浮着不少敌我双方兵卒的尸体。若史书上记载无误,其年七月,刘黑闼还会卷土重来。这场大水,看来并未把他淹死。

我长叹一声,喃喃地说道:“我终究还是不能亲手为他报仇。我连这样的事都办不好,又有何面目去见他?”

我对这些历史,都了如指掌,可为何偏偏对罗成的这场劫难毫不知情?我曾读过许多史书,可为何罗成堂堂三品大员,在其上却不曾提到一字一句?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我无法参透这一切,但即便是弄清楚又怎样?罗成毕竟不能起死回生了。

秦叔宝走到我身侧,柔声劝道:“时候不早了,回营去吧。”

我默默点头,抱着骨灰坛子,翻身上马。

杀退汉东主力军之后,唐军接连攻下十多个州县,本拟一举收回所有失地。可就在此时,忽从京师传来急召,李渊八百里加急命李世民收兵回京。不得已下,李世民只好命李神通与徐茂功留下继续作战,于五月率众班师回朝。

★ 情俱往矣

战地与府中,一直不曾有书信往来,因而罗府上下对罗成的已故的消息全然不知。

我踏进卧房,看到大红双喜的剪纸窗花,还没来得及换下,色泽依然亮丽如初;龙凤呈祥的锦衾,鸳鸯戏水的枕套,都似乎还留有罗成的余温。而廊前的七彩宫灯,已然换上惨淡的白色灯笼。一年未过,新婚之期未曾满,不想却已是新寡之时。当日欢欢喜喜地与他同去,又何曾会想到今日的凄凉?

我静静地收拾着罗成生前所用之物,这些物件,无一不勾起我对以往的回忆。

这一件长袍,是上次与我去华山游玩时所穿;那一双我纳的丑陋鞋底,穿不到一个月便破了,他却还不舍得扔,还笑说留有我的余香;他还喜用那一杆羊毫笔,在纸上画下我的容颜……我一件件反复看着,泪水滂沱而下。亡夫之痛,已从初时的歇斯底里,沉淀成厚重的郁结,亦如心头上的钢针,稍一触及就是鲜血淋漓。

“夫人,”四喜儿轻着脚步走进来,声音嘶哑地唤道。我闻声抬头,见她手捧素色被褥,眼眶红红。

“这是新赶好的被褥,奴婢来替夫人换上。”四喜儿继续说道。

我用袖子稍擦去腮边的泪滴,点点头淡淡说道:“辛苦你了。”

四喜儿整好床铺,过来蹲在我身旁:“将军的遗物,需要奴婢帮忙整理吗?”

“不用,我自己来便可。”我犹觉得罗成的魂魄,便附着在它们之上,心下不喜别人来惊扰,便挥手让她退下。

这时,却又闻管家来禀:“夫人,尉迟将军和他的夫人前来拜访。”

我轻叹一声,此刻虽然不想见任何人,却不便拂了他们的好意,遂站起身来往外走。眼角余光瞥过桌上的铜镜,只见其中的人儿乱发蓬松、脸容憔悴,不禁一惊。我走近看到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不希望别人也看到这副可怜模样,便随手拿起梳子。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支眉笔上,昔日的对话又在耳边响起——

“成亲之后,你是否能每天替我画眉?”

“甘愿效劳!”

那两影相偎的情形,永远也不会出现了。我的心口一阵剧痛,皱眉弯下了腰。管家深深地看着我,轻声问道:“夫人,若您身体不适,小人这便去推辞掉。”

“不用,我这便来。”我深深吸了口气,拢了拢松散的发际,转身出门。

踏进前厅之时,我的身形依旧有些恍惚。梅姐姐迎上前来扶住我,我方发现,她的腹部已然隆起。

“姐姐,你怀上小宝宝了?”丝丝惊喜稍稍冲淡了我内心的苦楚,嗔怪着说:“你这般大腹便便的,还巴巴地过来看我做甚?”又转头对尉迟恭翻了个白眼:“你也不懂得疼爱。外面人来人往的,若是有个碰撞,该如何是好?”

梅姐姐微微笑着,带着淡淡的愁容:“我生怕你一个人寂寞,便过来看看。”

我心下清楚,两人是为了宽慰我而来。或许他们认为,我是眼下最需要关心的人。然而我的痛苦,只要一个人承受便好,越是体贴我的人,我便越不想他们难过,于是扶她坐下来,淡淡一笑:“府中有这许多人,怎会寂寞?”说着有些凄然,也不知道自己这副倔强的个性,是好还是坏。

“要不你搬回来跟我们同住吧,这些年来,我们聚少离多,姐姐怪牵挂你的。”

我看着她,想起当日在石碣峪中优哉游哉的生活,三人乐也融融,不禁有些心动。我转头看看尉迟恭,只见他眸子深遂的如一汪幽潭,依然带着难以割舍的爱意。莫非他仍未放下?我的心一紧,顿时醒悟自己若一点头,恐怕便要扰乱他们平静的生活了。

尉迟恭这份炙热的感情,却是把我挡于门外的最大阻碍。我心下苦笑,遂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我在此处甚好。况且,我既嫁入罗家,又怎能随便搬回娘家居住?”

两人又百般劝导了一番,我依然坚持己见,他们也无可奈何。又随便说了些话儿,时间已不早,便目送两人出门。远远看着梅姐姐在尉迟大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上了轿。从侧面看她浑圆的肚皮,想到自己却未能为罗成留下一点骨血,又是一阵心酸。

正往回走,忽闻偏院传来女子的哭叫哀求声。我循声走去,见管家正倒着扫帚教训着一名跪在地上的丫鬟。

“怎么回事?”我伸手止住管家,问道。

那丫鬟见到我,忙跪爬过来求饶:“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

管家忙扔下扫帚过来行礼,指着那名丫鬟道:“这小贱人狗胆包天,居然敢把将军书房的古花瓶偷出去卖!幸好当铺的朝奉认得,派人来知会。”

我皱眉看着那哭的梨花带雨的丫鬟,神情不悦:“为什么要偷?”

只听她磕头招道:“奴婢今日听门房大哥说,将军去世了,以后府中的日子再不如从前,应当为自己打算。家里的爹娘,平素就靠我的月钱接济……奴婢这是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

我无心再听下去。各人有各人的苦衷,“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又有谁不懂?于是我挥挥手,对管家说:“不必为难她了。给她五十银子,打发了走吧。”

管家愕然地看着我,说道:“夫人,您开了这先例,以后就再难管束了。”

我轻叹一声,说道:“你随我来一趟。”

我信步在花园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从偏院到花园,下了回廊走到后院,又侧面的拱门复回到厅前,却始终不曾开口,心里在犹豫不决。管家垂手跟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道:“夫人究竟有何吩咐?”

“府中上下,还有多少人?”我问道。

管家心里默算着,很快便回答道:“除去调派走的侍卫,尚有两百来号人。”

一路走来,只见院中的下人,多为懒懒散散,均不如往日用心。这个大院子,已再无往日的生气了。“你且传下话去,若还有想要离府的,每人到帐房领五十两银子,随时便可离开。若签了契约的,也把契纸还给他们。”我轻呼一口气,虽然舍不得这座曾与罗成朝暮相处的院落,但眼下只剩我一个人,又如何能守得住?

“这……”管家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地。

我微微笑着,两眼越过屋瓴,看着从屋脊上空划过的燕子。五月,正是生机勃勃之时,唯独这院落中,一片死气沉沉的萧条。我轻轻地开口,声音若有若无:“将军已故,这府中再无生计来源。虽说朝廷格外开恩,每月照例下发补给,然而毕竟不如从前,需得处处节省才是。”

我沉默了一下,环眼看看周遭,又说:“人少了,这宅子便嫌空落了,我打算把它卖了,重新觅一处合适的居所。你放出风声去,看是否能找到合适的买家。”

管家又是下了一大跳,直说“不可”,却急得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去吧,”我淡淡说道,摆摆手让他退下。

听到不仅可以拿回卖身契,居然还能领到一笔可观的金额的消息后,大部分下人都选择了离开,只剩下平日比较亲近的几个丫头,还愿意留下来陪我。人渐稀少,墙角不知不觉间,已长出了青葱的杂草,廊间的灰尘落叶,在微风中堆积又卷起。诺大一个院落,便在悄静无声中待价而沽。

这日,我刚在罗成的灵前点了香油灯,上完一柱香,便听得管家前来交差:“夫人,有一位公子说想买下这宅子,出的价钱还很高。”

“哦?”我抬起眉,“是怎样的一位公子?”

“他说想亲自与夫人详谈,并且想在府中找一个人,此刻正在前厅等候。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去见?”管家稍抬起头,看着我的反应。

“找一个人?”我轻蹙起眉心,有些纳闷,于是点头道:“姑且去见见吧。”

“这位公子,我家夫人来了。”管家率先走入,躬身说道。

我拽起素色裙脚,迈步跨进厅堂。只见一人背面而立,身影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遂说道:“听闻这位公子对本府的宅子感兴趣……”

话没说完,那人转身过来,我一见之下,不由得惊叫一声。——竟是李元吉!我随即冷下了脸,随即接下去说:“……只可惜晚了一步,已经有买家捷足先登了。”

李元吉见是我,也大吃一惊,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才阴冷地笑着:“难怪,原来是罗夫人。”

“若王爷没别的事情,便请回吧。先夫去世不久,舍下不便招呼贵客,还请见谅。”我转身背对着他,冷冷地下起了逐客令。

“啧啧,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如此貌美如花……”李元吉却毫不理会,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不冷不热地说着风凉话。

我回头怒目瞪他:“你立刻滚出去,这儿不欢迎你!”

“好久没见到在本王面前还敢这么辣的女人了,够劲!”李元吉嘻皮笑脸地走上两步,“京城哪一处地方,不是本王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说罗夫人,不如趁早改嫁了本王吧,保你翠环珠绕、锦衣玉食,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话没说完,我便放声大笑起来,好一阵子才说道:“你以为你是谁?跳梁小丑而已。你所谓的一生,恐怕不会超过四年。”

“放肆!不知死活的女人!”李元吉勃然大怒,一步上前便要动手抓我。

我急后退一步,从门后拔出挂剑指着他,沉声说道:“以往罗成在朝廷当差之时,我有所顾忌,姑且让你几分,不便把脸皮撕破。如今他既不在,我本生无可恋,你若在这般没脸没皮的纠缠,别怪我剑下无情!”

李元吉冷笑一声,犹自不相信,上前跨了半步。我丝毫未退缩,剑尖透过他的衣裳,触到了胸前的肌肤。李元吉吃痛,条件发射地往后跃开,指着我声音怒得发抖:“你等着瞧!不踏平你这破房子,我便不是齐王!”

“小女子在此恭候大驾!”我毫不退缩地直眼瞪着他,一时间两人便僵持在那。

“四弟,你怎么也在此处?你们在干吗?”门外忽然想起李世民的声音,我不禁皱了眉头,心想门房怎么也没通报一声?遂挥剑入鞘,只见两人一并走了进来,李世民的身后,原来还跟着个秦叔宝。

“哼!”李元吉一拂袖,“我来买她的房子,没想到碰到个对主顾如此不客气的卖家。”

“我说过房子早已出手。”我看也不看他,只对李世民和秦叔宝说道:“两位请坐。”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上前拍拍李元吉的肩头说道:“方才过来之时,父皇正要派人找你呢,快回去吧。”

李元吉狠狠剜了我一眼,忽然冷笑一声,对李世民道:“二哥你也真行,居然敢给一个女人封官加爵。自己带家眷出征不止,还纵容属下仿效。父皇若是知道了,看他怎么责罚你!”

李世民呵呵两笑,不以为意地说:“对于我们的胡闹,父皇恐怕早就习以为常了。你被他责罚的还少吗?谁让我们是兄弟,连胡闹的劲头都那么相像。”

看着李元吉悻悻而去,我从鼻孔了“哼”出一声,心头的气兀自难消。听到李世民一声轻笑,说:“他一贯胡闹,你也不必为此介怀。”

我闻言方想起还有客人在,于是说:“谢谢王爷和秦大哥的解围。”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要把房子卖掉?”秦叔宝一直没吭声,直到现在才问。

“对,”我微微一笑,包含着说不出的无奈,“我一个人住不了诺大一个院子。”

秦叔宝皱着眉头:“那你打算搬到何处?”

“尚未决定。”我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我一个人,边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所。或许,跟罗成一起去游山玩水也不错。况且,这也是他答应过我的……”说着,我有点黯然,立刻又强自一笑。

气氛变得有些哀伤,三人沉默了一阵,李世民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叹口气说道:“小雅,安慰的话本王也不多说了。只是罗将军之死已成事实,你这样实非明智之举。其实本王一直很欣赏你。你虽不如玄龄他们才华横溢,但你的见识,却让本王大开眼界。本王真心希望你能留下来,日后有些问题,还需向你请教。你这房子若已卖别人,我替你赎回来便是。”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但我满心满脑里想得就只有罗成,于是苦笑着说:“房子尚未找到卖家,只是不想给齐王才随口撒的慌。对于王爷的赏识,小雅不胜惶恐。只是眼下心里乱得很,实在无法专注于别的事情,弄得不好反而误了大事。”

说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王爷若不嫌弃,我便把这宅子送予你。”看他一阵错愕,又说:“只是王爷不要亲自出面,需得找个看似与你关系不深的人,这房子便过到他的名下。也许不久之后,你便需要这么个秘密的场所。”

李世民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问道:“你这话是何意思?”

我摇摇头,不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淡淡地说:“这会无需说得太过明白,日后若用得着,王爷自当明白小雅的用心。平常王爷给了我不少的照顾。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待有朝一日小雅终能看淡生死,到时必定回来替王爷尽微薄之力。”

“一言为定!”李世民说着,举起了右掌。我一笑,伸掌与他的在空中相击。这是一个帝王与一名平凡女子之间的约定,却是那么的豪气干云。

我吩咐管家去把大门钥匙取来,说道:“小雅还有一个请求,希望王爷能施舍一间小房,放置我不能带走的先夫遗物。”

李世民点着头,深吸一口气沉声说:“自然。你准备何时启程?”

“明日。”我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从刚才那两句问话起,一直到两人起身告辞,秦叔宝再无说过一句话,他的眼神是如此哀痛,使我不忍认真细看。我深知他在想什么,但自问无法使他释怀,只好装作不知。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我想到以往种种,心头的百般滋味,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正当我还垂着头兀自沉思,脚步声轻轻响起。我抬起头,看到秦叔宝清瘦的脸容,原来是他去而复返。他深深地看着我,低声问道:“小雅,你非走不可吗?”

见我点点头,他蹲下来拉起我的手置于他的脸庞:“你能否不走?你为何就这么狠心,连让我见见你的机会都不给?”

我抽回手黯然道:“秦大哥,缘分若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我已是罗成的妻子,你这般守候着,又是何苦?”

“小雅,你改嫁给我吧……”秦叔宝一把将我的手抢回,紧紧攥在手心,“罗将军刚过世,我本该说这些话,但我今日不说,日后就难再见到你了。我们虽错过了一次,但为何不能重头再来呢?”

我紧咬着下唇,觉得心里一酸一酸的,眼睛瞬间浮起一层水汽。“秦大哥,若是两年前你跟我说这番话,我必定高兴得跳起来。然而,经过如此多得变故,你我之间的感情,已不再是往日单纯的爱恋。这其中,糅合着太多的苦与悲。与你在一起,我不期然便会想起种种。我无力再承受这份感情,你就把我忘了吧。”

“小雅,相信大哥日后定能让你过得快快乐乐!”秦叔宝仰头,用期盼的眼光看着我。那种温柔的可以让人沉溺其中的眼神,曾是我朝思暮想的。

我擦干泪水,抬头看屋外的天空。浮云变幻着,堆砌出罗成洒脱不羁的笑容,我不禁眯眼微笑起来:“想当初我身心皆创之时,是罗成让我振作起来。他给我的每一天,皆如阳光一般明媚,那样的日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给爱,我这一生已经受用不尽了。秦大哥,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关心。但在我的心里,罗成他是最好的,再无别人可以代替,你明白吗?”我的声音轻柔万分,随风飘送而去,这一声“明白吗”,既是问眼前的秦叔宝,也是在问那云端的罗成。

秦叔宝低头沉默许久,才微颤着站起,含在眼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留下了来。

我见状,心下一软,却狠心咬咬牙,甩头决绝地说道:“秦大哥,你回去吧,小雅与你的缘分既尽,请不要再有无谓的期盼了。”我说着,心里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往日他负我,今日我负他,造化弄人,何其无奈!

“大哥……祝你一路平安。”秦叔宝脸色煞白,半晌才说道。他缓缓地走到门边,忽地,扶着门框“噗”地喷了一口鲜血。

我大吃一惊,倏地站起来喊道:“秦大哥,你怎么了?”

秦叔宝举手止住我往前,擦擦嘴边的血迹说道:“不碍事,旧患而已。”说罢,脚步蹒跚地匆匆而去。

我愣在当场,惊恐地瞪着那摊鲜红地血迹,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 皈依佛门

华山峭壁,永远都笼罩着一层氤氲的雾气。

这座小小的云渺庵,独自修建在光秃秃的岩石之上,隐约中带着几分仙气。庵内纤尘不染,只是不见一名香客。也难怪,现在整座庵里头就只有我一名尼姑。谁能想到就在一年前,这儿还有十几名出家人,每日香火不绝?

当时,以李渊为首的朝廷崇仰道教,但由于在民间,以佛为尊者依然居多。武德八年,李渊曾颁布了《先老后释诏》,其文曰:“老教孔教,此土先宗,释教后兴,宜崇客礼,令老先、孔次、末后释。”从官方上明确规定道教在佛教之上。到了去年,也就是武德九年间,更借太史令傅奕上《请除去释教》疏之机,下诏沙汰僧尼道士,规定“京城留寺三所,观二所;其余天下诸州,各留一所,余悉罢之。”这一道旨意,表面上看对佛道两教一并缩减,但寺庙的数目,比起道观来又何止数倍?这样一来,实际上达到了打击佛教而扶持道教的效果。

云渺庵便是在那时被遣散,一众尼姑划归至其他庵堂。然而凑巧当时静闲师太重病在身,我便留在此处照料至她圆寂。到后来不久,旨意取消,庵堂虽被保留了下来,但自此之后,这儿便只有我一人了。

我坐在蒲团上,随手翻了几页经书,依然觉得晦涩难懂。只好哂笑着合上书本,心想,毕竟不是有慧根之人,自从静闲师太圆寂之后,我的修为依然得不到半点进展。

我轻叹一口气,思绪飘回至三年前的那一幕。

在离家之后,我几乎重游了所有与罗成到过之处。那日又来到华山,登上峰顶,在缭绕云雾中忆起与罗成同行的情景,心头依然疼痛难当。衣袂被山风刮得乱舞,我只觉得自己正如悬崖上无依的小树,随时可能被折断。

我抱着瓷坛,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一步一步地走近崖边:“罗成,不如我来陪你可好?只是不知是否还能追得上你,与你一同轮回?”

下面便是万丈深渊,但我心中却没有意思惧怕。我闭了眼便要往下跳,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喧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声音温和而慈祥,我回过头来,只见是一位草鞋青衣的老尼姑。“施主心中有何化不开的结,不妨让老尼替你解解。”她徐徐开口道。

我淡淡一笑,说:“我心中并无结,只是丈夫仙逝,想与他同奔极乐而已。”

老尼呵呵一笑:“此言差矣。极乐本非地,只在心中耳。施主这样跳下去,也未必能得到解脱。”

“起码那样,我便什么也不知了,总比眼下朝思暮想,为他憔悴的好。”我神色黯然,心中一痛,滚下一行泪水。

老尼姑轻摇着头,捻着手中的念珠:“烦恼本无底,苦难本无边。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主要还是要看施主能否放的下。”

我长叹一声:“不动则不伤,说来容易做来难。往日与他朝夕相处,怎能说忘便忘?”

“我佛慈悲,施主若不介意,不如移步至本庵,贫尼愿为施主讲讲佛法,消除施主的牵挂。”老尼笑道。此时隐约间从山谷传来阵阵诵经的声音,低厚和缓,宁静平和,如同声声劝慰,使人感到无尽的温暖。

我在向老尼看去,一丝阳光刚好透过云雾照射过来,在水气中散成多彩的虹,便如一道佛光在她身后亮起。

那一刹那,我突如心有明镜:“原来是佛祖怜我,特派师太来点化。”看到老尼盈盈点头,我便垂首低眉,合十随她而去。

这便是后来替我剃度的静闲师太。

不想一晃眼便是三年了。我站起来,走到罗成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想到在这里,竟同时供奉着佛祖和亡灵,不禁带了一丝的惆怅——也不知出家三年来,我究竟是否已参透了生死。若是,为何我的脑海中,还时常萦绕着他的容貌?若否,我却为何尚且苟活于人世?

我伸手抚摸着拭擦得光亮的瓷坛,兀自低头发呆。

“无悟姑姑?”一个稚嫩的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便听到有人咚咚地跑了进来。

我猛然惊觉,待抬起头来,已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推开房门,探头进来一溜眼珠,神情极为可爱。我不禁一笑,转身走了过去:“原来是瑰儿,你爹爹和娘亲可在外头?”

“我是偷偷上山的,姑姑可别告诉他们。”尉迟瑰压低声音,好像外面就有人在偷听一般,“若爹娘知道了,会打我屁股的。”

我闻言,装模做样地着把脸一沉:“说了多少次不许一个人上山,怎么还不听话?姑姑也会打屁股的。”

“才不会!”尉迟瑰做了个鬼脸,“姑姑可疼瑰儿了。若姑姑能下山去陪瑰儿玩,就最好了。”

他说着,大模大样地在蒲团上一坐,四周张望着问:“今日可有点心吃?”

我“噗哧”笑了起来,笑骂道:“小鬼头,就知道嘴馋。等一下,我这便去拿来给你。”说着,戳了戳他的额头,便往厨房走去。

我端着几款素食点心,重新走回室内时,见他已跳上了木椅,正趴在窗台上遥望着对面的山峰,于是说道:“快点儿吃了,便好回家了。你爹娘找不到你,必定要担心了。”

尉迟瑰跳了下来,抓起萝卜糕便往嘴里塞,又伸手指着窗外说:“姑姑,那叔叔怎么又在那儿了?他究竟在看什么?究竟是何物,看了几年也不厌烦?”

我垂下眼帘,心里早清楚他指得是何人,也不忍心去看,走过去关上了窗户,只说:“小孩家管那么多做甚?”

“若是平常我才不管。但瑰儿总觉得那位叔叔,有几分像秦叔叔。不过听说秦叔叔这几天又卧病在床了,应该不会是他才对。”听他这么说,我的心微微一紧。

心情不经意间被扰乱,于是急忙岔开话题问:“近日爹爹可有教你什么新武功?”

“爹爹出征打突厥去了,娘亲又不懂武功,天天只让我看书,闷也闷死人了!”小尉迟瑰嘟着小嘴,三两下把手中的糕点消灭光。

我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笑道:“书与武功都荒废不得,你可想长大之后只成为一介莽夫,只懂冲锋撼阵,却不晓运筹帷幄?”

“自然不想。”尉迟瑰又拿起一块点心,谄媚地说:“因而瑰儿才回来找姑姑。姑姑武艺又好,懂得又多,说的故事也是瑰儿喜欢听的。”

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那你快吃完,姑姑边送你回家,边给你讲故事。”

“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我可不要这么早回去!”尉迟瑰在屁股后擦擦粘满点心屑的手,上前拉着我说:“姑姑快陪我去玩会。”

说吧,便蹦蹦跳跳地往外跑。我只好无奈地跟着他,刚开了室门,却发现一人悄静无声地正立在门外。我倏地站住,小尉迟瑰却已经一头撞在了他身上。

来人呵呵笑着,挥着手中的折扇,神情儒雅万分。正是李世民。只见他此刻身穿便服,但头上系着的黄色丝带,不正表明了他九五之尊的身份?

没错,经过去年的玄武门之变,李渊已经让位。岁月如梭,眼下正是贞观元年。

我忙合十躬身行礼:“小尼拜见皇上。”

李世民与尉迟恭往来甚密,小尉迟瑰自然也认识。只见他已跪在地上,口称:“吾皇万岁!”

李世民伸手一把抱起他,笑道:“趁你爹爹不在,又到处乱跑了。”说着,在他屁股墩上请打了几下。

我忙砌了清茶奉上,说道:“这突厥去年才被李大人击退,怎地又来侵扰了?”

李世民抚着嘴边的胡子,略显顾虑:“此族强悍无比,总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实在令人担忧。你是否有何妙法?”

我苦笑着摇摇头:“小尼只是随口问问,略替皇上分忧而已。战场之事,腥风血雨,皇上竟让出家人出谋划策,实属罪过。”心里想到战死沙场的罗成,又泛上了一丝伤感。

李世民见我双眸黯然,也叹了一口气:“都是战祸累人。”

此时小尉迟瑰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又跑过来说道:“姑姑,那个像秦叔叔的人终于走了。”

“去,厨房里还有点心,自己拿来吃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他开心而去,不禁咬了下唇,沉默不语。

李世民深深看我一眼,试探性地开口:“秦将军近年来的身体似乎不太爽利。”

“我晓得,方才瑰儿提起过。”我呷下一口茶,淡淡地回答。

“你可知他所患何病?”李世民见我轻描淡写,不禁继续问。

我摇摇头,表情依旧淡然:“只知是旧患。恐是征战时负伤太多,否则又怎会一直拖拉不见痊愈?”

“刀剑之伤,恐不及心病难治。”李世民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小雅,你、他还有罗成之间的事,朕虽非全部知晓,但总会略有所闻。”

“皇上,小尼法号无悟。”我听他依旧以“小雅”相称,不禁开口纠正。

岂知他毫不理会,径直走到罗成的灵位前:“朕深知你是性情中人,出家只不过寻求个依托。过这样的日子,又岂是你所愿?”

我浅浅一笑,说道:“皇上此言差矣。出家之人,四大皆空,此日子是空,彼日子亦是空,又有何不同?”

李世民皱眉挥挥手:“速速收起你这套言论,朕今天并非为参禅而来。你若能四大皆空,这罗将军的灵位,恐早已撤去了。”

我无奈的看着他,轻叹一声:“我依然参不透这生死情爱,依旧忘不了罗成。佛曰:‘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但愿秦大哥能早日脱离这情欲苦海。”

“若是能忘,又怎会等到如今?”李世民仰头咕噜把茶喝下。

我知道,秦叔宝一直是他的爱将,两人一起出生入死的次数多不胜数,自然有异于常人的感情,于是轻笑着说:“皇上来此清修之地,不是只为了谈论红尘往事吧?若是这样,小尼日后恐怕要下地狱了。”

李世民眉头稍有开展,“唰”地打开手中折扇说道:“几日前接到嘉兴上折,称用了药剂的试验土地,今年上半造的水稻大丰收。”

“果真?”我心里一阵喜,“如此说来,下半年便可放心大规模投放。”

“这回你可愿意跟朕说说其中奥妙了?”李世民轻摇折扇凑上前来问。

我抿嘴微微一笑:“其实也并无奥妙之处。去年听皇上说,嘉兴地区粮食骤然减产,我便去了一趟视察,却发现当地的土质微碱。再去看用于灌溉的水井时,却发现水质也如此。照理来说,该地区一向为粮食重要产地,风调雨顺的年头,必定丰收,原来的水土必定没问题。这样迅速的变化,确实令人不解。后来,我听说余杭在前不久前曾发生过地震,于是便前去调查。从当地居民口中知道,地震过后,重修的水井比以往要满。”

李世民眉头轻皱:“余杭与嘉兴相距近两百里,那次地震,并未影响到嘉兴。”

“小尼便大胆做了个推测,”我从墙角拿起一支U型的铁管,往里面充了水,拿到李世民跟前,“若我把这头堵上并往下压,另一头的水位便高了。余杭与嘉兴两地的地下水其实相通,地震后,余杭地下的地层断裂,压力消失,地下水便大量上涌,与此同时,嘉兴的水位降低,引导海水导流,致使水质发生了变化。当地的居民习惯用井水灌溉,因而土质也随之而变。下发的药剂,正是用于改良土质的,再让他们改用河水灌溉,当地每年雨水充沛,用不了几年,便能把地下的海水冲淡,继续用于生产了。”

李世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一拍脑袋说:“你是如何能想到的?”

“前人的经验而已。”我故作谦虚,却又有点得意。地理书上关于盐碱地的形成及改良,都说得非常清楚。只是在化验土壤的时候,着实让我花费了一番功夫。

李世民哈哈大笑,说道:“嘉兴乃重要的粮食供地,若坏收成拖得一两年,朝廷也不知要损失多少。让朕好好想想,该如何赏赐你。”

我闻言,立刻低眉合十:“善哉!出家人四大皆空,况且此关劳苦百姓的生计,自应全心全意去办好。小尼还应感谢皇上顶着文武百官的质疑,给予信任呢!”

“朕此次来,其实还有一件要事。”李世民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打开手帕,只见里面裹着两颗殷红的药丸。

我略带差异地看着他,问道:“此乃何物?”

“前日将作监长官暴毙,大夫所诊为过度劳累,但其妻子却坚称丈夫是服用烟霞观度侍郎所炼的仙丹而死,恰逢她是后宫一妃的姐姐,便把状告到朕的跟前来了。”说着,李世民把药丸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拿起一颗,只觉得手感坚硬,看去色泽光亮鲜艳,略呈金属之色,便想:“这些糊弄人的所谓‘仙丹’,还会是什么好东西?眼下这些道士们正是得宠,须得试探一下李世民才好。况且这些官吏不想着多办点实事,只会求仙炼丹,也是咎由自取。普通老百姓可吃不上这玩意儿。”

心念至此,便问:“皇上以为呢?”

“朝中许多官吏都曾吃过仙丹,也不见有何异样。”李世民沉吟了一下,“然而,会否是这度侍郎炼丹所用的材料出了问题?”

“皇上未曾用小猫小狗吃来试试?”通常宫中的猫狗便是最可怜的试药之物。

果见李世民点点头:“立毙!”

我淡淡笑道:“如此,皇上也似没有什么需要小尼帮忙的了。”

李世民看着我懒洋洋的反应,觉得颇为奇怪。通常,他所吩咐的事情,我必定是尽心尽力的:“你似对这丹药很是不屑。”

“这些药丸中,有毒的成分有何止一两种,只是下的份量轻了,立时不致死,便无人质疑了。”我取过一只茶杯,把药丸放在其中碾碎。

“你是说,所有的丹药都有毒?”李世民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这些道观依附朝廷,才有今日的兴旺。毒害朝中之人,于他们有何好处?”

我又把药散分成几份,置于不同的容器,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本来只是用来骗人的把戏,他们也未必知道这毒的厉害。”

李世民看着我从角落的小桌子上,取出各式各样的容器,又往药散中倒入不同的液体、摇匀,皱眉问道:“道教是我大唐第一教,你说这话可有根据?”

一言惊醒!道教眼下堪称“国教”,我这样做是否妥当?正犹豫着该如何回答,看到反应瓶中的颜色开始变化,深得不用比色管都能做出判断,不禁微愠:“皇上大可让他自己服一剂丹药,看又如何。”指着眼前的一溜瓶子说:“里面的毒,足可药死三个大活人!”

李世民眯眼盯着瓶子看了一阵,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偷眼看他,只见他脸色铁青。相信了么?发怒了么?醒悟了么?我猜测着,也不知自己所言,会使他采取怎样的措施。

“朕一定要严惩之!”他冷冷地说道,一副袖子,沉声喊道:“摆架回宫!”

一直在外头候着的一干随从,立刻齐声答应。我见他走得急,连忙喊道:“皇上,你可否派人送瑰儿回去?这天色不早,我若送他回去,便赶不回来了。”

尉迟瑰从厨房伸出头来,喊道:“我要在这儿多玩几天!”

“别闹了,在这儿半天,你娘亲肯定急坏了!”我一手把他拖了出来,往门外推。

尉迟瑰挣扎着,喊道:“请皇上差人过去跟娘亲说一声不就行了?瑰儿要过两天再回去。”

李世民脸色已然转缓,用力捏了一下尉迟瑰的脸蛋,对我说:“朕差人去尉迟将军府上报个信,就让他陪你玩两天吧。”

我看着尉迟瑰被捏出了两个指印的小脸蛋,笑着点点头。——我其实何尝愿意一个人呆在这偏僻的山中?这回就自私一下,把梅姐姐的宝贝儿子留下解解闷吧!

我与尉迟瑰出门,恭送李世民起驾。见一行人走远,正要回到庵中时,一眼见到庵后竹林的叶影婆娑中,秦叔宝正微笑而立。

“果然是秦叔叔!”我尚未反应过来,尉迟瑰已经喊了起来。

我摸摸他的头,低声吩咐道:“乖,你先回去,让姑姑和秦叔叔聊会天。”

尉迟瑰利索地说声“好!”便连蹦带跳地走进屋里。

平日常见他在对面的山峰上站立,但许久不曾这么近距离地见面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一看就是大病未愈的模样;身板有些单薄,一点儿也不像曾经叱咤风云,如今正值壮年的沙场猛将。

“妹妹,你可好?”他点头笑道,信步走将过来。

我的心几乎一软,但随即合十行礼说:“贫尼法号无悟,秦施主有礼。”

秦叔宝的笑容一僵,轻蹙眉头说:“我今日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前来见你,你第一句话便要把我挡回去吗?”

我摇摇头笑道:“施主莫要误会,只是出家人尘缘已断,不应再以俗名相称。”

秦叔宝长叹一声道:“我早知就算见了你,也必定如此。可为何我还要来?也罢,我且回去了。”他咬牙转身,径直走向下山的小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施主现在放下,也并未为晚。”我轻轻念着佛偈,看着他身影潇湘,心中极为不忍。

许久不见,明知道他身体欠佳,见面之下我竟连循例的问候也没有。自己对他,已经狠心了四年了。自己对世俗,对情爱,已算超然。但这样的日子,对他又是何种的煎熬,又到何时才是尽头?

★ 教派纷争

目送他远去,一转头,发现小尉迟瑰从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我走上前去笑着呵斥道:“大人说话,小孩儿偷听什么!”

尉迟瑰用圆溜溜的眼珠看着我,侧头问:“姑姑跟秦叔叔说的话都好奇怪,令瑰儿听不明白。”

我心下一阵苦笑,自己如他这般年纪的时候,又何尝懂得这个中滋味?人,还是别长大的好。于是摸着他的头笑道:“进去吧,要不要听姑姑讲故事?”

“好啊!太好了!”尉迟瑰拍着手儿,率先跑进卧室。

当繁星闪烁时,我轻拍着蜷在怀中的尉迟瑰,讲起了《狮子王》的故事。尉迟瑰听着,慢慢进入了梦乡。此时他虽然已有五岁了,但此刻安静地卧在身旁,却让人觉得像个小婴儿。我不禁心头一暖,嘴角牵起一丝柔和的微笑。

我对梅姐姐这个孩子一向溺爱至深,以至于他极喜欢粘着我,就连每每受了尉迟恭的责罚,也要躲到我这来避难。若我也有这么一个孩子,必然也会如此宠着他护着他吧。我笑着,拂开他连上的发丝,细细看他的脸,只见他的轮廓长的极像尉迟恭,眉眼间又有梅姐姐的味道,方惊觉自己的遐想联翩,不由得轻轻哂笑着,甩甩头,暗暗嗤笑自己又在做无谓的假设。

翌日午后,我领着小尉迟瑰下山,送他回长安城。在早晨时,我便给梅姐姐飞鸽传了书信,因而她老早便在门口张望候着。梅姐姐把我迎了进屋,砌上茶,眼睛开始直勾勾地盯着躲在我身后的尉迟瑰。只见他此时正眼睛溜溜地看着母亲的表情。

梅姐姐故意沉了脸,走过来伸手拉过他,呵斥道:“真是不听教诲,实在该罚!”

尉迟瑰做个鬼脸,故作无辜地说道:“娘不也常说要去看无悟姑姑吗?只是你身子太弱,每爬一次山回来都要累上好几天,孩儿只是在替娘达成心愿而已。”

我哈哈笑起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打了个爆栗:“自己要逃出去玩,居然有如此多借口,还把姑姑拉出来当挡箭牌了!”

梅姐姐破颜一笑,随即又咳了一声,拿出一把戒尺,敛容说道:“如此说来,可把你的过错抵消掉些许,这次便只打手心十下。”

尉迟瑰闻言,忙退后几步,把双手藏在屁股后,皱着眉头,仰起小脸蛋,用可怜兮兮的目光向我求救。

这戒尺可是用精铁制成,往日的私塾先生便最爱用它来惩罚学生,打在手掌心的滋味可是不好受。我有些不忍心,便说道:“瑰儿,姑姑早晨教你的文章,你且背来给娘亲听听。娘亲看你有进步,自然便高兴了。”

尉迟瑰点点头,用征询的眼光望着梅姐姐。梅姐姐瞄我一眼,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严肃,问道:“是何文章?若背得好,为娘便轻饶了你。”

尉迟瑰如获大赦,忙张口背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小子甚是聪慧,一口气下去,直把早晨才刚学的《大学》背了一大半,方出现生涩之处:“……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挈矩之道。……民之所好好之,啊,不,应该是‘诗云……节彼南山,……’”他挠挠头,歪着脑袋思考着。但这里头那么多“诗云”“诗曰”,一时糊涂便又念错了。

“好了,能背这么多已经不错了。回头还得下功夫。”我见他苦思冥想,便拍着他的头说。

梅姐姐终于放松了脸,把戒尺往茶几上一放,对我笑叹道:“你简直比我还要宠他了。有你撑腰,他便越发地顽皮。”

“小孩子总要顽皮些才好,木木讷讷的便不讨人喜欢了。”我捏着尉迟瑰的脸蛋笑道,“不过下次需得带上个家人,不要让你娘亲担心,否则便可视为不孝了。”

尉迟瑰用力地点头应是。此时听到有人走到门前报:“夫人,将军已经班师回朝,眼下正象皇上复命,特令小的先回来禀告夫人。将军的行装已运回府中,请夫人示下。”

尉迟恭已经出征多月,只是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山上忙于研究,竟是一直未有听闻。方才在路上之时,对尉迟恭把突厥再次驱赶到北疆几百里之外之事已略有所闻,这是听说已经回朝,不禁喜形于色。

我尚且如此,梅姐姐就更不用说了。只见她立刻神彩飞扬起来,站起身说道:“妹妹,我且先去处理一下,很快便回,你请先自便。”

我笑挥着手,说道:“去吧,我在此处便如同自家一样随便。”

见她快步而去,我便对尉迟瑰说:“瑰儿,好久不曾蹴鞠了,到院中去大战一场如何?”

“好极!”尉迟瑰两眼放光,拍手跳了起来。

两人遂在庭院中摆开了阵势。尉迟瑰毕竟还是个小孩,没过多久便被我连灌数球,气得哇哇大叫,却又不肯认输,边踢边用手紧拽着我的衣襟。我见他赖皮,便一把抓住他,伸手到他胳肢窝里挠痒,直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场好好的蹴鞠赛顿时变得不成样子。

正闹得不亦乐乎之时,忽闻得一声“圣旨到”。我吃了一惊,赶忙放开了尉迟瑰。只见一名太监入得门来,站定展开手上的黄绸卷轴,略皱起眉头看着我,嘴里喊道:“梅燕君接旨!”

梅姐姐已经快步而至,我轻声对她说:“尉迟大哥凯旋而归,必定是皇上给他的封赏。”

梅姐姐一笑,与我齐齐跪下接旨。听见太监徐徐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尉迟敬德驱赶突厥,屡建奇功,赏金一千,其妻梅氏封诰命夫人。钦此!”

见梅姐姐领了旨,我一阵高兴,站起来正要祝贺,却又听到那太监喊道:“无悟听旨!”

我怔了一怔,忙又跪下,心里不禁纳闷:“李世民从来不对我下旨,今日却是何故?他居然如此消息灵通,知道我便在尉迟大哥这儿。”

心念未毕,那太监已经开口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尼无悟,怀佛心,奔波于五湖四海,济世救民,使大唐子民免于饥寒旱涝,特赐‘神尼’封号,以示褒荣。钦此!”

忽然获此殊荣,我毫无心理准备,只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太监,讷讷地说道:“这……”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还不快谢主隆恩?”太监见我失态,微皱了眉头提醒道。

我赶忙接了过来,起身笑道:“小尼为皇上办事,不曾想过半点赏赐。忽然得此隆恩,实在是受宠若惊。”

这只是例行的场面话,按照惯例宣旨的人应当说些恭喜之类。孰知那太监的神色似乎颇为不悦,只淡淡地说了句:“过谦了。”末了,随便拱了拱手,便转身而去。

我心中不禁有些打鼓,觉得这道旨意来得突然,而这太监的行为也是突兀,莫非是刚才看我在嬉闹,觉得有失体统的缘故?一时猜不透,只得耸耸肩膀不去理会。

“哇!姑姑好厉害!”尉迟瑰笑着,蹦跳着夺过我手中的圣旨,逃到一旁去细细欣赏。

梅姐姐笑道:“妹妹,你今日得此荣誉,真是可喜可贺!姐姐今日要亲自下厨,多烧几道菜来庆祝一番。”

我抿嘴笑着,做个鬼脸合十行礼道:“不敢当,出家人慈悲为怀,当以天下苍生着想。”

梅姐姐笑意盈盈地看了我一阵,眼光掠过我的头顶,忽然轻皱了一下眉头:“妹妹,你眼下的模样,我也不知该替你喜,还是替你忧。见你日渐开朗起来,我心下高兴。可你真打算古佛青灯地在那山上孤零零过上一辈子吗?”

我看着自己一身青衣,笑道:“虽说是一个人住,可我过得并不孤单。也亏得有那么个安静的住所,我才能专注地去研究些东西,为天下百姓做点事。”

“我也听说你这些年来,通漕河、治土地,替皇上办了不少差,也深得他的赏识。然而抛头露面、过问国事,毕竟不是女人家该做的事,况且你还是个出家人,恐会为人诟病。”

我听她说的过于严重,便不以为然地笑说:“姐姐此言差矣。世间各人都有体现自己价值的权利,如姐姐会认为,只要当好大哥的贤内助,照顾好瑰儿,便觉得自己不枉到人世来走一趟,是也不是?而我在很早以前便希望,能运用自己的学识去干些实事。兵荒马乱的年代刚过,百废待兴,只要是有益于百姓的事,就算有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呢?嘴巴张在别人身上,任由他们说去便是了。”

梅姐姐叹口气,语气中略带感慨:“妹妹所做之事,总是异于常人,却又教人不得不佩服。”

“若罗成尚在人世,或许我便甘愿如姐姐这般,专心在家中当个贤妻良母。”我心里想道,却没有说出口。

“圣旨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我与梅姐姐一愣,随即辨认出是尉迟瑰的声音,只见他正骑在尉迟恭的肩膀上,展开方才抢过去的圣旨,摆着要宣读的模样。尉迟恭戎装未褪,风尘仆仆却掩不住满脸的慈爱。这边梅姐姐早已迎上去,尉迟恭伸手揽着她的腰,两人神情亲密地一起走来。

我这些年来,乐见尉迟恭的心思,点点滴滴,在梅姐姐的身上越放越多。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使我艳羡不已。

尉迟恭看到我,伸手抱下尉迟瑰,说道:“小雅,你在此处正好,大哥正要去找你。”见我一脸疑惑,又说:“你与烟霞观那道士,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一见面便迫不及待地问及,我心里一阵纳闷,便反问道:“大哥才回来,怎么就知道了此事?”

尉迟恭解下腰间佩刀,递给梅姐姐,说道:“方才在宫中听说,昨日皇上当庭杖责了烟霞观一个度使者,据说是由于你在皇上面前称他的丹药有毒?”

“没错,他炼的所谓‘仙丹’,确实剧毒无比。”我点着头说。

尉迟恭略沉吟了一下:“难怪烟霞观闹翻了天,全观上下联名上奏,说你血口喷人,蓄意毁坏道教名声,妄图挑起道佛两教之争。”

“药死了人居然还敢恶人告状,也真够厚颜无耻。”我闻言皱了眉头,冷笑一声说道。

“烟霞观当日乃太上皇下旨敕建,在朝廷中地位甚高,如今因此而扫了颜面,焉有不怒之理?”

“我也是就事论事而已。他们说我污蔑,也需列出证据来。”我一摊双手,无奈地说道,“那皇上的反应如何?”

“皇上甚是不悦,斥责了他们一番,命他们好好反省,不得再惹事生非。”

我猜想李世民也会如此,于是嗤笑着说道:“那丹药明摆着剧毒无比,他们这不是自讨无趣?”

“小雅,你这样说就欠缺考虑了,”尉迟恭皱起了眉头,脸色竟甚为凝重,“问题并非这么简单。”

我诧异地看着他,问道:“此话怎讲?”

尉迟恭解释道:“你想想朝中有多少王公贵族信奉道教,这群道士,在朝中的影响力可是非凡。你这么一杆,捅得可是个巨大的马蜂窝。今日已有不少大臣上疏,要为那度使者平反,还列举你种种不是,请求皇上将旨严惩。”

梅姐姐挂好了佩刀走过来,指着小尉迟瑰手中把玩着的黄卷说:“这就不对了,方才皇上还下了旨,封了妹妹‘神尼’的称号。”

“皇上阅过他们的奏折,脸色很是难看,当场便拟了这道圣旨。只是旨意下了之后,群臣对你更是口诛笔伐。当时我恰好觐见,听他们所说的字字句句全都针对着你。”尉迟恭一阵苦笑,“我只为你辩护了几句,立刻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我有点哭笑不得,说道:“他们的脑筋是否有问题?难道甘愿去吃那些有毒的药丸?”

尉迟恭的苦笑变成了无可奈何:“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你所说的话,甚至说那将作监长官正是吃了丹药,才得以升天成仙。”

我想起了刚才太监的表情,心想他被派来宣读这道圣旨,心中必定也是十万个不情愿,便挥挥手说:“真是愚昧无知。他们爱说什么,就由着说去吧。我相信皇上还不至于如此糊涂。”

“也不知他们是否会就此罢休。”尉迟恭的言语中显得甚为担忧。

我咯咯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一个隐居山野的出家人,又不与人争名夺利。只要我不去理会,他们便没必要与我纠缠不清。”

正在此时,门房过来对我说:“师太,外面有人找你,自称是秦将军府上的小郭。”

怎么全都知道我在这里?我诧异地“哦”了一声,说道:“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小郭被领了进来,略略躬了躬身,淡淡地说:“将军命小的来给师太传一句话,‘道为尊,天之宠;勿挑衅,慎言行’。”

原来又是为了此事,我心里泛起一丝温暖,遂笑说道:“知道了,请替小尼多谢秦施主。”

小郭不作声,倏地狠狠白了我一眼,扭头便走。我想起秦叔宝昨日苍白的脸孔,忙喊住他,问道:“不知他近来身体可好?”

他“哼”了一声:“好与不好,与你何干?你若真是关心他,便不会对他如此绝情。将军在病中仍时刻关心着你,听到你惹怒了诸位大人,忙令我来给你传话。若如今是将军有危难,你会否如此上心?”

[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尉迟恭见他无礼,沉着脸呵斥道:“你是何人,也敢对此说三道四!”

“大哥,你莫发怒。”我忙止住他,又对小郭说:“小郭,我是真的关心秦大哥,希望他身体早日复原,但我也有自己的苦衷,这其中许多缘由你并不清楚。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来传话。望你能帮我多劝劝秦大哥,可好?”

“你为何不自己去劝他?他身体很不好,常常吐血,昏昏沉沉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名字。我曾求过你多次,你却始终铁石心肠,连去见将军一面,使他有些许的安慰也不肯。”小郭咬牙说着,眼圈有点红。

我咬着嘴唇,淡淡地说道:“那无非是饮鸩止渴而已,又何苦?”

“我若是将军,早就忘了你这等无情无义的女子。”小郭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头也不回地快步而去。

我明知他说的只是气话,但还是涌起了一阵难过。无情无义,我真的如此吗?我只是念念不忘死去的夫君,难道这种痴情,竟成为了伤害另一人的利器?而这人,正是我以前曾朝思暮想的。秦叔宝伤痛的眼睛在脑海中闪过,心里有些疼痛,止不住地泪水从眼眶溢出。

“妹妹,别难过了,他一向如此没心没肺,又怎会体谅你的苦处?”梅姐姐用手帕,替我轻拭去脸颊的泪水。

我叹了口气,问道:“姐姐,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为什么过了这许多年,他依然固执如斯?”

梅姐姐将我搂入怀中,抚着我的背心说道:“秦将军固然可怜,但若罗将军于你是无法替代的,姐姐自然不愿见你因觉得亏欠而接纳他。情之一字,只能随缘。作为姐姐,我只希望我的妹妹只做她愿意的事情,只希望她过得开开心心。”

我闭了眼,仔细体味着这句话:“情之一字,只能随缘。”而我与秦叔宝之间的缘,似断未断,是如此的纠结不清。我狠得下心来不去理会,却狠不下心来不去关心。两人所期望的并不一样,而愁煞苦煞,竟是一般。

山上的数日,都在思绪纷杂中度过。除了秦叔宝的原因外,还有便是这连日来,不断收到尉迟恭从山下来的飞鸽传书,得知京城各大寺院的佛教徒,竟以此“仙丹”事件为由,对道教进行了大规模的笔诛墨伐,而道教也针锋相对,朝野上下一时竟闹得沸沸扬扬。

自从道教的崛起,佛道两家的争执从来未停过。但由于朝廷的明显偏宠,佛教徒对此也无可奈何,不敢随意煽风点火。我虽名为佛家弟子,但自小受的是马克思主义哲学观的教育,对佛家的思想并非全盘接受,而对道家的看法,也非全盘否定。上次对李世民所言,仅仅是针对炼丹求仙而说。然而不想在不经意间竟提供了一条导火索,酿造了这一场教派纷争。

正宗与否,只是尘世的虚名,又何苦要争个头破血流?原来身入空门,并非就能六根清净。我想到近日来的烦恼,不由得哂笑:要做到六根清净,又谈何容易?

我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为灵灯添满了油,忽听得庵外人声嘈杂。

自从香客寥落后,这儿一直甚为清净,就连李世民的随行人员,到了此处也是慢步细声。我不禁纳了闷,随即步出庵堂。

却见庵外空地处,正站着十几个差役。当先一官差见我出来,一挥手喝道:“给我拿下了!”几名差役立刻拿了铁索,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

★ 山雨欲来

我依稀感觉到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本能地喝道:“慢!你们可是认错了人?”

那官差昂头看着我,傲慢地说道:“奉旨抓拿妖尼无悟。你可是无悟?”

“贫尼法号无悟,但并非妖尼。相反,前些日皇上才下旨赐我‘神尼’称号。”我听他出言不逊,心里有气,便淡淡地说道。

“叫无悟便没错了。”说着又挥着手,示意手下上前。

我冷笑一声,说道:“不知施主是奉了何人的旨意?小尼又犯了何罪?”

那官差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爱理不理地答道:“勿需诸多问话,到了公堂,自然便知。”

“好,清者自清,我便随你走一趟。”我说道。心想,既已起了事端,始终需的做个了断。只是不禁猜疑:究竟是谁的旨意呢?心中不太相信会是李世民所下。

谁知迈步跨出云渺庵门,那几名差役便有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我斜身避开,怒斥道:“尚未定罪,我便是良民,何以绳索相加!”

“煽动教徒扰乱朝纲,还敢说无罪?”那官差见状,也暴跳如雷,“哗啦啦”抖着手中铁链亲自上前。

看来下旨之人,对我确实存了敌意,若就此被绑,万一要在途中下毒手,我岂非无从反抗?想着,见他已挥出手中锁链向我打来。

我心下愠怒,伸出左手抓住锁链末梢,顺势一扯,借着劲道飞起一脚,正正地踢在了他的下巴。那官差立刻向后仰摔出去。

他打了个滚,飞快地爬起来,摸着生疼的下颌怒道:“大胆妖尼!竟敢拒捕!快快把他绑下!”

“慢着!”就在一群差役便要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有人在人丛后沉声喝道。

众差役转身,见尉迟恭铁青着脸走了过来。那官差急忙行礼道:“小人见过尉迟将军。”

尉迟恭冷冷地“哼”了一声,问道:“何故再次为难一名出家人?”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把此名尼姑押往大理寺审讯。”官差躬身答道,从怀中掏出公文,双手奉上。

尉迟恭接将过来,一扫而过,脸色更显沉重。我知道公文不假,便说道:“我既答应随你前去,为何还要将我绑起来?你们便是这样对待百姓的吗?”

尉迟恭闻言,便对官差说道:“既然如此,还不赶快前去交差,却在此处多惹事端!”

那官差连忙辩解道:“这妖尼甚是凶悍,小的只是怕她半途逃脱。小的方才便被她打伤了。”说着,用手指着乌青的下巴。

“住口!”尉迟恭森冷的眼神在他脸上扫过,“她若是要反抗,又何用假装屈服?不肖几招,直接把你们送到阎王处报到便是了。废话少说,本将军这就与你们一同前往。”

“这……”官差略显犹豫之色。

尉迟恭冷笑一声,喝道:“有本将军在,你还何担忧之处?”

“小的不敢!”那官差急忙应道,一群人遂团团把我围在中央,虎视眈眈地防我逃跑。

尉迟恭走在我身侧,轻声说道:“小雅,此事非同小可。我已派人通知秦将军,请他帮忙去向皇上问个明白。”

“未必便是皇帝的意思。”我答道,“只是敢明着逆皇上意思的人,必定非等闲之辈,只怕不好对付。”

尉迟恭的脸色稍微一松,说道:“若不是皇上的意思,那边最好不过了,他必定会为你说话。”

我笑了笑,见那官差频频回首,便不再说话。

大理寺,是审讯京师徒刑以上案件之所,可谓掌握着生杀大权。以往我从不曾往这阴森森的地方多看一眼,更别提踏进它的大门了。此刻,大理寺卿孙伏伽正危襟正坐在堂上。

久闻孙伏伽素来秉公办案,不偏不倚,我的心里稍宽,遂低眉合十,说道:“贫尼参见孙大人。”

孰料听得孙伏伽一声拍案,凛声喝道:“公堂之上,为何不下跪?”两旁衙差手中长棍随即纷纷点地,口中低沉地喊着堂威。

我的心一紧,也不知他是铁面的死板,还是官架子大,竟不理会出家人向来只跪佛祖。但眼下形势于我不利,也只好跪下道:“叩见孙大人,不知贫尼犯了何罪?”

孙伏伽这才沉声问话:“无悟,你为何要妄发言论,煽起仇恨,挑起教派间的争端,扰乱社稷?”

我立刻辩解道:“贫尼并未如此。有心之人要借此挑起事端,也非贫尼所能控制。”

“丹药有毒的说法,可是从你口中而出?”从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感情。

“不假。贫尼曾作过分析,这丹药确实有毒,必致服者于死命。”我并未抬头,只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可又依据?”他又问。

我抬头直视着他:“自然。一者,皇上已以猫狗试之,服下后立刻毙命。二者,贫尼曾对丹药成分本身做过试验,发现药丸中含有的毒素,已超出人体可接受范围之三倍有余。”

“你所用之法,可曾经过推敲?”孙伏伽又紧问一句。

“均乃前人经过无数实践所得。”我点点头,肯定地说道。

孙伏伽点点头,伸出手指着堂下听审的几人说道:“如此甚好。眼下堂前便有数名御医大人,你且把试验之法详细道来,让他们看看是否在理。”

“这……”我的心一沉,略有些失措,“我所用之法,是我家传祖法,诸位大夫恐未曾听说过。”

孙伏伽皱了皱眉,把脸拉得更长:“这些大夫医术精湛、对药性药理更是了如指掌,莫非你懂得比他们还要多?还是你所言根本就是信口雌黄?”

我只觉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清,只好反问道:“既然如此,难道诸位大夫认为丹药中并没有毒?”

“丹药中确实有毒,那都使者也已因而受罚。只是,你未经考证便乱发言论,以致引发两教冲突,也是大唐律例所不容!”孙伏伽说着,用力地拍案一下,两旁立刻又喊起了堂威,竟让我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

“好,”我无奈地点了点头,“那么请问诸位大人是否知道,何谓‘化学反应’,何谓‘重金属’,何谓‘比色目测法’?”

众御医面面相觑,缓缓地摇了摇头说:“未曾听说。”

我心想利害攸关,便强耐着性子,试图深入浅出的解释:“有些物质相互之间不相容,一旦混在一起,便会使彼此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这便是化学反应。开药方时,同样须注意有些药物不同共用,便是此道理。”

这下,众御医频频点头,曰:“确实如此。”

我略感安慰,继续说道:“重金属,便是此丹药中有毒物质的主要成分,一旦摄入人体,极难排出。摄入量少者,一时看不出有何不妥,只会慢慢的病变,摄入量多者,便立刻一命呜呼。”

一御医闻言皱眉道:“然而你如何知道,丹药中含有此物?”

“大人少安毋躁,贫尼正要细细道来。”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贫尼所用的方法,称作‘比色目测法’。用另一种与毒素不相容的物质,混在一起,观其变化。通过对色泽的判定,便能得知是否含有该毒素。”

众御医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又一人问道:“你所说的方法,却有根据。你是用何种物质进行测定?测定出来的毒素,又叫何名字?”

“双硫腙溶液。毒素并不只一种,水银是其中之一。”我答道。

熟知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摇头,其中一御医说道:“这就不对了。余等曾细观弹药色泽形态,不像添加了水银,而你所说的双硫腙溶液是何物,我等也未曾有听说。这确实要有待推敲。”

“丹药中的水银,并非单质水银,而是化合态水银,其形态已变,而毒性未改。”我略感解释困难,但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此水银非彼水银?”一御医呵呵笑道,“我等并非出家人,于此等是是非非的问题,确实无法领悟。”众人纷纷摇头笑了起来。

我强忍心中之气,说道:“其实经过加热,丹药中的水银便可还原。只是水银本身余热蒸发,且易和空气结合,目前并未有办法收集。”

一人捋着胡子,摇头道:“如此说来,还是不能证明你所言属实。”

此情此景,让我觉得仿佛回到年前与另一群大臣的争论。

当时李世民拟重新修订历法,说道运转周天的问题。在唐代,地球是圆的说法,已被多数认可,然而,这种说法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星辰日月皆绕地球旋转,这势必造成计算上的误差。于是我尝试用千年后的宇宙知识来解说,同样也让他们不屑一顾。

我不知还能怎么说,不禁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贫尼真是百口莫辩,我的这些理论,与诸位说了便如对牛弹琴。也罢,是我自己糊涂,只顾着一时之快,没想到会惹来这种种麻烦。”

孙伏伽闻言,当场虎了脸:“你平素便爱胡说八道,蛊惑君心。什么大地是绕着太阳而转,所见的星星是亿万年前的星星等等,但念在没有酿成恶果,便不加追究。如今又来堆砌出这些词语,变本加厉,使朝野动乱,实在是罪不可赦!”

我看了他半晌,忽地一声失笑。无奈的笑,皆因我终于体会到,何谓新旧文化的冲突,而千余年的认知差距,如今给我带来了切切实实、前所未有的危机。我有些沉不住气,倏地站起来:“孙大人,世间万物,你敢说你都懂得?你不懂之事,并不代表它不存在。你何以偏执,带着这样的看法来审案,又焉能得出公断?!”

孙伏伽脸色一变,喝道:“放肆!依然不知悔改,咆哮公堂。拉下去重打二十板!”

“且慢!”尉迟恭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止住两旁的衙差。

孙伏伽铁青着脸瞅着尉迟恭,声音冷冷:“尉迟将军何以阻挠我大理寺断案?”

“莫非你要屈打成招?”尉迟恭怒目看着他。

孙伏伽缓缓摇着头:“她既说不出个究竟,便是招了。这二十大板,是藐视公堂的惩罚。”

“你!”尉迟恭气结,冷哼一声说道:“今日谁要敢动了她,我尉迟恭跟他没完!”说罢,抽出腰间佩刀,咣当一声掷于地上。

孙伏伽双眉打结,缓缓站起。我急忙轻拉尉迟恭的衣襟,说道:“大哥,你且不要管我,区区二十板我还能挺得住。”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李世民严厉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朕已说过不再追究此事,尔等何以再起争端?是何人要把她抓来的?”我急忙转身,只见秦叔宝跟随着他,急急赶到。

孙伏伽见状,急忙走下堂来跪下道:“臣参见皇上。此乃太上皇的旨意。太上皇听闻此事,甚是震怒,故授意臣等彻查此事,杜绝祸害。”

“太上皇?”李世民的脸一僵,沉默了一下说道:“此事朕自有定夺,你且先放了她。”

“皇上!”孙伏伽急忙道,“这等危害社稷之人,当依法惩治。如有法而不依,日后三教九流争相效仿,岂不天下大乱?”

李世民“哼”了一声,一甩手说道:“你要抗旨不成?”

“臣不敢,既然皇上执意如此,臣自当遵命。”孙伏伽边说着,边双手摘去头上的官帽,呈给李世民,“只是臣身为大理寺卿,对作奸犯科之事居然束手无策,实在有负皇上重任。如此的话,臣只好请求辞官归田了。”

“你!”李世民一瞪眼睛,胡子几乎翘了起来。过得不多时,却又忽然如泄了气的皮球,摆手说道:“此事该如何处置,尚待商榷,且先把她收押牢中,再作定夺。”

孙伏伽立刻应道:“遵旨!”

李世民眼光在他脸上扫过,淡淡地说道:“辞官一事,暂且不提。”

“是!”孙伏伽把官帽复又戴好,直起身来淡淡地看我一眼,下命说:“来人,把罪尼无悟暂且收监,择日再审。”

秦叔宝和尉迟恭见状大急,忙唤道:“皇上!”

李世民摆了摆手,长叹一声说:“两位且不必多说,容朕再思量片刻。”

我的心此时有些凄然。他虽贵为九五之尊,然而偏偏身边有着许多敢于冒死进谏之臣。因此他纵然相信我的话,也是于事无补。如今,在他那些正直大臣的心中,我必定是个只会取悦君王,投机取巧的佞人而已吧。

不容多想,我旋即被上了枷锁,在衙差的推搡下踉跄而出。

“小雅!”我听得秦叔宝在后面,嘶哑了声音喊道。

我转头微笑,手掌在木枷的束缚下,只能微微摇摆:“大哥请放心,我没事的。”扭转头,我心底发出一声叹息,也不知要走上的,将是一条怎样的路?

牢房黑暗而潮湿。枷锁沉重地压在我的双肩,使我无法依靠,无法躺卧,不消半天,便觉得腰酸背疼,颈脖发酸。脑袋中更是一片混乱,实不知该以何种方法来还己清白。若但是要质问丹药是否有毒,还好证实,偏偏要问的罪,是“妖言惑众、煽风点火”。诸位僧尼啊,我这回可被你们还惨了。

牢房上的锁链“咣当”响了一下,把我从沉思中惊醒。狱卒端进饭菜,原来已到傍晚。看了看焦黄的青菜,干巴的饭团,我实在没有胃口,又蔫蔫地合上双眼。

“烦你开一下门,我要与她说几句话。”是秦叔宝的声音。

我睁开双眼,见他迈步走进,便强打精神站了起来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秦大哥。”

秦叔宝紧抿嘴唇,良久方说了一句:“亏你还笑得出来。”又对狱卒说:“将她的枷锁打开。”

那狱卒慌忙摇头,说道:“重犯需得时刻上枷,小的不敢擅作主张。”

秦叔宝在征战场上是员猛将,然而终不是如李靖那般,称得上是出将入相的人物。在平复四海的贞观年代,他们在朝中仍受尊崇,不过极少过问政事,权力甚微,所言自然也轻了。况以他温和的性子,对于狱卒的奉公办理,也给予了体谅。

因此他只皱皱眉头,端起地上的饭碗,用箸夹了青菜送至我嘴边,说道:“多多少少也先吃点,晚上我再遣人送好吃的过来。”

我乖乖地张嘴吞下,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酸,慌忙扭过头去猛眨眼睛。

“尉迟将军和我都在四处游说,让发难的王公大臣到太上皇处说说好话。而道观僧尼那边,也派了人去打点。你且放心,大哥说什么也要把你就出去。”秦叔宝用袖子擦去我嘴角的米饭,轻声说道。

“谢谢大哥。”我勉力挤出一丝笑容,想不到他对我的狠心毫不记恨,在我苦难时一心一意只为我着想。

秦叔宝微笑,柔声道:“你终于又肯再唤我大哥了。”

“对不起……”我只说了一句,便哽咽了,泪水噼里啪啦打在胸前的木枷上。

“好了,别想太多。我需得去办事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秦叔宝又喂我吃下几口,方匆匆离去。

我的心彻底的软化了,开始痛恨自己以往,对他折磨太甚。情感与良心的负担,此刻比枷锁还重,沉沉地、紧紧地,压在了心头,使我窒息。

“开门!”我方觉得脑袋昏沉,就要入睡,却听到李世民对狱卒下令道。

我忙挣扎着站起,带动着脚镣发出一阵响声。李世民皱眉看看地上的饭菜,又看看我无力的双眼,怒对狱卒道:“为何不解开枷锁?”

狱卒照旧回答,但在李世民逼视之下,终究还是颤颤惊惊地过来帮我开了锁。我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软软地便摔坐在干草堆上。“多谢皇上。”我轻呼了一口气,咧嘴笑道。

李世民走上前来,与我并肩而坐:“小雅,此时或多或少是由朕而起,你可在心里埋怨朕?”

我轻笑起来,摇着头说:“怪不得皇上。这只是我不曾审时度势,不合时宜地做了件错事。皇上的处处袒护,我焉会不知?只是不期然地,反倒成为他们诟病的理由、攻击的利矛而已。世间事情的好坏,往往便在一线之差。”

“朕一向赏识你,多番想重用,孰料到困难重重。”李世民长叹一声,“你与众臣工之间的见解冲突,竟让朕束手无策。朕更愿意听从你的想法,然而却与你一样,无法让他们信服。”

我不禁笑了起来,问道:“那皇上何以偏信贫尼的话?”

李世民沉思了一阵,方说:“以往发生的种种,使朕不得不信。当年在柏壁,便觉得你对战事的推断如神,只是你从不肯多参与其中,朕也不想勉强。又如五年前,你又婉转告知朕将要受人制约,特地把府邸相赠,使朕在危难时有了个无人监视的秘密之所。否则,成为刀下魂的必然是我。到后来,又替朝廷解决了诸多难题,这些又怎能让朕不相信你呢?”

“其实这其中,也有谬误种种,亏得皇上给予包容,才有了后来的成果。”我想起刚开始的摸打滚爬,心下有些感慨。

李世民又叹一气,语气中充满无奈:“也正因为起初的谬误,你不再让朕把你的后来的作为宣告于众,才使得他们只看到你的过,而无视你的功。”

我看着他的双眼,其中似有说不出的苦楚,便说:“无论如何,皇上的知遇之恩,已经让我受用不尽。”

李世民沉默了一阵,忽然像下了大决心一般问道:“小雅,若朕让你当众认错,承认你所说的只是一派胡言,你可愿意?”

我一怔:“皇上何出此言?贫尼没错,为何要扭曲是非?”

李世民语气幽幽,平素王者之范丝毫不存:“你且听朕讲个故事如何?”

我的心微凛,不知他的情感为何瞬间显得脆弱:“嗯,皇上请说。”

“从前有个人,对自己的两个孩儿极其宠爱。在一双儿子还小的时候,家庭和睦,欢声笑语,兄弟无间。一双儿子也甚是成材,大儿仁厚,深的家人爱戴;小儿聪慧,持家有方。然而,在两人渐渐长大之后,便要成家立业,可家里田地只有一块。祖宗有法,素来传给长子,虽明知由小儿掌管,会更加妥当,然而也只好从之。”

听他说到此处,我已经知道那人便是李渊,儿子便是原来的太子李建成和他了。只听得他继续说:“但哥哥此时,不知从何处听说,弟弟恃才想夺家产,于是联合了众人处处提防,甚至将弟弟的权利收回。弟弟很是愤怒,于是想尽了方法反击,终于把哥哥逐出了家门,竟真如人所言,占了家业。”

李世民长叹一声,思绪似回到了一年多前那一幕腥风血雨的场景。“哥哥在外头无依无靠,抑郁而终。他的爹爹素来以他们为傲,慈爱有加,听说之后,别提有多伤心了。从此便对弟弟不理不睬。”

那一场政变,我虽未曾亲睹,但兄弟骨肉之间如此互相残杀,堪称惨绝人寰,便说道:“那弟弟应当加倍孝顺,尽力弥补过错才是。”话刚出口,忽地想起孙伏伽曾说,下命抓拿我的人,正是李渊。我忽如明镜,只觉得心里一空,凄然一笑道:“我知道皇上的苦处,至于我,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无须留情。”

“若你能当众认错,朕便能保你一命。”李世民低垂了眼皮,竟然不敢直视我。

我苦笑一声,说道:“若是一死能成全皇上的孝心,倒也不枉此生。”

“朕并非为存孝心便可草菅人命。太上皇下命抓拿你,乃众臣工联名奏请所致。他泽心仁厚,若你能以诚意打动他,我再从旁劝说,你便无性命之虞了。”李世民抬眼恳切地看着我,忽又说道:“朕再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我轻笑起来,摇了摇头:“说完了家,皇上应该便要说国了。皇上身边的都是能人,更难得刚阿正直,敢于冒死检验,皇上一向甚为珍惜。若两者难以兼顾,为大局着想,当以良臣为重,其中道理,贫尼自然懂得。”

“既然已懂得,你是否愿意?”

“不愿意。”我的答案简单而坚决。

“你,”李世民顿时脸色一白,“你何苦执着?”

我无奈地叹息一声:“治学求真,何故要颠倒是非?敢问皇上,若为之,贫尼日后背负着这骂名,又当在何处立足?”

“容朕……再想想其他办法。”他揉着眉心,语气中尽显犹豫与彷徨。

我望着墙上若明若暗的油灯,幽幽地说:“生死均有命,皇上不必再费心。或许这儿本来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总之,一切都是错。”看着李世民疑惑的眼神,我展颜一笑,心中竟隐隐觉得踏实起来。

★ 风起缘灭

几日间,我被提堂数回,只是在唇舌交锋中,每每到我占了下风之时,审讯都被李世民出面阻断。

我深知道,这只是延时之策。审讯的进度虽是缓慢,但它前进的轨迹,依然不为多次阻挠而改变。

今早的审讯,已是“三司推事”,即由三个最高司法机关的长官——刑部侍郎、御史中丞、大理寺卿共同主审。这本是针对重大案件或疑难悬案所设,但鉴于此案牵扯着李世民的个人情感,大臣们不得不采取此策。

在宣判之际,审讯再次被迫中止。三名主审官虽无可奈何,但在言语间,已给李世民施加了无穷的压力。一边是众朝廷重臣,一边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尼姑,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而那边厢,那群不清静的出家人,不仅把我在公堂的大段言论作为笔墨刀剑,甚至几将斗争升级到武力流血。朝廷不得已动用了官兵部队,才平息了一场风波。

种种情况,于我百害而无一利。

为我奔走劳碌的人们,秦叔宝、尉迟恭、梅姐姐,在几天间脸容变得憔悴万分,让我心酸不已。然而总是是贵为天子的李世民尚且无可奈何,更何况他们呢?

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便如那风中之烛,不知还能撑到何时。一丝无奈的笑意,在嘴角牵起。我随手拾起一根半腐烂的稻草,在指中缠绕着。亏得李世民下令,免除我枷锁之刑。否则,就连这片刻的喘息机会,也不得安稳了。

明日便是宣判之期,结果如何,即将见分晓。我此刻也无力再去思量,只倚墙半眯着眼睛,牢房外的走道的黑暗的看不到尽头。只见秦叔宝瘦削的身影从黑暗的尽头走来。

“秦大哥!”我站了起来,隔着牢房喊道。

秦叔宝忙加快了脚步,待狱卒开了锁便一个箭步冲了进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只见他棱角分明的嘴唇,更加苍白了,只有眼睛仍是异常地闪亮。我想到他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天为了我,恐怕连生病也顾不上了,不禁有些心痛。只听到他柔声说道:“小雅,明日公堂上,大哥会在旁护着你,千万不要害怕。”

我努力装出毫不在乎的模样,笑道:“晓得的……我并不怕。”双手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秦叔宝忽地从脖子上解下那海马吊坠,——这正是我与罗成大婚前还给他的,——又替我挂上:“愿它能保你平安。”

我轻轻抚摸着吊坠,其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触感柔和而温润。这般情形,是何等的熟悉。我的思绪不由得飞回了那日官涔山上的惜别。

一时间,灰暗的牢房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糅杂着十多年的喜怒哀乐,融合着十多年的酸甜苦辣,使我再也无法辨认清楚,对他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似爱非爱,似怜非怜,时远时近,时虚时实,捉摸不透,割舍不下。

两人许久不曾作声,似乎通过这吊坠,便能听到彼此的心思。

良久,秦叔宝轻拥了我一下,拍拍我的肩头,声音愈加温柔:“我也该回去了,你今日需得早些儿歇息。”

我看他踏出牢房,忍不住轻喊一声:“秦大哥!”

他转过头来,我却垂下了眼帘,许久才说:“若我不在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胡说!”他低声吼道,“不要胡思乱想,你绝不会有事的。”

我柔柔地笑了起来,微点着头,目送他的身影渐渐隐在黑暗之中。胸前的吊坠晃晃悠悠,我心想,秦大哥,若你真的心有成竹,有何用巴巴赶来送这平安符?

壁上的灯忽地亮了一下,随即却更暗了。我忙倚着墙脚坐了下来,生怕在油尽灯枯之时,黑暗中再也寻摸不到一个可以靠实的地方。

仍是那大理寺的公案之后,三张判官一般的脸孔上,射出六注冰冷的目光,直把我逼视得从头凉到脚。我把眼光投向坐在一侧的李世民,只见他的眼光与我相接之后,却匆匆避开,眸中透出说不尽的无奈和苦涩。

“无悟参见皇上、诸位大人。”我跪下行礼道。

堂上孙伏伽一拍惊堂木,声音依然冷冷:“无悟听判!”该来的还是要来。我想着,伏身磕头应着“是”,心情居然平静万分。

只听得孙伏伽朗声念道:“罪尼无悟,昔日曾多次扰乱朝纲,屡次假扮男装服役出征,扰乱军纪。又发‘无论男女,能者而居’之言,妇德败坏,为孔孟所不齿。然我皇仁厚,念其未成大错,不予追究……”

听到此处,我不禁又好苦又好笑:莫非自己的行为,早就到了道德所不容的地步?还非要在宣判之时还列举出来。

又听得他继续念:“……不想身入空门,更变本加厉,近日又妖言惑众,引起道僧争斗,使朝野混乱,社稷堪忧,罪不可赦。”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今按大唐律例,当处予斩立决,明日午时行刑!”

我虽然已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但此时听到“斩立决”三字,依然觉得脑海中“嗡”地一响。

“孙大人,这判词下得是否过于草率?她的罪过真足以问斩?”孙伏伽话声一落,尉迟恭便一个箭步跃了上前。

孙伏伽淡淡地说,“孙某人向来依法论事,若是只足判徒刑的,决不会判流刑;若只足判流刑,亦不会判处死刑。尉迟将军对公正心存怀疑,可问问其他两位大人的意见,也可自行翻阅大唐律例。”

尉迟恭“哼”了一声,怒道:“那些僧人道士打了起来,与她何干?她甚至从未与他们交谈过一句,又何来煽动仇恨之说?”

“证据都在此处,尉迟将军请自己看吧。”孙伏伽说着,从案上取下一本卷籍。

尉迟恭接了过来,才翻了几页,脸上肌肉便僵硬了起来。我见状,不禁说道:“尉迟大哥,给我看看。”

从书籍装订的外观看,似是一本经书。我随手翻开一页,轻声念道:“譬如鹿渴想,动转迷乱心,鹿想谓为水,而实无水事。”

原来正是佛教以此偈语为比喻,抨击炼丹求仙一事。我再往下看去时,只见紧跟其后的,却是一句“云渺神尼尝谓世人言:‘色身相无常,愚夫常与误。盖佛乃本佛,魔亦本魔,无有刹那,无有躯壳。是故莫因五识而蔽知。’”我的心一凛:想不到当日在公堂上的辩解之辞,竟被修饰成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又翻了几页,只见这样的字句比比皆是。看来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也不知他们从何处打听到这公堂上之事。只好无奈地叹一口气,合上书卷说道:“实乃穿凿附会之辞,无悟本意并非如此。”

“你本意是否如此已不再重要。总而言之,眼下道佛两家的争端,已是震动朝野,更被有心之人利用作为滋事的借口,企图发动变乱,危及社稷,危及朝廷,危及皇室,甚至,危及皇上。”孙伏伽冷眼看着我,连说了几个“危及”,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因此,必须尽快平息此事,你作为始作俑者,注定要受此惩戒!亦不容你这番言论在民间四处流传,从即日起,一切与你相关之事,都将从经籍史书中除去,以免留祸人间。”

“一切相关之事?”我愕然地看着他,喃喃地重复道,隐隐感到为什么罗成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在历史中。他是我的夫婿,与我密切相关,是否也由于我而被剔除在史书之外?

正在胡思乱想,又听到秦叔宝喊道:“皇上,莫非就不能念在她曾立下的功劳份上,饶她一命吗?”说着,他咚一声跪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闪过千百般滋味。其实今日既开得庭来宣判,必定是经过了他的默许。如今的情况,也不复刚开始时的单纯。那时他还能劝我只要认错了,便可保我平安。但此时,造成的后果已是一发不可收拾,他还能又怎样的办法?

我情不自禁地盯着他,手心隐约渗出了汗珠。只见他蓦地垂了眼帘,咬了咬牙齿说道:“朕……准三位卿家所判!”

话音刚落,忽见尉迟恭刷地拔出弯刀,大喊道“秦将军,一切按计划行事!”又脸色铁青,对李世民说:“皇上此举实在令臣心寒。既然如此,莫怪臣等不忠了。”

秦叔宝此时已冲上前来,抓住我的手说道:“随我冲出去!”

两旁官差见状,立刻抄起武器冲上前来,把我们团团围住。“你们要造反吗?”孙伏伽怒声喝道。我身形未动,往李世民看去,只见他依然半合着双眼,对眼前之事似乎毫不关心,但微微抽动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原来秦叔宝昨日所说的会从旁护着我,便是指此。我长叹一声,抽出他掌中之手,跨到尉迟恭面前说道:“两位大哥不要冲动!请莫要为小雅背负不忠不义之名。皇上他自有一番苦处,怪只怪我错将才华展现在不能与之相容的时代。”又转身面向孙伏伽,说道:“把判纸给我,我画押便是。”

“不要!”秦叔宝上前一手按着我。

我轻推开他,不忍去看他扭曲的脸容,微微笑道:“时至今日,这局面又岂是你我能扭转?不要再做无谓的拖延了,就让我走的干脆些吧。”说罢,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姓名,把笔一扔,淡然道:“请将我押回牢房吧。”

冰冷的铁链复又系上我的手脚。秦叔宝来拉我的手,却被我轻轻让开。在衙役的押解下,我一步一步走出大理寺。

“小雅,别跟他们走!”秦叔宝忽然大喊一声,紧接着旁人一阵惊呼。我回头,见他脸色已是煞白,鲜血正从口中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地跌倒在地。

“秦大哥!”我见状,惊骇地叫着,挣脱了差役企图往回走,却被更多的拥上来的差役强压着往前。我呼唤着,在推推搡搡下不停回首,却终于拐上了走廊,再无法看到屋内的情形。

昏暗的牢房,使我的心绪愈加不安。我来回走着,对秦叔宝的病情感到忧心忡忡。

如同过了一个世纪,才终于盼到尉迟恭来看我。一见他我便忙扑上前去,迫不及待地问道:“秦大哥他无甚大碍吧?”

尉迟恭皱了眉头,说道:“吐了许多血,方才勉强止住,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唤去了御医也一筹莫展。”

听起来情况不是很好,我的心提到了半空,问道:“那……是否有性命之危?”

“小雅,你眼下自身难保,先别管秦将军了。”尉迟恭叹口气,忽地左右张望了几眼,压低了声音,“明日,我会带人去劫法场,务必要把你救出来。你做好准备,一旦逃出京师便安全了。”

我大吃一惊,睁大眼睛等着他:“大哥,你犯什么傻?不要命啦?”

尉迟恭抚着我的肩头,说道:“我有信心,必定能携你平安离开。”

“大哥!”我摇着头,嘴边泛起一丝苦笑,“你是有家室之人。你是离开了,梅姐姐怎么办?瑰儿怎么办?”

“我会安排他们先行离开。”尉迟恭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又能逃到哪去?莫非你忍心让妻儿一辈子过着东藏西躲的日子?”罢了,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我早已看淡了。

“可你这样死的不明不白,不觉得冤屈吗?”尉迟恭依旧心有不甘,追问道。

我长叹一声:“生死有命,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还不如顺从天意吧。”

“小雅……”

见他还待再说,我伸手止住了他,心中依旧惦念着秦叔宝的安危:“不要再劝了,我意已定。尉迟大哥,你去求求皇上,我只想在临终之前,去看看秦大哥。”

“那……好吧。”尉迟恭见我顽如化石,眼中闪烁着泪光,颓丧而去。

不久,果见的他手执李世民令牌匆匆赶来。狱卒见状,也不敢阻拦,忙开了锁,我遂与他快马一同来到秦叔宝府中。

进得房去,只见众人脸色均是忧心而凝重。几名御医正围在榻前,眉头紧锁。李世民正立在床边,见我进来,神色更是黯然。

我走上前去,只见秦叔宝脸白如纸,见不得一丝血色。榻前的地面,还有褥子上,大摊大摊的血迹兀自未干,使人触目惊心。我握起他冰凉的手,感到他的脉搏微弱,再去听他心跳,急促而紊乱,竟已是命悬一线了。我对御医急急问道:“大夫,秦大哥究竟怎样?”

一名御医叹了口气,捋着下巴上花白的胡子来回走了几圈,摇头说道:“秦将军虽已止住了吐血,但无奈失血太多,恐怕……”

我见他吞吞吐吐,不禁大急,跺脚道:“那为何快不输血?”忽想到自己正是的O型血,便捋起衣袖说道:“可用我的血,快!”

众御医一时间面面相觑,以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这才想起,这是在六世纪出的唐代,怎会有输血的技术?但莫非便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若是能输血,那便好了。难道真找不到可行之法?我心如电转,眼角瞥见立在床边的李世民,忽然灵光一闪,冲上去拉着他的衣袖,问道:“皇上,我当初离开罗府时,堆放在偏房的物品,可都还在?”

李世民见我眼睛骤然放着异彩,疑惑重重地点头道:“仍在。朕吩咐过不许乱动的。”

“快!准备快马,我要回去一趟!”我喊道,随手拉过一名仆人,一溜烟地跑出房门。

但愿还在,但愿有用!我心里默念着,翻身上马,往故居飞奔而去。

我用力拍开朱漆大门,门房还没有换,认出了我惊呼一声:“夫人!”却又盯着我的头顶目瞪口呆。五年未归,但我也无心去与他唠叨,更无心去打量家中的变化,只“嗯”了一声,径直飞奔到偏房。

门“吱呀”而开,飘出一股浑浊的空气。昔日我留下的几个木箱子,仍原封不动地堆在原处,只是已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灰。我冲到其中一个跟前,用力揭开盖子,翻开几套旧日的衣裳,一个木盒子露了出来。我如获至宝,打开一开,只见金灿灿的葫芦依然熠熠生辉。

“是它了!”我欢呼一声,急急冲了出门,把正在观望的门房撞了个趔跌。

当我飞奔回秦叔宝的房内时,再去探他鼻息,已经是气若游丝了。必须立施援救才行!我又看了一眼怀中的盒子,我心里还存着一些犹豫。——毕竟这只是突如其来的灵感,我没有任何医学经验,谁能保证会不会有危险?于是我转头哀声问:“果真没有办法了?”

“秦将军的脉象,在渐渐地消退。以此情形看,纵然是华佗再世也未必能将他治好。贵府……恐要为秦将军准备身后事了。”一御医无奈地轻摇着头。

我咬咬牙,取出盒中葫芦,想道:“既然如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事不宜迟!

“滚烫的热水来!”我下命道,又对尉迟恭说:“请借大哥的匕首一用。”

没人知道我要干吗,却见我说的凝重坚决,也不敢怠慢,立刻有仆人去来一壶冒气的开水。我接过匕首,把葫芦的细嘴削去。只见内部光滑如镜,底部一个小孔,直通着底下尖细的长须。我记得史蒂夫曾说过,这正是阿尔卑斯山谷的居民用来计时的西方滴漏。那么,这根须必定是中空的。

我稍削去长须的尖尖,把热水从葫芦口灌了进去,不一会,果见的水滴不停地从须尖冒出。我用手感觉着尖部的硬度,轻点着头,到了水,把葫芦凑到灯烛上方,小心烘干里面的水迹。

“小雅,你要干吗?”尉迟恭终于忍不住,开声问道。

“输血。”我简洁地回答着,又吩咐下人去取来细绳,缠了葫芦的腰,把它悬在半空。

我轻轻把秦叔宝的手臂,从被窝中拉出,卷起他的衣袖,仔细地感觉着血管的位置。也不知他究竟吐了多少血,血管早已瘪了。我轻叹一口气,拍打着几下,总算见它隐隐地突了起来。于是,我举起左臂,右手握着匕首,迅速无比地往肘弯的动脉处刺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从葫芦口中流淌而入。

众人惊呼一声,纷纷冲上前来。

“别乱动。”我喊道,抖动着葫芦的细须,让血液顺着滴出。

我脑中尽量回忆着从科教片看来的片段,透过略透明的外壁,见管内血液充盈,便屏气凝神,把细须尖部插入秦叔宝手臂的静脉中。不见有血涌出,皮下未见青紫。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喊说道:“小郭,你过来扶好。不要让它乱动,否则会刺破秦大哥的血管。”

“是!”小郭忙坐下来,按稳了长须。

我按着手臂伤口的近心端,控制着不让血流得太快。输血宜先慢后快,我记得片子上是这么说的。

“你这方法可真有效?”御医凑上前来,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说道:“反正也别无他法了,不是吗?”

“让我也来!”尉迟恭走过来,便要取过我手中的匕首。

“不可!”我连忙阻止道,“你们的血都未经过检验,不一定符合秦大哥所需。弄不好反而会让他丧命!”

尉迟恭闻言,立刻皱起了脸:“秦将军失血甚多,你一个人如何能应付得来?”

我淡淡地笑着,说道:“我是将死之人,与其让热血在刑场上浪费掉,还不如用来救秦大哥一命。临死之前能做上一件好事,也希望死后不用被打下地狱。”

众人一阵沉默。我看看臂上的伤口,见血流的不急,居然有点渐呈凝结的迹象,于是咬咬牙,又刺下去一刀。一些妈子丫头惊呼着,已然不忍卒目。尉迟恭、李世民、御医、小郭纷纷脸色转青,嘴唇紧抿,死死盯着我染满鲜血的手臂。一时间,房间内安静的只剩下血液滴入葫芦的声音。

伤口开的甚大,输血的速度加快了许多。渐渐的,我觉得有点头晕,于是深吸一口气,斜斜靠在床屏上。

“唐姑娘,你不要紧吧?”小郭忧心地问道。

我伸手探了探秦叔宝的体温,又仔细观察了一阵,确信他无不良反应,遂对小郭说:“小郭,倘若我昏迷了过去,但只要秦大哥一刻未醒,你便要保持着我的血持续流出。”

“这怎么可以?”小郭为难地看着我。

我嗔怒地看他一眼:“我的血始终都要流尽的,你的脑筋怎么如此不开窍?听好了,必须按我的话去做,否则便会前功尽弃!你难道不希望秦大哥能活过来?”

“希望……”小郭低头说着,忽然大声哭了起来,“我往日还痛恨姑娘无情无义,今日看来方知道自己想错了。”

我见他身体颤抖,不禁嗔怒着说:“哭什么,好好扶稳了,不然刺破了秦大哥的血管,又得花一番功夫。”

“是,是!”小郭忙擦干了眼泪,抽泣着,却专心致志地按着输液管。

稍动了气,使我感到有些气喘。我稍调了一下气息,从脖子上取下昨日秦叔宝为我挂上吊坠,又替他戴好。动作间,感到元气随着血液,渐渐从我体内抽离。不消一刻,我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将手臂搁在葫芦口上,微微地喘起气来。

“小雅,你觉得怎样了?”尉迟恭上前来扶着我,感到我身体发冷,紧张地问道。

我摇着头,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安慰道:“不碍事……你帮我看看秦大哥他怎样了。”

尉迟恭伸手去探了一下秦叔宝的脉搏,说道:“依然甚是微弱,但已比方才稍强了些。”

“有好转便有希望,”我微放了心,软软地靠在尉迟恭怀中,轻声说道,“若我的血流尽,你们务必要在看到葫芦底之前,把管拔出。不要让空气进入到秦大哥的体内,那样会很危险。”

“不要说这些话,秦将军必定很快就会醒来。”尉迟恭万分心疼地搂着我,目光却狠狠地在众御医脸上扫过,咬牙说道:“你们都说小雅只会胡言乱语,为何在紧要关头,你们确实束手无策,要让一个弱女子来承受此等痛苦?”

众御医脸色尴尬,只窘迫地交换着眼色。李世民长叹一声道:“是朕对不起她。”

“不必自责,”我喘气说道,“这样于我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一切都解脱了……”

我又仰起脸庞,对尉迟恭说:“若我就此死去,请大哥将我火化了,与罗成的骨灰放在一起,洒在花山之巅,就让我们随风飘去吧。生时未能与他浪迹天涯,便让我死后了此心愿……”

尉迟恭握起我冰凉的手,柔声劝道:“你静静地坐着,不要花精力来说这无谓的话,你断不会死的。”

“嗯。”我沉默了一阵,感到心跳得愈快了,又忍不住说:“请替我转告秦大哥,让他需得好好保重,莫要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低声说着,我觉得眼皮渐渐沉起来,便依着尉迟恭徐徐闭上了双目,赶到身体渐冷渐僵。尉迟恭轻拍着我的脸,低声唤道:“小雅,你醒醒。”

我似乎应了一声,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更诧异地看到另一个自己正躺在尉迟恭怀里,双目紧闭。

这是怎样一种诡异的情景。我忙喊到:“尉迟大哥?”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便又扭头对李世民唤道:“皇上?”依旧没有人理睬。我上前去拉床上秦叔宝的手,不想他的身躯宛如幻象,看得着却触摸不到。

“莫非……是灵魂出窍吗?”我一惊,连忙过去又躺在尉迟恭怀中,想与肉身重新结合,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支撑不起这个躯壳。

尉迟恭看似忽然惊觉,颤危危地伸手去探我的鼻息,忽然大声喊道:“小雅!”

他倏地把我扶直,却见我的头颅无力地垂下,架在葫芦上的手臂软软地滑落在床上。“小雅!”“唐姑娘!”房内顿时响起各种各样的呼喊声。那御医慌忙上前,轻按我颈下脉搏,又翻开我的眼皮仔细看看,摇头叹息道:“师太已经圆寂。”

一声叹息,我又转头去看秦叔宝,只见他依然紧闭着双目"奇"书"网-Q'i's'u'u'.'C'o'm",但嘴唇已有了些许的血色。还有小半葫芦的血液,不知他是否能活过来?我在上空盘旋着,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