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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守望隋唐》》 · 千尺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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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思煎熬中进入了十一月,其时已是天寒地冻,大军从龙门踏冰度过了黄河,到达了绛州西南的柏壁,刘武周的军队就在不远的前方了。李世民下令,停止前进,在柏壁的古堡中安营扎寨。

柏壁南倚峨嵋,北靠汾河,地势险恶,易守难攻,并与绛州呈犄角之势,使宋金刚的军队一时不敢接近。李世民采取“紧壁挫锐”的战略,把主力兵马屯在柏壁养精蓄锐,指派小支部队不断扰敌后方、或断其粮草通道。同时在当地采取安民措施,征集大量粮草。

这使我在苦盼两个月后,终于等到了机会。在进驻的当日,我便轻易地打听到了秦叔宝的营帐所在。夜晚,我偷偷地立在他营外的阴暗处,营中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在帐幕上。虽然隔了一道帐幕,但我觉得他宛如就在我跟前,正眉眼带笑地对我说话,虽然心中会带着丝丝的隐痛,却有说不出的安稳。

这日我正在营中值夜,听到帐外有人轻喊:“有人吗?”

我掀开帐幕走出去,却发现是秦叔宝帐前的守卫。只听见他说:“秦将军让我来看看,是否还有酒菜。”

我惊讶地问:“这么晚了才用膳吗?”

守卫摇摇头说:“将军与秦王商讨了半夜军机,方才回营,可能觉得肚子饿了。”

我急忙去切了一碟熟牛肉,生起火热了一下,又飞快地炸了几件春卷,一边问:“秦将军平时有用夜宵的习惯吗?”

守卫说道:“是的。将军歇息的时间比较晚,通常睡前都先吃点酒菜。不过平时都着意从晚膳中留下的。”

我皱眉道:“天寒地冻的,晚膳留下的菜还怎么吃?”心念一动,又说:“下回我们热好了直接送到帐前如何?也不用大哥多跑一趟了。”

那守卫犹豫着说:“将军本希望一切从简,知道劳烦了大家,恐怕会怪我多事。”

我笑道:“这是我们本应该做的。况且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让人好生景仰,难得有机会效劳,正是求之不得呢!”那守卫听了,眉开眼笑地离去了。

我在经营客栈之时,为了对比各家的菜式,曾经每天都泡在厨房中,跟厨子一起动手做菜,居然练出了一手好勺。于是我变着花样,给秦叔宝做了精美的夜宵,几乎夜夜不同。值夜的士兵,以为我只是嘴馋,做了自己吃。虽然这是不允许的,但我每次都会多做一份,贿赂值夜的兵卒。在美食的诱惑下,居然没有人向头儿揭发。

这夜,我像往常一样把点心送到了秦叔宝帐前。守卫看到我来,乐呵呵地接过食盒。我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将军对近来的夜宵可满意?”

守卫笑逐颜开地说:“满意的不得了,说想不到军中的伙食质量提升的如此快。”

我乐滋滋地笑着,刚想说话,却听到秦叔宝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外面何人在说话?”

守卫忙禀道:“是送夜宵来了。”

我急忙低声说:“我先走了。”匆匆绕过几个帐篷,躲在拐角处的杂草丛中偷偷往回看,只见秦叔宝已经出了营帐,看到只有守卫一人,惊奇地问:“为何不见人?”那守卫躬身说:“已经回去了。”

秦叔宝轻轻地“哦”了一声,那守卫提着食盒跟着他一起又走了进去。

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心想幸亏走的及时,同时却又隐隐希望被识破。我幻想着秦叔宝吃着我为他精心而做的酒菜,赞不绝口的样子,心中又是喜又是悲,一时间患得患失地发起怔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已是月过中天了,秦叔宝帐中的灯火已经熄灭,守卫正立在门前,偷偷地打着小盹。

此时,一小队巡逻的士兵正从旁边经过。我忙把身弯得更低,隐藏在杂草中。巡逻队伍远去后,我正想起身回营,忽然发现在月光下,不远处影影绰绰,两条敏捷的身影在营地中掠过,安静快速地伏到秦叔宝的帐前。

我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人的身法,是那么熟悉,正是秦叔宝抵京第一晚,在将军府屋顶上偷窥之人。我忙摒住呼吸,凝神仔细地看。

只见另外一人拔出匕首,轻轻在帐幕上划了一道小口子,紧接着拿出一根管,插到帐中,并用嘴巴不停地吹。

迷香!我心中“咯噔”一下,难道他们想行刺吗?我焦急起来,忙捡起身侧一块石头,用力往那边扔过去。“啪”一声,石头砸中秦叔宝的帐幕,跌落在正打盹的守卫身侧。守卫猛然惊醒,大喊一声:“谁!”

两名刺客急忙抽身就跑,就近的士兵纷纷前来阻挡,却被他们斩瓜切菜般杀得七零八落,冲开一条血路,朝我藏身的方向奔了过来。我也来不及想是否会暴露了,急忙起身,拔出配剑挥砍过来。

只见两人均是黑衣蒙面,武功确实高强。在夹击之下,我基本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那身法熟悉之人的招式,依稀间也似在哪里见过。可是情危之下,不及细想,集中精神只希望把他们缠住一时半会。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那边秦叔宝已经跃出帐篷,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刀砍向其中一人。余下那名身法熟悉的蒙面人猛喝一声,向我击出凌厉的一刀,有如暴风闪电。我急忙挥剑抵挡。就在刀剑纠缠的一瞬间,那人眼睛看着我,却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我抓紧时机回剑一削,他堪堪避开,半边袖子已经被我削了下来。

围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了,两人如困兽斗红了眼。正被秦叔宝杀得手忙脚乱的蒙面人,叽里呱啦地呼喊了几句。居然不顾秦叔宝凌厉的刀势,转身向我攻来。另一个蒙面人眼中似有泪光闪过,“唰唰唰”也是不要命般连攻数招,在我缓不过势来之时,转身飞奔而去。

他的身法快得出奇,转眼已经跑开数丈。剩下来的蒙面人,似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余下的官兵追赶不上,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人杀出一条血路逃去了。

数招间,蒙面人身上已经多处受伤,鲜血汩汩地喷涌出来。他见另一人已成功逃去,长叹一声,忽然转过刀锋一下子插入自己的胸膛!我大惊,伸手要去拦,可是去势甚急,刀插入身体,直没至柄。

这只有寥寥数分钟的一战,却是惊心动魄。我稍稍缓了一口气,忽然惊觉秦叔宝就在眼前,急忙退后想乘乱离去。

可是来不及了,刚一转身,便觉得手臂上一紧,秦叔宝已然紧紧拉着我,沉声问道:“小雅,你要到何处?”

★ 念不得语

我身体一震,眼前浮起一层水雾。再次相逢,我当以怎样的姿态与他相认?

“小雅……你还在怨大哥吗?”秦叔宝低声问道,在我听来,却如同耳边的呢喃私语般,令人心痛又心醉。

罢罢罢!当日在虎牢关中,便亲口许诺过,不再纠缠于他。既然心爱着他,又何苦让他为难?

当下,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扯出一个灿若星辰的笑容,半带调皮地笑嗔:“该死的刺客,害我两个多月的努力都白费了!终究还是被大哥发现了。”

秦叔宝微微一怔,想必是以为我会伤心的哭泣?抑或如怨妇般甩手而去?我心里苦笑着,其实这一切皆有可能,理智与情感,仅在一念之差。

秦叔宝见我情绪尚好,稍稍松了一口气,问:“这两年多你去了何地?”

我心里一酸,脸上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回了鄯阳老家呗,后来就到长安了。”说罢,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问:“你可知道这伙人已经盯上你一段时间了?”

秦叔宝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

我不满地皱皱眉头:“你作为将军,岂可如此大意?你刚到长安的那天夜晚,他们便派人潜进你的住所了,便是方才逃去的那人。”

秦叔宝诧异地看着我问:“你如何知道?”忽然恍然大悟般,讷讷地说:“莫非,莫非那天夜里,屋上之人果真是你?”

我哂笑着:“正是。”又叹了口气:“你怎么没有半点提防之心?你是如何在沙场上混过来的?”

秦叔宝嗤笑起来:“你莫要把我看扁了。他们割破营帐之时我就察觉了,不过是要看看他们意欲何为。”

我弯下腰去,撩开蒙面布,审视着那张已然毫无血色的脸:“不知道是什么人?”

秦叔宝命人取过火把,伸手在尸体身上搜了一遍,没发现可疑之物。又解开尸体的上衣,只见死去之人胸口上,赫然刺着一只阴森的狼头!

“是突厥人。”秦叔宝冷声道。狼,正是突厥的图腾,正如汉时的匈奴,以及后来的蒙古,也都把自己视为狼的子孙。

“他们潜进来,难道是为了行刺你吗?”我觉得这个推断行不通,遂又摇头道:“与其行刺你,还不如行刺秦王呢。而且就两个人孤军深入,也太可笑了。”

“应该是探子吧,只是想来打听军机,或者想从我营中偷取情报。”秦叔宝缓缓地站起身来,让士兵把尸体抬了下去。

此时,追截的部队回来报,那蒙面人已出了城堡,正逃往刘武周军营的方向,不宜穷追。虽说营中遭了夜袭,还损了十几号士兵,但因为很快就平息了,军中的阵脚未乱,各营中的军将仍然是各就各位,有条不紊。秦叔宝差人往各营中报信,并下令加派巡逻人手。营中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看天色不早了,便向秦叔宝告辞:“秦大哥,我先回营中去了。”

秦叔宝略带责备地说:“你不好好呆在长安,却装成男人,跑到前线来做甚?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嘻嘻一笑,没有说话。秦叔宝又问:“你编在哪一队?”

我尴尬地笑着说:“在膳食队当烧火兵。”同时觉得异常丢脸。

秦叔宝忍俊不禁,哈地笑了半声,见我愤怒地盯着他,急忙止住,却把俊脸憋得通红。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难道,难道近日来的夜宵,都是你送来的?”

我低头说了声“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是否已经知道我的苦心呢?

秦叔宝良久没有说话,我抬起头来,只见他深深地看着我,我怦然心动,如泥塑般无法移开视线。秦叔宝柔声说道:“真是委屈你了,你明天调到我的军中来吧。你尚未上过战场,不知道沙场上的凶险,要有个什么意外,可叫我如何是好?”

我见他表露出如此柔情,不禁眼睛一涩,叹了一口气,轻声说:“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况且后勤队伍不用冲锋撼阵的。”

秦叔宝眯眼看着我:“后勤队伍是武力最弱的地方,如果不幸前线溃散,它将是最遭殃的地方。若你在我身边,我就能保护到你。小雅,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会让你冒险?”

妹妹……我苦涩地笑着,打心底里厌恶这个称呼。我淡淡地说道:“一切明天再说吧。”秦叔宝送我回营帐,路上问我如何到了长安。我轻描淡写地说:“我把梅姐姐送回鄯阳之后,了了一桩心事,便想出来走走。恰逢碰到了一个长安的生意人,便与他一同到了长安。后来受他所雇,开始学习打理生意了。”

秦叔宝又问:“这两年来你过得可好?”

我嘻嘻笑了起来,说:“锦衣玉食,好得不得了。我如今是穷的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钱了。”

也许是古代人对精神追求与物质追求的理解不够透彻,秦叔宝显然没有理解我的话中有话,哈哈地笑着:“原来妹妹竟然是一方财主了。”

我进了营帐,从帐幕的缝隙中静静地看着他离开。明天就到他军中去吧,如此甚好,又能天天与他见面了。虽说“其室则迩,其人甚远”,见面时也只能把心疼隐藏起来,强作欢颜,但能看着他的笑脸,不也正是我所愿吗?爱他便是要看着他开心,这话似乎是梅姐姐说的吧。圣人一般的爱,但愿我也能给得出。却不知道梅姐姐现在怎样了?我在这军中,终有一天会与尉迟大哥见面的,希望他早已把我忘掉,不要再糊涂了。

如此胡思乱想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秦叔宝传来一纸调令,把我从膳食队抽到他的亲兵队伍中。

那守卫拿着调令,一脸不屑的看着我:“还以为你真的仰慕将军呢,原来是为了拍马屁,想步步高升而已。”

看来昨夜在混乱中,他并没看到我与蒙面人对打,也没听到我与秦叔宝的对话。于是朝他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当亲兵比当烧火兵好吗?我可是很惜命的,不希望马革裹尸。”

那守卫鄙夷地看我一眼:“贪生怕死之人,也有资格从军?”

我嘿嘿一笑,说:“人生是很美好的,有金钱美女,还有美食佳肴,谁愿意平白无故去送死?”

那守卫顿时气结,本来帮我提着包裹的,立刻仍回给我,一个人气呼呼地在前面走着。我哈哈大笑起来,追上前去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了,好兄弟!这是在说笑呢!”他白了我一眼,不理我,径直往前走。

秦叔宝命人在他的营帐前,又搭起了一个小小的营帐。我惊恐地说:“大哥,只有将领才有资格独自一帐,这样恐怕会惹来非议。”

秦叔宝轻蹙眉头说:“难道让你跟其他士兵一起住吗?”

我说:“有何不可?我在膳食队中,不也如此吗?”

秦叔宝轻声呵斥着:“那时我并不知道。眼下既然知道了,岂能由你胡来?”

我不知可否地一撇嘴巴:“如何使胡来了?这儿没有人知道我是女儿身,别人也不会非礼于我。”

“反正就是不行!”秦叔宝斩钉截铁的说到,语气中居然带着难得一见的霸道。

我心中一甜。不知怎的,在我的直觉中,感到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证明,他是在乎我的。这是究竟是真,还是幻?莫非又是我在自作多情?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关心我而坏了军规。我固执地摇着头,说:“大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接受特殊的待遇。这军中还有秦王和其他将军,你须防着好事之人乱嚼舌根。”

秦叔宝沉吟了一下,说:“如此你就睡在我帐中吧!”

我闻言,以为又要如上次那样同榻而眠,脸不禁涨得通红。却又听得他说:“我这就命人去多摆一个软塌,增加一个守帐之人也是常有之事。”我不禁哂笑,秦大哥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却动了歪念头?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我也实在不想跟一大群男人住在一个帐子里了,于是便答应下来。

眼下已是寒冬腊月,虽说古堡中有高墙耸立,但也抵挡不住呼呼的寒风。虽然身上已经盖了厚厚的被子,但我仍然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难以入睡。我不禁非常怀念膳食队中,那个挤满男人的营帐了。那可真是温暖如春,虽然充满了臭烘烘的气息。

天哪,这个将军帐篷怎么这么大?还空荡荡的,我好不容易发出一点热量,顷刻间就散的无影无踪。想当年即使住在管涔山上,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寒冷。我伸手摸摸冰凉的鼻子,擦去就要流出来的清鼻涕,双脚不停地互搓着取暖。

“啊嚏!”我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秦叔宝爬起来点亮了灯,走到我榻前问:“是不是很冷?”

我瑟瑟地点着头,抽了抽鼻子,苦着脸说:“我好怀念膳食队的小营帐啊!”

秦叔宝用手背轻触我冰凉的脸,皱起眉头说:“怎么会这么冰?”

我哭丧着脸说:“我的脚都要长冻疮了!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冷啊?”

秦叔宝无奈地说:“行军打仗的条件是很艰苦的,你没弄清楚就巴巴地跟过来,实在是……”说着,把自己榻上的被褥也全搬过来,盖在我身上。

我忙说:“那你怎么办?”

“不要紧,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我早已经习惯了。”

“什么?还不是最冷?”我低声吼着,心想等到最冷的时候该怎么熬?

秦叔宝关切的问:“现在觉得怎样?暖和点了吗?”

我点点头,却随即又打了个冷颤,只好苦笑着又摇了摇头:“被子已经要把我压扁了,但为何却暖不起来?这帐中没有暖炉么?”

“没有。行军之时都不带这种琐碎之物。要不烤盆碳火吧。”

我又打了个喷嚏,点点头。

秦叔宝找出一个铜盆,命人取来木炭,在我榻前生起火来。火盆很快就把营帐红的温暖如春。秦叔宝又去把帐蓬上的开的窗户卷起来,我知道这是为了保持空气流通,避免中毒。但这样一来,冷风又呼呼地刮了进来,我把脖子一缩,埋到被窝里。秦叔宝坐在榻前,背对着窗户,挡住了冷风。我颇感愧疚地看着他:“大哥,你对我真好!”

秦叔宝轻笑起来,露出怜爱的表情:“大哥不疼你还有谁疼你?”

我心里一酸,眼泪滚滚流下。秦叔宝忙低声说道:“傻丫头,又在伤心什么?唉!真想先把你送回长安。”

我慌忙摇着头说:“不要,不要!我是托了人情才好不容易进来的。”

秦叔宝一副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托了个什么烂人?居然只进了膳食队?”

我破涕为笑,噗哧一声,说:“确实是个烂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被我打得在地上跪了十几遍。不过却不记恨,也算得上是条汉子。”

秦叔宝坐在榻前,与我说说笑笑。在被窝慢慢暖和起来后,我便沉沉地睡去了。等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发白,秦叔宝正伏在我榻前呼呼大睡。

我心中柔情万千,忙把被子盖在他身上。秦叔宝一下醒来,睁开眼睛笑道:“居然已经天亮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秦大哥,我还是回膳食队去吧。气候要回暖还早着呢,每夜这么折腾着,你怎么能睡好?”

秦叔宝坚决地摇着头:“我不是睡得挺好吗?”

我眼神一黯,轻叹一口气说:“此次来,想不到竟成为你的累赘。”

秦叔宝轻轻一笑,宽慰着我说:“别胡思乱想了。不过打完这仗回去,日后说什么也不让你如此胡来。”

此时,唐军已在柏壁与刘、宋军对峙两月了。李世民似乎还不打算出击,在堡中厉兵秣马,似是悠闲之极。他是要等到宋金刚的军队,弹尽粮绝的时候,再一举迁灭。但这一天还未到来,唐军在夏县的大败,便迫使两军进行了第一场的主力交锋。

在李世民驻军柏壁之前,李渊派永安王李孝基前往攻打夏县。到十二月时,夏县的反军终于抵挡唐军的攻势,便请求宋金刚派兵增援。宋金刚遂派尉迟恭率领精兵队伍,在进攻夏县的唐军后方突然发起猛攻,夏县的守军也趁机出动。唐军在前后夹击之下大败,永安王也被擒。

这个消息到达柏壁后,李世民决定立刻行动。

当时,我正在帐中与秦叔宝聊天,忽然守卫来报,秦王与一干将领正往这边来。我一惊,正要起身退出,却听到帐外人声吵杂,帐幕随即掀开。我见来不及了,便急忙低头半跪下行礼。只听到其中一人说道:“叔宝,不必多礼了!玄龄,说说你的看法!”

说话这人,应该便是秦王李世民了。我的心中忍不住好奇:这位千古明君究竟是何模样?

我偷偷抬眼看去,但这一抬不打紧,却把我的心脏惊得差点蹦了出来——眼前七八个人中,居然有过半人是以前见过的!我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低下头去,却已经晚了。那边,程咬金已经大呼小叫起来:“唐姑娘!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偷偷叹了口气,在心里骂道:“你这个笨蛋!”我无奈地朝秦叔宝看去,只见他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抽着脸上的肌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程咬金、徐茂功拱手道:“程将军、徐将军,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进来的人当中,还有两个人,却是那日在汇源客栈所见的两个文士!我看看其他人,都是一副将军打扮,那么,刚才李世民口中说的“玄龄”,应该是这两人其中之一了。当时,那稍年长的一位自称姓“户”,另一位姓“木”,我眼睛一转,已经明白其中的含义了。当下干笑两声,也拱手道:“房先生、杜先生,没想到在此遇上两位。”

房玄龄笑道:“姑娘好眼力!不知道姑娘到我军中来,所为何事?”

李世民错愕地问:“怎么?原来这位是姑娘,还与各位都认识?”

剩下两名将领泼郎鼓似地摇着头说:“在下不认识。”

徐茂功躬身道:“唐姑娘是我等在瓦岗军中时所识,但一别已有两年多,在此相见,实在深感意外!”说着,眼睛偷偷地看向秦叔宝。

秦叔宝忙上前对李世民禀道:“在下是在前些天追捕突厥探子时,才意外发现唐姑娘也在军中。亏得她帮忙,才把其中一名探子击毙。只是事出突然,正不知该如何禀报,请王爷恕罪。”

李世民半眯着眼睛看着我,精光四射。我心中一凛,只见他顶多也就是二十左右,却是一脸的精睿之气,长得眉清目秀。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正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美男子。我在他的逼视之下,觉得一切想法都无所遁形。这种被人一眼看穿的感觉,可实在难受。于是我立刻垂下眼去。

李世民看了半刻,便哈哈大笑起来,说:“那玄龄、如晦,你们又是如何认识唐姑娘的?”

杜如晦毕恭毕敬地回道:“在下与姑娘,在长安汇源客栈有过一面之缘。”

李世民“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就是玄龄口中所说,对时局甚至异国之事侃侃而谈的那位姑娘?”

房玄龄应道:“正是!”

我苦笑着说:“岂敢岂敢。既然诸位有要事相商,在下暂且回避了。”我作了个揖,转身走出营帐。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世界竟然就这么小,去到哪里都能碰到熟人。只是这样一来,在军中的生活,就变得不方便了。李世民恐怕会赶我出军吧?

我长叹一口气,闷闷不乐地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好不容易等他们离去,我回到秦叔宝的营帐中。秦叔宝一见我进来,便说:“小雅,我这便要出发了。我不在时,你需得照顾好自己,有事情可以找程将军,知道吗?”

我诧异地问:“这么急,出发去哪里?”

“宋金刚的派出支援夏县的兵马已经在回程了,我和殷将军奉命带兵前去伏击,事不宜迟,即刻就要出发了。”

我急说:“我跟你同去!”

秦叔宝皱眉说:“对方人数虽不多,可也是精锐之师,将领个个骁勇善战,到时我未必能保护到你。”

我心里七上八下,一方面生怕在沙场上让他分心,另一方面,我却害怕此次尉迟恭与秦叔宝两员猛将正面交锋,无论哪一方有什么闪失,都非我所愿。正在犹豫间,秦叔宝已是身披铠甲,整装待发了。

“秦大哥,等等……”我喊道。

秦叔宝笑道:“还有什么事吗?我顶多两三天就回来了,我会吩咐守卫替你烤火。”

我嗫嗫嚅嚅地说:“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时辰不早了,你别吞吞吐吐的。”秦叔宝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下了决心,认真地说:“对方的尉迟敬德相当厉害,你要小心……”

秦叔宝说道:“我久闻其名,自会小心应付,妹妹请放心。”

我接着说:“……但同时,尉迟大哥与我在鄯阳时便认识,他曾救过我一命。更重要的还是梅姐姐深爱之人。若交战时我方占了上风,请大哥勿伤了他。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任何一人有丝毫损伤。”

秦叔宝错愕了一下:“原来如此。”旋即又给了我一个肯定地眼神:“我一定答应你!”

我感激地看着他:“我在这里等着你平安归来。”

秦叔宝满怀信心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令人心里无比踏实的笑容,转身而去。

★ 促膝谈心

秦叔宝一离开,诺大一个帐篷,就我孤零零一个人,营帐中愈发显得寒冷了。这夜,我早早的就吩咐守卫生了火,摆在榻前。

那守卫显然还对我持有偏见,一边生火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一个大男人还这么矜贵,偏偏还受将军重视,看来男人也要长得好看……”

我翻翻白眼,用手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什么呢,嘴巴可要放干净点!”

守卫摸着脑袋瓜,皱起眉头不满地看着我。

我好笑地说道:“老哥!下次做夜宵,给你也准备一份还不行吗?”

守卫不屑地看看我:“我可不受你的小恩小惠……”说话间,火盆已生起来了,他理也不理我,起身就走了出去。

我被这楞头小子气的半死,在后面叫嚣道:“不要拉倒,以后每晚在你面前大鱼大肉!”

随即,帐幕又掀了起来,我得意地笑道:“怎样?还是馋不过了吧?”

一个人影步了进来,悠悠地问:“难道有什么好吃的吗?”却不是守卫的声音。

我忙定睛去看,竟然是李世民!我急忙起身行礼,心想如何一声不吭就直闯进来了。李世民摆摆手走了进来,看到帐中的炭火,抚掌大笑:“我来的正是时候,肉在哪里?”

我愣道:“什么肉?”

李世民疑惑地看着我:“难道不是要烤肉?”

我立刻醒悟,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正要烤我身上的肉。”

李世民也明白过来,边笑边摇头说:“军中的炭火可宝贵得很,只用来取暖岂不浪费?”又对着帐外喊:“来人,取些生肉和酒过来!”

帐外有人应了一声。我不禁笑道:“王爷可真会物尽其用。在下不会喝酒,去邀请几位将军来陪王爷如何?”

李世民摆摆手,说:“不用了!本王就是想过来看看你的。”

我惊奇地“哦?”了一声,问:“有何事?”

李世民扬起眉毛看着我:“自从那天听玄龄说起你,本王便一直想找个时间去会会。想不到你倒先闯到我军中来了。”

我笑道:“市井中的杂事也能提起王爷的兴趣,房先生的嘴巴可真够厉害!”

李世民认真地道:“玄龄可不是喜欢夸大其辞之人。”

我呵呵地笑出声来,说:“房先生这样出名的谋士,口才焉能不好?不止好,还知道如何说来才对王爷的脾胃。”

李世民笑着摇头道:“你也太不了解玄龄了,他是个干实事的人,不只停留在嘴皮功夫上。”

说话间,李世民的随从端进来一大盘冻牛肉,那个楞头小子扛着酒坛子跟了进来。我见他满脸的疑惑,想着他心里肯定又在说我拍马屁了,便偷偷地朝他做了个鬼脸,心想:气死你。

他果然朝我翻了翻白眼,立刻却又做出毕恭毕敬的神情,我不禁偷偷地了翻了天。

李世民走到火盆前,随意地席地一坐,挥挥手让我在身侧坐下。随从在盆上搁了烤箅子,用匕首把肉切成一片片往上放。

李世民用匕首漫不经心地拨动着箅子上的肉:“你认为秦将军这仗,结果会如何?”

我轻笑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其实结果如何,王爷心里早就有数了。”偷眼向那守卫看去,心想他一定又在骂我拍马屁了。不过我确实不想在这个未来的君王面前太张扬,况且我所懂的只是皮毛,又何必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李世民轻轻蹙起眉心,略微不满地说:“别兜弯子。本王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迟疑了一下:“胜败皆有可能。不过无论结果如何,在王爷心中,都已经做好下一步打算了,不是吗?”

李世民轻“哼”一声:“又只说台面上的话。你在客栈时侃侃而谈,为何在本王面前却惜字如金?”

我心想,再这样下去可要惹怒他了。遂恳切地看着他,开口道:“在下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平素了解战事情况,主要是为了打算如何拓展财路,所知道的也只是皮毛,在王爷看来实在是不值一哂。对异国之事也只是略知一二,仅为了与来往商贾沟通,打好关系而已。说来只是俗人一个,房先生偶尔听的只言片字,却不知在下除了这点表面的墨水外,里面全是草包了。有些东西远观很美,近看却不过如此,正是因为看不清楚时,给人遐想的空间就大了。”

只见李世民高高地扬起两条眉,审视了我一阵:“那你为何断言刘武周成不了气候?”

我有点埋怨自己在客栈说话时毫不忌惮,只好说:“在下这么说,是基于对王爷的信心。”

只见李世民高高地扬起两条眉毛:“你从何而来的信心?”

我浅浅一笑:“军中人才济济,最难得的是王爷知人善任……嘿嘿,您先别说我拍马屁,试问一下,为何王爷在此振臂一呼,就要数万百姓前来声援。若是在下站在城头振臂一呼,估计只能惹来数万石头和臭鸡蛋。这诸多猛将良材,为何都要依附王爷?这就是王爷的魅力所在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禁佩服自己的马屁功了得。不过虽有阿谀奉承之嫌,但李世民确实是我敬仰的一位明君,难得有拍马屁的机会,当然不会错过了。

李世民止住笑声,说:“你此次到军中来,莫非也想依附于我?”

我笑了起来:“在下扪心自问,还没有这样的能耐。”

“那你来此的目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心中一酸,敛了目光,低头去翻那半熟的肉片。那红红的炉火,被流下去的油激得蹿起了火苗,把我眼睛烘得刺痛。我急忙扭转头,擦去溢出的泪水。我挥挥手,驱散面前的热浪,咳了几声趁机转移了话题:“这回帐内全是烟熏得气味了,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目光如炬,直看了我好一会,忽地低下头刺起一块肉放进嘴中,含糊地念道:“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愵如调饥。……”

他还没念完,我已经是羞得满脸通红,未想到这堂堂的王爷,居然有闲暇去猜测我这番女儿心思,还直言不讳地说出来。用现在的话来形容,也忒八卦了一点。

又想,我的心思,连李世民都看出来了,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这番心事,对千万人都说得,唯独却不能对他说。”我把一大口肉放到嘴巴里,哧呼哧呼地呵着热气。

李世民瞄我一眼,不屑地说:“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你们偏生要加上那么多道理,拘束得很,让人心里不畅快!”

他语气中,把“你们”二字重点突出了。我心中一突,觉得他指的便是秦王妃——未来的长孙皇后了,不禁有种打抱不平的冲动,便冷笑一声说:“好个喜欢便是喜欢!那是因为你是秦王,才敢说出这种霸气之话。而对于女子,她除了一心成就丈夫,还能有别的选择吗?不是她要处处拘泥、事事摆理,只是形势迫使她必须这么做。她使小性子了、撒娇了,王爷便会放弃出征吗?便会放弃妻妾成群吗?她付出了这么多,却只换来‘让人心里不畅快’一句评价,实在是太委屈了!”

李世民一块牛肉举到半空还没放进嘴里,看着我义愤填膺的样子,怔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何事需发那么大的火气?”

我一愣,顿觉自己逾越了礼节。在我心中,还没形成地位尊卑的概念,除了在刚开始谈话时有所约束,到后来竟完全忘了对方是秦王李世民,也就是未来的皇帝,这样的语气倘若激怒了他,以后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但是话已像泼出的水,再也收不回了。只好讪讪地笑道:“一时被酒气熏昏了头脑,口不择言,请王爷不要见怪。”

幸好李世民的心情似乎不错,居然还笑着说:“你一口酒没喝,居然就熏昏了头脑?”说罢哈哈大笑。

我暗暗松了口气,挑起一块色泽不错的牛肉说:“王爷尝尝这块,只有六分熟的牛肉,是最为滑嫩的。可惜手头没有好的佐料,如果添上孜然,味道才叫好呢。”

李世民接过来尝了一口,赞道:“果然不错。”

尴尬的气氛消之无形,我遂打起精神小心说话。边吃边聊,待盘中牛肉吃尽时,已是三更过后了。

李世民离去后,我有点无奈地闻着满帐子弥漫着的烤肉味道,心想也不知要几天才能完全散去。楞头小子一边收拾着狼藉的刀盘酒坛,一边盯着正努力擦去地毯上的油污的我,嘴巴张了几次,终于忍不住说:“原来你与王爷是旧识?”

我诧异地看着他,说:“我与他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楞头小子惊讶地瞪着我:“你们、你们真的才见过一面?”

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当时我看了他两眼,算不算见了两面?”

楞头小子巴眨了一下眼睛,低下头去自顾自收拾东西,喃喃地说:“现在我有点佩服你了。”

我惊奇地问:“佩服我?”

他点点头:“你如何就能与他如老朋友一般聊天?”

“我与他像老朋友?”这回轮到我变成楞头丫头了,呵呵傻笑了两声,说:“我怎么就没感觉出来呢?”

他又认真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我们平时看到王爷,都只有低头行礼的份,从来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有将军他们才会在王爷面前侃侃而谈,但也是毕恭毕敬的,没有人会像你如此随便。”他想了一下,可能觉得不够严谨,又说:“程将军也会很随便,但感觉又不一样。”说罢挠挠头,似想找个词语来形容,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我扑嗤地笑了起来,说:“我可不敢自称是王爷的朋友。”心想,皇帝这种老虎还是不要惹为妙。

这次谈话,李世民给我的感觉真的不错。尤其在被我劈头盖脸训了一通之后,还能沉得住气问句“为何”,已是极大的能耐了。怪不得魏征多次直言进谏,毫不忌讳地顶撞,也能保得住脑袋瓜子。

正在想着,不期然听到那楞头小子呆呆地说了一句:“原来你也不全靠拍马屁的。”

我几乎没口吐白沫,当下两眼发直地瞪着他,很时尚地说了一句:“我倒!”便直挺挺地摔躺在床榻上。

不过,他对我的看法总算有所改观了。第二天,在帮我生火的时候,再也没有嘟嘟囔囔地埋怨。火生起来后,正当我准备歇息时,忽听到传来马蹄得得声,不一会便听到楞头小子在外头喊一声:“将军回来了!”

我心中一喜,忙不迭营出帐去。只见秦叔宝身上铠甲尚未脱下,抱着头盔,身上血迹斑斑。我心里一惊,但见他行走自如不像受伤的样子,明白是敌人的鲜血,一下子提起的心便又放了下来。我喊道:“秦大哥,你可回来了!”

秦叔宝微微笑着,神情甚是欢愉。我笑问:“可是打了个大胜仗?”

秦叔宝点着头,拉我进了帐,说:“对方中了埋伏,被我军杀了个措手不及,一共歼灭了两千多人,可大大挫了他们的锐气了。”

我替他高兴,同时又在担心着尉迟大哥的安危,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秦叔宝却似看透了我的心思,柔声道:“放心吧,尉迟敬德他回到宋军营中了,并未受伤。”

我吁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句:“秦大哥,谢谢你!”

秦叔宝微笑着看着我,又开口道:“只是沙场上兵戎相见,生死本是瞬间之事,不能保证每次都不会有损伤。妹妹,这该如何是好?”

我紧皱眉头,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下次把我也带上吧。”却不知道这样说的意义何在。

“到时再说吧,”秦叔宝敷衍着,又问道:“这两日过的还好?”

我点点头:“很好!只是……”边朝帐幕努着嘴,告状地说:“那楞头小子总是气我。”

秦叔宝奇道:“哪个楞头小子?小郭吗?”小郭正是那守卫的名字。

“没错,就是他。”我略带恨意地说,“他居然说我是个马屁精,还说原来男人也要长得好,说得秦大哥你似是有那种嗜好的人。”

秦叔宝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说:“看来你当真闷的慌,居然跟小郭闹这等无聊的别扭。”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办法?放眼看去,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秦叔宝沉吟着说:“你确实不适宜长久呆在军队中,要不明天派人送你回长安如何?”

我一听慌了,忙跳上床榻,紧抱着被子说:“不行!”心中酸溜溜地,带着哭腔说道:“我又不会烦着你,你不要赶我走!”

秦叔宝被我的异常举动吓慌了神,忙坐到身侧:“我没说赶你走呀!你方才不是说觉得闷吗?”

“我现在不觉得了。”我用力摇摇头,抽抽鼻子说:“我去给你做些吃的吧。”

秦叔宝伸手拦着我说:“这么晚了,你先歇息吧。”

我看着他一身脏兮兮、血腥味扑鼻的盔甲,皱眉道:“你赶快换上干净衣服,臭的我都要吐了,休要弄脏了我的被褥,否则今晚没法睡了。”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外面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我缩着脖子揪了揪领子——冷!但我义无反顾地往营地那头的膳食队走去。

值班的士兵看到我,奇道:“今夜怎么这么晚?”

“嗯,秦将军刚回营,”我回答着,手脚麻利地生了火,烤上几串羊肉串,又例行地切一碟熟牛肉。

我哈了哈冷得有点发僵的指头,按着肉块。肉块被冻得有点硬了,刀切下去嗖嗖地响。我的手都有点冻麻了,只觉得不太受控制,忽然觉得指尖一疼,居然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我皱皱眉头,忙放到嘴中吮着。值班的士兵见状,走过来好心地说:“我帮你吧。”

我感激地点着头,去把羊肉串翻了个身。

等我回到帐篷中时,秦叔宝已换上了便服。见我进来,吸着鼻子笑道:“好香啊!”见是羊肉串,便说:“方才去王爷处报告战况,听他说昨日与你一起烤肉了,还夸你烤的肉好吃。”

我笑道:“是啊!当时我生了火盆,准备睡觉呢。没想到他进来后,误以为我准备烤肉吃,便干脆将错就错了。”

秦叔宝伸手来接过我手中的盘子,无意间却碰到伤口处。“咝~”我微微地抽了口气。

他看到我手指上那道殷红的刀伤,忙问:“怎么回事?”

我皱着眉头说:“方才不小心切到了。冬天就是讨厌,丁点儿大的伤口也特别显疼。”

秦叔宝略带责备地说:“让你不要去了,就倔强!”说着,执起我的手轻轻地吹着,轻轻地替我敷上金疮药。

我看他的眼里带着心疼,心中微颤,带着丝丝期盼地想道:“但愿,但愿他不只是在心疼一个妹妹而已。”

我垂下头,轻轻地抽出手来,柔声说:“赶快趁热吃了吧,凉了可要闹肚子的。”

秦叔宝从盘里拿起一串递给我,我笑说:“我又不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接了过来,呼喊着:“小郭!”

楞头小子小郭急忙进来问何事,我把羊肉串递给他说道:“上次我说过要给你准备一份的。虽说我这人除了拍马屁,也没别的强处了,但厨艺也还算勉强,说话也还算回事,老哥就看在这羊肉串的份上,不要再气我了。”

我看着他脸涨得通红,讷讷地看着秦叔宝,惊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禁开心地笑起来。

秦叔宝忍着笑对小郭说:“坐下来一块吃吧!”

小郭慌忙摆着手说:“不用了,小的、小的站着则可。”

我白他一眼:“让你坐就坐嘛!我又不会说你拍马屁。”

小郭辩白道:“你为何总是纠缠不放?我后来都已经说了,你也不是全靠拍……”话没说完,我和秦叔宝便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我拍拍小郭的肩膀说:“实话跟你说吧,我与王爷并非旧识,可我与秦将军却已认识多年了。可你一开始就对我有偏见,害得我戴着‘马屁精’的帽子做人。”看着他苦着一张脸,又得意地说:“这下我可是报仇了,——那以后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小郭嘴巴张得圆圆的,恍然大悟地说了声“哦”,又狠狠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榻边嘻嘻哈哈地烤着火、吃着肉,我忽然爱上了这个苦寒的军营。只怕有一天出了这军营,一切又得变了模样。

★ 倒戈相向

武德二年十二月的这美良川一战,由秦叔宝和殷开山率军,在尉迟恭从夏县回浍州的途中埋伏,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扼住了刘武周、宋金刚军近十个月的连胜势头,成为了唐军逆转劣势的转折点。从此,两军的形势产生了急剧的变化,宋军以后几乎每战必败,而美良川战役也由此被载入史册。

美良川一战中,尉迟恭的部队被秦叔宝率领的人马,斩杀了两千余人,尉迟恭和另一位将领寻相逃回了浍州。但过了没几天,宋金刚接到了蒲州的告急,于是又派尉迟恭和寻相领兵前去支援。李世民收到情报后,迅速作出了反应,决定亲自率领三千最勇猛的将士,前去截击。

黄昏,帐篷内。秦叔宝轻蹙眉心,看着一脸倔强的我,说道:“我军此次前去,致在突击取胜。我势必要冲在最前方,如何能保护得到你?”

我强着脖子,紧咬下唇,只反复地说着一句话:“我一定要去。”

秦叔宝一脸无可奈何,耐心地劝道:“此次是秦王亲自领兵,不是我说带谁就能带谁的。这可是军法。”

“那我去求秦王。”我扭头就往营中走去。

秦叔宝一把拉着我的手臂,轻声呵斥道:“小雅,生死攸关,别再任性了!要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

我苍白着脸,低声说道:“你们两个都是我至亲的人,却要这样生死对决,我如何能放心得下?我不要在这里担惊受怕地等。上回等了两天,已经受够了。”

秦叔宝深深地看着我:“我懂你的意思,可是……”他紧紧地皱着眉头,沉默了半晌,方叹了口气说:“好吧,我答应你便是。”

我眼睛一亮,抬头看着他问:“真的吗?”

他点点头,我又问:“何时出发?”

秦叔宝说:“明日午时,今夜须得早点歇息,养好了精神,可不要在沙场上拖后腿。”

我狠狠地点着头,应道:“那还用说。”

我美美地睡了一觉,翌日早晨醒来,发现秦叔宝并不在帐中。我随口问小郭:“秦将军去哪了?”

小郭答道:“一早便到王爷处了。”

我“哦”了一声,开始为中午出发做准备。我在营中一直等到快午时,秦叔宝还没回来。我不禁纳闷:“难道计划有所改动?”也有可能,战场上的形势千变万化,战略也要跟着变化。我又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在营地中转了一圈,却发现没有一点剑拔弩张的感觉,不禁疑惑起来。

我径直走到李世民的营帐前,守卫上前拦住我,询问:“有何事?”

“我有事情拜见王爷,烦请通报。”

守卫摇着头,说:“王爷不在帐内,请回吧。”

我奇道:“秦将军他们不是正在里面与王爷商讨军情吗?”

那守卫又摇了摇头:“王爷与将军们半夜就带兵出城了,怎么还会在商讨军情?”

我立刻发现上当了,不由得怔在当地。我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被秦叔宝涮了一把!我恨恨地回到营帐,满肚子怒火无处可泄。我阴森地问小郭:“秦大哥早上何时出去的?为何还没回来?”

小郭应道:“天刚亮时,这回恐怕还在王爷处吧。”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咬牙切齿地问:“是吗?”

小郭看着我的表情变得可怖起来,不由得脸色微变,把眼睛望别处看去:“是、是的……”

我冷笑两声:“秦大哥让你这么说的吗?”

小郭声音微颤:“你别发怒……将军吩咐下的,小的可不敢不从啊!”说着,一溜烟地逃了出去。

“你别走!他们往何处去了?”我在身后大喊着,跟着跑出帐篷,却怎么也看不见小郭的身影。我愤怒地“哼”了一声,用脚踹着帐篷,大喊一声:“秦叔宝,你居然敢骗我!”周围的士兵略带惊恐地看着我,我翻了个白眼,蔫蔫地回到帐中。

我发了一通闷气,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心里极度惦记着那边的情形。一眼瞥见案上的羊皮地图,心念一动:尉迟大哥不是从蒲州回浍州吗,从这条路上寻过去肯定不会有错了。我嗤笑一声,心想:“好个秦叔宝,平时看你老老实实的,居然一不小心着了你的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抛下我吗?”

我暗暗记下了方位,三两下换上入伍时候配发可一直没机会穿上的盔甲。好重!我挺了挺腰板,冲出帐篷前来一匹战马,一溜烟就往城堡外跑去。已经迟了大半天,不知道战况如何了,我快马加鞭,马蹄促促地往那边赶。

一直跑到黄昏时分,路边开始血迹斑斑,横七竖八地躺着士兵的尸体。看服饰,绝大多数并非唐军的士兵。一具具尸体刀伤累累,形状可怖。更有甚者身首异地,寒风吹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已经交锋了,我心里想,催着马继续往前。在跑出里许路,前面传来阵阵厮杀声。追上了!我忙又加上一鞭。

两队军士在残阳下战成了一团,只听得战马嘶鸣,夹杂着命令声、呼喝声、还有惨叫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一个唐军的长槊手“呲”一声把槊直直刺进对手的胸膛,那人胸口立刻开了个窗,血喷涌而出,摔倒在地。我看着这番惨烈的情景,打了个冷颤,放眼去看,却找不到秦叔宝的身影。他应该冲在队伍最前方的,于是我策马冲进战圈中。

立刻,就有宋军士兵挥刀向我劈来。我急忙避过,并不想反攻,不料却被缠上了。战场便是这么残酷,时刻分秒必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只好挥出宝剑,寒光闪过,那人手腕立刻中招,刀“咣当”跌落在地。我调转马头准备往别处寻去,那人却糅身扑了过来,两手张开掐我喉咙。我大惊,急忙刺出一剑,正中他心脏。我抽出配剑,点点鲜血随着剑身喷洒而出,溅到我头脸上。那人“扑通”跌落在地,挣扎几下再也不动了。我感到一阵窒息,尚未缓过气,又有两个人夹攻了过来。我无奈地长叹一声,再也无暇去找秦叔宝,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迎敌。

在马上对敌,和在地上的差别毕竟太大。胯下的马来回地走动,我发出的每一招几乎都失了准头。在砍杀了数人之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臂上腿上也受了不少的轻伤,鲜血淋漓。幸亏此时,唐军已经占了绝对的上风,敌方的将士越来越少,剩下的都纷纷往后撤退。

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大喊:“杀啊!”

唐军的士兵立刻精神百倍,一提缰绳,几千匹战马一起往前冲去。敌方的士兵本来已经胆怯,被这阵势一唬,更加是慌不择路地向逃命。

唐军人马呐喊着,一路狂奔,把在落入阵中的敌兵眨眼间全数歼尽!

前方的军旗在空中挥舞了几下,队伍慢慢缓了下来。中间让开了一条道,秦叔宝一身银盔银甲,高举着旗帜冲了回来,大声喊道:“本军大获全胜!传令下去,暂且收队回营!”

众人把刀枪举起,指向空中,齐声欢呼起来。秦叔宝手中的旗帜随风飘扬,如天神般驭马而来。

我缓缓催马向前,在路中央迎面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秦叔宝看到我,吃了一惊,直奔到我面前来,低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冷笑一声,策马与他并肩而驰:“你以为我就不会跟过来么?”

他略略勒了一下马,看到我满身的血污,眼里抹上一层关切之意:“哪里受伤了?”

我若无其事地一甩头:“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他轻哼一声:“干吗不乖乖呆在营里?一定要这么倔强!”

我翻了个白眼,嘟囔着说:“我偏要跟过来!”话没说完,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秦叔宝的马上。

我惊道:“你要干吗?”

秦叔宝低声喝道:“别乱动!你的腿上还流血呢!”我坐在他前方,几乎就是被他拥在了怀里,说话时的丝丝热气呵在脖子上,不禁脸颊飞红,连忙羞道:“众目睽睽下呢!”

秦叔宝略带愕然地说:“这有什么要紧?大家不都这样吗?”

我侧头去看,只见许多受伤的士兵,都被战友扶上了马,同骑而行。我的脸蛋再次烧了起来,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爱自作多情。

“怎么不见秦王和其他将军?”我讪讪地问道,以掩饰心中的慌乱。

“后方还须有人压阵,防止敌军反攻回来。”

“那,尉迟大哥呢?”

秦叔宝说:“他往浍州方向去了。”

我叹了口气,说:“他两回败在你手下,日后看到你肯定会觉得很没面子。”

秦叔宝轻声笑了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岂可以面子论事。尉迟恭居然能两次冲出重围,确实勇猛过人,令人好生佩服。”

部队迅速地撤回了柏壁的驻地,我褪去盔甲,只见衣服上也沾满了鲜血。有些伤口稍深的地方,凝固起来的血已经和衣服结在了一起。我龇牙咧嘴地卷起了衣袖,只见雪白的手臂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划伤。

我皱眉道:“这盔甲好像不管用嘛!”

秦叔宝用温水细心地帮我擦去血污,又给我敷上药,瞪我一眼说:“如果没有盔甲,你的手早就被砍断了!”又讷讷地说:“你怎么会伤的如此厉害?我本以为你的战斗能力很强,为何连几个无名小卒都抵挡不住?”

水碰到伤口处,刺痛起来。我皱着一张脸说:“我一坐到马背上,便觉得动作不灵光了。”

秦叔宝脸色凝重,沉吟了好一会才说:“不行,日后要全军出动时,你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什么!”我“嗖”地站了起来,指着他说:“你让我当逃兵?太小看我了!”

秦叔宝好笑地说:“你是混进来的,又不是真的士兵。”

“这等窝囊的事,我万万不会去干的。如果真的技不如人,那就战死沙场算了!”我慷慨激昂地说。

我的伤实际上并无大碍,止住了血,敷了几天药,慢慢就结疤了。个把星期之后,便已完全恢复。

宋金刚自从尉迟大哥的部队在霍邑再次遇伏,大败而回后,再不敢随便派兵外出增援了,两军遂又恢复了与其对峙之势。唐军由于得到周围百姓的相助,粮草充足,军营的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这日一大早,又见到秦叔宝披上盔甲,我立刻警觉地问:“又要出兵了?”

他神秘地一笑,把我的盔甲丢给我,说:“穿上,准备出发。”

我边问:“要去哪?”边急忙套上沉重的铠甲。

秦叔宝拉着我来到一处空地,指着一匹战马示意我上去,又扔过来一根长枪,自己也跟着跃上了另一匹马背。

他一抖长枪,说:“来吧,把我当作敌人。”

我诧异地看着他:“原来你要训练我?”

秦叔宝轻笑一声,也不答话,拍马攻了过来。见我还在愣愣地看着他,枪杆在我身边一擦而过,皱眉道:“怎么?难道在沙场上,你就如此等着挨打吗?”

我立刻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一声,说:“当然不是!看招!”。便举起长枪向他攻了过去。

秦叔宝说一声“好”,牵马侧身避开,两人开始对打起来。只可惜我马上功夫实在太次了,两三招下来便差点被晃下马。这激起了我的好胜心,越败越战,越战越勇,就像回到初学武术时一样。想当年便是这种韧劲,让我的水平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的。

有几次在手忙脚乱之下,我重重地摔下马去。但我随即一跳而起,不顾秦叔宝正在关切地看着我,便狠狠地杀了回去。

到中午时分,我已经是鼻青脸肿,腰酸背痛了。秦叔宝引马跑开,无奈又好笑地对我说:“你技术虽不好,但勇气可嘉!值得奖励!午膳赏你两大块牛肉。”

我方感到肚子咕咕叫起来,便张牙舞爪地叫嚣着:“午后再来,我就不信打不过你!”

秦叔宝微笑着点头:“若到决战之日,你还没有很大进步,我是决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我迎上他晶亮的眸子,一挺胸膛说:“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两军这一僵持,便是三个多月,转眼便到了第二年的四月份。在这短时间内,唐军只派出过几支非主力部队,乘宋军不敢轻举妄动之时,收复了周围几个被占的小城池,主力军则仍然留在营中养精蓄锐。我每天与秦叔宝对战,在适应了马背上的差异之后,我的进攻、骑射都有飞一般的进步。

近日来,军中接到探子频频回报,对方的粮草将尽。真正的交锋,恐怕就要来临了。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秦叔宝,我加倍勤奋地练习。这天,我与秦叔宝大战千余招,终由于体力不支败了下来。秦叔宝笑叹道:“果然是根基扎实,居然能有这等神速的进步!”

我擦去额上的汗水,正想说话,却听到李世民在不远处哈哈大笑:“想不到我军中又多了一名猛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循声看去,只见李世民带着徐茂功等人,正在驻马观看。一众人催马上前,李世民说道:“宋金刚马上就耗不下去了,他们大军撤退之时,就是我军进攻之日!各位要做好准备。”一种将领躬身应道:“是!”

看着一众人等跃跃欲试的表情,我心里不禁有点担心:“在战场上,势必与尉迟大哥相遇,这将会是怎样的情景呢?”

在这春意融融的四月,在柏壁守望几近半载的唐军,终于如上弓之箭,弦已拉满,蓄势待发!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四月十四日,宋金刚的军队,终于由于粮草耗尽,决定全军往北撤退。消息传来,秦王李世民立刻率领三万精兵,从柏壁古堡倾巢而出,如饥饿的猛虎,紧追宋军之尾。

大军的铁骑,在路上卷起了阵阵尘土。我与秦叔宝并肩而驰,偷偷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想:“能如此随他出生入死,便是明天就战死沙场,又有何憾?”

秦叔宝似能感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我神游的目光,呵斥一声说:“两军交战时,可不能走神!”

我回过神来,冲他甜甜一笑,说:“你就一百个放心好了!”

宋金刚撤退的速度很快,唐军马不停蹄一直追到吕州,终于追上了殿后的部队。领军的寻相急忙列队相应,两军在吕州摆开了阵势。

根据预先部署,徐茂功、程咬金等人率领左翼,殷开山、秦叔宝等则指挥右翼军队,对敌方既呈雄鹰扑击之势,同时又对李世民所在的小路中军进行掩护。徐茂功、殷开山,立在高处,气定神闲地对士兵阵列进行指挥,士兵分队列一批一批地对敌方展开了论攻。

秦叔宝驻马观看了一阵,转头对我说:“你先在此不要乱动。”说完,竟策马往敌阵强冲过去,直入腹地。那边的程咬金、翟长孙、秦武通等骁将,也同时直杀过去。虽说这几人均是万夫莫敌的勇将,但敌方毕竟人数众多,我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双腿一夹马肚子,箭似的也紧跟着冲了出去。

秦叔宝大喊一声:“你跟过来做甚?快回去!”

我不理他,反而加上一鞭,抢到他前头。秦叔宝立刻又越过我前方,吼道:“紧跟着我,不要走远!”

我只应了一声,敌方的士兵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冷笑一声,长枪过处,已经挑下了几十名兵卒。那边程咬金等人已经与寻相遇上,正在激战起来。秦叔宝轮起一杆长枪,攻过来的兵卒还未靠近便已被刺下马。我跟着如同战神般的他,从敌阵的前沿一直奔到后方,又折返杀了回来,当真是所向披靡!

寻相的部队急行军多时,将士都略有疲态,被这一轮猛攻,哪有招架之功?虽然负隅顽战,但阵势渐渐被冲散。寻相见形势不妙,忙下令撤退。李世民一声令下,全军立刻如潮水般席卷而上,把敌方打得抱头鼠窜,往北而逃。

唐军乘胜追击,穷追猛打,这一昼夜中,居然奔走了两百余里路。其中寻相部队虽增加了支援力量,不断地进行阻击,但每次都是落荒而逃。天放亮时,在边战边赶中,来到了雀鼠谷。只见前方沙尘滚滚,宋金刚的主力军终于被追上了!岂容他们有机会摆下阵势?李世民立刻指挥着众将士,直杀了过去。宋军已是人心溃散,宋金刚见形势不妙,领着不足两万残部,边战边逃,躲进了峡谷东北的介休城内。

唐军马不停蹄,很快便尾随着到了城下。此时,全军战士已是两天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了。我感到前胸贴着后背,几乎连骑马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胯下的那彪悍的马儿,也已经口吐白沫了。

李世民终于下了停止前进,就地休息的命令。我一下子趴在马背上,只觉得马上就要昏过去了。粮草等物还未跟上,李世民只好命士卒到附近的野地里寻找猎物。但这些野外生灵都精明的很,听到战斗声,早就逃的无影无踪了。好不容易,终于猎来了一头羊。

羊肉汤飘出了世间上最诱人的香味,我看着锅里的热汤,哈喇子滴里嗒拉往下流。侍卫捞起一块羊腿肉,递给李世民。李世民哈哈大笑,指着我说:“先给她吃。”

我受宠若惊,忙起身摆手说:“不可不可,王爷还要领军作战,须得多吃点恢复体力才好。”

李世民自己从锅里捞起一块,塞到嘴巴里,说:“可不,我先吃了!”

我嘻嘻一笑,谢过接了羊肉。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所吃过最好吃的羊肉!我觉得此刻的喉咙似比平时大了好多倍,肉在嘴巴里还未来得及打个转,就已经咕噜一声进了肚子。我咂了咂嘴巴,赞道:“果然是好肉!”

程咬金大喊:“饿死我了!三头羊我都能吃下!”

房玄龄笑道:“养饱了你,恐怕就要饿死其他人了。”

杜如晦决定与他一唱一和,遂故作严肃地摇着头道:“对,这可不太划算。”

秦叔宝又递过来一块肉,轻声说道:“不要理他们,抓紧时间吃才是正经事。”

我打鼓似地点着头,嘴巴一张,肉又下肚去了。虽然累了几天,但由于连打了十几场胜仗,大家精神都非常振奋。李世民说:“介休城内的必定无甚存粮,我们便在此候着。”

翌日,宋金刚终于沉不住气,打开城门,两万残兵靠着城墙摆开了一字长蛇阵。我远远地看过去,只见尉迟恭一身玄甲,英姿勃勃,勒马立在队伍的最前方。许久不见,我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只可惜身在异军,尚未到相认的时候,我只好静静地藏身在人海中。

在这介休城的西门外,两军将展开再次交锋。

李世民列阵相迎,命秦叔宝、程咬金从北边攻打,翟长孙、秦武通从南边夹攻,徐茂公等则从正面迎战。交上手后,唐军按照策略缓慢地后退,待敌军离开城墙后,李世民亲自带领小部队乘机从敌后攻进。在四方夹击之下,宋军立时溃散。

我边抵挡着偶尔攻来的敌兵,边放眼去看,只见尉迟恭已被多名大将围在中央。他把长槊舞得密不透风,几员大将一时也无可奈何。

混战中,宋金刚已乘乱逃去。那边,部分兵马已经随寻相拼死杀出重围,正往城池中退去。尉迟恭见已不可再敌,猛地大吼一声,长槊带着呼呼声,夹着雷霆万钧之势,让围攻之人也不由得向后退避。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驭马摆脱围困,护着部队殿后而退。

唐军迅速逼近到城脚下,敌军的队伍已经陆续进了城门。尉迟恭此时距吊桥还差几十米,忽然从唐军中“嗖嗖嗖”地飞出了几支乱箭。尉迟恭转身挥槊拨开,唐军的大队人马却又已经逼近些许。

那边程咬金又已经拉满了弓弦,箭带着哧溜溜的响声直往尉迟恭射去。我心里一急,这样下去,敌方为了保存大队,恐怕就要下令起吊桥了。

我来不及多想,双腿用力一夹着马肚子,如流星般冲了出去,同时弯弓搭箭,对准空中的羽箭“嗖”地一发。两箭在空中相遇,落在了地上。我人已经冲到尉迟恭身后,大喊一声:“尉迟大哥,赶快进城!”

尉迟恭震惊地看着我,我气急败坏地说道:“还发什么愣?想要万箭穿心吗?”

然而,尉迟恭他非但不往前走,居然还向我奔来。我心中大急,“唰”一声拔出配剑对准了自己的心房。尉迟恭脸色苍白,立刻勒住马。我狠狠地吼道:“还不回去我就死给你看!”

尉迟恭咬咬牙,眼神在秦叔宝脸上停留了半秒,终于转身跑入城内。

吊桥慢慢升起,李世民立刻催军向前。我横枪立马,摆出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姿,伫立在护城河边,冷声说道:“你们就从我身上踩过来吧!”

跑在最前头的众员猛将,没想到我会突然叛变,都不由得怔了一怔。

“咣”一下,身后传来城门紧闭的声音,吊桥也已经升至不可跃过的高度。我扔下抢,淡淡地笑着,从容地看着眼前的三万大军。

李世民的脸色铁青,眼看着就可以杀进城去,却被我一阻挠成为了泡影。他阴冷地看着我,一挥手,沉声说道:“给我拿下!”

我闭上眼睛,任由冲上前来的士兵拉下马,绳索五花大绑地押了下去。

★ 毛遂自荐

我跪在李世民跟前,看着脸色冷冷的他。秦叔宝单膝跪在我身边,禀报着我与尉迟恭本是旧识一事。

“尉迟恭本是小雅的救命恩人,小雅此次行为虽然鲁莽,可也是为了报恩,恳请王爷从轻发落。”他低着头,神色凝重地说。

程咬金也在一旁躬身恳求:“是啊,唐姑娘虽为女流,可也是讲义气之人。”又转头用责怪的语气对我说:“你怎么可以如此鲁莽行事?”

李世民冷笑一声,双目犀利如鹰地骤然看向我:“你可知道,叛军当如何处置?”

我低首回答:“理应问斩!”

李世民双眉一扬:“可后悔?”

我轻轻摇了摇头。李世民一拍身下的石头,脸上肌肉僵硬,却哈哈大笑起来:“很好!很好!这便是你口中所说的,本王的魅力所在吗?”

他俯身,用冰冷刺骨的眼神逼视着我:“本王能使千万民众前来归顺,只有你甘愿冒着杀身之祸,去协助叛军逃离?军法无情,也怪不得本王了。”一丝杀意涌上了他的双眼,然而其中似带有一点伤痛。

“请王爷三思……”秦叔宝急忙恳求道。

我对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想到在军营中与李世民的那次促膝长谈,还有方才分吃羊肉的情形,心中愧疚万分:“小雅自知犯了军法,也不奢求王爷如何宽贷。可是希望在死之前,能做完最后一件事。”

“何事?”

“小雅之所以有这种不忠之举,是因为尚未猜透王爷的心意。现在想向王爷求证。”我顿了一顿,见李世民扬起两道眉,略有期待地看着我,便接着说:“不知王爷对尉迟恭是何看法,是否有惜其才能之心?”

李世民稍稍想了一下,便说:“尉迟恭确实骁勇善战,三番几次杀出我军的重重包围,如入无人之境。此等良将若能归顺我大唐,实乃幸甚!”

我闻言,遂磕了个头,毕恭毕敬地说:“如此,小雅便毛遂自荐,请命前去劝降。我军中有小雅的一众好友,而尉迟大哥于我却如至亲。眼下两军交战,小雅实在无法定位好自己的身份。这数月来,无时无刻不在忧虑之中。趁此机会,若尉迟大哥能归我大唐,岂不皆大欢喜?”

李世民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问道:“你有多大把握?”[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迷茫的摇着头:“未知之数。尉迟大哥是个有志的男儿,小雅并不想用个人感情去动摇他,但求尽力而为,无愧于心。无论是否成功,都将回来听王爷发落。”

李世民缓缓地点着头,指着身侧的李道宗和宇文士及说:“好!本王派李将军和宇文将军与你同去。若能成功,必定记你大功一件。”这两人的军衔均不低,在表达招安的诚意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点头答应着,苦笑道:“小雅已犯下大过,还岂敢邀功?若不成功,必定回来领死!”

秦叔宝闻言,忙请命说:“王爷,末将也愿意前往。”

李世民淡淡地说:“人不宜太多,有两位将军足矣!”

身上的绳索被解开,我低声说:“大哥便安心在此等候吧!”

秦叔宝低声嘱咐说:“一切要小心!”我应道:“请秦大哥放心,尉迟大哥他无论如何不会为难我的。”我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站起身来,与李道宗、宇文士及两人,一同上马而去。

三人来到城墙下,我隔着护城河大喊:“请告知尉迟将军,唐小雅求见。”

似有士兵离去通报。过了不多时,尉迟恭的身影出现在城头。吊桥一点点地放了下来,待我们过了桥,立刻又吊了上去,城门方缓缓打开。尉迟恭已走下城头,骑马迎了出来。

“小雅,李世民可有为难你?”他急切地问出分别三年后重逢的第一句话。

我微笑着摇摇头。尉迟恭舒了口气,警觉地看了看我身后不远的两员大将,问:“他们是……”

“秦王手下的李将军和宇文将军。”

“所为何事而来?”其实他已猜出八九分,脸色透露出稍有不悦的神情。

“劝降。”我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尉迟恭轻笑了出来,喃喃地说:“久别重逢,竟只是为了此事?”

我无奈地苦笑说:“大哥,小雅何尝想如此?无奈形势所迫,身不由己。”

尉迟恭轻呼一口气,眼睛看着远方:“这几年,你便一直跟着他吗?他怎能让你随征冒险?”

“不是的。我离开鄯阳后便到了长安,半年前才碰到秦大哥的。我偷偷混进军中,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尉迟恭转过头来,眼中泛起丝丝柔情:“他……对你可好?”

我心中虽知道,尉迟大哥所指的,是爱情上的“好”。但秦叔宝待我如亲妹般疼爱着,若回答“不好”也不妥。我苦涩地一笑,答道:“很好!”

尉迟恭勒住马,淡淡地说:“那我就放心了。你回去吧,劝降的事情不必再提。你赶快离开,否则可能再也出不了此城门了。”

我在心中演练了几十次的说词,此时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惨然一笑说:“尉迟大哥,我并没有别的选择。”说着,兀自驱马继续向前。

穿过第一道城门,便进入了瓮城中。只见一员大将当中而立,却是寻相。宋金刚逃去后,这介休城内,可以把持大局的,便数尉迟恭、寻相两人了。

寻相戒备地盯着我,直言问道:“可是李世民派来的说客?”

我下马行礼道:“在下唐小雅见过寻将军。”

寻相冷声道:“本应感谢方才在城外的相助,但若是为了先施小恩惠,再来劝降的话,就不要枉费心机了。”

我淡淡一笑,说:“助尉迟大哥进城,为的是私。现在受秦王所托,带话给两位,为的是公,不可混为一谈。”

寻相疑惑地看向尉迟恭:“你与尉迟将军相识?”

我点了点头:“尉迟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因此,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两位着想的。”

尉迟恭皱眉打断了我的话:“小雅,你勿须多讲,我尉迟恭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岂会投降?”

寻相闻言,厉声喝道:“看在尉迟将军的面上,赶快回去吧!迟了莫怪我手下无情!”

我只管径自往下说:“对在下来说,进退皆是死路一条。将军何不容在下把话说完,也好让在下死的瞑目?”

寻相“哼”地一声,举起长枪指着我的喉咙。尉迟恭见此情形不禁喊道:“寻将军莫冲动!”又对我说:“若李世民为难于你,你便留在此处不要回去了。至于那两人,大哥帮你料理!”他冷冷地看着我身后的李道宗和宇文士及。

我缓缓地摇着头,笑对尉迟恭说:“尉迟大哥,以你对我的了解,我是那种为了求存而去做违背良心的事情的人吗?我这次来,是出于我的意愿。”

我感到喉前寒气逼人,但我并没有去瞟那长枪一眼,反而挺直了背梁,直直地看着寻相的眼睛。

我凝了凝神,徐徐开口道:“想当初,定杨可汗(注:即刘武周)起兵时,是为民请命,两位想必也是为了同样的抱负,才效命于可汗。其实,大唐皇帝当年起兵晋阳,也是看不过隋帝的暴政,这一点与两位的初衷并无冲突。眼下隋朝已成往事,各大势力逐鹿中原,当以成败论英雄。当今的唐军中人才济济,整军严明,能以三万精兵可抵御十万大军,这点两位已经见识过了。”

只见寻相瞳孔一收缩,脸色不善地“哼”了一声:“你是来奚落我等的吗?”

我轻轻一笑:“若光凭武力说事,两位或许不服。但秦王任人唯贤,诸多良将唯他马首是瞻,在民众中也享誉甚隆,两位恐怕也有所闻。试问一下,秦王能做到的,定杨可汗是否也能做到?个中道理,也不用在下多言。只是两位忠字当头,不愿多想而已。再者,可汗所依附的突厥人,对中原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我脸容一肃,琅琅地问:“对祖祖辈辈在马背上过着游牧日子的突厥人,对中土文化的了解又有多少?请问两位,对他们能统治好中原的信心,又有多少?”

寻相面对着我的质问,怔了一怔。手上劲道似有松懈,枪杆已经半垂下来。

我又向尉迟恭看去,只见在马背上兀自沉思,似在推敲我话中的道理,遂又紧接着说:“刘武周只是突厥在中土所布置的一只棋子,如今这一招已经落空,突厥人不会再花力气帮他卷土重来,两位痴守的意义又何在呢?”

寻相脸上犹豫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冰冷。我想若能再紧逼一步,胜算便又会大一些了。于是我伸手摘下头盔,一头青丝散落开来,嫣然一笑:“这些浅显的道理,连在下这等女流之辈都能想通,两位乃高瞻远瞩之士,见识非凡,怎的就一下糊涂,钻到牛角尖里去了呢?”

寻相一脸的震惊,张大嘴巴久久未能说话。尉迟恭则脸色铁青地紧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冲着他们施施然一礼,说道:“其实秦王派在下来,只让在下转告两位,王爷他求贤若渴,非常期待的到来,希望两位将军能不计前嫌,助他一臂之力。在下无礼,却斗胆在两位面前放了许多厥词,多有得罪!但请相信小雅心里,确实是希望两位能找到一位明主,实现抱负。”

李道宗和宇文士及见时机已到,双双驱马上前。李道宗下马拱手作揖道:“在下李道宗,奉秦王之命,前来邀请两位将军。以往开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尉迟恭与寻相对视一眼,淡淡地说:“话说完了,就请回吧!”眼睛看向我散落的青丝,带着一脸的责备。我赶忙把头发拢起,带好头盔。

宇文士及笑道:“那我等就先回去,备下酒菜,恭候两位的光临了!”

三人行了个告辞礼,上马出城。秦叔宝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时,见我们出城,快步迎上,问道:“如何?”

“他们并未表态,但从后来的态度看来,或许有点胜算。”我琢磨着方才尉迟大哥和寻相的表情,猜测着说。

“寻相没有为难你们吧?若是他和尉迟恭起了内讧,事情就难办多了。”

“到我们离开为止还没有。”

说话间,已来到李世民跟前。我慌忙下马跪下。李世民的怒气似已消失,坐在石头上悠悠地看着我们:“效果如何?”

我答道:“应有七分胜算。不过事未到最后,小雅不敢把话说得过满。”

“才七分?”李世民皱眉道,用手摸着下巴,看向李道宗和宇文士及。

李道宗回答道:“道宗以为,胜算应有九分。尉迟恭和寻相两人,看起来均已动心,只是谁也不变轻易先表态,恐要再商议达成共识。”

宇文士及也回答曰:“最后两人交换眼色的申请,依末将看来,似是均有意降我军。”

李世民脸色骤松,笑道:“好,很好!”又对我说:“先下去吧。你肆意妄为的事情,本王暂且不追究,待介休之事过了,再做定夺。”

我磕了个头谢道:“多谢王爷宽容。”遂退了下去。秦叔宝跟了过来,两人便在附近信步而行。

秦叔宝问:“见了尉迟将军,恐怕也无暇叙旧吧?”

我苦笑着说:“怎会有时间?况且他恼我劝他投降,才说两句话便要赶我走了。”

“这可真为难你了。”秦叔宝拍拍我的头,“你这次也太鲁莽了,几乎惹来杀身之祸!事前如何不与我商量一下?”

“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我如何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情?当时,我以为尉迟将军必定能逃回城里的。”我叹了口气,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一个平凡女子,居然跟你们这些驰骋沙场的将军纠缠在一起,真是过得颤颤惊惊!”

秦叔宝笑道:“王爷曾称你是巾帼英雄,日后也恐怕只有沙场上的英雄才配得上你。”

我心中一沉:“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把我推给别人吗?”只见他脸带微笑,神情自若,或许只是无心之言吧。然而在无意间,不正流露出他真正的想法?我强压着阵阵心酸,强笑着说:“还称赞呢,秦王几乎就要把我给宰了。眼下这脑袋,也还只是寄存在我脖子上而已,他随时可以拿走。”

秦叔宝微微摇首说:“其实王爷只是恼你背叛了他。既知道你的苦衷,他向来宽大为怀,不会取你性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幽幽地问道:“我被王爷拿下时,你可曾担心?”

“怎么不担心?当时王爷真的非常震怒,我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他一怒之下就砍了你。日后,你千万不可如此冲动了。”

我无奈地说:“如我有其他办法,也不会行此险招了。若是我因而丢了性命,秦大哥你会不会伤心?”

秦叔宝瞳孔收缩了一下,低声呵斥道:“胡说什么!王爷已决定既往不咎了。”

我轻笑一声:“我是说如果而已。有时候我会想,这世上那么多人,也不会因为缺了我一个而改变什么,我是否只是一个多余的人?”我想到二十一世纪的那个世界,大家对我的离开是否也会伤心呢?

秦叔宝无可奈何地看着我,说道:“你脑袋里面都在胡想些什么?要是王爷真的要下令砍你的头,我定拼了命也要带你逃出去。”

我“噗哧”笑了出来:“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丢了性命,岂不是很可惜?”

只见他脸容一正,诚恳地说:“你怎么会是莫名其妙的女子?你是我的妹妹,在我心里的位置比他们都要高,我当要尽我所能保你安全的。”

我听了,在感动的同时也带着心酸。无论他对我如何的好,也仅仅是兄妹的情分而已。于是我也不再试探他的心思了,便笑道:“大哥放心好了,下次我一定不会这么鲁莽。”

我们走到介休城前,坐下来远远地看着城头上戒备森严的士兵。我叹口气说:“尉迟大哥是个极为自负的人,做为败军之将来降,也不知他是否能放得下面子。若是他不肯降,我军攻进城时,我又该如何面对他?秦王若要杀他,我又该怎么办?”我烦恼的甩了甩头。

秦叔宝轻拍我的背,柔声劝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已经尽力而为了,我们且先耐心看结果吧,眼下也不要太担心了。”

正说着,只见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放下,一骑轻骑飞奔而出。唐军中立刻有哨兵迎上,只见那士兵下了马,躬身递上一封信。

难道是降书?我心里一阵紧张,和秦叔宝对视一眼,急忙往李世民休息的空地走去。

我们急急赶到时,李世民的手中正拿着那封信,朗声大笑。看到我们过来,便站起来说:“众位将军,请陪本王一起去迎接尉迟敬德他们!”

我忙问:“是他们送来的降书吗?”

李世民笑眯眯地着我一眼说:“没错。你做的很好!来,也跟本王一起去吧。”

我嘻嘻一笑,抓紧时间拍马屁地说:“是王爷的魅力所在,小雅其实什么都没做。”

一群人来到介休城下,只见城门徐徐打开,尉迟恭和寻相,领着一队亲兵缓缓走了出来。李世民哈哈笑着迎了上去:“久仰两位将军的威名,如今大唐得两位将军相助,实在幸甚!”

看到尉迟恭和寻相相继躬身行礼,我心里一松:“兵不血刃,这真是最好的结果了。”

武德三年四月,李世民击溃刘武周、宋金刚部队"奇"书"网-Q'i's'u'u'.'C'o'm",刘武周逃亡中,被东突厥人所杀。山西西北部割据的势力,终于被收复。

★ 汉广之伤

入夜,白天还处于水深火热当中的介休城内,一派祥和。我坐在庭院里,沐浴在初夏沁凉柔和的晚风中,想起明天就能见到梅姐姐了,心情期盼万分。

下午时分,待一切应有的礼节都行过后,我才觅到与尉迟大哥说话叙旧的机会。

尉迟恭凝视着我,沉声问道:“上次你为何不把话说清楚,就不辞而别?”

我轻叹一口气说:“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可是大哥却一味钻牛角尖,我只能暂时离开了。”

尉迟恭“哼”了一声,责备道:“你这样不辞而别,可知道你梅姐姐有多担心?”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啊”的惊叫一声。尉迟恭疑惑地看着我。我慌忙说:“姐姐此刻可还在鄯阳?刘武周的残余势力知道大哥归降,会不会为难她?不行……得赶快去接她过来。”我一拍屁股,站了起来。

尉迟恭拉着我,说道:“不必担心,小君她不在鄯阳,眼下估计正往介休来呢。”

“真的?”我惊喜地叫起来,“难道尉迟大哥早有预谋,已经提前把姐姐接过来了?”

“什么早有预谋!”尉迟大哥微嗔地看着我,“说得我如此不堪。”

我“呵呵”傻笑几声,带着歉意说:“是我口不择言了。只是想不通为何姐姐会无缘无故到介休来。”

“她……”尉迟恭眼神一黯,低头看着地上。

“莫非……姐姐她近一年半来,一直随着大哥出征?”我猜测地说道。

尉迟恭微微点头,皱眉道:“我每攻陷一座城池,小君她就会随尾而至。我训斥过她好几回了,可她就是固执不听。”

我心里大受震动,心想一个女人痴情起来,居然能如此不顾生命地付出。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偷眼向尉迟恭看去,只见他眼神深沉,默默地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这三年来,他们的关系去到什么地步了。我清清嗓子,却不知应该从何问起。

我嘻嘻一笑,问:“姐姐什么时候能到?要不我去接她吧。”

尉迟恭说:“从日程算来,明日一早就能到了。”

我高兴地跳起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仰头念道:“希望明天早点到来。”

我看着夜空的中的繁星,想象着明日相见的情景,不禁快乐地笑出声来。

“何事这么开心?”身后忽然想起了李世民的声音。

我急忙转过头,看到李世民已是一身便装,悠闲地站在我背后。我看着他儒雅的样子,回忆起白天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心中也不知道是敬还是畏,慌忙站起身来行礼道:“怎么王爷还没歇息?”

李世民心情似乎不错,在我身边坐下来:“时辰尚早嘛!你不也没睡?”

“我是兴奋得睡不着。”我微笑着,闭上眼睛感受着微微的凉风。

“因为与尉迟将军相聚吗?”李世民笑问。

“除了尉迟大哥,还有梅姐姐。明天就能见到梅姐姐了。”我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

李世民“哦?”了一声,感兴趣地问道:“那梅姑娘是何人?”

“就是我的好姐姐呀,她就是和尉迟大哥一起,把小雅养育成人的姐姐。其实小雅应当跟他们一起,而不是让他们担心的。”我幽幽地说着,心中似存了一口浊气,不禁叹了口气,将其呼出,才觉得轻快一些。

李世民一挑眉毛:“听起来,又是一位巾帼英雄。本王此次出征,还真是收获甚丰啊!”

我微微一笑,说:“我的姐姐是位温柔贤淑的美人,可不像我这样,只是舞刀弄枪的粗人。但要提到她的勇气,要说成是巾帼英雄也不为过。她不会武功,却不惜以身犯险,紧跟着尉迟大哥的部队,从鄯阳一直来到介休。”

李世民长呼一口气,悠悠地说:“这江湖儿女的情意,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王爷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嗤笑着,“像王妃这样的女人,寻遍天下又能找到几个?”

李世民转过头来,用他那能穿透人心的眼神看着我笑问:“今日本王差点就砍了你的脑袋,你可害怕?”

“当时倒不觉得如何,只是后来想起来,却是害怕得很。”我想到几乎就要掉脑袋的事情,后脑就凉飕飕的。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莫说是你,本王也害怕得紧呢!”

我惊奇地问:“要掉脑袋的是我,王爷害怕什么呀?”

李世民拍拍膝盖,眼睛的焦点延长至远方:“我害怕日后少了个谈话的人,也害怕少了个可以对本王直言不讳的人。”

我看着他,心想作为君王,要找到一个知心人还是在不容易。不过日后的他是个例外,朝堂上有魏征,后宫中有长孙皇后。遂笑道:“王爷胸怀宽广,还怕身边没有敢于谏言的人吗?”

李世民呵呵一笑,站起来负手信步而行,我急忙站起来跟在后面,说道:“不过要真正做到肯听谏言,也并不容易。首先要不怕失了面子,这一点便已经很难了。”

李世民点着头叹道:“是不容易啊,就算是圣人,恐也难以做的很好。”

“其实王爷已经做的不错了,”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要保持下去哦!如果能总结错误,及时改正,那就跟圣人差不多了。”

李世民爽朗地笑着,重复说道:“没错,及时改正,及时改正!”

两人在庭院中缓缓而行,忽然听到前方小亭子中似传来说话声。我心生好奇:“咦?谁这么晚不歇息,也在外头说话?”

隔着花丛看过去,只见亭子中的两个身影都颇为熟悉,居然是尉迟恭和秦叔宝。我不由得深感奇怪,这两人也没什么深交,为何会在晚上出来聊天?

李世民似乎也察觉亭子中有人,停下了脚步,正准备离去。只听得亭中传出尉迟恭浑厚的声音:“秦将军,小雅她从小就孤苦,现在我把她的终身托付给你,你可一定要对她好。”

我心头一震:“尉迟大哥在胡说些什么呢?我对他的爱,连我自己都不敢对他明言,他如何就替我表白了起来?若他拒绝了,那可怎么办才好。”果然,只听得秦叔宝沉声说:“尉迟将军可能误会了,我对小雅就如亲妹妹一样,并未有非分之想。”

“什么?”尉迟恭怒吼一声,我可以想象到尉迟恭的眉头紧皱起来,脸色铁青两眼冒火的样子。透过花丛掩映,只见他紧握着拳头,浑身发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体会不到,小雅对你的一片痴情?”

秦叔宝轻叹一声,说:“我知道,可正因为如此,我就更不能欺骗她了。”

“你让她千里迢迢跟来到此,这不是在欺骗她,又是什么?”尉迟恭咬牙道。

秦叔宝尝试着解释说:“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军中了。况且,我已经跟小雅说得非常清楚,我想她应该会想明白的。”

我心中一阵绞痛,难道他是铁石心肠?本以为这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会让他喜欢上我,谁知道他的心意,竟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吗?

“砰”一声响,尉迟恭一拳捶在秦叔宝身侧的柱子旁,亭子顶上沙沙掉下来一层尘土。“你,就是这样对小雅的吗?”

秦叔宝并未躲闪,雕塑似的站在远处,涩声说道:“尉迟将军,倘若你心中已有别人,还会对别的女子胡乱许下承诺吗?”

尉迟恭冷笑一声:“是什么样的女人,可以盖得过小雅的好?”

“我不是说小雅不如她,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强求不得。”秦叔宝淡淡地说道。

泪水沿着我的腮边流下,待我惊觉时,脖子上已是一片冰凉。我急忙抬起袖子去擦,发现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我心一惊,不经意间抽了一下呼吸不畅的鼻子,发出“呼噜”一声。亭子中两人立刻察觉,喊道:“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李世民已经绕过花丛走了出去。我忙跟上进了亭子。

秦叔宝和尉迟恭急忙行礼,看到李世民身后的我,不禁呆了。我强笑着走上前,嘻嘻笑道:“方才王爷还跟我提起两位大哥呢。王爷担心两位大哥不知是否能放下前嫌,共同进退。我说啊,两位大哥心胸广阔,都是以大局为重的人,如何会因为往日沙场上的冲突,影响大局呢?”

我一手挽着一人,把他们拉到李世民面前:“王爷,您看两位大哥在此聊得可欢呢,这下可放心了吧!”又转头说到:“两位大哥深明大义,个人恩怨当放在一旁,不是吗?”

我笑语盈盈,尉迟恭和秦叔宝都认为我并未听到他们刚才说的话,都不禁偷偷地舒了口气,同声应道:“末将自当以大局为重,与王爷共同进退!”

李世民只管看直了眼,不敢相信我方才还是梨花带雨,转眼就能笑魇如花。

亭子中人多了起来,话反而少了。也不知道是否心里有鬼,我觉得气氛中弥漫着尴尬,尤其是尉迟恭身上发出的愤怒漩涡,使我倍感窒息。我偷眼看看秦叔宝,只见他也是一脸的不自在。四人中,就剩下李世民象个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地享受着晚风的吹拂。

于是我干笑几声,说:“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歇息了。”

尉迟恭喊一声:“小雅,我送你回去吧。”

我“嗯”地应着,匆匆告辞退出。尉迟恭与我并肩默默而行,沉默的气氛让我感到这段路特别漫长。来到房前,我轻吁一口气:“我到了,大哥请回吧。”

“小雅。”尉迟恭喊道。

“嗯?”我未敢抬头去看他。只听到他低声问道:“秦叔宝他对你果真很好?”

我强压内心的澎湃,低声笑了一下:“是啊,他待我很好,就像对待亲妹妹一样。”

“亲妹妹!”尉迟恭从鼻子里狠狠地“哼”了一声,“那你待他也如亲大哥了?”

“我,”我鼻子骤然一酸,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还能怎么办?这种事情又不能强迫他。”

尉迟恭叹了口气:“你如此巴巴地跟着他,又是为何?”

我用手帕擤了擤鼻子,鼻音浓重地说:“我心地还是盼望着,有一天他能喜欢上我。可谁知道他似铁了心,一心一意地等着那失散的妹妹,无论我如何地待他好,也是徒劳。但他一天没等到,我就一天死不了心……却又不能直接跟他说……有时竟忍不住做些恶毒的猜测……大哥,我是不是疯了?”我越说胸口就揪痛的越厉害,抽泣着话也说不甚完整。

“没有,疯的不是你,而是他!竟放着眼前这么好的女子不要!”尉迟恭一下子把我揽入怀中,用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轻抚摸着我的发丝。

干脆放开喉咙,伏在他胸口号啕大哭起来,似要把这几年来所积聚的的抑郁,一下子释放出来。

良久,听到尉迟恭轻轻说道:“小雅,回到大哥身边来吧!你知道这几年大哥又多想你吗?”

我身体一震,急忙推开他。他面色青白,咬着嘴唇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眼睛,涩声说:“有一个伤心人就足够了,为何还要有第二个?”

尉迟恭伸手来拉我,低声呼唤道:“你为何这么傻?”

我挣脱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尉迟大哥,对不起。不是小雅不知道你的好,而是有人比我更需要你的爱。难道,你也像秦大哥那么狠心吗?梅姐姐的心情小雅此刻也在体会,我于心何忍?”

“小雅,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

“钻牛角尖的是你!”我猛然回过身来,打断他的话。只见尉迟恭紧抿着微微哆嗦的嘴唇,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的痛苦。我叹了口气:“大哥,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明日姐姐就要来了,我们好不容易相聚,大家都应该开开心心的,不是吗?时候不早了,你快回房休息吧。”

尉迟恭失神地一笑,喃喃地说道:“为何我们都如此的固执?只要有一个放得下,便不至于如此了。”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他转过身去,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我感到心神俱伤,无力地倚在柱子上,心绪纷乱,如同千丝百结,无从理起。许久许久,我长叹一口气,转身去推房门。

忽听得后面有人低喊:“小雅。”

我的手停在半空,感到周遭的空气似要凝结在一起,使我呼吸困难。他在我房外多久了,也看到听到我和尉迟大哥的对话么?

我缓缓回过身来,秦叔宝伫立在池塘边,月光把他修长的身影一直投影到我的脚下。“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沦。”

我心下一片凄惶,强自镇定,低声应道:“秦大哥,有何事?”

秦叔宝慢慢走到我跟前:“小雅,你心中必定恨我吧?”

“我方才和尉迟大哥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秦叔宝点点头,“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别无选择。但大哥希望你能早日放开,不要苦了自己。”

“秦大哥,我不会困扰你的。你就让我等到你找到妹妹的那天,到时,我便自然会死心了。”我固执地把头一偏,看着地面。

“我已经找到她了。”秦叔宝轻轻一句话,在我心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什么?”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嘴角抽搐了几下,问出一句:“真的吗?”

“没错。自从你离开虎牢关后,我曾经几次托人捎书信回楼烦,可能是因为战乱,一直都没有回音。几个月前,才终于收到了书信。”

我一时间怔在当地,没想到结果会这么快就揭晓。

“真的吗?”过了许久,我又喃喃地问了一句。

“真的。”

“如何未听你提起过?”我有点不甘心地看着他,期待他只是为了方才我说的话,而撒的谎。

“不知道你心里是否会介意,所以一直不敢提。”秦叔宝叹了口气,“今夜才发现,应当让你知道的。”他的眸子透亮清澈,看不出一丝伪装。更然我心如刀割的是,我居然从中看出了一丝兴奋与期盼。

那一瞬间,我看到给自己编织的梦想化成了泡影,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我的身体晃了几下,秦叔宝急忙伸手来扶。我摆摆手,靠在门边上兀自发呆。

千百种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是该了断的时候了,我浮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说:“真是恭喜大哥了。”想定睛看他,眼前的一切却全是双影。我揉揉干涩的双眼,问道:“她在楼烦过得还好?”

“除了苦一些,一切也还好。”

“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她?”

“等战乱平定后,再去接她过来。”秦叔宝的话语,平淡如水,似乎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期待,不让我伤心。

“哦……到时候可一定要让我看看这位未来嫂子。”我的话语也如同死水般,波澜不惊。

“好。”

我万念俱灰,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在黑暗中淡淡地微笑着。秦叔宝轻叹一口气说:“小雅,对不起。”

“我不怪你。你能顺利找回意中人,我应该替大哥开心才对。我祝你们幸福快乐!”我一甩头,夺门而入。

简短的谈话如快刀斩乱麻,把我方才还纷乱得无以整理的头绪,瞬间变得再单纯不过了。——除了放弃,我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战事刚平,虽然城门大开,但偶而才有几个人进出介休城。

“尉迟大哥,梅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到?”我把头从城楼的箭孔中探出去,不停地往外张望。

“不要急,现在时辰尚早。”尉迟恭摆着“稍安勿躁”的手势,让我把头缩回来。

辰中时分,车轮的滚动声由远而近,尉迟恭从箭孔中看了一眼,说道:“来了。”

我跳了起来,兴奋地喊道:“终于来了!”率先往城楼下奔去。

尉迟恭紧跟着我喊道:“小心台阶。”我已经飞一般到了城下了。恰逢秦叔宝正准备上城墙巡视,几乎与我撞在一起。我急忙刹住,垂下眼帘地喊一声:“秦大哥早!”便匆匆而出。

马车很快就进了城门,车夫看到尉迟恭,“吁”地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帘子掀起,梅姐姐从车厢内步了出来。

“梅姐姐!”我飞似地扑了上去,一下子搂住她。

梅姐姐忽然见到一个身穿盔甲的男人朝她跑来,不禁惊叫了一声。待要避开时,却猛然发现是我,惊讶得张开了嘴巴。

“小雅!怎么会是你!”梅姐姐一下子紧抱着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搂着她又哭又笑,说道:“可总算又见到你了!”

女人的感情就是丰富,居然就在大路上抱着痛哭了起来。尉迟恭略带好笑地看着我们,说道:“好了,我们回府再叙吧。”

梅姐姐到此时方轻轻喊了一声:“尉迟大哥。”我看着梅姐姐的神情,觉得他俩人的关系,似比以前要生疏了,之间仿佛隔着一层不能捅破的纸。

我擦干眼泪,这才仔细打量起梅姐姐来。只见三年不见,她比离别时清瘦了许多,不禁一阵心疼。

“姐姐,你可想我?”我撒娇似地问道。

梅姐姐爱怜地瞪我一眼:“如何不想?亏你狠得下心来,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吸了口气,鼻子中发出“呼噜”的声音,哑声说道:“我也想你。一个人在外面的日子,真是不好过。”

梅姐姐拍着我的头,柔声说道:“好了,这下不又在一起了?”

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挤在狭小的车厢内一路絮絮叨叨地回了府。我请求李世民将我留在介休城内陪同梅姐姐。李世民开玩笑般说道:“少了一员猛将,我军的实力可折损不少啊!”

其实,我在军中的身份一直都比较特殊,属于可有可无的人物。当下,我便在介休暂住了下来。

翌日,大军继续出发。我默默地看着秦叔宝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心头的百般滋味,无以言表。我向梅姐姐看去,只见她送别尉迟恭的眼神,与我看他的如出一辙。这就是所谓的“自古痴情空余恨”?

介休城中的日子,有梅姐姐相陪,过得平和宁静,这对身心疲惫的我来说,如同一剂疗伤的良药,稍稍抚平了我内心的伤痛。

一个多月后,李世民清除了山西西北刘武周的残余势力,胜利班师回朝。

在仅仅半年的时间内,李世民由于打败刘武周,声威大震,《秦王破阵乐》在军民中广为传唱:“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我和梅姐姐会合上这支凯旋的大军,一同回到长安。

★ 遭遇暗算

武德三年五月底,大军凯旋而归。持续了五个多月的柏壁大战,使李世民收复了河东的半壁江山。李渊大喜过望,当下犒赏三军。

我有幸得以混在众将士当中,参加了这个排场隆重,喜庆而又不失庄严的嘉赏典礼。

根据统计的军功,以秦叔宝立功最多,当即被加封为上柱国,赏黄金百斤、杂彩六千段。李渊走了下来,亲自赐予他一个黄金瓶,说道:“就算卿家要吃朕的肉,朕也可以割下来赐给你,更何况玉帛而已?”

我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这一国之君,何来说话如此肉麻?

秦叔宝恭敬地跪在台阶下听封,磕头谢恩。想到在沙场上,他总是一马当先,直杀入敌阵,所砍杀、打败的将领无不是真材实料的勇将。如此出生入死,换来眼前的恩宠,丝毫也不为过。

此刻的他,头上顶着无上荣耀的光环。我心中是又喜又悲,能与他分享此份荣耀的人,为何不能是我呢?

程咬金、翟长孙等人也均有丰厚的赏赐,只是尉迟大哥,因为是新降的将领,虽深受李世民器重,但在军功上,却远及不上其他将领,相比之下,赏赐就少得可怜了。不过,想到以后他也是凌烟阁开国功臣画像当中的一名,位高权重,也不替他觉得惋惜。

礼毕,众人相继散去,尉迟恭在人群中寻到我,走了过来说:“小雅,一起回去吧。”

回到长安的这几天,我一直住在尉迟大哥的府中,但是每每想到这三角的关系,我的心里就不得安稳。秦叔宝那里,是更加不能去的了。于是,我对尉迟恭说道:“大哥,我想今天便搬回舜华别院住。”

尉迟恭一愣,不解的问:“为何要搬出去单独住?”

我笑道:“我在长安的几年中,都住在那里,已经习惯了。况且,我抛下生意离开了半年多,恐怕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呢。”

尉迟恭皱着眉头:“你还打算继续料理生意吗?”

“当然。那是我的心血,不舍得丢弃的。”

尉迟恭沉默了一下:“住在我那儿,应该并不影响你料理生意吧。况且,你和小君互相照应着,我也放心。”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大哥,你放心吧,我每天都会去探望姐姐的,这长安城其实说大也不大,坐马车不消一会便到了。”当下,我把铠甲卸下,“这些东西,就暂时存在大哥府上了,不知日后是否还能用得上。”

“难道你打算现在就走?不回府先跟小君说一下吗?还有后天到秦王府中赴宴之事。”

我摇摇头:“我现在先回萧府,然后还要去一下客栈看看,还有别院那儿也要先安顿一下。晚上我会再过来看梅姐姐的,大哥回去先跟她说一声吧。”

尉迟恭略微不满地看着我:“何来这么麻烦?直接住在将军府中,不省事多了?”

我大笑起来,说:“妹妹我现在也算是一方财主了,可不能再寄居在大哥屋檐下,教人知道了,多窝囊!”

尉迟恭不以为然地看着我:“那舜华别院也不是你的,这与寄人篱下有何分别?”

“什么!”我看他一副不屑的样子,自尊心严重受挫。虽然我不是女强人,但非常看重自己的事业,这也许是二十一世纪女性的特点吧。我怒眼瞪着他:“虽然那处房产不属于我,但是我凭自己的才干赢回来的,换句话说,这是应得的报酬,虽然嫌丰厚了些,可跟寄人篱下是完全不一样的!”

尉迟恭见我跳脚咆哮,便立刻闭了嘴,无奈地说道:“好好好,待你无聊时,便多回来走动。随时搬回来都可以。”

我咯咯一笑,说:“待我安顿好之后,便邀请大哥姐姐到别院来玩。庭院虽小,可景色相当不错呢。眼下又是木槿花开得时节了。”我眯着眼睛,一副悠然神往。

“一个人在外可要处处小心。”尉迟恭叮嘱道。

我拍着胸脯说:“放心吧,我早把长安混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得路。”

尉迟恭不太相信地看着我,又说:“你那萧大哥,可是值得信赖之人?你可了解他?”

“当然了!这几年亏得有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我的日子才过得如此滋润。”

“就是照顾的太好,才令人生疑。”尉迟恭若有所指地说。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忽然,远远地看到秦叔宝似乎正朝这边走来。我神情一黯,忙对尉迟恭说:“大哥,我得马上走了。晚上再叙吧。”

“等等,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路程不是很远。”我摘下头盔往他手中一塞,便匆忙逃去。

我轻轻叩响萧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门房把门打开,见是我急忙躬身行礼:“唐姑娘,您回来了!”

我笑着问道:“萧大哥可在家?”

门房点点头回道:“正在厅堂中呢。”

“谢谢!”我径直走了进去,只见萧帆端坐在前厅悠闲地喝着茶。

我走上前喊道:“萧大哥,我回来了。”

萧帆闻声缓缓地抬起头,脸上表情却变得不悦:“终于晓得回来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手指绕着腰带说:“很抱歉,当时事出突然,没能等到大哥回来便走了。”

萧帆“哼”了一声,“这一走便是半年,连封信也不曾捎回来,几乎便以为你从此消失了呢。”

“这……兵荒马乱的,找不到可捎信的人。”我一脸羞愧,半年中居然没想起要捎信回来,实在是个没有担待的人。

“你又是孤身一人上路吗?如何连家人都不带一个?”萧帆轻蹙眉头。

我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笑道:“并非第一次出远门了,勿需多此一举了。”

“你以为你是武林高手?一路上战乱纷纷,也不怕遇到歹人!”萧帆盯着我的眼神忽然显得有些凶恶。

看来我确实让他担心了,当下愧疚地说:“日后我会留意,不会再让大哥忧心了。”

萧帆摆摆手说道:“罢了!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可处理完了?”

“已经处理完了,多谢大哥挂心。”我吐了口气,心想,哪有什么事情,纯粹是胡诌的借口而已。

“听说鄯阳最近在闹大旱,你家里可受了影响?”

好久关心没有鄯阳方面的情况了,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圆谎,“啊啊”了两声,结结巴巴地说:“其实,旱不旱都一样……战乱纷纷的,百姓人家哪会有好日子过?”

“确实是。”萧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问:“一路上没碰到什么危险吧?”

我摇摇头说:“没有。我特地绕开了大军经过的路,绕道而行,所以一路还比较安全。倒是大哥去的晋阳,是敌军腹地,危险得很。大哥为何不避开战乱,过段时间再去呢?”

“生意上的事情,需趁热打铁才好。”

我皱眉道:“可如此不顾性命地赚钱,似乎不值。”

萧帆一扬眉毛说道:“你这可是在关心我?”

我撅起嘴巴,皱着眉头看着他,嗔道:“难道大哥以为我是狼心狗肺之人?”

萧帆嘿嘿一笑,并未搭话。我又问:“近来客栈的生意如何?”

“不太清楚,你向吴仪和掌柜的了解一下吧。”萧帆漠不关心地说。

我故作哀伤地轻叹一口气:“大哥就只顾着自己的钱庄,可怜小客栈就成了无主孤魂了。”

萧帆嗤笑一声说:“你若真放不下,为何又匆匆丢弃了它,一去就是半年?”

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若不是有急事,我才不会离开。我现在就过去看看。”说着站起身来便要走。

“都这么久了,不急着这一时半会。风尘仆仆的,先回去歇息一下,待明儿再过去吧。看你打扮得像个剑客,莫要去了掌柜的也不认得你。”

我嘻嘻一笑,说:“好吧,我明日再去。”

“今晚过来吃饭如何?别院那边还需得收拾收拾。”

我想到答应了尉迟大哥今晚过去的事情,便说:“晚上我要去探望朋友,就不和大哥一起用膳了。”

萧帆略带疑惑地看着我:“不曾听说你在长安还有朋友。”

我笑着回答:“此次回来途中遇上的故乡友人,过些天介绍给大哥认识。”

萧帆淡淡地点着头,吩咐家丁替我准备马车,似是不太感兴趣。他是个不太爱结交的人,在长安经营了这么多年,平常除了会客,极少见他与友人来往。在他的生活里,除了生意还是生意。

我告辞而出,只见老王驾着马车正守在院前。我惊奇地说:“老王,你如何在此处?”

老王一板一眼地回道:“姑娘离开后,别院也没有小人的事了,故回府中来听听杂差。”

“哦,”我跳上马车,又掀开车帘探头出来:“今晚我要外出拜访友人,倒是劳烦你接送了。”

老王回应道:“份内之事,姑娘只管吩咐就是。”说着,马车缓缓起动,朝城西而去。

舜华别院依然如半年前,一切被收拾得清洁妥帖,依然保留着离开时的一摆一设。甚至连箱子里的衣服,也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看来老管家吴伯果真尽心尽力,帮我看好了这个小院。

我哼着小曲泡在木桶中,美美地洗着澡,把半年中积聚的污垢一点点搓下来。前几天虽然有沐浴,可总没有在自己的地盘洗着舒服。直到洗得皮肤有点发皱了,方依依不舍地起来,发现已到日落时分了。

翌日,我出门前没忘了纳一瓶香料入怀,因为昨晚曾答应过要送梅姐姐一瓶的。当我步入客栈时,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过来,喊道:“唐姑娘,可盼到你回来了。”

我笑问:“近来可忙?”

掌柜的哭丧着脸回答:“忙坏了!上上下下只有我一个人打理,盼姑娘盼得脖子都长了。”

我见他摆着夸张的表情,不禁笑了起来,奇道:“难道近来生意不错?”

“就是不好才让人发愁!”掌柜的无奈地说,“本地的食客也撑不起场面。”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说:“没关系,河东的战乱已经平定了,那边的商贾慢慢就会多起来。等洛阳一带也平定之后,通往江南的路也会畅顺了。”

掌柜的嘴里嘟囔着:“都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你就不要担心啦,抓紧时间享享福吧!”

我挑个角落坐了下来,照例点了几碟小菜,默默地听着说书,说的恰好还是三国故事。我暗叹一口气,心想:“终归是素材有限,又是定点定时地说,总归有重复的时候。得另外想办法才行。”想着,不禁哂笑起来:“才让掌柜的好好享福,自己却在这忙操心。”

静静地坐了一会,忽然看到福伯从门外走进来,朝我说:“姑娘,公子有急事,想与姑娘商量,请姑娘这就到府中去一下。”

我一愣,问道:“何事这么急?”

福伯摇摇头说:“小的可不太清楚。”

我心想:“这下可去不成梅姐姐那了,不过明天也不急。”于是我上了马车,让老王驶往萧府。

马车在石板路上晃悠晃悠地前进,轮子压在路上发出吱呀的响声。也许是刚吃过午饭,这摇篮般的动律让我觉得有些乏,便靠着车厢假寐起来。

迷迷糊糊中,觉得马车速度忽然便快,我的后脑勺被后板狠狠撞了一下,立刻清醒过来。我心下纳闷,掀起车帘问:“老王,发生了何事?”

老王喊道:“这马不知何故忽然疯跑了起来。”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拉缰绳。

可是马匹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根本不受控制,兀自往前冲,路上的行人纷纷奔走避让。我扶着车门,想走出去帮忙,可发现手脚软软的使不上劲,脑袋还有点昏昏沉沉。我拍拍脑袋,心想,为何今天如此嗜睡?

车子继续飞奔,到了十字路口处,一个急转弯,整辆马车立时反侧了过来。由于惯性作用,我整个人被抛出了车厢外,一下子摔在路中央。

一个物体从我眼前飞过,我感到胸前一轻,随即听到“啪”一声脆响,装着香料的玻璃瓶在我眼前碎开,香粉散了一地。

我心疼极了,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努力地爬了起来,喊道:“老王,你没事吧?”

老王伏在马上一动不动,我摇摇晃晃地正想走过去,忽然路边闪出两条黑影,一左一右地攻向我。我立刻迈步想避开,没想到脚下一软,居然一屁股摔坐到地上。

就算没睡醒也不知如此。我不禁大惊,隐隐感到已遭暗算,深吸一口气想跃起来,一把寒冷的弯刀已经搁在我脖子上。

偷袭的人均是蒙面。我冷声问道:“是什么鼠辈,竟敢施暗算?”

这段路上并不繁华,仅有的几个路人远远看到,便都绕道而行。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迅速拿出了绳索。我趁此机会,急忙就地一个打滚,逃出了尖刀的控制范围,撒腿就往前狂奔。

但腿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没跑出几步,一个蒙面人便快步追了上来,挥出一记手刀。我只感到后颈一痛,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 以命易命

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我缓缓地醒转过来。

半晌,我才反应过己正身处一座牢房中,两个突袭者已经摘下蒙面布,叉腰立在两旁。面前一盆炭火正烧得很旺,我纳闷地想着:“现在天气都热起来了,怎么还烧着炭火?”待我再定睛去看,只见火盆上赫然还搁着一支烙铁!

我感到心脏立时收缩了起来,手脚冰凉。

我挣扎着支撑起身体,哑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其中一名大汉回身禀道:“公子,她醒了!”

我抬眼看去,这才发现在牢门侧,还有一名男子,身穿黑色夜行服,正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我心头一震,也不必看他正脸,已经知道是当日晚上,在柏壁古堡潜入唐军营地的探子之一!

只见他只点点头,也不回过身来。

我冷笑一声,说道:“怎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么?我早已认出你了!”

那男子背心一耸,似要转过身来,却又停住了。

旁边一名大汉骂道:“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我哈哈笑道:“死有何惧!你们这群突厥强盗,便只会这种偷偷摸摸的伎俩吗?有本事明着决一死战!”

“啪!”一根鞭子招呼在我身上,那名大汉俯下身来,两根手指捏得我两腮酸痛,狠狠地说道:“害得我们死了不少弟兄,你就算死一万次,也不足以抵过!”

我抬起下巴,鄙夷地乜斜着他:“沙场上敌不过,便私下里下药寻仇,如此小人作风,也难怪你们突厥成不了气候。”

那大汉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狠狠地打了我一记耳光。我只感到耳边“嗡”一声响,头脑一阵晕眩,脸颊更是如火烧般疼痛。过了好一会,才勉强睁开眼睛,感到嘴巴里传来一丝血腥味。

此刻,绝不能丢了气节!

我舔舔嘴唇,傲然与他对视,挑衅地笑道:“恼羞成怒么?要不要在地上打个洞钻下去?”

那大汉“唰”地拔出一把匕首,骂道:“割掉你的舌头,看你还能不能说话!”说着,伸手一把捏着我的两腮,我急忙紧紧地咬紧牙齿。

“够了!”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忽然沉声说道。

这句话如同在我心里投了一个大炸弹。我目瞪口呆,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名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抹下脸上的黑布,一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

“萧……萧大哥!”我惊呼了出来。

“唐姑娘,你在柏壁的好身手,着实让我们哥俩大大地开了眼界哪!”他不阴不阳地开口。

我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喃喃地问道:“萧大哥,果真是你?”

“哼!”他逼近我身前,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不愿意相信吗?我也希望眼前之人,不是你!”他狠狠地揪着我头顶的发丝,逼迫我仰起头来。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变了形的脸,心中有说不清楚的滋味。我颤声道:“你竟然是突厥人?”

“想不到吧?”他耸起双眉盯着我,“死在你剑下的,便是与我同生共死二十年的亲第弟!在他还只有七岁时,便跟我一起并肩作战了。”他话语颤悠地说着。

“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你。”

他一摔手,我便又跌倒在地上。他冷笑着说道:“倘若知道了,你便会站到我这边来么?”

我怔了一怔,对他摇了摇头,说:“不会。但我会劝你不要做这种事。”

“若我一定要做呢?”他的目光炯炯逼人。

近距离看去,萧帆的眼眸中隐约闪过一抹幽蓝,当日我在陷阱中将他救起之时,也曾发现过,只是当初并没有留心而已。眼下他身份既明,在我心中的许许多多碎片,像拼图一样,渐渐的完整起来。

我想起他的招式和身法,那晚在小镇路上打斗之人,其中一个就是他。他便是那时受的伤,后来另外一人或许被他杀了,又或许他掉进陷阱中侥幸逃过?他一直都是突厥安排在中原的军事探子。

我本来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平白无故会觉得浑身乏力。现在看来,必定是在客栈的饮食中做了手脚。

我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各为其主,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大哥面对忠义两难,不也选择了前者吗?”

他半眯着眼睛,眼神由此更加凌厉:“我对于你,仅仅只有‘义’而已?”

我不理解他的意思,反问:“朋友之间,不讲义又讲什么?”

他哈哈大笑着,声音已然嘶哑:“这两年多来,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比对其他人都要多,结果只换来这样的背叛!中土用狼心狗肺来形容你这种人,我看狼和狗都比你忠诚多了!”

我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于是冷冷地说道:“我从来不曾向你索取什么,因此你并无权要求我回报,更妄论忠诚了。从头到尾,我只是你的雇佣,又不曾卖身给你,何时便成为了你的人,要对你尽忠?”

站在旁边的一名大汉似已忍无可忍,喊道:“公子,何用跟她浪费口舌?一刀砍掉算了!当日若不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她,延误了出发时间,令部署紧促,又何用深更半夜孤身闯入敌营?若不是如此,二公子他怎会牺牲?在堡外接应的弟兄又怎会损失惨重?这贱人无情无义,不杀她实在难泄心头之愤!”

一番话似勾起了萧帆心头之恨,只见他咬牙切齿,目眦尽裂,拳头握得“嗒嗒”直响。

我似成了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若是刚才,我也许会觉得愧疚。但现在,面对这个对感情霸道的男人,心中不禁气愤,遂摆出毫不在乎的姿态说:“自己一厢情愿造成的结果,到头来全推给别人,你便只有这点责任感吗?”

我理了理头发,好整以暇地看着萧帆:“其实,昨日在萧府你大可以下手杀了我,何用费这么多周章?如果是为了恐吓我,那就不必了。我并不怕死,这种心理折磨对我是没有用的。”

萧帆闻言,挥挥手让大汉退开,冷笑着说:“若你在我府中消失,你那些将军朋友还能放过我?你还有利用价值,我不会轻易让你死的。但……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一道冷冽的寒气从我背脊升起,我浑身汗毛竖起,警惕地盯着他。

他缓缓地走到火盆前,伸手取过那根烙铁,在我面前轻晃着,笑问:“要不要试试它的滋味?”

烙铁的铁腥味因为加热了而变得浓重,直攻我的嗅觉。我略带惊恐地看着萧帆,只见他脸上带着轻微的得意,带着猫抓老鼠般的神情,把烙铁又逼得了些许。

我不敢想象它的滋味,但是自尊心不容许自己被当作玩物。我一咬牙,主动地把脸迎上去。萧帆大惊失色,急忙把手往后撤,但终究迟了些,我额头上一痛,已经碰上了烙铁的边缘。

“你!”萧帆半带惶恐地怒视着我。

我顾不上额头上火烧般的疼痛,冷笑着说:“我说过,不要尝试跟我玩心理战术!”萧帆的神情旋即变成了暴怒,一把抓起我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看来你很喜欢,那就如你愿,让它跟你一辈子吧!”说着,把烙铁狠狠地压在我的左手背上。

刚才的疼痛,与此时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惨叫一声,泪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痛得浑身发抖。

萧帆甩下我的手,狞笑着说:“你自找的,可怪不得我!”

手上本来白嫩的皮肤,此时变得焦黑与通红,散发着焦臭的味道,我抬头淡淡地看向他:“很好!萧帆,感谢你这一下,烙去了你我之间所有的情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必有什么可顾忌的了。”这是我认识他一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萧帆铁青着脸,咬着牙齿看了我半晌,涩声说了句:“我们走!”转眼间,身影便消失在牢房之外。

两名大汉恨恨地看了我一阵,但没有接到杀人灭口的命令,也不敢妄动,心有不甘地收拾了火盆,相继离开了。

随着“咣当”一声,牢房被锁了起来,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墙上一盏残灯忽明忽暗地伴着我。

我这才有时间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牢房居然是用铁铸成,跺跺脚,地上发出的也是金属的声响。牢区总共有四间这样的牢房,出口是一段幽深的隧道,漆黑漆黑,也不知道通往何处。这批突厥的军事探子,也不知潜伏在长安多久了,居然一直没有被发现。

手背上血肉模糊,却隐约可以看到,被烙出了几个奇怪的符号——Tεgin,看起来像是西方文字,难道便是突厥文?疼痛让我皱紧了眉头,却牵动了额头的伤。这下恐怕是毁了容了,我无奈的苦笑。

萧帆还是狠得下心来的,我该如何才能小心躲过?只是人为刀俎,我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墙上的残灯忽闪了几下,终于灭掉了,漆黑顿时把我团团围住。不知道尉迟大哥和梅姐姐是否知道我被劫,是否在担心呢?我昨日还那么肯定地说,我很了解萧帆,可是……我自嘲地笑着。

想到尉迟大哥,我情不自禁伸手去摸脖子,但手指触及之处,空无一物,项链居然已经不见了!我的心乱跳起来,一点也回忆不起来是何时丢的项链。

在思绪纷乱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亮光从隧道那边由远而近,老王来到牢房前,重重地放下一盘饭菜,狠声说道:“吃饭了!”

“老王,你没事吧?”我冲口而出,但随即发现自己笨得厉害。

老王瞄我一眼,抽动了一下嘴角:“我好得很,只是我的二公子很不好!你能把他赔给我吗?”

我顿时语塞,又听得他说:“我不止一次地提醒公子,你偷偷打听秦叔宝的事情,他居然就这么相信你,不闻不问。最后却丢了二公子得一条性命!”

我忽然明白,难怪萧府上下都对萧帆忠心不二,尽心尽力。这些家丁,根本就是他身边的亲卫军!也难怪,全府上下一个女佣人也没有。

“公子明白过来的那一天,便是你的死期了。你就等着吧!”老王锁上牢门,狠狠地撂下一句话,噌噌离去。

一片漆黑,我压根就看不到盘中有什么。但即使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我也没有胃口去吃了。我软软地瘫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迷糊中感到有人我着我的手,轻轻地吹着凉气。墙上的油灯已经点亮,我感到刺眼,伸手挡在眼前。左手被攥得更紧了,我慢慢睁开眼睛看过去,只见萧帆阴晴不定地盯着我。我连忙一骨碌坐起来,用力抽回被握紧的手。只见手背上已经涂上了一层药膏,传来阵阵凉意。

“你又想干吗?”我语气不善地问。

萧帆忽然叹了口气,说:“小雅,我也不想这样对你,可每次我想起死去的兄弟,就有种想杀人的冲动。但是,我又舍不得你。我们能否不敌对?”

我冷冷地说:“基本不可能。因为你放不下你的民族大义。”

“那你呢?你一个女子,为何要管这种国事?”

“对我而言,男女均是平等的,只要我愿意去做,我便会去。”我深知两人的观念,永远不会有融合的一天,只好冰冷地说。

“你就不怕有一天,我顶不住压力,真的会杀了你?”

我微微一笑:“随你便。”

萧帆“嗖”地站起来,在牢房中来回走了几步,长叹一声说:“我爹爹虽然不慎被擒身亡,可他终归有个自始至终肯跟随的红颜知己,而我喜欢的人,却要与我敌对。我实在太失败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幽幽地说道:“命运如此,并非你我能控制的。”

“不!我能改变!”萧帆忽地狠狠用力握着我的手腕,热切地说:“我让你成为突厥人,你便不会为此而烦恼了!”

我觉得此言甚是滑稽,哈哈笑道:“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用力一拉,把我拽进他怀里,紧紧抱住我说:“我马上就能让你成为我的人,成为一个突厥人!”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惊呼一声,急忙想挣脱他的怀抱。

“别动。”他命令着,竟然伸手来解我的衣带。

“不要!”我大声呼喊着。但身在这牢笼中,任凭我呼天抢地,也没有人会过来仗义相救。午膳的药力还没消除,晚餐又不曾吃,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勉力挣扎了几下,居然一个踉跄,自己先扑到在地上。

沉重的身躯紧接着压了上来,我张牙舞爪地乱抓,却被他死死地按住。裂帛声响,随着这个几近疯狂的男人用力挺进,一滴泪水滑落鬓角,我放弃挣扎,无力地松开揪满稻草的双手。

“不要难过,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人了。”萧帆替我理好破碎的衣衫,轻声说道。

我愤怒地看着他,扬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骂道:“日后有机会,我必定亲手杀了你!”

萧帆并不躲避,受了一耳光,反而笑道:“你不会的。”又执起我那受伤的手腕,“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用力抽回手,一言不发。

萧帆毫不在意我凶狠的眼神,自顾自地说下去:“特勤,就是‘奴’的意思。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奴,你必须听我的话。”

我怒极,却从心底崩出一声冷笑:“痴心妄想!你以为能得到什么?你禁锢了我的人,充其量也只能得到一个泄欲的工具。若认为我会把这事看得比天大,因而跟了你,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的贞操早已不见,本来就一无所有。只是你,费尽了心思,也只是得到了一只破鞋而已!我真替你可惜!”我讥讽着他,不断地说着刺激他的话。现在我的武器,也只剩下一张嘴巴而已。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跟着我。”萧帆铁青着脸,摔手而出。

我咬牙说道:“你给我的屈辱,他日我必定加倍奉还!”

他的身影消失在隧道深处,我收回杀人的眼光,觉得一阵眩晕,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过了一天又一天,所庆幸的是,萧帆再也没有到地牢里来。牢房中暗无天日,但根据每天两顿饭来算来,已经过了近一个月了。

送饭来的不是老王便是吴伯,我既犯了众怒,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好脸色的了。尤其是吴伯,每次过来,都是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的表情。也许是萧帆下过命令,他们也无可奈何,否则早就把我卸成八大块了。

我心中怀着仇恨,反而珍惜起自己来,毫不在意这些臭脸,每天按时饮食、睡觉。只要他不杀我,我便有机会逃出!

这天,脚步声起,我也不去看便知道是送饭的来了。却听到牢房门被打开,我抬头去看,只见萧帆托着食盘走了进来。我皱皱眉头说:“放下就走吧!”

萧帆径直走到我面前坐下,淡淡地说:“一起吃。”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看着你吃不下!”

他不理我,面无表情地端起一碗饭递到我面前。我看着碗中的菜肴,忽然觉得一阵胸闷恶心,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萧帆一惊,忙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我好不容易压下恶心的感觉,喘了口气,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寒意。

近日虽然时有食欲不振的情况,可今天尤为严重,我算了一下上次月事的时间,竟已是一个半月前了。难道……经怀孕了?我惊恐地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萧帆。

“何处不舒服?你不要吓我。”萧帆见我脸色煞白,忙不迭问道。见我不说话,伸手抓过我的手腕便要替我把脉。

我急忙抽手,说道:“没事!吃饭吧。”我端起饭碗,才往嘴里扒了一口,却又感到一阵恶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反应如此强烈?我拭去嘴角的涎沫,一掌拍在地上,狠狠地喊道:“你给我滚出去!”

萧帆一言不发,用力拉过我的手,替我切了脉。他双眼晶亮地看着我,颤声说道:“小雅,你有孕了。”

“你懂什么?”我咆哮着,“我没有!”

“你不必骗我,在萧府我便是最好的大夫。小雅,你不要难过,我这便娶你过门,给你一个名分如何?”

“荒谬!我会稀罕这个?告诉你,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将他生下来。我虽然逃不出去,但是要处置这个腹中胎,还是绰绰有余!”我眼神狰狞,咬牙切齿地说道。

萧帆的脸色立刻变得灰白,喊道:“不可!”

“是不可能的。”我接口说道,倔强地迎上他惶恐的双眼。

他在牢房中来回走了几步,马上便镇定了下来,沉声说道:“我若跟你一命换一命如何?”

我冷笑一声,说道:“你若立刻死在我面前,我便可以考虑。”

萧帆托起我的下巴逼视着我:“你已经恨我至此?”

我淡淡一笑,轻点着头。他哈哈笑起来,说:“只可惜,不是用我的命,是秦叔宝的命。”

我心里轻轻颤抖:“难道秦叔宝落在他的手中?”但随即一想:“不可能,这是大唐的地盘,他不可能轻易得手的。”于是咯咯一笑:“你不要再跟我玩心理战术了,以你的力量,怎么可能抓到他?”

萧帆不以为然地说:“信不信由你。你以为这些天我都在忙什么?你可知道,自从你不见了,秦叔宝、尉迟恭,甚至还有李世民,居然都在满城的找,寻人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想不到记挂你的人可真多!秦叔宝居然还曾经找到这来了,只可惜你不是在我府中不见的,而且我也派了人跟着一起寻找,他不会怀疑到我的。眼下已经部署妥当,我明日只需放出风声,我已经找到了你,将他请入府中。你认为他单枪匹马的,能逃得出去吗?我本来是要利用你逐个击破的,不过……现在我改变了主意。这其中利弊,你仔细掂量清楚!”

我咬着嘴唇,心中飞快地计算着这话的真实性。也许他不能逐个击破,但击破一个恐怕还是有可能的。我缓缓开口说:“我不止要换秦叔宝的命,还要换尉迟恭的。”

他冷哼一声:“你在跟我讲条件?”

“对。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但是,要弄个一尸两命谈何容易。两命换两命,其实你也不亏。”

“好!一言为定!”萧帆伸出了手掌。

“啪啪啪”三下,击掌为誓。萧帆柔声说道:“我会派人来照顾你,你便安心在此养胎吧!”

晃眼间几个月过去了,看着我腹中一天天隆起来,心中实在有许多不畅快。在这牢房中负责日夜照看我的家丁,怨言也是一天比一天多。

在假寐时,我常能听到他们在抱怨,萧帆如何为了我这个大肚子的女人,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突击秦军的机会。我苦笑着,想不到身在牢狱中的孕妇,居然给大唐江山带来如此大的好处。

萧帆时常会到牢中来探望。看得出来,他正急切地等待着当父亲,但每次的热情都被我冷冷的三言两语浇灭。其实,对这个已然成型的胎儿,我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毕竟十月怀胎将他生下,我日后便真的狠得下心来与他划清界线?

这日吃过饭,我躺在软塌上昏昏欲睡。自从怀孕以来,我嗜睡得不得了,身体也发胖了不少,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猪了。

忽然听到“咣当”的牢锁声,我以为有人进来,睁开眼睛却发现对面的牢门被打开了,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押着一名男子走了进去。

我在这里几个月,从来没见过有关押过别的人。此刻心中不禁疑惑:不知是谁?又是为了何事?

只见那名男子随即被吊了起来,家丁取出了各种刑具,还升起了一盆炭火,竟然是要用刑的架势。

“快招出其他叛党,否则,有你好受的!”其中一名家丁摆弄着各种刑具,特地发出丁丁当当的响声。

那名男子咧嘴笑了起来:“阿四,你还跟着他有什么用?为了一个女人他连自己是什么人都忘了。”他眼睛瞥向我这边,冷笑道:“这牢房何时变得比闺房都要精致了,真是不知所谓!”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的主人!你背叛他是天理难容的事!”那名家丁沉声喝道,“你若肯招,我就去劝公子放过你。”

“不用白费心思了。当初我也是思前想后才下的决心,既然决定了岂会轻易改变?”

那家丁叹了口气:“莫怪我不念往日手足之情了。用刑!”

素闻古代刑法的残酷,我不忍再看,连忙闭上眼睛。只听到惨叫声不绝于耳,我太阳穴的神经跳动起来,如针刺般痛。

忽然听到一声呼喝:“停手!”我睁开眼睛,只见萧帆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前,喝道:“谁让你们把他押到此处的?”

那家丁诚惶诚恐地回答:“以往的罪人,不都押到此处吗?”

萧帆挥挥手:“先押到别处,没有我的吩咐,以后都不许把犯人关押在这里。”

那名男子被放下,只见浑身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他缓缓抬头看着萧帆,叹息道:“公子,当初我是如何景仰你,想不到如今……你这样犯着众怒,是否值得?”

萧帆没理他,径直走向我。那名男子随即被拖了下去。萧帆盯着我的脸,叹了口气,喃喃地问道:“为了你,我是否值得?”

我偏过脸,不去看这个可恨又可怜的男子,淡淡说道:“你若后悔,随时可以杀了我。”

“我狠不下心来。我真羡慕爹爹,有个以死相随的红粉知己……”他叹息着,淹没在隧道的黑暗中。

★ 南柯一梦

已经记不清楚在牢中总共吃了几顿饭了,但高高隆起的腹部告诉我,产期将至。我感受着冷暖的变化,应又是一年的春末了。我竟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中,一呆就是大半载。我盼望着早日生产,摆脱这累赘的便便大腹,也许我还可以趁此机会假装屈服,然后逃跑出去。

注意既定,我便安心地等候着。反倒是萧帆,看到我一脸的气定神闲,不免有些疑惑。

从家丁的些许言谈中,我知道李世民在班师回朝后,休养了两个月,便出征洛阳,对王世充的势力发起了新一轮的挑战。王世充趁唐军与宋金刚军相持于柏壁时,趁机控制了河南包括繁华的东都洛阳在内的大部分地方,与李渊、窦建德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这难免又是一场激战,身为重将的秦叔宝、尉迟恭、程咬金等人,必定也跟随李世民而行。

想着当日在吕州与他并肩驰骋,现在却身陷牢笼,空自遥望而不得见,心中不禁凄然。又想及若我能逃出生天,日后的日子又将怎么过,诺大的长安城却再也找不到可以安身的地方了。

这日一觉醒来,觉得腹中饥饿,心中不禁讷闷:“今日怎么还不来送饭?”我偷偷看看门外守卫,只见他们神情颇为凝重,稍有些许声响,便警觉地竖起耳朵。

今日的气氛似有些反常,不知出什么事了。我不便打听,只好静静等待。

忽然,隧道深处似传出阵阵呼喊声,带着闷闷地回响让人听不清楚。门外守卫的表情立刻僵硬起来,伸手握着刀柄。

老王一卒当先冲了进来,匆匆说道:“快!公子有令,先把她转移到别处!”

牢门被打开,我被众家丁抬着,急急冲进了隧道。

“把我放下,我自己走得动!”我挣扎着喊道。

“住口!知趣的不要自找麻烦,若不是公子下令,这牢笼便是你葬身之处了!”老王瞪大眼睛怒视着我。

“你们准备带我到何处?”

没有人理我,一群人沿着隧道尽头的长阶,快步走到地面。原来这地牢设在萧府的柴房下,平时活动的方砖被干柴遮掩着,甚为隐秘。

刚走出柴房,便听到远远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老王皱皱眉,下令道:“攻进来了,从西边的小门走!那离城门近!”

抬着我的两名家丁急忙掉过头,越过侧院,前面却是一片火光,一群军兵忽然从四下里冲杀了过来。两名家丁急忙把我放下,纷纷举起兵器抵御来敌。

双方立时打得你死我活,却没有人留意我这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我摸着墙根一点一点地远离战圈,乘乱往后门走去。

萧府中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散落一地的刀箭,一片狼藉,战况之激烈可见一斑。我仗着对宅中的道路熟悉,挑了隐秘的捷径,很快就到了后院。可发现二十来人正在院中战成一团,现在出去恐怕不太可能了。

于是我在假山后躲了起来,静观其变。

忽然听到头顶也传来打斗声,我循声看去,只见两条身影正在屋顶上打得难解难分,却是萧帆和罗成!

两人身法之快招数之险,让人看得心惊肉跳,若其中一人出招稍有不慎,随时便会命丧黄泉。我没有时间去猜想为何罗成会在此处,随手拾起身边一把弓箭,在假山后大喊一声:“萧帆!”

萧帆闻言,身法一滞。机不可失!我立刻拉满强弓,羽箭带着劲风直射向他的胸膛。

我有孕在身,虽行动不便,但我的箭术却是秦叔宝数月特训的结果,平素可谓百发百中。饶是萧帆武功过人,在我的偷袭之下也是躲避不及,箭头直没入他的肩胛。罗成抓紧机会,一枪刺中他的大腿,顺势飞起一脚,萧帆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摔到地上。

院中萧帆的家丁见状,立时乱了方寸,罗成抡起枪一轮快攻,已经把十几人全挑翻在地。

我拾起一把尖刀,步履蹒跚地走到萧帆面前,指着他胸膛,冷声道:“你给我的屈辱,此刻便要全部奉还!”

萧帆颤悠悠地站了起来,满脸悲愤地盯着我,忽然凄厉的大笑起来:“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说着,他身体往前一倾,尖刀立刻从他胸膛对穿而过!我惊呼一声,待要松手,忽然觉得小腹一痛,只见萧帆阴冷地笑道:“你既是我的人,便随我到地府去吧!”

我低头去看,只见小腹中汩汩流出鲜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

萧帆轻轻笑了两声,两眼一翻瘫倒在地。我只感到一阵晕眩,腹中的疼痛让我浑身颤抖,冷汗直流。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此时,罗成回奔过来,一手撑起我,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小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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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喉咙干裂,勉力要咽下一口唾沫,嘴巴里却干巴巴的什么也没有。口鼻处似罩上了什么东西,我伸手要去拉,却被止住了。

“小雅,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却无法反应出是谁。

“嗯。”我喉咙动了一下,悠悠睁开眼睛。一张四十来岁,面目慈祥却有略显英气的女性脸庞,在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我眨着眼睛,以为看错,但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就是张教练!

“教练?”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张教练喜极而泣,俯身一下揽着我说:“死丫头,可吓死我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一片雪白,点滴瓶中的药液正在我上方安静滴下,口中正带着氧气罩。怎么回事?竟然回来了吗?

张教练替我轻轻移开氧气罩,柔声问:“怎样?觉得还好吗?”

我点点头,艰难地开口问:“我这是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张教练埋怨着说:“你究竟从哪弄来的香薰?医生说烟雾中有毒,如果不是我回来的早,你恐怕就要被毒死了。”

这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我依稀记得是刚在广州歇脚的那天,在路上一个小贩出买的。真的是很多年前吗?我怔怔地想着,张教练惊恐地扬扬手,问:“小雅?你觉得怎样?”

我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说:“还好。我……躺了多久了?”

“谁知道多久了?我回到酒店的时候,见你睡的死死的,房间烟雾弥漫,就想喊你起来一起去吃饭,结果怎么喊都喊不醒!把我吓得!我立刻就打120了。从你进抢救室到现在,差不多十个半小时了。”张教练拍着胸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那段生活,从公元611年冬到公元621年春末,将近九年半的时光,原来只是九个多小时的南柯一梦吗?一幕一幕如此的清晰,心中的伤痛犹在,这一切是真还是幻?我伸手去握着张教练的手,如此的真切,两个世界我该相信哪一个?

我的目光迷茫起来。那个举目无亲的世界、身不由己的世界,也许还是早点脱离的好吧?这里有那么多可爱的朋友,还有老师、双亲……我想着,不经意间却流出了眼泪。

“没事了没事了!你不用担心,医生说这毒性不是很强,又发现的及时,不会留下后遗症的。”张教练看我忽然哭了起来,连忙搂着我说。

“教练,我还以为我死了呢。”我抽泣起来。

“胡说什么?”张教练对我连连翻着白眼,“只是明天一早的决赛,你是参加不了了。医生说,毒烟对神经一点儿损伤,你最近几天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

“决赛?”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

“唉!别提啦,反正呢,这笔奖金跟我们无缘啦!”张教练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忽然又笑着说:“不过你没事,我就比什么都高兴了!”

武术比赛的事情在我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我不禁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啊,教练,这下不能替你赚一笔经费了。”

张教练摸着我的头发,爱恋地看着我:“傻丫头,你以为我当你是摇钱树啊?”

“难道不是吗?”我瞥撇嘴,做了个鬼脸。

“你!”她被我气结,狠狠地白了我一眼,才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是有个朋友告诉我,有个国际青少年武术的秘密训练营,明天就在体育中心开幕,会有营友武术表演的。可都是顶尖高手哦。只是你马上高考了,不然我肯定挤破脑袋也给你搞个名额。不过就算参加不了,可是去参观一下也好,是不是?所以我才借这个什么比赛,把你拐到广州来的。虽然……虽然有点私心,但也是为你好哦!”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一听立刻来了兴趣,说:“好啊好啊!那我们明天去。”

张教练轻皱了一下眉头:“能不能去,还要问问医生呢。”

医生刚好过来巡房,听到我们的对话,便走过来说:“她醒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中午就可以办出院手续啦。这几天不要太劳累,尤其不要太伤心,伤心过度会引起幻觉。”

“好!好!”张教练忙不迭点着头,转身对我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教练!快点啦,马上要开幕了!”我对着揽镜自照的张教练喊道。真受不了,都半老徐娘了,每次出门都要细心打扮一番。

“急什么!这过去五分钟就到了。”她画完最后一道眉,乜斜了一眼不屑地说。忽然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我:“青春就是好啊,随便穿什么都这么惊艳!”

我疑惑地看了看穿衣镜,一张普通的脸蛋而已,还长着青春痘,有什么可惊艳的?穿得也只是极普通的吊带衫加短裙,不过身材倒是不赖的。我端详着,眼前忽然映出那张绝美的容貌,心里不禁一痛。我还在留恋什么?我摇摇脑袋,觉得有点沉。

“还看什么?走吧!稍微夸一下就这样,真是自恋狂!”张教练整装完毕,一把拉着我出了房门。

走在路上,我还忍不住兴奋地猜测:“国际性的选手耶,不知道场面会有多大?”

“去了就知道啦,过马路要小心!”张教练拉着我的手,领我穿过行车如梭的十车道马路。

我看看腕上的表,已经九点二十九了,还有一分钟,开幕式就要开始了。我牵着张教练一溜烟地跑进了体育中心正门,朝篮球馆直奔过去。

张教练气喘吁吁地说:“慢点,不要折腾我这几根老骨头!”

“教练才不老,打扮起来还像朵花一样呢。”我转头对她作了个鬼脸。

“当心——”张教练忽然喊道。

我急忙刹住脚步,可是已经迟了,狠狠地与迎面跑来的人撞在了一起。我被弹开了几步,揉着疼痛的胸口咳嗽着说:“对不起!唉呀,痛死我了。”

被我撞倒的人连忙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个低沉好听的男声。

我定睛看去,一个年轻俊朗的脸庞映入眼帘。我的心里立刻似被千斤重锤砸了一下。

“秦大哥!”我冲口而出。

那人愣愣地看着我,疑惑地问:“你认识我?”

“啊,不,我认错人了!”我慌忙低下头,急急离开,心里在大呼:“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看错了吗?”我偷偷回头去看,只见那男孩还没离开,正疑惑地看着我。我的脸一红,心中怦怦乱跳,再也不敢看他,扭头便走。

一个下午,饶是节目多么精彩,我总是不能集中精力去看,总是想着那个一身运动服的现代秦叔宝。

“精彩吧?”表演结束后,张教练兴致勃勃地问我。

“嗯……好,不错!”我敷衍地答应着。

张教练叹了口气,说:“看来你还不会欣赏。不能看到别人的长处,就很难提高自己了……”她的话只在我耳边一掠而过,旋即化作轻烟。

“你是不是精神不太好?”张教练见我总是发怔,不由得关心地看着我。

我急忙摇摇头说:“没有。”

“走,今天我请你吃西餐,怎么样?”

“真的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怎么好让你请呢?”

“口是心非了吧?”张教练奸笑着,“不过是我把你拐过来的,又一不小心让你进了医院,我心里难过着呢。而且……今天是你生日啊,傻瓜!”最后一句她凑在我耳边大喊,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个顽童一般的教练,问:“你怎么会知道我今天生日?”

“拜托,你在我眼皮下填过这么多参赛表,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明天飞机,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玩,你一定喜欢。”

“什么地方?”

“陈家祠。是个很有地方特色的古建筑,经过了文革,在我们江浙一带很少看到这么完整的宗族祠堂了。”

从体育中心乘地铁一号线,七、八站路便到了陈家祠站。陈家祠便紧靠着地铁出口处。

我们买票入内,这座装饰华丽、巧夺天工的宗祠便在面前。

“陈家祠,也叫‘陈氏书院’,建成于清光绪二十年,是广东陈姓族人捐资兴建的合族宗祠,占地一万五千平方米……”恰好有一旅行团刚好到达,导游拿着扬声器正在大门前作着简介。

我惊叹于屋脊上、墙上琳琅满目的雕刻,混在团友中,听着导游的简介。

步入书院内,两侧的大门半开着,足有八米高的黑漆大门上,绘着神态威武的门神,居高临下,让人生畏。

“门神,是民间用于消灾避邪之用。这对门神高四米,并非民间平常采用的贴画,而是巧匠彩绘而成。相传当年唐太宗李世民寝宫中闹鬼,勇将秦叔宝和尉迟恭日夜守护,为其消灾档难……”

我正听得入神,忽地听到“秦叔宝和尉迟恭”几个字,心中一震,心思再也不在这上面了。我仔细端详着门神的形态,不禁哑然失笑。张教练一脸疑惑地看着我,问:“傻笑什么?”

我指着大门笑说:“谁画的?怎么丑化成这样?秦叔宝和尉迟恭,可比这上面帅多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帅不帅?《隋唐演义》看多了吧,小女生。”张教练不置可否地撇着嘴。

讲她也不会相信的了。我叹了口气,转头去看边上的门神介绍。

“秦琼(?-638年),字叔宝,唐初将领,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玄武门之变力佐当时的秦王李世民,后被封为胡国公,是我国古代唯一能与三国关羽并列的义士、良将、忠臣的典范;

尉迟恭(585-658年),字敬德,唐代朔州善阳(今山西朔州市城区)人,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了头功,射杀齐王李元吉,并奏请唐高祖李渊降手谕,令诸军皆听从李世民的指挥,后赐爵吴国公。”

“638年,”我喃喃地念着,“难道他竟或不过四十岁?”

“走,进去看‘三雕’!”张教练不管我正在发呆,拉起我的手便随着导游往里走。

就在此时,挂在胸前的小手机滴滴直响,居然是家里的来电。我急忙接通,妈妈温柔的声音在彼方想起:“宝贝儿,今天是不是打赢了?”

“妈妈。”我喊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怎么了?”爸爸妈妈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

我鼻子里稀里哗啦响了几下,居然有些哽咽:“我身体不舒服,没参加决赛。”

“啊?去看医生了没?好点了吗?”

“看过了,已经没问题了。只是小雅很想念你们。”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心中酸楚的感觉,拿着电话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爸爸柔声劝着:“傻瓜,一点困难就气馁了?爸爸虽然不喜欢你舞刀弄剑的,可也不喜欢自己的女儿经不起考验哦!振作起来,这样才是我的乖女儿。”

妈妈笑着说:“明天不就回来了吗?又不是第一回出远门,真是的,这次怎么这么娇了?你现在在酒店吗?”

我擦干眼泪,回答说:“不。教练在带我参观陈氏书院呢。爸爸,我问你个问题好吗?”

“什么问题?”

“你知道中国民间的门神画的是谁吗?”

“哟,考爸爸来着。曾在民间流传的门神有很多,有福禄寿、童子、儒将、武将等等,其中武将比较流行,但每个朝代也有不同。流传最广的,应该是唐朝时候的尉迟敬德和秦叔宝。怎样,一百分吧?”爸爸得意地笑着。

“那……秦叔宝是在公元638年死的吗?”我问完,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

爸爸奇怪地问:“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应该没错吧。怎么关心起这种问题来了?”

我又接着问:“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爸爸迟疑了一下,才说:“正史上只记载了他中年多病,但没有具体说怎么死的。不过有些野史里说他患的内伤,经常吐血,估计多数是病死吧。可是稗官野史写的,都不能全信。有些书上甚至还说,有一次吐得差点就呜呼哀哉了,全靠一个出家人给他输血才救活了。唐朝哪有什么输血的技术呀,纯属瞎掰!小雅,等你回来,爸爸给你讲隋唐的战争史,很精彩的。现在就不多讲了,你可是长途加漫游呢!”

我凄然想着:“我已经亲身经历了大半了,只有哀伤,并不精彩。”

妈妈在一旁愤愤不平地说:“讲了这么多了,还不够吗?宝贝儿,生日快乐!”

我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问:“妈妈,我农历生日是几月几号?”

“四月初五啊!今年的四月初五比较早,是公历五月二号,已经过了。回来妈妈给你做好吃的补上吧。”

我刚说了一句“谢谢爸妈”,声音便又涩涩的。干涸已久的心灵,忽然感受到甘霖,显得更加脆弱无比。

“好了好了,别哭啊,你今天怎么这么想家?妈妈心里都甜蜜死了。先这样啊,明天去机场接你!”妈妈给了一个飞吻,我只好说声“拜拜”,便挂机了。

张教练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半晌才说:“小雅,你醒来后情绪一直不对。在担心什么吗?医生已经说过不会有后遗症的。反倒是你这样大哭,会压抑中枢神经,不利于康复。”

我默默地点点头,轻声说:“知道了。只是太想家。现在好多了!”我强装起笑容,继续心不在焉地参观着陈家祠。

早上那个酷似秦叔宝的男孩,陈家祠的门神,无时无刻不敲打着我的心。在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中发生的一切,我真的放下了吗?真的可以放下吗?

质问声在我耳边不断地放大,似要把我吞噬。

为什么不放下?这里有可爱的亲朋好友,有爱我疼我的人,就让那一切酸甜苦辣,永远遗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吧!

我挣扎着,不断地暗示着自己,在酒店的床褥上辗转反侧。

★ 拨云见日

下午两点半的飞机回南京,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回到父母身边了,但我总觉得自己似在神游太虚,找不到真实的感觉。也许,是一切变化得太快了吧,那个一千多年前的世界,似真似幻,烙在我脑海中,萦绕着不肯离去。

我心不在焉地收拾着行李,虽然只有简单的几件衣物,却在磨磨蹭蹭的理了半天。

“小雅,动作快点,新机场离市区很远,我们还要预留吃中饭的时间,必须早点出发。”张教练在一旁催促着,恨不得插把手来帮我。

“知道了。”我应着,随手把最后一坨脏衣服塞到箱子里,总算收拾完毕。

中山大道上的车一如既往的多,红灯漫长,路边仅有的几颗行道树却因施工被砍掉了,白花花的太阳直把我晒得眼冒金星。

“小雅。”

“嗯?什么事?”我回头应着。张教练却满脸疑惑地看着我,说:“我没有喊你呀!”

“难道我听错了?”我皱了皱眉头,刚才分明听到一个女声唤我的名字的,也许是噪声太大听错了吧。我不以为意,耐心地等着那漫长的红灯。

“妹妹,真的是你吗?”轻飘飘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似近而远,真真切切却是梅姐姐的声音。我心中一颤,忙四处张望。

“东张西望的在找什么?”张教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忙回头问:“刚才你听到有人叫我吗?”

“没听到呀!”

难道是幻觉?我定了定神,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不知道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太阳过于猛烈的缘故。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肯定是神志不清了。

“妹妹,你怎么又一声不吭就走了,尉迟大哥和我别提有多担心了。这下可终于找到你了!”梅姐姐欣喜的声音真真切切就在不远处。

我定睛寻声看去,只见梅姐姐在马路对面盈盈地对我笑着。我心里一阵诧异,但此时马路上的车慢慢停了下来,终于等到绿灯了。我一高兴,也来不及细想,急忙往马路对面跑去。

刚踏出两步,便听到身后惊呼声连连响起,张教练的声音尖锐地叫了起来:“回来!”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迷茫地转过头往回看。

“嘎——!”刺耳的急刹车声音传来,我看到一辆汽车飞快地冲近,在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已经着着实实地撞了上来。

我立时像稻草人一般被抛出数米,喉间一甜,一口鲜血随即从嘴中喷涌而出。似有许多人呼喊着冲了过来,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迷糊中,十字车的鸣笛声在呼啸,有人在喊:“立刻输血!”我觉得手脚冰凉,头脑沉重,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耳边的声音嘈杂纷乱。

“……将军,小的实在已经尽力了。”

“妹妹等等我,别跑那么快!”

“什么已经尽力了!你就这点本事,还敢称长安第一名医?!”

“小雅,别吓我。你可要撑住呀,快到医院了……”

我分不清楚是谁的声音,又从何处传来,只看到许许多多脸孔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意识慢慢地抽离身体,我好像置身于雪白的云端,眼前金光灿烂。一个缥缈的声音在耳际悠悠响起:“你,是否已想清楚?是去,还是留?”

我环顾四周,却不见有人影。我问:“你是何人?是在和我说话吗?”

“没错,你不必理会我是谁。你只需要回答,去,还是留。”

“去又如何?留有怎样?”我的声音,也同样缥缈,不像从自己口中发出。

“往则无生,返则无乐。”

“能说明白一点吗?是怎样的无生和无乐?”我不解地问。

“时间不多了,快做选择吧,否则你只能魂飞魄散了……”

我喃喃地说:“生而无乐,又有何意义?”

那声音犹如梦幻,余音萦绕:“一切源于心结太重,需得你自己放开才是。”

金光一闪,体内似有股冲力要把我炸开,我大叫一声,再次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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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晚了!你赶快想办法!”我吃力地撑开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罗帐轻垂。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听到罗成呼喝着,语气中透露出万分狂躁。

“将军,小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命……”另一人嗫嗫嚅嚅地回答。

“放屁!我唤你来不是要听这些话,赶快想办法!”罗成吼道。

难道我又回来了?还是,只是做了个梦而已?这两个世界,孰真孰幻,把我彻底搞糊涂了。萧帆的那一刀,居然没有要走我的命?我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又想起刚才云端上那句猜不透的话,不知现在究竟是去了还是留,又或者,仅是我产生的幻觉而已。听说许多弥留的病人,都会有通灵的错觉。

我尝试性地动了一下身体,立刻感到疼痛传遍了四肢百骸,忍不住轻轻呻吟了一声。

罗帐立刻被掀起,迎上罗成满是焦虑的眼眸。我吃力地眨了眨眼,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你醒了!”罗成欣喜若狂地喊着,扑上前来执着我的手,竟然激动得泪光闪闪,“你可醒来了!”

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过来,替我把了把脉,捋着下巴上的长须,说道:“尊夫人吉人天相,已经迈过这道坎了。在下开几剂固本培元的汤药,夫人要好生调养。”

“快去,快去!”罗成催促着,郎中急忙出去写方。

我轻轻皱起眉头,重复地说了一遍:“尊夫人?”

罗成略带俏皮地笑了笑,说:“我都快急疯了,哪有心思去纠正这些无关要紧的称呼。”

我喘了两口气,略带不满地说:“谁知道不是正中你下怀呢!”

罗成轻叹一口气,心有不忿地说:“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这种不入流的角色。你莫不是以为我就你回来,也是别有用心吧?一个怀了身孕的女子,在我府中就医,却不是我的夫人,这样的话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况且,若被卡朗图的同党余孽打听到,你就更危险了。”

“卡朗图?”说话稍微用力了一些,却扯动了身上的伤口,刺骨的痛传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罗成见状忙说:“现在不忙说这些,休息最要紧。”

我点点头,虚弱地问:“我的伤,不要紧吧?”

罗成抿着嘴吧,神色难过,犹豫地说:“孩子,没能保住。”

我觉得心一沉,居然感到丝丝的难过。这个胎儿,虽然是在被强暴后不得已而怀之,但十月怀胎,眼看就要到产期,怎么说也是身上的一块肉,知道这样就没了,我的神色不禁黯然。

这么大一个胎儿,在我昏迷时也不知是怎么取出的,想来必定是一番惨烈的状况,我居然还能活得过来,也算是万幸了。无论如何,这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想不到还没来得及与外面的世界见面,就魂归天国了。我抽了抽鼻子,幽幽地叹了口气,说:“真的没了吗?”

罗成点点头,细心替我盖好被子,安慰道:“你别太伤心,我现在就派人去接梅姑娘来陪你。这两天心里乱得很,居然没想到要通知她。”

“别!”我条件反射地喊道。

罗成一脸的疑惑,“你为何不要见她?”

我一阵难过,声音涩涩地说:“我不想大家看到我这副模样,过些日子再说吧。”

罗成坐在床沿,似乎有许多话要问,但最终却没有出口,只是说:“我不知你这一年来,为何要躲着大家,但想必你有自己的难处。”

我苦笑着摇摇头:“不是我要躲,只是身不由己,待到重见天日时,却已是这样一幅凄惨模样。反正也已失踪大半年,就不要再给大家平添担心了。”

“好吧,可你的夫家应该知晓的,我唤个人来,你交待他怎么走。”

我闻言怔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直笑得身子发颤,肠子痉挛,腹中伤口再次撕裂,脸上却丝毫不带笑意。罗成似被我的模样吓坏,坐在床前不知所措。

我笑了一阵才停下来,喘着气说:“尚未出嫁,何来的夫家?”

罗成瞠目结舌,形如雕塑,良久未能发话。只见他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忽然恨恨地说道:“小雅,你好傻,他就值得你这样付出?”

我一怔,问:“他是谁?”

“除了秦叔宝,还会是谁?”

我不曾想过他居然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于是说道:“罗成,你莫要想歪了,不是他。”

罗成更是大吃一惊,眼中流露出重重的疑惑。此时,房门被轻轻地叩响,郎中拿着药方走进来,我无奈地笑道:“日后再跟你细说吧。”

早产使我的元气大伤。也不知道究竟流了多少血,刚开始的几天,连躺在床上都觉得头昏目眩。小腹的刀伤、下体的撕裂,更无疑是雪上加霜。我终于体会到,为人母所必需经历的艰辛。

喝了几剂汤药,觉得元气稍有恢复后,便改成饮食进补为主。

这日,小丫环四喜儿照例端着一罐炖鸡汤进屋,一揭开盖便飘出鸡肉特有的香味。但我已经连续吃了好多天了,不禁皱眉道:“今日可否不吃了?”

四喜儿口齿伶俐地应道:“当然不可了,夫人生产时失了许多血,必需要多补补才能恢复元气,否则对身体不好。”

我伸出粗粗的胳膊,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看我再这么吃下去,都要胖的走不动了。”

四喜儿“扑哧”笑了起来,说:“夫人这样刚好,眼下正流行丰腴的身段呢。”

我笑嗔她一眼:“我这不叫丰腴,是肥胖!”

四喜儿含着笑,说话如炒豆子般:“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将军吩咐下来的,夫人不吃,身体不能尽早复元,奴婢可担当不起。”说着,盛起了一碗汤。

我接了过来,见她说话伶牙俐齿,做事手脚麻利,年纪虽小,照顾起产妇却一点也不手生,于是偷偷对她说:“四喜儿,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

四喜儿吃了一惊,忙道:“请教两字不敢当,夫人有何吩咐请直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支吾了一下红着脸低头道:“近日来,我胸脯胀的厉害,难受得要紧,可我的孩子没了,如何是好?我本来想忍忍就过去了,可不止是胀,酸酸麻麻痒痒的,说不出来的难过,更要命的是把衣裳都浸湿了,让人尴尬。”

四喜儿想了一会,犹豫地说:“方法倒是有,但不知夫人是否介意……”

“快说来听听!”

“厨房有个下人刚生了龙凤胎,那男孩胃口大得厉害,因此不能同时喂饱两个娃。但我们做下人的身份低贱,夫人如此尊贵,恐怕不妥。”四喜儿一边说,一边用圆溜溜的眼珠看着我的表情。

我沉默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身份地位的问题,只是觉得,看到怀中喂养的不是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一种感觉?但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于是便说:“我只是名普通人,何来尊贵。要是她愿意,便由我来喂那女娃吧!”

四喜儿笑道:“她求之不得呢,那有不答应的道理?”

下午时分,四喜儿果然抱来了一名小女娃,眼睛忽溜忽溜的甚是可爱。我心中一喜,忙抱了过来,只见她吮着小拇指,嘴巴里咂巴咂巴地发出响声。

我用手指逗着她的小下巴,说道:“小家伙,馋了吧。”她居然咯咯地笑起来,似乎很开心地蹬着手脚。我一阵欢喜,解开衣襟。女娃娃一找到乳头便用力地吮吸起来,看样子真的饿了。

我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慈爱的暖意。若我真把萧帆的孩子生下来,恐怕也是会善待他的吧?虽然,那并不是自己的意愿,但母爱却是天性,有谁能忍心丢弃自己的孩子呢?

在这些天与罗成的谈话中,得知萧帆的突厥名字叫卡朗图,从祖父一辈便潜伏在长安,专门打听军情和从事秘密的军事活动。由于伪装的极好,身边的亲卫军又极为忠心,一直都没有被发现。近来不知何故,却频频出现内讧,露出了蛛丝马迹。于是,李世民便特地派遣罗成秘密回京,协助铲除这颗长在京师腹地的毒瘤。

我想起那日由于背叛罪而被投入牢中的男子,猜想内讧的缘由,八成与我有关。我原本以为与萧帆之间,仅止于雇佣关系,没想到到头来,他竟由于我全军覆没。他到临死前也对我带恨,但我又应该恨谁呢?

我轻轻拍着女娃娃,正在出神地想着,房门忽被推开,罗成兴致勃勃地喊道:“小雅,我回来了!今日身体可好?”刚踏进房来,却见我在坦胸露乳地喂奶,脸上一阵通红,急忙背过身去。

我感到脸上一热,急忙把女娃娃的嘴巴拔出来,理好衣服,嗔道:“进屋也不晓得先敲门吗?”

罗成回过神来,一脸的尴尬。女娃娃正吃得香,忽然被拉开,咂咂嘴巴确定再也吸不到了,便“哇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哄着,责怪地看着罗成:“都怪你!”

罗成嘻嘻一笑,从我怀里抱过小娃娃,对她做了几个鬼脸,小娃娃居然不哭了。只见他挠着小咯吱窝,又轻轻在空中抛了几下,娃娃立刻被逗得乐呵呵。

罗成笑问道:“哪来的小娃娃?”

四喜儿连忙回道:“是厨房张嫂的。”

罗成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对四喜儿说:“既然夫人喜欢,便时常抱过来吧。”

四喜儿接过小孩,忙退了出去。罗成微笑着走近床前,我还介怀着方才的事情,故意板起脸不理他。

罗成坐在床沿,笑说道:“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瞪了他一眼:“你为何还露出一副登徒浪子的笑脸?”

罗成一怔,连忙肃起脸容,略带无辜地说:“你为何总这么看我?我对你毫无亵渎之意。”顿了一下,又认真地补充:“况且,你方才的样子,有种说不出来的慈爱,让人觉得很圣洁。”

我苦笑道:“圣洁?未婚先孕,无论放在什么年代,都只能冠上淫邪的罪名罢了。”

“胡说!”罗成有点动气地喝道,“不许你如此毁谤自己。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乜斜了他一眼,讥诮地说:“这句话,别人都说得,只是从你口中说来,却只有讽刺的味道。”

罗成顿时闭嘴,抿着双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的眼神忽地聚拢,凶狠地看着他:“不是我要提起,但有句话终要问个明白!当日,你是否真的醉了?”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回想起往事,心中隐隐作痛。

“我……”罗成张张嘴,低着头头说道:“确实喝醉了。小雅,我真是该死!我知道这不是请求你原谅的理由,然而……”他讷讷地说着,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听他如此说,我不知为何,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的脸色渐缓,低声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你……既然如此,错不在你,我原谅你便是,以后不必再提此事了。倘若,”我换了语气,狠狠地说:“倘若你并非酒后胡为,我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那时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情。”罗成低沉而喑哑的嗓门,让我确信他内心的愧疚。

我抿嘴一笑,柔柔地说道:“罗成,我很高兴,你和萧帆终究是不一样。我真担心又会失去一个朋友。”

罗成大吃一惊,说道:“什么?难道是萧帆?”

我点点头:“否则,我为何要杀他?”于是,我将离开虎牢关后的种种经历,详细地说给他听,末了问道:“不知萧府和别院,现在是何境况了?”

罗成说:“萧府、钱庄和客栈均被封了,至于别院,为何情报中并未提及?”

“别院是萧帆的父亲造给一个女子居住的,后来这名女子去世后,一直闲置。我搬进去后,里面也之后几个妈子丫头,萧府中的人极少到别院去,看来并不是他们活动的据点。也许这正是情报忽略的原因。”我想到在舜华别院中的安逸生活,以及萧府地牢中的折磨,不禁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我原本欲杀他而后快,但待他死在我刀下时,忽然又觉得不过如此,心中的伤不会因为他死去而消失。”

我抬头看着罗成,说道:“等身体好些,我便搬到外边去住。罗成,能否麻烦你替我找处清静的落脚处?”

罗成满脸狐疑地看着我,问:“为何要搬走?”

我低头咬了咬嘴唇:“只有这样,我才能忘掉这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罗成执起我的手,恳切地说道:“你搬出去隔绝了自己,连个说心事的人也没有,只会更加胡思乱想,又如何能忘掉?要真正忘掉,关键要靠你心里放得下,勇敢地面对,而不是选择逃避。小雅,我是真心希望你快乐起来,相信我一定能帮助你的。”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回想起以前与罗成的交往,总是简单而快乐。若非经历了那一天,我们必定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幽幽地说道:“可……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大家?”

罗成轻笑道:“你犯什么傻?这并不是你的错,大家怎会因而看不起你?”

“可我也受不了大家对我施予怜悯,”我叹了口气,“我答应不搬出去,可是罗成,请你无论如何先不要告诉他们。等我心里好过些了,才与他们见面,行吗?”

罗成点点头,说道:“我已经交待过府里人,不能谈论你的事情。你就放心在此休养吧。”

此时,四喜儿敲门而进,禀道:“将军,有一位自称尉迟府的梅姑娘求见,已经请到前厅。”

我一惊,不知道梅姐姐为何忽然来拜访罗成?难道她听说了我被救的事情?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既希望与她见面,又极不希望是在此情况下相聚。

我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罗成,罗成也诧异地与我对视了一眼,低声说道:“不知所为何事,我出去见见。”

罗成匆匆而出,我看着门外发了一会怔,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四喜儿,扶我到前厅去。”

我披上斗篷,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在四喜儿的搀扶下,悄悄来到前厅的屏风后。

只听到梅姐姐轻声说:“我也知道这样来打扰将军很冒昧。但梦中所见实在真切,妹妹她被一个大箱子撞得口吐鲜血,后来,一群人把她抬走了。忽又见她站起来奔跑着进了贵府,我忙跟了过来,但又不见了。我本以为是日有所思,但进来时发觉,府中陈设竟于梦中无异。难道罗将军真的已找到妹妹了吗?”

罗成“忠诚”地撒着谎:“我不曾见过小雅,不过,梅姑娘的梦实在蹊跷,或许小雅她又跑到别处去了?我派人手四下里寻找吧。”

梅姐姐黯然地“哦”了一声:“有劳将军了,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我感到从所未有的惊讶,姐姐她居然感受到我的经历了,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事情?但既然时空能穿越,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梅姐姐的脚步声渐远,只见罗成穿过屏风走了进来,看到我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不禁责备道:“怎么跑出来吹风了?”

我笑了一笑,说:“我只是想听听姐姐的声音。”

罗成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你既挂念她,为何不出去见面?”

我低头沉默不语,只听得罗成看似无心实却有意地开口:“其实你是害怕见他,对还是不对?”

我被他说中,不由得脸色发白。罗成自顾自地接下去说:“如果梅姑娘知道了,便会忍不住告诉尉迟恭,尉迟恭必定按耐不住要来看你,如此一来,秦叔宝必定也知道了。因此,你索性谁也不告诉。”

“你别说了!”我喊道,“就算是如此,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的神情略显激动,身体微微发颤,吓得四喜儿忙喊道:“夫人,我们先回房去慢慢说吧。”

罗成也吓得闭上了嘴,两人急忙搀我回房。我在床上半躺下来,闭上眼睛,觉得精神稍微好转。

罗成在我床前坐下,固执地说:“虽然你眼下精神不太好,本不该说这些话,但我实在不忍心,看你终日苦闷,给自己上着枷锁。”

我吸了口气,强自镇定地说:“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放不下他。对于我与他的事情,已经死心了。”

罗成逼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处处在乎他的看法?为何还不能正视他?”

“我又不是圣人,如何能一下把感情收回来?”

我半睁着眼睛,透过眼睑无力地看着罗成。只见他正怜惜地看着我,不由得发怒:“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任何怜悯。”

罗成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极为不屑地说:“我确实在可怜你,但不是为了你失去秦叔宝,是可怜你由于感情的失意,而把自己想蜗牛一样藏起来,一蹶不振。这个懦弱的人,是你吗?我在石碣峪、石子河所认识的那个快活、勇敢的唐小雅在哪里?你为一个秦叔宝,要抛弃世上所有的事物,包括关心呵护你的朋友?除了儿女之情,就认为世上没有任何值得你去关心的事物吗?把自己弄成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又对得起谁?”

我震惊地看着他,如同遭到了当头棒喝,久久不能说话。罗成一口气说完,显然已经异常激动,胸脯一起一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转身便要出门。

“罗成!”我猛然喊道。他回过身来看着我。

我怯怯地笑着,说道:“谢谢你的忠告!这些日子以来,我实在过得太颓废了。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调整过来的。也许我还不能以正常心去面对他,但起码,我不会把这种情绪带到生活中来。”

我看到他笑了,如同一个开心的孩子,奔跳着走过来对我说:“这才是坚强的小雅。”

罗成走后,四喜儿长吁了一口气,轻拍着胸脯说道:“夫人,我从来没见过将军像今天这样,忽然开心忽然暴怒的,太吓人了。”

我奇怪地看着他:“他不是一向如此吗?”

四喜儿摇摇头:“平素他对我们下人挺冷的,让人看着心里害怕。今日才发现,将军原来也是性情中人。”四喜儿轻笑起来,忽然觉得不妥,急忙说:“夫人可不要告诉将军,若他知道我在后面嚼舌根,必定饶不了我。”

“放心吧。”我“噗哧”地笑了出声,觉得多年萦绕在心头的抑郁,首次被遣散开来。

★ 重五踏石

翌日,我在房内慢慢走动,稍稍伸展着手脚,做一些恢复性的活动。罗成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大包裹。

我好奇地问:“这是何物?”

罗成一笑,并不回答,把包袱放在桌上,轻轻打将开来。只见里面有衣物、脂粉、首饰等杂物,都是我在舜华别院中用过之物,还有欧洲商贾赠送的薰衣草香料、画册,当然还有秦叔宝在石子河营中交给我的配剑。

“你……去别院了?”我问道。

罗成点点头,说:“为了防止卡朗图的党羽余孽借这所小宅子再次兴风作浪,今日已经带兵封了别院。见你的物品尚在屋内,便带了回来。”又笑道:“原来你的日子过得还挺简朴的。”

“我一个人,用这么些东西,已经不少了。”我笑着,逐样翻看着包裹内之物。看过一遍后,指着那堆衣物,还有萧帆相送的脂粉首饰,说:“这些都不要了,你帮我处置了吧。”

罗成随手拿过那支珠钗,抓在手里把玩着,说:“都是好东西,怎么就不要了?”

“若你喜欢,便要了去戴吧,反正我从来不用。”我笑嗔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一个大男人,要来做甚。”罗成又好气又好笑,急忙把珠钗放了回去。

我看他神情有趣,不禁“咯咯”笑起来。罗成看我笑魇如花,不禁怔了。我急忙一敛笑容,把那包裹推到他跟前,说:“这些都是往日萧帆所送,看着心里厌恶,都烧了吧!”

又拿起那把配剑,细细端详了一番,终于叹了口气递给罗成:“这把剑,你先帮我保存,待日后有机会,替我还了他。”心中微微一酸。

罗成一挑眉毛,接了过来,偷眼来看我的表情,却被我警觉地发现了。我露出浅浅的笑容,说:“我既答应过你,便一定办得到,你还担心什么?”

罗成随即嘻嘻一笑,接过配剑挂在腰间。

硕大两个包裹,到最后就只剩下史蒂夫所送的两件礼物了。我皱了皱眉,喃喃地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可那件要紧的物件,却要如何才能寻的回来?”

罗成疑惑地问道:“是何物?”

“你可记得我一直戴着的那条银项链?那是尉迟大哥赠与我的,其中另有乾坤……”

我的话引起了罗成的好奇心,他“哦?”了一声,专心地看着我。我接着说:“它的蚌形坠子其实乃中空,里面还放着另一个吊坠。而这个吊坠,则是小时候一位大哥,在与我分别之际留下的,一意保我平安,另一意可做为日后相认之物。当时,我觉得吊坠过于轻微,生怕不小心丢了,才央尉迟大哥替我另做一个较重的吊坠,放入其中。”

“想不到还有这样一段故事。”罗成感叹着说。

我点点头,思绪把我带回被劫的那天:“我记得当天出门前更衣,项链尚挂在脖子,待我被投入牢房醒来后,却不见了,也不知是何时弄丢的,丢在何方。”

我忽地抬起头,热切地问罗成:“当日你是否有搜过萧帆的尸身?上面有没有这根项链?”

罗成肯定地摇着头:“搜过了,没有。我也认得它,若看到了,必定第一时间还给你。”

我抿着嘴唇,轻轻说道:“如此说来,并不是他取下来作为要挟之用了。”

罗成回忆着说道:“月前我在洛阳附近,与尉迟将军和秦将军会过面,但只听他们提到你失踪之事,并未提起有被人要挟一说。”

“莫非是在摔下马车时丢在路上了?”我猜测着,“当时怀中的香料瓶也被抛了出来,可见那道力量是很大的。”

“如此的话,我到街上去打听打听吧。”

我笑道:“街上的行人流动得频繁,又已经过去近一年了,怎能轻易打听得到?”

罗成来回踱步思考着,忽然一拍脑袋:“那根项链做工颇为精细,拾到之人也许会把它典当了去。”

我眼前一亮,说:“有道理,先到当铺问问看。”

只可惜连续几天,罗成跑遍了长安的大小当铺,都未能找回那失踪的项链。我的身体还未复原,他无论如何也不许我亲自去找,我困在将军府中,也是一筹莫展。

我见罗成依然垂头丧气,一无所获地回到府中,便安慰着说:“算了,要相认其实也并非无它不可。只是两位大哥给我的礼物,就这样丢了,觉得怪可惜的。”

罗成奇怪地问:“没有它,你们怎样相认?”

“人海茫茫,就算有它也不见得能相认。我决定主动去找,当时他是为了从军而去,但隋朝已经灭亡,他要么降了大唐,要么降了其他叛军,要么被俘或……被杀,”我极不想做这种猜测,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勉强一笑,“待平定了洛阳,大唐便坐拥大半壁江山了,到时候我求秦王帮我在军中找找,也许更有效些。”

其时,洛阳城中的王世充,已被李世民的军队重重包围,面临着粮草耗尽的危机。王世充本还拟联合窦建德,共同抵抗唐军,另一方面窦建德也意识到,若李世民取下洛阳,则会对自己的势力造成很大威胁,因此同意派兵支援。

不料李世民紧抓其长途行军疲乏的弱点,给予猛攻。武德四年五月,窦军终于一败涂地,而窦建德本人也在战斗中受伤被俘。李世民此番出征洛阳,竟顺带收复了另一大势力,真可谓是一箭双雕。

喜讯传来是,正值端午时节。这日,罗府的下人忙忙碌碌,备上祭祀的牲醴、饮用的菖蒲酒,薰辟邪的苍术白芷,悬镇病的菖蒲艾草,府中人人佩香囊、臂上系五彩丝……

此时的我,已经坐完了漫长的月子,在刻意的恢复性运动下,身材已经渐渐恢复。但随着身体某些部位的变化,看上去竟与少女时期大不一样了。那时的我,亭亭玉立,清新脱俗如百合,而此刻的我,却是别有一番成熟的韵味,娇艳欲滴如盛放的玫瑰。

自从上次罗成的当头棒喝,使我开始认真地审视对秦叔宝的这段苦恋。在我内心深处,依然是眷恋着他的,可是既然两人之间没有缘分,处处苦着自己,也困扰着他人,又何必呢?罗成不愧是个快乐潇洒之人,在与他相处的一个多月中,似乎也受到了他的感染,重新拾回了乐观的心态。

只是每次想起秦叔宝,心中还会有控制不住的伤痛。我还不能确定是否能以平常心去面对他,因此一直让罗成替我保守着秘密。待日后他出征归来,再决定是否见面。

我在庭院中悠悠地荡着秋千,感受着空气中飘着杂糅在一起的各种香气。秋千越荡越高,风带起我的裙带,衣袂飘飘,我的心情也随之放飞。

情绪便是这么个奇妙的玩意,伤心的事情越去想便越觉得撕心裂肺,多留意开心的事情便觉得烦恼只是生活的点缀而已。

“小雅,下来,我们去个地方。”罗成不知何时,走到秋千架下仰头喊道。

我一个翻身,轻盈如燕子般跳落在他跟前,问道:“要去何处?”

罗成兴致勃勃地说道:“外面可热闹了。走,我们一同踏石去。”

踏石,其实就是去看龙舟竞渡的意思。在二十一世纪这个淡漠传统节日的时代,民间的龙舟赛已经不多见了。我从进了罗府以来,一直都没出过门,此时不禁来了兴致,高兴地说:“好!我去收拾一下便来。”

我在妆台前坐下,只见铜镜里的容颜,依旧美艳动人,只是烙铁在额头上留下的淡淡红疤,却是无论如何也消不去,甚是扎眼。

四喜儿为我梳的发髻,本与我的脸型很相衬。但唐初的发型,额上是不留刘海的,这样一来,伤疤就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下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不禁为难的蹙起秀眉,久久不肯起身。

“夫人不喜欢这发式?”四喜儿略带彷徨地问道。

“发式很好,可是……”我嘟着嘴,用手指着额头上的伤疤:“这么丑陋,如何能见人?”

四喜儿安慰着笑说:“只是小小一块疤,夫人不说我还不曾留意呢。”

“可我看着碍眼。”我兴致阑珊地低下了头。

四喜儿想了一会,说:“要不奴婢用珠片装饰起来吧。”不一会,额上的疤痕已经被珠片装饰成两朵小花的模样,在光洁白皙的额上,鲜艳欲滴。四喜儿端详了一会,赞叹道:“真是好看,不过这样一来,脸上嫌素净了些,若夫人上点妆就更好看了。”

我见她如此手巧,心下正是喜欢,便说:“随你便吧。”

于是,她又给我细心地涂了胭脂口红,描黑了秀眉。我看着自己在镜中的模样,说不出的娇艳妩媚,想不到化了妆的自己,竟是这样一番风韵。我有点担心地问:“这样会不会太妖冶了?”

四喜儿咯咯笑起来:“夫人略施脂粉,只会显得更加美貌端庄,如何会妖冶了?”

“真的吗?”我随口问着,满心欢喜地揽镜自照,有许久不曾瞧见自己这样一副喜气洋洋的神色了。

耽搁了许久,恐怕罗成也等得不耐烦了。我取过一块面纱,便快步走到庭院,果然看到罗成正皱着眉毛来回踱步。我不禁莞尔,从古到今,迟到总是女人的专利。遂含笑地喊道:“走吧。”

罗成抬起头来,目光忽地从惊艳到受惑到深邃,竟是瞬息变幻,却是再也挪不开。我的脸一红,心想是不是打扮过头了,急忙罩上面纱,说:“发什么愣,晚了就赶不上热闹了。”

罗成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应道:“好。”

与后来的西安不一样,唐初的长安,降水充足,水源丰富,自古有“八水入长安”一说。泾,渭,潏,涝,丰,鄗,灞,浐八大水源,把长安团团绕在中央,既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又形成一番别致的景趣。这八水,同时也是城中居民的饮水来源,隋朝开始便已修建了引水渠道,从河中引进城内,可谓长安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命脉。

竞渡在城东郊灞水入渭水河段进行,河岸上柳树摇曳生姿。飞絮的季节将过未过,空中如雪花漫天飞舞。

两人远远地下了马,走了过去。河岸上早已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民众,在竞渡的,十多艘龙舟蓄势待发。比赛还未开始,便已经敲起了锣鼓,以振声威。看热闹的人纷纷喝彩,端的是热闹非凡。

我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后,伸长脖子却怎么也看不到前面的情形。我蹦跳了几下,又蹲下来,无奈前面的人密密麻麻,像人墙一样。比赛马上就要开锣了,我一急,捋起衣袖便要爬到身边的柳树上。

罗成一把拉住我,皱眉道:“女儿家,成何体统!”说着,牵着我便钻进人堆中,使劲往前挤。也许是他力量大,被挤开的人纷纷抱怨,却也无可奈何地让出了道。我躲在面纱后,对着那些瞪眼看我们的人偷偷做鬼脸。

我们很快就挤到最前面,此时赛事刚刚开始,十数艘龙舟如离弦之箭,直往终点冲去。船头上一人,有节奏地敲起大鼓,其他划船手随着鼓声“嘿嗬嘿嗬”地吆喝着,动作整齐划一。

刚开始时,所有龙舟几乎都在同一直线上,渐渐地,其中一红一黄两支船队开始慢慢领先,与大队的距离越拉越开,成为了夺冠的焦点,使得岸上其他队伍的支持者都忍不住为他们吆喝加油。然而两支船队不相上下,一直并驾齐驱,斗的难分胜负。

正当岸边的人都为他们焦急时,红队忽然更加用力,居然很快就超越了黄队,率先冲过终点。

两岸的掌声顿时如雷鸣,虽有人脸色悻悻,但多数都只是凑热闹的人,无所谓输赢。一时间,灞河上空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息。

“太好了!爹爹赢了!”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身侧响起。

我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童正拍着小手,在岸边蹦蹦跳跳地大喊,似乎他爹爹正式红队的队员。这时,小童身侧的一名男子正要离去,一转身,恰巧碰到小童身上。小童本已经站的很靠边,一撞之下,脚下一个不稳便要向江中滑去。

眼看着小童就要落水,众人惊呼起来。我一挥马鞭,紧紧绕着那小童的腰,用力一提,把他从水面直拖了回来。

那小童的衣摆已经浸湿,脸色发白地坐在岸边石阶上,忽然哇哇大哭起来。一个妇人从人堆里挤了过来,一下抱起小童,打着他的屁股骂道:“让你不要乱跑,淹不死才叫可惜呢!”一脸狠狠的颜色,却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我劝道:“小孩子爱热闹是天性,下会要看紧些。”

那妇人感激地弯腰谢道:“多谢姑娘!”

我在面纱后微微笑着,说:“恭喜你夫君的队伍夺冠!”

那妇人闻言一愣,随之眉开眼笑起来,满脸自豪。此时众龙舟已经靠岸,划船手纷纷下了船,妇人连忙福了一福,拉着小童寻他的夫君去了。

我轻叹一声,喃喃地说道:“一个女人,若能找到值得依靠的另一半,便是幸福的了。”

身后的罗成忽地轻笑一声,说:“幸福是自己给的,而不是别人。”

我一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觉得这句话中,隐含着我尚未参透的哲理。“走吧,回城去。”罗成见我一副呆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扯着我的袖子随人群散去。

时下已经过了午时,我和罗成饥肠辘辘,一进了城门便直奔望江楼。这座位于城东的望江楼,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酒楼,平素已是座无虚席。此时一大群人从东郊蜂拥而回,酒楼内的座位就更加紧俏了。我和罗成从一楼到三楼走了一圈,居然都找不到空位。

“算了,去别家,或者回府吃吧。”我建议着。罗成无奈地点了点头,两人正要走出大门,却听到一名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姑娘,我们尚有几个空位,若不嫌弃就到这边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