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守望隋唐》》 · 千尺 · 2026-07-25
身边一人说道:“萧怀静送都的密报,恐怕已不胜枚举。现圣上既已相信萧怀静所言,于将军不利之甚哪。”我循声看去,只见此人一脸俊儒,似非一般将领。
只听得此人顿了顿,又清声道:“此时萧怀静仿如楼上鸡,若不知变,在公一刀耳,不足为患。然朝廷有何动作,则难以预测。”
正说着,忽听帐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若有若无。裴仁基等人脸色均一变,“嗖”地站起身来。帐幕被掀开,出现几个将领,一字排开躬身听令。
见到秦叔宝等人手一挥,便又迅速退出,犹如鬼魅般消失了。一切仅发生在几秒内,看得我瞠目结舌,不知道是何名堂。
未几,帐外又有人报:“禀将军,京师派人传来圣谕。”我心中一凛,来了!二十四小时内到达了两道圣旨,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裴仁基等人相互对视几眼,神情庄重地迎了出去。我紧跟其后,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军官,身后一对卫兵整齐地排开,有意无意地围成个半弧形,把帐门拢在中央。
“传圣上口谕,裴仁基、罗士信、秦叔宝等人听旨!”那军官举着一面金牌,朗声道。
我寻思,恐怕是杨广又收到了萧怀静的“检举信”,急了,竟然连圣旨都来不及拟,便传下口谕。
一干人跪下,口呼万岁。
军官一字一句悠悠地说:“今诏裴仁基即刻回京,着令罗士信为临时征讨大将军,暂代其职。钦此!”
底下一片寂静。那军官皱眉道:“裴仁基、罗士信还不快领旨?”
罗士信粗声道:“裴将军几番征讨瓦军,屡获奇功。先正是大敌当前,士信不才,不敢当此重任。”
杨广这一道意旨,恐怕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裴仁基这一进京,恐怕立刻就会以反叛之罪抓起来。罗士信跟随他多年,忠心不二,岂会领旨?
那军官脸色一沉,怒道:“好大胆!居然敢抗旨?!”
又朗声道:“传圣上口谕,着令建节尉秦叔宝为大将军,即刻上任,奉旨抓拿反贼裴仁基、罗士信。”
我几乎没笑出声来,这杨广也真是天真可爱。他倒猜中了罗士信不从,但秦叔宝就会从吗?
正在不屑中,却听得秦叔宝朗声道:“臣领旨!”随即嗖地站起身来,一挥手拔出佩刀。
我大惊!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秦叔宝,怎么也不相信他会变节。我喃喃地喊道:“秦大哥!”却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秦叔宝举起弯刀,就要往裴仁基头上狠狠砍去。这个变故在一瞬间发生,裴仁基和罗士信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仍呆在地上一动不动。
刀已发,带着呼啸声而下。
落到一半时,却忽地急拐了个弯,径自刺向那名传旨的军官!在瞬息万变间,那军官躲闪不及,胸膛立刻被穿了个大窟窿,血喷涌而出。他“啊”地惨叫一声,面如死灰,跌撞着倒退几步,忍痛指挥身后的士兵,大喊:“快把反贼全数拿下!”
只见刹那间,从营外的草丛处、大石后冲出来无数士兵,把那军官带来的队伍冲的七零八落。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如斩瓜切菜般,我面前已经是血流成河。那军官在慌忙夺路中,也身中多刀,倒地而亡。
四周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原先跪倒的一干人已经站起。只见裴仁基脸色森然,冷冷地命令:“把萧怀静拖去斩了!”
原来一切早有防备,我心里松了口气。朝秦叔宝看去,只见他虽然身上满是鲜血,却是神情自若。这温和的少年将军,对战沙场时,必定比这还要睿智勇猛吧?
裴仁基缓缓坐下,忽地一拳重重砸在地上,恨声道:“圣上何至于此啊……”忽又长声大笑,笑声中竟然充满了悲怆之情。
随即,裴仁基令贾闰甫修书一封,表明降意,即刻送往瓦军营地。末了,裴仁基轻轻地挥挥手,说道:“士信,你们都下去做好安排吧。”语气中带着无限的悲凉。
我与秦叔宝并肩而出。秦叔宝沉声说道:“朝廷竟然单凭一面之词,就相信那小人之言。不然,裴将军何止于此!”
我淡淡地说道:“杨广既把身边忠义之士,一个一个拱手相让,那也怨不得别人了。”
秦叔宝说:“裴将军约你过来相聚,本想谢你揭穿萧怀静那小人的阴谋的,没想到圣谕来得这么快!也亏得有了昨天的防备,今天才不至于枉死。”
我淡然一笑,说:“裴将军真乃大智大勇,须臾间便把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当,令人好生佩服!”
又说:“方才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杀裴将军呢。”
秦叔宝一笑:“原来在唐兄弟心中,我便是如此见利忘义之人?”
我忙摇摇头说:“秦大哥请勿误会。只因古往今来的忠义之士,都有不开窍的时候。死着心眼要护那昏君的,比比皆是。”
秦叔宝淡然说:“一生的抱负用来尽此愚忠,岂不可惜!”
说话间便回到秦叔宝的营帐,秦叔宝把副将叫来,两人如此这般地交谈一番,副将遂领命而出。
午时刚过,便传来消息,李密收到降书,大喜,亲自带着一干亲将,正前往百花谷来迎接。裴军这方也即刻拔营出谷。瓦岗寨,这支隋唐之际赫赫有名的义军,其中人才济济。想到马上就要见着,我不禁兴奋起来。
队伍缓缓而行,出得谷口几里外,只见前面迎来一队轻骑。当先一人,远远看去中等身材,宽袍缓带地按辔徐行,想必就是李密了。其他人也是一身便装,居然是未带刀刃,可见其意之诚。
走到距离百来米处,李密率相随的将士翻身下马,拱手迎了上来,大笑道:“久闻裴将军英名,今日相见,果然是英武非凡!”
裴仁基急忙下马躬身道:“魏公如此厚爱,裴仁基深感惶恐!”众人忙随着下了马,快步迎上。那场景便如现代各国领导见面时差不多,各带笑脸,执手寒暄。我觉得无趣,便观察起李密等人来。
只见李密红黑脸膛,眉眼带笑,暖意融融,正与裴仁基说笑甚欢。其侧,站着一名红炮大汉,身材魁梧,脸上长着络腮胡子,看不出年岁,眼睛圆张,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与李密站在一起,对比十分明显。
我走在最后,没有人留意到我的目光。我逐个审视着,但由于李密也没有介绍各人的身份,也不知道谁是谁。我的眼光扫过走在最末端的一名年轻男子,却发现他也正在看着我,神情似笑非笑。
我一惊,急忙别开脸去,犹如被抓住了的窃贼。却忽然觉得,那脸庞那目光似曾相识。我闭眼去想,却没有任何印象。过了一阵,我再偷眼看去,他宛如知道一般,目光又射过来。我一阵惊慌,急忙垂下头去。
说了半天客套话后,李密笑道:“今天是在畅快!来来来,各位随我回去,一起促膝谈心!”
众人又上了马,在李密和瓦岗将士的带领下,向对方的营地出发。不多时,便到达他们安营扎寨之地。
进得大帐,只见里面已布置矮桌软垫和酒水,李密招呼各人按宾主坐下。裴仁基朝我招招手,笑道:“唐少侠请到这边来坐。”
我忙摆手说:“不可,在下身份地位,岂敢与将军共坐首席?”遂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只见那年轻男子正坐在我对面,我微微颔首,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定。
李密斟满一杯酒,举杯说:“今日有幸得裴将军来助我等共闯天下,实乃瓦岗之福!李密在此敬将军及各位英雄一杯。”
我随众人起身,举起酒杯,待饮时却不禁皱眉。浓烈的酒精味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怎么可以喝得下去?高三的时候我也就一杯啤酒的量度,到了古代就从来没碰过酒。
我见其他人豪气干云地一干而尽,只好把杯子在唇边碰碰,就想敷衍而过。正待坐下,却听得对面一人笑道:“这位兄弟怎么不干?难道觉得我们诚意不够?”
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人居末座,正坐在那年轻人的身侧。我心中一沉,觉得麻烦来了。果然众人的目光向我聚拢过来,我顿时尴尬无比。
我勉力一笑,解释说:“在下实在是不胜酒力,一杯必倒。”
李密哈哈大笑起来,说:“但闻沙场勇士酒过千杯,杀敌更勇。哪有一杯就倒的道理?英雄真是风趣!”
我苦笑道:“魏公见笑了!承蒙裴将军看重,在下才能得以在军中混口饭吃,并非沙场勇士,更非英雄豪杰。”
李密一怔,见我一身平民打扮,与其他将军一身盔甲不一样,又坐在末座,遂呵呵笑了两声,说:“英雄过谦了。”却无强求。
我轻舒一口气,听得李密开始引见起众人来,便留心去看。眼前立刻展开一幅英雄图——徐茂功、单雄信、王伯当等等,那络腮大汉,竟就是演义中的“混世魔王”程咬金。也不知这些头脸人物,怎么就到得这么齐全?
只见李密指着我对面的年轻人说:“此乃罗成,他的枪法可是神出鬼没,闻者心惊!”我身体一震,朝罗成看去。只见此时他也正看着我,嘴角微微上翘。几年不见,俊美的容颜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成熟,却依然是那么桀骜不驯,我一时间竟然没认出来。我原以为演义中的罗成角色只是杜撰,原来竟真有这么位人物。但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认出了我?应该不会吧,这么多年了,我又是身穿男装。此时也不便相认,于是我回视一眼,微微一笑。
罗成身侧,也就是刚刚对我喝酒的态度不满之人,大名王君廓。
接着,裴仁基便引见了一下自己的人员。轮到我时,他笑说:“这位唐孝崖少侠,是在下的救命恩人。见识过人,实在令人佩服!”
只听到那王君廓又说:“秦将军、罗将军的大名,在下是如雷贯耳。但请恕在下孤陋寡闻,想听听唐少侠的事迹。”
我皱眉想:“这人好像盯上我了。”遂淡淡地说:“在下山野之人而已,本没什么过人之处,王将军没听说过也是理所当然的。”
王君廓闻言,哈哈一笑,长身而起:“今天乃英雄之宴,请大家举杯畅饮。唐兄弟既然不胜酒力,君廓倒想和兄弟为大家比武助兴!”
我察言观色,心想此人心胸狭窄,看裴仁基一众人在此受到礼遇,心中难受,故意要给个下马威,却碍得各人威名,便挑了我这个软柿子来捏。
只听得李密皱眉说:“君廓,裴将军乃贵宾,岂可动刀动枪失了礼节?”
王君廓却毫不理会,摇头道:“大家都是爱武之人,难得可以切磋切磋,正是增进友情之举。”
李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又似不好发火。我心中有气,遂哈哈一笑道:“在下厚着脸皮随裴将军而来,有幸结识各位英雄,又得此机会为大家助兴,实在荣幸之至!”心里想:“我虽然不懂行军打仗、破阵杀敌之术,马上攻击恐怕也敌不过普通将士,但论在地上的单打独斗功夫,则未必输给你。即便输了,我也不是裴仁基的手下,也不会让他在面子上过不去;若赢了,刚好挫挫你的锐气。”说罢,便离席而出。
“唐少侠……”裴仁基正想出言相劝,我立刻截住他的话说:“在下有幸参加此英雄宴会,既不能煮酒论天下,能以武会友也不枉此行了。”
忽听得那边罗成哈哈一笑离席而出,手执酒杯向我走来。“王将军的刀法精奇,以虚实变幻见长,令人佩服。在下数次请教,都不得要领。此实乃罗成观摩的好机会!罗成以水代酒,先敬唐少侠一杯!”
我闻言一怔,耳边似响起那夜虎牢关中黑衣人的那声“小雅”。是他!我心里忽地明镜似的——没想到他眼力竟然这么好,在那时便已认出我了。
那边王君廓听得罗成如此变相的漏他的底,心中恼怒异常,狠狠地看了罗成一眼。罗成却不以为然,依然嘻嘻一笑,递给我一只酒杯。
我接将过来,两人对视一笑,抬头一饮而尽。
★ 庐山真貌
我把酒杯递还给罗成,对着王君廓一拱手,说:“王将军请了。”
王君廓“唰”一声,弯刀出鞘!我轻蹙眉心,心想这人也真不讲礼貌,瓦岗寨里面居然也有这种人。待要拔剑,却听得秦叔宝沉声道:“刀剑无眼,无论哪位有所损伤,都免不了伤了和气。依在下所见,两位的刀剑还是不要出鞘为好。”
众人附和道:“秦将军所言甚是!”
我微微一笑,摘下腰间那把秦叔宝所送的配剑,带鞘握在手中。王君廓一言不发,“唰”一声又把刀归入鞘中,手法干脆利落!
我在心中赞叹了一声,又寻思:他既以虚实变幻见长,出招必定快而且灵活。对这样的打法,当以慢打快,弄清去路才能出手。
转念间,王君廓已经一招攻了过来,直取我脑门。我见他这招来的轻飘,力气似收未发,便也不急,轻描淡写地稍一侧身,使去势不要过急,避免在他变招的时候抽不回身来。手中宝剑下垂,似挑着千斤重,蓄势而发。
果然,刀只劈了一半,便改为斜挑。只见这招来的沉稳,加之上了鞘的刀,运用起来自然灵活不足,稍显凝滞,正犯了“挑”的大忌。我心中忽如明镜——原来秦叔宝的建议,也是有的放矢。我抓紧机会斜步向前,让过他的刀锋,刷刷刷几剑急攻。王君廓反应异常敏捷,居然忽溜溜一个转身,轻松就避过我的攻击,迅速又反攻了过来。
两人在帐中丈余的空间内,如是来来回回斗了两百多个回合。我死守门户,他一下子攻不进来,同时我也没找到克敌制胜的空隙,一时间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慢慢地,王君廓的出招却有些急躁了。
在对决当中,是万万急躁不得的。这个简单的道理,王君廓并非不懂。只是他小看了我再先,在预期之内未打败我情绪多少有了起伏。而最重要的是,他想靠比武来杀裴仁基一个下马威,迫切的想赢——若是输了他的面子将往哪搁?
我依然见招拆招。在男女对抗中,缠斗往往是力量较弱的女性一方惯用的伎俩。就看谁的心理素质好了。再拆得十来招,王君廓忽然双目圆睁,两眼精光爆射,刀迅猛地朝我左肩削来。
用力过猛了,我想。
招已老而力未收。我抓紧这难逢的机会,斜身一个马步向前,“啪啪啪”三下,剑尖已经点中了他的左右大腿和腰间。
“好!”周围响起一阵欢呼。
我微微一笑,正准备收剑挺身,却发现王君廓的刀已回招向上,正直取我喉咙!招式夹着万钧雷霆之势,恐怕我不避,他是想收也收不住了。
我急忙一低头,刀带着劲风贴着我头顶而过。我顺势一个打滚,一直滚出几米开外,明显宣告退出战圈,才站起来。
我看着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悠悠笑着。我潇洒地拍去身上的尘土,一躬身说:“王将军,承让了!”
在我弯腰之际,一缕长长的青丝从肩膀滑落,飘至胸前。
我“啊”地惊呼一声,慌忙去摸头顶,发现头巾虽在,可结已经被刚才那一击打松,又经过一打滚,早已垂落在一旁了。一头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后。
我慌张地环顾四周,见众人脸色古怪,王军廓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白。我感到血一下子涌到脸上,滚烫滚烫,场面尴尬异常。
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划破沉寂,罗成哈哈笑着走了过来。“小雅姑娘,你这回可骗不过去了。”我讪讪笑道:“没想到会是如此。”
这下,本来全看着我的目光,立刻分了一半到罗成身上。
罗成转过身去,做了个揖,悠悠地开口:“不瞒大家说,我早已认出了小雅姑娘,不过看她很乐意当男子和受人欺负,就没揭穿了。”
我狠狠瞪他一眼,说:“我何时乐意受人欺负?”
罗成一脸坏笑,说:“若你早说自己是个姑娘,王将军怎么也不会为难你的。”
王君廓“哼”的一声,在丢了脸面之后又遭此奚落,显然已经超出了忍受的范围。
那边又传来哈哈的大笑,只见程咬金摸着络腮胡子,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说:“我正奇怪,天下会有这么俊秀的男子,还以为是个太……这个太……监呢!”他口不择言,待觉得“太监”这个比喻并不恰当时,已经是收不回去了,只好勉强说完。
我“嗤”地笑了起来,说:“如果当了太监便能俊秀起来,这倒是个好事。”
李密已经成功控制住一度僵硬的脸部肌肉,收发自如地笑道:“想不到唐少侠原是女儿身,武功高超实在令人敬佩!罗老弟,你与姑娘乃旧识?”
罗成笑道:“四年前,我身受重伤,承蒙小雅姑娘仗义相救。后来一别,已是几年没有见面了。前几天奉魏公之命,前往虎牢关,才偶遇小雅姑娘。只可惜姑娘贵人善忘,直到刚才方记起我!”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当时你蒙着脸,确实难以辨认。”
裴仁基也哈哈笑起来,起身道:“小雅姑娘真乃女中豪杰!裴某真是有眼无珠。”
我做了个揖说:“因为身处军营,诸多不便,因此一直未能表明身份,请将军不要见怪。”
“言重了,言重了!只是始料未及啊,实在……”裴仁基边笑着边摇头道。
我把头巾复又扎好,躬了躬身,回座位坐下,只见对面的王军廓正恨恨地看着我。我不以为然,对他甜甜地笑了回去。只见他脸上肌肉一僵,把头扭向别处。
我侧头往李密方向看去,余光扫过秦叔宝,却发现他似在看我。我的抬眼迎上去,只见他正凝眸看着我,目光深幽不见底。我的心一跳,感觉四周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全凝结在一起,使我呼吸困难。想起昨夜还与他同枕而眠,更加是思绪纷乱。不知道此时,他的心里又在想着什么?我的眼睛再也无法移开,痴痴地怔在当场。
忽听得身侧的贾闰甫轻咳一声,他用手肘碰碰我,清声道:“姑娘,魏公呼唤你多声了。”
我猛然回过神来,想着自己方才的失态,不由得大窘。讪笑着说:“哦,魏公请说。”
李密笑道:“李密斗胆,请教该如何称呼姑娘。”
我宛然一笑道:“小女子名叫唐小雅。”
罗士信一拍脑袋,喃喃地说:“孝崖,小雅,原来如此……”又似恍然大悟般,大声喊道:“难道梅兄弟他也是……”
我还未答话,便听得罗成惊讶地说道:“怎么?梅姑娘也在关中?”
我狠狠地向他看去,恨不得撕烂他的快嘴。只见他扯出一个童叟无欺、灿烂无比的笑容,又略带无赖地说:“你还想隐瞒?你真当裴将军他们都是傻子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对罗士信说:“没错,那是我姐姐。”
秦叔宝开口问:“那两名被劫持的女子,难道就是你们?”
“是的。”我为以前的说谎略感羞愧,低下头轻轻地回答。
裴仁基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们、害得我派出不少人手在四周找了一轮,还因为没找到深深内疚了好几天!”
我呵呵傻笑了几声,站起来赔礼说:“小雅在此谢罪了,请诸位见谅。”
众人心中的疑惑渐解,气氛很快又恢复正常。席中觥筹交错,一开始只是礼尚往来地互敬,到后来演变成豪情牛饮,一个个便如酒桶似的,提起酒坛就往肚子里倒。我看得心惊肉跳,陪着灌了许多水,也已经感到胃中难受了。
酒席间,士兵们已照李密吩咐,安排好了营帐。宴会过后,众人已是微醺,便纷纷散去,回各自的营帐稍作歇息。
我正懒洋洋地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帐外传来了罗成的呼唤:“小雅在吗?”
我说:“请进吧。”
罗成掀开帐幕走进来,微笑地看着我揶揄道:“怎么?没喝酒竟也醉倒了?”
我坐起身来叹道:“你们都是酒桶,喝这么多居然还能站起来。”
罗成轻笑,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再喝千杯也未必醉。”
“佩服佩服!”我装出一副敬仰的神情看着他。
罗成眨眨眼,说道:“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好奇地问:“去哪?”
他故卖关子,挥挥手说:“先别问,反正是好地方,去了你就知道。”说完拉着我的手往外就走。
我一撇嘴巴边嘟噜着:“葫芦里买什么药!”一边快步跟着他走出帐篷。
罗成携着我直走出营地,约摸走出几里路,只见到一条河流在眼前静静地流淌,是从远方山谷蜿蜒而来。
我上前去看,只见河水不深,河面宽广而平静,没有澎湃的气势,但河水清澈,靠岸的浅滩更是可以见底,河床上的石子颗颗分明,水草青葱。时下已踏进四月,申正时分的阳光正是灿烂,河面上仿似笼罩上一层佛光,宁静安详。
“嗬!真是个好地方!”我赞道。回头对罗成说:“你打仗时肯定偷懒,别人在拼杀,你却找了这么个地方躲起来享受!”
罗成“哼”了一声,阴冷地道:“这便是月前刘长恭强渡的石子河,在那下游被我率领的军马打得落花流水,死者逾半。”
我心里一怵,忽感到惊慄无比——在我周遭的这些男子,平素或温文或豪爽或不羁,性格虽异,但却无一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我随着水流往下游看去,目光尽处,只见长草随风而摆,不知那里躺着多少战死的将士?顿时觉得这圣境一般的地方,弥漫着杀戮之气。
我退后一步嚅嚅地说:“该不会走着走着,忽然出现一具尸体吧?”
罗成笑道:“放心,相去还很远呢。况且刘军撤退的路线也不经过此处,你放心好了。”随即又说:“你等等。”转身便走到不远处的草丛中去。
我疑惑地看着他的身影没在乱草丛中。不一会听得悉簌声响,罗成拖着了一只木筏慢慢走来。笑说:“这可是刘军弃下的,结实得紧。”
他用力把木筏往河中推去,待大半进入水中的时候,对我说:“你先上去。”
我看木筏在水中飘摇,顿时兴致大起,一下跃了上去。木筏摇摆几下,在水中一沉,又慢慢抬起。罗成用力一推,在木筏即将离岸时,也跃了上来,拿起筏上一根竹橹,在河底一撑,缓缓地逆流而上。
我说:“罗成,你对石子河很熟悉?”
罗成转过脸来说:“来过几次,那边山中景色很不错,待会到了你肯定喜欢。”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又皱眉问:“小雅,为什么你喊别人都称大哥,唯独对我直呼姓名?”
我一怔,呵呵笑道:“我也不知道,觉得这样比较顺口。”
罗成皱了皱脸,抗议道:“不行,这样一来我比别人都矮了半截。你必须喊我大哥。”
我心里觉得好笑,决定逗逗他,便说:“想得美!别的大哥都会照顾我,你从来都没有,当初受伤时还是我照顾你的。你喊我姐姐还差不多。”
罗成狠狠地白我一眼,却也不争辩,一声不吭往前摇。
我欣赏着沿途岸上的风光,只见的河边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挡着阳光洒下一片清凉。河流的源头原来有许多股,拐得几个弯,河面渐窄,河床的石头也大了起来,木筏左右躲避方能继续前进。
河面再度收窄时,罗成拉着我跳上岸,系好木筏,溯溪而上。山中鸟雀啼鸣,溪流淙淙,我走着,心中忽地想到了“天然大氧吧”、“负离子spa”等广告语,不禁一乐。
人在画卷中徐徐而行,不多时,听到前面水流“哗哗”作响。待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条银瀑就在面前飞泻而下,其下是一眼幽深水潭,碧波荡漾。潭水溢出便成了那清澈的山涧的源头。然而,而更令人赞叹的是,瀑布前的山路旁,团簇的桃花正在怒放,开满了整个山谷。
其时已踏入农历四月,山下的桃花已经凋零。也许是山中温度较低,居然还能看到这样的盛况。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低声赞叹着。
罗成拉着我步入桃花林。瀑布飞落,带起的阵阵水气,缭绕着落英缤纷,林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
罗成笑问:“此处不俗吧?”
“简直如入仙境!”我在水潭边的大石头上坐下,弯下腰去轻轻撩动着水面。罗成过来与我并肩而坐,似漫不经心地说:“昔日家中院后便有这么一片桃林。”
我微微呆了一下,忽然想起当日他所说的话,便问:“后来你可打听到亲人的消息?”
罗成半眯着眼,目光游离地说:“打听到了。满门抄斩,无一生还。”
我的心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眼中弥漫起一层雾气。“罗成……”我的声音哽咽。罗成看着我,忽然一笑,淡淡地说:“都已经过去了。”随即又问:“你和梅姑娘怎么从石碣峪到了虎牢关?”
于是,我便把这两个多月来的经历,详细地叙述了出来。罗成听着,时而愤慨时而担忧,仿佛随着我所讲的情节,亲身经历了一番。
待我讲完,罗成若有所思地说:“张宝山……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我并未在意,说:“他也在朝廷当差,你听说过也并不奇怪。”
罗成沉思着摇摇头,鄙夷地说:“他区区一个鄯阳县衙的官差,如何进得了我的耳朵。”
我笑道:“好大的口气!”又问:“你在虎牢关中如何便认出我了?一别多年,我又是男装打扮,我不信你能认出来。”
罗成低头看我,轻轻地说:“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接着说:“你的眼睛在夜里,比别人的要明亮。那晚在村后破屋,我便留意了。再后来,你夜闯马尾坡……”见我不太相信地摇摇头,便笑着说:“其实,让我肯定的是,我见你脖子上,挂着那条笨拙的项链。那日你受伤,郎中帮你上药时我曾看到过。”
“哦!怪不得!”我恍然大悟。抬头看天色渐暗,方察觉已经出来多时,便说:“我们回去吧。虽说不是裴将军的下属,可太散漫了终归不妥。”
罗成笑说:“眼下既无军机要事,正是养精蓄锐之时,没有人会说的。”嘴上说着,却拉我站起身,两人一并下山。
木筏顺流而下,我们很快就上了岸。在天黑之前,便已经回到了我的营帐前。
只见秦叔宝正低着头,在帐幕前不停地徘徊,似在等着我回来。
★ 似曾相识
我忙迎上前去低喊一声:“秦大哥,可有事找我?”
秦叔宝闻声,抬起头来说到:“小雅姑娘,你回来了。”忽然看到我身侧的罗成,便行了个礼说:“原来罗将军也在。”
罗成嘻嘻一笑,还了一礼说:“两位既有事,在下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见罗成转身离去,秦叔宝又开口道:“小雅姑娘……”
我不禁皱眉打断他说:“什么姑娘不姑娘。早晨你亲口让我喊你大哥,如今何来这么多客套的说辞?”
秦叔宝讪讪地笑着,口中讷讷地道:“今晨我还不知你是女儿身。”
我不满地撅着嘴巴说:“难道是女儿身便不能喊你大哥了?”
“当然不是,只是……”
我白了他一眼:“只是什么?你若喊我姑娘,我便喊你将军。若要我喊你大哥,你便喊我小雅,——或者妹妹也可以。”我觉得自己几近无赖。不过,在这个把月中,时时刻刻无不是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提防露出马脚,早把我压抑坏了。心想现在既光明正大地当回女子,自是爱胡闹便胡闹、爱撒娇便撒娇,再也没后顾之忧了。
秦叔宝迟疑了一下,遂说道:“好了,小雅,我找你有事相问呢。”
我见他投降,心中大喜,于是上前挽着他的手臂问:“大哥直问无妨。”
秦叔宝开口问道:“你小时候,可曾住在楼烦?”语气间隐约一沉。
我迷惑地看着他,茫然道:“楼烦在哪里?我没去过。”
“哦!”秦叔宝漫不经心地应着,眼光掠过我的脖项处,忽笑道:“妹妹穿了男装,却怎么连项链也不舍得摘下?”
我低头看去,只见项链从衣领处探出一角,便把它掏了出来,笑着说:“男子戴项链也不足为奇呀,况且这对我来说是至重要之物,须得时刻带在身边。”
秦叔宝拿起垂在我胸前的坠子,赞叹道:“打造得真是精致。”眼中却闪过一丝失望。
我心中大疑,试探着问:“莫非秦大哥以前见过我?”
秦叔宝摇摇头,说:“怎么会?只是觉得你跟有个人长得相似,忍不住要问一下。想来真是无稽,她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到此处?”
我喃喃地重复道:“与我长得相似?”心中隐约一痛。随即又强笑道:“必定是与秦大哥青梅竹马的姑娘了。”
秦叔宝脸微微一红,轻笑道:“那是我另一位妹妹。”顿了一下,又说:“明天大早便要拔营回虎牢关了,今晚可要早点歇息。”
“妹妹……”我心头如千斤重,问非所答地说:“秦大哥的妹妹可真多。”
秦叔宝身体一僵,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我。我忽然惊觉,立刻堆笑掩饰道:“我今晚一定会睡得很香。”
秦叔宝微微笑着,拍拍我的脑袋,抬头看看天色说:“不早了,我也该回营歇息了。”
我回到营中,呼唤守卫端来洗漱的水,用湿手帕贴在脸上,秦叔宝的影子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好不容易收回纷乱的思绪,我取下手帕,对守卫挥挥手说:“多谢,可以拿下去了。”
那守卫上前俯下身来端起脸盆,忽然低声说:“晚上当心迷香。”
我一怔,定睛向守卫看去,却正是那日到百花谷的信差。我还没能细细体会他的话,他已端着脸盆直起身来。我心如电转,立刻说:“慢,水还是留下吧,我还要用。”
守卫静静地退出。
我回想方才进来时,外面的守卫并不是他,现在也并非换岗的时辰。他是特意过来提醒我的吗?是谁要对我下迷香?把我迷倒之后意欲何为?他既得知,到时候会不会帮我?
怀着一连串的问号,我苦笑着:看来今晚必须打醒十二分精神,恐怕不能入睡了。
眼下时辰尚早,对方应该不会这么早动手,我的立刻准备。于是,我拉下榻前的帐帘,铺开被褥,把平时用来坐的软垫塞入被中,弄成鼓鼓囊囊的样子,一眼看去就似躺着个人。又把脸盆端了过来,手执配剑,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
一切准备就绪,我警惕地防备着,每个毛孔似乎都竖了起来。外面异常安静,只有吱吱的小虫叫,以及巡逻队伍偶尔经过时发出的脚步声。
我一动不敢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外面有人轻声说:“老弟,跟你说件事。”接着,帐外似有一人跟守卫轻声商量起什么来。随即,其中一人的脚步声远去了。难道要动手了?我轻轻地浸润了手帕,稍稍拧干,捂在口鼻处。
过了足足有大半柱香时间,我明显地感到帐内空气浑浊起来,眼睛渐渐变得干涩。要动手了,我心中一阵紧张,又唯恐湿手帕吸附能力有限,难以抵挡大量的迷香。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鬼魅般地闪进了我的帐篷,鬼鬼祟祟地接近床榻。脚步声渐近,那人已走到榻前,随即响起刀出鞘的声音。
我在角落里纵身跳出,迅速往那人刺出一剑。“有刺客!”我大声喊道。那人见我没被迷倒,吃惊不小,转身就往外逃。
就在此时,帐幕又被人掀开,一条长索如灵蛇般从门外飞卷而入!只听那人惊叫一声,脖子已被长索卷住,整个人从空中飞了出去。
我忙飞身跃出营帐,只见那刺客狼狈地瘫在门口,嘴里喊道:“将军饶命!”报信的守卫正手脚麻利地把他粽子似的捆了起来,罗成脸色阴冷地站在一侧,狠狠地盯着地上之人。
我闻声大吃一惊!那破铜锣般的声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我赶忙走上前去,看到星光之下那张疙瘩的脸,我咬牙切齿地喊道:“张宝山!”
这边的动静已经把营中所有人都吵醒,裴仁基、秦叔宝、罗士信等住得近的都已飞奔过来。秦叔宝冲在最前头,身上衣衫尚未穿戴整齐,见我立在帐外便长舒一口气。众人看到地上的张宝山,都着实大吃一惊。不多时,李密等人接了报告,也急赶而至。
罗成往张宝山身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喝道:“好大的狗胆!居然敢行刺魏公的贵客!”
李密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唐姑娘?”
裴仁基在一侧,冷冷地道:“此人乃我旧部,因行为不检,劫持两位姑娘,前不久被我发配到北疆修筑长城,却不知如何逃了出来,继续作恶!”
罗成躬身禀道:“启禀魏公,此人前不久才来投靠我军,在下见他粗懂行军之术,便纳入军中。没想到他居然与裴将军有此过节,在下愿担失职之责。”
那张宝山在地上呼喊:“将军饶命!小的忠心耿耿,那裴仁基只怕不是真心投降,魏公须慎防啊!”
“闭嘴!”李密厉声喝道,“死到临头居然还想挑拨离间!来人,拉下去砍了!”
在悲嚎声中,张宝山被拖了下去,远远地传来了一阵惨叫声。罗成转过眼去,冷冷盯着在一旁哆嗦的值夜守卫。那守卫在逼视之下,双腿一软,“扑通”跪到地上便磕头道:“张大人……不、不!张宝山跟小的说,那姑娘是他的相好,却被裴……裴将军劫持……,让小的今晚设计换班守夜……张宝山平素对小的极好……”
“像你这样的傻子,留在世上也没用。”李密冷冷地一挥手,值夜守卫立刻便被拖了下去。
行刑的士兵捧着血淋淋的人头递上前来交差,我看着张宝山那死状可怖的人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身体不用的晃了几下。旁边忽地伸出一只手,把我扶住。我略定了一下神,抬头去看,只见秦叔宝不知何时已站到我身侧,正关切地看着我。我柔柔地一笑,轻声说:“不碍事。”心想,张宝山这恶贼,最终还是难逃一死,真应了那句俗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只见李密冷森森地在各人脸上扫过一圈,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裴将军肯率部归我瓦岗军,实乃我们之福。若有人不顾大局,以私人恩怨挑起是非,散我军心,必定严惩不贷!”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眼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一旁的王君廓身上。王君廓眼神一敛,慌忙垂下头去。
我见李密一脸威严,与白天春风和煦的样子大相径庭,不禁想:“此人能当上瓦岗军的领导,确实不同凡响。想那裴仁基曾多次镇压瓦岗军,两军对垒双方死伤肯定不计其数,如果论个人恩怨,岂非内部就拼得你死我活?而且,裴仁基、秦叔宝等人的旧上司张须陀也正是死在李密手中,李密这番话,也正是拐着弯表明自己充分信任的意思,解除裴仁基等人心头的疙瘩。对王君廓的表现,李密不便过于斥责,正巧接着张宝山来借题发挥,杀鸡儆猴而已。那张宝山自作聪明,却不像装到这枪口上,枉自送了性命。”
众人上前说了些安抚的话,随后便渐渐散去。秦叔宝问:“小雅,可曾受伤?”我笑着摇摇头,说:“我早已做好准备,还要多谢那位小哥的提醒呢。”
秦叔宝皱眉问:“为何不及早通知我们?万一你一人敌不过呢?”
我说:“我是不想打草惊蛇,才没有知会大家。若今天他不露面,日后还有大把可以下手的机会呢,就更加难防了。”
罗成笑道:“如何是一人?这不还有在下吗?”
秦叔宝呵呵一笑,作揖道:“多谢罗将军了。”
罗成哈哈一笑,说:“秦将军见外了,照顾小雅是我的本分。”眼睛却别有深意地看着我。
我顿时想起下午时说的话,不禁“扑哧”笑了起来,说:“秦大哥,别理他,他只是想拾回自尊而已。”我闪过他怒瞪得眼神,笑问:“罗半仙如何未卜先知?”
罗成“哼”了一声,却轻笑着说:“亏得你跟我提起张宝山这名字,我留了心,回来之后便派人去查了。”他对那送信的守卫抬抬下巴道:“小楚是我跟前的人,他自从百花谷中归来,便对你崇敬之极。”
我哈哈大笑,对小楚说:“还未感谢小哥救命之恩呢!”
小楚慌忙道:“应该是小的要感谢姑娘才对!”
我打了个哈欠,转头看了一眼营帐,无奈地叹气道:“里面的迷香也不知何时才能散去。”
秦叔宝温言说:“你到我帐中去歇息吧,我去士信那则可。”
我想起那夜同衾而眠的情景,脸上一红。抬头去看天色,却发现时辰尚早,遂点点头说:“好吧。”
罗成用探究的目光看我一眼,领着小楚等士兵辞去。秦叔宝拉着我的手,令我进营帐,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快上榻吧。”见我乖乖地上榻而卧,方转身而出。
我在被窝里,想着方才他飞奔而至,脸上尽是惊慌与关切,心里不禁一阵颤动。
翌日一早,大军拔营而起。
裴仁基于前日以修书快马送回虎牢关,裴行俨遵照父亲吩咐,大开山门出关相迎。
大业十三年四月,裴仁基率领部属全数归降瓦岗军。石子河一战,令瓦岗寨声威大震,且李密得到多员猛将,实力大增。虎牢关这一天险要塞,李密兵不血刃,便唾手而得了。
其时民间有一谣歌流传,歌名《桃李章》。里面说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歌中的“桃李子”,指逃亡者李氏之子;皇与后,皆是君的意思;“宛转花园里”,是说天子在扬州无还日;“莫浪语,谁道许”暗指李密。这在后来的《资治通鉴》等书中也有提及。
先不论后来历史的发展如何,但在当时放眼神州,李密所率领的瓦岗军,人才济济,声势浩大,确是半途杀出的一匹黑马。
★ 峻岭柔情
虎牢关的景色,于我几天前离去时无异,然而我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这短短的三天里,我在生死旋关中转悠了两个来回,经历了叛变,看到眼前血流成河、人头滚滚。此刻看到青山悠悠,揽我入怀,心里有说不出的踏实。
更重要的是,马上就要与梅姐姐相见了,心中期盼之情无以言表。
好不容易等一干人寒暄过后,我就迫不及待地问裴行俨:“裴小将军,我大哥还好吧?”
裴行俨看我一眼,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梅姑娘在此好吃好住,怎么会不好?”
我诧异的张大嘴巴,颊上飘起一片红晕,结结巴巴地说:“原来裴将军已在信中提及了。”
裴仁基愣道:“我可没有。”说罢,便疑惑地看着他儿子。裴行俨诡异地一笑,却不作声。我心里被挠的痒痒的,想要逼问,却自觉理亏在先,张张嘴巴又把话吞了回去。
很快便到了将军府中,我一踏进大门,便急忙往自己的小屋方向跑去。只跑出两步,就看到梅姐姐一身女装,与一名红衣女子迎了过来。
“姐姐!”我喊道,上前抱着她嚷道:“可把我惦记惨了。”
旁边的红衣女子“嗤”地笑了出来,说:“这位俊俏的小哥,想必就是燕君姐姐每日必提的小雅妹妹了。”
我抬头看去,只见她约摸二十来岁,长得瓜子脸孔,秀眉巧目,顾盼生辉,一身红色短装,显得神采奕奕,似是个练武之人。此刻正带着些许揶揄的味道,笑看着我。
我微微笑道:“小妹正是唐小雅。未知姐姐如何称呼?”
她嘻嘻一笑说:“我叫裴翠云。”说罢,便走到裴仁基跟前唤了声:“爹爹!”
我暗自想,怎么才出去几天,虎牢关中就多出来个裴仁基的女儿?我看着梅姐姐身上的衣服,也是短打劲装。她长得斯文秀气,这样打扮让人看着,可真有点不习惯。
我偷偷问道:“我才出去几天,姐姐你怎么就露出原形了?”
梅姐姐笑叹一声,说:“裴姑娘可不像大老爷们粗心,想躲过她的法眼,真是太难了。”
我朝裴翠云看去,她刚好也转头过来,清脆地笑道:“爹爹,我先带小雅妹妹去换身衣裳。”
我忙摆手推搪:“不必麻烦了,我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一个女子穿着男装,不觉得别扭吗?”她热情似火,拉着我的手便往偏厢去。
“我说翠云姐姐,真的不必了。”我一路喊着,她却丝毫不理我,一把推开房门,径直从柜里捧出一叠衣服让我挑。
我无可奈何,俯身去挑,只见款式基本与她身上所穿的无异,只是颜色不同。我随便挑了一件换上,却觉得肥大不合身。
裴翠云皱眉打量了我半天,又翻箱倒柜地翻出了几套衣服,说:“这是我前几年的衣服,有点旧了,妹妹若不嫌弃就将就换上吧。”
我盛情难却,仔细看时却惊讶地发现竟然都是衣裙。我忍不住拿起来,比量了一下。裴翠云笑叹道:“现在我可再也没机会穿这样的衣裙了,只好收藏着。妹妹穿上一定好看。”
我挑了套淡蓝的换上,把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挽成髻,裴翠云感叹道:“爹爹他们真是瞎子!这样都看不出来!”
我盈盈地笑着,说:“姐姐前些天不在关中?”
裴翠云气鼓鼓地说:“我被爹爹派到那洛口仓打听军情啦,累得半死搜集到些许情报,巴巴的赶回来却发现都成了自家人了。”
我看着她俏脸激动得通红,不禁哑然失笑。
两人回到前厅,发现众将领已经坐下,屋内谈笑风生。梅姐姐坐在裴行俨身侧,似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不时地往外张望。看到我们进来,立刻招手示意。厅里的气氛,由于我们的到来,稍稍安静了一些,感到身上聚集了几双视线。我却不便抬眼去探究,微微坐定,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大笑。只见程咬金坐在椅子上“哈哈”地说:“裴将军哪,你们都瞎了眼吗?她们从头到脚,哪一处像男人啊?”
裴仁基打着哈哈,正待说话,这边就听到裴翠云脆生生地道:“我爹爹他们都是正人君子,没事才不去留意人家是男是女!”声音清脆利落,字字分明。
那边程咬金嘴巴尚未合拢,络腮胡子还在颤抖不已,就被抢白了去,见是裴翠云这个大姑娘,觉得不好反驳,便把眼睛瞪得老大,砸了几下嘴巴,却找不出词来。
我心里暗暗地乐。想这程咬金乃李密最为重用的大将,平常军中的人对他无不是尊重万分,偏偏裴翠云是个直来直往的人,毫不忌讳,程咬金竟被她一句话噎得吐不出气来。
裴仁基赶忙过来铺台阶,呵斥道:“翠云,不得对程将军无礼!”
裴翠云小嘴一扁,不屑的说:“女儿此番去洛口仓,便时常听人说,有个程将军行事最为鲁莽……”
她话未说完,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梅姐姐强忍着笑,对我不停地打着眼色,轻声连喊:“妹妹!妹妹!”
裴翠云嘟噜着说:“我又不是说他!”
李密哈哈大笑,说:“裴姑娘乃真性情也!”
裴仁基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摇头说:“我这女儿说话就是不经大脑,请程将军不要见怪!”
程咬金呵呵笑了几声,神情颇为尴尬,又向我瞥来一眼,我急忙憋住,但却止不住眼睛里的笑意盈盈,慌忙垂下眼帘作淑女状。
一连几天,李密等人每天都聚在前厅探讨军情,部署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本来不大的将军府,又住了这么多人进来,整日里居然连人影都见不着。
这日午后,我百无聊赖地在小花园中转悠,忽然秦叔宝与罗士信并肩走来,似在讨论着什么。我笑道:“两位大将军,真是难得才能碰到呀!”
秦叔宝见是我,便笑着迎上来:“我倒是羡慕你能如此悠闲。”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太闲也不是件好事,会憋出病来的。”随口问道:“今天这么怎么散的这么早?”
罗士信说:“定了最终的计划,大家便先各自回房了。”
我贼溜溜地看着秦叔宝,谄笑道:“秦大哥既然有空,不如陪小雅去山上玩玩吧。小雅在虎牢关多时,居然没见过山上的风景。”
秦叔宝呵呵笑道:“好吧。士信也一起来吧。”
罗士信毫无兴趣地摇摇头,说:“这破山沟哪有什么风景可看?”
我鄙夷地反驳说:“你不懂欣赏而已。”
秦叔宝笑着说:“我们天天在此处,就算是再好的风景也麻木了。”
“那我们俩去吧,罗将军既然没兴致,我就不强人所难了。”我拉着秦叔宝的手,对罗士信挥挥手,转身就往大门跑去。
秦叔宝好笑地喊着:“也不用这么急吧?慢慢走。”
我们沿着屋后的山路往上爬,一路上,秦叔宝一会指着某棵树说,这是用来放哨的,一会又指着某块石头说,这后面系着绊马索。我听得吃惊地瞪着眼睛,说:“你们在这座山上布下了多少机关?”
秦叔宝微微一笑说:“天险固然重要,但如果不做好周密的部署,再坚固的边关都会被攻陷。”
我笑叹一口气说:“我虽对这些一窍不通,但看你们这么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又笑问:“你把这些机密都告诉我,就不怕我泄露军机?”
秦叔宝停下脚步,转身来与我面对面,看着我的双眼认真地说:“我信得过妹妹。况且这些机关并非一成不变,也算不上什么军机。”
两人边聊边走,到了山腰处,隐约听到前方有人怒喝一声:“你站住!不把话说清楚不许走!”竟是裴翠云的声音。
我们一愣,对视一眼,想这裴大姑娘在冲谁发脾气。
随即听到一男子的声音讷讷地说:“裴姑娘,我并非针对你,你如何就不相信呢?”声音洪亮,山谷中几乎传来回声。我轻笑一声,原来是程咬金。
只听到裴翠云冷笑一声,质问道:“爹爹以往从来都会耐心听我的建议,自从那天,他居然要我不参加商议了,不是你搞得鬼又是谁?”
程咬金解释道:“裴将军也许觉得我们总在商议时争论,与大局不妥。”语气中充满无奈。
裴翠云“哼”了一声,说:“若不是你把我的行军之法贬成‘乌龟之行,缩头缩脑’,我如何会对你动怒?”
程咬金陪笑着说:“那是无心之言,姑娘请别见怪!”
裴翠云又“哼”的一声,愤愤地骂道:“一个大男人也不懂好好管着自己的嘴巴……”
我与秦叔宝相视一笑,觉得这两人简直就是一对活宝。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在两人兀自闹哄哄的说话声中,我与秦叔宝走上了另一条小路,不去打扰他们。
山势稍缓,我站在在山腰突出的平台处,极目远眺,眼前一片开阔。秦叔宝说声“跟我来”,拉着我的手走到一块巨石后。只见石后隐藏着一个小洞口,秦叔宝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我急忙跟上。洞穴比较狭窄,但可以看到前方隐约传来光线,不知道通往何处。
只走得七、八米,便已经到了另一头。原来是个小小的平台。几株茂密的树木从台侧斜伸出去,把它掩饰得很好。人从树干间往外看,却能把下面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是侦查的绝佳位置!
“真是个好地方!”我赞叹着,把脑袋探到外面去看。
那平台是山体的岩石外伸而成,面积很小,平常只能供一个人站岗。现在站了两个人,须得紧贴着才能勉强容纳。其时秦叔宝正立在外侧,我往外看,便几乎与他脸贴着脸。我张望了一阵,忽然觉得脖子处传来热乎乎的气息,才发现我们的姿势是多么的暧昧!心跳不禁加速起来,待要往后退,后背已经贴在山崖上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头看去,只见秦叔宝正深深地看着我,那两泓本来乌黑清澈的眸子,现在似乎深不见底,仿佛要穿到我的心里去。我身体一抖,眼睛不由自主直直地迎了上去,却再也移不开了。
两人身体紧贴,气息彼此可闻,这是怎样的一种蛊惑!我舔舔发干的嘴唇,轻轻呼唤:“秦大哥。”秦叔宝涩声应道:“嗯。”忽地伸手来摸我的脸。
掌心温暖而柔和,传来无限的柔情,我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搂着他的腰。他轻轻把我揽入怀中,我微微地叹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胸前。宽广而结实的胸膛,里面的心脏,如小鹿般乱撞,他竟然如我一样紧张。
我微微地抬起头,唇擦过他的脸颊,轻轻婆娑。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做出这样勾魂的举动!只觉得秦叔宝身体一僵,我感到颈后和腰间的大手一紧,秦叔宝灼热的唇已经覆盖上来。
我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轻轻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任凭身体软软地瘫在他的怀中,静静地感受着这个甜蜜的爱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我们是如何从山上返回。我一路上精神恍惚,魂魄如飘到了天际难以召回。
那时已经天黑,秦叔宝送我到圆拱门前,柔声说道:“回去吧。”
我低下头,羞涩地应了一声。忽然上前轻轻搂了搂他的腰,轻声说道:“大哥,今天我好开心,因为我成为了你爱的人。”我妩媚地一笑,转身拐过拱门,回到了小花园中。
走到房前,刚要推门而入,却发现一个人影立在后头。我转头看去,只见罗成雕塑似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我吃了一惊,问道:“罗成,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声不吭站在这里会吓死人的。”
罗成淡淡地说道:“没什么,今晚我值夜,到处巡巡。”
我笑道:“真辛苦你了。”
罗成刚转身,却又回过头来说:“今天天气好的很,又恰逢有空,下午来找你去放风筝,梅姑娘说你出去玩了。看样子好象玩得很高兴。”
“我下午到山上去了,风景很不错。”我笑道,又说:“好久没放风筝了,明天如果有空一起去吧。”
罗成点点头说:“且看明天的安排吧。”
我进了房间,梅姐姐正在洗漱。我坐在桌旁,托腮看着灯芯上的火光跳动,回味着山上那个悠长的吻,怔怔地发起呆来。
梅姐姐用手在我面前晃了几下,嗔道:“在想什么呢?都换你几声了。”
我立刻回过神来,对着梅姐姐痴痴地笑着。
梅姐姐深究地看着我的脸,忽然说:“妹妹,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容光焕发。”
我低头说:“是吗?”脸上却飘起一朵红云。我抬头看着梅姐姐,轻轻说道:“姐姐,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怎样的?”
梅姐姐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小丫头,你对谁动了心思?”
我说:“你先告诉我嘛!”
梅姐姐的眼神游离起来,目光似落在千百里外,过了好一阵才轻轻道:“看到他时觉得特别安稳,不见时思绪纷乱,心仿佛也已随他而去了。只要他高兴,我便高兴;他不高兴,我也快乐不起来。”
我轻轻地摇着头说:“姐姐这种感觉,如何跟我的不一样?”
梅姐姐略略凝了凝神来看我:“那你的是怎样?”
“心跳得厉害,好像呼吸不过来了。”
梅姐姐大笑起来,搂着我说:“小妮子,快告诉姐姐,他是谁?”
我嘿嘿一笑,调皮地说:“先不告诉你。”
梅姐姐捏了捏我的鼻子,皱眉道:“别卖关子了,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是秦将军吧?”
我红着脸,低头轻轻说:“果然逃不过姐姐的法眼。”
★ 心碎无痕
“小雅!小雅!”第二天刚用过早膳,罗成的声音便在外面响起。我开门走了出来,只见他手里拿一只花花绿绿的大风筝,正在花园中兴奋的喊着。见我出来,急忙过来拉我的手说:“走,放风筝去。”
我开心得跳起来,回头喊道:“梅姐姐,一起去放风筝吧。”梅姐姐在屋内应道:“裴姑娘早上要过来,你们去吧。”
我说:“走吧。到那边叫上秦大哥。”
罗成脸色稍稍一沉,淡淡地说道:“秦将军正在跟将军们商讨事宜呢!”
我心下微微失望,问:“你怎么不用去?”
“秦将军他们在安排关内的事务,待午后便要商议如何往西推进了。所以我只有半天时间陪你。”
我嘻嘻一笑,说:“那还不快走?”
风从山谷的彼端吹进来,撞上屏风似的山峦,又呼啸着拐弯而去。谷中地势平坦的地方有很多,风筝很顺利就放上了天空,摇曳着长长的尾巴越飞越高。我在草地上躺下,仰面看它在蓝天中飞翔。
我说道:“罗成,你是我见过,最会忙里偷闲的人。”
罗成笑道:“你干脆直说我会偷懒吧。”
我哈哈笑了起来,摇头说:“我说的是实话。似你那样懂得享受生活,人生才会快乐。我很羡慕你。”
罗成找了块大石头,把线绕在上面,在我身侧坐下来,眯眼去看天上的风筝:“人便要自由自在的才好,像那风筝,虽飞上了天,却被禁锢着,对远方看的到而摸不着,岂不可怜?”
我不以为然,反驳道:“风筝便是有了这线才能飞上去。线要是断了,它迟早便要掉下来。世间万物都讲求平衡,失去了一端,另一端也长久不了了。”
罗成哑然失笑,揶揄着道:“听唐少侠一言,真乃胜读万卷书。”
在这依我看来,平静如湖面的虎牢关,暗暗中漩涡已经卷起。李密等人昼夜商议着如何向西推进,第一个目标,就是洛阳。洛阳乃隋朝的东都,奢侈繁华。该如何攻克这座令人垂涎的城市,是众将眼下最为关心的问题。一部分人马已经派出,静悄悄地在洛阳周围部署开来。而虎牢关中的猛将们,将是重锤一击的法宝。
那天放完风筝,罗成便随着秦叔宝等人,人间蒸发去了。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入夜,我立在圆拱门侧,翘首以盼,等待着那熟悉的身影。
四更鼓响起,那厢的屋内还是乌漆漆。莫非今晚的会议竟要通宵达旦?我打着哈欠,失望地便要回房。忽听得身后脚步声起,回头看去,秦叔宝正低头踱步而至。
“秦大哥!”我喜出望外,迎上前去。
秦叔宝闻声抬头,怔了一下关切地问:“怎么还不歇息?”
我走上前去,挽着他的手臂,把脸贴到他肩膀上,轻声说道:“没见你回来,如何能入睡?”
秦叔宝的身体僵了一僵,轻叹一声道:“小雅……”
我含笑抬起头,却发现秦叔宝的眼神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忧郁。我心里一惊,问:“怎么?”
秦叔宝又叹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说:“今夜太晚了。我明天来找你。”
我的眼睛一亮,随即又羞涩地低下头,柔声说:“好,我等着你!”
翌日黄昏,我低头沉默着,与秦叔宝在山路上并肩而行。我偷眼看去,他的神情凝重,似有未解决的难题。
“秦大哥!”我唤了一声,问道:“今天你为何愁眉不展?”
秦叔宝停下来,看着我的脸,却是欲言又止。我柔声问:“难道是商议时碰到了什么难题?”
秦叔宝深吸一口气,眼睛看定远方,像终于鼓足了勇气,拉起我的手沉声说道:“小雅,对不起……”
我不解地看着他,笑问:“大哥何处此言?”
秦叔宝的眼眸闪动着阵阵波澜,内心似在痛苦的挣扎:“为我前日对你的无礼。”
我羞涩地垂下头,低低地说:“爱一个人便是要如此,你知道我心里是极喜欢的。”
秦叔宝握着我的手一震,犹豫着,终于用干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雅,我的爱……恐怕不能给你。”
恍如晴天霹雳!恐慌从我的心底涌起,瞬间席卷全身。我浑身颤抖,愣愣地看着秦叔宝,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秦大哥,你在说什么?”
秦叔宝伸手扶着我就要倒下的身体,脸上痛苦的表情无以言表。
“秦大哥,我求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我没听清楚。”我双唇颤动,哆嗦着说。
“小雅……那日不知怎的,我,我竟把你错看成她。我实在是该死!”秦叔宝一拳打在身边的树干上,树晃了几下,沙沙地,飘下来几片枯叶。
周围的空气立刻凝结了起来,我感到心中抑结着一团散不开的气,良久才吐出声来:“她,是谁?”
秦叔宝沉默。
“就是那位与我相似的妹妹?”
秦叔宝轻轻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她!我挣脱开他的手,无力地靠在树上,凄然笑道:“她就真的那么好?多年不见,你也不能忘了她?我真的就不如她么?”
秦叔宝长叹一声,说道:“你和她,都是同样出色的女子,就连一举一动,都那么神似。”
“既然如此,你爱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她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我沙哑着声音,泪水如泉水般涌出。
“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会相见的。”
“大哥你真是痴情,”我讥笑地看着他,“她长得比我好千百倍,是吗?”
“小雅,不是容貌的缘故。我从来未曾在意过她是否好看。”
我喃喃地道:“连容貌都不用看,就把我比下去了。”茫然地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一片白雾茫茫;哈哈的想笑出声来,到了喉咙,却变成了呜咽。
秦叔宝惶恐地看着我散乱的眼眸,走上前来想扶我。我低喊一声:“你别过来。”向后退一步,却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秦叔宝急忙弯下腰来把我搀起,声音中糅杂着万分的伤痛,柔声说道:“小雅,我不该负你,但我却万万不能负她。因为,在她那儿,我留下了两样无法再给你的东西——我的承诺,还有心!既然注定如此,我们便不该再纠缠下去。纠缠的越久,我伤你就越深。我于心何忍?!”
我奋力挣脱他的手,喊道:“你现在又于心何忍?!这两天来,我每时每刻都盼着见到你,好不容盼来了,你却亲手扼杀我所有的希望!”我哭喊着,任由涕泗横流,连滚带爬地一口气冲下山去。
路上所有的士兵都诧异地看着我。我无视门前的守卫向我行礼,“砰”的一脚踹开将军府的大门,跌跌撞撞往房间走去。
“小雅!”身后响起罗成的声音。
我充耳不闻,径直地往前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挡着我的去路。我狠狠地用水去推:“你让开!”
手却被他抓住了。他伸出手来,托起我的下巴,直勾勾地看着我说:“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死不了人!”我用了挣扎,却被他抓的死死的。我愤怒地睁大眼睛,如同斗鸡般看着他,怒吼:“放手!你今天不要惹我!”
罗成紧绷着脸,一声不吭,拉着我的手直往他房间里去。门前的小楚急忙上前行礼,喊道:“罗将军,唐姑娘。”却被罗成一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把门狠狠地关上,用力把我摔倒椅子上,愠怒道:“要发火就来吧!”
我心中郁结之气尚未散去,劈手一巴掌打过去,只听到“啪!”正中他的左脸颊。我怒道:“你是个傻子!不可理喻!”
我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却立刻被按了回去。我动弹不得,嘴里大喊:“我生气碍你何事?你管得也太多了!让我回去!”罗成却不理我,死死地把我按住。我忽然心中一阵悲伤,“哇”的一声便大哭了起来:“你们都欺负我!”
罗成松开手,抚着我的肩柔声说:“好了,好了。我不欺负你就是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理他,兀自伤心。待哭到声音沙哑,眼睛似干涸了再也流不出泪水来。我睁着失神的眼睛,幽幽地说道:“罗成,你知道吗,这风筝已经飞上天了,可线已经断了。它该怎么办才好?”
罗成无比怜惜地看着我说:“待它掉下来的时候,我替你接住。”
我凄然一笑:“飞得太远了,你如何追得上?”
他轻叹一口气,抱我入怀,用手轻拍我的背,如同安慰哭闹不肯入睡的婴儿。
我幽幽地问:“罗成,你有酒吗?”
罗成轻蹙双眉,摇头道:“没有。”
“可我想喝。”
“你忘了,你不会喝的。”
“没关系,就喝一点点。”
“我这没有。”
“厨房里有许多,你差人去取来。”
“厨房也没有了。”
“你骗谁!我自己去取!”我怒道,站起身来就要走。
“好!好!我让小楚去看看。”
罗成打开门,跟门外小楚叽里咕噜了一番。小楚应声而去,不多时拿过来一酒壶。我笑道:“怎么如此小气?再去拿两坛过来,我要与罗将军把酒言欢!”
小楚笑道:“唐姑娘,厨房里就剩下这么一壶了。”
我红着眼怒喝道:“你以为我没听见,方才你们鬼鬼祟祟说不让我多喝吗?少废话!有多少尽管拿来!”
小楚神色尴尬地看着罗成,我怒眼看去,罗成无奈地挥挥手,小楚领命,又抱过来两坛酒。
我取过一坛,扯下坛口的封泥,仰头便对着嘴巴里灌。罗成慌忙抢过,笑说:“姑娘家这样喝法是在有失仪态。”说着,便倒了两杯。
我一言不发,一口把杯中酒喝尽。浓烈的酒精味道把我呛得咳嗽不止,胃里立刻滚烫起来,热浪随着血管一直延伸到头顶。我赞道:“好酒!”便要去拿第二杯。
罗成抢先一步,喝光杯中酒,说:“好酒要慢慢品尝,若都像你这般,真是糟蹋!”
我从小只喝过啤酒,最多也就是一杯的量,此刻空腹猛喝了一大杯,顿时觉得脑袋发热,神志迷糊。我乜斜着一双嘴眼,打了个浓烈的酒嗝,唱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概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悠悠我心……秦大哥,悠悠我心……”我疯子似的傻笑着,大喊一声:“斟满了!”
我酒到杯干,罗成想拦也拦不住。他不给我倒,我便要去抢,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昏昏沉沉地,终于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迷糊间,我感到自己正躺在床褥上,一只大手正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我心里一痛,伸手去捉那手,那手却瞬地逃开了。我呜咽着说:“秦大哥,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
那手又伸了过来,轻柔地在我眉间、唇间掠过,一人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是爱你的。”
我一把抓住它,放在胸上甜甜地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大哥。”我半眯着眼睛,看到秦叔宝俊朗的脸庞在眼前晃动。我伸手去搂他的脖子,轻轻抚着他的颈后,幽幽地说道:“大哥,我喜欢你吻我的,你真的不必介意。”
秦叔宝身体一震,慢慢凑过来,随即灼热的唇有力的吻在我唇上。我从喉间发出“嗯”的一声,张开嘴巴把舌头探入。
又是一个绵长的吻,长时间的缺氧使我娇喘吁吁,我感到浑身热浪滚滚,不由得轻声地喟叹起来。
秦叔宝的手从我胸前滑下,解开我的腰带探了进来,轻轻的揉着我的胸脯。我呻吟了一声,身体一阵颤动,四肢百骸顿时如同酥软了一般。我娇声轻喊:“不要……”双手去不由自主地滑过他的背,去摸他结实的臀部。
秦叔宝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用力一扯,衣衫褪尽。一具滚烫的躯体压了上来。我觉得自己如海上的小舟,身不由己地随波而动。一阵缠绵过后,下身忽然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我“啊”地叫喊出来,紧紧抱住身上的人。他用力地托起我,一下一下的冲击进来。我带着疼痛,却似乎很享受这种奇怪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咿咿呀呀”地发出各种叫声。终于,秦叔宝的身躯在一阵颤抖后停了下来,伏在我身上。我长长地叹息一声,呢喃地道:“秦大哥,从今天开始,我便是你的人了。”
秦叔宝俯身来轻咬我耳垂,低声说:“今生今世,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嗯。我也是。”我满足地答应着,含笑入睡。
头痛欲裂!我吃力地睁开眼睛,拍着头想要坐起来,却发现一只手臂压在我身上。我强打精神定睛看去,发现罗成正赤裸裸地躺在我身侧。衣衫混乱地被堆在床上,十来个酒坛歪斜地滚在地上,一切触目惊心!再颤颤惊惊地往自己身上看去,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强忍着腰腿的酸软,吃力地掀开被子,只见褥子上一片殷红!
刹那间,如同电闪雷鸣,我的脑袋一下子“轰”地被炸开了!我哆哆嗦嗦地穿好自己的衣服,轮起手臂“啪啪啪”朝罗成脸上着着实实打了几个巴掌。罗成一下惊醒,看着我气歪的脸,又看看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和混乱的现场,如同五雷轰顶般愣了。
“你、乘人之危!你、你禽兽不如!”我咬牙切齿地骂道,站起身来就要抢出门外。只觉得双腿不听使唤,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小雅!我……”罗成忙来拉我,讷讷地说。
“我永远也不能原谅你!”我打断他的话,一把摔开他,勉力支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开了门。只见小楚一脸的慌张,见我出来似要去躲,却已被我发现了。
我一言不发,幽灵似的踏着轻飘飘的步伐,跌跌撞撞的回到房间。
只见梅姐姐担忧地坐在床边,裴翠云正在一旁似在安慰着什么。两人见我站在门口,失魂落魄,急忙冲上前来说道:“你可回来了,让人苦找了一夜,究竟去了何处?”
我面无表情,硬呆呆地走了进屋,坐着缓了好一会,才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梅姐姐慌了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裴翠云急道:“我去觅弟弟他们,让他们不要乱找了。”说着跺脚出了门。
似有一群人冲了进来,我凄然地抬头,穿过茫茫地白雾,看到秦叔宝、罗士信、裴行俨兄妹正站在门口,表情各异地看着我。
罗士信愣愣地问道:“不见了一个晚上,回来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裴行俨兄妹对视一眼,把眼睛放到秦叔宝身上。
秦叔宝走了过来,柔声呼唤道:“小雅……”
“你走吧,我不会再去纠缠你的。”我无力的说道,又一颗大大的眼泪滑落到腮间。
“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好吗?”秦叔宝心痛的眼神,像一把铁锤重重敲在我心上。
“你既不要我,我还能怎样?我已经这样了,又能怎样?”我语无伦次地吼道,一众人脸色尴尬,讪讪地立在当地,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梅姐姐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说道:“秦将军,不如你们先回吧。我来劝劝妹妹。”忽然又说:“罗将军,你怎么来了?”
我闻言猛地抬起头,恨声道:“梅姐姐,让他们都滚!我不要再见到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梅姐姐站起来,抱歉地说:“各位还是先回吧,小雅她好像不太好……”
众人答应着散去。
秦叔宝似要说些什么,终究沉默,只替我擦擦眼泪便离开了。罗成却如同雕塑般立在门前,喉结动了半天,终于喊出一声:“小雅。”
“滚!”我随手扔出去一个茶壶,只听到清脆的落地声。
茶壶随同我的心,应声而碎!
★ 花自飘零
我一言不发地伏在梅姐姐身上,了无生气。梅姐姐也不急着问,只是静静地抱着我。我如同偎依了妈妈的身侧,寻找到了心灵靠岸的港湾,渐渐地平静下来。
梅姐姐端来早饭,柔声说:“先吃点东西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说:“吃不下。”
梅姐姐幽幽地说道:“情一字,讲求两情相悦,妹妹这样苦了自己,也是无益。”
我闻言,心中一阵绞痛,又呜呜地抽泣起来。累了,感到昨夜宿醉未解,太阳穴刺刺地痛起来。我直直地在床上躺下,只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般,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在黑暗中飘荡、飘荡。
门被轻轻叩响,梅姐姐开门去看,走了出去,随即又把门掩起。我无心去听,但耳朵似带了过滤功能,把杂声全部滤掉,说话的声音却一字不漏地传到我耳朵里。
“秦将军,是你。”梅姐姐把声音压得很低,轻呼了一声。
随即听到秦叔宝的声音响起:“小雅她怎样了?”
“不怎么好。不哭闹了,可是却像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唉!都是我不好!”
“秦将军,你和小雅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叔宝一阵沉默。梅姐姐又说:“前日晚上她归来时,情绪非常好。她问我,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该是如何的。”
梅姐姐顿了一下,看秦叔宝不吱声,又说:“我原以为,小雅和将军,是两情相悦的。”
秦叔宝涩声道:“那日,我、我对小雅的举动,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
我听到此处,心一酸,泪水又滚滚而下。“不能哭!”我硬气地想,伸手到怀中掏手绢,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丢了,只好任凭泪水肆意地落在枕边。
梅姐姐轻叹一口气,颤悠悠地说:“将军毕竟负了她,还伤她如此深哪。以为得到了,一下子便要失去,比从来未得到更加让人伤心欲绝。”
秦叔宝长叹一声:“未料到事情居然会这样。”
梅姐姐幽幽地说:“我原以为,将军和小雅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是人间龙凤。”
秦叔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道:“只可惜,我先遇到的,不是小雅。我实在无法把心分成两半。”
梅姐姐问言,只是轻叹一声,许久没有发话。
两人又轻声商量了一阵,无非是该如何劝导我之类。我嘴角带笑,自虐般地想着:“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惦记着,也总是好的。”酒精的作用,慢慢把我的思绪抽离,我又沉沉地睡去了。
“哎!小雅妹妹也真可怜。”依稀中,我听到了裴翠云屋外的声音。
“嘘!小声点,也不知道妹妹是否真的睡着了。”是梅姐姐在说话。
“那秦叔宝真可恶,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裴翠云尽量压低着声音,愤愤不平地说。
我苦笑着,一下子我成了这府中万众瞩目的可怜人,每个人都要过来怜悯一下。可我要你们的怜悯做甚?怜悯换不来秦大哥对我哪怕一丝一毫的眷恋。
“怪只怪秦将军一时头脑发热,要不然妹妹也不至于这么悲伤。妹妹如此至情至性至人,心里的伤岂是轻易能好得了的。”梅姐姐伤心地喟叹着,“她已经躺一天了,也不进食。也不知她昨晚吃过没有。人憔悴得我心都痛起来了。”
我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姐姐,对不起了。我不想让你担心,可我真的无能为力。”
“方才罗成和秦叔宝几乎动了刀子,似乎也是为小雅妹妹起的争执。想不到这罗成倒有点侠义心肠。”
听了裴翠云的话,我心里一沉:“他们争吵什么?秦大哥知道我失身于他了么?”随即又自嘲地一笑:“有没有失身,又有什么要紧?你不是秦大哥想要的人。”
梅姐姐淡淡地说道:“罗将军这么鲁莽,恐怕要把事情搞砸的。”
裴翠云轻哼一声,不屑地说道:“如果不是弟弟劝着我,我早就想掴秦叔宝两个巴掌了!不负责任的东西!”
梅姐姐长叹一声,带着无限的伤感。
“梅姑娘!”一人喊道,却是小楚的声音。
“请问小哥有何事?”梅姐姐还没见过他,不禁疑惑地问道。
“罗将军差小楚过来,问候唐姑娘。”
“罗将军有心了,小雅妹妹比上午要好多了,请他放心。”
裴翠云道:“他怎么不自己来?”
小楚支吾了一下,说:“他和秦将军被魏公关了起来。”
“什么?!”梅姐姐和裴翠云同时惊呼了起来,“所谓何事?”
“就是为了方才斗殴之事。”
一阵沉默过后,裴翠云和小楚便匆匆告别而去。
梅姐姐蹑手蹑脚地走进房来,轻轻掩上房门,见我睁大眼睛看着她,忙笑着走过来坐在床沿上说道:“妹妹醒了。”
“嗯,方才是谁?”我明知故问地说。
“是裴姑娘过来问候你了。”“哦,那烦劳姐姐替我说声谢谢。”
梅姐姐笑道:“你就好好休息吧,这些礼节不用你费心了。要吃些什么吗?姐姐亲自下厨去做?”
我淡淡地摇摇头。
梅姐姐抚着我的头发,柔声说:“妹妹须放宽些心才是。”我微微一笑,说:“我会的。”梅姐姐笑着点了点头,说:“妹妹会笑,我就放心了。”
正说着话,房门再次被轻轻的叩响,妹姐姐急忙起身去开,竟然是李密。
李密依然是一脸的春意融融,稍稍躬身说:“听说唐姑娘身体抱恙,特地前来问候。不知是否方便进屋?”
梅姐姐让身道:“魏公多礼了,请进吧。”
我忙坐起身来,笑道:“魏公特地前来看小雅,真是惶恐之极!”
李密在靠床的椅上坐下,和蔼地问道:“姑娘没什么大碍吧。”
我看着他一副领导亲民般的样子,心里颇为不屑,遂淡淡地笑道:“谢谢魏公关心,本不是大病。”
李密轻咳一声,似乎欲言又止。
我察言观色,直到他此番来的目的,绝对不仅仅是问候而已。便说道:“魏公有话,但说无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李密淡淡地笑着,似褒实贬地说:“姑娘果然是秀外慧中,也难怪两位将军为你大打出手啊!”
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心想,我一个伤心之人,你如何还忍心来雪上加霜?于是淡淡地说:“小雅惶恐,不知魏公所指何事。”
李密深深地看着我说:“姑娘无谓掩饰了。李密今天既然来了,便不怕把话说明白。李密心直口直,不善言辞,姑娘若听了不舒服,也请不要往心里去。”
我把头扭到一旁,避开他老狐狸般的凌厉眼神,轻轻道:“魏公请直言吧,也省得小雅花心思去猜。”
李密轻叹一口气,说:“目前,我军的境况,正如在夹缝中生存,若不及早去争,便要憋死在里面。李密不才,但也懂得团结一心的重要。秦将军和罗将军,乃我瓦岗军中难得的人才。他们之间倘若存了龃龉,面面向左,这洛阳一仗还如何打?我曾说过,因个人恩怨扰乱军心者,必严惩不贷。眼下犯了错误的,却是我最赏识之士。唐姑娘,你给我出的难题可不小哪!姑娘乃聪慧之人,想必也不希望因个人之私而乱大局吧?也不希望被称为祸水红颜吧?”
李密话中软硬兼施,如蜜似剑,连推带打,又三言两语地,把秦叔宝和罗成打架的罪过,全推到我的身上。
我心里本已冷如死灰,也不在意他如何说我。便笑说:“小雅明白魏公的难处。要小雅怎么做,魏公请直说吧!”
李密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如钉子般直扎进我的心:“离开虎牢关。”
我长叹一声,心想,就算不离开,我日后将如何面对他们两人?罢罢罢,此乃伤心之地,何不早日离去?于是,我轻轻点了点头:“我应允你便是。”
李密松了一口气,问道:“姑娘在离开前,若有何请求,但说无妨。李密一定想法设法满足姑娘。”
我凄然一笑,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向我行了一礼,说:“李密在此谢过姑娘了。我会差人送些许银子过来,给姑娘做盘缠之用。姑娘要走时,马房中的骏马,尽管挑选便是。”
我微微欠了欠身,说道:“难为将军如此周到。”
李密又问:“不知姑娘将前往何处?”
我略皱眉头,淡淡地说:“既然是秘密地走,又何须留下线索?”
李密暗暗舒了一口气,辞别而去。
梅姐姐静静地看着我,我苦笑道:“姐姐,对不起,我又要累你奔波劳碌了。”
梅姐姐微微一笑,说:“妹妹说的什么胡话。”走过来搂着我,叹息道:“我苦命的小雅。”
翌日天还没亮,李密便差人送来了十斤白银。我看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心想,这李密出手也够大方,或许是觉得心里不安?
我把白银分成两半,分别塞到我和梅姐姐的衣物中,趁着天色尚早,大家还没醒来,去马棚牵了两批马,便与梅姐姐双双离开了虎牢关。
出了山门,我转过头来,看到门上方,“虎牢关”三个大字苍劲有力。一个多月前,我被抓到这来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它们。此时真感到什么叫“物是人非”了。
梅姐姐坐在我前面,回过头来问道:“妹妹,我们将往何处去?”
我的手环过梅姐姐的腰,双手轻提缰绳,请呼一声:“驾!”却觉得天地悠悠,不知何处才是容身之所。
★ 番外篇之罗成 切肤之痛
罗成如同雕塑般,挺直地立在虎牢关的峰顶,手中兀自握着那方略带血迹的手帕。这是她遗落在床上的。
“小雅,你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吗?你究竟去了何处?”罗成的心似要被揪成了两半,“难道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我是个混蛋,我不该玷污你,可是……可是我爱你是如此之深哪!”
罗成浓黑的双眉,揪结成一团,泪水滚滚而下。英雄有泪不轻弹,可是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啊!罗成一拳一拳地打在身侧的岩石上,落下了一个个鲜红的血印。人道是“切肤之痛”,而他此刻心中的痛,比切肤更甚。
罗成蠕动着嘴唇,似在对远方倾吐着心事。山风呼呼,却无法把这心声带到她的身侧了。
“阿爹!娘!”黑夜里,十七岁的罗成跪在街道一隅,嘶哑地喊着,挣扎着便要重新冲进府中去救被困的爹娘。家仆梁友死命按着他,低声吼道:“少爷,老爷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能让你逃出去!”
罗成紧握拳头,狠狠地咬着下唇,嘴中传来丝丝的咸腥。梁友在一旁急道:“少爷!快走,待官兵察觉了,你也走不了啦。”说完,拉起罗成便跑。
此时城门早已关闭,梁友拉着罗成,在黑暗中躲躲闪闪,避过巡逻的官兵。抄家的官兵可能还没发现罗家逃出了个小少爷,因此一路上并没碰到大规模的搜捕。两人兜兜转转来到一座宅子的后门,梁友上前轻轻叩了几声,探出来一个头来,问:“何人?”
“言立兄,我是梁友!”
那言立兄轻轻惊呼一声,慌忙打开门说:“快请进!”
两人迅速进了屋,言立兄立刻关上宅门,说:“官兵正在抄国公府吗?”
梁友长叹一声,说:“可怜国公一生忠心耿耿,却被奸人所害!”
张言立握拳狠狠地捶在墙上,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他以前也是国公府的家仆,只是看不惯朝廷黑暗,饶是在国公府,也免不了受了那乌糟之气,便干脆告病返家。罗成之父向来念旧,依然给他不少的恩惠,因此他对罗国公是感恩戴德。
梁友忽然“扑通”地跪下,对张言立说:“官兵恐怕很快就要发现少爷逃了出来,言立兄务必帮忙!”
张言立慌忙扶起梁友,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惶惶过了一夜,居然没有任何动静,到了第二天早上,城里依然风平浪静,没有搜捕的风声传出!也不知是负责的官员玩忽职守,还是故意放了一马。一大早,罗成等三人,便打扮成商人,驾着马车出了城去。
两人谢过张言立,正待上马而去,身后忽然传来密密的马蹄声,正是那追捕的兵马!罗成、梁友急忙策马飞奔,一直向北逃亡。
历时一个多月的逃亡生涯,令罗成筋疲力尽。其间,忠仆梁友为他挡了三箭,最终身亡。马儿也由于劳累过度,在中途死去。罗成拼死击毙最后一名纠缠的官兵,身上也中了几刀,狂奔几十里路,终于摔倒在石碣峪后的草丛堆中。
小雅,就是在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你。你不顾我的猜疑,帮我敷上药,指点我去那避风雨的小屋。虽嗔怒着摆出不再管我的姿态,却又在晚上过来探视。这是何等的善良和气量?或许在那时,你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时,我便爱上了你?
后来我在马尾坡碰上了那里的山贼,把他们教训了一番,却误打误撞被推举为三当家。我并不屑于他们的勾当,至那次,他们从石碣峪劫回来小孩以作威胁,让我更为不齿。
我惊叹于你的勇闯马尾坡的胆量,你为挡小虎娃的那一箭而受伤,当时我不懂一向冷静的尉迟恭,为何为你的伤而发狂,把马尾坡的盗穴连根拔起。现在想来,若是我,我也会这样的吧。向你这样的奇女子,无论是谁,都忍不住去珍惜。
但那时我还不懂。直到在石子河再次遇上你,直到听小楚如何描述你,直到看你与王君廓武斗,我发现,我的感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惜你的心中只有秦叔宝,从来不曾正视过我的内心。在你心中,我只是个当大哥也没资格,一个不能保护照顾你的、不成熟的男子?我每天夜里在你屋前徘徊,希望能距离你近一些,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爱。然而,当我看到你偎依在秦叔宝身旁,脸上带着动人的笑,容光焕发地回房,几乎不曾留意到我的存在的时候,我的心便如撕裂了一般。我居然不敢向你表白,怕给你带来困惑。
如你这么好的女子,秦叔宝怎么就不懂的去爱?我替你的痛哭感到不值。我愿意为你去接那摔落的风筝,但它确实飞得太远了,非我能所及。
我见你醉倒,却不停地呼唤着你那“秦大哥”,心如刀割、愁肠百结。我如何变的如此脆弱?我让小楚拿来所有的酒,一坛接一坛。可笑我号称千杯不醉,可酒入愁肠,劲道却如此厉害。
在那恍惚中,我便犯下这滔天的罪过。不经意间,我居然伤你至深哪!
小雅,我侵占了你的身体,却失去了那一点点得到你的心的机会。你那句“永远不原谅”,相当于把我打进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的风筝,也随你的风筝断了线,也即将在狂风中被撕毁,永远也无法放飞了。
罗成铺开信盏,把压抑在心中多时的话语全数写在其中。待见到她时,一定要让她亲手拆开。就算她的心里始终没我,只要她懂了我的心,我便死也瞑目了。
★ 暮虢朝虞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九月,长安城。
长安城就是隋朝都城大兴,公元618年,李渊攻克大兴城称帝,改号唐,大兴也更名为长安。
长安城西舜华别院中的木槿开得正是灿烂。这收拾的妥帖别致的小别院,满花园中几乎找不到别的开花植物,只有成片的木槿树,可见前主人对它是情有独钟。逢至夏秋,整座别院便被这锦簇的花团笼罩着,艳若朝霞,使我这个新主人,也不得不爱上它们。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我站在树下,抬头看那翩翩的花瓣,在脑海里,描绘出一张精致的美人脸孔。是怎样的绝世美人,才配得上这样的景致?
萧府的老管家吴伯颠颠地跑了过来,说道:“姑娘,公子刚从晋阳回来了,说要过来跟姑娘一起用晚膳,酒菜已准备好,一并带过来,请姑娘不用费心。”我的心一宽:总算平安回来了。
我于是淡淡一笑,应道:“请转告萧大哥,我到府上即可,不用如此劳师动众。”
吴伯笑着摇头说:“公子已经外出,恐怕办完事就直接过来,不先回府了。”
我点点头说:“那有劳吴伯了。”
吴伯便又匆忙颠颠地碎步小跑而去。
我回到房中,拿起账本细细地看。这几个月的进帐连续走下坡路,可能受山西各地的战乱影响。我皱起眉头,拿起笔开始画图表。
在我面前,摆了几样法宝:木板和白色小石头、纸墨和小木签。没有电脑、没有计算器,我只好把木版当草稿纸,算好结果,在往纸上画图表。柔软的毛笔不适合画图,只好用小木签代替。
我认真地做着财务报表,再对客人入住登记时候的客源情况做了分析,果然,上个月少有从晋阳等地过来的商客入住,而直接影响了西方的昆仑客商在店里逗留的时间。
我画好最后一个饼图,放下笔,闭上眼睛,轻揉着酸胀的眉心,想着该如何补回这部分的缺口。
“想什么?我都进来半天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耳侧想起,我急忙睁开眼睛,抬头去看。只见萧帆已经拖过一张凳子坐在我身侧,随手翻着刚做好的报表。粗黑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刚毅的嘴角微微带出一道弧形,指着满纸的阿拉伯数字开口道:“又在看帐了?只可惜你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我一个都看不懂。”
我忙站起来道:“萧大哥来了。”
他点点头,拉我坐下,说:“近来客栈收入如何?”
我把散乱的纸张按顺序叠好,翻到收入曲线图的那一页,说:“萧大哥请看,从五月以后,连续四个月,进帐都下滑了,五月还好,越往后滑得越厉害。再看这里,上月从晋阳等地过来的丝绸商客,只有上半年月均数的五成。以往,昆仑商旅在店里起码住上十天八天,现在也只是匆匆收了本地的货便启程了。而且,请看这里,从晋阳过来的商客,出手比较阔绰。而昆仑商客,由于路途遥远,对荷包里的盘缠看守的比较紧。看来刘武周此番大规模地攻过来,对生意影响真不小呢。看来得想想别的办法才行。”
我兀自沉吟着,却听到萧帆“嗤”地一笑。我惊讶地看着他,问:“大哥在笑什么?是否我分析的不对?”
萧帆笑着轻叹一口气说:“你对客栈的生意太上心了,我欢喜的不得了。只是,每次过来你都只跟我絮絮地讲这些,不觉得闷吗?客栈在你的打理下,比以前好多了,现在战乱又由不得人,钱庄的生意不也下滑了?你就趁此宽些心吧,待时局好起来,便又有生意做了。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我?”
我心一紧张,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缩了开去,说:“大哥此番到晋阳去,路上一定凶险万分。近期就别再去那边了,府上的人都担心的不得了。”
萧帆凑过来,贴近我的脸问:“那你呢?担心我吗?”
我垂下眼帘,稍稍避开,说:“大哥既然平安回来了,小雅也放心了。”
萧帆沉默了一阵,我垂着头不敢去看他,脸上只装出淡淡地笑。忽然他哈哈一笑,我觉得发髻上一动,听得萧帆又说:“你看,我给你买这只珠钗好看不?”
我伸手去发髻上摸,一枝珠钗已颤悠悠地插在上面。萧帆心情很好地取过铜镜,放在我面前。我稍稍看了一眼镜中那张绝世的面容,轻笑道:“珠钗是好看,只是戴在我头上可惜了。”伸手便要去摘。
萧帆急忙按住我的手,说:“小雅,我知道你不喜脂粉,以往带回的各种香粉你也从来不扑。但这支珠钗希望你常戴吧,女孩子家连朵花也不戴,也太素净了些。”
我轻轻说声“谢谢大哥”,便沉默不语。吴伯此刻颠颠地跑了过来,说:“公子、姑娘,时时候用晚膳了。”
我抬头看屋外的天色,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下了。萧帆一把拉住我的手,说:“来,用晚饭去,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
我轻轻抽出手,脚步跟了上去,说:“下回我过去你那边就可以了。为了用顿晚饭,却把府上的下人都忙活惨了。”
萧帆笑着说:“我喜欢着院中的景致,每次到这里都觉得有说不出的畅快。”
说话间,我们到了饭厅,桌上五六个小菜,都精致异常。
萧帆说:“快坐下吧。我不在的这几个月,想必你又怕麻烦别人,自己吃的相当的马虎。吴伯不是每天都过来吗?让他带口讯回厨房,做好了送过来就是。萧府到这里,也不是十万八千里,送个饭这等小事,又何必怕麻烦?”
我坐下来说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了什么,客栈那边的厨房也不错,我每天过去吃,也正好可以看看生意如何,看看客人是否满意。小雅寻思着,是否要在菜式里下点功夫……”
“好了,好了。今天我们不讲生意。”萧帆挥挥手,夹过几块鸡肉放在我碗中。
我只轻轻一笑,并不说话。
萧帆说:“你知道吗,此番去了晋阳,才知道那边的仗,打得着实惨烈。刘武周的兵马,似如破竹,看来很快就要占领整个河东了。一路上百姓都纷纷议论,说刘武周恐怕很快就能打到长安来,他手下那名叫尉迟恭的猛将,别传得更是神了,简直可以以一敌万。”
听到尉迟恭这个名字,我心里沉了一下。他又到前线去冲锋撼阵了,梅姐姐又得在鄯阳的府中日夜挂念了。
我问:“大哥此次去晋阳,有何收获?与那宝洪银庄,商洽得如何?”
萧帆说:“一切顺利。那银庄的主人,也极热情好客,带我在晋阳四处转悠。其实晋阳我都去过数遍了,恐比他还熟悉。但为了不让他失望,每到一处我便要露出极为好奇和赞叹的表情。”说罢便瞪大眼睛,做出夸张的赞叹之情。
我看着,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笑魇如花,却发现萧帆眼光灼灼地注视着我的脸,怔怔地发呆。我急忙肃了肃脸容,轻轻咳了一声,说:“萧大哥,快吃菜吧,都凉了。”
萧帆猛然回过神来,见我又恢复了淡淡地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小雅,你心中究竟装着什么?我从来都猜不透。”
我觉得四周空气中,流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愫,看着萧帆略带哀伤的表情,我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萧帆继续说:“你脸上总带轻笑,眼中却有说不出的愁绪。是什么事情,让你在这两年都放不下呢?”
我摇摇头,说:“萧大哥你多心了吧,我一个年轻女子,阅历不深,会有什么愁?唯一所愁的,就是想着如何把你托给我的生意弄好,才不负大哥对我的信任。”
萧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也罢。我也料到你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托辞。我越对你好,你对我便越冷淡。你简直是铁石心肠。”随即又摆摆手,笑道:“即便是如此,也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可以等。”
我淡淡地说:“大哥不必浪费时间,我与大哥只是兄妹之情,若大哥若想逾越,我只好离开了。”
如这样的对话,已经有不下十次了。我总是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他却执着非凡,我的心中一阵内疚。毕竟是全靠他,我才得以在长安有了安身之所。
萧帆死死地盯着我,良久长叹了一声。
第二天早晨,我乘着马车出门,来到我打理的客栈——汇源客栈,名字是本来就有的,意取汇聚各方财源。
我下车徐徐走了进去,掌柜的匆匆迎上来说:“姑娘,您来了。”
我点点头,靠窗坐下,问道:“近些天生意如何?”其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已经差不多午饭时候了,店小二还在闲闲地擦擦桌子。掌柜的苦笑着摇摇头说:“不瞒姑娘,客房仍然空得很,现下城里的客栈也大都如此。”
我笑道:“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下去吧,给我随便上两碟小菜。”掌柜的诺诺应着,示意店小二赶忙下单。
我扭头往外看,长安城的街上依然是人来人往,虽然受了战事的影响,但依然不失繁华。对面街新摆了个说书的摊子,摊边为了几层听书的人,时不时传过来喝采声,似乎说的不错。我凝神去听,只听到“啪”一声,说书人一拍案子,清声道:“只见那秦叔宝单枪匹马,率先冲到敌阵中。敌方将领看他犹如猛虎下山,身后的队伍如天兵天将般,直是吓得屁滚尿流……”
我的心像被大铁锤狠狠地敲了一下。在两年多以后,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眼前浮现着那张俊朗非凡的脸容,我的心依然如刀割一般,几乎喘不过气来。
“姑娘,你怎么了?身体不适吗?”店小二端着菜上来,摆上,看我皱着眉头,脸如白纸,不禁担心地问。
我轻轻透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摇头道:“没什么。”又问:“那说书人怎么如此斗胆,在大街上说反兵的好话?”
店小二问:“讲的是哪一出?”
我故作漫不经心地说:“似是秦叔宝神勇杀敌之类。这秦叔宝,不是反兵之将吗?如何被描绘得出神入化?”
店小二轻笑一声,说:“姑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这秦叔宝半年多前就已降我大唐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想起去年九月,李密与王世充在北泯山决战,一败涂地,随后降唐。他的许多旧部都被王世充招安,秦叔宝也是其中之一。后至十二月,李密叛唐,在熊耳岭被唐的伏兵击毙。至于王世充,现在还在洛阳称王,秦叔宝如何就降了唐?
我不禁自嘲地想,如何还放不下他?于是示意掌柜的上前,交待说:“你去问问那说书人,是否愿意到客栈来坐堂说书。每日按前来吃饭的人数算钱给他,来一个人多加两文,只算堂食,外卖不计。既然眼下商旅减少,便想办法吸引本城的食客吧。不过要注意时辰,不要影响了楼上客人的休息。”
“是,是!”掌柜的躬身出去了。
不一会,带来了个中年人,衣衫破旧,看上去一脸风霜,似已在江湖中游走多年。中年人作揖道:“受姑娘看重,实在是感恩不尽。”
我轻轻一笑说:“明天开始,你便过来吧。如何算工钱,掌柜的已经讲清楚了吧?你可接受?”
中年人说:“接受。多谢姑娘了。”
我又说:“掌柜的,吩咐人带这位先生到对面裁缝店,做两套体面衣裳。”
两人退下,我开始闷头吃菜,直到菜全部吃完了,也没留意吃的究竟是啥。我又到柜台去翻了翻着两天的帐,正想离开。
此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尚未站定便笑着说:“唐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语调颇为怪异。
我抬头去看,只见眼前的人,栗色卷发、碧色深眼窝,我急忙笑道:“史蒂夫先生,两年不见,阁下风采依然啊!”
“哪里哪里!”史蒂夫学着中原礼节,拱拱手笑道。边去指挥门外的人把货物卸下来。箱子沉重中的,不用看也知道是珠宝、香料一类的物品。
两年前,我接手还不久时,史蒂夫便入住了这家客栈。长安,即现在的西安,是古代丝绸之路的发源地,早在公元前四世纪,丝绸之路便已通到了地中海沿岸,欧洲各国开始与中国有了贸易往来。史蒂夫便是这群不辞艰辛的商旅之一。当时我仗着一点点的地理与历史知识,与他交谈,居然颇为投机。
史蒂夫开了几间上房,把货物都安置好之后,拿着一串干枯的小花走下楼来。史蒂夫把花递给我,说:“唐姑娘请看,这是否就是你说的薰衣草?”
我一看,开心地说:“没错!就是它!也难为先生记得。”
史蒂夫也开心的笑起来,说:“姑娘描述的这么详细,我自然是一下子就猜中了。只不过它做出来的香料,味道太淡,这里的人不怎么喜欢,就很少带过来了。难得姑娘喜欢,我这次可是带了一大盒子过来。欧文,快拿下来!”
一个随从捧着个硕大的木盒走了下来。我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玻璃瓶子,盛满了浅紫的粉末。我拿出一瓶,拔开软木塞放到鼻下轻闻,正是那股久违的淡香。我复把瓶子塞好,说:“真的太感谢了,请先生说个价吧。”
史蒂夫哈哈大笑,说:“唐姑娘真是客气。我还记得上次姑娘说起过一句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然是有缘人,这些香料就送给姑娘了!”
我急忙摇头说:“不可不可。你想必刚到达长安,第一笔生意就亏本,可是商人的忌讳。”
史蒂夫想了想说:“那唐姑娘就免我们几天房钱吧。”
我哈哈一笑,一摆手说:“好!先生这次的房钱,全都免了!”两人相视大笑。
史蒂夫又拿出一本册子,说:“此次来,还给姑娘带来了一样礼物,想姑娘这样的雅致之人,一定会喜欢。”
我好奇地接过来,翻开一看,原来是一本画册。史蒂夫说:“这上面的都是中土没有的花卉和植物。我有个绘画的朋友,平时练习的作品多的都成了地毯了,实在可惜。我便挑了几幅订成册,借花献佛了。”
我逐页看着,只见都是用水粉画成,有些以前认识,有些却从来没见过。我一一问着史蒂夫,他却只能说出洋文的叫法。我的眼光被一幅藤蔓类的植物吸引住了,果身如葫芦,金灿灿的,从底部长出一根细长的须来。我说:“好奇特的样子,这是什么?”
史蒂夫笑说:“这叫勾登克若克斯,这根须很韧很尖,生长在普罗旺斯地区的河谷边。当地人把它的须剪短,把果子里的肉掏空,晒干,放上水,水从下面滴下来,可以用来算时辰。跟中土地沙漏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听得悠然神往,说:“原来人的智慧都是相通的。什么时候能见识一下就好了。”
史蒂夫说:“这还不容易,下次我给你带几个过来便是。”
我与他聊着各国的风土人情,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分。我起身说:“天色不早了,我须回去了。先生便在这里安心的住下吧,有什么需要跟掌柜的说声即可。”
我告辞而出,回到别院中,发现吴伯已经摆好饭菜。他垂手说:“公子今晚要会客,不能与姑娘一起用膳了。”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小别院中虽有厨房,但因为我把萧帆派来的人手,几乎全数退了回去,只留下一个门房和几个老妈子。于是,萧府做好了饭,总会送一份过来。
我回房打开从客栈带回的盒子,取出一瓶香粉,在鼻下细细地闻着。这便是我最喜爱的薰衣草香味,镇静凝神。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片寂静,心底下觉得无比的寂寥。我想起管涔山上的平大哥、石碣峪的梅姐姐,他们都是极体贴之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眼下,我却连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虽然萧帆处处关怀,但我却不得不垒起一堵高墙,把我和他隔绝开来,生怕一点点的热络,便会唤起他稍有遏制的热情。
当初,若不是我与罗成走得密切,又怎会犯下那样的大错?后来在鄯阳,若不是我的疏忽,又怎会惹梅姐姐如此伤心,以至于我不得不离开她?这样的错,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 爱如潮水
虎牢关前,我双手环着梅姐姐的纤腰,让她坐稳在马背上,一提缰绳轻呼一声“驾!”,马儿得得,朝北而去。
我凭着依稀的记忆,沿着两个月前被绑架时走过的路,逆溯而上。其时,山西的中南部等大部分地区还是在隋朝的势力下,只有西北被刘武周割据,在突厥的撑腰下,称为定扬可汗。一路上,只碰到几次小规模的冲突,我和梅姐姐尽量躲避,又有快马代步,倒也有惊无险。我们朝行暮宿地连走了十几天,便已来到鄯阳城下。
我们翻身下马,缓缓地走进城中。经历了一番变故,此刻觉得鄯阳就如同故土,怎么看怎么亲切。
尉迟恭是刘武周手下的头号猛将,在鄯阳的地位已经是今非昔比。我们在路上打听着,尉迟将军的府邸在何处,很快便有人给我们指明了方向。
我们来到“尉迟府”的牌匾下的大门前,只见两名守卫直挺挺地立在门侧。我走上前躬了躬身,说道:“我们是尉迟将军的故友,我姓唐他姓梅,烦劳两位通报一下。”
守卫摇摇头,说道:“尉迟将军不在府中,改日再来吧。”
我皱了皱眉,心想怎么如此不巧。便问:“不知道将军何时回府?”
“我可说不准。他带兵出征,没有个准数。”
“那——府上可有尉迟将军故里的人?我们也是从他的故里而来。”我想,要是有的话就好办了。
谁知那守卫又摇了摇头,说:“府中这么多人,我哪知道谁与将军同乡?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我无奈地想:不如先找家客店住下吧,反正身上还有许多盘缠。
刚转得身来,大门却“吱呀”地开了。我又回过头去看,只见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我一见,便惊喜地喊道:“李大婶!”
那妇人诧异地看过来,打量了一下我们,惊呼着喊道:“梅姑娘!小雅姑娘!你们、你们可回来了!”
我和梅姐姐立刻迎上去,说:“我们刚刚想让两位小哥通报的,结果得知尉迟大哥出征去了,正是没办法着呢。”
李大婶对守卫说道:“这两位姑娘是将军的妹妹,我这就带她们进府。”
那两名守卫应着“是”,眼睛偷看我们,神情却颇为恭敬,看来李大婶在将军府中也算是说的上话的人。想到他的丈夫为救我们而死,心里不禁黯然。
李大婶拉着我俩的手,边走边说道:“两位姑娘可回来了,可让将军好找啊!”又转过头来细细端详我俩,叹口气说:“你们在外想必也过得不好,都憔悴了。尤其是小雅姑娘,怎么就瘦了许多?”
梅姐姐轻叹一口气说:“一言难尽啊!尉迟大哥他可好?”
李大婶轻轻摇了摇头,说:“将军那会出城追赶你们,回来后一直茶饭不思,派了许多人手去打听,心里担忧得不得了,这边还要准备着出征打仗,可真苦煞了他。我看他一天比一天憔悴,可真为他担心。”
到了厅里,李大婶忙吩咐下去各项安置我们的事宜,坐定之后,又继续说:“将军他把你们的旧纺车都搬到他房里头去了,经常独自在房里,对着纺车发呆,屋里常常通宵亮灯,还喝不少酒……”
李大婶絮絮地说着,我见梅姐姐眼圈都发红了,便岔开话题问:“大婶,虎娃在哪?许久没见怪想念的。”
李大婶说:“应该在院里练功吧,将军说回府之后要考他武功,他平日偷懒的厉害,这下正在恶补呢。”
我说:“领我过去瞧瞧他吧。”
李大婶耍着手说:“姑娘且先休息会,我让他过来便是了。这孩子以前最粘小雅姑娘了,这下还不开心死了……”嘴里嘟噜着,快步走了出去。
我在椅子里环顾四周,只见宅子并没有新葺的痕迹,书画古董这些陈设,也不是尉迟大哥所爱,恐怕也是旧府里留下来的原摆设。看来尉迟大哥当上这个将军后,也是够繁忙的。我见梅姐姐坐在椅子上兀自出神,一双翦水双瞳含情脉脉,眼波流转,脸上却是一阵绯红。这样的表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在想念谁了。忽想起她那天说的:“看到他时觉得特别安稳,不见时思绪纷乱,心仿佛也已随他而去了。”眼下已回到鄯阳,待尉迟大哥回来,姐姐的心也该落地了,只是我的心已遗留在那百里之外。
“小雅姐姐!”一个童声想起,只见虎娃跑了进来,直奔到我面前。忽然又皱起眉头说:“姐姐怎么穿了男人的衣服?难看死了。”
李大婶忙呼喝着,我笑着说:“小孩子说的是真话嘛,我也讨厌穿这样的衣服。不过我们只有这样的衣服了,还是问别人讨来的。”
只见七岁的虎娃,一脸稚气地仰头看着我。我说:“武功练得怎样了?”
虎娃一挺胸说:“我这就练给姐姐看,等长大了就像爹爹一样去杀坏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忙偷眼去看李大婶。只见她神色黯然,低着头默默不语。我心中不忍,便对虎娃说:“好,那你去练吧。等明儿我来检查,好了有奖励,不好便要打屁股的。”
虎娃应着,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梅姐姐走到李大婶身边,柔声说道:“大婶别难过了,我们连累大叔,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李大婶低低呜咽了一声,叹了口气说:“姑娘千万别这么说。石碣峪要不是因为尉迟将军,早就被掠得精光了。小雅姑娘又不止一次地救我儿子,这样的恩惠,怎么报答也不为过。虎娃他还小,我便只好先哄着他了。”
正说着话,丫头进来说:“热汤已经备好了,两位姑娘随时可去沐浴。厢房那边也已打点好,请姑娘过来歇脚吧。”
李大婶忙定神站起来,领着我们往那边去了。
在尉迟府中住了几天后,在李大婶的打点下,一切过得都妥妥帖帖,但每当想起在虎牢关中的日子,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受。
这天,我正在房里与梅姐姐闲聊,忽然房门被“砰”地一声猛力推开了。我们大吃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尉迟恭悲喜交集地站在门口!一身的戎装尚未脱下。看样子是回到府中,一听到我们回来的消息,便跑过来了。
“尉迟大哥!”我们齐声喊道。
“小雅、小君!”此时的尉迟恭,似在也不是当初石碣峪那个冰冻如霜的人。他张开怀抱,一下子把我们两人搂得紧紧的,浑身颤抖。我感到脖子上有水滴落,抬头去看,只见尉迟恭已是虎目含泪。
梅姐姐颤声说:“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尉迟恭涩声说:“你们让我找的好苦。当晚我接到报告说有人拿了令牌出城,就觉得不妙。待派人去追,却追不上了。”
我拉着他坐下,尉迟恭简单地把分别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逃离家中后,便直接先骑马来到鄯阳,在城门附近躲了起来。后来看到你们被绑着进了县衙。当晚,我潜入衙中,也偷听到你们大部分对话。当时我的心里便安稳了些,想着你们暂时不会有危险。但官兵人多势众,我不敢贸然下手。”
“第二天,我便回到石碣峪,想与大家商量一下对策。结果,可汗他不知如何就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便派了人到石碣峪来找我,希望我跟他一起,把鄯阳夺下来。”我知道,尉迟大哥口中的“可汗”便是刘武周了。只听得他继续说:
“当下我寻思,如果要村里人帮助,大家都有家有口的,弄不好连累了他人。既然他想借我来攻城,我便也借他的兵力来营救你们。于是我便答应了。”
“当时,李福全和阿旺都坚决要跟了我去,我们三个人便到了可汗那,商量如何去下鄯阳,又如何乘乱把你们救出来。起兵的当晚,我把那王仁恭的头脑割了下来后,挂到城墙,城里就开始乱起来了。”
“阿旺他们已经埋伏在县衙门口,按照计划,他们俩先进去,最好能不惊动,偷偷把你们带出。如果被发现,外面的人便进去接应。”
“一直到天要亮,城里的官兵才基本降服,我便到县衙去,却在地牢中发现了阿旺他们的尸身,你们也不知去向。我便一边让人在城里搜,一边去问是否有人除了城。结果守南门的人报告说,有人拿着令牌连夜出城了。于是我便领人去追。一直追到荥阳附近,就再也查不到你们的下落了。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我还以为……还以为……”
尉迟恭喉咙似哽了一块骨头,再也说不下去。我看他的脸,发现两个多月不见,比以前瘦削了很多。本来就似刀削的刚硬轮廓,眼下更是棱角分明。我的心一阵难过,心想,这么一场无妄之灾,把原来的美好生活全都变成了泡影。
我心下凄然,却强笑着说:“现下我们不都平安回来了?以后的生活,又跟从前一样了。”
尉迟恭又问:“你们这个多月来,是怎么过的?”
我的思绪立刻飘回到那天,幽幽地叹了口气说:
“当时,张宝山——就是带兵来抓人的家伙,不知怎么的打开了房内的机关,我们便掉进地牢里了。阿旺他们被杀后,令牌便落入姓张的手中。后来,我们从地牢另外的通道出了县衙,然后被劫了出城。姓张的说要投奔虎牢关的叔父,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路。在马上要到荥阳的时候,姓张的以为没有危险了,便要对我和梅姐姐下手……”
尉迟恭眼神一凛,怒道:“无法无天的贼人,居然想杀人灭口!”
我凄然一笑,说:“若只是杀人灭口也罢了。他和那群士兵居然想对我们作出那种禽兽的行径……”
“啪!”尉迟恭拍案而起,额上青筋突气,样子极为吓人。我忙安抚说:“大哥,少安毋躁,我们没事。”
见他气愤地坐下,遂又接着说:“刚好当时虎牢关的秦、”提到这个名字,我心里痛了一下,眼眶一红,见尉迟恭疑惑地看着我,忙呷了口茶继续道:“秦叔宝带着兵经过,姓张的以为是尉迟大哥追来,便匆忙跑了。后来他、那个秦……秦叔宝以为我们……”我越说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却无法避开那个几乎在每个情节都会出现的名字,声音都颤了起来。
尉迟恭看出我的异常,请蹙着眉头探究地看我。我长叹一声,说:“姐姐你来讲吧,我恐怕患了点风寒,喉咙难过得紧。”
梅姐姐点点头,在桌底轻轻握着我的手,便接着往下说。她很小心地避开我与秦叔宝感情纠缠的情节,可我却忍不住去回忆。
“小雅?……小雅?”我正在兀自发呆,忽然听到梅姐姐轻轻地叫我。我猛然回过神,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怜惜,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笑嗔说:“你就爱发呆。”
我掩饰地一笑,避过尉迟恭些许疑惑、些许担忧的眼神。
“小雅姑娘!危险!”这日,我正在花园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大呼,随即一人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把我拉住。
我刚站定,“嗖!”一支箭几乎擦着我的耳边飞过,正中我面前那箭靶的红心!
还没等我定过神来,尉迟恭的声音已经在脑后响起:“你们看到有人走近靶场,怎么没喊住?”
那拉住我的士兵慌张地说:“我跑过来时喊了好几声,姑娘一点没听到。”
尉迟恭看着我那依然带着茫然的脸,皱起眉心,沉声说:“我送你回房。”
我笑着摇摇头说:“不用啊,这么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不好意思,打扰大哥练剑呢。”
尉迟恭却一言不发,拉起我的手就走。我只好跟着他回到房中,只见他看着我,略生气地问:“小雅,你是怎么了?回来之后总是神不守舍,像丢了魂似的。”
我心里一怵,忙说:“哪有。”
尉迟恭眯起眼睛,用那精光四射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小雅,你不是能藏得住心事的人,你怎能骗得过我?我问过小君,她也吞吞吐吐的。你实话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
我使劲摇了摇头,说:“真的没有。”
尉迟恭动气地“哼”了一声,指着那被我放在枕边的配剑,问:“那也算没有事吗?”我垂着头,想起了昨晚那一幕。
那时三更鼓已响过,我还是全无睡意。我挑了挑灯芯,火焰跳了一下又旺了起来。
我端详着手中的宝剑,今晚早已被我擦了几千几万遍了,剑身冷光闪闪、寒气逼人,映出我那深潭一般的双眸。
“笃笃笃”三更半夜居然有人敲门,我轻问:“是谁?”
“小雅,你还没睡吗?”是尉迟恭的声音。
我起身去开门,说:“马上就睡了。”
尉迟恭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桌子上面。他略带诧异地问:“你、这么晚不睡,还在拭剑?”
我轻轻一笑,说:“反正也是无聊而已。大哥怎么也这么晚?”
“我在院里走着,看到你这边还有灯光,便过来瞧瞧。”
我“哦”了一声。尉迟恭又认真地说:“小雅,我怎么觉得你回来之后总是闷闷不乐?”
我吃了一惊,忙装起一副若无其事地笑脸:“怎么可能?能见回大哥,我别提有多开心了。”
尉迟恭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这是谁的剑?”
我一怔,涩声道:“是在虎牢关时,向一名士兵讨过来防身的。”尉迟恭面容淡淡地看着我,目光却犀利如剑。
此刻,他又以那样的眼光定定地看着我,似要把我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全挖出来。我闪烁着,想要躲避,下巴却被他伸手托起。只听得他柔声说:“小雅,不是大哥要逼你。可像你这样把话闷在心里,迟早要憋出病来的。”
我垂着眼帘,心里一阵难过,轻轻地抽着鼻子。
他又说:“大哥过两天又得出门了,难道你希望大哥在战场上分心惦念着你吗?”
在这难过得当口,听到他如此温柔地说着话,我鼻子一酸,眼睛里浮起一阵水雾,眼泪忍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嘴巴一扁,呜咽地说:“大哥,不是我有心要瞒。只是我以为,很快就会把他忘了。”
尉迟大哥用宽厚的手掌,抹去我脸上的泪珠,说:“究竟有什么心事,讲出来让大哥想想办法。”
我抽泣着,幽幽地看着尉迟大哥:“秦大哥他,不要我,可我真的很喜欢他……”
尉迟大哥手一抖,略带颤声地说:“谁是秦大哥?”
“就是虎牢关的、秦叔宝。”
尉迟大哥的脸色变得苍白,脸上肌肉绷紧,嘴唇哆嗦着,牙齿被咬得咯咯直响。
我大惊失色,忙道:“大哥,你不要生气。他、他并没有欺负我,只是他已经有心上人了,你不要去找他麻烦。”
尉迟恭听了,怔怔地看了我好一阵,脸上恢复了平静,略带无奈地帮我拨开粘在脸上的发丝:“小雅,不要紧的。他不要你,还有大哥呢。”
我看着他哄小孩般的神情,不仅破涕为笑,说:“我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大哥吧,以后嫂子肯定会讨厌我的。”
尉迟恭轻轻捧起我的脸,深情地看着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小雅,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等着能亲口告诉你的这一天,你知道吗?我希望娶你为妻。”
我闻言,浑身一震,讷讷地说:“大哥,你、你别开玩笑了。”
尉迟恭轻叹一口气:“我一直以为你还是个尚未长大的丫头,殊不知、殊不知,我才不在你身边两个月,你就把心给了别人了。小雅,忘了他,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眼前这人,真的就是我认识的、冷静严肃的尉迟恭吗?我看着他眼底里如同潮水般的爱意,觉得他不可能在开玩笑,顿时觉得惊慌失措。
我勉强定了定神,敛容一肃,缓缓地摇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远方看去,正待说话。目光及处,只觉得刹那间天旋地转。
房门口,梅姐姐正脸色惨然,摇摇欲坠地看着我们。
★ 千里单骑
梅姐姐她是何时到的门口,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只见她扶着门框,勉励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颤悠悠地笑道:“我在隔壁,听到妹妹的哭声,所以过来看看。”说着,便步履蹒跚地回房去了。
我泫然欲涕,幽幽地看着尉迟恭问:“大哥,这下姐姐必定伤心透了,你说怎么办?”
尉迟恭沉默了好一阵,紧绷着脸庞,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只见梅姐姐沉默地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尉迟恭缓缓走过去,问:“小君?你……没事吧?不舒服吗?”我偷偷叹了一口气:“这不摆明在装蒜吗?”可是,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切解释都是枉然。
我站在尉迟恭身后,垂着头不停地用手指卷着腰带,觉得难过万分,思量着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道此时该扮演什么样一个角色。
梅姐姐眼睛红红,过了良久良久才缓了一口气,带着浓浓地鼻音轻轻地说:“我没什么,想歇息一下,你们都出去吧。”
“姐姐……”我忍不住喊了一声,上前一步,见她抬眼来看我,睫毛兀自颤悠悠地震动,那眼神里是悲伤,还是失望?我的心一坠,整个人仿似掉进了万丈深渊。
眼前这个温柔婉转的女子,在这么多年来,就如母亲一般关怀着我。我现在,就这么狠心地去伤她的心吗?我心如刀绞,对自己恨之入骨,觉得再也没有脸面对梅姐姐了。
“先出去吧,我真的有点累了。”梅姐姐用干涩无的声音说。
尉迟恭闻言,却纹丝未动。两人,不,三人就像被定了身似的,房间中安静得能听到尘土落地的声音。
“将军,可以用膳了。”李大婶轻轻叩响房门,感受到了房内怪异的气氛,不禁带着疑惑多看了几眼。
尉迟恭微微一点头:“知道了。”李大婶识趣地走开了,尉迟恭弯身轻拍梅姐姐的肩膀说:“小君,去吃饭吧。”
梅姐姐应了声“嗯”,却一动不动。过了会又说:“你们先去吧,我等会过来。”
我说:“那不如在房内吃吧。”
梅姐姐摇摇头,语气坚决地说:“先去吧。”
我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静静地走出房间。我只觉得浑身无力,无精打采地说:“尉迟大哥,这该怎么办?”见他不作声,又幽怨地转过头:“要你不说那样的话,梅姐姐就不会伤心了。”
尉迟恭停下脚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正视着我:“小雅,我又何曾想伤害小君?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垂下头,喃喃地说:“姐姐是个这么好的女子,你为什么不去珍惜?”
尉迟恭目光如炬,沉声说:“小君虽好,我待小君如妹妹,别无他想。可对你……”他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情难自禁。”
我苦涩地摇着头,抽动着嘴角,声音几不可闻:“尉迟大哥,你不要逼我……”
当我端着托盘走进梅姐姐的房间时,她依然保持着我们离开时的姿势。感到我来,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我把饭菜摆在桌上,与她并肩坐在床沿,认真地说:“姐姐,我对尉迟大哥,如兄长般尊重,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梅姐姐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抬头哀伤地看着我:“难道你不接受吗?大哥会对你很好的。”
我苦笑一声,说:“傻姐姐,我心中的人,不是他。难道你忘了吗?”
梅姐姐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没忘……可尉迟大哥……他一定会是个好丈夫,他会让你幸福的。”
“所以姐姐不要灰心,姐姐这么好,尉迟大哥心中怎么会没有你?他定是一时糊涂,改天我跟他一定要说清楚的。”我尽量找着合适的词语,小心翼翼地说,生怕触痛了她。
梅姐姐苦笑着摇摇头:“不会的,尉迟大哥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人。”顿了一顿,用她那透着哀伤、却又清澈见底的眸子看着我,轻轻开口道:“我不会怪他,也不会怪妹妹的。只要他高兴,我便高兴了……虽然、虽然此刻我心中痛的厉害,但过段时间就会好了……你们都是我最关心的人,这样子不也很好吗?”
我的心“咯噔”一跳,无法相信梅姐姐会说出这样的话。不是说爱情都是自私的吗?为何她只要成就别人?又为何,伤她的人偏偏是我?我的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靠上去轻轻搂着她的肩,说:“先吃饭吧,都凉了。”
梅姐姐顺从地吃了几口饭,却似乎没有胃口,很快又放下了碗筷。她的脸上泪痕犹在,一副楚楚可怜。我劝着她再吃点,心中却似塞了铅块。
“必须要跟尉迟大哥说明白!”这是我眼前唯一的想法。
收拾好碗筷,我劝着梅姐姐躺下休息,直奔尉迟恭的书房。只见他正在读着兵书,但眼神迷离,恐怕也是集中不了精神。我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尉迟恭放下手中书,站起来问:“小君她好点了吗?”
“不好!”我语气僵硬地说,用愠怒的眼神看着他,盯着他关切又无奈的眼睛,冷声说:“大哥,你真关心姐姐,就不该那样!”
尉迟恭脸上肌肉一僵,看着我冷冷的表情,“当时我并不知她在房外……”
我摇着头打断他:“我不是这个意思。尉迟大哥,梅姐姐她如此温柔贤淑,心地又善良,我不及她万分之一,你怎么就如此糊涂,不惜取眼前人呢?”
尉迟恭闻言,脸上的肌肉微微发抖,嘴角抽搐着,把双拳握得“咯咯”直响。我脊梁上冒出丝丝冷汗,却毫不示弱地仰起头,直直地与他对视。
四周的空气沉闷起来,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我挺直了背梁,准备承受它的冲击。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着,让尉迟恭明白,他说那番话,是个极为愚蠢的决定。
风暴却没有如期地到来,尉迟恭慢慢压下内心的激动,冷冷地说:“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你先出去吧。”
我转过身,轻轻地扔下一句:“我尊大哥如兄长,请大哥不要糊涂。”
我似乎看到尉迟恭的搭在桌上手指一紧,指甲已然嵌进桌子的木头中,在上面揪出了丝丝带血的划痕。
宅子中这种三角关系,戳得每个人心里都难受。入夜时分,我独坐在房内,想必尉迟大哥和梅姐姐此刻,也是如此吧。本以为归来之后,会回到从前的快乐时光,然而……
正在出神,听到房门“笃笃笃”轻响几声。我起身去开,尉迟恭脸色凝重,径自走了进来。
“小雅,你就如此铁石心肠,连好好想一下都不想,就要把我推开吗?”尉迟恭用喑哑的声音说道。
我忙关上房门,跺脚急道:“大哥,你怎么还在说这种糊涂话?梅姐姐她就在隔壁……”
尉迟恭猛然怒视着我,双手抓着我的肩膀:“就算你心中没我,也不要轻易把我推给别人!”我的肩膀被握得酸痛,不禁“咝”地倒吸一口凉气。
尉迟恭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应该明白。对你说的话,是不是一时冲动,你也该明白。你若不愿意,我便守着,然而……你不能这样把我推开。”
我垂下眼帘,只见他只见上血痕犹在。一天中,我把这两个对我有父母般恩情的人,伤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我心头一酸,哽咽道:“大哥!你一定要如此固执吗?”
尉迟恭轻轻扳过我的脸:“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知道喜欢一个人,如何能轻易控制的住?”
我咬了咬嘴唇,恨声说道:“既然如此,小雅无话可说。尉迟大哥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尉迟恭仍然是那么执著,事情依然没有要缓和的迹象。我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我凄然一笑。“置之死地而后生”吧,我想。待你把我忘掉时,你便会留意到,身边的女子,原来是最值得你珍惜的。
入夜时,我稍微收拾了几套衣服,包好从虎牢关带回来,顺手放在栊中的五斤银子。
我挑了挑灯芯,铺开信盏,执笔写道:
“兄姐台鉴:
小雅本孤苦之人,蒙二位照顾,施以父母之恩,育我成人、晓我于理,小雅终身难忘。小雅知无以为报,惟以孝义换二位欢颜,享天伦之乐。不料此番归来,令兄迷惑、姐哀伤,实乃不义不孝。小雅羞愧,自觉无颜面对,只好离去。望兄姐勿念。
又兄身有珍宝,却无视其华,实乃糊涂。望兄惜之爱之。
——小雅留”
我熄了灯,走到房外,在星光下留恋着尉迟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瓴一石,要把这一切都烙在脑海中。这次离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轻轻走到尉迟恭的房外,屋里灯焰跳动,窗纸上映出他高大的身影。尉迟大哥,再见了。我静静回身,经过梅姐姐的房间时,发现里面的灯已经熄灭,只是不知里面的人能否入睡。
刘武周在山西西北割据称帝,势力范围虽小,却每日都召集大臣上朝议事。
翌日卯初时分,天色尚早,妈子丫头在尉迟恭出门后便都回屋睡回笼觉了。我换上男装,拿起包裹配剑,躲开园中巡逻而过的士兵,快步来到院后的马厩。
看马的卫兵见到陌生人走近,正想问话,却随即辨认清楚,忙行礼问:“姑娘大早到何处?”
我扬扬手中的包裹,严肃地说:“奉将军之名,此物务必尽快送出城去。把最好的马拉来。”
那卫兵见我说得认真,急忙拉出一匹骏马,恭敬地递上缰绳。我道声谢,匆匆骑上马背扬长而去。
我来到东门前,只见城门已开,已有挑着青菜的贩子或农民陆陆续续进城来。我轻提缰绳,一溜烟地跑出城外,走了几里路,却又牵马掉头折到城南的大路,继续策马而行。心想,如果尉迟恭从守城兵那打听,必以为我往东而去。这样可延误他追赶的速度。想起初遇尉迟大哥时,便曾有这么追逃的一幕,此刻想来,如同昨日。
其时,我心中只想着要赶快离开鄯阳,走得远远的躲起来,没想过要去什么地方。对古代的地名,我极为生疏,所以连问路也省了,只沿着大路漫无目的地一直往南跑。
来到一个岔路口前,我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致是如此熟悉。我一惊,勒马伫立,发现左边一条正是通往虎牢关的路。我喃喃地说:“难道……我下意识地,便要去找他?”复又苦涩地摇摇头:“见到了又能怎样?不是自寻烦恼吗?”我一拉缰绳,马儿走向了右边的路,一路往西南而去。
我不敢逗留,心想,起码跑上个把两个月,然后随便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吧。一路上晓行夜宿,吸取上次回鄯阳的经验,预先打听好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也免了许多风餐露宿之苦。
这日黄昏,我如期地到达了落脚的小镇。我在客栈坐下,点了一大碗面条,狼吞苦咽起来。这个镇相当小,行人稀疏,客栈里的食客更是寥寥无几,都是寻常百姓家的装扮——除了靠窗边的一桌。
这一桌的两个大汉,虽然服饰并无异样,但让我留意的是,他们要间都带有佩刀。此时一个背对着我,另一个侧脸朝着我,都在埋头吃菜。
忽然,背对着我的那名大汉把烧酒瓶子狠狠一放,闷声道:“妈的!你究竟去是不去?别瞻前顾后的,拖了老子的后腿!迟迟疑疑的,看看这几天我们才走多少路?”
那侧脸大汉苦着一张脸,牙痛似地说:“大哥,这可是犯王法的事情……”我心里立刻警觉起来:“看来是要干什么鸡鸣狗盗的事情了。”
另一名大汉喝道:“我日你娘!整天窝在那破寨子,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瞧你这点鸟出息,我日!你赶快消失,我一个人去还落得省事!”
侧脸大汉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我还是跟大哥一起去吧!”
背面大汉“哼”了一声,骂道:“那李渊好歹占了整个晋阳,跟着他,总比回去窝着那破山头好吧!把那些狗官杀得落花流水,才是正道!”
听到他提起“李渊”这个名字,我不禁尖起耳朵去听,虽然,就算我不尖起耳朵,他的声音也足以让全客栈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我平日白点化你了!靠搜刮老百姓过日子,有个屁出息!”那大汉兀自喋喋地骂着。
我心想,原来哥俩准备着投奔李渊呢,这个大汉虽然言语粗鲁,却还算是个正直之人。忍不住便多瞅了几眼。
那侧面大汉眼角的余光留意到我瞥着他们,忧心忡忡地拽了拽背面大汉的手,说:“大哥,这里人多耳杂……”
“我日!怕个鸟!”一拍桌子,转过身来,睁大眼睛扫视一周。客栈里的人看到他凶神恶煞般,都哆嗦着低下头去。他一眼看到我腰间的配剑,直盯了我好几秒。我不想节外生枝,便低头不去看他。只听他嗤笑道:“长得油头粉面,居然也敢行走江湖。”复又坐下,一拍桌子道:“老子看那李渊大有前途,总一天要杀进大兴城去!”侧面大汉看着他,在一旁干着急。
大兴城?不就是隋朝的首都,日后有名的长安吗?我忽然对这座历史名城感了兴趣,遂把小二招呼过来,低声问:“此去大兴,还有多远路?”
店小二惊道:“远着呢,至少还有几百里路吧。”
“应该怎么走?”
店小二摇摇头,笑说:“小的没出过远门,只知道大兴在西南,却不知怎么走。”
那背面大汉轻蔑地笑了一声,说:“走上官道,一路向西南便是了。看你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吧,当心路上被贼人宰了弃尸山野!”
我拱手笑道:“谢壮士提醒!”也不去多招惹这个粗野之人,自顾自把面条吃完,便上楼回房去了。
半夜里,街上忽然传来马蹄得得,仿佛还夹杂着兵器相接的响声,我立刻从浅睡中醒来。我翻身坐起,右手轻握剑柄,稍稍推开窗户往外看,只见石板路上,两匹马几乎纠缠在一起前进,马上两人正你来我往地打斗得难分难解。远远看去,稍前面的一个人稍一得手便策马而逃,后面那人却穷追不舍,招数凌厉狠毒,竟都是上乘的武功。
我并非好打不平之人,遂又关了窗户闭目养神。忽听得房外走廊上脚步声响,侧面大汉的声音慌张地响起:“大哥,又不管我们事,就别去管他们吧。”
那名背面大汉怒道:“半夜三更的在大街上行凶,还有王法吗?!”
我打开一线门缝,只见那大汉正“砰砰砰”地往楼下冲。我看他步履沉重凝滞,不禁哑然失笑:“这般身手还要打抱不平?”那侧面大汉也脚步虚浮地追了过去,看样子还没从梦中完全醒来。
我心想,“他们这不是去送死吗?”于是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拦在两人前面。我沉声说:“两位不是他们对手,就不要枉自送死了吧?”
背面大汉一楞,怒道:“我日!你居然敢小觑了大爷!”说着便来推我。
我微微一让,右腿在他膝盖窝中一踢,大汉一个踉跄没站稳,“咚”地跪下了。他站起来怒道:“小子居然敢暗算大爷!”
我摇摇头说:“看在你告诉我大兴城怎么走的份上,在下好心劝壮士不要赶着趟浑水。你连在下都打不过,怎么跟他们斗?”
背面大汉大汉跳了起来,狠狠地说:“你施了暗算,却说我不如你?”
在这一搅和的时间里,街上的马蹄声已经远去。我轻轻一笑,说:“在下方才得罪了,这就赔礼!”说了做了个揖,便欲回房。
“站住!”背面大汉拦在我面前,喊道:“今日你惹了大爷,大爷要你尝尝味道!”说完一拳打了过来。
我轻轻一个转身,便又绕到他身后,照旧一踢他膝盖窝,他向前冲了几步,又跪下了。如是几次三番,他终归没有逃脱跪下的下场。
我“嗤”地笑起来,见他终于呆呆地看着我。“好人是要当的,但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我说完,径自回房。
翌日天刚亮,我便策马除了小镇,问清楚了官道的方向,直奔向西南而去。
★ 安身立命
一路走到中午时分,初夏的太阳已经十分毒辣了。我舔着火辣的舌头,把马拉到路边的林中去歇歇脚。可怜的马陪我赶了这么久的路,又吃得不好,明显地变瘦了。我拍拍它的头,说:“马儿啊,苦了你了,多吃点吧。”
我在草地上坐下,啃着馒头。正吃得香,却听到身后一群苍蝇在嗡嗡地响。我厌恶地挥挥手,驱散它们,发现原来草地上有一大滩血迹,苍蝇闻到腥臭味便聚集了过来。难道是什么野兽受伤了?还是人?我纳闷着,沿着血迹寻将过去。
眼前的杂草丛足有半人高,七倒八歪像被践踏过。我小心地拨开乱草,发现在长草的掩盖下,居然是一个足有四米深的坑。更然我惊讶的是,一名男子正在躺在坑下,身上伤痕累累,挣扎着企图想坐起来。
我对这下面大喊:“你没事吧?”
那人抬起头来,似是受了洞口强光的刺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艰难地喊出一句:“救我上去……”
“你等等。”我看看四周,想找条绳索之类的东西,却没找到。我又问:“你身上有没有绳索?”那人摇摇头。
我忽然灵机一动,遂把包袱打开,将里面的衣衫尽数取出,结成一条。我手执一端,把另一端扔了下去,喊道:“我看看能不能拉你上来。”
那人用力握紧绳索,说:“可以了。”
好重!我像纤夫一样,躬着背往前一步一步地挪,心里算着究竟要做多少功。那人的上半身终于露出地面了,他用力爬了出来,躺在洞口边上气喘吁吁。
我见他身上有好多刀伤,不过都已经包扎上了。只是他脸色苍白,嘴唇爆裂,似乎又渴又饿。我把水袋馒头递给他,说:“先吃点东西吧。”
他抬头看看我,说声谢谢,转眼间,便把所有东西都吞到肚子里去了。我见他的眸子,在太阳下居然隐约泛着蓝色,不禁一惊。再定睛去看,好像又没什么异样。
“你怎么掉到洞里去了?”我问。
那人苦笑着,说:“我碰上了山贼,行李和马匹都被抢走了,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陷阱,真是倒霉。”
我收拾着又皱又脏的衣服,说:“你住的不远吧?”
那人摇摇头说:“我还得赶好长一段路呢。”
我皱眉问:“那怎么办?”打量着他,看他似乎真的已经身无旁物了,只好说:“我先送你到前面的镇上,再作打算吧。你觉得好点没有?”见他点点头,便说:“那上路吧,不要错过了时辰。”
夜幕降临时,我们到了落脚的小镇。在客栈里,我把剩余的银子掏出来,拨出一半给他,说:“这些银子送你作盘缠吧,我还要去大兴,也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那人惊讶地说:“小兄弟也要去大兴吗?”
我听他用了“也”字,不禁说:“难道我们是同路?”
那人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在下姓萧,不知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说:“敝姓唐。”平白捡到了个伴,我不禁开心起来。
“唐兄弟到大兴是探亲还是访友?”
我闻言笑道:“我在大兴并没有亲友,只是久仰大兴城的繁华,特地前去瞻仰瞻仰。”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说:“像兄弟这么有雅兴的人,实在难得。”语气间并不尽信。
在聊天中,我得知他叫萧帆,是大兴城的生意人,这次到晋阳去谈生意,在途中遇到了劫匪。劫匪不仅抢去他的财物,还杀害了他的随从,他自己拼了命逃了过去。我见他衣衫虽破烂,还沾满血迹,狼狈不堪,但布料却是上等的丝绸,不禁说:“人说钱财不宜外露,你出门在外却穿得这么好,不是惹祸上身吗?”
那人讪讪笑道:“兄弟所言甚是。”眼睛看着我腰间的剑,又问:“兄弟斯斯文文的,居然是个学武之人?”
我哈哈一笑:“眼下匪人这么多,出门在外,怎敢不带兵刃?”
那人似乎略略放心了些,点头说:“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我加了点银子,把马换成了马车。本来我想多买一匹马,但想不到牲口的价钱比车要昂贵得多,而且那人腿上的刀伤累累,似乎不合适骑马。有了伴,一路上说说笑笑并不寂寞,时间也过得飞快。
这一日,我们终于进了大兴城。只见城垣巍峨,车水马龙,街道宽阔整洁,店铺林立,果然是一派繁荣景象。我兴奋得左顾右盼,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我边驾着车边扭头问:“萧兄,我先送你回家。”他从车上探过头来,指点着我,一路来到一座大宅子前,黑漆牌匾上“萧府”两个金字闪闪发亮。
只见这宅子红墙绿瓦,气派非凡。我虽早知道他是个有钱人,但也不禁暗暗吃了一惊。
看门的家人看到他下车,立刻迎上前来,躬身行礼说:“公子回来了。”
他略一颔首,邀我一同进了屋。刚在大厅中坐定,一个老人从外面颠颠地跑了进来,呼唤道:“公子可回来了,比预定晚了好几天,可把我担心坏了。”
萧帆说:“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些天。”转头对我说:“这是老管家吴伯,”又对吴伯说:“这是唐公子,这次多亏有他,我才能回来。”
我忙道:“哪里哪里。”
稍稍坐了一会,我便起身告辞,心想,得赶快找个落脚的地方才行。萧帆问:“兄弟准备在哪里落脚?”
我心想,我知道就好了。遂说:“先找家客栈住下。”
萧帆笑道:“兄弟不嫌弃,就先在府中小住几天吧。”
我哈哈一笑,说:“不必麻烦了。等我安顿下来,再来到府上来拜访萧兄吧。”我拱手便要离去,萧帆却急忙拉着我,说:“唐兄弟难道连一个报恩的机会都不肯给在下吗?”
“举手之劳而已,萧兄不要放在心上。”
萧帆叹了口气:“唐兄弟在大兴无亲无故,要在这里安身立命谈何容易?”
“我有手有脚的,害怕饿死不成?”我笑了笑,又认真地说:“在府上住得一阵子,锦衣玉食,到时养起了惰性,就麻烦大了。”我想到回到古代以来,一直都是以食无忧,从来不用愁过什么。眼下无亲无故,必定要靠自己来养活自己,难道还指望寄居在萍水相逢的异乡人家中不成?
于是我又斩钉截铁地说:“我意已决,日后一定会来造访萧兄的。”
萧帆眼睛一转,忙拉着我,立刻又说:“在下的钱庄正缺人手,要不唐兄弟来帮忙吧。”我又吃了一惊,路上他只跟我说,是个生意人,原来经营的是钱庄,怪不得家财万贯的。
我听着,不禁有点动心:这样的东家在外面可很难找。便说:“只要萧兄不要老提报恩之事,不把我当闲人养着,我是求之不得呀!”
萧帆笑逐颜开:“我可是地道的生意人,亏本生意绝不做!”
我说:“谢谢萧兄了。待我找到客栈,我便过来听候差遣。”
萧帆轻轻皱起眉头,略带不悦:“你这人怎么如此固执?你住在外面,我要用得着你时,却找不到人,岂不麻烦?钱庄里的,也都是我府上的人,你住在这里有何不可?”
我看他略略摆起了老板的架子,不禁有苦难言。想自己女扮男装,同一屋檐下肯定是再也掩饰不过去的。我便向坦白,张了张嘴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萧帆便当我同意了,吩咐吴伯说:“你先带唐公子下去沐浴更衣吧,缓一下舟车劳顿。”
我知道在这样的大户人家,洗澡时必定有人在旁边伺候添水更衣,不禁面有难色,咳了一下却不动身。萧帆诧异地看着我。也不是非瞒不可的事情,不如趁这个机会坦白吧,我想。
于是,我拉他到一旁,轻声说:“萧兄,沐浴时可有家丁在场?”
萧帆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我轻轻一笑说:“我是个女子。”带着一脸坦白从宽的表情。
他似被闷头一锤,只看到满眼星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我,许久说不出话来。我忍俊不禁,低头笑道:“我穿了男装,只是为了路上方便。既然要在你府上住,我便不隐瞒了。”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他带着结巴说:“唐、唐姑娘?”见我微笑着点点头,便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府中只有家丁,没有妈子丫头……”
我笑了出声:“我又不需要丫头伺候。”又奇道:“这么大一座萧府,居然没有一个丫头?”
萧帆解释道:“府中没有女主人,平时用不上丫头。”
待我沐浴完毕又回到厅中时,萧帆也已经换上干净的衣衫,坐在那里等我了。只见他穿一身青色的长袍,浓黑眉毛,神情俊逸潇洒,跟从陷阱里爬上来时判若两人。更难得的是,皮肤竟极为白皙。他审视了我半天,忽然笑道:“怎么没换上女装?”
我无奈地摇摇头:“这里全是男人,我穿着女装不是徒惹人注意吗?”又问:“不知道萧公子准备给我分派什么工作?”
他沉吟了一下:“你先到帐房帮忙吧,最近有许多死帐需要清理,明天帐房的先生会带你去熟悉一下。”我点点头,他又问:“满屋子的男人,你不会不习惯吧?我明天去买几个丫头如何?”
我慌忙摇头摆手:“不用不用,我又不是什么矜贵的小姐,怎么会不习惯?”
就这样,我便在萧府中住了下来,在宏祥银庄的帐房中帮忙。这是整盘生意中最复杂最重要的工作,我很快就把全副身心都投入进去。虽然以前从没做过有关帐务的工作,但毕竟也是二十一世纪重点高中的学生,我很快就上手了,也确实为管帐先生减轻了不少工作量。
正如萧帆所言,这府中上下竟然真的没有一个女性。我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因为虽说我一直穿着男装,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女儿身,凡事也都会照顾这些。直到有一天——
这夜将近到三更,我与平常一样,睡不着觉便到院中闲逛。眼下已经是如夏,晚风虽然凉爽,但空气中还是略带暑气。我在花园的池塘边坐下,感受着水气给我带来的清凉。我独自沉浸在静谧中,忽然听到有人轻喊:“老哥,跑慢点!”
我微微一诧,心想:“还有谁这么晚也没睡?”我不想被家丁碰到,站起来便想回房。刚一转身,从池塘边的树丛中便奔出来两个人,还是两个一丝不挂、光溜溜的男人!
我吓得“啊”地大叫一声,只见那两名家丁顿时也呆住了,居然就这么站在原地。我慌乱地指着他们,喊道:“你们!你们!”
他们忽然惊醒,一个吼着往树丛中跑,另一个却一头扎到池塘中。附近的家丁被惊醒,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呼叫着跑过来。结果,又有更多的人被惊醒,到最后,府中上下都翻腾起来。
萧帆闻声而至,在树丛中的家丁穿戴完毕后,走了出来,颤颤惊惊地说出了真相——原来哥俩只是想下水畅泳而已。我尴尬地站在那里,呵呵地傻笑。
几天后的一天,萧帆把我喊道他跟前:“我待会要去个地方,你跟我一起去吧。”我应道:“是。”心里不禁纳闷,以往他出去会客谈生意,从来都不会叫上我的。这次为什么会例外?正想着,他却递过来一个包裹:“你先把这套衣裳换上。”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解开手中的包裹,里面居然是一套女式衣裙。我心里大疑,忙问:“这是要去哪?”看着他神秘的样子,不禁有点害怕:“你该不是要利用我,去色诱你的客人吧?”
萧帆正喝着茶,闻言一口喷了出来:“你胡说什么!快去换上。”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犹犹豫豫地回房,换上衣裙,居然挺合身。当我回到厅里去时,吴伯却告诉我,萧帆已经在大门前的马车上等候着了,便领着我往外走去。一路上的家丁见我穿了女装,都不禁多看了几眼,神色飘忽,我只觉得自己在萧府中简直是个异类,心里不禁为日后的日子担心。
我掀开马车的帘子,只见萧帆已经端坐在里面了。我微微一笑跨了上去,坐在他的身侧。萧帆眸子一亮,细细地打量着我,脸上浮起了浅浅的微笑,赞叹地说:“你这样真好看。”
我脸上一红,说:“我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回来后我还是换回男装好了,这样在府中太过惹人注目了,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萧帆却是笑而不答。
马车一直往城西走,在一所小院子前停下。我抬头看去,只见素墙淡瓦,但门上、檐下的雕花都非常精致,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别于萧府的豪华,却是另一种飘逸之意。
“舜华别院,”我轻声念着便上的字,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中许多妈子丫头在各忙各的活,可不见有主人家出迎。我不禁纳闷,心想到这来会的什么人?萧帆却是不紧不慢,领着我挨间房子地参观。只见这小院中的陈设都相当考究和精致,主人家像是个女子。逛了一圈,来到了花园中,里面栽种了成片的木槿花。萧帆说道:“看,许多花蕾便要开了。每年夏秋,这都是一片美丽的花海。你觉得这里如何?”
我赞道说:“一切都别致无比。”终于忍不住心里的疑惑,问道:“公子来此究竟要见何人?怎么许久都不露面?”
萧帆哈哈笑着,伸手拍拍我的肩:“不见何人。这所别院已经废置了许多年,前几天我已经命人收拾干净,你搬到此出来住吧。要你一个孤身女子,跟一群男人住在一起,实在太难为你了。”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我惊讶得只会张大嘴巴:“这怎么可以……”
“反正也是闲置着,房屋没有人气,反倒容易破旧。”
“虽说如此,但我何德何能?”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好了,反正买丫头的钱我也已经付过了,你不来住可要把钱赔给我。”他翻翻白眼,得意地看着我。
平白无故得了一所宅子,我心里虽有些不安,但听他这样说,不禁失笑起来:“就算把我卖掉也赔不起,看来我还非住下不可了。”
看着满眼的绿叶花蕾,不禁感叹说:“想不到萧公子如此有雅兴。盖这别院时必定费了不少心思吧?”
萧帆微微笑着,说:“这是我爹生前为一名女子盖的……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爱慕虚荣的风尘女子。但后来爹去世之后,她竟病倒,不久之后也跟着去了。我才发现她对爹的爱居然那么深。”语气中渐渐带着惆怅。
原来这小小的别院中,还埋藏了这样一个故事。我看着迎风欲绽的花骨朵,轻轻地说:“天下的女子都是痴心人,若非生活所迫,谁愿意堕落风尘?”
萧帆一怔,叹口气笑说:“你是女子,便要替天下女子说话吗?”忽然直看着我双眼问:“你也是痴心人吗?”
我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怔了一下,心里微微地痛了一下,急忙掩饰着淡淡地说:“我只是就事论事,不要牵扯到我身上来。”
“你很喜欢在夜晚发呆?”萧帆的话题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并未作答。
他把目光放远,眯着眼睛说:“我常见你在院中静坐到夜深,看着天空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呵呵一笑,“府中的景致相当优美,看着不禁沉浸在其中了。”
他“哈”地大笑一声:“佩服佩服,黑漆漆的夜晚,也难为你还能观赏到什么景致了。”
我见谎话被拆穿,脸一红,别开眼睛,装作欣赏树上的花朵。
萧帆又说:“银庄在城东,与此处相去有一段路程,平时你出门,可以坐马车,车夫也会留在这里听你差遣的。”我心里一乐,想不到转眼间,我就成了有房有车一族。我知道萧帆乃诚心诚意,因此也不去推辞,只是道了谢,便在舜华别院中住了下来。
转眼间已到九月。这日大早,我如往常一样到帐房去,却发现萧帆正在与账房先生在说话。账房先生吴仪是吴伯的侄子,这两人对萧府都是尽心尽力。
只听到吴仪说:“公子,依小的看,这客栈还是关了吧,近来从银庄补过去的银两实在不少。晋阳那头又起了反兵,与那边的合作也无法继续了,银庄也受了很大影响,再养这么一个只亏不赚的客栈,实在不划算。”
萧帆沉吟了一下,叹口气说:“我对经营客栈也没多大兴趣,只不过这时爹留下来的,我不想就此关掉。”
我走入内好奇地问:“不知是什么客栈?”
萧帆见我进来,便说:“是爹生前经营的一所客栈,以前有他老人家在,客栈生意还不错,现在我实在无暇去照看,便一日不如一日了,每月要从银庄盈利中补过去许多银两。”
“也是大兴城内的客栈吗?”
“对,就是从舜华别院往北过去几个街口的汇源客栈。”
我早留意过这家客栈了,因为它所在的路段还算繁华,可生意总是冷冷清清,与其他客栈比起来实在差远了。更重要的是,关中地区的客栈,陈设和菜式,居然带有江南的气息。于是我便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只见萧帆略带无奈地说:“爹从前喜欢的女子,就是别院的主人,是江南的女子。”
我听了,觉得这应该不是全部原因,便说:“大哥说令尊在生时生意还不错,说明他肯定认为盈利足以维持下去,才开的客栈。”
萧帆点点头说:“有道理,但我实在是无暇去打理客栈的生意。”
我认真想了一想,说:“打理客栈远没有打理钱庄这么复杂,我觉得主要是没有掌握住客人的要求所致。我猜令尊开客栈的时期,从江南过来的商贾应该比现在多得多吧。”
萧帆侧头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地说:“没错,当时从江南运粮的商贾非常多,只是后来受战乱影响,江南地带又被反兵割据了去,影响了货物的运输。”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轻叹说:“想不到你如此聪明。”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笑说:“哪里,只是大哥一直忙着银庄的生意,没时间去想这些。其实出门在外的商贾,与游玩的客人有所不同,他们渴望的是像家一样的环境,当时令尊的想法也是这样。”
萧帆感叹地说:“小雅,不如你来帮我打理客栈吧。”
经过这几个月在钱庄的工作,我可以感受到吴仪和萧帆对我的能力的认可。于是我在心里迅速估摸了一下,说:“我尽力而为吧,刚才的只是猜想,具体要看一下帐目,还有到店里看看才知道。”
萧帆笑着点点头。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迟疑着说:“不过,眼下最好先不要理会客栈的生意为好。”
萧帆不解地问:“为何?”
“李渊的兵马,很快就要打到大兴来了,眼下重要的不是做生意,是要保命。大哥,我们尽快屯米粮吧,到时大兴被困的时候,可不要活活被饿死。”
萧帆的眼睛忽然变得深沉:“你确信李渊一定能打到大兴?”
我点点头说:“他的军队一路上势如破竹,眼下又得到了永丰仓,恐怕很快就会攻到大兴来。”
萧帆扬起双眉:“想不到你还关心前线之事。”我见他盯着我,眼神中带着探究,竟夹着丝丝寒意,心中不禁一突:“他在怀疑什么?”遂坦然地回视过去,略带无奈地说道:“我孤身一人在外,对时局免不了要多了解,才能找到安身之所呀!”
萧帆的眼神旋即恢复温暖,轻轻一笑说:“其实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刹那间的变化,并没有逃过我的双眼,在我的心里搁下了一个疑团。
大业十三年十月,李渊率众二十余万在大兴城外安营扎寨,大隋的首都真正陷入了兵临城下的危境。围困持续了一个月时间,到十一月初九,李建成的部下雷永吉攻破了城墙,大兴终于被李渊取入囊中。由于李渊打着“重整帝国秩序”的口号起兵,之前又严令保护隋朝皇室的安全,大兴城并未在战火中被摧毁。在李渊兵马进城后,杨侑被立为傀儡皇帝——隋恭帝,大兴城的秩序又逐步恢复起来。
在大兴渐渐回复平静后,我便专心替萧帆打理起汇源客栈的事务。半年后,客栈便开始转亏为盈,在城内同行中,虽说不上是一支独秀,却也可以跟其他大客栈平分秋色了。
★ 飞蛾扑火
夜凉如水。
我轻轻放下香料瓶子,从被窝中取出配剑。“唰”一道寒光闪过,剑身出鞘。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这两年多来,我似是长安的一名普通生意人,过着平淡的生活。石碣峪、虎牢关,仿如那云烟随风飘散。在我心里的那道伤疤,只要不是刻意去揭开,也不如从前的撕心裂肺了。
这就是俗话说的“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吗?我凄然地笑着,慢慢拭擦着冰凉的剑刃,眼前浮现的,仍然是那熟悉而遥远的脸孔,那双温和乌黑的眸子在夜里熠熠生辉,我不禁痴了。忽然指尖一痛,我猛然惊觉,发现原来一不小心把手指抹到剑刃上了,指尖渗出丝丝鲜血。我急忙把手指放进嘴巴里,一阵咸腥的味道从舌尖传来。我苦笑着暗骂自己:傻丫头,眼下的生活不是很好吗?你为何还要自寻烦恼?
我轻叹一口气,把配剑入鞘,上床拥它入睡。
翌日黄昏,我如往常一样,坐着马车从客栈回别院。车一晃一晃地,在宽阔的石板大街上悠悠地走着,偶尔听到车夫老王微微的吆喝声。
丝丝晚风从车帘缝中吹进,夹着阵阵清凉。正当我半闭双目,享受着晚风带来的祥和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是官府鸣金开道。老王立刻把马车停靠在路边,给迎面而来的队伍让开了道。
我稍稍掀开窗户的纱帘往外看,只见这队人马浩浩荡荡,旗帜鲜明,个个身穿戎装,并非一般的出巡官兵,却似沙场出征归来的军队。近来为了集中兵力对付河东地区的刘武周军队,不时会有兵马回京等候调度,所以大家对这等阵势也见怪不怪了。
我正欲放下纱帘,眼角余光撇到之处,却让我心口猛烈的一震!
真的是他吗?我执着纱帘的手微微颤抖着,鼓足了勇气才干抬头去看。只见那人一身银甲,端坐在骏马上面,气宇轩昂,比起当日分别时,又添了几分威武神采。这张曾无数遍出现在我梦里的脸孔,此刻正真真切切地在我面前。
我的嘴唇哆嗦着,两行热泪已经夺眶而出,心中剧痛如刀绞。
我如做贼般,透过细小的缝隙贪婪地往外看。那眼、那眉、那唇,我的手指沿着轮廓在空中轻轻游走,指尖仿如昔日在虎牢关中时,传来了他温热的体温。
队伍很快就从身侧走过,我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窗棱处。老王轻轻吆喝了一声,马车又继续徐徐前进。在恍惚中,已经到了别院门前。
我下了马车,故作轻描淡写地说:“老王,劳烦你去打听一下,方才领队的将军是何人,在何处落脚。”
老王是个话少实干的人,对我的要求从来不多问。只见他躬身应了一声,便驾车去了。
吴伯如往常一般,已经带着准备好的晚饭,在院中等我了。不见萧帆,我心里稍稍放松了些。昨天晚上的谈话,让我存了或多或少的不自在,既害怕他执著下去,又害怕言语间伤害了他。
我还没问话,吴伯倒如例行公事般向我报告了起来:“公子晚上有应酬,因此不来陪同姑娘用餐了。”
我随口问:“萧大哥一回来就这样忙碌吗?”
吴伯回答说:“是的,似是有重要的事宜洽谈。”
我不解地问:“眼下的生意虽然下降,但是战乱所致,其他钱庄老板都干脆把生意搁置下来,只想着怎么保命。怎么萧大哥每每在这个时候,却特别繁忙?”
吴伯微笑着躬身回答:“我只是管着府中杂事,生意上的事情,从来不敢过多询问。”
我笑着说:“我也是随便问问。不过萧大哥前些天舟车劳顿,应当先好好休息才是。”
吴伯无奈地说:“我也劝过好几次了,但公子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忙去了。”又笑逐颜开地说:“回去之后,一定把姑娘的劝告转告公子,想必他一定会听的。”
我不再接话,这老头子几乎把主人当成自己的孙子一般,每次听到我当面拒绝萧帆,那表情看起来,就像要把我臭骂一顿。他现在心里在乐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了。
吴伯刚收拾好碗筷离开不久,老王便回来报:“姑娘,已经打听到了。”
我强压住心底的急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若无其事地问:“怎样?”
老王禀道:“带兵的将军叫秦叔宝,本来洛阳一带镇守,近日被传回京中,似是与河东刘武周的侵犯有关。”
“那他们在何处落脚?”我话刚出口,不禁暗暗责备自己过于露于形色。
亏得老王不是那种喜欢捕风捉影的人,只见他老老实实地低头回道:“似是在城南的旧韩将军府。”
“嗯。”我淡淡地点了点头,老王随即安静地退了出去。
城南韩将军府!我默念着,心脏兴奋得突突地跳个不停。我伸手入被窝,轻抚着冰凉的剑鞘,却感到身体内热血沸腾,一个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喊着——去看他!一定要去看他!
忽然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喊:“别傻了,你去看了他又有什么用?”我一怔,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我虚弱地抽回手,只觉得喉咙中像噎了块什么东西。好不容易花了两年,才把伤痛冲淡,难道现在又要去飞蛾扑火吗?
我一下子把头埋到被窝里,翻来覆去地受着煎熬,不消一会,被褥已经浸润了泪水。我的心里空荡荡地,着不了地。
天色渐渐已暗,我一咬牙,脱去上衣钻到被窝里,——睡觉吧!睡着了就不会去想他了!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我暗暗对自己说。[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曾经最爱的舜华别院的宁静,在此刻于我,却带着死亡般的压抑。我抱着被子,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睡意全无,脑海中出现的,竟全都是他。我痛苦地低吼一声,为自己瞬间回复到两年前的崩溃状态而暴躁不已。
两年多努力的结果,难道就这么不堪一击?难道就这么在瞬间瓦解?
我倏地坐了起来,在还没弄清楚自己要干什么之前,便已换上了男装,闪出房门。我从后门悄悄走了出去,沿着大街往城南跑去。我长叹一声,终究还是抛开了理智。扑火,飞蛾的天性使然,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轻轻跃上将军府的墙头,俯身往里面看去,只见黑沉沉一片,只剩下几盏闪烁的廊灯,一时间也难以判断哪间才是他的卧室。
隐约中看到不远处的一所房子内,还微微透着灯光。我一阵紧张,蹑手蹑脚沿着墙头慢慢寻过去。
在灯光掩映下,秦叔宝宽袍缓带地立在房门前,负手抬头看着天空。星光照耀下,白净俊朗的面孔,笼罩着淡淡的光华。
我的思绪一下飞回虎牢关中的日子,想起他温和的表情、信任的目光,百花谷中如何救我出绝境,瓦岗军营中心急如焚的眼神,还有山上那个悠长甜蜜的吻……点点滴滴的回忆,此刻如同千万只蚂蚁,吞噬着我的心。
“秦大哥……”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哽咽之声。
“谁!”秦叔宝倏地侧头看来,警觉地喝道。我一惊,脖子一缩隐藏在屋脊的背后。
“喵~~~”对面的屋顶传来一声颤悠悠的叫声,一只野猫轻飘飘地跳落到秦叔宝面前。看到他的注意力被野猫吸引过去,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忽然发现对面屋顶一条黑影掠过,几乎是紧贴着屋顶,飞快地离去。他的动作敏捷如灵猫,没有发出一点点声响。如果我不是也在高出,是绝对察觉不到他的。
我心里又是一惊:好俊的轻功!是什么人,在秦大哥刚到长安的第一天晚上,便过来偷窥?是友还是敌?会不会对秦大哥不利?
我正在心里猜测着,忽听到屋前的秦叔宝似在自言自语,低声地喃喃说道:“小雅,不是你吗?难道是我听错了?”
我的胸口剧痛起来,他还是记得我的,时隔两年多,他依然清楚记得我的声音,纵使是一声低低的呼唤。
“是我!”我心里默念道。那一句“小雅”,在我耳边无限地扩大、重复、萦绕着,一声一声呼唤着我,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站起来,向那朝思暮想的人怀中扑去。忽然,一张不羁的笑脸在我脑中闪过,我如触电般,把就要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我苦笑着问自己,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去爱他?莫说他心中没有你,就算有,如你这等放纵的女子,又如何配得上他?
秦叔宝兀自发了一会怔,轻叹一声,转身回房。屋内的灯光随即灭掉,只听到屋角传来幽幽地一声猫叫。
回去吧。我叹了口气,轻轻跳下墙头。已是下半夜,月光水银般泻下,大街上清冷如霜。我来时沸腾的热血已然冷却,怀着冰冷的心,默默回到别院。
我的身上脸上,沾满了瓦背上的青苔。我到浴室烧了一桶热水,把自己泡在其中。
我低头审视着自己窈窕而丰满的身体,光洁的肌肤在水中显得更加娇嫩欲滴。然而,这是一具怎样的肮脏的躯体!
那一夜,我是如何放纵自己喝酒,如何烂醉如泥,如何勾着罗成的脖子一声声呼唤着“大哥,我喜欢你的吻”……一幕一幕,如电影般回放在我脑海中。与其痛斥罗成的卑鄙下流,还不如臭骂自己放荡无耻。我失声痛哭起来,流着泪,用手狠狠地搓着每一寸肌肤,看着它们从雪白变得通红,妄图洗去这一切的罪孽。
当我哭得声音沙哑,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时候,已经头靠桶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清晨,一阵惊恐的尖叫把我吵醒:“我的姑娘!你怎么就这样睡着了!”
我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上带着水珠。我正开眼睛,看到早起清洁的老妈子正颤颤地过来要扶我出浴桶。我居然便在水里睡着了,只见身上的皮肤都皱了起来。我讪笑着,想开口说话,但只发出一个“我”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喉咙如火烧般疼痛!我才惊觉,水早已冰凉了。
入秋的长安,夜晚的气温已是相当低。这么在冰冷的水中泡了几个时辰,恐怕是要生病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觉得头一沉,整个人“砰”地连同水桶摔到在地上。
在我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隐约听到老妈子大喊一声:“救命啊!”
“小雅!小雅!”依稀间,听到有人轻声呼唤着我。我吃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萧帆正坐在床边,双眉紧皱。他见我醒来,立刻握着我的手,略带责备地说道:“怎么如此大意,洗澡也能睡着?看把自己弄得生病了。”
我微弱地一笑,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似是在发着高烧。萧帆从吴伯手中端过汤药,说:“来,先把药喝了。”
我顺从地张大嘴巴,一勺一勺把他喂来的汤药全部喝光。萧帆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用手摸摸我的额头,眉头却又皱了起来:“怎么似更烫了?这药究竟有没有效?”
我扑嗤地笑了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说:“才刚喝下去,怎么会这么快生效?”说完,咳嗽不已。萧帆立刻止着我,说:“不要多说了,休息要紧。”
我点点头,看到他身后站着一名萧府的家丁,此刻正是欲言又止。家丁见我疑惑地看着他,终于鼓起勇气喊道:“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起程了。”
萧帆的眉头旋即又皱了起来,我问道:“大哥又要外出?”
萧帆犹豫着点点头:“本来准备今天赶去晋阳一趟。”
我奇道:“怎、怎么刚回来,又要、去?”话没说完整,急忙咽着口水,强压着咳嗽的冲动。
萧帆摆摆手,示意我不要作声,说道:“出了点事要去办。但也不是什么急事,过两天动身也一样。”
身后的家丁神色焦急起来,轻声说道:“公子……”
萧帆轻蹙起眉心,轻喝道:“别说了,我自有分寸。”
我润润喉咙:“萧大哥,你不必为了我……”
“你也别说了,好生养着。早告诉过你,这里留的下人太少,肯定会照顾不周。如果多配两个侍浴的丫头,也不至于这样了!”萧帆小声责备着,眼神中充满关切。
这一病,居然躺了五天身体才渐渐复原。前三天,萧帆每天都陪在床榻边。到第四天,见我烧退清了,食欲也略微好起来,终究惦记着要办的事情,便匆匆出发了。
这日身体觉得爽利些,心里惦念着客栈的生意,中午时分,便让老王驾着马车送我出去。
掌柜见我进来,慌忙迎上前来问候:“姑娘身体可大好了?”
我笑着点点头:“近日来生意可好?”
掌柜眉开眼笑的低声说:“姑娘这一招确实吸引了不少食客。不过前几天,看热闹的人多,吃的人少,小的见姑娘身体不太爽利,便自作主张,让说书先生说到精彩处,先停一段时间再继续,点小菜的人果然多起来了。”
我听了,哈哈笑着,压低声音说道:“真是无商不奸!本月进帐若有所增加,一定赏你银子。”
掌柜呵呵笑道:“小的只是禀告姑娘,可没有邀功之意。”在我来之前,他便已是客栈的掌柜。长时间的交往,我也深知他讲的是实话,不禁心想:这萧帆居然有这等本事,让身边的每个人都对他尽心尽力,实在不简单。
我往窗边走去,却发现平日坐的小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客人,正待找别的桌子,就听到一个语调生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唐姑娘,多日未见,可让我想念极了。”
我一听就知道是史蒂夫的声音,忙笑着迎了过去,给了个西式拥抱,笑说道:“我也想念着先生呢,老王常说先生要来看我,实在让我感动极了。不过只是小小病痛,就不劳烦先生了。”只见他的位置,距说书先生的案子最近。这个外国友人,看来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已经迷上了中国的说书艺术了。
说书先生见我走来,立刻放下手中道具,站起身来作了个长揖:“小的见过姑娘。不知姑娘身体可已无恙。”
我急忙还礼说:“有劳惦记,已经大好了。先生继续往下说吧。”
他又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方才坐下。执起案板,清清嗓子继续说了起来,说的却是民间流传的三国故事中的“三英战吕布”一场,讲的绘声绘色,满场的人纷纷拍手叫好。
果然,讲到精彩处,声音嘎然而止。说书先生悠悠地说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各人的瘾还没过足,纷纷喊道“拿酒菜来”,似乎决心要等着听下一场的故事。我心里暗暗好笑,觉得掌柜这招也真损。不过既都是游手好闲之人,应该也不是贫穷的人,赚他们这么点钱,也算不上奸商。
史蒂夫感慨道:“胃口每天就这么吊着,让我的生意也没法做了。”
我扑嗤笑了起来,说:“先生不是还有许多随从吗?让他们去折腾吧。”
史蒂夫点头笑着说:“正是,正是!他们都被我打发出去了。真没想到说书的魅力竟如此大!”
“那当然,这可是中土文化的一大瑰宝。”我自豪地说道。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阵阵吵闹声。我向外看去,只见街对面聚集了一大堆人。我奇问:“那里在干什么?”
史蒂夫耸耸肩:“摊子摆了好几天了,据说是招兵买马。城中还有几个地方摆了这样的摊子。刚才姑娘来时,没有留意吗?”
我摇摇头,心想刚才客栈内的气氛实在太热烈了,竟把外面的吵闹声都盖过去了。于是问:“为何要招兵买马?”
史蒂夫说:“据说是为了攻打刘武周而屯兵。”
这正是秦叔宝被召回京的原因,那这次带兵的将领中,也肯定有他了。正想着,史蒂夫又说:“看来过些天,我也该赶快起程了。听说刘武周的兵马很厉害,恐怕很快就要攻到长安来。姑娘你不准备去其它地方避避吗?”
我笑着摇头说:“此言差矣。我看他们未必就能攻过来。”
史蒂夫不以为然,说:“他们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就已经攻下了黄河以东多个重要城池,连你们大唐的皇帝都想放弃河东的领土了。连自己都没信心,还怎么打仗?”
“现在秦王不是请命领兵收复河东了吗?况且黄河以西的地势,跟河东相差较大,刘武周的军队未必能适应,不一定就能顺利攻过来。”
史蒂夫哈哈笑了起来:“姑娘如此淡定,真是令人佩服。不过刘武周手下的尉迟恭,以勇猛著称,令许多唐将闻风丧胆啊!”
尉迟大哥,确实是令人拜伏的一员猛将,不过他最终还是要投降的,败就败在他赢的太多,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遭受重击,结果导致全线崩溃。这就是无法改变的历史。我轻叹一口气说:“想当年,谁能想到气势如虹的瓦岗军,竟然败在弹尽粮绝,只想做困兽之斗的王世充手中?世事往往就是难以预料的,在最得意的时候,如果不加防范,就要乐极生悲了。”
史蒂夫奇道:“姑娘竟然对唐军如此有信心?”
我微微一笑说:“这信心也不是毫无来头,这秦王用兵的谋略,可是不能小觑的。刘武周未必能成得了气候,倒是他背后的突厥人,最是不好对付。”
史蒂夫点着头说:“突厥确实也是一个隐患,他们对中土虎视眈眈已久,俟机以动,又野蛮好战,确实难缠。”
我轻舒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说:“是啊,强盛如罗马,不也被蛮族分裂了吗?”我的头顺势往上仰,发现坐在窗边的那两个男子正盯着我看,见我抬眼看去,慌忙转头避开。
这一异常举动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细细打量着他们,只见两人均是文士打扮,一人约四十来岁,另一人约三十四、五,举止间流露出的气度,绝非一般百姓所有。
到我客栈的客人,以往以往来商贾为多,近日多为市井无所事事之徒,这两人坐在其中,本应是相当扎眼的。但四周气氛甚为热烈,两人又一直低调地喝酒吃菜,居然一直都没发现。我也不忌讳,便直直地看着他们,心中有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的恶作剧感。
果然不久,两人在我的逼视下,尴尬地相视一笑,其中四十来岁的那人站起身走了过来,说:“方才听姑娘谈论国事,见解非凡,实在想结识一下。无礼之处请多多包涵。”
另一人也走过来拱手笑道:“方才实在无礼了。”
我站起来拱手说:“不敢。不知两位是……”
三十来岁的那人开口正想发话,却被年纪较大的抢着说:“在下姓户,这位老弟姓木。”我见他急匆匆地样子,便知道他说的并非实话。心想此人极没有诚意,不结识也罢。遂轻轻哼了一声,淡淡说道:“两位有礼了。”便转头对史蒂夫说:“先生,我家中还有要事,先失陪了。”
史蒂夫忙说:“姑娘先去忙吧。”我转身走出客栈,剩下两人尴尬的杵在原地。
我上了马车,对老王说:“现在城里随便转转吧。”
老王应了一声,赶着马车随便找了个方向便走了起来。车在城里兜了大半个圈子,果然有许多地方摆了摊子在招兵买马。我把方位默默记在心里,便吩咐老王把我送回别院。
一个计划还来不及细细思考,便在我心中迅速成形。
回到房内,见萧帆特意交待过的老妈子,在毕恭毕敬地等待着我吩咐,便说:“我感觉有些乏了,要小睡一会。你先退下吧,让其他人没有吩咐不得在附近打扰。”
老妈子唯唯诺诺地应着,便退了出去。
我飞快地换上男装,待到屋外无人,便偷偷溜了出门,直奔附近人最少的招募点。
一路上,一个声音不停地在质问:“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长叹一声,无奈地回答:“即使永远不能与他相认,但只要每天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也就足够了。”
飞蛾既然想扑火,就随它去吧。
★ 随军柏壁
“军大哥,请问何时报到?”我挤到队伍最前面,匆匆在花名册上签上名字,急切地问。
负责登记的军官瞄了一眼花名册:“叫汤亚,是吗?”
“对。”
“这两天就可以到西驿所报到,三天后在城西外的较场大点兵。可记住了?”
“记住了!”我用力地点着头。
离开招募处,我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这个未经思考的决定,是否太冲动?但我下意识地拒绝去细想,生怕理智最终战胜情感,错过这个跟随他而去的机会。我苦笑地默念着:“秦大哥,请允许我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爱你。”
我轻舒了一口气,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别院。
翌日我来到客栈,把各项事项细细地对掌柜交待清楚。掌柜一边听着,一边把脸皱成苦瓜的模阳,牙痛般地说:“姑娘,你怎么挑这个时候回老家?公子又在外,生意又冷清,遇到什么事情,我该向谁请示?”
我笑道:“以你的老奸巨滑,区区一个小客栈怎么会难得倒你?我把做主的权力下放给你,放手去干吧!”
掌柜苦着脸问:“姑娘非走不可吗?”
我把脸容微微一敛,认真地对他说:“是的,家中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回去办。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就劳你多费心了。”
掌柜略带无奈,叹口气说:“也只好这样了,有什么事情我找吴仪商量便是。”
我点点头说:“如此甚好!吴仪他对钱庄和客栈的生意,都比较清楚,凡事你们俩商量着决定吧。”掌柜默默地点着头。
待一切交待完,我出到客栈大堂,发现竟已是日入时分了,说书先生正说得眉飞色舞,下面的听众一片热火朝天。我巡视了一圈,却不见史蒂夫,不禁奇问:“今儿怎么不见史蒂夫?”
掌柜应道:“大早就已出门了。他似乎近两天就要启程,正忙着到各处收尾货呢。”
“哦,”我略带失望地说,“我马上要回去交待一下别院中的事情,恐怕是不能跟史蒂夫道别了。你见到他时,替我祝他一路顺风。”我虽然与史蒂夫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十数日,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想到此次一别,恐怕至少又要等两年三载才能重逢,心中不禁有点不舍,特别希望能与他再聊上几句。只可惜在我踏上马车的最后一刻,还不见他的身影。我轻叹一声,对老王说:“回去吧!”
“吴伯,我明天必须离开长安,回鄯阳老家一趟。”我边吃饭,边对站在一旁的吴伯说。
吴伯被这突然的消息吓了一跳,说:“姑娘怎么这么急,说走就走?”
我无奈地说:“实在是事出突然,白天的时候,我已经把生意上的事情交待给掌柜的了。别院的事情,就请吴伯多多照看了。”
吴伯的表情略带为难,迟疑着说:“要不要先给公子去封信呢?”
我摇了摇头说:“不需要了。萧大哥已经出发好几天了,这送信一来一回,少说又得耽搁四五天,来不及了。”
“可去鄯阳的路上,不是在打仗吗?这可多危险!”
我笑着安慰他说:“不必担心,战场主要在河东,我大可避开那段路,不会碰到战乱的。”
吴伯还是把头摇得如筛子一般:“你女孩子家走那么远的路,如果出了意外,公子肯定会怪罪我们的。”
我哈哈大笑起来,说:“当年我一个人从鄯阳来长安,不还救了萧大哥一命?他比我还更让人担心呢!”
吴伯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如何辩驳。却又固执地说:“我安排几个家丁随姑娘同去吧!”
我急忙摆手摇头地推辞:“不必了。家中已派了人来接我,路上有了照应,吴伯大可不必担心。”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我又接着说:“况且,家中的事情,我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有点伤感情,但至少可以有效地让吴伯放弃这个念头。果然,吴伯轻轻皱了皱眉头,便不说什么话了。
我又笑着说:“我在长安这两年,深受大哥和吴伯的照顾,自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可是其他人,毕竟是不一样。”吴伯听了,眉眼间终于又展了开来,慈祥地嘱咐着:“姑娘路上可千万要小心哪!”
我淡定地看着他:“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待大哥回来,请转告他不用担心。”
吴伯无可奈何地说:“那姑娘且安心上路吧,这宅子我会照看着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离开了舜华别院,来到了西驿所。这里屯了新招募来的所有新兵,少说已经聚集了几千人,把驿所挤得满满的。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武人,聚集在一起很快便称兄道弟起来,分着堆儿比拳划脚,似要把整座驿所翻转过来。
我提着包裹来到安排的小房间内,只见本来在地上铺好的铺盖儿,已经被推到墙角堆着,两个赤膊大汉正在中央练着摔跤,还有十来人在旁观起哄。其中一个赤膊大汉感到有人进屋,分了一下神,便立刻被按倒在地上再也翻不起身来。另一赤膊大汉压在他身上,得意地哈哈大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乜斜着眼睛喊道:“这是军队还是戏班?怎么连这种油头粉面的人也招了进来?”
一进门就遭到挑衅,我轻轻皱了皱眉头,不过又想,接下来几个月恐怕都要跟这些粗豪的大汉住在一起了,须得尽快适应才行。于是,我抱着包裹笑嘻嘻地说道:“各位大哥好啊!在下初来乍到,请各位大哥多多关照!”
旁边有人招招手说:“小兄弟,先过来坐下再说。大家正耍得兴起呢!”
“就是,咱家不兴这套文绉绉的虚礼!过来一起看吧!”
我闻言,笑着走了过去,随便找了个地坐下。
那赢了的赤膊大汉站了起来,“嚯咻”地吹了个口哨,朝我说道:“小兄弟要不要上来耍耍?”
我忙摆着手说:“我哪是大哥的对手,免了吧!”
那大汉蔑视地瞄我一眼,骄傲地站在我面前,紧了紧裤带,挥手叫道:“下一个!下一个!”
旁边跳起来一个矮胖的男人,叫道:“我来领教领教!”
一上场,两人便纠结在一起了,嘴巴里“嘿嗬!嘿嗬!”地吆喝个不停。周围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地大声叫喊助威。
正是斗得难分难解时,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呼喝道:“日你娘的!谁让你们这些屌毛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的?要掐架到院子里去1
场上两人立刻停了手,我抬起头,只见眼前这个的大汉,身穿军官服饰,正在门口张牙舞爪地乱骂。我一下子便认了出来,忍不住喊道:“是你?”
那军官寻声,在人群中搜索到我,不禁愣了一下,也呆呆地说了句:“是你?”
我想起那日在小镇,他与兄弟商量这投奔李渊的情景,哈哈大笑起来,拱手说:“两年不见,这位大哥依旧风采依然。”
他讷讷地笑着,说道:“怎么你也从军来了?”
我摆出一脸壮烈和庄严肃穆,慷慨激昂地说:“我汤亚堂堂七尺男儿,自当报效国家!”
那赤膊大汉忽然“嗤”地笑了出来,说:“你、是七尺男儿?”说罢,比划着我的身高,哈哈大笑不已。
我翻翻白眼没去理他,那军官却已叫骂起来:“日!你敢看不起他?来来来,你先跟我比划比划!”说罢,把军服一脱,走到场中央。
那赤膊大汉立刻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发什么呆!连老子也瞧不起吗?”那军官怒道。赤膊大汉不敢怠慢,稳了稳脚步,便走上场去。
不愧是在军中历练了两年的人,那军官的身手比起两年前有了不少的进步。上身的累累伤痕,足见沙场上拼杀的残酷。那赤膊大汉毕竟少了一份凶悍,在气势上便短了一节,不到二十个来回,便败下阵来,被那军官狠狠地摔到地上。
那军官“哼”的一声,说:“这样的身手也敢嚣张!”那赤膊大汉吃了个哑巴亏,不敢还嘴,却怒视着我。旁边一观战的人忽然说:“大人,难道是你认识的人,便要护着么?他自己没有能力,被瞧不起也怨不得别人,大人这样护着,难免叫人不服!”
那军官横眉怒目地喝道:“闭上你的鸟嘴!我连他的一招都接不住,你们先好好掂量掂量再说吧!”
一群人闻言,用毫不相信的眼光盯着我看。方才发话的人站了起来,说道:“那我真的要领教领教了!”
我心里暗叹一口气,心想,不是我要强出风头,只是由于我长相文弱,已经被他们瞧不起了,若不挽回这个面子,日后在军营中恐怕要饱受欺负呢!
于是我慢条斯理地走上场,淡淡地说:“那在下就失敬了!”
那人摆了个拳式,扎稳了马步说:“来吧!”
我轻飘飘地蹿到他面前,屈指如爪,向他的喉咙扣去。他急忙伸手来格,我另一只手伸指如剑,已然是戳向他的肋间。两招之间的间隔只有毫厘,第二招却是后发先至,那人急忙用另外一只手来当我的指剑。我趁他两手臂一上一下,失了平衡之势,马步不稳,便一个转身,施一招“狂风扫落叶”的扫堂腿,踢向他的膝盖窝。这正是我对付步履不灵活之人的惯用伎俩。只听“啪”一声,他的两个膝盖应声点地。
我旋即抽身而退,跃出丈余。只见一众人等看的目瞪口呆,那军官“嘎嘎”地笑起来,说道:“知道厉害了吧!想当年老子连着跪了十几回……”话没说完,顿觉失了威仪,立刻闭了嘴。咂咂嘴巴,转移话题说:“小兄弟,你居然来当这种小兵小卒,实在太浪费了!改天我向将军引荐你吧!”
我拉着他出了房间,连道:“不必不必!在下只是想立刻上场杀敌,当个小小兵卒足矣!”
他对我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从了军就一定能上场杀敌吗?你们只是屯兵,是否能用得上还是未知之数!”
我一下子懵了:“难道招我们来,不是为了上场杀敌吗?”
“上战场的士兵,都要挑选的。但像兄弟你这样的相貌,恐怕永远不会被选上了。”
我怒道:“怎么可以如此以貌取人?”
他露出一副看白痴的表情,不屑地说:“这次招过来的,少说也有一万人,难道要看你们一个一个对打,看胜负结果吗?”
我急切起来:“好大哥,我是必须得上战场的,麻烦你想个办法。”
“所以我方才说,要把你引荐给将军嘛!”
我皱着眉头,迟疑着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心想,如果当了个小头目,说不好就会被秦叔宝留意到,这可不是我所愿。
他无奈地摇摇头说:“没别的办法了。只有后勤的烧火兵中,才能找到如你这么瘦小的人,但他们是不上场打仗的。”
我眼前一亮,说:“当个烧火兵也不错呀!”
他不可置信地瞪眼看着我:“你疯了!当那种差,跟死人有什么两样!这算哪门子的抱负?我日!”
我狠狠地回瞪着他:“你懂什么!没有人做饭,看你们在前线如何有力气冲锋撼阵!”我心里迅速打着算盘,觉得当个烧火兵确实不赖,够低调,正是我这次潜入军中的目的。于是我又认真地说:“老哥,好歹我上次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你这回帮帮兄弟如何?老哥在营中混了这两年,一个烧火兵应当不难安排吧?”
他想了一下,一拍我肩膀说:“好吧!你等着我消息!”说罢转身便去了,嘴巴中还兀自喃喃地念叨着:“简直是个疯子。”
我回到屋中,只见众人都用崇敬的眼光看着我,毕恭毕敬地,纷纷邀我指点武功。我心里不禁暗暗好笑,想必他们都以为我真要被引荐上去当个小头目了。
第二天西校场大点兵,把所有新兵分成了三大方队。从人员的构成,不难看出特意把高大魁梧的都列到一个方队,接着是次之的,我所在的第三个方队,都是比较瘦小的人物。点兵之后,前两个队列进行行军训练,第三个方队则先解散自由活动。我心里郁闷起来,觉得自己显然已经被半抛弃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能跟大队上前线。一想到不能见到秦叔宝,我心急如焚,在房内不停地来回踱步。
正在心浮气躁的时候,忽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喊道:“汤亚!你在里面吗?”
我急忙开门走出去,只见那军官正站在门外。“怎么样?”我还没站定便开口问。
“已经跟膳食队的头儿说好了,出征时若你选不上队列兵中,就会把你写到膳食队的名单上。”
我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一半,开心地笑道:“真实太谢谢了!”
他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喋喋地说:“真搞不清楚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眼神一黯,暗暗叹了口气: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你又怎会知道?
在刘武周、宋金刚的进攻下,唐军节节败退,各大城池相继失守。至武德二年十月,刘武周的军队已经进逼绛州,夏县与蒲州的反唐势力,见趁机和刘武周相呼应。唐军几乎失去了河东的全部领土。李渊震惊,被迫下诏放弃河东。秦王李世民极力上书,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请旨带精兵三万,收复河东。我被收纳在后勤军的膳食队伍中,随着浩荡的大军,奔赴前线。
三万兵马,在打仗中只能算是一支小部队。但在行军时,队伍延绵数里,我感到被埋在浩瀚的人海里,不着边际。一路上队伍晓行夜宿,却从不安营扎寨,士卒是绝不允许随意走动。我赶着承载粮草物资的马车,淹没在旌旗人马里,明知道秦叔宝就在这当中,却没有办法能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