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守望隋唐》》 · 千尺 · 2026-07-25
《守望隋唐》
作者:千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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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大赛
从浴室出来,我已经累得快趴下了。点上熏香,我软软的瘫在宾馆的床上。闻着淡淡的熏衣草香气在房间内蔓延开来,我享受地半合着双眼,轻飘飘的,思绪开始飘浮。
看来我真是小觑了这场比赛了。本以为这只是场毫无专业水准的赛事,仅仅是主办商为了作秀,娱乐大众而已。要不是为了那笔巨额奖金,我还不高兴千里迢迢的赶来广州参加呢!要知道,我已经念高三了,决定前途的高考马上就要来临了。
奖金!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前不禁浮现出一个月前张教练那副哭天抢地的夸张表情……
一个月前,高中毕业会考前夕,我正在教室上晚自修。
正当我拿着历史书埋头苦背的时候,坐前排的何蕾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恐怕又有武术比赛要你参加了,刚刚在办公室,我看到张教练在对班主任软磨硬泡呢。”
“不会吧!”我痛苦地喊。“拜托,在会考这个紧要关头,我可不要去参加什么比赛!”
话音刚落,我便看到张教练笑意吟吟地在窗外对我招手。
看来是过了班主任这一关了!我无奈地走过去。
“小雅!下月初有场武术比赛,学校决定让你去参加。你看,这是邀请函。”
我接过来一看,天!什么烂玩意呀!《“红粉飞飞女性保健饮料”中华少年武术邀请赛》!我把邀请函往张教练怀里一塞,硬邦邦的说:“我马上要会考了,没有时间参加。”
“小雅~”张教练一脸腻笑,“你看这种比赛,简直毫无挑战性。你不用花太多时间准备的。”
“既然没有挑战性,那干吗还要参加?”我没好气的说。
“嘿嘿……你看看,这个……奖金可是丰厚得很哪!夺冠单位,奖金200万元哪!”
我差点没吐血!怪不得向来宣传“打出水平,打出名气”的张大教练,忽然会对这种比赛感兴趣!
见我一言不发,张教练又开始对我施展拿手的“磨工”,先是“晓之于理”,到后来是“动之以情”,不顾教室内众多学生的目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什么学校资金不足,对武术兴趣班一直投入不大,这样下去迟早关门大吉,她老人家也要卷铺盖云云……
反正,最后我是被她成功拐卖过来了。
在开幕式那天,我忽然发现,我错了!我参加过大大小小几十次比赛,还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高手云集!还有,虽然从比赛项目的设置来看,是极不专业的。但请来的裁判,居然无一例外,都是武术界的权威!
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实在是太对了!
整场大赛历时两周。今天早上,半决赛的第一场已经结束。我淘汰掉三圣中学的选手,晋级决赛。
半决赛的第二场,就在今天下午。胜出者两天后将会跟我争夺冠军。本来我应该去好好察看一下敌情的,无奈三圣中学那小丫头片子的缠斗功夫实在厉害,我胜得一点都不潇洒,现在已经是筋疲力尽了。幸好有尽职尽责的张教练,她连中饭都顾不上吃,就带上隐蔽的小摄像枪到训练场上“知己知彼”了。
说起这个张教练,虽然是个极烦人的家伙,但确实是个负责任的好教练。摄像枪是她的绝招,估计晚饭之前她就会回来跟我讲解对策的。我伸伸懒腰,放心的打了个哈欠,心想熏香草的安神效果真是好,不然,面对这种精神高度紧张的比赛,肯定会睡不着觉的。
思绪越飘越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迷迷糊糊中便睡着了。
★ 时光倒流
睡梦中,我忽然觉得四肢冰冷,下意识的活动一下手脚,居然发现有点麻痹。
该死的,不良的睡姿总是得不到纠正,经常在熟睡中压着手臂,导致血液循环不好。我开始搓着双臂,企图帮助血液循环,恢复四肢的知觉。然而双臂似乎已经僵硬得不受控制,我努力了几下,发现是徒劳。
我费力的睁开双眼,艰难地把模糊的意识稍稍聚拢,却发现自己正仰卧着,周围白茫茫一片,不是宾馆里的床单,而是——雪!我一惊:这是在梦里吗?只见灰蒙蒙的天空,被几根树木的枯枝划出几道裂痕。“呼呼~”一阵狂风呼啸而至,枯枝颤抖,一团积雪哗啦的落下,正巧打在我脸上。我感到一阵窒息,想甩开可是一点都动不了。这就是梦魇吗?我心里呼喊着,快点醒来吧!这感觉,太难受了!
我挣扎着,一点一点抬起了右手,把手指伸到嘴巴里,用尽力气一咬,居然一点都不疼。“果然是梦!”我抽动着脸部僵硬的肌肉,想开心的笑,却发现失败了。寒冷的感觉已经不再袭来,我感到一阵倦意,便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陈叔,你看都已经四天了,她会醒过来吗?”在混沌飘摇中,我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问。
“很难说,还是烧得很厉害,只能尽力了。”另外一个声音回答。
我这是在哪?我皱皱眉头,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嘴巴被人撬开,随即一股甘甜的液体流进口中。我贪婪的咽了一口,对比之下才发现原来喉咙都似乎被烤干了。我慢慢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关切地盯着我。眼睛的主人一见我醒来,立刻高兴得叫起来:“陈叔!快来看!她醒了!”
我对着他虚弱的笑笑,挣扎着要坐起来。他赶忙按住,说:“你刚病好,还需要休息。不要急,先躺下把这蜂蜜喝了。”
“谢谢!”我说。天哪,居然比鸭嗓子还要难听,喉咙还想撕裂般的痛。我不由得咳嗽起来。
“你先不要说话,来,张大嘴巴。”我定睛看他,只见是个十多岁的小男孩,正拿着个木制勺子,笑吟吟的看着我,眼睛乌黑有神。可当我把眼神从他脸上移开时,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只见小男孩穿着粗布衣裳,外罩一张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皮,头发在脑后随意一束。一身的装扮,简直就是古代的猎户!
“哈哈,昨天就开始退烧了,估计今天就要醒来的。”一个大汉的身影随着话音出现在面前。我抬头看去,只见是个头发乱糟糟的男子,粗眉大眼,身材魁梧,跟小男孩同类型的装扮。我彻底懵了——我这是在哪里呢?我不是在宾馆休息,等着张教练回来的吗?我本来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被送到了医院,但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医院吧!
小男孩不解的看着我,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一惊,急忙掩饰说:“没、没什么。”
那个被称作“陈叔”的大汉走过来,伸出粗厚的大手在我额头上一探,笑眯眯的说:“丫头,你运气不错,总算是活下来了。”又问:“你怎么大冬天一个人跑上山?还是走散了?你住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加上我脑子里本来的几百个问号,似乎要把我脑袋撑爆。我睁大眼睛迷茫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不由得痛苦地抱着头。
“陈叔,她受了这么重的风寒,先等她休息几天再说吧。反正冬天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就让我来照顾她吧。”
“好吧!丫头,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先别管。”陈叔摸摸我脑袋,一阵脚步声过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过了良久,我挪开双臂睁开眼,正好对上小男孩的眼睛。他一笑,把木勺递到我嘴边,轻轻地往我口中倒进一口蜂蜜。我失神地打量着四周,只见正身处在一间比较狭小的房内——泥巴垒的墙,木梁,树皮草木盖成的屋顶。而我正躺在炕上,身上还盖着几张兽皮。
我一口一口的喝着小男孩送过来的蜂蜜,心里的抓狂程度一点一点在增加。忽然,我“嗖”的从炕上坐了起来,就要下床往外冲。小男孩大惊,急忙把我按住,急急地问:“你要干什么?你才好……”
我只觉得心里烦躁极了,大喊一声,把他往旁边一推,跳下床便要往外走。可是毕竟是大病刚果,脚还没站稳,腿一软便坐在地上。男孩急忙过来,把我抱到床上,按在被窝里,嘴里说:“你别急,过几天等你好了,就带你回家。”
我又一怔:这个男孩力气怎么这么大?我百斤的重量,近一米七的身高,他居然轻轻松松就能把我抱起?不对……刚才我坐在地上,看到的高度,大概也就只有到男孩的大腿。我晕!我赶忙伸出手,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只肉嘟嘟、带着婴儿肥的小手!我彻底崩溃,夹杂着以来的情绪,哇的一声就哭了。
“哎,你、你先别哭好不好?告诉我哪里不舒服。”男孩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慰。
我没理他,由着性子独自哭了好一会,觉得心理好受多了。不行,我必须要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告诉我,这是哪里,我是怎么来的?”我问。
“这是在管涔山上,陈叔就是住在这山上的。那天他出去打猎,发现你昏在雪地里,身体都已经冰冷了,但是还有气,就把你带回来了。你都睡了六天了,我们还以为你会……呵呵!可你怎么会在冬天一个人跑上山呢?多危险哪!”
“管涔山?”我似乎在问他,又似乎在自言自语。“那在山西省哪!”
“山西省?”小男孩一脸疑惑。
“哪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忽略他的疑惑,继续问。
“已经是腊月了。”
“我不是问这个!”我不耐烦地摇摇头。
“那……”
“我的意思是……现在是那朝皇帝当政?”虽然知道这样问会吓到他,但我实在找不出其他询问的方式了。
他果然瞪着眼睛,像看怪物似的看我半天,才说:“大业七年。”
“砰!”我脑海中一下子炸开了锅。
隋炀帝杨广,隋文帝杨坚之第二子。自仁寿四年(公元604年)即帝位,公元605年为大业元年,至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三月,在位共十四年……
对,历史复习提纲中就是这么写的。扳着指头算算,大业七年,也就是公元611年了。我苦笑,居然是时光倒流一千多年啊!
“你没骗我吧?”我恶狠狠地对小男孩吼。他显然被我吓着了,讷讷的回应:“我为什么要骗你呢?”
我合上眼睛,“砰”地摔躺在炕上。
★ 热血男儿
等烧退清的时候,已经又三天以后了。这三天小男孩每天在病榻前照顾着我,喂我喝下苦苦的草药,我咳嗽时,便会送上一口蜂蜜。不时还会说些安慰的话。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居然能对人如此体贴,我心里不由得非常感激。
这天陈叔过来摸摸我的额头,说烧已经退了,可是脸色还难看的很,得好好养养。我想,大病初愈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大程度是因为我一直闷闷不乐——每当看到简陋的泥巴墙、坑坑洼洼的地面、漏风的窗户的时候,我就会变得郁闷。如果这时场野外生存挑战,我肯定能很快适应下来,但想想如果我回不去,就要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了,怎么也接受不了。我多么希望这是场梦,快快醒来,回到家里享受舒服的席梦思和空调、在永远光洁明亮的地板奔跑。即使在宾馆,也比这里强几百万倍。
更重要的是,“隋炀帝”这三个字一直在吞噬着我脆弱的心!
历史知识告诉我,这是个动乱的年代,隋炀帝残暴,致使各方起义,年年战事不断。对生于和平年代的我来说,如何能适应?是否能在这动乱的年代安稳的度过余生?这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任务!
陈叔告诉我小男孩叫“阿平”,让我喊他“平大哥”。说来搞笑"奇"书"网-Q'i's'u'u'.'C'o'm",我占据的这具肉身,看起来不过十岁。一个十七岁的高三学生,喊十二岁的男孩叫“哥哥”,怎么都有点别扭,但也别无选择,毕竟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对我有这么好。
陈叔和平大哥最初把我的忧郁看成是想家。但后来他们问过我几次,家住何方,姓名是什么。我的眼神就会变得迷茫,半晌才幽幽地回答:“我不知道。”这一切,让我无从解释。
陈叔用他粗厚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丫头,也许你有不想回忆的过去。那我们也不问你了。你爱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就住到什么时候吧。我以后就管你雪丫头吧。”
我点点头。于是“陈雪”变成为了唐小雅的古代名字。
我终于就可以下床走动了。但大病初愈的身子还比较虚弱。时值腊月,天寒地冻,几乎每天都飘雪,我身上裹的衣服,几乎比我还重。但陈叔和平大哥却生怕我再次着凉,恨不得还要在我的衣服里烤盆火。
又过了几日,我精神已经大好。这天起来用过早餐,平大哥拉着我的手说,“来,今天太阳出来了,我们出去看看雪。”
我跟着他跑到屋前,只见阳光温和的照下,放眼看去,整个山头都是皑皑的白雪,延绵不绝。对于长在南方的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壮观的雪景。“太好看了!”我兴奋得叫起来,在屋前的小院子里蹦啊跳啊。平大哥过来,把我的手合拢在他掌心,心疼地说:“雪妹妹,看到你笑我真开心。”我看着他,只见乌黑的眼睛里含着无限的怜惜,不禁一阵感动。
我弯腰拾起一套捧雪,忽然歹念顿生,飞快的揉成雪球然后扔出。“啪!”平大哥毫无预防下,被我击中鼻梁。我一击得手,“哈哈哈!”地大笑跑起来。平大哥又好气又好笑,擦落脸上的雪,咆哮着追过来。于是两人小人便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我在“返古”以后第一次开怀大笑,心中的郁闷似乎也随之而去。——既然无能为力了,何不过的开心点呢?
陈叔这房子建在某个山头东南坡的半山腰,盖得非常简陋,里外共只有两进。房间里头只有一个炕。晚上三个人就挤在炕上睡。我们在山上的日子,吃的多数都是陈叔去猎回来的野味。陈叔嗜酒,因此在天气稍微好转的时候,他便会到山下的村庄,用野味换来酒和其他用品。以他的脚程,一来一回要花上一天工夫。
但我发现,陈叔每次从山下回来,眉头总是皱着的。带着些许愤怒、无奈还有悲伤。我曾经问过平大哥,平大哥总是沉默的摇摇头。
这天一大早,陈叔便要出门。我笑问:“家里没酒了吧?看来叔叔又犯馋了。”
陈叔嘿嘿笑了两声:“是肉要被你这个馋鬼吃光啦,再不去打些食物回来,等大雪来了,可怜我们都要陪着你饿死啰1
我做了鬼脸,抗议说道:“才没有!肯定是被平哥哥这个馋鬼吃光的。”
我扭头看去,只见平大哥正对我翻白眼:“哼!我怎么说也算是个自食其力的人,以前的猎物都有我的功劳。不像有人,从来都是好吃懒做。”
我心中一动,好奇的问:“怎么?你也打过猎吗?”“当然!我的箭法枪法都不俗。”看着这个小人儿一副傲然的样子,我不禁“扑哧”一笑。
“怎么?你不相信吗?”
我眼珠子一转,说“就不相信!”话声刚落,我左手在他面前虚晃,右手一扬,一记“蛟龙探海”击向他胸口。平大哥万没想到我习过武,也万没想到我突然袭击,一怔之下,一个后翻才堪堪避过一击。看着他的狼狈样,再瞅瞅陈叔惊讶的看着我,嘴巴张大的都能吞下只鸡蛋的样子,我开心地大笑起来。
陈叔大喊:“好丫头,看你文弱的样子,居然隐藏的这么好!阿平,你认真跟她拆拆招。”
平大哥平时虽然很温文,但此时却很不服气。听到这话便走过来,朝我一个抱拳说:“向雪妹妹讨教了!”
我嘻嘻一笑,还了个礼,摆了个起手式。
于是两人便在院中比试起来。因为人小力气不足,我不敢跟他拼力气。于是我只有见招拆招,用灵巧来弥补不足。大概过了两百来招,我寻到一个破绽,立刻侧身向前,贴着攻来的拳头绕至他身后。只听到“啪啪”两声,我挥出的两掌着着实实地击中了目标。
陈叔哈哈大笑,一个劲的说“好丫头”。我向后一跳,看到平大哥回过身来,脸上涨得通红。我微笑着安慰:“平哥哥,我是取巧而已。其实论到招式和力气,还是比不上你的。”陈叔也趁机说:“对,雪丫头只是步法占了上风。不过也确实出乎我意料!”
“那这样,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打猎了吗?”我见时机成熟,立刻涎着脸问。
陈叔恍然大悟,立刻一瞪眼:“你这个鬼丫头!你以为打猎是玩吗?碰到豺狼虎豹,不把你吞了才怪!”
“平哥哥能打得,我怎么就不能?”我不服气的辩着,妄图为自己争得个机会。
陈叔看看天色,又说:“差点中了你的道。也不早了,我要出去了。你们在家里好好呆着。”说完拿起佩刀弓箭和猎叉,再也不管大声抗议的我,转身而出。
平大哥眨眨眼,看着我一脸沮丧,忽然笑了。只见乌黑的眸子闪闪发亮,一双浓黑的眉毛斜插入鬓,灿烂的笑容带着阳光的气息。我定定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打趣说:“你长得真好看。等你长大了,肯定迷倒万千少女呢。”平大哥脸一红,嗔我一眼,忽然像又想起了什么,说了声“你等会”就跑进屋去。
过了一会,只见他那这两杆长枪,枪头上裹了厚厚的布,递给我一杆:“我们比试一下枪法。”
我不禁皱皱眉头,枪法我并不十分精通,况且以现在的身量,怎么舞得起这么长一杆大枪?我摇摇头说:“我不会耍。可惜这杆子太长了。要不你教我吧。”
“其实长枪用的也是巧力,只要力量恰到好处,完全可以控制的。”说罢,他便在院中舞了起来。只见枪风到处,虎虎生威。我看得拍掌直叫痛快。
从那起,切磋武功成了每天午后的“必修课”。加上陈叔的指点,我们两人的武功的日益长进。
冬去春来,冰雪开始融化,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树木开始新绿,小院前的野草也悄悄的抬头。不知不觉,我在这座苦寒的山上熬过了一个冬天。原来放松心情,日子也不会很难熬。我在心中安慰自己。
这天天将黑时,陈叔从山下回来。只见他紧皱眉头,把酒壶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我正在准备晚膳,对此情形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向平大哥看去,只见他低垂着眼帘,看不出任何表情。晚饭过后,平大哥说:“陈叔,眼下已到三月,再过几天我便要下山了。以后恐怕不能每年跟叔叔一起过冬了,因为奉父亲之命,下山之后我便要从军。”
陈叔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接着沉默地点点头,许久没有说话。我觉得胸口一堵,抬头看着平大哥。空气似乎一下子就凝结起来。
平大哥过了一阵子,又说:“父亲让我问叔叔是否愿意下山与他并肩作战,为国效力。”
陈叔哀然一笑,说:“好男儿理应保家卫国,只可惜如此暴君,为他卖命实在不值。今番下山,听说杨广已经下令讨伐高丽。眼下已有不少反民揭竿起义,民心不稳,政局动荡。不安抚民心反而如此长途征战,必然导致国力大衰,社稷岌岌可危矣!”
平大哥失神的想了一会才说:“人各有志,叔叔既然决定了,侄儿自会带话给父亲。”
我不舍地问:“平哥哥过几天就要下山了?”他点点头,伸手摸摸我的脑袋:“丫头,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了。眼下天下大乱,不能带你下山玩耍。等天下太平了,我一定会来接你下山。”
当晚,我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下床走到院子中,但见繁星点点,二十一世纪的天空从来都不会这么明净。我想,这些星星此时是否也在看着千年以后的我?不知道那个我,现在是否已经下葬?对于我的突然离去,爸爸妈妈是否伤心欲绝?一想到爸爸妈妈,我不禁黯然。我闭上眼睛,对着天空祈祷:“星星,请你们保佑我爱的人们。”
“雪妹妹,怎么还没睡?”我转过头,只见平大哥拿着斗篷从屋内走出。我微微一笑,说:“天色不错,原想出来赏月的。”他一听,走过来为我披上斗篷,吃吃地笑起来。“傻丫头,今天是初三,哪有什么月亮可赏?”
我调皮的笑着说:“所以,我就赏星星啦!”
平大哥抬起头来,看着满天繁星。忽然叹了口气说:“妹妹,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我疑惑地看着他:“是什么?”
“今天我问陈叔的问题,这五年来我每次下山前必问。陈叔少年时跟我父亲一起从军,两人是沙场上结下的患难之交,曾发誓一起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但后来他却选择隐居山林。父亲当时劝说过他,但终因两人所持观点始终不合。他今天所说的这番话,自有一番道理。但难道就眼看着国家这么沉沦吗?你说,我这次去从军,是否也如叔叔所说的不值呢?”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寻思了一阵才问:“你说,这国是谁的国?”
“自然是天子的国。”
我淡淡一笑:“那谁是天子?”
平大哥一怔。我接着说:“悠悠历史长河,朝代更替,你说谁才是天子?这‘国’又是谁的国?以我看来,但这‘国’归根到底是老百姓的国。换句话说,天子只是为老百姓治国,不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天子,那只是马上要下台的天子。”
我顿了顿,又问:“陈叔不愿为杨广效力,正是他觉得杨广不能使国家大治。眼下虽然揭竿者众,但却无明主,这正是陈叔宁愿归隐山林的原因。他空有一腔热血,只是无处可洒。”
平大哥定定地看着我,双眸在星光下闪动,慨叹着说:“想不到你能说出这番道理来。那你认为,我这次从军,是否也如陈叔所言,只是‘不值’之举?”
我一笑:“时势造英雄,自会有能者统领天下。那要看你所为的主,是否对了。要是你认为自己有能力成为这个英雄,那么你大可把着江山取下来治理好。”
平大哥吓了一跳,说:“我可没这等雄图伟略。我只希望天下百姓过的安生。”
“那么小妹送你一句话,‘效力明主而不尽愚忠’。”
平大哥长呼一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雪妹妹真是我的知己。”说完,侧过身来搂着我的腰:“天气还是很凉,早点回去睡吧。不要着凉了。”
我靠在他肩上,幽幽地问:“我们多久后才能相见?”
平大哥神色黯然地说:“好妹妹,恕哥哥还不能给你个答案。但哥哥答应你,等天下太平之后,必定来接你。”说完,他从脖子上摘下个吊坠,挂在我脖子上。“希望它能替我守着你,祝你平安快乐。”
我低头看去,只见是块骨头,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上面用阴文刻这些线条。我问:“这是什么?”
平大哥笑着说:“这是海马的骨头,小时候父亲刻给我的,上面刻的是‘平’字,据说可以避邪。”
我慌忙要摘下说:“这是哥哥的护身符,我不能要。”
平大哥把我的手拉下,紧紧抱着我说:“我只要你平安。”
★ 生离死别
三月初六这日天还没亮,平大哥便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这个晚上我压根没睡着,坐在床上看他打包裹,心理实在堵得慌。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受着他大哥哥般温暖的照顾,实在不舍得跟他分开。更何况他此次离去即将从戎,沙场上刀枪无眼,而他只是个十三岁不足的小孩,前途吉凶未卜,说不好便要马各裹尸了。
在我胡思乱想中,天色开始发白。这意味着平大哥该起程了。他下山之后,还要赶几十里路才能到渡口,去乘三天一趟渡船。到了河对岸,又要走几十里路才能找到落脚的村庄。如果在天黑前还赶不到,他就要露宿山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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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忍着大哭的冲动,与陈叔一起送他出门。走了几步,眼流却不由自主地啪哒啪哒往下掉。我冲过去从背后抱着他,呜呜的哭了起来。
平大哥回过头来说:“傻丫头,只是暂别而已。我走后可不能哭鼻子了,哭了也没有人哄你了。”我听了,鼻子一酸,干脆“哇”的放声大哭。
陈叔拍拍我的头说:“好丫头,错过了时辰,你平大哥可没法赶路了。”
我听了,只好乖乖的擦干眼泪,点点头说:“平大哥,你放心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成为凯旋归来的大将军。”
平大哥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轻轻地拥我一下,然后挥挥手说:“都回去吧。”说罢毅然转身。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起伏的山峦间。我高声吟道: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兄之将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兄之将归,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未毕,已是泣不成声……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跟着陈叔回到屋里,垂头丧气像被霜打蔫了的黄瓜。
我花了近三个月才渐渐习惯平大哥不在的日子。在起初的那几天,我总是在梦里看到他笑语盈盈的抚摸着我的头,温和的说话。霎时间,却是狂风大作,黄沙漫漫,他转眼间换上了戎装,手执盾牌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忽然乱军中飞出数根乱箭,从他胸口贯穿而过。我“啊”的尖叫着从梦中惊醒,发现只有陈叔在黑暗中炯炯的目光。我伸手入衣,掏出胸前的吊坠,抚摸着,胡思乱想到天亮。
当噩梦渐退的时候,山上的天气已经变得热起来,山花开得灿烂夺目。更有趣的是,在院中休息的时候,可以看到各式各样活蹦乱跳的动物,宛如置身于一个野生动物园。——是夏天来了,这么一个鲜活的世界,比那个阴阴沉沉、狂风怒吼的冬天有趣多了。到处都散发着青草的香味,树木郁郁葱葱的像把巨伞,在地上洒下大片大片的阴凉。
我平时除了舞枪弄剑,最大的兴趣便是到花丛中逮野兔子。不过从来不射杀它们,追赶着它们玩耍,逮到之后拍拍它们的屁股又放走。——因为我从来不愁没有野味吃,陈叔每次打猎从来不会空手而回。在这山上半载,我几乎吃遍了所有的山珍,真是大饱口福。
陈叔每天看着我顶着乱蓬蓬、沾满杂草的头发回来,总会笑骂:“你这个疯丫头,简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怎么还没有长大的感觉?”
我指着他同样乱糟糟的头发说,“哈哈!没办法,近朱者赤!”
这日我刚在午后的灌木丛中把一直小兔子抓拿到手,便听到陈叔在前院大喊:“雪丫头快来,看今天给你猎回来的好东西!”
我提着兔子的耳朵,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只见院子里躺着硕大一只灰色的动物——脸似马非马,蹄似牛非牛,角似鹿非鹿,尾似驴非驴。“麋鹿!”我惊叫。
“没错!”
“哇塞!”我感叹一声,听到了自己吞口水的响声,“这可是一级保护动物耶,这回赚大了。”
“什么保护动物,别说疯话了。快过来帮忙!”陈叔敲着我的脑门。
我放下手中惊得瑟瑟发抖的兔子,往它屁股上一拍,说:“快跑吧,小心被我吃掉!”小兔子听懂了似的,飞快逃进草丛中。
“打算怎么个做法呢?炖?煮?焖?”我上前围着麋鹿转圈圈,一边流着口水动歪脑筋。
“烤!”陈叔权威的说,一边提着尖刀麻利的放血、扒皮。“你口福还真不错,麋鹿在这一带很少出没的。”
“这么珍贵,吃了不要折寿才好。不对,就算折寿也要吃。”我嬉皮笑脸的说。当然了,在二十一世纪生活的那十七年,什么都讲生态、保护濒临绝种动物、可持续发展,让我觉得除了人,什么都碰不得。在这可不讲这一套,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嘛,嘿嘿嘿!
经过一个时辰的努力,一大盘香喷喷的烤鹿肉摆在我的面前。还没等我动手,陈叔已经在鹿腿上割下一大块放到了我的面前。
“太好吃了!”我狼吞虎咽的几乎没把舌头吞下去。
陈叔不停的最好的部分挑出来推倒我面前,最后已经高得向座小山了。我抬起头,瞅着陈叔的脸研究了半天。他被我灼灼的目光烤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呵斥:“臭丫头,看什么呢?!”
我讪讪的说:“我刚才忽然觉得你跟我父亲长的好像,可是细看怎么又一点都不像呢?”
陈叔被我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我说:“不如我认你为义父吧!”
陈叔看了我一阵子,笑道:“这主意不错,乖女儿,以后你就帮义父做饭洗衣吧。”
“哼,这是你夫人要做的。”“难道当女儿的就不应该尽尽孝道?”
我白了他一眼,说:“少跟我来孔夫子那套。”然后,我恭敬的起身跪下说:“请义父受女儿一拜。”
陈叔扶我起来,声音居然激动的略略颤抖:“想不到我今生还能得此好女儿,上天真是待我不薄!”
我不知羞耻的回答:“我还要给你找个好女婿呢!”
义父立刻被烤鹿肉噎到了,半晌才顺过气来:“好丫头,年纪小小就想出嫁了?告诉义父,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嫁的人,自然是个大英雄、大豪杰!”
“那你注定要做饭洗衣了。”
我不服气的说:“我要找的是温柔体贴的大英雄!”
这回义父的下巴几乎没掉到地上,笑了好一会,终于叹息说:“看来我的乖女儿是要嫁不出去了。”
当晚,我美美的睡了一觉,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某个夏日的午后,我懒懒的躺在屋前一颗大乔木下,看着从树叶缝里洒落色彩缤纷的阳光。自从认了义父之后,我便理直气壮地得到了更多的疼爱。每天基本都在过着猪一般的日子。我拍着肚皮,在阵阵凉风吹中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迷糊间觉得耳边传来低沉、缓慢的脚步声,地面一颤一颤的极为诡异。我警惕的睁开眼,发现一只大黑熊马上就要走到我跟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猛兽,不禁吓得尖叫起来。
幸好我还没有吓傻,嗖地站起来。但感觉到一阵眩晕。就在我稍稍定神之际,黑熊已经人立起来,挥舞着前掌向我挥出一巴掌。尖利的爪子在空气中带出“丝丝”声音。我急忙往后退,但只退了半步,退路已经被大树挡住了!爪子在我面前晃过,另一只爪子紧接着打来。
“打滚,阿雪!”我听到义父的喊声,急忙一个翻滚从黑熊脚边滚出去,躲开了这一掌。
可是这黑熊看似笨重,其实动作快的不得了。见我躲开了,居然整个身体就压下来。我已经来不及躲开了,只好闭上双眼等死了。“嗖嗖嗖啪啪啪!”我听到一阵乱响,睁开眼一看,只见身边落下了好几根羽箭,义父正在跟黑熊缠斗,猎叉已经被黑熊打落。
“义父小心!”我喊着,拾起猎叉往黑熊刺去。
“阿雪你别过来!”义父焦急的大喊,分神之际,被黑熊一掌扫中肩膀,手臂上立刻出现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涌而出。
我用力把猎叉刺向黑熊,黑熊手一挥,我只觉得双臂一麻,猎叉“哐当”掉地,一股巨大的推力把我摔倒在地。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黑熊又已经舞着一双尖尖的爪子向我扫来。忽然一个身影扑过来把我揽在怀里,往地上连续打了几个滚,然后把我一推,大喊:“快跑!”
混乱中,我瞥见大黑熊张牙舞爪的身影,还有地上的一滩血渍。“义父!”“别管我,快走!”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我们处于极度混乱的时候,灌木丛中“嗖嗖嗖嗖嗖”连珠似的射出了五箭,箭箭直射黑熊的双眼!黑熊挥舞着双爪,打掉前面两只,但后面三支却追尾而至,直入它的双瞳。黑熊吃痛,又看不到东西,在原地不停的大转,发出凄惨的叫声。“嗖嗖嗖”又是三箭,黑熊再也没有抵挡的机会,庞大的身躯怦然倒下。
我恍如隔世,定过神来,看到一个男子从灌木丛中飞身而出,抱起地上的义父。
我俯身去看,只见义父除了肩膀的上之外,背上又增了两道血肉模糊的抓伤,伤口很深,血如泉涌!
我用力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条布条,在义父肩膀伤口的靠心脏侧紧紧绑住。只见男子急急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拔去瓶塞,在伤口上倒上灰白色的粉末。义父肩膀上的伤口,用布条系上后,流血已经没那么厉害了。但背上那两道抓伤,实在太靠近心脏了,鲜血简直就像喷泉似的,把刚到上去的药粉一下子就冲开了。
义父脸如白纸,看着我们艰难的开口:“我……恐怕……要……不行……”我哭喊:“不会的!”义父轻轻点点头,露出个虚弱的笑容,颤巍巍的伸手去握那名男子的手。那名男子急忙伸手过来握住,只听得义父又说:“小女……就……托付给……恩公了。”
男子一言不发,把药瓶递给我,伸手紧紧压住背上的伤口旁,说:“上药!”我急忙把药粉倒上去,可是血一点都没有缓的势头,一整瓶药粉到光了都无济于事。我又冲到屋里,把可以止血的草药全部拿出来,塞到嘴巴里嚼烂,然后敷上去。草药被血泡开了,却无法止住。
义父的意识渐渐迷糊,手脚渐渐冰冷,我束手无策,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头慢慢垂下,停止了呼吸。我傻傻地蹲着,经历着这场不可思议的变故,只感到满脸泪水肆意的流。我听到了头顶盘旋着秃鹫凄厉的叫声,我疯狂的喊着:“他妈的,快滚蛋!”
我抢过男子身边的弓箭,往天上的黑影“嗖嗖嗖”的一轮乱射,只听到“扑腾扑腾”过后,飘落了几根灰黑的羽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那名男子的声音:“葬了吧。”我抬头,发现已是夜幕降临。
我紧紧地抱着尸身,抬头怒道:“不要!”男子冷冷的看着我,脸上没有丝毫情绪:“你再伤心,你义父也不会活过来的。”我不想理他,低头看躺在血泊中的义父,希望能看到他睁开眼睛,用慈爱的眼光看着我,再喊声“雪丫头”……我便这么抱着义父,坐在院前的草地上,一动不动恍如雕塑。
男子走进院中,挖了个墓穴,走过来企图想把义父移走。“你走开!”我哑哑的吼着,双臂抱的更紧了。他粗鲁的掰开我的双手,把尸体从我怀里夺走,大踏步走进院中。他把义父轻轻的放进墓穴,就像掩埋。我奔过来喊着:“等等!”哀求的说:“你让我再看几眼好吗?”
他用冰冷的眼光看了我一会,点点头。
我趴在墓穴边,伸手摸着义父的脸,喃喃的说:“您安心的走吧。”
泥土一点点落在义父身上、腿上、臂上、脸上、头发上……到最后终于再也看不见了。男子搬来几块大石头,垒了个坟包。我说:“我还想立个碑。”
我取下长枪的枪头,从柴堆中找到了一根还没砍开的木桩,在上面刻上几个粗粗的大字——慈父陈公之墓。又在旁边刻上一行小字——女儿陈雪敬立大业八年七月十五日。再用木炭涂黑,恭敬地立在墓前。
我抬头看天空,只见升起一轮明月。不是说人月两圆吗?为什么只剩下我一个?我对着无尽的山峦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把我从亲人身边夺走,来到这鬼地方!又把我这里唯一的亲人夺走,你于心何忍!”远处传来微弱的回响,夹杂着啸啸的狼嚎。
男子走过来,抓起我的手,在上面涂上草药汁。我看过去,只见手上被割了许多到横七竖八的口子,渗出缕缕鲜血。也许是刚才刻字的时候被枪头所伤吧,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进去吧。”男子说。
“不,我要为义父守灵。”
他不说话,陪我一道坐在墓前。就这么发呆着、流泪着,天色已经发白。
“时候不早了,收拾一下准备启程吧。”
“我没说要走。”
“你一个人留在这荒山上,活不过一个冬天。”
冰冷的语调让我觉得极其不爽,我颤悠悠的站起来冷笑着说:“活不过最好,刚好可以去陪我义父!”
他用冷冷的眸子盯着我一动不动,忽然一扬眉说:“这可由不得你。你义父把你托付给我,你就要听他的遗言。”说完,老鹰抓小鸡般把我拦腰抓起,就这么横夹在他腋下,把我带进了内屋。
屋里陈设非常简单,他毫不费力就把我仅有的几件衣物翻了出来,打成包裹,转头对我说,还有什么要拿的?我转过脸去不理他。“那就走吧,现在不拿以后恐怕也没机会再来拿了。”他一把把我抓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踢着腿,大喊着:“你不能这样。”可是一点用都没有。我只好说:“放我下来,我还有东西要办。”
他把我放到地上,说:“想清楚点,你义父拼命为了你,你不爱护自己的生命如何对得起他!”
我看了他一眼,走到炉前拿出一根木炭交给他,说:“帮我在桌上留几个字吧。”
他点点头:“写什么?”
我想了一阵,说:“每年七月十五,盼能与你相聚。”
复又想:“他如果一生戎马劳碌,再也不上山来呢?时局动乱,我又焉知明年今日身处何方?”于是摇摇头说:“不留也罢!”慢慢走到墙根取下义父打猎时常带的佩刀,淡淡的说:“走吧!”
我在义父坟前磕了最后三个响头,便跟着男子身后,准备离开这处生活了半载的世外桃源。
经过大黑熊的尸身时,男子拿出尖刀在它腹部一刺,开了个口子,从里面取出那乌青的胆囊。细心包裹好后,便领着我匆匆上路。
★ 告别管涔
我低着头紧跟着男子的步伐,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但感觉他越走越快,我几乎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一路粗气直喘。将近到午时,我已经累得两腿直打颤了,忽然被路上突起的树根一绊,重重的摔了个狗吃屎。
男子回过身来把我扶起,轻蹙着双眉。“歇会吧,先吃点东西。”
他摸出干粮递给我。我接过来,第一次仔细打量着他。
只见他二十多岁模样,古铜的肌肤,脸部轮廓清晰,线条粗硬得就像刀刻一般,两道剑眉下的一双眼睛不大,却目光炯炯有神,射出两道凛冽的精光,令人不敢对视。身材魁梧健硕,铁塔般站在我面前,造就了无尽的压抑感。我想:“这哪里是人呀,简直就是一座冰雕!”
他见我毫无礼貌的盯着他看,也毫不理会,自顾自地说:“按这种速度走到半夜都出不了山。”我皱皱眉头,心里想:“不摆明了说我拖累你吗?”于是冷哼一声,匆忙嚼了个大饼,说:“走吧。”
刚迈出一步,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又被拦腰抱起,像老板皮包一样被夹在他腋下。只听得耳际生风,他已经大踏步地上路了。我张牙舞爪的挣扎着:“你这个恶棍,赶快把我放下来!”但任凭我怎么恶毒的咒骂都没有用,最后已经是口干舌燥、声嘶力竭了。我不禁苦笑:“我是做了什么孽啊,亲人死去了不说,还碰伤了这么个凶神恶煞的怪物。”想到慈祥的义父和温文的平大哥,我又伤感起来。在颠簸一路的胡思乱想中,我居然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变换了姿势,像婴儿般伏在这个被我称为“恶棍”的人的怀中,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头正靠着他的肩膀上。
我揉揉眼睛,发现天竟然已经全黑了。我们已经下了山,似乎正走在一个小村落里,依稀可以看到从窗缝里透出的点点灯光。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这个“恶棍”的碴儿。我讽刺的说:“你脚步也够慢的,以前我义父早上下山,在天黑前就能回到家……哎哟!”忽然我被狠狠的扔到地上,屁股被摔得几乎开了花。
我抬头瞪着他,只见在月光下,他的眼光寒气逼人,嘴角扯出一丝冷冷的讥笑。我一个颤栗,把要说的话“咕噜”全吞回肚子里。“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心里想。“既然下山了,我得寻个机会溜走,不然跟着这种人,弄不好吃不了兜着走。”
我爬起来讪讪的跟着他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心里想:“这就是他家?”
却发现他在门前停了下来,轻轻敲了几下门。门“吱呀”的开了,一个老人举着灯探头出来。
“老人家,今天下山晚了,恐怕得在这里借宿一宿。”他低低的说,尽可能把话说得有礼貌,却挡不住那股彻骨的寒意。
老人一笑,说:“没关系!你的马我给你喂得好好的。”“谢谢、谢谢!”
老人侧身,我赶忙跟着走进去。
“这位姑娘也是一道的吧?”老人问。
“是,这是在下的妹妹。”
我心里哼了一声,暗暗骂道,不知羞耻,谁是你的妹妹了!
不服归不服,脸上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脚下故意一绊就摔倒在地。他赶忙转身来看个究竟,我装作很痛苦的样子,哭丧着脸说:“大哥,我脚扭了,站不起来。”
我不看他的眼睛,已经能感受到两股冰冷的光几乎把我杀死。我低着头一边吸气一边揉着脚踝。
“哎,小姑娘赶了一天的路肯定累坏了。”老人在一旁疼惜的说。
他弯腰轻轻把我抱起,我看着他装作小心翼翼、故作疼惜的样子,心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痛快!他忽然抬起头,我慌忙把眼睛看往别处——坚决不看他的眼睛。
当晚我们在地上随便铺了些干草,算是搭了个简易的铺盖。吃过干粮之后便躺下休息。不一会我听到身边传来微微的鼾声,转头看去,只见他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熟睡。我悄悄拿起早已放在身边的包裹,蹑手蹑脚的走出去,在屋外转了一圈,很容易就找到了马棚,只见里面拴着一黑一白两匹马。
我试探性的摸摸其中黑马的脖子,只见马儿温顺的低下头。运气不错,不是匹烈马。我利索地解开缰绳,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出了院子,我飞身上了马背,双腿一夹,马儿撒开四蹄沿着小路便飞奔起来。
很快便出了村口,我快马加鞭,也不认路,见到岔口就随便走一条。“再见了,管涔山!再见了,冰雕!”我心里觉得无比轻松。大概跑了一炷香时间,我拐上了一条比较宽大的官道。我心中一喜,沿着官道走,肯定不会误入荒山野岭了。于是马不停蹄希望能快点看到可以投宿的人家。
忽然,我发现前方有个人骑着马立在路中间。我心里纳闷,赶忙收紧缰绳,驱马慢慢走向前去。借助明亮的月光,只见那人骑着白马,目光森冷,脸色不善的看着我。我“咝”地倒吸一口凉气:“终究还是被追上了。”立刻调转马头就想逃窜。只听背后马蹄声想,我没多想,反手一鞭便抽出去。他“哼”的一声,伸手把我的鞭头抓在手里。我急了,撒手抛下鞭,用佩刀在马屁股上一拍,死命地往前冲。
只可惜还没跑出两百米,白马就赶上来了。他驱马贴上来,冷冷的问:“你以为能逃得掉吗?就算再让你赶两天路,我也一样能追上你。”我愤怒地说:“我不试就肯定跑不掉!”说罢,抽出佩刀就砍过去。他侧身避过,伸手在刀身上一弹,我只觉得手腕酸麻,到“哐当”掉到了地上。
我忽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冲着他怒吼:“你为什么要如此为难我?我义父刚过世,已经是个不幸之人。你为什么还要趁机欺负我?”
他听我这么指责,愕然地问:“我何时欺负过你?”
“我不愿随你下山,你干吗要掳我下来?你居心何在?!”
他仍然以一贯的语气说:“你义父临终前的托付,我既然答应了,就要履行我的诺言。”
“我不记得你曾有答应。”
“我心里答应了。”
“你……”我被他的强盗逻辑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你为何一路对我神色不善?还把我扔在地上?这也是受人所托应该做的吗?”我继续质问。
“我对人一向如此,并没有特意不善。而且我还要赶路,没有时间跟你讲道理,说服你跟我下山。如果我迟了,就会有多一个像你这样的可怜人了。”
“像我这样的可怜人?”我不禁冒出了问号。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看你这么生龙活虎的,那今晚就连夜赶路吧!”说完,他一伸手把我从马背上拉过去,与他同乘一骑。
“你放手!我自己会骑马!”无奈被他双臂紧紧箍在他胸前,怎么也挣脱不掉。
我怒道:“你非要用这种霸道的方式不可吗?”
他慢悠悠地说:“我倒觉得用这种方式对你,特别适合。”
在我被他气得无语的时候,胯下的马开始飞奔起来。黑马见状,也快步跟上。
我们黑白两匹马交替着乘,整整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这天傍晚时分,到达了一座小镇。我已经累得伏在马背上睡了几觉了。还幸好是跟他同乘一骑,不然肯定会被马抛下去摔死不可。
我们在一家客栈前停下来,坐下叫了饭菜。
“你叫什么名字?”
“唐小雅”。心想,陈雪这个名字是义父帮我取的,现在就让它跟义父而去吧。唐小雅从此就只是唐小雅。
“我叫尉迟恭。”
“哦。”我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忽然我觉得非常熟悉,便努力回忆曾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对了,尉迟恭,也叫尉迟敬德,是唐朝开国元勋之一,在《隋唐演义》里排名第十四。想不到居然是号人物呀!
“你是异族人?”他无视我饶有兴趣的审视目光继续问。
我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何有此一问。
“你在墓碑上的刻字,似汉字,又非汉字。”
“哦。”我恍然大悟,想了一下说:“我的家乡很远很远,至于族不族的,我也不清楚,也没人跟我说起过。”
此时,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饭菜一上,就迫不及待的使出最拿手的“狂风扫落叶”招数,恶鬼似的往嘴里拼命塞。
尉迟恭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筷子,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我才懒得理他,干瞪了他两眼,继续把肚子填满了才罢休。
又这样连续干了两天路,这天黄昏我们来到了一个小村庄。只见他驱马向前,径直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我们跳下马,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素衣女子从里面快步走出,跑过来一头扑到尉迟恭怀里哭着说:“尉迟大哥,爹爹已经去世了!”
他一怔,眼瞳中闪过一丝痛楚,伸手搂着素衣女子的肩膀。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昏了头,当下愣了。
这个戏剧性的场面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就像个透明人似的,静静看着他们,而他们似乎一点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终于这座被称作“尉迟大哥”的“冰雕”说话了:“我们先进去吧。”他示意我跟过去,三人一道进了屋子。
屋里面新设了灵台,挂着幡布,牌位前点着白蜡烛。我在看素衣女子时,只见她头上插着白花,腰间系着白腰带,果然是重孝在身。她擦干眼泪,又说:“大哥出发之后的第二天,爹爹的胸口便又剧痛起来,结果一口气接不上来就……”话没说完,又“呜呜”的哭起来。
我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终于明白尉迟恭日前所说的“多一个像我这样的可怜人”的意思了。想起自己的义父,我忍不住黯然,遂上前抱着她安慰说:“姐姐不要太难过,人终免不了生老病死,在世的人保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呀!”
素衣女子闻言止住了哭声,诧异的看着我,转头问:“这位小妹妹是……”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鸡婆——人家还不认识我呢,我就莫名其妙上去说这么一番话。
“一位故人之女。”尉迟恭轻描淡写的说。
素衣女子微微颔首,说:“妹妹请坐。家遭不幸,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多多恕罪。”
“姐姐言重了。”我说。
一时间,找不到继续的话题,便都沉默的坐着。素衣女子看着灵台,径自愣愣地出神。看看尉迟恭,也是脸色阴沉地一言不发。
我忽然觉得处境很尴尬。按理来说我是这里的客人,但主人家初遭变故,让人家招呼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一时间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良久,我肚子开始抗议了。我叹了口气,到厨房揭开锅盖,只见里面有剩下的稀饭、和大饼。我在灶膛里生起了火,不一会都热好了,盛将出去,只见两人的姿势和表情居然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
我轻咳两声说:“你们都先吃点东西吧,饿坏了,他老人家在天上也是会心疼的。”
尉迟恭回过神来抬头看我,感激地点点头说:“有劳了。”我苦笑,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那冷的彻骨的语调跟我说话。素衣女子也已经把飘走的魂拉了回来,抱歉地说:“真是对不起,不知怎么地就发呆了。”我说:“是我不好意思才对,本来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的。”
素衣女子问:“不知道妹妹如何称呼?”
我说:“我叫唐小雅。你叫我小雅吧。”
“小雅,我叫梅燕君。”“梅姐姐好。”
梅姐姐扭头对尉迟恭说:“爹爹已经下葬,就在村后的山脚下。真多亏了乡亲的帮忙,爹爹才能顺利下葬。”
尉迟恭从怀里掏出裹着熊胆的油纸包,搁在灵台前,涩声说:“我跟踪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黑狗熊的踪影,拿到了这剂药引,想不到师傅他老人家还是没能等到我回来。”
梅姐姐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天意如此。大夫也说,爹爹的病已经深入膏肓,并非药石能治。尉迟大哥也不必太过介怀了。”
当晚用过饭,我跟着梅姐姐走进内屋歇息,尉迟恭的卧室在屋侧另一间小屋。可能是一路劳累,我几乎一躺下就进入了梦乡。半夜迷糊中,觉得身侧的梅姐姐辗转反侧,似是难以入眠。我暗暗叹了口气,不禁想起苏轼那首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时古难全。”依稀间,仿佛又看到了义父慈祥的面容。
后半夜便在这迷糊中,半睡半醒,直到天亮。
★ 尉迟大哥
时间一天天过去,等到梅姐姐从悲痛中走出来,脸上慢慢恢复了笑容,我的日子才终于好过起来。在梅姐姐魂不守舍的时候,我简直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那个尉迟恭,在那次难得表露了一下“感激之情”以后,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我真想找个机会帮他测测EQ,看看是不是负数。
谢天谢地,一切终于变得正常起来了。
这天,我蹲在梅姐姐身边,看着她纺纱。我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架纺车,只见纺轮嗡嗡的响,梅姐姐右手摇着纺轮,左手拈着麻纤维不停的续接上去,经过纺轮拉伸,纤维变细变长,绕在轮上。我记得《诗经-葛覃》里面就有用麻纤维织布的记载:“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后来到了明朝,棉花传入中土,人们才开始大量使用棉花来纺织。但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顶多配上简单的插图,现在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模型摆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好奇的研究起来。
梅姐姐转过头来,微笑的看着我。“小雅也想学纺纱?”
我高兴得拍着手说:“好呀好呀,梅姐姐快教我。”
梅姐姐抿嘴一笑,让我坐在小板凳上。我依样画葫芦地右手执着纺轮的摇柄,左手捻着纤维。梅姐姐就蹲在后面,执着我的右手,轻轻地摇起来,说:“这只手用力要均匀,不然纺出来的纱就粗细不一了。”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左手不对,一团纤维乱糟糟的从我手中飞出,卷入轮中。我哭丧着脸,梅姐姐“扑哧”的笑了起来:“左手的手指要稍微用力,控制好麻,让它顺着指缝出去。同时,还要理顺后面粘上来的乱麻。”
梅姐姐帮我重新理好,我又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检查一下刚纺的那几圈纱,只见一段粗一段细,简直是不堪入目。我沮丧地扔下手中的纤维说:“算了,我不学了,这种细活不适合我这种粗人,我还是出去看你的尉迟大哥打铁吧。”
梅姐姐不禁莞尔:“什么‘我的尉迟大哥’?难道他不也是你的尉迟大哥?”
我撇撇嘴说:“才不是。”
“你呀,平时这么乖巧可爱,怎么就爱跟尉迟大哥斗气?”
“我不是爱跟他斗气,每次都是他先惹我的。”我不服气地争辩。
梅姐姐摇摇头说:“我可要说句公道话了,好像每次都是你先惹他。”
我怪叫地从板凳上弹起来:“你当然护着他,你们这叫做‘夫唱妇随’!”
梅姐姐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叫着:“臭丫头还乱说,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我飞快地逃到门边,转头做了个鬼脸说:“脸都红啦,不羞不羞!”结果不留神,一脸撞在门口一堵肉墙上。我揉揉差点被撞扁的鼻子,抬头看去,发现“肉墙”的主人居然就是尉迟恭!我伸伸舌头往梅姐姐看去,只见她的脸已经比关公的还红了,低着头急急地走进内屋。眼角的余光撇到之处,尉迟恭正瞪着我,眼睛里压着无尽的危险。
我得意地“哈哈哈”大笑三声,飞似的溜到门外去了。
这个小村庄叫石碣峪,只有几十户人家,归属鄯阳县管辖。梅姐姐一家从曾祖父背就已经迁到这里生活,但尉迟恭却不是石碣峪人氏,老家在几十里以外的上无忌村。他小时候便独自一人到石碣峪来,拜了梅姐姐父亲为师,学习打铁。
我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欣赏着路边的野花。只见田地里庄稼长得颇为茂盛,看来今天会是个丰收的好年。
到了这里之后,我发现山下的生活并非我所想像的动荡年代,并没有民不聊生、食不果腹甚至哀鸿遍野的场面。由于梅姐姐家里祖辈打铁为生,家里并没有田地。军队的兵器打造任务,经过层层分派,最后有一些会派到尉迟恭这里来。因此,尉迟恭也算是“打工一族”,领着一份薪水。梅姐姐平时为一些村民纺纱、织布,村民们常拿来粮食作为报酬。我想,这莫非就是原始的社会分工?
有一点不太明白的是,村民们看到尉迟恭,似乎都颇为恭敬,年少的喊一声“尉迟大哥”,年老的称他为“尉迟壮士”,连妇孺看到他都会礼貌的打招呼。不知道这尉迟恭,未来的大将军,在这个小村庄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小雅姐姐,抱抱、抱抱。”正在我魂游太虚的时候,感觉到裙摆被拽住,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我低头一看,嗬!原来是李大婶家刚满三岁的小虎娃。看他虎头虎脑的样子,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煞是可爱。我笑着说:“好,姐姐抱抱!”
我扭头看去,李大婶就在庄稼地里除草,对我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我抱着虎娃蹲在路上,指着路边的野花说:“看,这花花好看不好看?姐姐摘给你啊!”
正当我探手去摘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听到有人在大喊:“快抓住它!”紧接着是一阵“得儿得儿”的马蹄声,紧锣密鼓般越来越近。我抬头看去,只见一匹棕色的野马发了疯似地沿着小路冲了过来。后面的人大喊:“丫头,快闪开!”我急忙抱着虎娃,在地上一个打滚,滚到路边的田地里。野马横冲直撞,如果跑到庄稼地里,势必会糟蹋许多粮食,这可是一年的心血呀!
“尉迟大哥!”我听到有人在喊。只见一骑白马从远处绝尘而至,对这野马迎面冲来。野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只见尉迟恭驱着白马贴着野马身侧跑过。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尉迟恭从白马上跳起,稳稳落在野马身上。野马撒泼似地跑起来,蹦啊跳啊想把尉迟恭摔下去。尉迟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缰绳,把野马套了起来,牵引着它沿着小路一溜烟地跑远了。
李大婶跑过来,抱过虎娃,一个劲地对我说感谢。一群拿着长棍的村民吵嚷嚷地跑过来,得知尉迟恭已经策马而去,都松了一口气。
“这‘海马’太彪悍了,几个人在村口都没拦住它!”
“还好,没糟蹋到庄稼。”
你一言我一语,乱哄哄地便散去了。
一场小风波过后,村里又恢复了宁静。
傍晚用过晚饭,我正想回房休息。尉迟恭趁梅姐姐不注意,在我耳边低低地说:“等会到屋外来一趟。”我心里纳闷极了:“会有什么事呢?”但又不便多问。
晚上等梅姐姐上床之后,我借上茅房之机,溜到了屋外。只见他在月光下,背对着我站着,看起来已经等了许久了。
我走过去皱眉问:“有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在屋里不能说?”
他转过身来,严肃地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我与小君,只是兄妹之情。请你务必记住,以后不要拿这件事来开玩笑!”
我诧异的盯着他看,只见他一脸的严肃。我说:“可梅姐姐她是喜欢你的!”
“所以你更加不该乱说!”
我懂了,原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不满地说:“梅姐姐哪一点不好?温柔又贤淑。你跟他又是青梅竹马的……”
“好了,别说了。只要你不要添乱,我会很感激你的。”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
“哼!你们男人从来不懂得惜福。”
“那是因为你还小,不懂。”
我小?我在心里嘲弄的笑着。按实际来讲,我已经活了十八年了。十八岁的女孩,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呢,怎么不懂?不过,爱情这东西,确实讲究缘分和两情相悦,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我只能在心里替梅姐姐难过了。
“那我以后不乱开玩笑就是了。”
他见我乖乖地答应了,点点头。过了一阵,柔声地问:“今天那匹‘海马’没伤到你吧?”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他在说话吗?我楞头楞脑地忍不住问:“什么?”
他皱皱眉头,说:“你在发什么呆。我问你,今天那匹‘海马’没伤到你吧?”语气如平时一样冷漠。
我失望的说:“噢!没有,怎么可能伤到我?不过,什么是‘海马’?”
“‘海马’是指那些生活在海地里的野马。”
“海地?这里也有大海?”没搞错吧,我眼前浮现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伟大版图——山西属于内陆省,河流倒不少,海就沾不上边了。
“不叫‘大海’,叫‘海地’。”他纠正道。
我好奇地追问:“那‘海地’是什么?”
“海地是一大片很潮湿的地,长许多草,许多鸟都喜欢在那里安居,同时也是养马的好地方。很多军用马匹都是在那里放养的。鄯阳这一带,海地特别多。”
我努力思考,心想,所谓的“海地”应该就是沼泽一类的地方吧。“哦,”我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你今天说我总是惹你生气,我究竟什么时候惹你生气了?”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出一句。
“嘿嘿!你还真会偷听啊!”
“我可是光明正大的站在门口。说来听听,我怎么惹你了。”
“你惹我的地方可多了,从你刚见到我开始,就没有对我好过。”我瞥撇嘴,不屑地说。
“原来是因为我没有安慰你,所以一直有偏见?”
我生气的说:“不是偏见!谁都知道你对我凶巴巴的,专门欺负我这个孤儿!”
他扬着眉毛问:“谁?举个例子?”
我顿时语塞,非常后悔平时没有搜集证人。
他平静地看着我好一会,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我对大家都一样,包括小君,还有你。我与你萍水相逢,没有理由把你带到这来,就是为了给你气受。如果我排斥你,你逃跑的那天我根本就不会去追。”
我低头寻思了一会,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况且他率先开诚布公的跟我谈话,更加让我感觉到他的诚意。可能是由于当时义父刚去世,我正悲痛欲绝,却得不到他的安慰,因此给他打上了“此人讨厌”的标签。
不过我还有点不甘心,就问:“那你为什么不安慰我?要是换成了梅姐姐,你才不会这么凶。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就考虑原谅你!”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这个方法比较适合你。”
我几乎没气晕过去:“为什么?!”
他眨眨眼睛,极狡诈地说:“你没觉得发泄出来之后,心里就舒服多了吗?”
原来如此!我回想当天对他又吼又骂又踢又打的情形,以及后来放开肚皮大吃,再后来平静的安慰梅姐姐的场面。我本来还自以为很坚强,原来是把所有的痛都发泄在他身上了。
我嘻嘻一笑,伸出右手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他一怔,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拉过他的右手,上下晃了几下说:“好,我们和解!”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问我:“那我现在有没有资格当你的大哥了?”
我对他翻翻白眼说:“真是得寸进尺!不过既然已经和好了,你又比我大,认你当大哥也无妨。”
忽然又想起了梅姐姐,忍不住说:“尉迟大哥,其实梅姐姐她真的……”
“好了,这件事你别管了。记住,我待她如妹妹,我待你也亦然。”他冷冷地挥挥手,“不早了,快去歇息吧!”
我感到一丝怅然,便不再说话,转身回屋。
梅姐姐已经熟睡,我看着她清秀柔和的脸庞,想起平时她端庄的举止,对尉迟大哥的关怀备至,心里不禁想:“我若是尉迟大哥,定不会负她。”只可惜感情是不能勉强的,这是经过千百年总结下来的爱情定律,一切只有随缘了。
脑海中忽然浮现尉迟恭眼中那一丝微微的笑意,原来冰山也有融化的时候,心里忍不住一乐。
月光从窗外水银般的泻进屋来,我忽然爱上这个和谐宁静的地方了。
那晚,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刚发白,全家人就在我的怪叫声中惊醒。
尉迟大哥和梅姐姐急匆匆地闻声赶至,我哭丧着脸说:“哥哥姐姐,快帮我找。”
“什么东西不见了?”
“我的坠子!昨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在的,刚才发现不见了。我把屋里翻了个遍都没找到。”
尉迟大哥皱着眉头说:“一个坠子就把你急成这样。”
我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是平大哥临走前送给我的,这对我很重要!”
“平大哥是谁?”梅姐姐不解的问。
“这些我迟点再告诉你们。”又哀求道:“好哥哥好姐姐,求求你们帮我找找吧。”
尉迟大哥说:“你总要告诉我们,是个什么样的坠子呀!”
“大概拇指大小,”我比划着,“上面刻着个‘平’字,是用海马的骨头做的……对了!海马!”我一拍脑袋,急忙往屋外跑。
“哎!去哪……”梅姐姐在后面喊着,那边尉迟大哥已经追了上来。
“去哪?”他问。
我飞快地跑着,说:“昨天看到海马的地方。”
很快就来到昨天那条乡间小路,借着朝霞,我蹲下来四处搜索。尉迟大哥也只好蹲下来,不一会,忽然指着不远处的草丛说:“是不是哪个?”
我看过去,只看见草丛中,那只刻着“平”字的坠子,正安静的躺在那里。我急忙捡起来,握在手中,竟然喜极而泣。
回到家中,我跟大家说了我如何在管涔山上被救,如何认识义父和平大哥,以及后来平大哥下山、义父遇险的经过,我说:“平哥哥对我极好,我盼望着他能早日归来与我相聚。这只坠子,能保他平安。”
我说完,端详着手中的坠子,只见上面的丝线已经弄断,可能昨天抱着虎娃避开海马的时候挣断的。我皱着眉头说:“这么小的坠子,万一再掉了就难找回了。”
忽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谄笑着对尉迟恭说:“大哥,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嗯?”
“你帮我打个铁套子,把它套起来,挂在脖子上有点重量感,就算掉了也立刻知道了。”
尉迟大哥摇摇头:“铁脆而硬,很难做得这么细致。”
我生气的撅起嘴巴,气呼呼的说:“这是我第一次求你,真不给面子。”
梅姐姐笑说:“尉迟大哥说的是实话,你先别气,说不好会有别的办法呢。”说罢,取过一条丝线,帮我把坠子重新系好,挂回脖子上。
我抚摸着坠子,想起平大哥温和的笑脸,喃喃的说:“平哥哥,你现在可好?”
几天后的一天,梅姐姐外出,我闲得无聊便按照梅姐姐所教,纺起纱来。经过这几天的努力,我的技术比第一天是大有长进了,除了速度像蜗牛,纺出来的纱倒也像模像样,相信假以时日,肯定能做好。
正当我小心翼翼地摇着纺轮,尉迟大哥从屋外走进来,手一张,一条项链在我面前垂下。我停下手上的功夫,接过来一看,惊奇的发现——居然是条银项链!链坠非常别致,是个河蚌的形状,如果把蚌叶上的几个扣子取下,可以打开。蚌身上还刻了精致的图案。我如获至宝,拿着项链欢呼起来。
尉迟大哥轻轻“哼”了一声,说:“这可是我三个月的工钱换回来的。”
我嘻皮笑脸地一下子抱着他,拍马屁地说:“尉迟大哥是世上最好的大哥!”
我把骨头坠子细心用绢布包好,塞到蚌内,扣紧,挂到脖子上对着他笑说:“这回肯定安全了!”
尉迟大哥一声不吭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注:鄯阳即今天的陕西省朔州市。
★ 流寇来袭
这日晚饭过后,我满足的打着嗝摸着肚皮在村里散步。秋风醉人,山色旖旎,晚霞妖艳,我一路欣赏着,不经意间已经走到了村后。忽然听到乱草丛中发出“刷刷”几下响声,我定睛一看,发现不远处的长草中隐约有个白影在闪动。我小心翼翼上前,只见杂草血迹斑斑,一个白衣男子正倒在血泊中!
我吸了一口冷气,走过去。那名男子听到脚步声,警惕地用手撑起身体,戒备地看着我。只见他约摸十八、九岁,面如冠玉,神情优雅,虽然并非神采奕奕,但看得出气宇轩昂;虽然衣冠凌乱,但所穿绝非一般人家的衣裳!
我向前走了一步,他立刻伸手到绑腿出握住匕首。我苦笑一下,说:“我无意伤你。你是什么人?”
他盯着我并不回答。
我摇摇头,转身便要离开。
“你要去哪?”那人在身后涩生问。
“你不愿告诉我,那我也不需要理你了。”我故意气他。走出几步,发现有乡间常用来医治刀伤的草药,随手拔来,把叶子摘下,用石头捣烂,走过去说:“让我看看你伤在哪里?”
那人迟疑了一下,解开衣襟,只见腹部被划了长长一个口子。还好伤口不算太深,但血却流的不少。我把草药敷在他伤口上面,问:“遇到山贼了?”
他不回答。
我心中不禁有气,指着前面冷笑着说:“那边不远有个破房子,没人住的。你爱去就自己过去,不爱去就算了。”说完也不看他,径直就走了。
回到家中,我越想越来气,坐在床上愤愤不平地撅着嘴。梅姐姐问:“又跟尉迟大哥斗气啦?”
我摇摇头,说:“才不是。”
梅姐姐笑说:“那倒也是,尉迟大哥近来事事迁就着你,你连生气的机会都没有啦。”
我嘻嘻笑了几声,躺下去装睡,心里却惦记着那名受伤的男子。
不久,耳边传来梅姐姐均匀沉稳的呼吸声,我慢慢爬起来穿好衣服,偷偷地溜出门,借着星光往村后破屋方向走去。
屋门半掩着,我“吱呀”地推门进去,忽然听到耳后生风。我急忙一个扫堂腿,转身看去,混乱中那名白衣男子被我绊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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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眉说:“是我,你莫慌。我来看看你怎么样。”
他忍痛站起来,说:“原来是姑娘,我已经好些了。”
我走过去拉开他的衣襟,只见血止住了,其他都是一些小伤口,不碍事。年轻人,修养一下就可以恢复元气了。我点点头,说:“那我放心啦,总算没有在山野被豺狼叼去。”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说:“冒犯之处,望姑娘包涵!”
我倚着门边盘膝坐下,说:“你受伤未愈,坐下来说话吧。”
那人大方地坐下,说道:“还没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摆摆手:“大恩不言谢!”
那人爽朗地笑着,说:“姑娘好气量!”举手投足间,居然带着贵气。
我盯着他问:“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沉吟了一下,遂慢慢地说:“家父为官,为当今朝廷鞠躬尽瘁。然而当今皇上听信奸佞小人,居然诬陷家父谋反,派兵来抄家。我拼死冲出重围,虽然身受重伤,总算摆脱了追杀的官兵。但家父还有其他亲人,却是生死未卜。”他缓缓道来,语中似乎含着千斤重量。
“那你有何打算?”我怜悯地看着他。
他傲然一笑:“姑娘不必用这种眼光看我。天下之大,何愁没有容身之所?”
我微微笑着,说:“这里还算安全,你在这里静养几天吧。”
他点点头说:“我身世复杂,姑娘不便来看我。过得两三天我就会离开,恕不辞别了。”
“好。”我起身告辞,转得身来,又听他说:“今天之事,请不要对别人说起。”
我回过头来,叹口气说:“你还是不相信我。从现在开始,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便是。”说完出了小屋,沿小路而回。
不知不觉间已是秋收时节,石碣峪里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整个村子都开始忙碌起来。小米、豆类这些秋粮被收割下来之后,脱壳、晒干然后储存,接着便要在地里播下冬小麦了。
我无所事事的欣赏着这一场“农业生产大运动”,顺便到隔壁李大婶家去串门。逗着虎娃闹了一会,李大婶进来,把一簸箕小米塞给我,说:“这是近年的新粟,快拿回去尝尝。”我从小便爱喝小米粥,忙不迭地谢着收下。
回到家中,只见尉迟大哥和梅姐姐都在屋里,还有住在村头的阿旺。只听到阿旺说:“……鬼鬼祟祟的,多半不怀好意。”
尉迟大哥点点头:“大伙留心一点。”
阿旺点点头就出去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着我说:“小雅姑娘长得越来越水灵了。”
我嘻嘻一笑,把小米递给梅姐姐说:“姐姐,我们今晚喝小米粥!”
梅姐姐笑眯眯的说:“小馋猫又不知到哪偷来的粟。”
我正想争辩,尉迟大哥就接过话:“这几天注意不要乱跑,可能会有响马。”
我张大嘴巴,惊讶地说:“什、什么?响马?”
梅姐姐轻轻蹙起秀眉,点点头:“刚才阿旺说,这两天有陌生人在村边上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可能是探子。”又说:“每年这个时候就有许多响马来劫村子,真不知到何时候才是尽头。”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忽然明白,这就像河流下的暗涌,只是我一直生活在平静的河滩,没有机会到深处去体会而已。于是,我诚惶诚恐地点着头。
果然,还没过三天的这个早上,阿旺便急急来报,一队响马约有30来人,已经到了村子三里外。
早有防备地,村里立刻纠集了所有的青壮年男丁,都抄起了家伙,大有拼一个你死我活的气势。我取下佩刀也要冲出去,梅姐姐一把拉着我说:“太危险了,你别出去!”我谄笑着说:“让我出去看看嘛。”梅姐姐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十分无奈,拿起一张高高的板凳跑到厨房,踮着脚尖从墙上的小窗户往外看,只见两队人马正在村口对峙,一派剑拔弩张的气氛。远远传来“粟一百石,黄豆一千斤”的叫嚣声。我想:“胃口可真大!还不如把整个村吞了去呢!”
叫嚣了一会,忽然从我们的人马中流星般飞出五支羽箭,把对方最前面五个人的头巾给射了下来。一阵欢呼声过去,那群响马居然偃旗息鼓、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着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从凳子上爬下来,扭扭酸酸的脖子,摇摇头说:“居然就这样走了,太窝囊了!”
不一会,听到尉迟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贼人虽撤走了,但是还要多加防范。”阿旺唯唯诺诺几声就离去了。
我上前拍着马屁说:“尉迟大哥真乃神箭手也,连珠箭法把响马射得个屁滚尿流!”
尉迟恭冷冷地说:“你出去看了?”眼睛却看着梅姐姐。
梅姐姐笑着回答:“她倒是想,被我拉住了。从厨房的窗户偷看呢。”
尉迟恭点点头:“要是你敢出去,我现在就把你关起来!”
本以为一场灾难就这么消于无形。结果过了两天,隔壁李大婶慌慌张张跑过来,哭喊着:“尉迟壮士,请你救救我儿子。”
尉迟大哥忙问:“出什么事了?”
此时李大婶的丈夫李福全,以及阿旺等一群人也涌了进来。李福全气愤地说:“绝不能妥协!不然以后村里的妇孺都成了他们下手的目标!”
尉迟大哥说:“究竟是什么事情?”
原来前天败走的响马,居然杀了个回马枪,偷偷地把李大婶的儿子虎娃给掳走了,并用衣服包着信,偷偷地放到村口。上面写着:“明日午时前,马尾坡前以粟一百石、黄豆一千斤换小童一命。逾期不候。”
尉迟大哥冷笑着,沉声说:“居然无耻道这般田地!”
李大婶哭哭啼啼,直喊着“我儿”。李福全骂着:“无知妇人!”便强把她拖走了。尉迟恭寻思了一会,说:“大家跟我到那边去商量对策。”
我和梅姐姐到隔壁去探望李大婶,只见她已经哭得声嘶力竭、死去活来。李福全在一旁闷闷地坐着,烦恼地揪着头发:“他也是我的儿,但我们保的是全村!”梅姐姐走过去,轻轻抚着李大婶的背,说:“大婶且安心,自会有办法的。”
只见桌面上放着小虎娃的外衫,此时天气已经转凉,不知道这小孩还要受什么样的苦。
我问:“这是哪的响马?这么灭绝人性!”
李福全没精打采的说:“是二十里以外的马尾坡上的匪徒。”
我又细细问了位置,心里记好了,又安慰了一阵子,遂回到屋去。只见尉迟恭坐在外屋,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如故。我试探着问:“想到办法了吗?”他看我一样,淡淡地说:“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主张。”我怒视着他冲口而出:“你这个冷血动物!”
当晚,待到夜深人静时,我换上轻便的衣服,戴上佩刀,摸黑从马棚中牵了匹马便朝着马尾坡方向直奔过去。
我在坡前一里路外下了马,顺着小路很快便摸到了贼窝前。山寨里挂着不少灯笼,只见人头晃动,巡逻的人一批一批地走过。我按耐着性子,猫在草丛中看着,等到摸着巡逻的规律后,寻了空档便翻过围栏溜了进去。
只见里面的房子依山而建,大门紧闭,前面守卫森严。我躲在一棵大树下,细细观察地形。不远处,巡逻的队伍不断走过,我连大气都不敢透一下。
忽然,背后有人伸手一下子捂着我的嘴巴。我倒吸一口凉气:“完了,就这么被发现了,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接着听到耳边有个声音低低地说:“跟我来。”我一愣,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也来不及细想,只见他等到巡逻队伍一过,便拉着我在树木的掩护下,熟练地从一个小门走了进去,然后七弯八拐,把我带到一个小院子里。
我朝那人看过去,只见蒙着脸,认不出来是谁。他指着前面一个站着守卫的房间,说,就在那里。
只见他偷偷上前,冷不丁冲出来朝守卫后颈一记手刀,守卫应手而倒!我们推门进去,只见虎娃像粽子般被裹得严严实实,嘴巴里还塞着布条。我不禁一阵难过,居然这样对待一个三岁的小孩!虎娃好像在昏昏沉沉中睡了,我说声谢谢,急忙帮虎娃松绑,取出嘴里的布条。
虎娃醒过来,一撇嘴就要哭。我急忙捂着他的嘴巴说:“别出声,不然回不了家了!”他抽抽鼻子点点头。
那人抱起虎娃,低声说:“我知道下山的路,跟我来!”说完就快步走出。
我急忙跟上,一路上巡逻的人极少,偶尔碰到几个都轻易地躲开了。正当以为可以顺利撤退时,忽然听到身后嘈杂起来,有人大喊:“石碣峪的人潜进来了,快搜!”周围开始灯火通明,似乎有不少人朝我们的方向涌过来。那人一听,立刻改变了路线,带我来到马棚里。
马棚前的小喽罗冲上前来,被蒙面人一刀砍到阎王处报道了。就这么一阻挠,就有好几个喽罗冲上前来阻挡。我们急忙翻身上了马,一前一后狂奔下山。
只听得身后马蹄声乱响,冷箭乱飞。混乱中,我看到一支乱箭就要射中蒙面人怀中的虎娃。我急忙挥刀去挡,结果只觉得肩上一痛,左臂上已经中了一箭。蒙面人喊:“这边我能抵挡,你先保护好自己!”
左臂传来一阵锐痛,在颠簸中颤抖的箭杆更加让我痛得心脏都痉挛起来。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耳听着就要追上了。我一咬牙,从手臂上拔下箭,回身向追来的人砍去一刀!
只听到那人用极为熟悉的声音低声说:“是我!”
我心里欢呼一声,喊:“尉迟大哥!”
尉迟大哥拍马追赶上来,手臂一身,把我从马上硬生生地抱了过去。手臂的上开始血流如注,精神放松之下,只觉得一阵晕眩。跑出里许,隐约见到前面人影憧憧,我一惊说:“不好,包抄上来了!”
尉迟大哥单手紧紧搂着我的腰,在我耳边低声说:“不用担心,是我们的人。”
我长吁一口气,忽然眼前一黑,居然就晕过去了。
待我醒来,已经身在家中。我睁开眼睛,只见四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梅姐姐的、村里的大夫的、李大婶的,还有——“是你!”我叫了起来。只见蒙面人的蒙脸部已经摘下,露出俊朗的脸孔,面如冠玉目似星辰,赫然就是那天在野外受伤的年轻人。
他微微一笑,说:“在下罗成。”
我故意说:“我又不认识你。”
罗成哈哈一笑说:“姑娘真是得理不饶人。”
正在笑闹着,门口传来嘈杂声响,尉迟恭、李福全以及阿旺等人涌了进来,立刻把屋里塞得满满的。
阿旺说:“那些匪徒简直都吓破胆了,尉迟大哥单枪匹马杀过去,一下子就取了他们午个头目的姓名。大当家的脑袋还被当场割了下来。”他描述得眉飞色舞、鲜血淋漓,我听着,“呕”的一声几乎吐了起来。
李福全说:“你小子真该死,没看到小雅姑娘伤的严重吗?少在这里聒噪!”罢了居然跪了下来说:“替虎娃谢过姑娘得救命之恩了。”
我急忙说:“大叔快请起,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过了一会,一群人陆续拜别。
我抬头看着满身鲜血的尉迟恭,想象着那血淋林的厮杀场面,不禁皱起眉头直发抖,心想:“果然是日后的大将军啊,杀人就如同捏死只蚂蚁。”
尉迟恭走过来,严重似乎有说不禁的怒气,让人望而生畏。他走进床榻,逼视着我的眼睛,恶狠狠地问:“你非得要做这种愚蠢的事情吗?”
我一眼瞪回去,说:“我不觉得愚蠢,人不是救回来了吗?”
他“哼”了一声:“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算能逃回来,恐怕也已经一只刺猬了!”
“谁让你不去救人?那我只能自己去了。”
尉迟恭忽然用力捏着我的下巴,沉声说:“我说了不去救了吗?你自作聪明什么!”
我翻着白眼说道:“你也没说救,就算我死了,也是因为你的误导!”
只见他脸上的肌肉越来越绷紧,却被我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忽然一松手,径自走了出去。梅姐姐吓得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拍拍胸口说:“从来没见他这么凶过。你们一个刚硬一个倔强,碰到一起真让人担惊受怕。”
罗强忽然“哧”地笑起来。我怒问:“你笑什么!”
他好像再也忍不住,连说:“着实有趣!着实有趣!”到最后居然捧腹大笑了。
我只好当他是个疯子。我说:“你还是快想想自己的后路吧。”
他嘻嘻一笑,满不在乎的说:“天下之大,何愁没有容身之处!”
翌日,罗成拜别后,尉迟恭来给我的伤口换药。我扭着头不理他。忽地听到他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怎么会有你这么麻烦的丫头!”
我转眼看去,只见他的眼中居然满是怜爱,再也找不到昨晚那副凶狠的神情。
我低低地说:“虎娃才三岁,人生才刚开始,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丢了性命。”
尉迟大哥温和地拍拍我的脑袋,说:“昨天我们本来已经安排好去救人的了,结果你梅姐姐发现你不见了,急忙来告诉我。我就知道要出事了。救人也要讲方法的,你这么鲁莽,弄不好你跟虎娃都葬身贼窝。”
又说:“要是你愿意的事情,大哥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会帮你办妥,下次不要这么任性了。”
一番话说得我热泪盈眶,我感动得哽咽着说:“明白了。”
在梅姐姐和尉迟大哥悉心的照料下,我的箭伤很快就好起来了。
★ 卿本佳人
秋去春来,年复一年。四季有规律地流转着,然而世事已经历几番变迁。
从公元612年正月至公元614年八月间,隋炀帝连续三次出兵攻打高丽。由于征途遥远,三军困乏,隋朝已是国力衰败,民心动荡。此时全国各地起义风起云涌,已成燎原之势。各地武力冲突升级加温,流寇为患。
石碣峪,这个曾经和平宁静的村落,在动乱的时局下,也难保一方太平。在尉迟恭和村民们的保护下,石碣峪逃脱了多次被洗劫的命运,但每年都会有大片庄稼在交战中被毁灭。
公元617年正月,我独自在萧瑟的风中立在田垄上,只见大片农田杂草丛生,满目疮痍!回忆起几年前的丰收景象,这还是当年那个殷实富足的石碣峪吗?战争,你究竟还要毁掉多少?
“你怎么又跑出来?外面太乱,回去吧。”正当我的思绪越飘越远的时候,尉迟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回过神来,扭过头去看。尉迟恭问:“在发什么呆?”
我无奈地笑笑,指着荒废的田地说:“在感怀忧伤呢。尉迟大哥,你说这田地何时才能又长出庄稼?”
尉迟恭沉吟着,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回答。
“走吧,不然梅姐姐得唠叨了。”我轻挽着尉迟恭的手臂,两人肩并肩地走着。近年来,我觉得尉迟大哥的性格好像有所变化,不像以前那么冷了。不过,也或许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脾气也变得柔和一些,不会像以前那样与他倔强到底的关系。
尉迟大哥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说:“你梅姐姐这两年为你操的心还少吗?”
我脑海里呈现出温柔的无可挑剔的梅姐姐,这么多年来把我的起居生活照顾的细致入微的人。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虽说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这陌生的时空,但所遇的人都待我这么好,让我这个懒骨头在物质匮乏的古代,也能不愁吃不愁穿。
所以我又忍不住旧事重提:“梅姐姐近年也二十有四了吧,应该有个归宿了。”
我感觉到尉迟大哥的手一僵,过了一会才听他无奈地说:“我曾问过她有没有中意之人,但她说还不想嫁。”
我立刻接过话:“不是不想嫁,是不想嫁别人!”
“小雅!”尉迟大哥打断我,“你还不懂。”
我松开他的手臂,轻叹一口气说:“我就是太懂了,才替梅姐姐难过,替她着急。”
尉迟大哥一阵沉默。
傍晚时分,梅姐姐问我:“妹妹今天还要亲自做汤饼吗?”
我惊叹道:“姐姐实在太细心了!什么时候留意的?”
梅姐姐微微一笑:“前年。”又问:“妹妹为何每年正月初九和十月初八都要做汤饼?”
我苦涩的笑着说:“今天是家父的生辰,十月初八是家母的。不能在他们身边尽孝,只有在远方替他们祝寿了。”心想,还幸亏奶奶和姥姥都喜欢给爸妈过农历生日,否则到了这里,我连这个尽孝的机会都没有了。顺便提一下,梅姐姐口中的“汤饼”,就是传说中二十一世纪的“面条”。
“祝寿的时候吃汤饼,是你们家乡的风俗么?”梅姐姐感兴趣地问。
“是啊!”我点头。其实更多人喜欢吃生日蛋糕,不过我不知道怎么描述。
“妹妹跟我讲讲你家乡的风土人情吧。”
我努力想了想,却不知道从哪讲起:“太多不一样了,而且很多东西很难解释。例如我们出门,是很多人挤在一个有轮子的大铁箱子里一起运走的,又例如房子盖得很高很高,每个人却只有一点点地方住……”我越说得多,只见梅姐姐的眉头皱得越紧,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连我都觉得,自己描述的世界不是一般的怪异。我终于忍俊不禁,“扑哧”地笑了起来。我笑得直喘气说:“算了,如果有机会邀请姐姐去我家乡,姐姐亲眼看看便知。”
晚上我吃了三大碗面条,肚子立刻撑得圆滚滚的。我在小院子里慢慢散步,方才跟梅姐姐所说的事情,霎时间勾起了我的种种回忆——爸爸妈妈、同学、老师……忽然泪水如缺堤的洪水,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我丝毫不理会尉迟大哥和梅姐姐“快去歇息”的催促,一个人对着星空,就这么一直站到了深夜。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艳阳高照了。我急忙一骨碌坐起来,却觉得浑身无力。我皱起眉头想:“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晚睡一点就精神不济。”
我坐在床沿休息一会,只觉得下腹开始胀痛起来,而且越来越严重。到最后痛得我嘴唇哆嗦,浑身冷汗直流。我伏在被褥上,浑身发抖。我轻微的蠕动一下,忽然手背触及到微微酸胀得胸脯,我忽然明白过来了。——该死的!我居然把痛经的“陋习”带到古代来了!面对着再次的第二次发育,我哭笑不得。
“小雅,该起床了。”梅姐姐推门而入。见我软软地瘫在床上,惊呼一声:“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虚弱地说:“没事。休息半天就会好了。”
那边,尉迟恭已经闻声而来,看到我一副脸色苍白的样子,连问是不是昨夜受了风寒,马上就要去叫郎中。我用尽全力说:“真的不用……”我示意梅姐姐走近,凑到她耳边说:“不要紧,只是天癸水至。”
梅姐姐“呀”的一声,自言自语的说:“我真是疏忽了。”然后对尉迟恭说:“大哥不用担心,小雅并无大碍,休息半天就会好得。我先去端点热水过来。”
不一会热水端来了,梅姐姐把尉迟大哥支出卧房,用拧干的热手帕替我敷在小腹上,擦去我额上的冷汗柔声说:“小雅终于长大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嘲地想:“我已经是第二次‘长大’了。”
梅姐姐细心地帮我换着热手帕,又详细地跟我交代各项注意事项。到了下午时分,小腹带来的不适感渐渐消除。但由于行动实在不便,我只好老实地在卧室待着,忍受着难言的气闷和潮湿,盼着时间快快流走。唉!我的至爱丝薄和干爽网面!
闲着无聊,我坐在梅姐姐的妆台前,顺手抓起桌上的铜镜,只见镜中影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黛眉朱唇,曈如漆腮如玉,肤胜雪鬓似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我一惊:难道这就是我?忽然发现,在古代生活的将近五年中,我竟然从来没有照过镜子。平时若梅姐姐有空,便会帮我细心地梳理头发,若没空,我便自己随意把头发一挽,镜子毫无用武之地。
无意中发现自己是个美人,我不禁自恋起来。梅姐姐进来,发现我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好笑地说:“长大了果然就爱美起来了!”
我放下镜子叹息道:“怎么以前就没发现自己是个美人胚子呢?”
梅姐姐乐得前仰后翻,伸出手指划我的脸:“居然自己夸自己是美人,你羞不羞啊!”
我佯装生气地问:“难道不美吗?”
“美!当然美!待过得两年,姐姐给你觅个好人家。”梅姐姐乱笑着说。
我漫不经心地说:“姐姐别忘了先要给自己找一个呀。”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果然,梅姐姐眼中闪过一丝惆怅。我不禁在心里打自己的嘴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心里懊悔着,脸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铜镜忽然夸张地笑着,做出一副龇牙裂嘴的模样猛然回头朝梅姐姐看去,嘴巴里念叨:“我一笑倾城,”又一回头:“再笑倾国!”
梅姐姐被我诡异的表情狠狠地吓了一跳,随之暴笑起来。“你这鬼丫头……”一句话没说完,就伏在桌上笑的花枝乱颤。
我看着她,露出白痴般的笑容。
足足过了十天,我终于从这苦闷的日子里解脱出来。我跑在屋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兴奋地大喊:“我又自由啦!”引来不少来往村民疑惑的目光。嘿嘿,看吧。我心想。反正这村里没人不知道我是只爱耍刀弄枪的疯丫头。
我像放飞的小鸟,在蓝天下自由飞翔。“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我们的学习,多么快乐!春风吹拂五星红旗……”我唱着这首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儿歌,一边即兴地起舞,仿佛整个人都卷进了快乐的漩涡中。
我发了一阵疯,气喘吁吁地停下,额头上涔涔地冒出热汗来。真是畅快,我用袖子抹去汗珠,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路边两个军官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皱眉打量着他们——石碣峪并非处于往来要道,这村中除了盗贼,极少有陌生人过往。且两人目光不正,非奸即盗!我狐疑地审视了一阵,转身往屋内走。
“姑娘请留步。”只听见其中一人在喊。
我转身,问:“军爷有何贵干?”
其中一名小个子军官上前做了个揖,嬉笑着问:“请问尉迟壮士住在何处?”
我看着他嬉皮笑脸的,不由得极为厌恶,便淡淡地说:“就在此处。请问找我尉迟大哥有何事?”
他打着哈哈说:“有一事相烦。方便的话我们进屋说话如何?”
我抬头向另外一人看去,只见他肆无忌惮地对我上下打量,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来转去。我“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请进吧!”
两人随我走进屋去。只见尉迟大哥和梅姐姐正在说话。我喊道:“尉迟大哥,这两位军爷有事找你。”我转身看去,只见他们的眼睛又全盯在梅姐姐身上。我极为不悦,快步走到梅姐姐身边说:“我们进屋里去。”梅姐姐厌恶地说:“好。”
在内屋坐下,梅姐姐问我:“是哪来的两个龌龊家伙?”我摇摇头说:“不知道。自个找上门来的。”
梅姐姐蹙起秀眉,忧心地说:“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握着她的手抚慰说:“不会有事的,凡事有尉迟大哥呢。”
她笑笑,安心地点了点头。
★ 无妄之灾
我把贴在房门上,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小个子军官的声音响起:“鄯阳地区,就数尉迟壮士的兵刃铸的最好。现在朝廷招兵买马,决心平定危害江山社稷的反贼,因此急需大批兵刃。尉迟壮士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呀!”只听得他滔滔不绝,舌璨莲花。
哦,原来是为了这事。我恍然大悟。
又听到尉迟恭淡淡地说道:“在下近年来疾病缠身,已是力不从心,两年前就已经封炉了。”
“壮士过谦而已。素闻尉迟壮士勇猛过人,远近流寇都不敢前来侵犯。现在上头派下了任务,如果壮士肯帮忙分担,我们是感激不尽的。”
“抱歉!两位另请高明吧!”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等为了社稷和百姓,不惜为国捐躯。壮士冷眼旁观,实在不足为取!”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想必是另一个人了。
尉迟恭的声音冷似寒冰:“为了百姓?在下没听错吧!”一阵沉默,想必两个军官吃了个钉子,尴尬的面面相觑。又听得尉迟恭说:“两位没什么事,就恕不远送了。”好家伙,居然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了!
小个子冷笑几声,阴森森地说:“看来尉迟壮士不屑于朝廷为伍啊!”
尉迟恭依然淡淡地说:“言重了,一介草民承蒙各位抬举,实在是受宠若惊!”
“那告辞了!”两人自讨没趣,讪讪地离去。
听到两人已经离开,我把事情简要地跟梅姐姐说罢,便从内屋出来。梅姐姐担心地皱起眉头说:“大哥这样明着不给面子,他们会不会实施报复?”
我说:“报复又怎样?绝不给这些祸国殃民的走狗低声下气!”
说起尉迟大哥封炉,是有一段插曲的。
两年前的一天,我到尉迟大哥在屋外,把一箱箱打造好的兵器往马车上搬,就知道他要进城了。我早就想进城看看了,只可惜一直逮不着机会。于是我急忙上前,谄笑这说:“尉迟大哥要进城吗?”
“嗯。”他点点头,戒备地看着我。
我瞧他草木皆兵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不过计划还是要实施的。于是问:“鄯阳好玩吗?”
“没什么好玩的。”
“那可真是件无聊的差事哦,我替你去吧。”
“……”他白了我一眼,没理我。
我也不管自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小雅从小到大,都没进过城呢。”
“……”
“上次给我打项链的那个老板,我一直想亲自谢谢他。”
“……”尉迟恭径自把最后两箱兵器扛到马上。看到他马上就要出发了,我急了,一个箭步跳上车,抱着一只箱子说:“我不管了,这次我非要进城不可。”
尉迟恭没想到我会耍赖皮,伸手过来抱我下车。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八抓鱼一般粘在箱子上,大嚷:“你干吗不带我去?”
尉迟恭怕弄伤我,又不敢用全力,一时间也拿我没办法。他好气又好笑地呵斥说:“快下来!外面乱的很,保不准到了城里给我惹祸。”
“我保证不闯祸!”我信誓旦旦地说。
僵持了一会,尉迟大哥缠不过我死皮赖脸的哀求,只好答应了把我也带上路。我见计谋得逞,便乖乖地坐在马车上。尉迟大哥鞭儿一扬,“驾!”马车缓缓前进。
鄯阳,也就是今天的朔州市,位于雁门关外,桑干河的源头,乃山西北边的一大要塞。史书上有记载:“朔州古鄯阳地,为云中支郡,遥控长城,外连大漠,背居延而面燕京,右偏关而左雁门,襟山带水,四塞为固,固西北一大扼塞也。”因此,在隋末,起义队伍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取天下者必先取晋,取晋者必先取朔。”
马车走在平坦宽阔的官道上奔跑着,轮子在走过的路上压出了两道辙痕。一路上,我在车上兴奋得左顾右盼。只见路边树木高大,郁郁葱葱,一点都没有关外的荒凉。其实,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对雁门关外的景色描述,跟此时也是一致的——“山大乔木,连跨数郡,万里林集,茂林阴翳”。可能是后世对桑干河上游植被的肆意破坏,才导致了后来黄沙漫漫的凄凉景象。
其实,从石碣峪到鄯阳县城只有十几里路,不知不觉便进得城来。只见临街的商铺虽多,但门可罗雀,生意萧条。摆摊的小贩就更招揽不到什么生意,偶尔呼喝几声也透着懒洋洋。这番冷清的景象,虽然也在我意料之中,但真实看到了却免不了失望。
一路走过,还能看到不少衣衫褴褛的行乞者,哀求地看着过往行人乞求施舍,心里不禁觉得阵阵难过。
马车在大街上走得很慢,我问尉迟恭:“大哥,你有没有带铜钱?借我一点吧。”
尉迟恭转身看着我:“想买什么跟我说就是。”
“你先借我一点。”
“多少?”他问着,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铜钱。
“都给我,都给我。”我双手捧过,塞到自己怀里便跳下了马车。
“小雅!别乱跑!”我不管尉迟恭在身后大喊,径自走到一个行乞的老者前,把几个铜钱塞到他手中。老者忙不迭谢过,我微微一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一紧,发不出半点声音。我摇摇头,转得身来却发现已经泪水涟涟。
在现代社会,被灌输了太多的行乞骗局知识,我几乎认为自己的同情心已经被泯灭了。我赶上马车,尉迟恭摇摇头说:“帮得了一个,帮不了第二个;帮得了依次,帮不了第二次。”我叹息着说:“我知道。可是能帮一回是一回。”尉迟恭不语,却又递过来一把铜钱说:“这是全部了。”很快,我这个“散财童子”便把所有的铜钱都派光了。我无奈地笑着说:“等到帮不了的时候,那就一起饿肚皮吧!”
说话间,马车停在一座高墙院落前。尉迟大哥跳下车来,说:“到了。”
只见院落的大门前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沿着墙根一溜排开,想必也是运兵器过来的。最前面站着几个军官士兵,正逐个开箱清点数量,清点完毕后便抬到院里。队伍有秩序地前进,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两名小兵过来把箱子抬下,开箱清点。忽然,其中一名小兵抽出一把佩刀,说:“终于找到一把轻便点的了。”说罢转身问领头的军官,说:“大人,这把佩刀我就领用了吧。”领头军官点点头,说:“下去别忘了找管事的登记。”“好咧!”小兵应道。
不一会便清点完毕了,领头的军官在花名册上打上勾,扔过来一袋钱币,说声“辛苦了!”便示意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赶着马车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抓贼啦!强盗啊!”一个人飞跑着过来,看到这边人多,飞快地绕道奔去。后面跌跌撞撞地追来一个年轻人,看到这几个军兵,跑过来跪下说:“那可是我老父治病用的救命钱哪!我认得那个人,请军爷帮我做主!”
刚才那名小兵挥挥手,不耐烦的说:“走走走!找县衙去!”
那人磕头哀求道:“军爷……”
“罗唆!”那小兵抬起脚往那人身上踹了一脚,挥起佩刀,用刀背在那人肩上狠狠一砸。周围的军兵纷纷喊:“还不快滚!”
尉迟大哥把拳头捏得“格格”响,一个箭步上前,把那人扶上马车。只见他的脸罩着一层黑云,阴的可以滴出水来。
我问那人:“你住哪?送你回去吧。”
那人沮丧地说:“就在城南客栈。”尉迟恭把刚挣来的钱袋扔给他,赶着马车“呼噜噜”往城南客栈驶去。
尉迟恭心情不好,我自然不能在城里尽兴游玩了。我识趣地跟着他乖乖上车,一路上偷看他的眼,仿佛随时就要爆发的火山。
“尉迟大哥……”我不知死活地叫着。见他没反应,我又笑着说:“尉迟大哥今天做了件好事,便要耍酷么?”
尉迟大哥“哼”了一声,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儿痛叫一声飞奔起来,我在车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喊着:“对了,要发火便发火嘛,闷在心里会生病的!”
尉迟大哥勒住马,狠狠地瞪我一眼:“说什么风凉话!想不到我打造出来的兵刃,还没用到战场上杀敌,却招呼在无辜百姓身上了!”
当天回到家,尉迟大哥便把打铁的小屋封了起来,并以病为由不领任何打造兵器的任务。
很快便到了二月。这天下午,尉迟大哥一人在屋外砍柴,我和梅姐姐便躲在内屋取暖。
忽然听到一阵吆喝声和兵刃出鞘声,似乎有许多人冲进了院子。我一惊,听得尉迟大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是你?!”
我和梅姐姐赶忙冲出去看,发现一队官兵正把尉迟大哥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正是那名声音刺耳的军官!他一看到我们,眼睛忽然一亮,立刻挥手说:“都拿下!”
尉迟大哥急忙冲过来,被士兵挡得一挡,已经迟了。我虽然奋起抵御,但凭一双肉掌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长枪短剑。躲闪之间,梅姐姐已被一名士兵擒住。我稍一分神,只觉得脖子上已架了一把冰冷的尖刀!刺耳的声音已经在我耳边响起:“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把她们都剁了!”
尉迟大哥就要冲到跟前,看到这种状况,急忙把脚步停了下来。
“哈哈哈!”那名军官发出敲铜锣般的得意的笑声。
我心中一动,想起他刚才发亮的眼神,于是冷笑着说:“把我们杀了,恐怕军爷不好对上头交待吧?”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不肯错过其中的一丝信息。果然,他眼睛闪过一丝震惊,接着强作镇定地说:“军爷我杀了你们这些反贼,是头功一件!”
我对着尉迟大哥喊:“若是抓反贼,他们当天报上去,早就应该来了。这只是个借口而已。他今天的目标不是大哥,而是我们!他不敢伤害我们的!你快走!”尉迟大哥迟疑着,眼见着官兵就要一起涌上了。
我咬咬牙,说:“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说完,脖子一伸就往刀上抹去。军官惊呼一声,急急撤手,刀“铛”地掉到了地上。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讽刺地说:“想必为了这次公报私仇的机会,费了不少口舌吧?不知道向那位大人举荐了我们姐妹俩?”
他大怒,举起手来就要扇我耳光,却忽然想起什么,又硬生生地把手放下。
我更加肯定了,对尉迟大哥说:“看到了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跟梅姐姐就安心等着大哥来营救了!”又狠狠地说:“你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尉迟恭忽然怒吼一声,只见靠他最近的几名官兵被他抛起,摔到几丈以外,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其他官兵被吓得退了几步,待再要围攻时,尉迟恭已经突出重围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长吁一口气,转过头来,对脸色煞白的梅姐姐说:“姐姐,对不起了。能逃出一个,总比三个一起完蛋好。”
梅姐姐点点头,冷静地说:“我明白的。”
忽然那军官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他,恶狠狠地说:“小蹄子,别得意!等大人玩够了,你还不是要落入我手中!我一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说着咧着嘴淫邪地笑着。
随即,我们被五花大绑起来,嘴巴塞上了布条,眼睛蒙了黑布。在黑暗中,只觉得被带上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也不知去往何处。过了不久,又被扛下马车,走了一段路后被放了下来。听得“吱呀”一声关门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恢复了宁静。
我侧耳听着,耳边传来微微地呼吸声。我心下稍稍安稳——梅姐姐应该也在这屋里。过了良久,外面传来一个女人妖娆的声音:“让我看看,今天给王大人招到了什么姑娘。”我纳闷,怎么来的不是色狼?没来得及细想,听得门被打开,那女人惊呼起来:“做孽呀!绑得像只肉粽子,花一样的姑娘都见不得人啰1
我觉得一阵刺眼,黑布被摘掉了。听到那军官说:“金夫人,不可!这两娘儿们烈得很。”
我定睛看去,只见这个女人穿得花枝招展,脸上浓妆艳抹,不过长得还算标志,一双媚眼看得人骨头都要发酥。只见这被称为“金夫人”的女人开口说:“什么样的烈女我没见过,最后还不是要乖乖的听话?”我听着语气,不禁苦笑起来:“难道要被卖到妓院去?”又转念一想:“不对,刚才分明听她提到什么‘王大人’的。”
金夫人走过来,取掉我们嘴巴里的布条。我动了动发麻的嘴,勉力笑道:“夫人别听他瞎说,我们只是弱女子,夫人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金夫人白我一样,冷笑着说:“就你这种蜜糖嘴最得防着。”她指着梅姐姐,对身后一名大汉说:“先解开她的绳索,带她去沐浴更衣。”我一听,不禁焦急起来。本来想把她的注意力引到我这来,没想到弄巧反拙了。
那名大汉走过去,三五下就解开了梅姐姐的身上的绳索。梅姐姐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幽幽地对我说:“妹妹,保重!”说罢,忽然一头撞向身边的床角。
我惊呼一声,只见那名大汉急忙伸手拦住,但梅姐姐去势甚急,还是撞得头破血流。我大喊一声:“梅姐姐!”金夫人用手去探探梅姐姐的鼻息,说:“死不了!赶快帮她止血吧!”说罢,从桌上到了一杯水,泼到梅姐姐脸上,梅姐姐终于悠悠地醒过来。
我哭道:“姐姐为何这么傻?”又对金夫人说:“我说过我很听话,怎么不信我的话?”
金夫人“哼”了一声,指着梅姐姐对大汉说:“把她吊起,看她还倔!”
那名军官急忙阻止,说:“使不得,这可是要献给王大人的。”
金夫人一肚子气没地发泄,向着我一努嘴说:“罢了罢了!解开她的绳索,去沐浴更衣。看小心了!”
身上的绳子被解开了,另一名大汉半扶半挟持地搀着我,跟着扭着水蛇腰的金夫人往外走去。其他人便留在屋里守着梅姐姐,防止她还要寻短见。
我们在院落里七弯八拐,走到了一间小房间前。走进去,发现里面放着个大浴桶。金夫人示意大汉退下,接着问:“水都烧好了吗?”外面走进来几个丫头,提着热水往浴桶里倒。浴桶里的水盛到八成满时,一个丫头便过来给我宽衣解带。
我急忙跳开,说:“别别别!我自己来。”忽然一根鞭子抽了过来,在距我不远的空中一抽,“啪”的一声响。我吓了一跳,只见金夫人冷冰冰地看着我。“臭老鸨!”我心里骂着。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乖乖地抬起手,让丫头帮我把身上的衣服脱的精光。
我在两人的注视下,走进浴桶。水温被控制的刚刚好,我不禁赞叹:“好舒服呀!”
只听得金夫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听话,以后跟着王大人享尽荣华富贵。”
我点点头笑附和着说:“夫人说的极是!要是在水上洒些花瓣则更好了。”
金夫人冷笑着说:“少跟我耍花花肠子。”
我嘻嘻一笑,不理她,整个人潜到水中——这是我到古代第一次舒舒服服地洗澡,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先好好享受一下呀!
★ 鄯阳兵变
我泡在水里,慢慢地揉着每寸肌肤,让热水缓和着绷紧的神经,思绪却一刻都不停下,盘算着见到那个王大人之后,该怎么应付。如果他要强来,我又该怎么样才能保住周全,还有梅姐姐……
“好了,该起来了,皮肤都皱了!”听得金夫人在一旁不耐烦地说道。
我从浴桶出来,立刻被裹上了一张大毯子。金夫人吩咐道:“谦儿,去把红色那套衣裙拿来。”谦儿——就是伺候我洗澡的那个丫头——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不一会,捧着一套火红的衣裙走了进来。
我皱着眉头说:“怎么穿这么恶俗的颜色?”
金夫人淡淡地说:“你懂什么!既然是牡丹,就不必要装扮成绿叶。”
我无奈,只好任由摆布。谦儿用毯子细细地擦干我的长发,然后给我穿上这套鲜艳夺目的衣裙。我一看之下,不禁苦笑,居然还是低胸装,半个胸脯已经露在外面了。我问:“能不能给我件披肩?”
金夫人淡淡地说:“不能。”
我翻了个白眼,也觉得无所谓,在现代我还经常热裤吊带衫呢。于是拿过洗澡前摘下的银项链正要往脖子上套,却听得金夫人阻止道:“不能戴,这项链与衣裳不配。”
我说:“这项链我必须带在身上!”
金夫人见我不听,双眉一竖,伸手过来抢,却被我闪开了。她手一扬,又挥出了皮鞭。我早有防备,伸手迎上去,在空中抓住鞭头,紧紧握在手中。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非戴不可,我视它更重于性命!”金夫人想抽回皮鞭,无奈却被我牢牢抓住,鞭子在拉扯下绷得紧紧的,犹如这一触即发的气氛。谦儿在一旁,脸色煞白地看着我们。
就这样对峙了好一会,金夫人终于点点头说:“把它挂在腰间吧。”
我微笑着道了谢,松开手,把项链系到腰带上。河蚌形的坠子在裙侧垂下来,乍眼看去,像个长命锁之类的挂件。我赞道:“夫人好眼光,这样挂起来果然不俗。”
金夫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领着我们走进另外一间房间。我打量着四周,只见陈设甚是精致,像大户小姐的闺房。谦儿让我在妆台前坐下,替我梳好发髻,又仔细帮我画眉点唇。罢了,我站起来,金夫人在我面前细细端详了一番,点头赞道:“想不到乡野间居然能长出这等人才,更难得是灵气十足!”
我一笑:“乡野间本来就是孕育万物的地方,比闷在这高墙中好多了。”
金夫人冷笑一声,说:“好了,是时候去见大人了。”
我心中一紧,想着,终究到了这一关了。在浴中思量的种种办法,此时却一个都想不起来。我正迟疑着,金夫人板着脸说:“见了大人,要乖巧一点。”接着又加上一句:“别忘了你姐姐还在等着你。”我心里“咯噔”一响,急忙应声“是”,便紧跟着她而去。
穿过几道拱门,来到一个小院子中。金夫人上前轻叩其中一道房门,说:“大人,您要的姑娘已经带到。”
门开了,我低着头跟着她碎步走进。
“你,抬起头来。叫什么名字?”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我缓缓抬头答道:“民女唐小雅。”只见一个略胖的中年男子坐在椅中,正悠悠地品茶。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用手托起我的下巴,极轻佻地打量着我,忽然凑鼻过来闻了闻。我正紧张,他却放开了手,笑吟吟地点头说:“好!果然是个美人!带下去好好教导,王大人必定喜欢!还有一名呢?”
金夫人慌忙答道:“身体有些不适,晚些时候带过来参见大人。”那男子挥挥手说:“去吧。”
我心里顿时一宽:原来还没到正主呢!
出得门来,我问:“夫人,不知那王大人是什么人?”
金夫人高高在上地看我一眼,说:“自然就是王太守王大人了!”
“那刚才那位是……”“知府马大人。”
“不知道马大人召民女来所为何事?”
金夫人停下脚步,转身皱眉问:“你怎么话这么多?你只需听从吩咐就是了!”
我“嗤嗤”一笑,娇声说:“夫人不说,民女可不知如何才能做得更好了。”
金夫人伸手托起我下巴:“听着,本月十八是王太守的寿辰,你和其他姐妹要去献舞。从今天开始,跟着我好好练。”
我心中一喜:“原来是当回舞女而已。”随即却又听到金夫人意味深长地说:“而你们,就是马大人要先给王太守的大礼了!”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又一沉。
她袅娜地继续往前走,慢条斯理地说:“好好劝劝你那贞烈的姐姐,不要作无谓的挣扎。表现好些,若被王大人看上,是她的福气。”
“是。”我答应着,心里把她祖宗十八代通通骂了个遍。
回到那房间,只见梅姐姐板着脸孔坐在床上,额头已经缠上了绷带。两名大汉一动不动地在旁边守着。梅姐姐见我进来,急忙下床问:“妹妹你没事吧?”
我急忙迎上前去,柔声说:“我很好。姐姐不用担心。”又笑着对两名大汉说:“两位大哥辛苦了,我来陪姐姐就可以了。”
两人对视一眼,却一动不动,直到金夫人挥挥手说:“你们都出去吧。”他们才离开房间。金夫人深深地看我一眼,说:“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晚上我会再来。”完了也跟着出去了。
待她离开,梅姐姐皱眉对我说:“妹妹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我耸耸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那个王大人,他没轻薄你吧?”
我轻轻一笑:“姐姐放心好啦,在十五天以内,没有人能占到我们便宜。”
梅姐姐不解地问:“此话怎讲?”
于是我便把所见所听细细道来,末了说:“姐姐,我们暂时先顺从一下,去跳跳那个什么舞。如果十五天后,尉迟大哥还不来,我们再另作打算吧。”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我抚摸着她的额头,问:“还疼吗?”梅姐姐苦笑着摇摇头,说:“不碍事了。本想不连累妹妹,一死了之。妹妹如果不是因为我,早就跟尉迟大哥一起杀出重围了。”
我生气地说:“姐姐何出此言!我们之间的情分就仅止于此吗?”
梅姐姐淡淡地笑着,把我搂在怀里说:“我知道你是我的好妹妹。”
傍晚时分,金夫人果然如期而至。她冷冷地看着梅姐姐,说:“想通了吗?”梅姐姐点点头说:“我依你便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随我来吧。”金夫人转身飘然而出。
我拉拉梅姐姐的手,笑说:“去吧,在那里洗澡可舒服了。”
约么过了一炷香,梅姐姐沐浴完毕,穿着杏黄色的衣裙走进来。只见她肌肤胜雪,低眉而立,带着说不出的优雅娴静;待到罗裙轻摆,又似弱柳扶风,仿若凌波仙子翩翩而至。我不禁赞叹道:“姐姐真是个大美人!”
梅姐姐脸上一红,嗔道:“少贫嘴。”忽地见我色迷迷地盯着她半露的酥胸,慌忙用手捂着,笑骂:“小流氓!”
我羡慕地说:“姐姐身材真好,可怜我扁塌塌地,什么都没有。”
梅姐姐白了我一眼,说:“你才多大,还想长成什么样子?”
金夫人看我们脑够了,开口说:“你们早点歇息,明天一早自有人领你们去集合。”
我卖乖地说:“夫人安心去吧。”
翌日,谦儿早早地便过来伺候我们梳洗完毕,为我们精心地上好妆。早膳过后,我们随那两名大汉来到偏厅。偏厅里的桌椅等陈设已经撤去,腾出了大片空间。十几名妙龄女子正在厅中分堆闲聊,只见她们谈笑间带着风尘气息,恐怕是金夫人把整座青楼都搬过来了。
我拉着梅姐姐的站到一旁。不久,金夫人摇曳而止,腰间仍然插着那根皮鞭。恐怕这场排练好比训练马戏团的猴子了。
只见她气定神闲地走到场地中央,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本月十八,本郡王太守王大人寿辰,各位姐妹能有机会为大人献歌舞,实在是幸运之极。希望大家好好练习,能搏大人一笑,便是我们的荣幸。”
又接着说:“现在为大家介绍两位新来的姑娘。小君小雅,你们过来。”
我和梅姐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金夫人介绍说:“这是负责领舞的小雅,这是负责弹唱的小君,大家互相熟悉,好好配合。”
我行个礼说:“小雅见过各位姐妹。”只见吵杂声中,投来各式各样的眼光:惊叹的、艳羡的,还有恨恨的。
接下来的排练,简直是地狱式的!运动量好比练一天的武功,梅姐姐的指头也被弦磨秃了。我们每天晚上趴在床上,扳着指头算日子,企盼在十八号之前,尉迟大哥能来救我们出苦海。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飞也似的,便到了十七日。
晚饭时候,饭桌上热闹非凡。
只听这厢虹儿眉飞色舞的说:“今天神武县的张大人已经到了鄯阳,上次他来的时候,还专门托人送我一副手镯呢。”
又听到那厢双双娇滴滴的说:“开阳的宇文大人也到了,已经派人传话过来,晚上到下榻处一聚。”
未几身边的云儿又抢着说:“雁门郡丞陈大人明天一早就到了,不知这次会我带了什么礼物?”
一桌的莺莺燕燕,争先恐后的炫耀着自己的旧相好,我只觉得脑袋被吵得嗡嗡直响。饭未吃完,便回到房内。
明天,明天就是大限了,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什么?
梅姐姐跟着进来,宽慰地拥着我。我轻轻地搂着梅姐姐,喃喃地问:“尉迟大哥为什么还不来?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我偎依在她身上,忽然觉得从来没有过的无助。这十几天,已经把我的信心都等光了,我再也潇洒不起来。尉迟大哥,我四年来的守护神,这次便要弃我而去了吗?
梅姐姐拍拍我,轻声说:“不会的,大哥一定会来的。”
我苦涩地一笑:“过了明天,来也没用了。”
带着彷徨和惶恐,我靠在梅姐姐身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睡梦中忽然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我们立刻惊醒,屏气凝神侧耳去听,却又是一片寂静。我与梅姐姐对视一眼,以为是错觉,正要继续睡,门又响了几下。
“谁?”我问。
“是我。”外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金夫人。
我松了口气,问:“夜已深了,不知道夫人有何事?”
外面沉默了一阵,才说:“明天就要演出,有件事情必须交待。让我进门再说吧。”
我无奈地揉揉眼睛,起身去开门。
金夫人进门,两名大汉穿着黑衣,依旧随影随行。
我皱眉道:“我们皆是闺中女子,夜深不便接待两位大哥,烦请门外稍候。”
话音刚落,只见其中一名大汉迅速捂住金夫人的嘴巴,另一名低声说:“小雅姑娘,我们奉尉迟将军之命,救你和梅姑娘出去。”
我听着声音熟悉,定睛一看,不由得地呼一声:“李大叔!是你!”
是李福全!随即听到阿旺的声音响起:“小雅姑娘,你们受苦了。”原来擒住金夫人的大汉,正是阿旺。我如同见到了亲人,眼泪扑簌扑簌地便掉了下来。——尉迟大哥,我终究没白等!
两人三五下功夫,把金夫人捆得像只粽子,嘴上塞上布条,一如我们被抓时的待遇。我“噗哧”一笑,说:“真是风水轮流转呀!”金夫人瞪着我,企图用眼光杀人,可惜未遂。
李福全递过来两套衣裳,说:“两位姑娘换上男装,快随我们走吧。”
我们刚套上外衣,便听到外面人声吵杂。隐约听到:“不好啦,刘武周造反啦!”“王太守被害了!”“已经杀上城楼了……”
李福全急忙说:“事不宜迟,赶快撤!”正说着,门“砰”的一声,从外面被踢开了!只见一队军兵杀进房来,把我们围得个水泄不通。为首一人,正是那名把我们掳来的军官!他厉声下令:“都抓起来!”
院子外响起叮当的兵刃碰撞声,李福全喜道:“接应人马就在外面,我们杀出去!”
阿旺护着梅姐姐,李福全护着我,挥起大刀便往外冲!
忽然,只觉得脚下一空,“轰隆”一声,眼前一黑,房内地板竟然往下塌陷,一众人等全掉进一个深深的地窖里。
黑暗中,有人阴鸷地冷笑两声,眼前才燃起星点火光,便听得两声惨叫,只见李福全和阿旺已经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梅姐姐惊呼一声:“不!”便晕倒过去。我刚想爬起来,一把冰冷的尖刀架在我脖子前。
“卑鄙小人!”我骂道。
那军官不理我,从李福全身上搜下一个令牌,下令道:“把两娘儿们绑起来,赶快撤出城去!”
一名士兵说:“张大人,娘儿们带着碍事,干脆杀了吧!”
那姓张的军官骂道:“蠢才!这臭娘儿们是绝佳的挡箭牌!”
我们被押着,顺着地窖中弯弯曲曲地地道往前走。在微弱的火光下,看到地道两旁居然尽是牢房!想不到这房间下面,居然还另有乾坤。不一会,我们钻出地道。立刻,一个麻布袋把我从头套到脚,被扛着走了一段路后,似乎上了马,在颠簸中一直前进。
“什么人!”前头有人大声呼喝。马停下,似乎被人拦住。
“奉尉迟将军之命,出城追赶王贼的家眷。这是令牌!”
“报告大人,是将军的令牌。”
“好!打开城门!”
身下的马儿又飞奔起来,我只觉得四周的声音越来越远,只听到马蹄“得儿得儿”的响声。
一干人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不知道跑了多久,我身上的骨头都被颠得剧痛起来,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地翻腾。好不容易才依稀听到那姓张的一声令下:“停!先休息会!”
随即,我被放到了地上。麻布袋被揭开,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一个士兵走过来,解开我手上的绳索,塞给我几株野菜,说:“赶快吃了准备上路!”
我一抬头,便看到梅姐姐憔悴的面容。我心里一酸,轻喊一声:“姐姐……”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梅姐姐强笑着,张张嘴,同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下已是黄昏,看来已经奔跑了一整天了。马匹都累得吐着白沫,官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休息。
一名士兵有气无力地问:“张大人,我们准备前往何处?”
姓张的说:“我叔父张士德在虎牢关裴将军手下听差,我准备去投奔他。”说完,转过头来目光凌厉地看着我,狠狠地说:“我说过,你迟早还会落在我手中的。待到脱险,有你好受的!”
我激灵地打了个寒颤,急忙把野菜塞到嘴巴里。
一群人如同丧家之犬,稍作休息便马不停蹄地赶路,直到马匹累得筋疲力尽方停下。如是连续跑了五天。这天下午,在一片树林的空地中养马休息。
听得姓张的说:“前方不远便是荥阳境内,明天便能到达虎牢关。”
不久,负责觅食的士兵回来了,捧着除了野菜居然还捕到了两只野兔。不一会生起火来,只闻到阵阵肉香。我吞着口水看过去,只见一群人围着火堆大快朵颐。
一名士兵拿着野菜站起来,却听到姓张的厉声说:“不要给她们!”
那士兵迟疑地复又坐下,姓张的狞笑着说:“那尉迟反贼不可能追上来了,她们就跟废物差不多了。”
我张嘴骂道:“姓张的,你不得好死!”
那蓦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深受捏着我的下巴,面目狰狞地说:“看谁先不得好死!”
我忽然被他腾空抱起,狠狠地摔到路旁的密草丛中。我挣扎着大声叫道:“你想干嘛?!”姓张的死死地抓住我的双手,把我压在身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开!
他“嘿嘿”奸笑两声,对这那边喊:“兄弟们,另外一个赏给你们了!”只听到那边士兵们一阵欢呼,梅姐姐惊呼一声,大喊:“你们这帮禽兽,快放下我!”
我无力地抵抗着,呜咽着骂:“杀千刀的,你不得好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耳边传来阵阵马蹄声。蹄声密集,似有大队人马朝着方向而来。姓张的身体一僵,急忙跳起来喊:“妈的!兄弟们,快准备上马!”
我如注射了一剂强心针,一下弹起来,趁其慌乱一把拔出他腰间的佩刀,拼命挥出几刀。他一惊,连退几步。
我咬牙切齿道:“我尉迟大哥来了,你龟儿子等死吧!”说完提着刀疯了似的往梅姐姐那边跑去。那群士兵已经乱了阵脚,慌忙扔下梅姐姐,见我红着眼睛不要命似的奔过来,纷纷散开,骑上马随那姓张的逃命去了。
★ 是福非祸
不容我多想,马蹄声越来越近,我急忙把梅姐姐拉起,在乱草丛中蹲下。
梅姐姐伸过手来,帮我拉好被扯开的上衣,我才猛然发现自己依然衣冠不整。见梅姐姐泪眼汪汪地看着我,欲言又止,遂安慰说:“姐姐别担心,那龟儿子没占到便宜!”我赶紧理好衣裳,把乱发塞回到头巾中,又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抹在自己和梅姐姐的脸上。看着梅姐姐的脸被涂得脏兮兮的,再也看不出娇滴滴的模样才作罢。
只见林外的沙尘飞扬,一大队官兵在黄土滚滚中疾驰而至。为首一人身穿白色战袍,看身形却不似尉迟恭。我与梅姐姐急忙伏得更低,想待他们跑远了再离开。
谁知那名白袍将领忽然举起马鞭,队伍缓缓地停止了前进。白袍将领转身喊道:“大家先到林中空地稍作休息后再启程!”士兵们纷纷下马,朝我们藏身之处走来!
我心里骂了一声:“休什么息!真是作孽!”对梅姐姐轻声说:“我们走吧!”两人遂猫着腰,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往后退。才走得六七米,脚下忽然“啪”的一声响,一根枯枝被我踩断了。
“谁?”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官兵大声喝道。
我心里大急,对方还不知道是什么人,要是跟那姓张的一伙,那就完了。于是拉着梅姐姐转身就跑。
“嗖!”后面传来羽箭划空的声音,我急忙回身挥刀,把羽箭打落在地。就这么一缓,就有十几名官兵围上前来。
白袍将领策马向前,用马鞭指着我们问:“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的?”
我抬头看去,只见此人居然是个少年将军,顶多十七八岁模样,长得气宇轩昂,剑眉星目,正用那对黑漆漆的得眸子炯炯地逼视着我们,不怒而威。我看着他,心里莫名其妙猛地一跳,想被个重锤砸中了胸口。
我慌忙粗起嗓子,装出一副男声说:“我和大哥只是凑巧路过,惊扰了各位军爷实在该死!”
他皱着眉头,打量着我们,怀疑的问:“凑巧路过?见到我们为什么逃?”
我作了个揖,陪笑着说:“小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军爷,心里实在害怕……”
他盯着我们看了足足十分钟,直到把我看得再也不敢抬起头来对视,才道:“你们究竟是不是瓦岗寨匪人派来的探子?”
我心里一惊,慌忙摇头说:“不是,不是。”
“那说,你们从何而来,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这……”我对古代的地名一点都不熟悉,更加不清楚方向,一下子瞠目结舌的站在那里。梅姐姐怯怯地说到:“我们正要前往荥阳。”
我忽然想起那姓张的说过不远处就是荥阳了,急忙点点头附和着说:“对。我们正要前去投奔荥阳的亲人。”
那名将领眯起眼注视着我们,继续追问:“前往荥阳的何处?”
梅姐姐慌张的看着我,原来她对荥阳也一无所知!结果两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白袍将领见状,冷笑一声,大手一挥说道:“抓起来!”
我把梅姐姐拉到身后,一立佩刀大声喊:“我们未犯王法,凭什么抓我们?”
那将领从马上斜睨着我,悠悠地说:“待证明了清白,我自不会为难你们。”
近日,我被那姓张的像货物一样套在麻布袋中运来运去,刚才又差点被他占了便宜,心里正窝着一把火。见到莫名其妙地又被当作了什么探子,气不打一处来。见士兵围过来,我怒吼一声:“放马过来吧!别以为老子好欺负!”
白袍将领利用居高临下之势,用压迫的目光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拒捕者死!”听到这几个字,又看到周围的官兵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过来,我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愚蠢无比的事情——对方人多势众,我要自己逃出去也困难,何况还要保护梅姐姐的周全?如果姐姐有什么闪失,我真是死一百回都补不回来。
我长叹一声,“咣当”地扔下佩刀。几个士兵拥上前,三五下便把我们捆的个严严实实。一名士兵问道:“秦将军,该怎么处置?”
那白袍将领淡淡地说:“带回去慢慢审问。”
第二天大早,队伍进入了狭长的山谷。只见这山谷三面环山,高山巍峨耸立,山势险峻。一群人马不停蹄,不久便来到了一座城楼下。只见城门上方,赫然刻着三个大字——虎牢关。
“原来我们已经到了河南境内了。”我想着。忽然猛地想起,姓张的在路上曾说过要投奔此处,不禁大大地倒吸一口凉气:难道真是冤家路窄?
城楼上的官兵看到那秦将军,急忙打开城门。只见一对轻骑迎面而来,当先一人身穿战袍,长须飘飘,威风凛凛。那秦将军看到来人,立刻翻身下马,拜倒在地:“末将参见裴将军。”
只听到那裴将军呵呵一笑,下马扶起他说:“叔宝请免礼,一路辛苦了。”
原来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秦叔宝,那裴将军必定就是裴仁基了。在隋唐演义中,两人都是瓦岗寨的英雄。不过从目前看来,两人还在为隋炀帝办差。
正想着,队伍已经缓缓进了山门,我和梅姐姐被直接押到一处牢房中,看守了起来。放眼看去,只见牢房中阴暗污秽,找不到一处干净的落脚之地,空气中还夹杂着阵阵的腐臭。忽然,一只灰大的老鼠蹿出来,贼溜溜地看着我们,大摇大摆的四处搜寻。我觉得一阵恶心,大叫起来。
一个士兵走过来骂道:“安静!乱叫什么!”
我扑上前去,紧紧地抓住牢门大喊:“我们没有犯罪,为什么要关起来?把秦叔宝喊来!”那士兵露出一副看白痴的表情,冷冷地说:“有没有罪,将军自有分数!”一边里去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们这群乱贼,居然敢趁乱夺取兴洛仓,真是狗胆包天……”
“兴洛仓……”我心里默念道。
兴洛仓又名洛口仓,在今河南巩县东南,方圆二十里,有三千地窖,存粮八千石,是隋朝最大粮仓之一。我记得史书上有记载,“开仓恣所取,老弱襁负,道路不绝,众至数十万”。瓦岗军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大得平民拥护。
忽听得梅姐姐轻声道:“妹妹,我们不如把实话告诉他们吧。”
我寻思:如果确如史书上所记载,那么这裴秦两人也还算是侠义之士,如果告知实情,说不好还能借他们的手除掉姓张的。
我于是点点头说:“好吧。”又补充道:“但也不能全说实话。”
我们在脏兮兮的、已经半腐烂的干草堆中互相靠着坐下来,想起在鄯阳被困的时候,我们便是每晚这样依偎着。但眼前的环境,脏乱差,又怎么能跟鄯阳的纸醉金迷相比?我们默默地相对,想着这两个月来倒霉的遭遇,唏嘘不已。连续奔波了这么多天,我靠着梅姐姐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忽然我听到有人在喊:“雪妹妹!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我惊喜地抬头看去,只见平大哥指着门前连绵的雪山,兴奋地喊道。我正要走上前去,只见平大哥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嘴角缓缓流出血丝,淡淡地笑道:“雪妹妹,你自己要保重!”
“不!”我惊呼着,挣扎着醒来,发现梅姐姐关切地看着我。我黯然一笑,说:“没事,噩梦而已。”
我隔着衣服抚摸着胸前的吊坠,喃喃地喊道:“平哥哥……”已经许久没做这个梦了,今天是怎么回事?是太累了太想亲人了吗?难道……平哥哥他真的有不测吗?我的心里剧痛起来,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梅姐姐伸手过来抱我,轻轻抚着我的背。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感觉到,其实遇事真正坚强的是梅姐姐,要不是有她的安慰,要不是在彷徨中能看到她关切而淡定的脸容,我恐怕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一名士兵在外面说:“把那两名犯人押出去,裴将军要问话。”随即,牢门“咣当”被打开了。
我们被押上马,不久便到了一所宅子前。进了前厅,只见裴仁基和秦叔宝正端坐在堂前。
“跪下!”士兵凶狠地命令。我感到膝后被他一踢,整个人便“咚”的跪下,震得膝盖灼热生疼。那边,梅姐姐也被如法炮制,痛得轻轻呻吟了一声。
我怒道:“你们这些狗官,就会鱼肉百姓!”
裴仁基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挥退了士兵,沉声问道:“你是瓦岗寨派来的探子?”
我讥讽地说:“我倒希望是!杀掉你这个纵容属下鱼肉百姓、强抢民女的狗官!”
裴仁基一怔,却不生气,皱眉问道:“我何时纵容属下鱼肉百姓、强抢民女?”
我抓紧时机,摆出一副轻蔑的态度,不屑地说:“你手下是否有一名从鄯阳来姓张的军官?他叔父叫张士德,据说也在你手下听差。”
裴仁基寻思了一阵方说:“张士德确是我手下一名老将,去年不幸战死沙场。但没听说他的侄儿也在我军中。你且说说他如何作奸犯科。”
我冷笑着说:“我是鄯阳石碣峪人氏。两个月前,那姓张的经过我们村,看到两个姑娘长得好看,回去后居然算计着,要把两位姑娘当作寿礼,献给前几天做寿的马邑太守王大人。月初的时候,带了人马到村里来硬生生地把人抢走了!我和村里的其他人打听了许久,才得知两位姑娘的下落,正准备去救人,刚好碰上鄯阳兵变。我们趁乱冲进县衙,那姓张的杀了我们两名兄弟之后,劫持了姑娘,往荥阳方向来了,我和大哥便一路追赶了过来。前两天,我们打听到姓张的进了虎牢关,正要回去通知乡亲们,谁知……谁知这秦将军二话不说,把我们当瓦岗寨的人抓起来了。”
我一口气说下来,只觉得喉干舌燥,舔了舔舌头继续说:“可怜两位姑娘,现在也不知道生死。就算还留有一口气在,恐怕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裴仁基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追问:“这姓张的,模样如何?”
我答道:“中等个子,偏瘦,脸长,长着些疙瘩,说话声音沙哑刺耳。”
裴仁基接着问:“你们见到秦将军,为何要鬼鬼祟祟地躲闪?”
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这个问题我已经解答过了。我们只是山野之人,看到军爷们自然害怕,躲都来不及了。”
裴仁基半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方说:“从提堂至今,你又为何未显露半点畏惧之情?”
我淡淡地道:“这人之将死,心里不知怎的,忽然就踏实了。”
“此话怎讲?”裴仁基追问。
我微微一笑:“不告之实情,必定被当作探子问罪;告之实情,那姓张的是你手下,你若包庇,我必将死于非命……”
我话声未落,秦叔宝在一旁愠怒道:“放肆!裴将军一向秉公执法,岂会徇私?!”
我苦笑着说:“就算不包庇,将军向他追问的时候,必会提及我们二人。我在明敌在暗,也是死期不远哉!”
裴仁基沉吟着道:“在事实查清之前,我定会保你平安。如果所言属实,自会还你一个公道。如果不是……”他没说下去,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我长笑一声:“若是我诬陷,你大可把我当瓦岗寨的人宰了。因此得到一顶瓦岗英雄的帽子,就算死了也值得。”
裴仁基高高地扬起两条眉毛,冷笑着说:“瓦岗寨的贼人,顶多是走投无路、铤而走险的山贼而已,也配得上‘英雄’两字?”
我从小就爱看武侠小说,特别崇拜其中渲染的英雄人物。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禁忿忿不平,遂冷笑着反驳说:“是不是英雄,不是你我说了算。他们开仓济民,天下百姓都说他们是英雄,他们便是了。你们大隋,连自己的子民都留不住,请问你们还有什么?民是国家的根本,像你们如此本末倒置,眼下已经众叛亲离了,居然还不知反省!”
裴仁基恨恨地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双眼可以喷出火来,怒喝道:“大胆刁民!”
秦叔宝在一旁,倒是不温不火地劝道:“裴将军,何苦跟这山野草民斗这闲气?”又转身瞪着我呵斥说:“不知轻重的刁民,就凭你这几句话,足可以定谋逆之罪了!”
身边的梅姐姐也急忙拉拉我的衣襟,对我摇了摇头。我也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多了,而且此时的性命全在他人掌握当中,见裴秦两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于是立刻住了口。
正在此时,听到门外有人喊一声:“报!罗将军与一名姓张的大人求见。”
姓张!我心里一凛,只见裴仁基眉心一紧,收回盯着我的视线,缓缓坐下说:“叔宝,你且带他们二人到后面暂避。”
秦叔宝领命,领着我和梅姐姐进了后堂,示意我们坐下等候。我们点头谢过,坐了下来。我偷眼看去,只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心里一慌,急忙扭转头去。
不久听到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前厅响起:“罗士信参见将军!”随即,又听到一个声音说:“张宝山参见裴将军。”
我一听到这个破铜锣似的声音,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是他!忽然感到肩头被按住了,秦叔宝看着我摇着头,轻声道:“不可鲁莽!”
我心中不禁一暖:他还是相信了我的话。我冲他微微一笑,遂又坐回椅中。
只听到裴仁基问:“士信有何事?”
罗士信回答:“将军,宝山的叔父就是跟随将军多年的张士德张校尉。他本在鄯阳知府手下当差。前些日子刘武周兵变,鄯阳失守后,宝山带着属下到此投奔张校尉。不幸的是,张校尉已经为国捐躯。”他顿了一顿,继续说:“因此特来请示将军,该作如何安排。”
裴仁基沉声说道:“张校尉跟随我多年出生入死。他的亲人来投靠我,我自当好好照顾。”
略一沉吟,又说:“暂且把宝山安排在你手下,明日设宴款待。”
张宝山受宠若惊,声音颤抖的说:“谢将军!”
裴仁基悠悠地说:“宝山,你叔父在我军中时,恪守军纪,整军严明,是个优秀的将领。希望你亦能如此,跟随本将军保家卫国。”
“是!属下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罗士信便与张宝山一起告辞退出。秦叔宝带着我们回到前厅,我咬牙道:“就是那个张宝山。”
裴仁基漫不经心地看我一眼,说:“叔宝,"奇"书"网-Q'i's'u'u'.'C'o'm"你先带他们到偏房看守起来。等调查清楚了,再做打算。”
我淡淡地低声说道:“希望将军不会让我们失望。”
安置我们的房间,虽说非常简陋,门外又有两个绷着脸的士兵守卫着。但对比起那个龌龊的牢房,简直就象到了天堂了。
我问:“梅姐姐,你说这张宝山的叔父是裴将军老将,他会不会顾念旧情?”
梅姐姐幽幽地说:“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我笑道:“姐姐倒看得比我开了。”
梅姐姐轻轻一笑:“这一直以来,都有妹妹尽心尽力地照顾我,我哪有不安心的道理?况且从裴将军和秦将军的态度看来,似乎不会有意陷害我们。但毕竟是旧部的侄儿,故念旧情也是情有可原。”
翌日,我和梅姐姐猜测着裴仁基宴请张宝山众人的情境,心理焦急万分,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我不时把耳朵贴到门上,听房外的动静,结果每次都被守卫怒喝回来。
结果,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我们便在这猜测中倍感煎熬。又过了三天,这天傍晚,我与梅姐姐坐在床沿,思量着近来如浮萍般飘泊的生活,沉默无语。忽然,秦叔宝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开门。”
我蓦地站起来,警惕地看着房门,感觉到寒毛都竖起来了,浑身起着鸡皮疙瘩。盼的就是这一天,它终于来了!但——是福?是祸?我的心提了起来。
一阵开锁声过后,房门打开了。秦叔宝立在门口,脸色淡然。我咽了一口唾沫,想润润喉咙,声音却依然沙哑:“不知道裴将军查得如何?”
秦叔宝淡淡地说:“抓起来了。”
这正是我三天以来一直想要的结果,但此时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快就调查清楚了?他都招供了?难到没有抵赖?”我又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不可能。他这种奸狡小人,怎么可能承认?”
秦叔宝微微一笑:“你太小看裴将军了。他在宴中趁着酒意投其所好,没想到张宝山狗胆包天,居然自己全盘托出,还自鸣得意。”
我舒了口气,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去了。便笑着说:“佩服佩服!不知道裴将军如何‘投其所好’?”
秦叔宝忍着笑意,故意严肃地说道:“你不必要知道得太多!”
我讪讪地笑着又问:“那两位姑娘怎样了?”
秦叔宝脸容一肃,黯然地说:“张宝山说,在途中走散了,下落不明。”又说:“你放心,裴将军已经派出人手四处寻找了。”
我故意装出一副怒容,握起拳头在桌上狠狠一砸,颤声道:“两个姑娘在荒野中如何能活下去?况且眼下流寇猖獗……”说着居然真的就哽咽了。我不禁暗暗佩服自己的演技。
梅姐姐走过来,安慰道:“弟弟勿须太担心,裴将军一定能找到她们的。”
我心里暗笑,想这梅姐姐实在太厚道了。于是沉声问:“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张宝山那恶贼?”
秦叔宝淡淡地说:“重罚一百军棍,削去军籍,发配到北疆修筑长城。”
我心里稍稍有些失望,居然没有成功除去这个恶贼,在二十一世纪,贩卖妇女、强迫卖淫和强奸未遂三条罪状加起来,也足以枪毙了吧?不过正如梅姐姐所言,裴仁基做这样的决定,也是“情有可原”。况且张宝山他这辈子就要在奴役中度过,想必日子过得比死还难受。遂朝秦叔宝微笑道:“感谢两位将军为小的做主了。”
我眯着眼,把焦点放到远处,享受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再次在夜幕弥漫地空气中,体会到了久违的自由气息。
★ 征讨瓦岗
我扭头向梅姐姐看去,说道:“大哥,我们明天便启程返回鄯阳吧。”又对秦叔宝笑问:“将军,我们可以无罪释放了吧?”
秦叔宝呵呵一笑,说:“当然。实在是因为瓦岗寨贼人太过嚣张,不得不防。多有得罪了。”
我慌忙道:“将军客气了,小的怎么受得起?”
秦叔宝沉吟了一阵,似在思量着什么,接着又开口说:“我军近日内必大举讨伐瓦岗寨贼人,两位现在离关北上,路上恐怕不好走。”
我听着他的提醒,心里一阵感激。但想着在这场仗中,他们必败,遂半开玩笑地说:“谢将军提醒。不过待到敌方攻进关来,我们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只见得秦叔宝脸色一沉,淡淡地说道:“大隋的军队在你眼中,竟是如此不堪?”又说:“裴将军向来整军严明,战功赫赫。况且虎牢关易守难攻,瓦岗寨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攻得进来?”
我摇摇头说:“你这句话有两处不妥。”
“哪两处?”
“其一,裴将军即使是个难求的良将,在治军、打仗方面都无可挑剔。但虎牢关绝不是凭一支军队的力量就能保住的。现在的朝廷,君王残暴、国力衰败、官僚奢靡,已是病入膏肓,正如垂死的虎豹,爪子虽依然锋利,可是全身已是血气不行、经脉不通、肌肉溃烂,终究是要被秃鹫啄食的。眼下烽烟四起,华夏之土已经被割据成对峙之局,围逼而致。长此以往,大隋便如那瓮中之鳖。请问如此侵蚀,虎牢关又焉能独全?”
我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一丝黯然在秦叔宝的脸上一闪而过。只听得他问道:“这其二呢?”
梅姐姐偷偷拉着我的袖子,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我正犹豫着,秦叔宝却催道:“继续讲下去。”
我拍拍梅姐姐的肩膀,继续说:“其二,依我之见,瓦岗寨未必就是乌合之众。不然,怎么可能在你们眼皮底下轻易取下兴洛仓?”
秦叔宝张张嘴巴正待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哼”地一声,把我吓了一大跳。只见裴仁基脸色严肃地立在门前!
我大惊,忙道:“原来是裴将军驾到。”心想,早知道你在外面,我就不聒噪这么多了。经过几次的见面,我觉得秦叔宝的性子其实相当温和,当初在树林中抓起我们,估计也是军情所迫,为了稳妥行事。尤其这次来,对我们一直彬彬有礼,使我对他的印象又大大加分,心底下极愿意亲近。但裴仁基给我的印象却是相当的严肃,因此虽对秦叔宝说了这番话,却不想让裴仁基听去。
只见裴仁基一双虎目炯炯地逼视着我,直到我眼睛不自然地垂下,在地上乱扫。他厉声说:“你好大胆,对秦将军说这番话,是要扰乱我军的军心吗?!”
我急忙摇头,苦笑说:“裴将军这可冤枉小的了。我是一时快嘴,口不择言。后来本不想再说,是秦将军让我说下去的。您也是听到的。”
裴仁基涩声问道:“那么,这都是你心里所想?”
“这……只是一介草民的愚见……将军可不必理会。”我一时口吃,结结巴巴地说。
裴仁基不屑地笑了一声,说道:“那你就留在虎牢关,看看本将军如何把它瓦岗寨杀得个落花流水!”
我皱起一张脸,蔫蔫地回答:“将军这不是让我留在这里送死吗?”
裴仁基握起拳头“砰!”地捶在桌上,眯起充满怒气的双眼盯着我说:“我们赌一场如何?待我赢了这场仗,你该如何?”
我皱着眉头,寻思着这人怎么要跟我如此夹缠不清?遂摇摇头说:“我不赌,这场仗结果如何,到时便知。我们明天便要离开虎牢关回鄯阳去。”
裴仁基斩钉截铁地说:“你休想离开!”
我苦笑着想,看来我真把他的自尊心给伤害了。不由得骂自己,不看清屋外有什么人就胡乱说话,结果都让这裴仁基给听去了,真是麻烦!
秦叔宝在一旁说:“眼下形势着实凶险,我劝你们还是躲过这场围剿再说吧。况且鄯阳被刘武周割据,眼下也是兵荒马乱,我和裴将军也是一片好心。”
我转头向梅姐姐看去,询问道:“大哥,你说该如何?”我知道她心里此刻肯定惦记着尉迟大哥,必定归心似箭。
谁知梅姐姐说道:“秦将军说的有道理,我们便在此暂避一段时间吧,也难得两位将军如此看得起我们。”
我深感意外,不解地看着梅姐姐,可她低眼扭过头去,并不看我。我的脑袋快速转了几圈,还是摸不透她的想法,只好说:“好。那请将军给我笔墨,小的先写下几句话,待此仗告一段落,将军看纸上的内容,再决定怎么处置小的。将军认为此法如何?”
裴仁基略一思索,点点头,扭头对着门外喊道:“把纸墨端上来!”
不一会,桌上便铺好了纸。我背对着他们,故作神秘地说道:“将军可不要偷看哦!”
裴仁基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看门外。秦叔宝也跟着扭过身去。我一笑,稍想了一下,用袖子遮掩着,在纸上写下了两行蝇头小字。轻吹至墨干,我把纸张小心折将起来,递给裴仁基,轻笑着说:“将军可不要提前偷看了。”
裴仁基翻了个白眼说道:“我们拭目以待。”说完转身而出。
秦叔宝一拱手,说声“告辞了”便要迈步跟随而出。忽地,又转过身来问:“还未请教两位尊姓大名。”
我施施然地回上一礼,把早已想好的名字报了出来:“在下唐孝崖,我大哥名叫梅炎骏。”
待房里只剩下我跟梅姐姐,我不禁问:“姐姐怎么答应留下?难道不想回鄯阳吗?”
梅姐姐带着微笑柔柔地看着我,好一会忽地叹了口气:“秦将军说的对,眼下兵荒马乱,路上确实不好走。尤其带上我这个不懂武的人,就更加累赘了。”
我嗔她一眼,撅起嘴巴说:“平白无故让那裴将军强迫着押上性命,着实亏得要紧。”
梅姐姐担心地问:“你究竟写了什么?”
我神秘地一笑,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几下说:“天机不可泄露。”
门外的守卫被撤走了。夜幕来临时,我走到屋外地小花园中去散步。
这座宅子并不豪华,房屋依山而建,简朴异常。象这座小花园,也仅仅是用石头围起来几个花圃,种上山花野草而已,园中的碎石路面修整的也不是很平整。
我坐在石头上,眺过四周房子的屋脊,便能看到那紧拥着虎牢关的险峻群山。五年前,也有这么一座山峦可以触手可及。我伸手掏出那条银项链,捧在胸前,一刹那眼前似有无数脸孔闪过,随之又逐一渐渐远去,化作天上的繁星点点。天空还是低得那么诱人,仿佛一伸手便能摸到,温润如玉。初春的晚风带着阵阵寒意,我轻叹一口气,放好项链,收紧了领口站起来,信步而走。
碎石子在我足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穿过园边围墙的小拱门,却发现秦叔宝正在夜幕中舞着一柄银缨枪,虎虎生风,地上的枯叶被扫得飘扬而起,犹如蝴蝶纷飞。我不忍打扰这美妙的场景,便静静地立在门下观赏。
秦叔宝练了一阵,停下来,用手挥去额上渗出的汗水。我边迎上前去,边鼓掌赞道:“秦将军好身手呀!”
秦叔宝见是我,拱手笑道:“原来是唐兄弟。”
我走上前问道:“秦将军这么晚还在此练功,难道这不是裴将军府,而是秦将军的府上?”
秦叔宝哈哈一笑,说:“在这关中,哪有城里那么多的排场?这宅子中,住着虎牢关中所有的将领。”又说:“这边关与城市不一样,除了驻守的军兵,几乎没有其他居民了,平时也萧条的很。”
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说:“秦将军的枪法真所谓出神入化。在下以前也学过枪法,但与将军相比,简直是惭愧。有机会必定要向将军请教。”
秦叔宝谦虚地说:“岂敢岂敢。唐兄弟见识过人、气度非凡,秦某能结识实在是三生有幸。”
我急忙摇头,苦笑着说:“将军不要再提了。方才的胡言乱语,也请不要记在心上。”
秦叔宝敛容一肃,认真地看着我说:“唐兄弟的话自有其中的道理,且说来掷地有声,实在让人好生钦佩。只不过其一,裴将军与我都希望,能集天下的有志之士,挽救大隋于水深火热;其二,虎牢关中都是裴将军精心培养的精兵,为何唐兄弟会感到如此不屑呢?”
我垂下头低声说:“并非不屑,只是……你日后自会明白。”
秦叔宝用他那双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看透,把答案从我心里掏出来。我心里忽地一揪——这双眼眸,太像平大哥了!我对他的信任,难道就是因为这双眼睛?想到平大哥,我心里一酸,险些就掉下眼泪来。
秦叔宝似在出神,没留意我的异样。过了好一阵,他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悠悠地说:“明天就要点兵,结果马上就要分晓了。”又扬起眉毛,挑战似的看着我:“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我微微一笑,言不由衷地说:“那我便等着将军得胜归来。”
沉吟了一下,又叮嘱道:“只是沙场上刀剑无眼,秦将军请多保重。”
秦叔宝微微一怔,随即回答:“有劳挂心!”
我忽然醒悟,眼下自己是男儿身,如此婆婆妈妈地叮咛,难怪他觉得突兀了。
于是一拱手说:“天色不早了,在下告辞。”我感受着他的目光追随而来,直到拐过圆拱门,不禁莞尔。
翌日一清早,虎牢关中便号角声连天,在山谷中不停地回荡。
我好奇心大作,在被窝里轻推身边的梅姐姐,说:“姐姐,我们去看点兵吧。”
梅姐姐说:“这是军中大事,岂容我们去凑热闹?”
我侧着头想了一会,一拍脑袋说:“我们到山上去看就是了!居高临下,更是尽收眼底了。”
校场离将军府并不远。我们爬上屋后的一个小山坡,放眼看去,校场内已经黑压压的集中了几万人马,只见队列整齐、盔甲鲜明,更难得的是,号角声过后,校场内便是一片肃静,可见平素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队伍分成几个方阵,裴仁基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众将领在队伍前走过。各将军在自己的队伍前站定,裴仁基下马拾级走上点将台。
由于距离太远,我们听不清楚裴仁基在台上的讲话。只是他话音刚落,所有将士将手中的长矛、刀剑都举向天空,呐喊声如雷般响起,士气高昂,气势如虹。裴仁基摆摆手,又立刻沉寂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无怪这裴仁基对此仗信心十足。但很可惜,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全盘掌握在瓦岗寨李密等人的手中。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早已经失去先机了。兼之如此轻敌大意,这一战必如史书上所记载,是要一败涂地的了。
我忽然发现,能预知未来的感觉真的不错。起码,也许我能借助这个“特异功能”,在这个乱世中尽量过上好日子。我眯着眼,惬意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清云淡,轻轻地哼起了小曲,惹来梅姐姐疑惑的目光。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虎牢关中弥漫了紧张的备战气息。秦叔宝等人忙碌的如陀螺,虽在同一屋檐下,却不曾多见面。
三天后,裴仁基任命为讨捕大将军,带领秦叔宝、罗士信等一干将领,披挂上阵,率着三万精兵出关征讨瓦岗军。站在山坡上远远望去,只见长长的队伍,宛如一条蟠龙,在山谷中蜿蜒向东南而去。
★ 进退维谷
裴仁基一行人出关后,虎牢关便由裴仁基之子裴行俨代父镇守。我与梅姐姐平日虽然无所事事,但因为不是军中将士,也不便四处转悠,只能躲在房中聊天,又或在府中的花园内闲逛。
这晚入夜,虎牢关中一片寂静,只听到树木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以及远处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嚎。我待梅姐姐入睡后,到花园中散了两圈步,挑了个黑暗的角落坐下来。似乎从到了古代开始,我便有了这个睡前在屋外发呆的习惯。
正当我抚摸着胸前的银坠,兀自发愣的时候,眼前忽有一条黑影闪过。我急忙定睛看去,只见黑影鬼鬼祟祟地推开一个房间的门,警惕的看看四周,又探头进去。其时周遭没有一个人,而我坐在暗处,又自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响声,他没有察觉到有人存在,便大胆地迈步进去。房门随之又被关上了。
是什么人?半夜三更闯进将军府中,为了什么?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中涌现。我蹑手蹑脚走到屋前,忽然放声大喊:“快来抓贼啦!”
整个府中立刻骚动起来。只见门忽地被推开,那条黑影飞快地蹿出来,与我擦身而过!我急忙一跃上前,伸手拦着他喊道:“大胆窃贼!竟敢夜闯将军府!”
那人情急之下,拔出佩刀向我挥来。我手中无刃,急忙往旁边闪去。弯刀在星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芒,在我身旁擦过。我一个急转身,与他近距离打了个照面。
“是你!”那人眼睛似扫过我的脖颈处,忽地低呼一声。
我一怔,什么?他认识我?我认真看去,只见他一身夜行装——黑衣黑裤黑鞋,还有黑头巾。连脸上也蒙着黑布。
就在我发呆的瞬间,他又已经走出两步了。
“哼!居然敢忽悠我!”我怒道,一拳往他后背心攻了过去。
他扭头一手隔开我的拳头,又轻轻地喊了句:“小雅!”
我“啊”的一声,嘴巴张得老大。这声音,似乎很熟悉,但又似乎很陌生。我站在当地,怔怔地回忆起来。那头,圆拱门外脚步声已经很近,裴行俨当先冲了进来。
那黑衣人纵身跳上屋顶,竟然飞檐走壁而去!
裴行俨奔了过来,边指挥士兵朝黑衣人逃遁的方向追了过去,边问我:“是什么人?”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说:“蒙面人。”
我回到房后,见梅姐姐也被吵醒了,便小声把刚才的事情跟她说了。梅姐姐疑惑地问:“这人会是谁?”
我皱着眉头,想破了脑袋都想不起来,自言自语般地说:“我认识的,能在虎牢关中来去自如的人,除了尉迟大哥,还能有谁?可看他身型修长,却不像尉迟大哥。”
当晚,留守的将士几乎把整个虎牢关翻了个遍,一直到第二天天色发白,都没搜到黑衣人的下落。裴行俨脸色阴沉,下令增派人手日夜巡逻。
同时,从前方不断传回来的军情也不甚乐观。
本来裴仁基与越王杨侗派出的虎贲郎将刘长恭,约定在汜水东南的石子河,对瓦岗军进行东西夹击。不料刘长恭不遵守约定,竟然提前对瓦岗军进行大举进攻,结果在追赶诈败诱敌的翟让,中了李密安排的埋伏,全线溃败,带来的两万五千兵马,只有四成狼狈地逃回东都洛阳。这样一来,裴仁基的兵马便成了深入敌地的孤军。这样一来,就连虎牢关中也弥漫了紧张的备战气氛。
这日中午时分,我和梅姐姐正在房中假寐。忽然听到房门被敲得震天价响,随即传来秦叔宝焦急的声音:“唐兄弟,请快开门!”
我眨眨眼,定定神,迷迷糊糊地起床开了门。只见秦叔宝一身银甲,手指马鞭,气喘吁吁地立在房前。裴行俨也一脸焦急的站在旁边。
我一怔,问道:“战事结束了吗?怎么回来了?”
秦叔宝咽下一口唾沫,舔舔嘴唇,急匆匆地说:“奉裴将军命,请唐兄弟走一趟。”
我不解地问:“去哪?”
“百花谷,我军的驻地。”
我吃了一惊,皱眉问:“有什么事吗?”
秦叔宝挥去马上就要流到眼睛里的汗水,上来拉我的手说:“唐兄弟,裴将军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军情紧急,到了再跟你详细说。”
我惊恐地摇摇头说:“我一介草民,哪有这个本事?”
梅姐姐走上前来问:“秦将军,究竟是何要紧事?你和裴将军曾经救过我们,如果是我们能办到的,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叔宝深深地叹了口气:“攻打瓦岗军一战,我军大败。我们正是苦无良策之时,裴将军偶然打开你写的字条,上面写的字,着实让大家大吃一惊!‘石子河畔,瓦军以寡胜多;百花谷内,裴公进退维谷。’唐兄弟,你真乃神机妙算,如能得到你的帮助,我军必定能反败为胜!”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遂无奈地看着他说:“预见是一回事,打仗又是一回事。我对行军布阵,真的一窍不通。”
梅姐姐恳切地看着我说:“弟弟,你还是去看看吧。裴将军他们现在肯定非常着急。”
“这……”我一脸的无奈,只好对秦叔宝说:“好吧。我尽力而为。不过我不太放心大哥一个人在这里。”
梅姐姐好笑地说:“我一个活人,难道不会照顾自己不成?”
“我们一定会保护梅兄弟的周全!”裴行俨在一旁插话,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我沉吟了一阵,看看梅姐姐,又看看秦叔宝,只见他急得汗水滚滚而下,心中不忍,便点了点头。
虎牢关和百花谷,一个在汜水的西北,一个在巩县的东南,相距不过十几里路。我与秦叔宝并辔而驰,快马加鞭,也就小半天的脚程。
谷中搭起了许多帐篷,便是将士们的营地了。只见帐篷延绵数里,阵容庞大,蔚为壮观。只可惜是未战而败。
秦叔宝领着我,直奔营地中央的大帐篷。只见裴仁基、罗士信还有一干将领都在帐中,正围站在一张大地图边上,圈圈点点,议论纷纷。
只听到罗士信粗豪的声音响起:“虽说瓦贼目前人少,但援兵马上就到,不宜冒犯进攻。”
另一个声音说:“如果上回不是错失先机,现在也不至于如此被动!”我寻声看去,只见此人一身军官打扮,却不如其他将领一样一身盔甲。长得中等身材,说话语调颇为阴阳怪气,也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故意为之。
又一名将军说:“监军大人此言差矣,上次乃刘长恭冒犯进举,才中了敌计……”
此时,大家看得我们进来,都停下了话。裴仁基迎上前来,笑说道:“唐少侠,可把你等来了。”
我一怔,随即在心里苦笑:“我啥时候变成‘少侠’了?”慌忙行了个礼,说:“裴将军,小的可不敢当啊!”
那名监军大人眼睛在我脸上溜了个转,又不阴不阳地说:“想必这位便是裴将军口中的‘神人’?”
我心生厌恶,但未知其身份,不便得罪,便淡淡地道:“是裴将军的过奖,在下何德何能?”
裴仁基呵呵一笑,上前来拉着我的手道:“来来,唐少侠过来指点一下迷津。”
我随他走上前去,只见地图上布满了勾勾点点,还有行军路线,复杂无比。我认真看了一阵,只觉得复杂异常,实非我这水平能明白。裴仁基在一旁看着我脸上阴晴不定,忍不住开口说:“不知少侠以为如何?”
“哦!”我茫然地抬起头来,只见眼前十几双眼睛殷切地注视着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心里自嘲着,又细细地想了一阵才开口道:“各位将军,在下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望各位见谅。”
裴仁基点点头:“少侠但说无妨。”
我深吸一口气,稍稍理一下头绪,缓缓地说:“在下以为,刘将军上次在未了解敌情的情况下,便贸然提前进攻,实在不足为取。但事已至此,过多指责也无益。”
我听得那监军重重地“哼”了一声,颇为不满,便扭头看着他一笑,继续说:“瓦岗军自从攻占兴洛仓后,深得当地百姓爱戴。他们因而招兵买马,已经达到数十万的阵容。此地距兴洛仓并不远,况且对方如此从容地与我军对峙,不急着撤退,看来援兵恐怕已经快要到达。”
裴仁基深深点了点头,说:“这正是我们所顾虑的。”
我接下去说道:“在下认为,眼下之急,不在于强攻,而在于固本。各位将军前来征讨,虎牢关中不免人力不足。虽说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地,却也不得掉以轻心。前几天便有黑衣人闯入关中,单身匹马,居然是来去自如。恐怕也是瓦军的探子。因此,将军不如将部分兵力转回关中,余下众人在此留意敌军举动,等待朝廷再派人马前来支援,从长计议!”
一名大将说:“少侠所言,与我等正是不谋而合。”
裴仁基“嗯”的一声,又沉吟着问:“少侠以为,日后的结果当如何?”
我一怔,心想:“敢情是把我当看星占卜的了。但我返回古代,只能见证这段历史。实在不宜妄言。”遂哈哈一笑,说:“上次之事,仅为猜测耳。裴将军乃豪杰之士,如何也在乎这些妄论?如将军这种干大事的人才,便要放开手脚,不必要的顾虑反倒成了羁绊。”
裴仁基也哈哈一笑,说:“少侠所言极是。”
我咧嘴一笑,忽然却听那监军开口道:“裴将军上次贻误战机,朝廷已经颇为不满。如果将军采取如此软弱的战术,恐怕……嘿嘿!”
罗士信怒道:“萧大人,行军讲求战机。目前机会未到,强求进攻只会导致损失惨重!那刘长恭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萧监军冷笑一声,指着我说:“瓦岗贼人为何会得知我们的军情,并事先布好埋伏?此人来历不明,又三番四次装神弄鬼、妖言惑众,扰乱我军军心,必定是瓦岗寨的贼人!”
裴仁基厉声喝道:“萧大人言重了!方才唐少侠之言,句句均在理,句句均为我军着想,跟我等想法如出一辙,有何不妥?更未如大人所言,‘三番四次装神弄鬼’,萧大人还有何不放心?”
萧监军嗤笑道:“先前不放心的,恐怕不止在下一人吧?”
我诧异地看着他们,只见裴仁基等一众人忽然变得神色不定,表情煞是古怪。我忽然明白了,不禁冷笑出声来,森冷地看着裴仁基:“原来将军请在下过来,是要试探而已。”心想,若刚才我好胜心起,把“将军日后必投降瓦岗寨”这种话说出来,此时还焉有命在?想着冷汗已经涔涔而下,心下不禁恼怒万分!
裴仁基讪讪地说:“少侠请不要误会……”
我扭头向秦叔宝看去,只见他眼神闪烁,避开我的视线。我厉声喝道:“秦将军,连你也这样想吗?难为我一直如此信任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了一会,气结得实在说不出话,便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秦叔宝急忙上前拦住,说:“唐兄弟,请听我们解释。”我一甩头不理他,径直从他身边擦过。忽然手上一紧,秦叔宝急切地拉着我的手喊:“且慢!”
我怒道:“放开!”右手一扬马鞭,朝他便抽了过去。
他见马鞭抽来,居然也不闪避。“啪!”地一声响,着实地抽在他的左颊。只见白玉似地皮肤上立刻泛起一道血痕,红殷殷地便似要地下血来。我一怔,深知方才盛怒之下,手下可是丝毫不留情的。
只听得罗士信咆哮着跳脚道:“唐兄弟,你这可是打错人了!”
裴仁基皱眉道:“唐少侠,我等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属不该。在下在此赔罪了。可秦将军打一开始,便以性命担保少侠绝非瓦岗的卧底。你这鞭子可抽到好人身上了。”
我“啊”地一声,抬眼向秦叔宝看去。只见他淡然地有袖子拭拭脸庞,却痛得轻轻地蹙起双眉。我这么一发泄,心里的怒气似去掉了大半。想我来路不清,又态度狂傲地写下那张纸条,也难怪别人其疑心。于是抱歉地笑着说:“是我误会了秦将军,在下实在过意不去。”说罢一揖到地。
秦叔宝急忙搀起我说:“不打紧,不打紧。”说着,却痛得龇牙咧嘴起来。我心痛起来,不由得轻叹一口气,又说:“大家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既然如此,在下也不便打扰各位议事了,就此告辞!”我微微一拱手,便要走出大帐。
裴仁基急忙上前说:“请留步!少侠贵为客人,如此不悦而去,叫我等情何以堪!”
又听得罗士信道:“唐兄弟,确实是场误会,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我罗士信向你赔罪了!”
我稍一凝神,觉得没必要弄得这么僵,于是回身微笑道:“各位将军言重了。承蒙看得起,在下愿为诸位尽微薄之力。”
裴仁基哈哈一笑,说:“唐少侠果然好气度!”
正在此时,帐外忽有人报:“禀告将军,瓦军派人前来送信!”
在场的人闻言,脸部表情都不禁一僵。裴仁基瞳仁收缩,沉声道:“让他进来。”
一个人双手托着信封,又卫兵领着走进帐来,跪下道:“小人参见各位将军。李密将军派小的送信前来,请裴将军敬启。”
裴仁基接过信,很快地看了一遍,沉着脸冷冷地说:“哼!简直是春秋大梦!来人,把他拖出去斩了!”
我一听,心想:信差被杀虽说是战争中常有的事,但他如此不给李密面子,日后归降恐怕会起不少事端。遂皱眉说:“且慢!将军请听在下一言。”
裴仁基愕然地抬头看我道:“请说。”
我微微一笑,说道:“此人仅一信差而已,杀了他,不损对方威仪,而损我方气度。将军请三思。”
裴仁基点点头,对那信差道:“回去吧。带话给李密,我裴仁基绝不会背叛大隋,让他尽管放马过来吧!”
那信差躬身辞退,转身前朝我看了一眼,便走出帐中。我看他自始至终神色自若,毫无惊慌失措之举,心想,瓦岗寨的人果然都是名不虚传哪!转眼扫去,只见那萧监军脸色阴冷地看着我,眼光寒气逼人,直朝我射来。我装作没看见,漠然地正视前方。
秦叔宝问道:“难道李密要我们投降?”
裴仁基冷哼一声,把信递给秦叔宝。秦叔宝打开,轻轻念道:
“裴公台鉴:
在下久闻公之美誉,智勇双全,挥军所向披靡,守池固若金汤,今在此相遇,密深感三生有幸。然隋杨广无能,致生灵涂炭,放眼天下,社稷岌危。
公乃仁人,戚然欲拯苍生,密之心亦然。盼与公共闯天下,造福苍生,其心殷切,天地可鉴。
李密敬上”
信中措辞,尽是恭谨。
罗士信骂道:“李贼向我们投降,简直是痴心妄想!”
另外一名将军接口道:“待到朝廷增援,必杀他个落花流水。”一时间群情汹涌。
正当众将军愤慨万千的时候,忽又闻帐外有人长声宣道:“圣——旨——到——”众人不禁一肃,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 大难不死
裴仁基急忙整理衣冠,率先迎出营帐。其他一干将领也都神情肃穆,快步跟出,我急忙垂首跟在最后。
帐前,一个军官手执黄卷,双手举在胸前,见众人迎出,便又大声宣道:“征讨大将军裴仁基接旨——”“旨”字拉得悠长,与电视上艺人所演绎的居然出入不大。
我心里暗自偷笑,随着众人双膝跪下。只听得裴仁基肃然说:“臣裴仁基接旨。”
那军官展开黄卷,悠然地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文向来是文简意深,但这道圣旨竟然长达数百言。更令人震惊的是,句句在训斥裴仁基用兵不善,贻误军情,以致刘军大败云云。我偷眼看去,只见裴仁基跪在前方,背心微微抖动,虽看不清表情,但也不难想象了。
待那军官念毕,裴仁基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吾皇万岁万万岁!”
裴仁基接过圣旨站起身来,那军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将军辛苦了!”二人寒酸几句,那军官便匆忙告辞,策马离营而去了。
只见裴仁基此时已是脸色铁青,一众将领在后头,也像被霜打蔫了似的,闷声回帐。我冷眼旁观,只有那萧监军眼中充满得意之色。
罗士信一拳打在那铺着地图的桌上,恨声说:“不知是什么小人蒙蔽圣听!真是该死!”
裴仁基沉默了大半晌,方闷闷地说道:“大家先各自回营吧。明天再做商议。”
我故意走到最后,等到所有人都转身离开时,在躬身向裴仁基告辞之际,趁机低声说了一句:“慎防萧监军。”裴仁基一怔,猛然抬头看我。我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跟出。
帐外,秦叔宝正在等我。我见他脸上的鞭痕似比刚才更红了,长长地躺在英俊的脸庞上,煞是可怖。我低声说:“对不起!还疼吗?”
秦叔宝呵呵一笑,说:“这比起战场上刀箭之伤,算得了什么。”
我一笑,抱歉地道:“是我鲁莽了!”
他摇摇头,轻笑道:“原以为你便要一怒而去了。”
我们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营地外。其时黄昏已至,营地中升起阵阵炊烟。
我放眼看去,只见军营扎在山腰之上,占据了所有平地、高地,首尾相连,互相照应。更是居高临下,任何人进入谷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山间乱石无数,只需从上面砸将下去,底下之人必定死无全尸。我不禁感慨这军事的学问真是博大精深,每一步都可以走得精妙绝伦,让人叹服。
我们一截断崖边坐下,只听得秦叔宝微叹一口气说:“听了昔日虎牢关中唐兄弟的告诫之后,其实我军已经不敢起轻视之意,裴将军更是做了诸番周密部署,只等与刘长恭在约定之日同时夹击。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样发展。而且,圣上又下这么一道旨,可是大大打击了军心了。”
我点点头说:“杨广不仅偏信谗言,而且不下旨支援,反倒斥责无过的将领,实在有百害而无一利。”
秦叔宝愠怒道:“不知是什么小人在背后暗算,实在可恶!”
我轻声道:“刚才我提醒裴将军要留意那萧监军了。”
“萧怀静?”
“只是从他听旨时的神态做个猜测而已,也未必是他。不过还是防着些为好。”
正说着,一名士兵急匆匆地跑过来,对秦叔宝说:“秦将军,裴将军请你到他帐中一趟。”
秦叔宝站起身来对我说:“先告辞了。”
我笑道:“去吧。”秦叔宝匆匆而去,我忽然听得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沙”的一声响,寻声看去,却再也没有动静了。
时值百花盛开的春天,这百花谷并非徒有虚名,只见山花开得漫山遍野,姹紫嫣红,灿烂夺目。微风吹来,阵阵香气拂面而至。我轻轻拨弄身边的野草,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变幻莫测。
正当我沉浸在这妖娆的山色中时,忽然背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转头看去,却见一匹白马疯也似地狂奔而来。跑过之处的草地,被鲜血染得通红!
这马儿怎么受伤了?似乎伤得不清。我心随念转,迎上前去伸手便要拉它的缰绳。正当我手要碰到缰绳的刹那,从马后的草堆中“嗖嗖嗖”地射出数枝乱箭。我惊呼一声,大喊:“莫伤了它!”只见有几支乱箭已经射到我的跟前,我急忙闪身避开,往后连跃几步。
然而,我忽略了自己正身处断崖边。最后一步时,并没有像我预计中那样稳稳落地,而是整个人像秤砣一样急速地坠下山崖!
我大惊,慌忙伸手去抓崖上的树木,可是够不着!我听得耳边风声呼呼直响,心里悲呼一声“此命休矣”。就在此时,腰间似乎被什么搁了一下,听到“喀嚓”一声,原来是一根树枝被我压断了,紧接着我身子又往下一沉。
就在这一缓间,我条件反射般伸手往旁边一抓,紧紧抓住旁边另外一根树丫。只见树丫晃悠了几下,我的心提了起来,不过总算没断。我抬头看去,树丫细得可怜。我虽两脚悬空,可也不敢施展“引体向上”,只能胆颤心惊的让身体跟着树丫随风摆动。
我垂眼看脚下,只见悬崖下尖石成堆,掉下去必定惨不忍睹。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敢再看。正当我胆颤心惊的时候,头顶传来阵阵轰鸣!我急忙抬头,只见一块巨石带着滚滚尘埃,犹如万钧之势,正压向我的头顶!我脸色发白,大喊一声“妈呀!”,立刻紧闭双眼。只觉得一阵尘土擦脸而过,随即从崖底传来一阵巨响,当真是地动山摇。
上头依稀传来些人声,似乎还夹杂着兵刃碰撞声。但我连呼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就这么挂在这根上不到天、下不着地的小树枝上。
手臂渐渐酸麻,我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支持不下去了。难道我就要死在这荒野之中了吗?我苦涩地笑着,心中隐隐盼望,死了之后一缕魂魄可以飘回二十一世纪。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上头响起了阵阵喊声:“唐兄弟,你能听到吗?能听到吗?”
我抬头往上看,只见一团白影正沿着断崖缓缓而下。“在这里——”我虚弱地大喊,也不知道上面是否能听到。可能实在挂的太久了,饶是我这种平素注意锻炼的人,此刻也感到头晕目眩。我垂着头,再也没有力气往上看了。
“再支持一会!”似乎有一个声音从天际飘起。“嗯。再支持一会。”我对自己说。
白影中飘落在我身侧,我努力想睁开眼睛辨认,看到的东西却是重影。我感到腰间一紧,紧接着身体缓缓往上升。我一软,立刻便晕了过去。
在身体着陆的那一刹那,我悠悠地醒转过来。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地解开我身上的绳索,秦叔宝用手拍我的脸,不停地问道:“唐兄弟,你觉得怎样了?”
我定定神,虚弱地笑道:“我没事。”挣扎着便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无力。
秦叔宝急忙搀我坐起,我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气喘吁吁地问道:“你们干吗要射那匹马呀?差点赔上我一条性命。”
秦叔宝怒道:“什么射马?是在射你!”
“啊?”我一时没明白过来,“我招谁惹谁了?好端端干吗要射我?”
“萧怀静!”秦叔宝恨恨地说,“他急修一封信,上报朝廷,诬陷裴将军通敌叛国,请朝廷派兵来清理。他一边派出亲信快马加鞭要连夜把信送回东都,一边布置人马对你施毒手。幸亏裴将军安排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喃喃地道:“难道我们方才的谈话,已经打草惊蛇了?”
歇了好一会,我的手脚才恢复了些许力气。我在秦叔宝的搀扶下,勉力站了起来。天还没全黑,眺过悬崖,看着天际那抹血色残阳,在这个把时辰间,我竟已从阎王殿前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了!
秦叔宝关切地看着我,轻声问:“你还好吧?”
我回过神来,舒了一口气笑说:“没事。我只是在感慨生命的脆弱而已!”
他搀扶着我,慢慢地走回营地。他说:“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还未来得及为唐兄弟安排营帐。今晚就请在我的帐中休息吧。”
我急忙说:“这不好!那将军在何处休息?”
秦叔宝一愣,随即好笑地看着我:“这帐中空间还不小,容纳两人是没有问题的。”
我身体一僵——对呀,我现在是男人的装扮,又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没有理由让人家回避。我胡乱的点点头,敷衍地应了过去。心想,顶多晚上跑出来看星星过一夜呗。
我们在帐中随便用了晚餐。饭间,我得知那萧怀静已经被禁锢起来,等候发落。
我问:“怎么没有当场处死?”
秦叔宝淡淡地说:“还不是时候,不宜轻举妄动。”
我点点头说:“萧怀静给上头打的小报告,恐怕不是一次两次了。”
秦叔宝长吁一口气,说道:“恐怕不久便要生变故了。”
此时,我已是无暇去理会那日后的变故了,因为下午的变故已经让我身心疲惫,最后一口饭还没完全咽下去,眼皮便开始打架了。秦叔宝命人撤了碗筷,说道:“唐兄弟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我心里一紧张,跳起来说:“不用不用!”
秦叔宝温言道:“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你累了随时可以上榻。”
我环顾四周,帐篷显然是单人间设计,只有一个简易床榻。我嚅嚅地说:“我睡地上则可。”
秦叔宝神色间稍有不悦,道:“这岂是待客之道?这床榻甚宽,我曾与士信共睡去也不觉挤,何况你身量这么小?”又说:“如果唐兄弟不习惯同睡,我睡地上也可以。”
我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哎!算了,其实也没什么。”
秦叔宝忍不住笑道:“唐兄弟年纪轻轻,又长相斯文,平素做事却是老成稳重,更有豪气干云的气概,实在令我们始料不及。却不知原来也有扭捏吞吐的时候。”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我脸色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我嗔他一眼,兀自爬上床去,和衣躺下。
在我刚碰到枕头的那一瞬间,瞌睡虫们便狂奔而来,随即我便与周公赴约去了。
夜里,我半醒着翻了个身,手臂无意间触及到一片光溜溜的肌肤。我大骇,猛然间睡意全无。我用力眨了眨双眼,点点星光从帐幔中透进来。我接着微弱的光,只见秦叔宝正酣睡在我身侧。我伸手试探性地往前一摸,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他赤裸的前胸。天!他居然裸睡!我也不敢再探究他究竟落裸什么程度,颤颤地尽量往旁边缩,胸膛里如怀了头小鹿,“怦怦”乱跳,几乎要蹦出喉咙。
我看着枕边这张放大的脸庞,虽然左颊上的伤疤依然明显,但浓密的眉毛、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无一不显示着它的英俊。如果那双眼睛,不是闭着的话;如果他正用温柔的眸子注视着我的话……我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心猿意马起来。
正当我看得入神,秦叔宝的睫毛忽然微微一颤,我心里一慌,以为他便要醒来,又急忙往后一缩。
结果,类似傍晚时分的悲剧发生了!我整个人“怦”一声摔倒了地上。秦叔宝惊醒,一下子从被窝里跳起来,问:“怎么回事?”
被子被他掀开了,他好笑地半躺在床上看着我的狼狈样。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只见他赤裸的上半身,没有一丝赘肉,肌肉的形状和大小都完美无瑕……。我慌张地垂下眼帘,遮掩着自己灼热的目光,强压着颤抖的声音轻笑说:“做了个梦,一不小心便翻了下来了。”
秦叔宝笑了起来,往里缩了一点,说:“往中间来一点,就不容易掉下去了。”
我忙说:“好!我出去方便一下,你先睡吧。”
我慌张地走出营帐,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把狂跳的心脏镇静下来。只见半月已经升至中天,帐外凉风习习,吹拂着我发烫的脸庞。过了好一会,我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侧耳去听,帐内悄静无声,想必秦叔宝已经入睡。我却再也不敢进去睡回笼觉了。
我依着帐篷坐下,心中思绪万千,不知不觉天色已微微发亮。忽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回头看去,只见秦叔宝掀开帐幕走了出来,见我坐在地上,便问:“睡不着?”
我微微一笑,说:“哪里。这里风光这么好,清晨的空气又这么新鲜,坐着可舒服了。”
秦叔宝说道:“你从后半夜就出来了,恐怕是因为睡得不习惯吧?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今天就能为你准备好营帐。”
我笑道:“有劳将军费心了。”
秦叔宝说:“唐兄弟不必客气了,我虚长你几岁,你以后称我大哥则可。”
我低低地喊了一声:“秦大哥。”
秦叔宝在我身侧并肩坐下,我的心里忽然又是一阵悸动。
★ 逼上梁山
一时无话,气氛冷清下来。我低着头,只听到自己的心在突突地响,觉得气氛又说不出的暧昧。
偷眼看去,只见秦叔宝眯着眼,仰着头似在享受着清凉的晨风。我哑然失笑:“原来是我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秦叔宝听到我轻笑,睁开眼扭头看我:“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我忙摇摇头说:“没事。”又反问道:“大哥习惯这么早起床吗?”
秦叔宝笑道:“不早了。点兵的时辰快到了。”
我疑惑地问:“今天要出击?还是准备拔营?”
秦叔宝摇着头说:“都不是。点兵是出征的军队每天必须做的。”
我“哦”的一声,刚想说话,就听到号角“呜呜”地响起来了。秦叔宝立刻站起来,说:“唐兄弟,我要去了。”
我笑着点点头。他忽然又转过身来,把身边的佩剑摘下,递给我说:“这军在征途,随时都有凶险,唐兄弟没有傍身的兵刃,就先用为兄的吧。”
我谢过接下,他便急匆匆地去了。轻拔出鞘,只见一阵寒光扑面而来,剑身阴冷雪亮,我虽对兵刃没有很深的研究,但也可以感受到是把宝剑。把手已经被抓的乌黑光滑,应该随秦叔宝征战已久了吧。我静静地把玩着它,渐渐地又觉得倦意涌起。
昨晚实在睡得太少了,我打了个哈欠。反正秦叔宝不在,我便乐得回去补补美容觉了。
待我再次醒来时,已是辰时已过,在古代来说,已经是大大一个懒觉了。军队中的用水一向比较紧张,虽时值春季水源充足的时候,山涧溪流潺潺,但毕竟需要人力去挑,供应始终不足。我接过守卫递上来的洗漱用具,胡乱地擦擦头脸。
自从被劫持出了鄯阳开始,我一直穿着男装,为了不被看出,连擦脸都不敢认真,生怕露出原本水嫩的皮肤。这个把月来,脸上一直铺着一层灰,还有油腻的感觉,令我无可奈何。
从虎牢关带来的包袱,昨天已被守卫从马上拿到了秦叔宝的营帐内。守卫退出后,我趁四下无人,飞快地换上了干净的衣衫。说起这些衣衫,是寻常的百姓衣服,还是向虎牢关士兵讨来的呢。
换好衣服,终于觉得精神爽利些。我系上佩剑,信步走出营帐。
守卫躬身说:“裴将军请少侠起身后,随时到营中一聚。”
我笑着点点头:“请小哥带路吧。”
大帐中已经是济济一堂,各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气氛甚是凝重。裴仁基示意我坐下,眉头间皱成一团,似在做个难以抉择的决定。
裴仁基问道:“闰甫,你的看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