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有种后宫叫德妃》》 · 阿琐 · 2026-07-26
太皇太后亦是如此,从知道皇后撑不过几天,她心里就有了准备,历经三朝看过太多生生死死,在老人家看来,朝廷和皇室的未来更重要,比不得太后悲伤得病倒,作为皇室和后宫的支柱,在她自身生命走到尽头前,绝不能轻易为了这些事倒下。
岚琪之前几日就来见过太皇太后,老人家的淡定也影响了她,今日再见时,太皇太后亲手摘下了岚琪鬓边的白色珠花,告诉她:“不必再穿得这样素净,你们还要伺候皇帝。”
“臣妾知道了。”岚琪答应,被太皇太后拉在身边坐着,问她,“今日听苏麻喇说,才想起,你是最后跟在大行皇后身边的人,她临终前,对你说了些什么?”
转眼竟已过去一个月,岚琪再想起当日的事,虽然不再悲伤难当,却清晰如昨日一般,此刻一点点提起来,说到皇后托付她照顾温妃娘娘,就顺带说了刚才路上遇见的事,也许对她而言,所谓的照顾,就只能是脱赖太皇太后的权威。
果然听老人家说:“那孩子成不了气候,可我也不会让人轻易欺负她,外头钮祜禄一族的人若知道她在宫里被欺负,还是丢了后宫的脸面。”
犹豫许久,岚琪还是将钮祜禄皇后那句话告诉了太后,当一字字说起“玄烨,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见”时,才觉心痛如绞,不要,她绝不要对玄烨说这样的话,不管是不是代替别人说,也绝不能对他说如此残忍的话,而至于她自己,不止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要再和玄烨在一起。
“这话,你对皇帝说了?”太皇太后眉头紧蹙,但见岚琪摇头,才松了口气,似乎略有不悦,叹气说,“那孩子终究还是不明白为妻之道,何必呢。”便挽着岚琪的手说,“这句话自此忘记了,再不许提起来,你若敢对玄烨说,看我饶不饶你,至于其他的,你自己斟酌就好。”
“臣妾明白。”岚琪垂首答应,很轻声地说,“这句话臣妾会忘得干干净净,臣妾不要皇上心里有什么心结,梗一辈子。”
太皇太后看她,很是安慰,叹着说:“人都走了,过去的再提起来没意思。”
正说着,有宫女送太皇太后的补药来,岚琪如往日一样接过手来伺候,才掀开药罐盖子,一股气味扑入鼻息,那段日子天天在中宫侍疾闻着药味都没有任何反应的她,突觉胸前抑郁,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觉得一股热流从咽喉里冲出来,生怕在太皇太后面前失态,撂下药罐子捂着嘴就跑出寝殿,在廊下花盆里好一阵呕吐。
环春急匆匆跟过来,慈宁宫的宫女也吓坏了,苏麻喇嬷嬷正好从茶水房出来,瞧见这光景,心中一动,搀扶岚琪洗漱干净后重新回来,可她一闻残留的药味又难受得不行,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嬷嬷对视一眼,嬷嬷便让宣太医。
“可是有了?”太皇太后欢喜又紧张,可掐指算日子,不免皱眉问,“元宵那晚的事?”
岚琪赧然点头,垂首红着脸说:“之后未再侍寝,月信也已经两个月没来。”
嬷嬷大惊,问她:“您自己知道有了吗?”
“知、知道……”岚琪见嬷嬷眼中竟有怒色,被吓着了,再看太皇太后也气呼呼的,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太皇太后在脸上拧了一把,嗔怪着,“胡闹胡闹,你这丫头真真要气死我,你有了身孕,还去侍什么疾,怪我,该多留心才好。”
嬷嬷也自责不已,又生气地去拧环春的耳朵:“小蹄子胆大包天了,你也知道的吧,怎么不来报?”
岚琪心疼环春挨骂,来拦着说:“太皇太后和嬷嬷不要生气,臣妾自己知道身子没事,才会去侍疾,而且额娘曾对臣妾说过,若自知有了身孕,头几个月小心点就好,说孩子小气,不要弄得天下皆知,所以……”
太皇太后笑叹:“可不是么,我怀先帝时,自己也不知道,头几个月里还和太宗去骑过马,照样也没事,反是如今都小心谨慎过了,又是赏赐又是庆贺,孩子的福气都折了。何况你好好送走了皇后,她对你有感激,会保佑这孩子,你自己也给孩子积德了。”
岚琪这才放心,好好哄了太皇太后,保证之后一定安分地安胎,不多久太医来,确诊德贵人有了身孕,太皇太后叮嘱暂时保密,又遣苏麻喇嬷嬷修书送往巩华城,告知皇帝。
玄烨这边抵达巩华城后,先去祭奠了赫舍里皇后,钮祜禄皇后的梓宫要三日后才移入享殿,他要数日才能回宫,祭奠发妻后回到行宫,就听说太皇太后送来急信,玄烨担心祖母的身体,匆忙拆信来看,却是眉头渐渐舒展,唇际有欣喜之色,李公公侍立一旁不敢胡乱揣测,但听皇帝欣喜地对他说:“德贵人有喜了。”
☆、096凤印的归属
“恭喜皇……”李公公情不自禁地屈膝,可话说一半又尴尬地收回,如今这光景,可容得他欣喜?
玄烨不以为意,自行收了祖母的书信,口中慢悠悠说:“你就好好恭喜朕吧,大行皇后之丧,朕在她身前了她所有心愿,如今也给足了钮祜禄氏一族颜面,大行皇后了无遗憾,对她的家族,朕也仁至义尽,朕的肩上还有大清国,有皇祖母,还有……”
皇帝话未说完,李公公已识相地屈膝大拜,恭喜皇帝又添子嗣,玄烨也没再继续说那些话,喜滋滋地说着:“皇祖母讲,德贵人是一早就知道身孕,朕那几日也曾想过,后来事多又见她不提起,便以为没有好消息,也由着她在中宫侍疾,如今想真真后怕,万一她有什么闪失,只怕大行皇后走得也不能安生。快来给朕研磨,朕要写书信告知皇祖母,好好训斥这个小贵人。”
李公公忙过来帮忙,之后书信写成,皇帝口中说着要祖母训斥岚琪,实则却另给她也写了信函,道尽感激欢喜之情,个中浓情绵意不足为外人道。
深宫之内,隔天一早收到皇帝的信函,太皇太后和嬷嬷瞧着岚琪自己捧着信函坐在窗下傻乎乎笑的模样,很是欢喜,但太皇太后这里每日要进补药,岚琪又闻不得气味,老人家便叮嘱她不必再来慈宁宫,等这些天不好受的日子过去,养足了精神再来不迟。
自此德贵人安居钟粹宫,太皇太后下懿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德贵人静养也不能随意传召,需经过慈宁宫允许方可相见,看着像把德贵人软禁似的,但宫里人都晓得,她在大行皇后身前侍疾有功,近日也没犯什么错,倒是太医跑得殷勤,于是有传言德贵人怀了皇嗣,上头虽不说,底下人悄摸摸已传得六宫皆知。
这日布贵人来端嫔娘娘处看端静,荣嫔、惠嫔等诸人都在,众人便问她,德贵人是不是有好消息了,布贵人只是笑:“不知道呢,终日懒懒的,兴许是有喜了,只是太医来了也不说什么,臣妾还真不知道。”
一旁安贵人也在,冷笑一声:“还真是瞒得住,连你也瞒了,多金贵啊?这里哪位娘娘没生养过,你当初又是什么光景,现在她这样特立独行算什么,不过是个贵人。”
布贵人不说话,如今她也和安贵人平起平坐了,膝下还有一个公主,皇上虽然让端嫔抚养端静,但并没让端静改口,到如今女儿也只喊自己额娘,她凭什么还要在安贵人面前低人一等,此刻见她说这刻薄尖酸的话,岚琪一早与她说过,对付安贵人,不理睬是上策。
果然安贵人见无人搭理她,悻悻又念叨几句,见坐着也没意思,便告辞离了,她一走,惠嫔才好声对布贵人讲:“她的嘴碎,不必理睬,倒是德贵人那里,不管有没有好消息了,你多多照顾,念她昔日照顾你一回,如今也要有你在她才安心。”
布贵人连连点头:“当年的事历历在目,端静能平安生产,多亏德贵人悉心照顾,彼时跟着臣妾的嬷嬷性子很不好,为人又恶毒,总是盼着臣妾能给她什么,往往不果便颐指气使地给脸色看,那会儿臣妾年轻又胆小,若非岚琪在身边周全,只有被欺负的命。”
荣嫔叹息,慢慢将话题扯开说:“布贵人提起来这些感慨不已,我们从几个宫女过来的,就更明白了。偌大一座皇城,成千上百的太监宫女,一层压一层,恶奴刁奴不少,如今大行皇后一走,佟贵妃不理事,温妃娘娘又孱弱,落到咱们几个肩上,若无一些能压制的手段,只怕宫里要乱。”
众人一时静默,荣嫔的话其实另有一个意思,如今钮祜禄皇后不在了,当初赫舍里皇后离世不久,凤印便暂由彼时的昭妃代掌,一直到她成为皇后,不曾给过旁人,但如今钮祜禄皇后走了一个月了,皇帝和太皇太后都还没决定由谁来主理六宫之事,佟贵妃和温妃的品行能力都摆在那儿,显然是都不可靠,才悬而不决。
但不论佟贵妃和温妃多不能干,也不可能越过两人,由荣嫔或惠嫔之类掌理,倒是贵妃和温妃,虽有位份差别,可只要太皇太后和皇上不介意,这两人还能择其一,而对于几位嫔主娘娘,以及众贵人、常在而言,佟贵妃如此厉害让人生畏,若自此得了权,大家只怕都没好日子过了。
良久,端嫔笑叹:“当日佟妃请六宫看戏,昭妃娘娘怒斥内务府不节俭,吓得我等都不敢前往,布贵人你该记得最清楚吧,佟妃不是领着你和德贵人去翊坤宫请昭妃吗?最后大家都乖乖地去了承乾宫,那架势,当初赫舍里皇后也从未曾有过。你们想,若是太皇太后或皇上点了温妃娘娘主理六宫,说起来是钮祜禄皇后的妹妹,学得多听得多,的确有道理,可若……”
端嫔停了停,目光悠悠扫过众人,笑道:“可若贵妃不服,往后隔三差五地要闹一场,我们这些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荣嫔颔首:“是这个道理,若钦点了温妃娘娘代掌凤印,贵妃必然不服,哪怕晋了温妃娘娘的位份,贵妃也好皇贵妃也罢,都压不住她的气性。”
众人一时都议论开,不知后宫未来会是怎样的光景,只等都散了,布贵人领着阿哥公主们在院子里玩耍,荣嫔、惠嫔和端嫔三人才私下说:“皇上最厌恶妃嫔嚣张跋扈,为何对佟贵妃诸多忍让?说是亲表妹,可这不足以放纵她,当初放手不管,为的不过是压制钮祜禄氏,咱们如今就不知道,皇上是压制钮祜禄皇后,还是压制整个钮祜禄一族,若是前者,如今的温妃不成气候,皇上应该不会由着佟贵妃横行霸道,可若是后者……那日子,就无穷无尽了。”
端嫔便问惠嫔:“明珠府那里,可能听说什么?我们俩的娘家你也知道,指望不上。”
惠嫔讪讪:“明珠府也非我的娘家。”才不屑地说,“倒是来提点过一两句,可明珠是最万年小心的人,你们觉得他会有什么激进的法子?”
三人絮絮地说着,外头布贵人陪着阿哥公主玩耍,偶尔经过窗下听见几句,想象着宫内将有的动荡,不免唏嘘。待与荣嫔、惠嫔一同离了,回去路过承乾宫,就瞧见有宫女在宫门口跪砖头,也不知犯了什么错,但承乾宫里贵妃打骂宫女太监是常有的事,她战战兢兢绕回钟粹宫,岚琪刚歇了午觉起来。
她本是知道岚琪有身孕的事,不过是敷衍其他人,这会儿换了衣裳洗手过来,瞧见岚琪正歪在榻上看书,屋子里光线也不明亮,她探着脑袋寻光源,样子很是可爱,布贵人不免笑:“眼睛看坏了,这模样若是万岁爷进来瞧见,一定训你。”
岚琪见姐姐来了,拉着在床上坐,数落起环春玉葵把她当病人,这也不许动那也不能碰,又不知哪儿听来的规矩,一发连针线剪子也不让她摸了,本还想做些针线打发时间,如今也不能。
“怎么不写字,写字最凝神静气。”布贵人将她的书收了,岚琪摸着肚子说,“不能闻墨味儿呢,书还好,写字一磨墨我就恶心,姐姐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将来不爱读书的?这下可糟了,是个公主还好,若是小阿哥,他皇阿玛一定不喜欢。”
布贵人嗔笑:“皇上喜欢你,你生的孩子他会不喜欢?”
此时环春端进来两碗燕窝,布贵人和岚琪在炕上对坐分食,只见她狼吞虎咽喝下一碗燕窝,眼巴巴望着自己面前的,环春嗔笑,“主子太不客气了,您还要吃奴婢给您去拿,怎么总抢布贵人的东西吃。”
可布贵人已经把自己的递给她了,笑悠悠说:“可不就是抢来的东西吃得香吗?我在端嫔娘娘那儿吃了不少点心,也吃不下,不必去拿了。”
岚琪只是嘴馋,眼睛大胃口小,布贵人那碗再吃几口,就絮了,推开不想吃,懒懒地趴在窗口看外头的光景,问着布贵人:“姐姐你从外头回来,宫里的缟素都撤了吗?”
布贵人说基本都撤了,又将方才端嫔处听的话与她说了,叹息着:“我从前头过来,又不知佟贵妃发什么脾气,把一个小宫女罚跪在门前,往后她若掌权,咱们的日子……”
“宫里还有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在,姐姐不要多虑。”岚琪拉拉她,劝着,“荣嫔娘娘她们担忧,是因为她们也管着宫里的事,咱们几个闲人怕什么,佟贵妃不难对付,姐姐不是说,她就是什么都搁在脸上,才好对付吗?我们安心过日子就好。”
话虽如此,岚琪却想到那天佟贵妃在路上就让温妃跪下的事,她真是什么都放在脸上,只怕往后若要和温妃争,也会明刀明枪的来,皇上纵容她,必然有他的道理,自己安于方寸宫阁,不去招惹她就好。
此时却听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香月不知溜出去哪儿玩耍,乐呵呵地跑回来说:“主子主子,皇上回銮了,听说已经进乾清门,正要去慈宁宫请安,恐怕就该来咱们这儿了。”
环春则拧了她的耳朵,掐着胳膊骂:“大半天不见你,跑哪里去了?”
布贵人笑着劝和,又说:“皇上指定就往这里来,我先回去了,夜里皇上若回乾清宫,我再来看你。”
“姐姐……”岚琪拉着她的手,布贵人知道她想什么,笑着说,“进宫都快五年了,头几年都不在意,如今倒在意起来?你若多心,咱们也处不好了。”
才说着,外头有乾清宫的小太监来禀告,说皇帝即刻过来,让德贵人预备接驾,布贵人这才真的跑开,之后又等了片刻,皇帝果然风风火火来,岚琪立在门前屈膝迎驾,一把被玄烨抱起来,只是欢喜地看着她,什么话也不说。
☆、097德贵人有喜(还有一更
“皇上,该进去了。”岚琪见玄烨抱着自己动也不动,边上宫女太监们都转身回避,她也觉不好意思,娇娇软软一声,才唤得玄烨回过神,将她打横抱起来,径直捧回内殿放在炕上,但闻见屋子里的药味儿,又皱眉,“怎么在吃药?身子不好?
“不是吃的,只是在香炉里添了一些药材闻着安神,臣妾这几日害喜得厉害,太医很有法子,太皇太后那里的补药闻不得,倒是这些闻着,好受多了。”岚琪笑盈盈说着,而玄烨已经将温热的大手覆盖在了她的肚子上,稀奇地问着:“怎么没什么变化,几时才能大起来?”
岚琪拉着他的手握在自己腰上,玄烨眉头微微一动,笑出来:“这里总算长些肉了。”
“每天好几顿,吃了也不动,不长才怪。”岚琪被玄烨抱在怀里,便贴在他胸口说,“嬷嬷说怀孕到后来会变胖变丑,有些人生完也变不回去,如果臣妾生完孩子就变丑了,皇上会嫌弃吗?”
话说完,脸颊脖子被人轻轻地吻过,只听玄烨笑着说:“你还以为自己多漂亮?你现在这样丑朕都不嫌弃,早就习惯了。”
岚琪撅着嘴撒娇似的看着皇帝,娇嗔憨然的模样甚是可爱,玄烨禁不住吻她的红唇,岚琪将皇帝轻轻一推:“皇上可不许胡闹了。”
玄烨也有自制,只是算算日子两个多月没碰过她,如今香香软软地在怀里,难免会心动,也许说在人前,会有人道皇帝无情,钮祜禄皇后大丧不过月余,他这里就只念着这个即将为他产子的小贵人,但哪怕钮祜禄皇后健在,皇帝心里也还是只惦记这个小贵人。
对于已故之人,彼此都明白情分有多少,因知她时日不多,玄烨尽力做到让她善终,许多话一半真心一半用心,他不可能爱后宫所有的女人,多宠或是一夜恩宠,有情还是有义,其中差别太大了。
自皇后薨后,辍朝五日也好,亲移梓宫也罢,到如今日日焚香祭奠,身为皇帝,他有必须要做的事,他必须让天下人看到,他对钮祜禄皇后的“情意”,必须让朝臣们知道,钮祜禄一族不会因此颓败,朝堂上权力派系的制衡,可比真心喜爱守护一个女人,要复杂得多了。
“要一年半载的不能相亲了是不是?”玄烨又凑近来抱着岚琪,摸到她腰上略略丰盈又十分喜欢,玩笑着说,“等这孩子出来,朕要好好打他几下屁股,害得朕那么久不能抱他的额娘。”
岚琪只是傻笑,之后两人坐着好好说话,环春奉来茶点,玄烨夸奖她几句,让李公公赏赐她们几个人,又见殿内陈设和以往不同,问她怎么把笔墨都收起来了,小贵人摸摸肚子说闻见墨味儿就恶心,玄烨嗔笑:“若是个小阿哥,不好好念书,朕可不轻饶,都怪他的额娘又笨又懒。”
岚琪不理睬皇帝,低头看着还未隆起的肚子,可突然想起自己只是个贵人,孩子出生后就会被带走,或在阿哥所,或被哪一位抱养,心头不禁酸涩。
这件事从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起就缠绕在心头,因一直不对外说,自己也不敢多想,此刻玄烨就在眼前,他又那么欢喜,岚琪知道自己若开口求皇帝,玄烨一定能答应她自己来抚养孩子,可荣嫔曾经说过的话她记得,不能让皇帝为某一个人坏了祖宗规矩,自己的出身摆在那里,荣嫔和端嫔生子生女,熬了十几年才在嫔位,她若特立独行,不止后宫要有人不服,怕是前朝也又要来干预。
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就让玄烨背负麻烦,荣嫔和惠嫔如今也能抚养自己的孩子,只要等一等就好。
“朕打算过些日子,让端嫔搬来钟粹宫住,反正你们这里正殿还空着。”玄烨吃着点心,似是一早就想好的话,慢慢说着,“过两年你也该搬走了,朕一直把永和宫给你留着,那里风水好,朕想你日后住过去。”
岚琪讶异,皇帝言下之意是说她将来也要做一宫之主,自己其实也明白,凭皇帝对她这份喜欢,自己不会永远是个贵人或常在,但她并不奢求那些,从前则更淡泊,如今倒是会想一想,为了孩子们,也该欣然接受玄烨的心意。
“可是布贵人和臣妾……”岚琪听闻自己过些日子就要离开这座钟粹宫,虽然永和宫就在前头,离得很近,到底不是一个屋檐下,她和布贵人四五年的情分,她有些放不下。
玄烨却笑:“怎么不听朕前头说的话?朕不是说,要让端嫔住过来?”
岚琪歪着脑袋没想明白,玄烨轻轻叩她的额头,骂了一声笨,才笑:“端静如今在哪里?端嫔住过来了,她自然也跟过来了,朕不可能让布贵人也做主位,但这样一来,端静不就能和亲额娘住在一起了?”
“是这样。”岚琪欣喜不已,她真没往那上头想,一时感激地看着玄烨,心想这个日理万机忙得睡觉吃饭都要挤出辰光的皇帝,竟然还会为她想这么琐碎的事,而且一直还想到她身边的,替她把什么都周全好,经不住,竟热泪盈眶。
“傻子,哭什么?”玄烨嗔责,伸手拧她的脸颊,又笑悠悠,“倒是长些肉出来了,这样拧着软乎乎的很舒服。”
岚琪伸手挡开玄烨,自己揉着脸,嘀咕着说已经被嫌弃丑了,再拧更丑了,就被玄烨搂在怀里,气息暖暖地说着:“你变成枯朽的老婆婆了,朕还一样会喜欢,朕喜欢你的时候,你也不过就那模样而已。”
“臣妾就真那么不好看?”
“嗯。”玄烨笑了,又慵懒地说,“朕抱着你闻见你身上的气息就会犯困,大概也是这几日奔波累了,陪着小寐片刻。”
岚琪应着,想起身给他捏捏腿捶捶胳膊,玄烨却不让她动,抱着软枕头似的拥着她,缓缓阖目休憩,平稳的呼吸在头顶掠过,想起他刚刚说的每一句话,却是谁也没提钮祜禄皇后的事。
自钮祜禄皇后逝世,两人还是头一回单独这样待在一起,太皇太后都曾问她皇后最后说了些什么,可玄烨却连半个字都没提,他不提,岚琪自然也不会说。并不因此就觉得皇帝是无情之人,她爱玄烨,怎会希望玄烨抱着自己的时候,还为另外的女人悲伤。
人性,终究难免自私的一面。
玄烨说小寐片刻,真的只是小半个时辰就醒了,亲了亲岚琪说就要走,因皇后丧事,好些朝廷上的事拖延至今,事情不做就越积越多,哪怕做掉一两件也好,等日后清闲了,总有时日再来陪她。
岚琪当然不会计较,她已经比许许多多的人幸福,忙着给玄烨把衣裳穿戴整齐,一路送到门前,被皇帝叮嘱好好休息,还说要晓谕六宫她有身孕的事,日后恐怕送往迎来的麻烦,让她多少担待一些,毕竟身在宫闱,该有的人情世故不能免。
岚琪每件事都好好听着记着,皇帝总还是舍不得放手似的,什么都替她考虑细致设想周全,心里很多事都明白都懂,可皇帝如此殷切,她当然也满足他的心意。
看着玄烨身影离去,不知是不是故意绕过承乾宫,是往后头的路走,而环春怕佟贵妃来找麻烦似的,急急忙忙就把宫门关了,岚琪则径直来西配殿找姐姐,告诉她过几天端嫔娘娘要搬过来,布贵人欢喜得不行,那样一来,她就能天天和女儿在一起了。
“是你求皇上的?”布贵人满怀感激,更自叹,“我心里一直想,再过两三年,你就不该还是个贵人了,我也就这样了,反正日子好好的也无所谓位份高低,只是你若是主位,恐怕皇上会想要你单独住一处,我就想到时候是我搬走呢,还是你搬走,可不论是谁走,一想到要和你分开,我又很舍不得,也不晓得会跟了哪位娘娘,宫里妃嫔越来越多,总不能我一个小贵人,独居钟粹宫吧。”
岚琪看得到布贵人眼底的惆怅,很心疼,“不是我求的,是皇上自己想的,说那样就能让端静跟着亲额娘了。姐姐,说这样的话很虚伪,可是我真心想说,你不要总推在我身上,说爱屋及乌的话,皇上就是真心为你想呢?他那么喜欢端静,怎么会亏待了女儿的额娘。”
布贵人眼中略略晶莹,颔首笑着:“我信,信皇上是为了我们母女,不赖在你身上了好不好?”拉着岚琪在身边依偎在一起,感慨着,“可我命里最好的,还是遇见你。”又念叨,“端嫔娘娘好,性子好脾气好,跟着她我安心了,但你往后去了别处,我可还要常常来串门的。”
岚琪并没说自己就要走的事,也没提什么永和宫,但猜想不止布贵人,旁人也会这么想,这会儿只是笑着撒娇:“我还不走呢,姐姐有多嫌弃我,老巴望着我离开。”
姐妹俩说笑,不多时环春进来,说皇上已晓谕六宫德贵人有身孕的事,估摸着一会儿就要有人来贺喜,布贵人说眼下还在大行皇后丧期,大家应该不敢那样高调,可还说着话,外头第一拨人就来了。
论尊卑,果然还是佟贵妃最先到,不过她不会亲自纡尊降贵地来贺喜一个小贵人,只是派青莲送来各色礼品,别的人也罢了,贵妃派来的人,岚琪不得不亲自接应,好在青莲是能和环春几人说得上话的,还算自在轻松。
等青莲一走,咸福宫便候着时间,有冬云送东西来,再往后吉芯替荣嫔来,惠嫔、端嫔身边的宫女也来,岚琪不必每个都亲自接待,光躲在内殿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就皱眉头了。
等外头终于静下来,天色都晚了,岚琪已经窝在榻上睡了一觉,等闻见饭菜的香味觉得饿了,出来看,外头屋子里乌泱泱的各色礼品,布贵人正指挥玉葵、香月收拾,每件东西都拆开了看了看,仔细记录好再分门别类的收拾,从前这些事岚琪也做,那会儿还要把好的藏严实了不让王嬷嬷沾手,如今坐在一边看着也不觉新奇,反是看到布贵人好些东西要拿起来闻一闻,才觉得很奇怪。
“姐姐闻什么?”岚琪终于问。
布贵人看她一眼,转身示意身后锦禾去把门关了,才坐到她身旁轻声说:“总要仔仔细细检查,万一有不好的东西混进来呢,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嫉妒你,旧年端嫔、宜嫔还有贵妃她们接连出那样的事,谁晓得是什么缘故,多长一点心眼,总不错的。”
岚琪讶异地看着姐姐,昔日她柔弱任人欺的模样不见了,四五年的光景,随着自己起起落落,也历练出在这后宫生存的能力。
“也许你只在钟粹宫生这一胎,无论如何我也要好好守着你。”布常在眼中有坚毅之色,信心十足地说,“外头的事我管不着,可钟粹宫里,就不许有乱七八糟的混进来。”
岚琪腻歪在她怀里,憨憨笑着不说话。
然而德贵人有身孕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吴三桂在衡州称帝,惹怒了年轻的皇帝,太皇太后亦十分震惊,皇帝终日忙于政务,如此后宫有一件重要的事悬而未决,便是日后该由谁主理后宫之事。
岚琪在钟粹宫安胎,苏麻喇嬷嬷时不时来探望,太皇太后叮嘱她胎儿长成前不要随意走动,她自身也越来越懒,倒也不觉得闷,且因纯禧公主有“带子”的吉祥,太皇太后听说皇帝要让端嫔入主钟粹宫,不等皇帝在前头忙完回过神,就先做主让她带着两个公主住进来,每日有纯禧、端静热热闹闹的,看着布贵人高兴,她自己也高兴。
转眼在四月,天气渐暖,皇城内外百花齐放,春风拂过带着花粉柳絮漫天飞舞,布贵人入春便有些咳喘,不能再在岚琪身边照顾,太皇太后又另指派了两个小宫女来,加上端嫔和两位公主搬来,从前清冷的钟粹宫,如今分外热闹,便显得前头承乾宫,多少冷清些。
这日下了雨,空气里弥漫好些日的花粉柳絮都被涤荡干净,花香青草香,随着雨水匝地四散,岚琪坐在廊下看雨赏花,好不惬意,坐久了环春怕她着凉,来劝说回去,宫门前突然来了好些人,有小太监进来通禀说:“温妃娘娘到了。”
☆、098温而不弱(6000字,二更到
岚琪忙迎至门前,正殿里端嫔也出来相迎,唯有布贵人身上有疾,盼夏来行礼请安,说自家主子病着请温妃谅解,温妃自然是好性子,叮嘱她回去照顾布贵人,又见端嫔在跟前,犹豫须臾眼见着要走去正殿坐,终于开口:“本宫想和德贵人说会儿话,端嫔这里过会子再来坐。”
端嫔立刻笑说:“臣妾烹茶等您来,娘娘请。”便侍立一侧,让岚琪侍奉温妃去东配殿坐,环春这边快走几步来打点座椅茶水,可温妃进了门,却推手让她们都出去,“本宫和你家主子说说体己话,刚才从宁寿宫吃了茶来的,不用了。”
众人退出,放下帘子掩了门,温妃四处看看走走,入宫以来,她还是头一回来钟粹宫,宫阁之间建筑差别不大,里头的装饰则因人而异,她的咸福宫昔日在姐姐的主持下装点布置得富丽堂皇,和她本身的喜好很不相符,如今想要添减一些,可每每睹物思人想到是姐姐的心血,家中兄长又来说她一定要在宫里撑起钮祜禄一族的高贵,这才不去改动原有的一切,这会儿见岚琪的殿阁里简简单单,不奢华也不过于朴素,看着就是过日子的人住的地方。
岚琪和温妃并无太多往来,当日在坤宁宫侍疾,两人说话也不多,至于皇后托付自己照顾温妃的话,除了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嬷嬷,还有环春外,再无其他人知道,就连玄烨她也没提过,恐怕连温妃自己也想不到,她被姐姐托付给了别人,所以今日突然来,岚琪总觉得不寻常。
“娘娘身体可好些了?”岚琪问着,引她上座,桌上有温在暖笼里的蜜枣茶,斟了一碗端给她,温妃坐下尝了一口,笑问,“这就是太皇太后喜欢的蜜枣茶吗?”
岚琪笑着点头,“娘娘也知道?”
“宫里人都知道。”温妃笑言,示意岚琪也坐下,似乎是喜欢,又喝了半碗茶,才说起,“冬云告诉我,因为太皇太后喜欢喝你泡的茶,你在慈宁宫泡什么茶,宫里就时兴喝什么茶,皇上喜欢你读书写字,内务府近年来比往年都多添加笔墨纸砚的账,为的是各宫都去要,再有你穿戴什么,针线房里也留心记着,总有些小答应常在跟着学样,听说连宫女们都变着法儿地效仿,可惜她们都只是东施效颦,泡的茶不地道,念书写字没几天就厌弃了,至于穿戴,皇上不正眼看的话,再怎么费心也没用。”
岚琪默默听着,宫里人都说温妃如她闺名一般温和宁静,在坤宁宫那段日子和温妃的话也不多,最多一次大概就是在茶水房问自己皇后是不是不行了,之后总见她开口就落泪,有些像从前的布贵人,不过那天见她敢和佟贵妃当面起争执,就知道并非和布贵人一类的,此刻听她这番话说出来,心里就想,到底是钮祜禄皇后的妹妹,到底是钮祜禄家族悉心培养的女儿。
“德贵人,皇上很喜欢你呢。”温妃很直接地说,“就是知道皇上喜欢你,我才想来求你一件事。”
从关了门起,温妃就在人后以“你我”相称,算是一种亲和之态,至少刚才对着端嫔,小小年纪的温妃还自称着本宫,岚琪心里没来由地叹了叹,恭敬地问着:“娘娘有什么吩咐,您怎好提一个‘求’字,臣妾该侍奉您左右的。”
温妃却笑:“你是侍奉太皇太后和皇上的人,何况我年纪小,也不需要人侍奉。”她稍稍垂首犹豫片刻,再抬起似乎刻意将妆容画浓显出尊贵的脸,便说着,“德贵人,你能不能在皇上面前说说,六宫之事不能无人主掌,如今荣嫔、惠嫔操持着虽还安稳,可非长久之计,总要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哪怕依旧分担众人各司其职,也要有一个说话算数的人才好。”
岚琪面上不动声色,心头自问自答着,难道小小年纪的温妃,想要独揽六宫大权?
果然听温妃开口,却是说:“本宫自知没有能力像姐姐那般执掌后宫,但觉得佟贵妃是再合适不过的人,如今宫里有传言,说我要和佟贵妃争这个位置,我也懒得计较嚼舌根的那些话,可是长久传下去,前朝后宫都会受影响,我们做妃嫔的,不给皇上添乱就是最大的功劳了,是不是?”
这个结果让岚琪很意外,她满心以为小钮祜禄氏是想要接替姐姐代掌凤印,可她竟然是来让自己去求玄烨,把这个无比荣耀的权力推给佟贵妃。
温妃笑悠悠地看着岚琪,继续说:“也不要你做什么,只是皇上常来看你,若是提起来了,说一两句就好。”
“臣妾……该说什么?”岚琪想要推脱,上一回三阿哥的事,玄烨就发了脾气,这次自己若又提这类事,只怕玄烨又要骂她,她也不是非要在皇帝面前多乖巧,可这类事,本不该她牵扯进去。
“就说我刚才说的呀。”温妃笑意盈盈地看着岚琪,“那下回皇上若问我,我可就说是和你商量的了。”
“娘娘,这话……”岚琪惊讶不已,可看着温妃一张良善无辜的脸孔,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她不是在同情这张楚楚可怜的脸,而是从心底感觉到一阵可怕,布贵人总说,佟贵妃什么都摆在脸上好对付,皇后闷声不响才难,已故之人不去说三道四,可眼前这个小钮祜禄氏,柔弱的身躯里,竟有让她都不曾在大行皇后身上感受到的气势。
她听太皇太后说,那个孩子难成气候;她听钮祜禄皇后说,我的妹妹太柔弱;她见佟贵妃盛气凌人逼温妃跪在宫道上,尖酸刻薄的话全都指向她……
难道她所见的温妃,和世人所见的温妃,不是一个人?
“德贵人,往后我可只有靠自己了。”温妃笑着起身,“我还要去端嫔那里坐坐,你安着胎好好休息。”
岚琪也跟着起身,看着温妃朝外走,岚琪心内翻江倒海,就在她要自己掀起帘子的那刻,喊住了温妃,小小的人转身来看她,岚琪福了一福说,“皇后娘娘希望您在宫里的日子能过得好好的。”
温妃睫毛翕动,嘴边笑起说:“我知道,可身不由己,我们钮祜禄家的女儿不配过好日子。”
“娘娘……”
“德贵人,我不会害你,你那样待我的姐姐,我会记一辈子。”温妃的笑容里露出几分凄楚,刚才让岚琪害怕的气势荡然无存,原来,她终究不过是庞大家族下的一枚棋子。
帘子掀起,娇影离去,花香水气扑进来,和屋内干燥幽静很不相宜,环春跟着进来,瞧见主子呆立着神情凝重,一时担心不已,扶着让坐下,轻轻抚摸背脊顺气,劝她:“什么要紧的事,主子怎么这模样了,您可要好好的,玉葵香月奴婢还掌得住,绿珠和紫玉奴婢可看不住,太皇太后让她们来帮着照顾,可不是要时时刻刻看您这里的事吗?”
岚琪恍神看她:“绿珠和紫玉,是来监视我的?”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环春自责,又解释,“但太皇太后那儿时时刻刻要知道您的动静,她们俩少不得也会把现在的事禀告上去,太皇太后最怕您费心神动了胎气,不要让老人家担心才好。”
纵然环春诸多解释,岚琪心里还是想明白,哪怕没有绿珠和紫玉,在这宫里头,本来就没慈宁宫看不见的地方,今日温妃跑来和自己私下说话,太皇太后那儿一定也会有所察觉,她之后是否禀告,全看自己如何抉择,太皇太后疼爱她,可她也不能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不能忘了在历经三朝的大清国最尊贵的女人眼里,什么才最重要。
“我还以为,我躲在宫里养胎,什么事都缠不上身的。”岚琪长长一叹,低头摸摸肚子,“好孩子,额娘该怎么办?”
之后的日子,玄烨偶尔会来钟粹宫坐坐,但不似以往来的频繁,如今又多了端嫔在,诸多的不方便,岚琪又不好随便走动,太医拟在十月里生,太皇太后让她过了夏天才许出门活动好预备生产,之前的日子她只有困在钟粹宫里,益发连乾清宫也去不得,和玄烨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少,旁人以为该是她添忧愁的时刻,小贵人却觉得安心,因为不见玄烨,那些话也不必说了。
但这件事,并非只乌雅岚琪一人被温妃授意,那日她来后又去见端嫔,几乎相同的话也说了一遍,之后辗转惠嫔、荣嫔各处,也希望她们能和自己一起,向太皇太后和皇帝举荐佟贵妃代掌凤印,人多了是非也就多,慈宁宫这里早早就听说。
这日太后来请安,宫内无旁人在,太皇太后提起这件事,太后坦诚温妃找她商议过,说她年幼无能,不想染指六宫琐事,太后说这孩子实诚,太皇太后面上不提,等她走了,才对着苏麻喇嬷嬷说:“总说那孩子不成气候,如今看来也要多长一双眼睛看着,比起她姐姐的居高自傲,她愿意亲近后宫,示弱谦和,就很不一样,原以为会是在咸福宫安安分分的人,看样子阿灵阿他们没少花心思调教女孩子。”
嬷嬷却说:“主子也不必太担忧,当初皇后和贵妃抗衡,不也一步步过来了,如今钮祜禄一族要稳住后宫前朝的地位,只有在温妃娘娘身上动心思,娘娘也是身不由己,如此若能和贵妃制衡,也是好事。想必这一切,皇上心里很明白。”
太皇太后轮转着佛珠阖目,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说着:“还是我们蒙古草原来的女人最实在,可惜被福临那一闹……”
嬷嬷没接这话,怕勾起主子的悲伤,太皇太后沉默半晌,才又说:“岚琪那孩子的胎可安得还好?”
“太医说经年调理底子厚实,德贵人性子又开朗,没什么不好的,让您安安心心等着再抱重孙。”嬷嬷总算说些欢喜的话,可谁晓得太皇太后却另说起,“你这些日子,可见过太子?”
嬷嬷不解,主子则继续说:“那孩子究竟被什么吓着了,小小年纪一点不见孩子的天性,年节里跟着皇后来才见好些,如今又变回去。四岁的小娃娃,见了玄烨就已经会哆嗦,见了我也不似从前那样会撒娇。”
嬷嬷不言语,殿内气氛压抑,良久才听太后很轻很轻地叹息:“过早立太子,还是错了……”
这一句说得极轻,嬷嬷也只听见几个字,不敢胡乱揣测,之后言归正传和主子说起主理六宫的事,温妃既然各处示弱推脱,再强加在她身上也不妥,但太皇太后怎么也不中意佟贵妃,眼下荣嫔、惠嫔联手料理诸事,宫内还见安生,索性先这样子,等皇帝前朝缓过些劲道再议不迟。
而提起吴三桂称帝的事,太皇太后亦叹:“当年诛杀吴应熊和吴世霖,皇帝实在是下得了狠手,苏麻喇,你觉不觉得咱们玄烨,比起太宗和福临,更像一个皇帝?你瞧他宠着岚琪的模样,谁又能想象他杀伐决断的狠,可玄烨之狠多用在大是大非,福临却太独断专行,他在玄烨这个年纪时,都不知做了些什么。”
“您今日,怎么总提起先帝。”苏麻喇嬷嬷心里发虚,唯恐主子又有垂暮伤感,且一口一声“福临”那样唤着先帝,听得人心酸,笑着将话题岔开,“可是多日不见皇上,惦记了?奴婢去派人请来陪您用膳可好,不管前朝多忙,皇上总还要吃饭吧。”
太皇太后似乎是想念孙儿了,点头答应,可嬷嬷要转身时,她又说:“不要去叨扰他了,他想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不想话音才落,乾清宫就来人送东西,一边说皇帝今晚要来用膳,劳烦苏麻喇嬷嬷做几样皇帝爱吃的菜,嬷嬷喜不自禁,挽着主子哄她:“瞧瞧,到底是一手带大的,心连着心呢。”
太皇太后却莫名伤感,昂首望见窗外暮色夕阳,橘色柔光落在面上,隐去了她眼角慈祥亲和的皱纹,老人家无端端说起,“真不想再管这后宫前朝的闲事,科尔沁草原的夕阳,才是最美的。”
嬷嬷心内酸楚,之后去张罗几样皇帝爱吃的菜肴,夜里等来圣驾,亲自迎在门前,说起太皇太后感怀之事,玄烨自责不能在祖母跟前尽孝,嬷嬷却说:“从前德贵人在跟前说说笑笑,太皇太后没心思想这些,年头上至今德贵人不再来,主子闲着就又胡思乱想,奴婢瞧着,主子就是闲不下来的人。”
“可皇祖母又不让她来,连朕想她去乾清宫坐坐也不得,总说安胎要紧。”玄烨无奈地笑,但转念还是回身吩咐李公公,“派人去把德贵人接来。”
嬷嬷也高兴,上赶着让人抬自己的轿子去,玄烨不动声色地先去见了祖母,说了一会儿的话,待要一起往膳厅来,就见岚琪被簇拥着进门,丰盈圆润的小孕妇,春风满面地朝二人行了礼,便亲热地腻在太皇太后身边,老人家嗔笑着:“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在屋子里安胎?”
玄烨才笑:“孙儿喊她来的,知道她在屋子里闷坏了,再不放出来走走,环春几个要被她折磨死了,去别处怕您担心,来这里您看在眼里才好放心。”
进门时嬷嬷就把该说的话都对岚琪说了,皇帝这样讲,她当然附和着,嬉笑撒娇半天,果然一扫太皇太后孤寂之感,这几日胃口清减的老人家,夜里还多吃了半碗饭,之后祖孙三人散散步消食,听玄烨讲前朝的事,听岚琪讲她如何折腾环春,直闹得太皇太后乏了,之后岚琪陪着嬷嬷亲自伺候安寝,陪坐在边上说几句话,直等太皇太后睡着了才退出寝殿。
出来瞧见玄烨还在,嬷嬷问怎么还不走,谁都知道皇帝忙碌,今晚竟等了那么久,玄烨笑说怕他走了有人通报进去,又勾起祖母孤寂感,所以等他们出来再走,不及嬷嬷说笑,小贵人自己已骄傲地问:“皇上是想等臣妾一起走吧?”
旋即就被玄烨拧了嘴,嬷嬷乐不可支,一路将两人送出来,还是对玄烨说:“奴婢本不该说那些话,只是主子年纪大了,难免孤寂伤感,皇上得空还请常常来看看老祖母才好,哪怕到了跟前抱怨您太费心,嘴上这样说,心里可欢喜了。”
玄烨明白,祖母年事已高,多陪一天就少一天,想起来不免也动了情,岚琪见嬷嬷鼻尖也泛红,忙打岔引开话题,玄烨便说要送她回去,如今春末季节最凉爽惬意,岚琪也说夜里吃撑了,走走才好。
不记得上一回这样携手在夜色里散步是几时,玄烨越来越忙,宫里的日子年复一年四季交替,岚琪经常恍惚,仿佛时光并未流逝,而是周而复始,此刻两人走在曾经携手漫步的路,更让她有这番感触。
“吴三桂重病了。”慢悠悠走着,玄烨高兴地说起这句话,“那只老狐狸活不久了,等三藩定了,朕要出巡,好好走一走朕的江山。”
岚琪却看着他问:“皇上刚才没告诉太皇太后这个好消息,是不想在太皇太后面前提起生死?”
玄烨欣慰,抬起的手在手背轻轻一吻,肌肤的气息那样熟悉,不禁又亲吻一下,岚琪害羞地抽回手,“在宫道上呢,明晃晃的灯照着,远处来了谁一眼就看见。”
“朕亲自己的妻子,见不得人吗?”玄烨嗔笑,但没有为难她,挽着手继续往前走,却不知岚琪心内的震动,她在想,玄烨这一声“妻子”,是一时动情的口误,还是……
“岚琪,朕想着,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不论是小阿哥还是小公主,放在慈宁宫养可好?”玄烨说这句,更是激得岚琪心头一热,皇帝则继续说,“皇祖母曾说不愿替朕照顾孩子,朕知道她是怕阿哥公主之间有了高低之分,毕竟养在慈宁宫的孩子,怎么也叫人高看一眼,但嬷嬷说得不错,皇祖母虽然年事高了,反是越闲着越要胡思乱想,把你的孩子放在她膝下养着,你也时常过来伺候,可以替朕尽孝,也能照顾孩子。”
玄烨说着时,回眸看她,却瞧见她眼中有泪,唤了小太监拿过一盏灯笼把她的脸照得透亮,人家却别过头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玄烨问。
“臣妾是高兴。”岚琪应着。
“高兴什……”玄烨再想问,不等话说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禁将岚琪拢在身边说,“那份委屈,朕不愿你承受,哪怕你不说,你想什么,朕也明白。”
岚琪心里的欢喜难以言喻,她竟不觉得自己何德何能享受皇帝这份眷顾,而是认定只有自己好好的,才不辜负玄烨这样爱她。
玄烨笑着说:“你这点小心思,比起朝廷江山太微不足道,朕若连这些都不能满足,怎么担当家国天下?”不禁想起岚琪当日对自己说,堂堂皇帝担得起江山,背一次黑锅又算什么,眼中笑意更浓,想拥抱岚琪,却被她隆起的肚子顶住,吓了一跳忙松开,欣喜地摸了摸,“怎么就这么大了,你穿着衣服晃晃荡荡的,还看不清。”
“还不算大呢,布贵人那会儿后几个月里,腰都弯不下了。”两人继续朝前走,夜风徐徐很惬意,两人说说笑笑往钟粹宫来,才要走近时,前头也过来一行人,两边都亮着彼此看不清,皇帝这边的人已上前喝斥,待那边的人到跟前,灯笼聚拢两边都看得清,竟是温妃带着冬云几人在这里,咸福宫在西边,温妃怎么晃悠,也不该走到这里来。
却听她说:“臣妾在钟粹宫和端嫔、布贵人用了晚膳,正要回去,没想到遇见皇上和德贵人了。”
岚琪心里说不出的味道,端着尊卑,朝她行了礼,玄烨则说:“夜深了,往后该早些回去。”
☆、099争宠(还有一更
却见温妃含笑走上来,娇然对玄烨说:“臣妾与端嫔姐姐素来走得近,只怪皇上将端嫔姐姐迁来钟粹宫,和臣妾的咸福宫一东一西相隔,所以每每来坐,就舍不得走了。”
岚琪立在边上,温妃渐渐将她和皇帝隔开,突兀地插在中间,又很自然地对皇帝说笑,完全不是她姐姐从前高贵冷傲的模样,兴许是仗着年纪小,认定了皇帝不会和她计较,这才有恃无恐。
而岚琪,不过是一个贵人,在皇帝面前,怎敢和一个妃位的娘娘争位置。
“皇上这会儿还要回乾清宫吧,臣妾能和您一起走一段路吗?”温妃灿烂地笑着,相邀皇帝同行,而钟粹宫就在眼前,她笃定玄烨不会进去,也不说让皇帝送她,只说要一同走,若是拒绝了,未免显得太无情。
众人都听见这些话,原以为德贵人会谦和一些,主动说离开,想来这也是她素昔低调温和的性子,这会儿皇上正尴尬,她这个时时处处都为皇帝着想的人,一定会给皇帝找台阶下,可大家却发现德贵人杵在边上,不说话也不挪动,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心思。
玄烨看着两人,岚琪平静淡然,温妃温柔乖巧,干咳了一声才要开口,温妃竟又先说:“德贵人,本宫才从钟粹宫出来,宫门兴许还没关上呢,你赶紧回去吧,时辰不早了,安着胎晚睡可不好。”
皇帝微微蹙眉,终于也开了口,吩咐岚琪:“你回去吧,朕这就走了。”
岚琪看他,四目相对,彼此的情绪也不知能否互相感知,匆匆就收回了目光,周正地福一福,向皇帝和温妃告辞。
“总还有几步路,德贵人怀着龙嗣贵重,冬云,你提着灯笼,把路照得亮亮的,好好送德贵人回去。”温妃这样吩咐,回身这对玄烨笑,“皇上,臣妾陪您走几步吧。”
岚琪似乎没理会什么冬云什么灯笼,已经带着人走开了,玄烨目光掠过几眼,并没有细细看,温妃这样与他说,便应了,两人慢步走回去。
可不知玄烨是不是故意,没有走他和岚琪来时的路,绕开别的路走,一直走着,等岚琪这边回到寝殿,洗漱妥当预备安寝时,听见外头香月和紫玉在嘀咕,说端嫔身边的小太监来回禀,皇帝今晚宿在咸福宫了。
环春也听见,想出去提醒她们少嘀咕这些话,岚琪却拦下说:“你去说了,显得我怪在意的,我可没那么小气,宫里那么多妃嫔,我计较得过来吗?”可是这一开话匣子,竟絮絮叨叨坐在榻上说了好久,最后环春屈膝在榻边笑她,“主子这样还不在意?”
岚琪瞥她一眼,竟是红了眼睛,兴许是孕妇易多愁,素昔大方看淡这些事的人,今晚被当路截走了玄烨,她真是放不下咽不下了,撅着嘴轻声说:“换做佟贵妃,她还敢抢吗?”
环春也叹:“看不出来,温妃娘娘竟是这样的人,宫里头娘娘主子邀宠的不少,各有各的法子,但当面去抢人,哪怕佟贵妃娘娘呢,也不见有过,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人不可貌相。”
“那日她对我说,会记着我对皇后的好,不会害我。”岚琪皱着眉头,“她还说,她们钮祜禄家的女儿,不配过好日子,当时我动了恻隐之心,现在一口气堵着,心里酸溜溜翻了醋坛子似的,就觉得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主子总算开始小气了呢。”环春不知是要逗岚琪开心,还是真的看得轻,笑呵呵地说着,“奴婢总觉得,您这佛爷似的脾气说不好听就是任人欺侮了,如今看您也会翻醋坛子,刚才撂下皇上和温妃娘娘就走的气势,才觉得这样更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
一吐心中不快,岚琪舒畅许多,本来也没多痛苦难受,只是陷在爱情里的女人小气而已,环春一直笑脸,她看着也舒服,这会儿听见这样说,又乐呵起来搂着她:“我怎么没血没肉了,在太皇太后和皇上面前多好一个人,可对着你们,就跟母夜叉似的坏,就爱折腾你们呢。”
环春大笑,寝殿内一扫愁云,之后熬来杏仁露,岚琪那天在端嫔屋子里喝过就喜欢上了,每晚要喝一些才觉安生,这会儿慢慢喝罢了,歇着喘口气时又说:“其实我还是相信她那天几句话的,大家族里的女孩儿的确身不由己,你说连佟贵妃也不敢这样半路抢人,可她为什么会抢,又为什么会抢我?大概因为我这里是抢得走的,而抢了我的,比起旁人更厉害数倍,宫里人真正会对她另眼相看。”
环春不语,见主子心内明净,也安心,怪不得嬷嬷常嘱咐她们,不要胡说什么搅乱主子的心思,她自己会把事情看待明白。
但这一晚的事,却翻开了宫内新气象,也不知是不是温妃邀宠勾引得大家都蠢蠢欲动,原本为了钮祜禄皇后持服,各宫都安生低调,以为皇帝这段日子不会太近女色,可温妃竟然半路从最得宠的德贵人身边抢走皇帝,而且她还是钮祜禄皇后的亲妹妹,亲妹妹都不在乎,旁人还瞎起劲什么。
且算算日子,德贵人元宵以来不曾侍寝,皇帝也好久没翻牌子,乾清宫的龙榻空虚那么久,果然该是好好珍惜德贵人怀孕的这段日子,不知不觉各宫各殿都热闹起来,皇城内大行皇后薨逝的悲伤随着天气转暖越来越淡,上头几位尊贵的没有太大的动静,底下一些小答应小常在,变着法儿地想在皇帝面前露脸。
那之后的日子,玄烨翻牌子比年头上勤了许多,隔三差五有妃嫔侍寝,只是不管是自己想法儿邀宠的,还是皇帝想起来召见的,不见有谁专宠,也不是人人侍寝都会记档,皇帝节制着夜里的事,又不冷落了谁,看似热热闹闹平分春色,可真正沾得雨露的仍旧是极少几个。
转眼六月盛夏,天气热得人人都懒怠挪动,似乎因盯着吴三桂那边的动静,皇帝今年没有请太皇太后和太后往行宫避暑,最热的几天熬过来,人人都闷在屋子里憋坏了。
这日惠嫔生辰,碍着钮祜禄皇后未满周年,不过是在殿阁里请几位相熟的姐妹喝茶,各宫低调地送来赏赐或贺礼,这会儿惠嫔正谢恩佟贵妃的赏赐,给青莲塞了些碎银子,等她走来才回来落座,身边荣嫔径自将赏赐拆开看,里头一对翡翠镯子,不禁啧啧:“贵妃娘娘出手就是阔绰。”
座下安贵人却笑:“当初要抱走大阿哥时,可毫不客气。”
惠嫔嗔她:“你这张嘴,再吃了大苦头才要安生吗?如今宫里的光景再不是从前那样了,你可要好好管管自己。”
安贵人悻悻,想来她的确过得不怎么样,皇帝那儿不怎么见了,自己又无所出,家世背景也就这点出息,当初几位贵人都晋了嫔位,连彼时的布答应都和自己平起平坐,人家膝下还有个女儿,自己呢,大概是要老死在这贵人之位。
想想便觉愤慨,但佟贵妃的确是不能胡乱在背后嘀咕的人,可数落那些小答应常在还是成的,不服气地继续道:“内务府没来和二位姐姐抱怨吗,这些日子宫里脂粉是不是比往年多消耗些?那些小妖精们可折腾了,成天花枝招展的在宫里晃悠,大热天的也不怕晒着,就盼着能和皇上撞见,一个两个都学得那么狐媚,可狐媚有什么用,有本事像温妃那样,半路上抢人去啊。”
话音才落,吉芯来禀告荣嫔,说那拉常在身边的宫女来请荣嫔派太医,荣嫔一边答应着,一边问是不是中暑了,来的小宫女也不明白。
之后太医去了,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太医竟亲自回来,向荣嫔和惠嫔禀告,说那拉常在有了身孕,安贵人之辈自然气得脸绿,荣嫔和惠嫔则喊来内务府的人算日子,果然是五月头上侍寝一晚,可那拉氏就是这么好命,一年到头零星几次,这一次又怀上了。
皇嗣贵重,荣嫔和惠嫔都不敢大意,惠嫔换了衣裳,将众姐妹遣散,荣嫔往慈宁宫去禀告,惠嫔则来那拉氏的住处,小常在正窝在榻上,方才太医也说了,有中暑的迹象,让她卧床休息。
“你就是好福气,这一胎也好好养着。”惠嫔絮絮说些体面客气的话,哄得那拉氏高兴,不久荣嫔就从慈宁宫来了,带了太皇太后的赏赐,她们俩说话的功夫,惠嫔便示意边上的觉禅答应出去,两人在阴凉地风口站着,风吹过发髻上的钗子,叮叮清脆,她轻声道,“这些日子宫里很热闹,也不见你出来走走。”
觉禅答应自不再做宫女,身子比从前丰润些,眼眉长开了,个子也高了些,自己又会做针线,身上的衣服别致清雅,这会儿静静地站着,数日不见,惠嫔竟有几分惊艳感,果然天生的美人胚子。
“臣妾怕热。”觉禅氏含笑应答,“而且太后秋日的新衣裳已经在准备了,臣妾正慢慢做着。”
“你费心,可惜皇后不在了,哪怕太后高兴,上头也未必想得起你来。”惠嫔轻叹,“那拉常在生养过阿哥,总有人会提起,而且她的福气也好。”
“是。”
“不过这些日子,外头乱七八糟的人都在现眼,皇上未必真喜欢,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的,你好好在这里陪着那拉常在,帮她安胎生养。”惠嫔悉心叮嘱,“德贵人你也知道吧,她和你一样从宫女来的,当年悉心照顾布贵人的事,太皇太后至今还念叨,太皇太后喜欢这样的人,那拉常在再生养,太皇太后那里少不得留心,也就渐渐能知道你了。”
惠嫔这样悉心为她设想,觉禅氏的眼眸却如一潭死水,明明是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毫无生气,显然对这番话完全不过心。
“妹妹,该走了。”那边荣嫔从那拉常在的寝屋出来,瞧见两人在这里说话,唤了一声,待她们一起离了此处,荣嫔才问她,“你和那孩子说什么呢,你们家容若进来忙得没时间入宫,倒也是好事。”
惠嫔左右瞧一瞧没不相干的人,才轻声对荣嫔说:“姐姐,咱们总该找个年轻的在皇上跟前支应吧,不为自己,为了儿子们的前程呢?”
说这话时,前头圣驾正好走过,因离得远,两人也不必跟上前去,只听见身后几个宫女嘀咕:“来时瞧见张答应就等在那路口呢,不晓得现在还在不在了。”
听见这句,荣嫔又想惠嫔刚才的话,她也经不住苦笑:“咱们这是熬不住了吗?”
也不知那条路上有没有谁在等候,皇帝这一行是往慈宁宫去的,因听说那拉常在又有了身孕,便去皇祖母那里问候几声,顺便贺喜,太皇太后自然高兴皇帝膝下多子嗣,只是如今心头有最喜欢的人,难免还有几分私心,眼下宫里的情形老人家也看在眼里,此刻正对玄烨说:“你自己有节制很好,皇祖母早不该管你这些事,但宫里如今这么热闹,你可还想过别的人,岚琪辛辛苦苦怀着孩子呢,我听苏麻喇说,那天被温妃半路上截了,你就没再见过人家,怎么啊,嫌弃孕妇胖了丑了?”
玄烨直摇头,无奈地笑着:“皇祖母也来取笑孙儿?”而提起岚琪,皇帝气呼呼说,“朕之前派人去过,送了些她喜欢的书,皇祖母,她如今气性可大了,直接让人把书退回给朕,说从今往后都不用,让朕不必费心了。”
“那你就真生气,自此撂下了?”太皇太后还偏帮着岚琪,玄烨也笑了,似乎本就没什么不开心,还哄着祖母说,“您不必担心,岚琪心里想什么孙儿都明白,孙儿的心意她也懂。”
“你以为而已。”老人家嗔笑,劝玄烨,“得空儿瞧瞧她,怀着孩子容易胡思乱想,未必就能像从前那样明白事理。”
☆、100贵妃的杀气(二更到
玄烨却笑问祖母:“您就这样喜爱岚琪。”
苏麻喇嬷嬷在边上附和说:“奴婢也稀奇,太皇太后未免后宫妃嫔拜高踩低的,对各位娘娘主子从来都一视同仁,倒是这些年跟着皇上,偏疼德贵人偏疼得亲孙女似的,真是亲孙女来了,也不见这么喜欢。”
“怪不得她脾气越来越大,还不是仗着皇祖母撑腰。”玄烨嗔笑一句,眼中却是满满喜色,好些日子不见,一来钟粹宫人多不似从前方便,二来天那么热,折腾她来回一趟乾清宫也不好。心想着她是不会生气的,不过那日撂那些话叫小太监传回来,还真是在意起了她的吃醋,可又是这一吃醋,玄烨反而甜滋滋,晓得岚琪心里,没有只把自己当成帝王而已。
太皇太后问:“你可知道她最近喜欢吃什么?”
玄烨笑道:“最近苦夏了,从前夏天里也爱吃肉,近来她胃口很不好,每天吃得清淡。”
老人家眯眼笑着:“恐怕我这里爱吃什么你都未必知道得这样清楚,听皇祖母的话,得空儿瞧瞧去,既然都这样惦记着了,做什么不去见她,不要自以为是的觉得你们能心灵相通,女人还是要哄一哄,除非在你心里,她和别的人没区别,那只当我白说这些话了。”
玄烨见祖母总是轰自己走,晓得今日不去看看岚琪就要被念叨许久,起身笑着:“孙儿这就去瞧瞧,她若知道此刻您说这些,往后更加骄纵,您可不能说是孙儿宠的。”
太皇太后不理睬他,让苏麻喇嬷嬷赶紧打发人走,皇帝心情甚好地出来,嬷嬷跟在身后道:“那拉常在有了身孕,主子虽高兴,却一直惦记着德贵人是不是该难受了,说人家辛苦怀着孩子,皇上却只顾着和……”嬷嬷笑悠悠缄口,“那些话主子说得,奴婢可不敢对您也一样说。”
自然是说皇帝和其他妃嫔逍遥快活了,玄烨明白,也与嬷嬷说:“您在朕心里与皇祖母无异,嬷嬷往后也要对朕这样说才好,朕心里把您也当祖母一样敬重。”
嬷嬷不敢当,哄着玄烨赶紧走了,嘱咐小太监们好生打伞不要让皇帝晒着,一行人打从慈宁宫门前往钟粹宫去,路上不断有人瞧见通报各处,众人想着今天是那拉常在大喜,可皇帝到头来还是惦记钟粹宫那一个,这段日子大家争奇斗艳地邀宠,还是不如人家挺着肚子养在屋子里不见人的,不免唏嘘感叹,亦不乏嫉妒生恶。
玄烨慢悠悠来到钟粹宫外,早有人前来通报,端嫔和布贵人都候在门前了,与她们寒暄几句,便知岚琪在歇觉,近来越来越懒,吃了饭能睡到傍晚,还不耽误她夜里继续睡,每天只有上午清醒着,害喜倒是不见了,就是胃口不好,从来不苦夏的人,吃得越来越少。
玄烨听着这些话,径自踱步到岚琪的寝殿,屋子里搁了许多冰,一进门就觉沁凉,榻上又支着一床碧水绿的纱帐,烈日炎炎的时候看见这光景,很是叫人惬意,走近了便看到岚琪歪在里头躺着,隆起的肚子上搭了一角薄毯子,安安逸逸睡得香甜,也不晓得梦见什么,眼眉弯弯看起来很高兴。
掀起帐子,一股清香扑鼻,玄烨怔了怔,再看睡着的人,竟觉得比那日在慈宁宫瞧见瘦了些,肚子是越来越大,但脸颊却不那么圆润了,果然还是苦夏没胃口吃得少,竟然怀着孩子越来越瘦,玄烨又心疼又生气,可还是舍不得叫醒她。
帐子里的香气很清甜,不知是什么味道,玄烨觉得新鲜又喜欢,在她床边坐下,稍稍有些动静,梦里的人呢喃几声,稍稍动了动身子,掀起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睁开了眼,瞧见皇帝坐在床边,小贵人幸福地一笑,玄烨正要与她讲话,可人家旋即又睡过去了,好像她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这样想着,玄烨不禁笑,难道在梦里,她原就是梦见自己了?
禁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颊,手臂碰到了胸前春光,松垮垮的衣衫遮盖了春色盎然,脸颊越来越瘦的人,这一处倒不见小,指尖碰到肌肤,不知是否孕中,岚琪的肌肤比从前更柔嫩,微微出汗的黏腻勾着几分暧昧,可惜这样秀色可餐的小人儿在面前,她肚子里那个小家伙碍手碍脚,不得一亲芳泽。
玄烨的手没有停留太久,生怕吵醒岚琪,不过摸了一下脸庞就松开,静静坐着看她睡得香甜,心里想着皇祖母让他来瞧瞧,来了人家却在睡,又要怎么哄?
可一个能每天踏实睡这么久的人,怎么看也不像会心事重重,忍不住凑上来,在她香软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梦里的人毫无反应,玄烨欢喜又无奈,替她将毯子盖盖好,放下纱帐退了出来。
外头环春诸人侍立着,玄烨问了几声岚琪近日的饮食作息,叮嘱好好照顾,之后去端嫔那里坐了坐,和布贵人还有两个女儿说说话,问起纯禧德贵人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纯禧毫不犹豫地说是弟弟,玄烨欣喜说:“若是弟弟,皇阿玛就赏你一件最想要的东西。”
父女说笑片刻,玄烨也不能久留,可直等他要离去,东配殿里的小妇人还安然睡着,玄烨也多少有些担心,回到乾清宫后宣来太医问这样总睡着好不好,太医则说母子都平安,至于德贵人没胃口,天气凉快些就会好。如此他才放心,李总管在旁冷眼看着,暗叹皇帝似乎完全忘记那拉常在也有了身孕的事。
这一个夏天,盯着吴三桂之余,皇帝也不清闲,督促南怀仁着成颁布《康熙永年历》,又制《御制诗集》赏赐大臣,开经筵进讲,忙忙碌碌直至入秋。
而每每朝廷有什么大事,后宫都会知道,岚琪也不例外,但那天皇帝来过的事,她始终觉得环春联合端嫔、贵人一起哄她,可她也不说自己那天梦见了玄烨,说出来一定会被人笑话。
入了秋,天气渐渐凉爽,人的心思也冷静下来,回想这大半年的光景,钮祜禄皇后没了,温婉宁静的温妃会博宠了,众答应常在东施效颦地在皇帝面前个出洋相,那拉常在算是脱颖而出,其他人都白忙一场。
可还有一个人,静得好像在盛夏里被烈日晒得融化消失,等七夕乞巧承乾宫分派各宫赏赐,大家才记起来佟贵妃,回过神来算算,她竟是除却两宫请安,自春末至今足不出户,也不晓得在承乾宫里干什么。
这样的反常连太皇太后也注意到,但不管是青莲报来的,还是另有眼线传来的话,佟贵妃都只是安安分分在宫内避暑,她本来也不和什么妃嫔亲近,奇就奇在眼看着三宫六院花枝招展地在皇帝跟前邀宠,她不该是这样能冷眼旁观的性子,连苏麻喇嬷嬷都说:“恐怕国舅爷那里,没少花心思。”
佟国维的确没少花心思,钮祜禄皇后薨了不久,他就来提点女儿千万不要在皇帝面前争什么,之后温妃反常的举动显然有意针对承乾宫,佟国维又来提点女儿以静制动。佟贵妃之前因自己的脾气吃了不少亏,又连着失了两胎,太医虽然私下已经说了狠话,可她心里总还惦记着能自己生一个,这个夏天便好好安养着身子,反正那些低贱的答应常在如何做妖也难成气候,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秋渐深,岚琪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这日端嫔从荣嫔那里归来,说起置办中秋宴的事,问岚琪是否能赴宴,她闷在屋子里一整个夏天,而且好久没见过玄烨,早就十分想念,连忙就答应了。
可内务府做的秋日吉服没赶上她肚子又大一圈,新作的衣裳没几天就上不了身,惠嫔那里听说,就把觉禅氏唤来帮着改一改,果然手巧的人做什么都像样,半天功夫,原先还绷在肚子上的衣裳就宽裕了,但岚琪对觉禅氏还心有顾忌,只当面谢了谢,没多说什么话。
本以为不过是觉禅氏的举手之劳,可中秋宴上不知谁提起这件事,惠嫔笑盈盈将觉禅答应推出来,太后那里也连连夸赞,对皇帝和太皇太后说如今只穿她做的衣裳,玄烨不免多看了几眼这个只一夜恩宠过的答应,就是想不起来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而中秋月圆之夜,往昔都该是皇帝与皇后同寝之日,而今宫内只有佟贵妃一人为尊,宴席上悉心打扮的贵妃实可谓艳压群芳,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玄烨只是为了避免今夜若与佟贵妃或温妃同寝,引起大臣猜忌皇帝立新后意向,刻意翻了近日多宠的郭贵人的牌子,但在贵妃看来,就变成皇帝喜欢新宠,故意冷落她让她难堪。
宴席散后,满心安养一整个夏天,盼着中秋这日能和皇帝同寝承恩雨露的佟贵妃,周身腾腾的怒意和杀气,直叫人不敢靠近。
翊坤宫宜嫔姐妹近来多宠,宫人皆知,至少钟粹宫里三位不会觉得不自在,而且太皇太后今日喊了岚琪过去,她近近地见过玄烨,两人眉目传情,彼此的心意都明白。小贵人心满意足,和端嫔布贵人散步归来,夜风徐徐好不惬意,正要进钟粹宫的门,前头承乾宫突起吵闹声,大门轰隆隆开了,哭喊声听得人心惊肉跳,端嫔蹙眉说:“这又闹什么?”
三人自行先回来,不多久端嫔的小太监打听了消息来说,竟是佟贵妃要对觉禅答应动家法,已经传了大力太监和板子,众人不解那觉禅氏大晚上跑去承乾宫干什么,布贵人想起来说,好像太后夸赞觉禅答应针线好那会儿,贵妃就玩笑说让她去给自己也做一身衣裳。
听着这些话,岚琪心头掠过的,却是当日那拉常在说,这个觉禅氏几番有求死的心,顿时浑身不安,她会不会真的被贵妃打死?
☆、101你在嘀咕什么?
布贵人在一旁轻声嘀咕:“咱们还是不要管,承乾宫的事儿从来也不是谁能管得着的。”
端嫔则暗下思忖,她从荣嫔那里听说过,这觉禅氏是惠嫔挑了预备将来能得到皇帝宠爱,好为几个阿哥在皇帝面前说说话的人,但荣嫔说觉禅氏背后不干不净,又是罪籍出身,她并不想和觉禅氏牵扯什么关系。惠嫔膝下是大阿哥,心气自然不同,而荣嫔连失那么多孩子,现下唯一盼的,只有孩子健康长大,前程未来这么遥远的事,想多了怕折福。
“是管不了,那是承乾宫的事。”
一语出,端嫔呆呆看着岚琪,她才张口要附和布贵人,谁想到岚琪比她还先说,更道:“今晚贵妃脸上不好看,谁都明白,做衣裳什么时辰不好,非赶在今晚?而郭贵人才占了中秋月圆夜,她又去给贵妃做衣裳穿给谁看?自讨没趣的,活该挨打。”
端嫔觉得好奇,笑一声:“可听你这样说,还是在意的。”
岚琪也不否认,起身福了福要告辞,一边应着:“臣妾是可怜她,但臣妾有什么法子。”
“可不是如此。”端嫔应着,唤绿珠香月把主子搀扶好了,嘱咐岚琪早些睡,布贵人一时也散了,她们都走后,端嫔才派人去告诉荣嫔一声,顺道再看看前头现在是什么光景。
得令的小太监出得钟粹宫,不远不近地路过承乾宫的门,就听见板子拍打的闷响,静谧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吓得他赶紧往荣嫔处去。
而承乾宫殿里,觉禅答应被摁在春凳上,大力太监一板子一板子往她屁股上招呼,好歹也是皇帝的女人,这些年宫里几乎没出过这样的事儿,可太监们碍于贵妃淫威不敢手软,结结实实地打着。
春凳上的觉禅氏已经挨得满头虚汗,可一声也不吭一声也不喊,刚刚尖叫求饶惊动了外头的宫女已经被打懵了,面目红肿地瘫坐在地上,吓得连哭都不会。
正殿门前屋檐下,佟贵妃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这一切,可在她眼里挨打的似乎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觉禅氏,而是那个娇娇俏俏勾引了皇帝的郭贵人,一想到那个小丫头今晚和皇帝在一起,娇言软语承欢示爱,她就浑身颤抖满腹恶心。平日就算了,今天什么日子?作为后妃中如今最尊贵的女人,玄烨为什么不给她脸面,一定是那些小贱人太狐媚,就和眼前这个一样,没想到整个夏天不出宫门,竟是个个都长得花儿似的好看。
青莲在边上满面愁云,眼看着挨了二十多下的觉禅答应不行了,真怕主子在大好节日里闹出人命,转身相劝,竟见贵妃双目发直,仿佛要引出癔症来,吓得推醒她,好声劝着:“娘娘,可以了,这一顿打她几个月都下不了床了,不要闹出人命。”
可贵妃只是满面怒意地瞪着她,不知是不是真的魔怔了,青莲也管不了那么多,冲来让太监停手,摁着人的太监一松手,觉禅答应就从春登上翻下来,已然昏厥不省人事。
“快弄回去,小心点,她那里住着那拉常在,人家怀着身孕别吓坏了。”青莲嘱咐几个得力的宫女太监,在回过来看贵妃,依旧怔怔呆呆不知陷在什么情绪里,她不敢耽搁,又派人去请来太医,搀扶着主子回去揉捏顺气,再后来太医来,贵妃又是闹了一场,最后好说歹说灌下一碗安神药,大半夜终于昏昏沉沉睡过去。
太医对青莲说:“姑娘平日里要少让贵妃娘娘动气,年纪轻轻肝火虚妄,不是好事。”
青莲无奈,也不敢对太医多说,只等第二天清早趁主子还在昏睡时,悄悄来了慈宁宫,与苏麻喇嬷嬷私下将这些话说了,嬷嬷只叹:“没闹出人命就好,其他的事你周全着,太皇太后近日高兴,这样的事暂时不要提了。”
而等青莲再回来,佟贵妃已经起了,她才到跟前,贵妃就冷笑:“你去慈宁宫告状了?”
“奴婢不敢。”青莲屈膝在地,撒谎说着,“奴婢去太医院拿药了。”
“这种事何须劳动你?”贵妃冷笑,虽只一身寝衣未及梳妆,横眉怒目依旧气势逼人,但她没有为难青莲,只说,“你对我好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也知道,咱们就等着吧,看看是我活得长,还是你正经主子活得长。”
青莲心颤不已,又听佟贵妃似自言自语着:“反正我怎么做,都不讨人喜欢……”
钟粹宫里,岚琪早起已经吃了早饭,过来看纯禧和端静,陪着她们嘴馋又一同吃了些,端嫔欢喜她胃口开了,岚琪自己也觉得比夏日里舒服很多,虽然肚子越来越大,渐渐有些坐卧不安,但之前那种懒怠的感觉没有,反而越来越精神,端嫔和布贵人都是生养过的,瞧她如今的光景,都说岚琪有福气,她也知道,布贵人怀孕那会子可比自己折腾多了。
三人陪着孩子嬉笑,谁也没提昨晚承乾宫的事,倒是午膳前荣嫔带着荣宪和小阿哥过来坐坐,等孩子们去院子里玩耍,她便说起:“到底是个答应,昨晚你让人来告诉我后,还是派了太医过去瞧瞧,今早来复命,说打得不轻,十天半个月的要趴着才行,命倒是保住了。”
岚琪在边上听得恹恹,她努力想要忘记这件事,可还是被提起来,不晓得自己心里的狠,是不是如佟贵妃草菅人命一样的嘴脸,可昨晚的事觉禅氏显然是自寻麻烦,她既然还是看不开,还是不想好好活着,自己又做什么去阻拦。
“惠嫔挺生气的,也不知是气觉禅氏蠢笨,还是气贵妃手狠。”荣嫔轻叹,“怪她自己,为什么非要指望……”
端嫔朝荣嫔示意,要她别忘了岚琪在身边,荣嫔也自觉这样的话不该说,又见岚琪神情专注似思量着什么,笑着问:“妹妹想什么?”
岚琪回过神,应着:“臣妾在想昨晚的戏文,若能再请来演几场就好了。”
端嫔笑:“你想看戏还不容易,快让荣嫔娘娘节省些开支,重阳节时打着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过节的旗号,给你再安排几出戏过瘾。”
荣嫔则道:“不必节省,宫里如今开支用度很宽裕,重阳节的事早早就打点好了,既然你喜欢昨晚的戏,我让他们再去安排。”
岚琪谢过,本以为话题扯开了,可荣嫔和端嫔还是提起郭贵人侍寝的事,据说内务府未记档,昨晚郭贵人并没承恩雨露,荣嫔笑着:“前些日子才侍寝过,内务府记了档的,皇上本就有节制,再者不请贵妃娘娘或温妃娘娘,显然也有他的用意,可惜贵妃想不明白。”
岚琪见她们说不完这些事,便推脱不太舒服,不能作陪,两位自然不勉强,回到寝殿便坐在炕上发呆,待环春从慈宁宫回来,带来嬷嬷做的点心,才让她开心一些,咬着一块芸豆卷,等环春又去分送一些给端嫔和布贵人再折回来,便问她:“那拉常在那里,咱们送过东西了吗?”
“送过了,主子怎么想起这个来?”环春应着,一边把点心匣子拿走,她瞧见岚琪已经往嘴里塞第三块芸豆卷,这糯米做的东西不好消化,怕她吃喜欢了没节制,回头又不舒服要吐。
“送过就好,我还想要是没送过,不如亲自过去看看她。”岚琪吃完手里的,才发现点心匣子被拿走了,撅嘴还想吃,环春哄她说午膳炖了浓浓的鱼汤才作罢,但也留心主子这些话,轻声问她,“您不会是想去看看觉禅答应吧?”
岚琪一怔,连忙摇头,“我去看她干什么,自作孽的,活该。”
“因为我家主子心善呐。”环春笑,尽量顺着容易多愁善感的小孕妇,“若是真的惦记,奴婢替您去瞧瞧?就当做是去看那拉常在的,顺带问几句多容易的事。”
“不必了。”岚琪蹙眉,心事重重,软软靠在大枕头上,“我现在……就想见皇上,看见他我才能安心了。”
环春有些心疼,自那日被温妃半路拦截,主子和皇帝再没好好见过,那天万岁爷特地来,可人家睡得那么沉,算算日子好久了,知道她心里想念,可嘴上真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收拾了东西出来,见紫玉捧着换了水的花瓶进来摆放,示意她到身边耳语了几句,紫玉欣然一笑,轻声说:“姐姐放心。”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离了钟粹宫,看似不知往哪儿去的在宫里闲逛,但最后见到的人,却是李总管。
两三日后,玄烨与大臣陈廷敬等在南书房进讲,半天下来收获颇丰心情甚好,午后大臣们散了,回暖阁时,李总管已打点好了午膳。没有铺张一桌子的菜肴,可几样东西却都是另一个人爱吃的,玄烨嗔他:“你这又动什么脑筋,这些东西是岚琪爱吃的。”
李公公笑着说:“皇上下午赋闲,何不请德贵人来坐坐。”
“她怎么了?”玄烨眉头微动,本来因中秋晚上他翻了郭贵人的牌子,惹得佟贵妃发脾气作践宫嫔的事,玄烨这几天都不打算再见后宫任何一个人,虽然也念着岚琪,但想她会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心意或为难之处,而李公公也从不会乱巴结什么人,他这样殷勤,必然有缘故。
果然听李公公絮絮说起环春传来的话,笑着劝皇帝:“德贵人怀着龙嗣,你多心疼些,旁人还说什么。”
“朕怎会介意别人说什么。”玄烨看着桌上的菜不动,半晌吩咐李公公,“你让环春引她去御花园,她去了后就别让其他人再进去,朕过会儿就去。”
李总管欣喜不已,忙派人去准备,而钟粹宫这边,环春几人得到消息,恰好端嫔和布贵人领着公主去惠嫔那里窜门子,大好的机会,便不由分说就把要懒着午睡的主子弄起来,岚琪哼哼唧唧地撒娇说不想出门,几人哄了好半天,更吓唬她说:“嬷嬷可讲了,后几个月里只管躺着,要生不动的,孩子和您都要吃苦头,每天好好走走才行。”
岚琪其实是心里烦闷,身子一直挺好,被她们簇拥着摇摇摆摆往御花园来,满园秋菊争艳,饱满怒放的盛景,直让人观之心潮澎湃,果然秋日看这样的光景,才能免悲春伤秋之感。
小贵人脸上渐渐有笑容,便在湖畔秋阳绚烂处拿厚厚的褥子铺在大石头上坐了,御花园里打点的嬷嬷宫女们殷勤地来请安,奉上鱼食给德贵人投喂打趣。
将鱼食一点点撒入湖中,看着五彩斑斓丰润富贵的鱼儿们聚拢相争,岚琪起先还玩得高兴,可突然不知想着什么,手里便停了。
环春已将闲杂人等遣散,只自己侍立身后等着皇帝来,可皇帝还没来,主子心情又见低落,不免担心,关切地问:“是冷了吗?”
岚琪摇摇头,面色凝重地说:“只是看着鱼群争食,心里怪怪的,觉得人和鲤鱼也并无差别,更特别是这宫里的人。”
身后玄烨独自一人慢步走过来,岚琪和环春都不曾察觉,他走近了听见岚琪在自言自语,正说着:“无欲无求,多简单的四个字,可哪儿那么容易做到,这些天心思越来越重,我就困惑,到底是在为自己着想,还是只为皇上想,到底想要满足的是私欲,还是一心只念着他,你说愁不愁……”
却是此刻,玄烨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动静很大,连岚琪和环春都听见,两人转身乍见皇帝在身后,可等不及她们俩惊讶,只听来者屈膝急报,双手奉上了八百里加急。
玄烨眉头紧蹙,伸手接过拆来看,岚琪和环春也紧张地站在身后,小贵人忍不住探出脑袋想看清皇帝的脸,见他脸上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心下一松,而不等自己收回身子,玄烨已经转身拿目光找她,瞧见了立刻就跑到面前,隔着她硕大的肚子将她抱住说:“吴三桂死了,岚琪,朕实在太高兴,那老狐狸终于死了。”
小贵人也欢喜不已,她晓得这件事对玄烨有多重要,开心得无可无不可,一时把自己刚才说的话也忘了,可眼前的人却回身吩咐召集大臣后,一边亲自收了信函,一边再抬头就严肃地问她:“你刚刚嘀咕那些话做什么?”
☆、102护犊(还有一更
岚琪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时只抿着嘴,玄烨轻轻触碰她隆起的肚子,腹中孩儿突然动了动,玄烨一惊,露出欣喜之色,“他动了,力道不小,会不会不舒服?”
“这孩子很乖。”岚琪低头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可皇帝的问话还在心头,又抬起头问玄烨,“皇上怎么一个人来了?”
玄烨伸手捋顺她发髻上钩住了珠花的流苏,温和地笑着,“本想在这里陪你赏花说话,朕想你了,就让环春引你来,只是现在有这样大的事,又不能陪你。”
“总还有空闲,皇上国事要紧。”小贵人欢喜地笑着,“三藩大定就在眼前,皇上不要惦记臣妾。”
“刚才那些话,朕听见了。”玄烨却低下头与岚琪的脸凑得很近,几乎鼻尖相触,轻声笑着,“你哪儿来的什么私欲?从那年元宵起,你就只能想着朕了。”
“可是……”
“可是朕没有要你担的烦恼,朕的江山多美,你的笑容就要多美。”玄烨温和地说着,“朕不会在乎所有人,不在乎的人自然就伤不到朕,可是朕在乎你,而你又为何要为不相干的人烦恼?”
岚琪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说:“臣妾不乱想了,臣妾就是……”
“想朕了?”
“是,就是想见您,见了心里就踏实。”岚琪幸福地笑着,抬头见李公公来,知道该催皇上走了,朝后退了两步福身,“大臣们等着了,皇上快请。”
御驾带着喜气匆匆离去,玄烨交代让岚琪去皇祖母那里报喜,小贵人之后也离了御花园一路往慈宁宫来,因不曾坐轿子,大腹便便走得很慢,仿佛冤家路窄,行至半路就见贵妃的肩舆从前头过来,环春几人都暗呼不好,忙搀扶主子侍立在侧。
这一边,佟贵妃精神倦怠地坐在肩舆上,不比前头的人远远就看到自己,她直等走近了才发现乌雅氏在路边,入目便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方才在慈宁宫请安,被太皇太后教训了好一顿,她自入宫以来,太皇太后每每见她都是耳提面命的训话,教导她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做,今日为了她打了一个低贱的小答应,就硬是陪着在佛龛前跪了半个时辰听絮叨,老人家那儿盘膝坐着不觉辛苦,可知她在后头跪着多疼,这会儿眼见福气满满的乌雅氏,怒从心生。
“停。”佟贵妃一声令下,边上青莲皱眉,轻轻劝了声,“娘娘,咱们回吧,您累了。”她心想着主子才被太皇太后教训,怎么又要惹是生非。
可肩舆还是落下了,佟贵妃慢步走来,见环春几人搀扶着乌雅氏就要行礼,冷笑说:“德贵人不必多礼,前些日子太皇太后不是免了你行礼吗?本宫固然比你尊贵,可皇嗣更尊贵,本宫可担当不起。”
“臣妾惶恐。”岚琪欠身应着,目不敢正视。
佟贵妃却越走越近,边上绿珠下意识地搀扶岚琪往后退了一步,贵妃大怒,喝斥绿珠:“往后退做什么?本宫是恶狼猛虎,要吃了你家主子不成?”
岚琪轻轻推开了绿珠的搀扶,稍稍将她挡在身后,和气地问贵妃:“娘娘可有吩咐?”
“吩咐你?如今你是这宫里头一金贵的人,本宫敢吩咐你什么,回头闪了肚子里的孩子……”佟贵妃冷幽幽的话语说出口,可脑中突然一个激灵,想起钮祜禄氏曾经对她说的话,皇后说,她和皇帝商量好,要让她抱养一个新生的孩子,那么巧,乌雅氏就上赶着要生了?
宫女出身的女人在贵妃眼里固然低贱,可皇帝喜欢她,太皇太后也喜欢她,若能抱她的孩子,不说让六宫从此更加敬畏自己,要紧的是,恐怕眼前这个女人,连同太皇太后和皇上,心里都会膈应得很,而他们一个个不痛快了,她可就痛快了。
伸手摸岚琪的肚子,贵妃笑悠悠:“就快生了吧,你真是好福气,钟粹宫里风水好吧,布贵人头胎就能生,你也好好的,承乾宫明明就在前头,本宫那里怎么就没这样好的福气。”
“娘娘凤体贵重,将养时日,一定还能为皇上诞育子嗣。”岚琪很恭敬地说着,任凭她抚摸自己的肚子,不躲不让,她知道佟贵妃哪怕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死了,也不会大庭广众地伤害她和孩子,这个女人跋扈霸道,又不傻。
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佟贵妃不禁出神,冷不丁听青莲喊她,才恍然醒来眨了眨眼睛问:“德贵人这是要去慈宁宫?那赶紧走吧,别叫太皇太后等候了,才跟本宫说了好半天的话,等你泡茶去呢。”
岚琪不提什么吴三桂死了的事,怕勾起她知道刚才玄烨和自己单独在御花园,福身答应,只等佟贵妃坐了肩舆离开,她才抬起头,淡淡朝她的背影望了眼,便扶着绿珠环春的手往慈宁宫走,之后一路都没说话,将近宫阁时绿珠忍不住说:“主子,奴婢瞧着贵妃娘娘看您的肚子出神呢,她不会是打什么歪主意吧。”
岚琪没说什么,待进了殿内,告知太皇太后喜讯,听闻吴三桂死了,太皇太后先是为玄烨高兴,但免不了感慨当年岁月,吴三桂引清军入关,那时候多尔衮还在,如今连吴三桂也死了,他们这一辈的人是都该走了。
看着太皇太后的情绪起伏,岚琪明白玄烨的为难,玄烨满腔热情平定三藩稳固江山,可对祖母而言,却是要一遍遍翻出当年的事当年的人,还是自己这个毫不相干的人来报喜的好,不论老人家是喜是忧,她都能理解接受。
“瞧瞧这肚子。”太皇太后总算将自己从忆往昔中抽回,轻轻摸了岚琪的肚子,“一定是个小阿哥,我怀福临时肚子也长这样。”又叮嘱再过些日子不要随便让人摸肚子,姐妹间如此,皇帝更是,怕多摸了肚子引得胎动早产,要让孩子踏踏实实地在娘胎里养足了日子才好。
闲话半日,太皇太后便打发她早些回去休息,让苏麻喇用轿子送,自己进了佛堂去诵经,兴许是还惦记着几十年前的事,众人不敢多嘴,侍奉她入佛堂后,苏麻喇嬷嬷便来送德贵人。
岚琪挽着嬷嬷走到宫门前,看着小太监们压轿子,心下一横不想再犹豫,拉着嬷嬷到边上说:“有一件事想求太皇太后,可刚才那情形实在开不了口,嬷嬷您帮我听听,看是不是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说的事。”
嬷嬷笑问:“您这样紧张,是什么要紧事?”
岚琪喉间蠕动,眼神怯然更满是期盼,轻声道:“皇上曾说,希望太皇太后能替我养这个孩子,大概还没向太皇太后提起来,又或者皇上忘记了,但我还想自己求太皇太后,不论日后这孩子养在哪里谁来养,嬷嬷,我只不愿让佟贵妃碰他。”
嬷嬷想起佟贵妃和德贵人几乎前后脚来去的,不禁问:“是不是路上碰见了?佟贵妃又对您做什么了?”
岚琪摇头,真诚地看着嬷嬷:“说一句不敬的话,佟贵妃厌恶我,可我也讨厌她,刚才她摸着我的肚子若有所思,那眼神都是直的,我不怕她会对我做什么,可我怕、我怕她会想尽一切办法要这个孩子。嬷嬷,我若对太皇太后说,她会不会恼我不懂事,要坏了宫里的规矩?”
“没有的事儿,过几日您再来,自己跟主子好好说说,主子不就是喜欢您实诚率真?”嬷嬷爱怜不已,哄着岚琪,“再者皇上既然亲口对您说过了,您也大可放心,咱们万岁爷金口玉言,没谱儿的事绝不轻易开口,您还不了解皇上吗?”
岚琪面颊绯红,心头阴云一扫而空,挽着嬷嬷亲昵地说:“有嬷嬷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但苏麻喇嬷嬷嘴上虽说让岚琪过几天自己来求太皇太后,但转身夜里侍奉时,就将此事说了,太皇太后也不觉得新奇,把孩子送去承乾宫,被如此骄纵跋扈的女人抚养,换谁都不乐意,只不过乌雅岚琪说出口了而已。
“有了孩子,人总还要变一变,我挺想看看岚琪会变成什么样,眼下这个请求是一件,往后的日子,不知还会不会再有别的事。”太皇太后笃然笑着,完全没把这些事放在眼里,嘱咐苏麻喇嬷嬷,“总想着她怎么就真能无欲无求,在我身边从来不开口要什么,人太完美了看久了容易恍惚容易厌,我这样玄烨也一定是,现在听这些,才觉得她有血有肉呢。下回她再找你商量什么,你就立刻把她推到我面前来。”
嬷嬷则放下帐子笑:“说到底,您就是偏心贵人,换做旁人未必是这番说辞,您说呢。”
夜渐深,岚琪靠在床上没躺下,今晚胎动得有些厉害,她正和孩子说话安抚他,忽而隐隐从承乾宫传来悠扬古琴,小贵人心头一紧,待环春进来便问:“皇上今晚去承乾宫了?”
“没有啊,皇上今晚没翻牌子,乾清宫里据说到现在还有大臣出入。”环春一边应着,一边见岚琪心神不宁,挨到床边问,“您今天很在意贵妃呢。”
岚琪点头,捧着自己的肚子,神情凝肃地说:“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很不一样,我知道她没安好心,指不定就想要我的孩子,大阿哥的亏她不会再吃一次,一定想往后要抱养才出生的孩子,虽然她肯定看不起我,可皇上和太皇太后都喜欢我,她若能把我的孩子抱走,人家就更要觉得她厉害了。”
环春还是头一回听主子这么直白地说自己被喜欢着,不管是她没有自觉还是谨慎低调,从来就没表露过自己被人喜欢着的心情,今天恐怕是真急了才会说出口,不禁心疼,安抚她,“您也说皇上喜欢您,那怎么还会做让您伤心的事儿。当年钮祜禄皇后都要不到孩子,何况佟贵妃呢,虽然您还不能自己抚养,可咱们钟粹宫里有端嫔娘娘,再不济也就是养在阿哥所,奴婢看,是绝不会抱给佟贵妃的,不说别的,就说皇上怕您伤心呢,佟贵妃可比钮祜禄皇后更狠毒地对待过您,皇上难道会不记仇。”
岚琪却认真地看着环春说:“我不是记仇,环春,记仇只会自己痛苦,记着有什么意思?我是觉得佟贵妃那样的人,哪怕她曾经真心待过大阿哥,可她的脾气性子,再如何真心疼爱孩子,只怕也会教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脾气,我不想我的孩子也变成那样,不论是阿哥还是公主,他们是金枝玉叶,贵气天成,可我容不得我的孩子,像贵妃那般嚣张。”
“您说的是。”环春见岚琪有些激动,怕她情绪起伏太大不舒服,赶紧劝说让她平静一些才好。
岚琪也自觉今晚心火很大,怪不得孩子在肚子里很不安分,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当初惠嫔和荣嫔拼着嫁祸佟妃的罪过,拼着哪怕从此不被皇帝喜欢的代价,也要把大阿哥弄出承乾宫的心情,做母亲的女人,都不畏惧恶狼猛虎,才体味什么是护犊情深。
“环春,你若几时觉得我变了,变得要让你不认得了,一定要告诉我。”岚琪抓了环春的手说,“认了字读了书,懂了圣人的道理,知道天下的广阔,可眼睛里看到的世界,也不再是从前那么简单干净。”
承乾宫里的古琴声悠悠停了,夜色越见深浓,取而代之各门各宫落锁的声响,锵锵回荡在皇城内。宫阁之间,有侍卫巡视而过,皇城一隅,两队侍卫相向而行,到了跟前看清彼此,这一边来的人纷纷抱拳行礼,称呼:“纳兰大人吉祥,今夜怎么是您当值?”
纳兰容若淡然道:“才回京,听说内侍卫改了编制,亲自来看一看,并不当值。你们且去巡逻,身上刀剑绑好了,勿惹声响扰各宫主子休息。”
侍卫们应了,从他身边而过,纳兰容若身后一个侍卫道:“大人,此处住了那拉常在和觉禅答应,那拉常在刚有了身孕,上头吩咐要多加小心。”
正说话,殿阁门忽然洞开,一个小宫女从里头出来,乍见外头的侍卫,唬了一跳,有人上前问她做什么大半夜跑出来,那宫女战战兢兢说:“我家答应又高烧不退,奴婢……想去请太医。”
容若闻言,眉头紧蹙。
☆、103求死不得(二更到
“大人,您看是不是放行?”有侍卫来问容若,更说,“只怕要先回过惠嫔或荣嫔娘娘,但这个时辰,二位娘娘必然已经安寝。”
容若沉了沉心,说道:“两位娘娘安寝不得惊扰,答应有疾也不能耽误,就先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瞧瞧,明日我去惠嫔处解释,派两个人跟这位宫女去。”
手下应诺,领着那战战兢兢的小宫女走,容若也不便在这里久留,但细想宫女的话,似不经意地问身边人:“听这宫女所说,那位答应身体很不好吗,怎么是说又高烧?”
侍卫便道:“回大人,属下只听说这位答应中秋节上遭贵妃娘娘重责,据说伤得不轻,恐怕是这个缘故。”
容若心头揪紧,竟无人告诉他这件事,家中额娘必然该知道,就连自己的亲信也瞒过了,真真是要杜绝自己和宫里一切往来?
殿阁之内,那拉常在因害喜而夜不能寐,听说觉禅答应又高烧时,未免人家觉得是她仗着有身孕而诸多琐事娇惯不已,便让宫人推说自己已经睡了不理会,没多久宫女却来说觉禅氏身旁的宫女出去了。
那拉常在很厌恶,怨怼着:“若在外头遇见什么人可怎么办,她真是太折腾,我还是要想法儿回了几位娘娘,给她另找一处去住。”
小半个时辰后,听说太医竟然真的来了,那拉常在又奇怪不已,派宫女去打听,才知道是遇见了侍卫,舒口气又不免愤愤,“就数她最多事,病死了才好。”
这般那般的抱怨,那拉常在显然已经忘了自己曾经也是默默无闻可怜的小答应,对觉禅氏毫无怜悯之心,而觉禅答应自己,似乎也无求生之意,太医来了也不配合,好容易搭了脉开了方子,大半夜折腾喝下两碗药,但她臀上的伤仍未痊愈,长久趴卧肠胃不适,喝下去的药没多久又吐了,伺候她的小宫女最后都坐在地上哭,求她不要再折腾。
可觉禅氏却恹恹伏在床上,唇边有一丝蔑视所有的轻笑,仿佛满足于生命正在一点点耗尽,臀上的疼痛何足挂齿,她的心早已痛得麻木所有感知。
奈何上天有好生之德,她明明吐光了药,却又在第二天早晨退了烧,以为就将殆尽的生命顽强地持续着,她绝食拒药,硬是不想苟活下去,小宫女劝她要为家人想一想,觉禅答应却凄惨一笑:“父母皆戴罪,我还能累及谁?”
但这一天,纳兰容若忙完公务,便约了妻子一同入宫向惠嫔请安,正好妻子有了身孕,算是来报喜,惠嫔看在明珠的面上见了他们夫妻,可果然容若另有私事,没多久就借故支开了妻子,惠嫔见他这架势,就冷笑:“我一直等你几时来问我她的事,你果然还是来了,你阿玛若知道,一定乱棍打死你,现今你阿玛在朝廷如日中天,你非要给他脚下使绊子吗?”
容若却不在乎,反慢慢将昨晚的事说了,惠嫔怒问:“你大半夜在宫里游荡,就为了找她?纳兰容若你不要命了?”
“娘娘。”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放不下,人已经是皇帝的,他一辈子也得不到了,为什么还要阻止他关心,容若竟硬气地对着惠嫔说,“您最好去看看她,给她一条活命的路,不然臣只能自己插手干涉,哪怕求到皇上面前。”
惠嫔大怒,逼近他冷声问:“你威胁我?”
“臣不敢威胁娘娘,只求娘娘可怜她在宫里孤立无助。”容若单膝屈地,恳求说,“臣没有非分之想,只求她好好活着。”
惠嫔沉沉咽下这口气,挥手:“她的命没那么脆弱,我会让她好好活着,走吧,再纠缠,我当下就要她的命。”
十来年深宫岁月,一直端得贤惠温婉的女人,竟也有索人性命的狠劲,惠嫔并非特例,在这个扭曲倾轧的世界,想要存活就已不易,再想要立足,更是难上加难。
纳兰容若终究还是走了,惠嫔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好久,只等大阿哥从慈宁宫回来,她才缓过些精神,午膳后终究还是想来看一看觉禅氏。
那拉常在和觉禅氏所住的院落并不大,两间寝屋对门开,那拉氏自然住采光较好的一处,觉禅氏这里虽非风水宝地,毕竟是宫闱殿阁,也不会差太多,可惠嫔入门时,却只觉得屋内潮闷压抑,浓重的药味不知混杂着什么气息,令人胸前抑郁。
“你们答应身子可好些了?”惠嫔嫌弃这地方,也不升座,唤了小宫女跪在膝下问,那小宫女说着说着竟哭哭啼啼起来,惠嫔好不厌恶,待入寝殿,但见病榻上趴卧着病得几乎脱形的女人,哪里还是从前水灵灵的模样,她心下暗恨,这般光景还指望什么将来。
支开了随身的宫女,惠嫔冷然道:“你还是想死?”
觉禅氏不应答,恹恹侧过脸,面上竟浮现几分清冷的傲气。
惠嫔也不生气,只是冷笑:“今日本宫才见了他,他跪在地上求本宫,若不让你好好活下去,他就要去求皇帝,你可知道昨晚谁给你找来的太医,他可就在这门外头站着呢。”
病榻上的人浑身一抽搐,侧过去的脸又转了回来,灰暗皴裂的嘴唇慢慢蠕动,沙哑地说:“他何苦。”
“你若死了,他一定不会苟活,你们可真是痴情,赔上身家性命的痴情,就不怕欺君罔上罪连九族?”惠嫔恨意顿生,却又无可奈何,“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一语罢,唤宫女进来,让她们去将那拉常在喊来,人到了跟前,惠嫔肃然质问那拉氏为何不照拂身边的人,那拉常在好生委屈,辩驳几句见惠嫔不原谅她,便装死装活地说肚子不舒服,惠嫔顺势说:“你有身孕,的确不该身边留这样一个病人,过几天会另选了地方让她去,你就安生了。”
那拉氏不敢多说什么,心中也暗喜这个晦气的女人终于要走了,之后大家不欢而散,惠嫔的怒意一路不消减,到了荣嫔的住处,依旧满面怒气冲冲,彼时宜嫔、郭贵人等都在一处说话,见她如斯模样,都关切地问缘故,惠嫔三缄其口,只说是那拉常在欺侮同一屋檐下的觉禅答应,弄得人不死不活。
郭贵人性子随她姐姐,开朗直率,不禁在边上苦笑:“臣妾心里倒不忍,那一日原是为了万岁爷翻臣妾的牌子,觉禅答应才被贵妃娘娘拿来出气,换做别人也没什么,那么巧那天太后夸她手艺好,被皇上多看了几眼,说到底,咱们这样的人,就不该抢了贵妃娘娘的风头。”
宜嫔推了推妹妹:“小小年纪话真多。”但也大方地说,“既然那里住不下去,不如搬来翊坤宫,我那里很宽敞,我和妹妹又都喜欢热闹,再者我也看中觉禅答应手艺好,往后还指望她做漂亮的衣裳,针线房那些奴才做出来的,太中规中矩,皇上只怕早就看厌了。”
荣嫔和惠嫔对视一眼,与宜嫔客气了几句,便敲定了将觉禅氏搬去翊坤宫,也不必在配殿里住着,后院的屋子便足够,又因只是挪动一个答应,且为了那拉常在有身孕,她们不必问过温妃或者佟贵妃之类,将来万一有人说,就说回过太后了。而太后自失了钮祜禄皇后,荣嫔一直殷勤照顾着,渐渐也有了情分,周全这样一件小事,必然不难。
但虽是小事,可宫里日子枯燥无聊,任何风吹草动都值得人新鲜好奇,又有那拉常在怀着身孕,所以那边的事也颇为人瞩目,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宜嫔那里新住进了一个答应,而这个病恹恹的小答应,正是中秋节夜里被贵妃重责的人。
有人暗暗传说宜嫔公然挑衅贵妃,闲话传到钟粹宫,岚琪和布贵人正在端嫔面前一起说闲话,她笑着说:“我还真信呢,宜嫔的性子就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从前连钮祜禄皇后也顶撞,我还记得她大夏天被罚跪在宫门外的事,这些年越发厉害些了。”
岚琪听闻觉禅氏又不死不活,心里再无怜悯之意,只盼这个女人安分守己,不要给玄烨添麻烦。
众人本以为佟贵妃会借故发作,为难荣嫔、惠嫔几人,却不知为了这个宫女她早被太皇太后私下训斥,故而心里再厌恶这些女人不把她放在眼里,也没有追究。然而等不及佟贵妃消化这份怨气,新的怨念又袭来。
八月末,温妃在宁寿宫向太后请安时晕厥,太医把脉一查,竟是有了身孕,想她自半路从德贵人手里抢走皇帝后,一直多宠,有喜也理所当然,可温妃有喜,若因此晋升贵妃甚至皇贵妃,佟贵妃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那之后,秋雨绵绵不绝,一场场雨一阵阵凉。
九月初的日子,这天岚琪立在屋檐下看雨滴子一片片将枯叶砸落,环春去咸福宫送贺礼尚未归来,端嫔带着布贵人和孩子去了荣嫔那里,身边只有玉葵、紫玉几人陪着。
此刻正被劝说回屋子里去,门前进来许多人,雨伞收起,佟贵妃被拥簇着出现在了眼前,她一眼就看到站在廊下的乌雅氏,媚眼含笑:“德贵人,好雅兴。”
☆、104没牙的老虎(还有一更
绿珠几人都吃了一惊,不免慌张,连该有的礼数也忘了,反是岚琪很镇定,带着她们往门前走,到贵妃面前行了礼,也不问她为何来,只是道了安。
而贵妃果然径直就朝她的寝殿去,嘴里笑着说:“本宫从没来过你的寝殿,听说就跟状元郎的屋子似的,都是书本笔墨。”岚琪不远不近地跟着,贵妃倏然又停下,似乎是听钟粹宫里异常安静,将四处瞧了瞧问,“只有你在?”
“端嫔娘娘和布贵人去荣嫔娘娘处小聚,下了几天的雨,孩子们都闷坏了。”岚琪应着,但话说完心里就一紧,她好端端,提什么“孩子”两字。
贵妃眉间有笑意,又指着绿珠几人问:“平素跟着你的环春怎么也不在?”
“环春……”岚琪心里略略打鼓,本不想提温妃有喜的事,可怕环春半途回来,贵妃问她环春或照实说,或也有心隐瞒但和自己说的不一样,都是麻烦,遂坦白,“环春去咸福宫替臣妾送贺礼,贺喜温妃娘娘有了身孕。”
“是啊,该贺喜。”贵妃脸色果然不好看,转身问青莲,“咱们贺喜过了吗?”
青莲怎好说主子不让去恭喜,屈膝道是她疏忽了有罪,贵妃便笑:“去吧,现在去准备像样的东西,赶紧替本宫送过去,不要失礼于人前,别人还当是本宫心胸狭窄,见不得温妃好。”
“奴、奴婢……这就去。”青莲蹙眉,显然贵妃是故意打发她走,可她也想不明白主子留下究竟要和德贵人说什么,若说要害她肚子里的胎是断然不可能,自己猜得不错,贵妃是惦记上这个孩子了。
青莲离去,岚琪已将贵妃引入东配殿上座,让绿珠他们奉茶,可绿珠、紫玉和玉葵却不动,差遣最胆小的香月去打点茶水,她们三人似乎笃定了要寸步不离自家主子,防备贵妃随时为难她。
等香月来奉茶,贵妃早看透她们几个的心思,喝了茶冷笑:“都下去吧,你们一个个插蜡烛似的站在这里,本宫还怎么和你家主子说话,我们说体己话呢,不想叫你们听见,本宫的人都退出去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玉葵应道:“奴婢们伺候娘娘和德贵人茶水,不敢怠慢。”
“本宫喝够了。”贵妃冷目瞪着她们,幽幽又瞥了德贵人一眼,“也不听说你是伶牙俐齿的人,怎么调教的宫女,这么爱顶嘴,本宫不过是让她们去外面候着,这都喊不动了?”
岚琪欠身致歉,温和地吩咐自己的人,“去吧,这里不必你们在了。”
“主子……”绿珠着急,岚琪深深看她们几眼,转过身只对着贵妃,几人终究也不敢太坚持,不安地离了。
殿阁的门被关上,外头噼啪雨声轻了许多,岚琪进门前,院子里树上还有几片枯叶没有匝地,此刻眼前还有那枯叶摇曳在雨中挣扎的情景,不知为何心中有笑意,亦在唇边泛起笑容。
“德贵人心情甚好。”贵妃幽幽开口,“方才见你立在屋檐下望着雨水凝神的模样,难怪皇上喜欢你了,实在是美丽,难得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也没见发胖丑陋。”
岚琪欠身:“娘娘谬赞,臣妾不敢当。”
“几时生?”贵妃毫无征兆地突然问起这句,直直地看着岚琪,“听说太医看着,该是个男胎。”
岚琪心头微颤,面上努力镇定着应答,说起十月下旬是生的日子,贵妃则笑:“本宫生辰正在十月。”
“贺喜娘娘。”岚琪垂首,生怕被她看见自己微微扭曲的眉毛。
“那德贵人打算送什么贺礼给本宫?”贵妃一手撑着脸,笑意里满是令人生畏的威吓之意,眼角流转着不容拒绝的骄傲,一声声问岚琪,“本宫想到一件,只怕再没有比那更好的贺礼。”
岚琪心中说,难道你是说孩子?而她觉得,佟贵妃这样总还不算最坏,直来直去地说清楚,哪怕她当面问自己要孩子呢,总比背后耍手段的阴毒来得强,咽了咽喉间的不适,“娘娘想要什么贺礼?不知臣妾是不是力所能及。”
“呶。”贵妃伸出纤纤玉指,嫣红的指甲刺目耀眼,岚琪恍惚看着她指向自己的肚子说,“这个孩子,本宫想要这个孩子。”
贵妃收回手指,朝后靠在椅背上,自在地说着:“德贵人你该明白,你的身份地位,不足以自己抚养皇嗣,凭你的出身门楣,皇上将你封在贵人已是殊宠,再升嫔位,前朝大臣们也未必答应了,算算日子,下一回宫里大封,不知是几时,这些年孩子养在哪里你能放心,不如咱们前后头住着,把孩子放在承乾宫里,你过来瞧瞧也容易,你看呢?”
岚琪记得早前,彼时的佟妃娘娘就半路拦住自己,半哄半威胁地让自己和她站在一起,拒绝后就被警告不许也不能帮着彼时的昭妃,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佟贵妃的性子仍旧一点也没变,可她这么直接地跑来问自己要孩子,也算坦荡荡了。
“不愿意?”贵妃冷然,目色冰冷,她显然已经说完最客气的话,此刻一旦被拒绝,之后就不知会说出什么厉害的狠话来。
岚琪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娘娘恕罪,并非臣妾……”
贵妃却厉声打断她,悍然说:“你不是最后守在钮祜禄皇后身边的人吗,她没对你说什么?但钮祜禄皇后可对本宫说了,说皇上早就和她商议好,等宫里再有新出生的阿哥公主,就让本宫选一个养在承乾宫,那么巧啊,就是你的孩子。”
岚琪皱眉,她也记得玄烨对自己说的话,他说不愿自己受那份委屈,看来皇后没有骗贵妃,而玄烨也不曾忘记,所以才早早给自己吃了定心丸吗?既然如此,岚琪将心一横,直接说道:“娘娘恕罪,并非臣妾不愿意,只是皇上一早许诺,要将这孩子送入慈宁宫抚养,太皇太后那里也已知晓,只等临盆之日,娘娘的好意,臣妾感激不尽。”
佟贵妃闻言呆坐,皇帝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想得如此周到,可见钮祜禄氏真的没有骗自己,玄烨一定是惦记着这件事,才急匆匆答应孩子的去向,心里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什么东西碎了,没来由的刺痛也一阵阵扎在那里,她捧住了胸口,缓缓喘息半晌,才又问:“你刚才说什么?”
岚琪正视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晰:“臣妾不能满足娘娘的愿望,这个孩子落地就要被送去慈宁宫,臣妾连嘴上答应您的资格也没有,还请娘娘恕罪。”
说完起身,周周正正地行礼,哪怕肚子高耸行动不便,还是虔诚地跪了下去,膝下屈辱根本不算什么,自己的地位本来就在贵妃之下,跪下来的委屈比起失去孩子的痛苦,前者实在微不足道。
“当真?乌雅岚琪,你可知道谎传圣旨的罪过?”佟贵妃压抑心中怒火,慢慢站了起来,跪着的岚琪矮了许多,她便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忽而扑过来伸手捏住了岚琪的下巴,长眉狰狞目色凶戾,也一字一字地问得清楚,“乌雅氏你可想好了,本宫这就去慈宁宫问太皇太后,若没有这件事,你可就有好果子吃了。”
岚琪的确发慌,这件事她只对苏麻喇嬷嬷说过,嬷嬷让她相信玄烨,所以没再对太皇太后提起,如果佟贵妃真的冲过去问,如果苏麻喇嬷嬷不在边上支应……
“来人,去慈宁宫!”不等岚琪多想,佟贵妃甩开了她的下巴,力气之大让岚琪朝后跪坐了下去,赶紧捧着肚子不敢乱动,就听见外头嘈杂的脚步声,一阵喧闹后静了,跪在门外的绿珠几人立刻冲进来,看到主子也跪在地上都吓得慌张不已,七手八脚把她搀扶到内殿暖炕上,问着要不要宣太医。
岚琪的心砰砰直跳,完全无法预知慈宁宫会有怎样的结果,玄烨的确答应过,她并不是谎传圣旨,但太皇太后已知晓,真是她随口冲动就说出来的,佟贵妃是笃定了要闹一场,怎么闹她不在乎,在乎的是能不能达成心愿的结果。
“我没事,环春还没回来?”
玉葵说:“大概是被温妃娘娘留下了。”
岚琪喘息着,吩咐她:“你去咸福宫找她,不管是不是给温妃留下了,让她直接去慈宁宫,她去了就该知道做什么。”玉葵不敢耽搁,留下众人照顾主子,打着伞就出去了。
岚琪靠在炕上护着肚子,孩子在腹中微微动了动,似乎要让母亲明白他还好好的,更没有随着母亲的心情一起浮躁,没有让她承受半分不适。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外头的雨一直下不停,忽而一阵狂风摧残花草,只听得树枝在空中抽舞的呼啸,一片湿漉漉的枯叶从窗口乘风而落,紫玉立刻来收拾,赶忙要关窗时,岚琪拦住她,慢慢挪到窗前,昂首望着那棵树,先前还残存的几篇枯叶此刻已完全凋零,干干净净的树枝指向天空,不仅不见凄凉落寞,竟比枝叶繁盛时,更有几分傲然挺立的气势。
她的心,莫名安定了。
玉葵很快回来,说是半路上就遇见环春,她已经去慈宁宫了,自己就提了提贵妃来了的事,环春似乎就明白了。
岚琪颔首不语,等渐渐平静下来,竟吩咐绿珠弄点心给她吃,不晓得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养足精神吃饱了有力气,才能和孩子一起应对所有的事。
大半个时辰后,环春终于回来了,路上走得急,裙摆鞋袜都湿透了,等不及去替换就先来复命,满面得意地告诉主子:“贵妃娘娘是气急败坏离开的,奴婢等到嬷嬷问了,嬷嬷只让奴婢对您说,请您安心。”
可紫玉却在边上问:“你回来路上,没遇见贵妃?”
环春皱眉点头,寻思着:“的确没遇见,贵妃是走得急了,还是去了别处?”
“前头没有动静,不见回来,该是去了别处。”紫玉说道,问岚琪,“娘娘会不会去找皇上?”
岚琪却已笃然,松了口气似的靠下去,软软地说:“她若去找皇上,我就更安心了。”之后又转头看窗外雨幕,吩咐她们,“等雨停了,就送我去慈宁宫,端嫔娘娘和姐姐若回来,就说我睡了,现在我要歇会儿。”
她很疲倦,与佟贵妃虽不曾有言语相激,却真正考验了太皇太后对自己的喜爱,兴许是嬷嬷已经转达过自己的话,又或者是太皇太后很自然地偏帮了自己,可她这样毫无顾忌地把老人家推出来挡在面前,太皇太后心里会怎么想?
才淡定的心,又为这件事纠结,昏昏沉沉睡过去,只等雨停了好亲自去慈宁宫,至于佟贵妃,她从慈宁宫气急败坏地出来后,径直就去了乾清宫,可玄烨不是不见她,而是正和亲王大臣们商议要紧的事,李公公无论如何也不让她进去相见。
贵妃从钟粹宫折腾去慈宁宫,又冲往乾清宫求见不过,宫里多少眼睛多少嘴,早就角角落落都传遍了,荣嫔这里几人相聚说话,布贵人听说佟贵妃去过钟粹宫,生怕岚琪受委屈,之后便坐立不安,荣嫔索性让她和端嫔先回去,等她们走了,才与惠嫔道:“贵妃的心智,好像从进宫至今,就没变过。”
惠嫔手里剥着一囊柚子,灵巧地脱出整块果肉,饱满晶莹地放入果盘,又掰下一囊继续,听荣嫔这样问,眉眼也不抬,只哼笑:“你以为呢,皇上什么都让着她惯着她,日长天久会有什么结果?那不就是现在这光景,咱们可不一样,一步步走来,没人疼没人理的时候,可敢去御前撒娇哭闹?”
“她去找德贵人,八成是为了孩子。”
“这也是为什么她如此跋扈嚣张,皇上也不理论的缘故。”惠嫔手里又剥出完整晶莹的果肉,这才撂下,拿帕子擦着手说,“依我看,她还不如我们呢,没牙的老虎,皇上就是知道她不会真正害了什么人,才放在后宫让她吼着吓唬人而已。”
荣嫔看她一眼,自有分寸在心中,自从上回在阿哥所闹一场,心里对惠嫔就有了防备,这个女人的心气同自己和端嫔不一样,她背后有明珠府,而明珠府所要的前程,就不那么简单了。
“生不出孩子,又没心计本事,佟国维到底把这个女儿送进来干什么的?”惠嫔对佟贵妃始终有夺子之恨,哪怕没让佟贵妃成事,也一辈子梗在心里,也不知她是不是对荣嫔没防备,毫不隐藏心中憎恶和不屑,“钮祜禄皇后可是拿头去撞柱子,才换到后来的前程,她有没有那么硬的额头,只怕不管额头硬不硬,根本就没这本事和魄力。”
“你在人前,可不要流露这份憎恨。”荣嫔好心劝一句,“没牙的老虎终究还是猛兽,不能咬住人的咽喉,可一巴掌挥过来,连皮带肉的被削去,有时候死不可怕,不死不活才最可怕。”
惠嫔阖目沉了沉气,平静下来说:“一提起她要抢乌雅氏的孩子,我就想起那些天大阿哥的哭声,皇上那样做,真是伤透我的心,可我不能恨皇上,我就只能恨这个女人。”
“孩子已经回来了,你梗在心里,只有自己痛苦。”荣嫔相劝。
“不是硬要梗在心里,荣姐姐,咱们……可是到头了吧。”惠嫔目色晶莹,笑中含泪,“我很想看看乌雅氏,几时也有咱们这一天,好让我心里平衡自在一些。咱们总是彼此劝说要想开,宫里总有新人,皇帝总有新宠,可真的被冷落,这心里……”
“咱们还有孩子呢。”荣嫔眼下能说来安抚彼此的,唯有这一句了。
这一日的雨,绵绵直到傍晚才停,夕阳西下时放晴,此刻的天色竟比白天还敞亮一些,岚琪歇过一觉养了精神,起身穿戴洗漱,端嫔听说她要去慈宁宫,好心让她坐自己的软轿去,岚琪也不推辞,身后跟了两拨小太监,生怕路上有闪失,待安安稳稳来了慈宁宫,门前小太监殷勤地说:“太皇太后在后面大佛堂,苏麻喇嬷嬷说了,您来了就直接把轿子抬过去。”
“我走过去吧,去大佛堂怎么好坐轿子。”岚琪应着,扶着环春的手来,待走近了,就见嬷嬷坐在门外,瞧她过来起身相迎,温和地说,“主子在诵经。”
“我等一等。”岚琪道,可嬷嬷却扶她往门里走,轻声说,“别人是不能见的,但主子是特特在这里等您的。”
岚琪心中惴惴,果然是来对了,平了平情绪,跟着嬷嬷恭恭敬敬往佛堂里来,佛堂内檀香幽静深远,心也随之安宁,太皇太后盘膝坐在佛龛前,身后另摆了一张蒲团,听见了脚步声,温和地说:“小心坐下,你挺着肚子不必拘泥怎么坐,舒服一些就好。”
苏麻喇嬷嬷将岚琪搀扶着在蒲团上落座,便悄然退下,佛堂大门缓缓合上,轰隆一声间,仿佛隔离了红尘之界。
岚琪扭头看了眼,再回过来,就见太皇太后慢慢起身,虽有了年纪,行止动作依旧稳健,亲自上了一炷香,手指间轮转佛珠,轻微的摩擦声竟也影响了心跳,岚琪才要静下来,便听太皇太后说:“将来怎么办?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105皇帝的棋子(二更到
岚琪昂首看太皇太后,她宛若佛龛上的佛像一般,慈祥温和中,透着不可侵犯的神圣威严,他们都用广阔的胸怀包容一切,同时分寸不让地守着不可逾越触碰的底线。
“今日我在,你可以把我推在人前,可我还能活多久?”太皇太后温和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直击岚琪的肺腑,“而今佟贵妃高于你,你无力反抗,但兴许十几二十年后,会有年纪比你小,地位没你高的新人做同样的事。玄烨若能像现在这般爱惜你一辈子,就是你的福气,可这是奢望,对于后宫的女人而言,这是世上最大的奢望。”
岚琪的目光缓缓坠落,太皇太后却肃然说:“看着我。”她慌忙又将目光落在老人家的脸上,太皇太后慢声道,“这一胎若是公主,养在我这里也没什么要紧,可若是个小阿哥,养在慈宁宫,比起惠嫔荣嫔的阿哥们,可就精贵多了,对往后他的人生也一定会有影响。你是亲额娘,你若愿意他经历这样不同于兄弟姐妹的人生,我这个太祖母自然乐意照顾他。但这些事,你想过吗?”
肤色莹润的脸庞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岚琪无语应对,玄烨只提过一两句,而她也没往心里去,只以为孩子太皇太后来抚养是盛宠,自己会遭人侧目,并未想对孩子的将来,也会有所影响。
“而你呢,估摸着玄烨十几二十年是放不下你的,兴许更是一辈子,你是有福气的孩子。”太皇太后慢慢坐到了一旁座椅上,看着盘膝在蒲团上的岚琪说,“你这个额娘本就与众不同,你所生养的孩子必然也万千宠爱在一身,先帝董鄂氏产子后,先帝他说了什么你可知晓?”
岚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记得家里人闲话时说过,先帝盛宠董鄂妃,说她所生的小阿哥,是皇室第一子,册封太子不果,硬是襁褓之龄封了亲王,只可惜那个孩子没福气。
“玄烨不会像先帝那般荒唐,可他也会有私心,当年的事错虽不在董鄂氏,但她不阻拦不劝说,任凭皇帝对他做尽招惹朝野耻笑的荒唐事,她就活该福薄命短。”太皇太后说起这些,不禁眼眉泛红,也许在她心里始终觉得,董鄂氏的存在就已经是错。
但老人家很快就转圜心情,继续教导岚琪:“玄烨这两年才学会如何真正爱惜你心疼你,最初的委屈你要牢牢记在心里,那一鞭子一鞭子的疼痛更要刻骨铭心。不要得意忘形,不要让玄烨为了你做破坏祖宗规矩,破坏朝臣关系的事,不要让自己背负红颜祸水的恶名,那些道貌岸然的文臣武将们,最会做的事,就是把他们的无能,推罪在女人的身上。历朝历代,从来都是如此。”
腹中的孩儿突然动了动,仿佛肯定太祖母的话似的,岚琪不安地看着肚子,但孩子很快又平静了,只听太皇太后又说,“平常百姓家,妇人若说一句我是为了孩子才如何如何,那也罢了,小门小户还能闹出天?可你身在皇宫,是帝王的女人,你的孩子是皇子龙孙,他们的前程本来就不是你能左右。既然是为了孩子,该做的事就绝不在孩子身上,只有你的丈夫健在安乐,朝廷稳固江山繁盛,才有他们的将来,当你真正一心一意都系挂在玄烨的身上,才是在为你的孩子谋划将来。”
岚琪茫然的神情渐渐散去,那日她坐在湖畔喂鱼时说的一番话,玄烨哄了她没有深究,原来答案都在这里,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私欲还是为了玄烨,原来并非是两件事,她时时刻刻想着玄烨,本来就是一种私欲。
“玄烨既然答应了你,这个孩子不论公主还是阿哥,就先养在慈宁宫。”太皇太后要走了,却似乎不打算让岚琪离开,一边说着,“可我年纪大了难免病痛,万一皇室亲贵们找这孩子的麻烦,只怕也住不长,岚琪,你自己再好好想一想。”
太皇太后慢步离去,开启的佛堂大门从岚琪身后投来夕阳绚烂,但随着关门的轰隆声,佛堂又陷入幽静,檀香淡淡,与暗下的光芒一起,沉静岚琪的心。
她抬眸仰望至高无上的佛祖,双手抚在隆起的肚子上,她的人生也许就要从这第一个降生的孩子开始有了最大的变化,她再不能是那个娇娇俏俏的小常在小贵人,她就要做额娘了,从今往后,守护丈夫守护孩子,还要守护自己。
苏麻喇嬷嬷不见德贵人出来,又见主子神情凝重,一时不敢多嘴相问,送回寝殿侍奉茶水,当小宫女来捶腿有小半个时辰后,才听见佛堂那里有动静,嬷嬷忍不住迎出来。
岚琪面上安逸祥和,似乎想通了纠结已久的事似的,暖暖地冲她笑着,亲热地挽了手,一起往太皇太后面前来,嬷嬷说笑:“瞧见主子出来的架势,奴婢还以为您把贵人留在佛堂罚跪。”
岚琪笑:“太祖母可舍不得我肚子里小孙孙。”说着走到太皇太后面前,缓缓屈膝福下身子,昂首含笑对老人家说:“太皇太后,臣妾腹中的孩儿,还请您辛劳一回,替臣妾照顾他。”
“你静思了半天,还是坚持要把孩子留在慈宁宫?”太皇太后不喜不怒,认真地看着岚琪,“我还以为你会放弃。”
岚琪恬然笑:“本也不是臣妾的意思,是皇上先说的,既然皇上这样说了,臣妾就好好接受,您说的那些话……”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眼中倏然晶莹含泪,“岚琪会一生一世记在心里,也会告诉孩子,太祖母对他们额娘的好。”
“傻丫头。”太皇太后欣然笑,伸手将她拢在膝头,轻轻拍哄说,“你才多大年纪,好好享受现在的年轻日子,我那些大道理,不过是怕自己来不及告诉你,才一股脑倒出来罢了。我对你好,还不是指望你能一辈子,好好对我的玄烨?”
嬷嬷在一旁长长舒口气,今天的事从佟贵妃闯来慈宁宫起她就悬着一颗心,如今见祖孙俩好好说话彼此理解,实在安心,立在一旁笑问:“真该叫皇上来瞧瞧,瞧瞧自己是不是都沦为孙女婿了。”
说这话,便也照着做,嬷嬷派人去请皇帝夜里来用膳,之后摆膳时玄烨还真是来了,据说是散了大臣们直接过来,怪不得连衣裳都没换,小贵人挺着肚子伺候皇帝换衣服,伸手扣扣子时踮起脚尖,被皇帝嗔怪胡来,但凑近看就瞧见她眼眶泛红必然是哭过,未及到祖母面前时就轻声问:“怎么哭了?”
“想皇上想的。”岚琪笑语敷衍,完全不提今日的事,而玄烨已知贵妃那里发脾气,见祖母和岚琪都不说,只管和和乐乐吃了饭,但饭后岚琪却被打发先回钟粹宫休息,难得的太皇太后在他们俩都来时,把皇帝留下了。
“皇祖母留下孙儿,是有话说?”玄烨不与祖母打哑谜,祖孙俩此刻正对坐一盘棋,太皇太后手里捻着棋子不落下,听见他这样说,索性撂了手里的棋子不继续,看着玄烨说,“佟贵妃和温妃,你预备让她们这么闹下去。”
玄烨垂首整理棋盘上的残局,随着棋子黑白分明,他的神情也渐渐凝肃,沉声说:“闹的,终归还是钮祜禄氏,这是要闹得温妃也英年早逝,真正尽了气数他们才甘心。”
“如此你就要牺牲自己的表妹?”太皇太后看透了一切,她厌恶不喜佟贵妃的同时,也深深明白这个孩子身上究竟多可怜,她不只是佟国维的棋子,一直以来还是玄烨的棋子,玄烨,终究比他父亲祖父狠得多。
“孙儿会好好对她。”玄烨收拾好了棋盘,拿边上的手巾擦手,淡定地看着祖母,“朕没有牺牲她,只是让她做她想要做的事,这也是她的福气。”
“在皇宫里一味做想要做的事,到头来会有什么结果?”太皇太后语重心长,“她们一个个有什么结果,皇祖母并不在乎,皇祖母不愿你将来在我这个年纪时,回首往昔,摸到心里冰凉的地方,为自己的狠心也为自己的无情,不要做得太绝。”
玄烨点头,“孙儿谨记。”
“岚琪的孩子,生养下来就抱来慈宁宫,今天我和她也说明白了,她想了半个时辰,还是不放弃。”太皇太后眉间有隐忧,“玄烨,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对待岚琪?”
玄烨不及思量便道:“孙儿不会,朕从没把岚琪当后宫的女人。”
这一晚,皇帝去了承乾宫,据说是为了白天没有空接见,而特地在夜里去安抚,古琴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玉葵关窗上销时还嘀咕,“贵妃娘娘的手指不疼吗?弹那么久,指甲盖都要烂了。”
正好端嫔过来听见,嗔责了几句,玉葵吐吐舌头笑着跑开了,端嫔在岚琪榻边坐下说:“瞧见你气色好我就安心了,皇上让我来,本也有照顾你的意思,可不敢让你有闪失。”
“臣妾很好,娘娘不必太费心。”岚琪懒洋洋地说,“就是开始躺着有些喘不过气,要靠着些才好。”
“再咬咬牙,生下来就好了。”端嫔温和地说,眼眸微动,还是问起,“贵妃今日找你,说了些什么?”
“只是闲话了几句,您要听吗?”岚琪反问端嫔,她并非防备什么人,而是这样的事,本没打算跟任何人说,心里还盼着端嫔不要误解了自己。
端嫔见她如此,不再追问,随便说笑几句,就让她早些休息,往正殿去的路上,却见宫门口有人进来,只是她立在光亮处看不清面容,那人则往德贵人那里去,便示意身边的宫女去打听,半晌回来说,来的是咸福宫的冬云。
冬云没有逗留很久,只是替温妃来传一句话,请岚琪明后几日身子舒坦时,去咸福宫坐坐,眼下温妃害喜得厉害门都出不了,只能辛苦大腹便便的德贵人亲自过去一趟,岚琪没有答应,只说了句:“知道了。”
翌日清晨环春问起这件事,小贵人只是摇头:“我不舒服,不想出门。”环春起先还以为主子真的不舒服,心急要请太医,可见岚琪冲她笑,似嗔她傻,才明白她就是不想去咸福宫。
“温妃娘娘的事儿,我可不想沾手,前头住着佟贵妃我还要防备她随时随地来折腾我,忙不过来了。”岚琪大口吃着清蒸的老豆腐,上头薄薄抹一层辣酱,如此粗糙的菜,是她突发奇想要吃的东西,大清早起来就想吃,吃了好几天也不见腻,布贵人嘀咕说酸儿辣女,她这是要生公主,岚琪也不在乎。
而那天后佟贵妃没再来找岚琪的麻烦,皇帝不晓得那晚去对她说了什么,佟贵妃似乎对这件事不再执念,岚琪每每听见古琴声,就知道皇帝宿在承乾宫,过了重阳节也依旧不淡,众人皆说皇帝对表妹到底还是比常人亲厚许多。
九月到了下旬,天渐渐寒冷,布贵人和端嫔的屋子里榻上炕上都铺了褥子,布贵人孱弱更已经将旧年积攒的炭拿来烧火取暖,只有岚琪这个小孕妇每天燥热不已,弄得布贵人都不愿来她的屋子,时常是岚琪在院子里散步,才走在姐姐的窗下和她说几句话。
这日两人又隔着窗户说话,端嫔出来瞧见,笑她们傻,正要拉岚琪进去坐坐,外头有小太监奔来,说皇帝下旨宴请西洋使臣,今晚就在乾清宫摆宴,请各宫娘娘贵人主子都去赴宴,荣嫔娘娘和惠嫔娘娘已经在张罗,让端嫔夜里带两位公主和贵人同往。
“真是热闹啊,才说重阳节太皇太后和太后不让操办,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就又有热闹的事。”端嫔唤环春来搀扶岚琪去梳妆,笑着说,“我从前跟着皇上见过一次西洋使臣,长得和咱们很不一样,大胡子高鼻梁,眼珠子碧蓝碧蓝的,你今天也去瞧瞧,开开眼界也好。”
布贵人本不想去,耐不住端静贪玩,最终也梳妆打扮,只等前头传召,而岚琪身边已没有合身的吉福,端嫔做主让她挑一件华丽的常服穿,亲手给梳了头,打扮得漂漂亮亮,和布贵人都羡慕地说,她都这月份了,脸上还没变模样,她们那会儿这时候已丑得不能见人。
“没法子,我天生好看呐。”岚琪得意地玩笑,被二人嬉闹,不多久听见前头承乾宫的动静,佟贵妃已经去了,很快有人来请端嫔,三人也前往,路上陆续见各宫各殿的妃嫔用来,皇帝没有厚此薄彼,该来的都来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少不了赴宴,而今太皇太后的长寿也成了国威的一部分,这个历经三朝的女人早已扬名海外,使臣见了老人家,恭恭敬敬行了清朝最尊贵的礼仪,太皇太后很高兴,送了厚重的礼物。
玄烨有洋人大臣,如南怀仁之辈,岚琪见过一两次,可南怀仁他们长得又和这些人很不一样,他们带来的舞娘妖娆奔放,大庭广众起舞,露胳膊露腿毫不遮掩,一众朝臣亲贵看得眼睛发直,女眷们都觉得很尴尬。
岚琪对这异域风情倍感新奇,而最让她意外和敬佩的,是温妃娘娘小小年纪,竟然能和他们很好地交流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几时学的这洋话,只看她笑盈盈坐在太后身边,使臣夫人坐在下手,两人时不时说笑几句,连太皇太后问起这异域文化,也是她一句句将使臣夫人的话转述给老人家听。
岚琪便听见身后几位福晋在说:“现在八旗教养女儿往宫里送,可都是变着花样得教,怪不得出来的个个儿都是小人精,从前说钮祜禄家的小女儿难成气候,不及皇后一手指头,如今看着,她可比钮祜禄皇后强多了。”
这些话布贵人也听见,她轻轻推岚琪,低声说:“你瞧对面的佟贵妃娘娘,脸黑沉沉的,比那个西洋使臣身后的奴才还要黑了。”
“姐姐也会胡说了。”岚琪嗔笑她,两人只是打趣,不过她还是好奇地去看了眼贵妃,彼时贵妃正掩袖饮酒,许是见温妃抢走了她的锋芒而不悦,岚琪不敢逗留目光,朝后一转,不经意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再定睛看,竟是觉禅氏也来敷衍,正随宜嫔和郭贵人坐着。
布贵人在边上轻声说:“你是不是瞧见那个觉禅答应了?”岚琪颔首,听姐姐继续说,“搬去翊坤宫后就好好的了,不知道自己开窍了,还是宜嫔娘娘和郭贵人照顾得好,病好了伤也好了,你瞧宜嫔身上的衣裳,都是她亲手做的,多好看。”
岚琪知道,布贵人如今常随端嫔去荣嫔或惠嫔处相聚,知道的事也比从前多,反是自己安于养胎,外头的事知道甚少,此刻见觉禅氏好好在那里,比起听见她寻死觅活的事,心情好许多。
才想收回目光好低头夹菜吃,突然见那边郭贵人身子一晃软软地跌在身后宫女怀里,只是没有晕厥,很快清醒,但脸色极差似生病一般,宜嫔匆匆让人搀扶回去,而这一下所有人都看着,岚琪就听身后几个福晋说:“郭贵人不会是有了吧,她不是新来最得宠的吗?”
岚琪没什么,只是抬头无意中落在贵妃身上,她又愤愤饮下一杯酒。
☆、106损人利己(还有一更
相形之下,坐在太后身边的温妃则谈笑风生从容大方,想来她腹中有子,别人如何碍不着她,今日又因精通洋话在太皇太后和皇帝面前都占尽风光,饶是皇帝近来时常在承乾宫休息,佟贵妃在这一场宴会上注定黯淡无光。
且从前皇帝因有意立钮祜禄氏为皇后,立后前那些日子,凡有大宴,昭贵妃都陪圣驾而坐,俨然皇后之尊,但今日佟贵妃只是坐在众妃之首,尚不如太后身边的温妃离玄烨坐得近,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再无立后之意。
皇帝坚决,谁也无法改变,那副后之位,同样独一无二的皇贵妃就势在必得,她佟贵妃距离皇贵妃已然一步之遥,可温妃先有了身孕,眼瞧着要和她比肩,前途一片迷茫,不知要如何才能冲出雾阵,这一杯杯酒饮下的,是恨是怨,还是不甘心?又有谁知道她的心思。
“总觉得很可怜。”岚琪自言自语,低头夹菜吃,边上布贵人听见,轻声问她,“你在说谁?”
“我没说什么呀?”
布贵人却说:“你猜郭贵人是不是有喜了,宜嫔娘娘会不会不高兴,妹妹才来多久,就比她抢先了。”
岚琪抬头望了眼宜嫔,她正乐呵呵与下手的安贵人说话,丝毫不见不悦或紧张,让人觉得若是郭贵人真有喜了,她兴许是早就知道,碍着诸多事没报而已。
半个时辰后,西洋舞姬们献舞罢,太后正下赏赐,有翊坤宫的人来禀告,宜嫔灿烂地一笑,起身到了上座前,福身行礼说:“臣妾恭喜皇上,郭贵人有喜了。”
玄烨面有喜色,也向太皇太后贺喜,温妃娘娘大方地向那使臣夫人解释,使臣夫人叽叽呱呱不知说了什么,温妃眼眸流转,朝太皇太后和皇帝禀告,“使臣夫人说,此次进贡之物中,有一对嵌满珍珠的手镯,在他们国家是祝祷安产之物。”
太皇太后觉得新鲜,让人去找来看,打开匣子,白莹莹一对镯子,白金为底,镯面上嵌颗颗大小均匀的珍珠,莹润饱满,温妃又解释说:“嵌满珍珠寓意多子,使臣夫人说,在她们那里,会由长辈赐给有身孕的晚辈。”
“镯子只有一对两只,咱们这儿有身孕的,可有三人。”佟贵妃忽而冷幽幽开口,目光徐徐而起,落在了德贵人的身上,众人也随之而来,却见德贵人手里正夹着一筷子松茸鸡丝,见所有人都看着她,尴尬地放下了,她似乎根本没听上首几位在讲什么事儿,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看着她。
玄烨见她如此模样,眼中反有笑意,如果人人都像她这样,天下该何等太平。
而上头本来也没说这镯子要赐给谁,佟贵妃非要来提点一句,这下弄得所有人都尴尬,她却幸灾乐祸似的说,“他们信奉的神明和我辈相异,想来所谓安产的祝祷,来了大清国也不见得就有用。”
玄烨不以为意,笑对祖母说:“还有一件喜事不曾告诉皇祖母,您不见今日皇兄的福晋没来赴宴?是才有了好消息,正在府里安养,朕还想送什么贺礼好,正好这一对寓意吉祥的镯子,借花献佛。”说着朝坐下远处的福全看去,裕亲王听见这个已经起身来,笑着与祖母道,“皇祖母就赐给孙儿吧,孙儿替孙子媳妇谢恩了。”
“宫里娘娘们都没有呢,数你脸皮子最厚。”太皇太后见两个孙子来给自己台阶下,心中喜悦,乐呵呵将这一对镯子赐给了福全,又另加赏赐给他的福晋,叮嘱好生安胎,并派苏麻喇嬷嬷和宜嫔回翊坤宫探望郭贵人。
鼓乐再起,殿内一扫方才的尴尬,佟贵妃孤零零坐在那里,所有人都不看她一眼,那一份屈辱愤恨,只怕要掀起更大的风浪,不知这算不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岚琪被异域风情引得兴致高昂,与端嫔、布贵人回宫路上,还叽叽喳喳说不停,端静和纯禧早就被抱回去睡觉,端嫔便寸步不离在她身边,正笑着拉住她:“慢些走,你也不顾着自己的肚子,夜深了说话小声点儿。”
岚琪却没心没肺地和两人说笑:“今天亏得裕亲王福晋没来呢,您瞧王爷那眼神,看着那些舞姬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福晋若看见还不得气疯了,我猜想啊,裕亲王府又要多一个西洋侍妾了。”
布贵人骂她:“胡说八道,连王爷也敢编排,小心皇上恼你。”
正嬉笑,忽见前头停着一行人,一乘轿子停在路边,这里的小太监跑上前去看,迅疾回来说:“是温妃娘娘在前头。”
“娘娘不是先回去了吗?”三人惊讶,快走几步上前行礼,温妃端坐轿子里,柔柔道一声,“端嫔和布贵人先行吧,本宫有些话和德贵人说,一会儿本宫会派人送她回去。”
端嫔蹙眉,欠身道:“娘娘和德贵人有孕,还请早些休息,有什么话不如明日白天再讲也不迟,眼下更深露重……”
“端嫔,你回去吧。”温妃却打断了人家的话,那不冷不热的语调,分明透着几许威严。
端嫔和岚琪互看一眼,岚琪点了点头,端嫔只能与布贵人先行离开,她们一走远,温妃就从轿子上下来,冲岚琪笑:“咱们走走?”
“是。”岚琪心内尴尬,因为自己一直借口不舒服,未赴温妃邀请她去宫里坐坐的约定,今晚却精神奕奕地参加宴会,显然是故意躲着人,也不知温妃此刻要说什么,心想着能避开的,就绝不要被卷进去。
慢慢前行,周遭宫女太监都隔开十来步路听不见说话声的距离,环春绿珠几人见状也不敢贴身跟随,由着两个孕妇走在前头,岚琪早就不穿花盆底子,但温妃还穿着,只是穿着了身量还不及岚琪高,此刻夜风一过,团花锦绣的领巾飘起,温妃笑着问她:“德贵人冷吗?”
岚琪摇头说:“臣妾穿得很暖和。”
温妃满眼羡慕,问她:“听说孕妇易燥热,果然你瞧着穿得比我们单薄一些。”
岚琪笑:“娘娘过几个月也会如此,冬日里兴许会好些。”
“不会了,我不会再燥热。”温妃停下脚步,双眸分明含笑,却叫人看出里头无尽的惆怅,她红唇微动,“德贵人,我腹中的胎没了。”
岚琪浑身一紧,肚子也发紧,扶着腹部很不舒服地朝后退了几步。怎么回事,宫里可什么风声都没听见,是她闭门不出的日子太久了吗?怪不得前些日子听说温妃害喜十分严重,宴席上却不见她有任何不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温妃:“娘娘……说真的?”
“那日让冬云请你来,就想对你说这件事儿,重阳节前就没了,我借口害喜,不过是在屋子里养身体。”温妃小小的身子里,透出与她不相匹配的气势,扶着岚琪继续朝前走,“除了冬云和我亲信的太医,眼下这件事,只有德贵人你知道。”
这一句话里字字透着让人不安的气氛,岚琪脚下慢慢挪走,心头沉沉跳动,果然温妃开口:“德贵人,帮我一次也帮你自己一次,如何?”
“娘娘的话,臣妾不明白。”岚琪想躲,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深不可测的小钮祜禄氏。
“很简单,佟贵妃一心要你的孩子,你以为她会善罢甘休?不如来个痛快的。”温妃眼眉弯弯对她说,“绝了她的前程,我得利,你保住自己的孩子。姐姐曾说,当初你帮过惠嫔和荣嫔,那时候她们纯粹是利用你,现在你也从中得利,不是很好吗?”
岚琪个子高一些,视线从上而下看钮祜禄氏的脸,越发显得她下巴尖细,本该清纯秀美的姿色,无端透着凶戾之气,再想刚才在宴会上落寞饮酒而满面通红的贵妃,此刻的温妃看起来,才让她觉得无比厌恶。
为什么,总要来纠缠自己?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佟贵妃就要生辰了,机不可失。”温妃笑悠悠对岚琪说着,笑容里满满的寒易比这深秋夜风更凉人心,岚琪浑身战栗,摇头说,“臣妾不能这么做。”
温妃笑:“可我都告诉你了,德贵人,你觉得自己还脱得了干系?好好想想。”她傲然一笑,这是她从不在人前表露的神情,岚琪都快记不得当初那个在坤宁宫日日垂泪的小温妃是什么模样,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温妃转身不再往前,朝她的奴才们走去,冬云赶紧让轿子上前,等温妃一行人扬长而去,环春几个才敢过来主子身边,扶着岚琪直觉得她身上在颤抖,着急地问怎么了,岚琪只是软软地说:“送我回去。”
这一晚腹中胎儿一直躁动不安,弄得岚琪坐卧不得,太医来了也无济于事,岚琪不让太医院上报,说明早就会好,僵持了一整晚,果然早晨安生许多,疲倦的小贵人也昏昏沉沉睡去,晌午时分醒来,一想起温妃昨夜那些话,又心思沉重,好在孩子安分许多,没有再折腾她。
午后温妃送来东西,说是西洋使臣夫人送给她的,她匀了分送各宫,布贵人和端嫔也有,环春捧来岚琪面前时,她厌恶地冲环春发脾气:“拿走,我不想看见。”
倒是将环春吓了一跳,她又缓过神,忧愁委屈地说:“不是冲你来的,别生气。”
☆、107滑胎(7000字,二更到
环春赶紧将东西收了,吩咐绿珠几人不要让人进来打扰主子休息,关了门掩了窗,才问主子出了什么事,岚琪眼下虽无人可以商量,但生怕告诉环春之后,她会辗转让慈宁宫知道,也非信不过环春,而是知道她最心疼自己,为了保护自己不受牵连,一定会向苏麻喇嬷嬷求助,然而这件事毕竟还未发生,岚琪心里总期望小钮祜禄氏能回心转意。
“温妃娘娘说什么让您难受的话了吗?”环春却不罢休,满心希望主子不要把不开心憋在心里,可岚琪却拉着她央求,“我自己想想就能明白,实在不明白了我会去慈宁宫回话,总不能事事都让上头操心。”
环春只道:“您眼看着就要生养了,奴婢以为天大的事儿也比不上这一件,您可要多为自己想一想,别人的事,是好是坏和您什么想干呢。”
岚琪点头,安抚环春,“我会想明白,你答应我,在我让你去找嬷嬷之前,千万不要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想总还有转圜余地。”
说话的功夫,前头承乾宫有古琴声传来,岚琪引颈而听,环春叹息:“听说昨晚贵妃娘娘大醉一场,您一晚上睡不安生,前头青莲她们也不消停,这会儿又弹琴了,可皇上并不在后宫里。”
“从贵妃住到承乾宫开始听她弹琴,越来越比从前弹得好,我一直说想学一学,始终没拿起来。”岚琪笑着,“不过我也学不得,叫她听见,一定说我博宠和她争。”
说话时,腹中胎儿动了动,岚琪忍不住哎哟了一声,笑着冲自己的肚子训:“额娘心里正烦,你这几日安生些可好?”
小家伙果然不怎么动了,可环春却扶着肚子笑说:“小阿哥可不要听主子的话,您每日好好动一动,让奴婢知道您好,奴婢才放心呢。”
“你就知道是小阿哥?我这些日子只喜欢吃辣的,姐姐说我酸儿辣女呢,我盼着生个小公主,能免了好些麻烦。”岚琪轻轻摸着肚子,又感慨,“生下来就要抱去慈宁宫了,我得出了月子才能再看见他,之前每天盼着快出生,眼下日子就在眼前,我反而舍不得了。”
“出了月子天天都能去慈宁宫看见,宫里头谁有您这样的福气,荣嫔和惠嫔熬了多少年?”环春安抚她,“主子什么都知足,这件事倒没这份心思。”
岚琪则一副过来人的骄傲,说:“做了额娘可就不一样了,将来你年满出宫嫁了人,也做额娘时就明白了。”说着掰手指头算算,问环春几时是出宫的日子,环春却说她不着急,在宫里好好的,让岚琪别操这份心。
如是闲着过了两天,这日皇帝下旨说给佟贵妃庆贺生辰,在承乾宫里摆宴唱戏,只请宫里妃嫔和宗室女眷,太皇太后和太后也下了赏赐,但说宴席就不参加,好让年轻人们自己放开了玩乐一回。
端嫔布贵人当然要赏光,但岚琪十月里就要生了,没人敢强求她是否参加,意外的是,她主动要求赴宴,众人只当她有心贪玩,谁会想到是因为温妃那晚说的话,而太医也说德贵人身子很好,多出去散散有助生产,便也无人理论,只等贵妃生辰到来。
岚琪本以为温妃会再来找她,可一直等到了佟贵妃的生辰,她都没再见过温妃的面,之前说只给她两天时间考虑,如今瞧着,似乎是放弃了,可她心里总不踏实,这才挺着肚子也要来赴宴。
荣嫔和惠嫔亲自给贵妃操办的生辰宴,本以为钮祜禄皇后丧期未满一年,宫里不会有这些事,但夏天以来各种热闹的事儿一件没落下,皇帝不似当年赫舍里皇后去世后那般重视,该有的哀悼在春天里都做尽了,这大半年给人留下的印象,一是再无立后之意,二者便是不必太过悲伤,要侍奉太皇太后和太后,皇后大丧的事,就算过去了。
佟贵妃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皇帝点名庆祝生辰,平日侍寝陪伴娇言软语中并不曾提起,那一日突然下圣旨,接着荣嫔和惠嫔来请命,都让她很意外。唯恐自己这样被嫌铺张,不等答应荣嫔惠嫔,先去慈宁宫谢恩相邀,但太皇太后和颜悦色,不仅不怪她庆祝生辰铺张,更另有赏赐给她,不比从前见了面就是训斥教导,让佟贵妃受宠若惊。
而她本忌惮惠嫔与自己有旧怨,会推脱操办生辰的事,没想到她和荣嫔尽心尽力什么都做周全,那日更亲自送来生辰上要穿的新制吉福,惠嫔离去时,佟贵妃摸着新衣裳皱眉头说:“她一定恨我曾经要走大阿哥,真不晓得这衣裳里是不是一针一线都是咒怨。”
青莲却劝说:“惠嫔娘娘只怕也不是为了您尽心,您也瞧见了,那一回的事之后,皇上对二位娘娘淡了许多,荣嫔娘娘从前最多宠,如今一个月也见不到皇上几次,惠嫔娘娘更是少了,而他们膝下既然有着阿哥,阿哥们的前程可要紧了,听说大阿哥明年开春即将就傅,皇上给不给挑选好师傅都在一念之间,这样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事,一定上赶着来做。”
佟贵妃听得头头是道,她和青莲的关系很微妙,青莲对她很忠心很照顾,但一方面又听着慈宁宫的话,佟贵妃也晓得她头上有两个主子,佟国维则劝过她,没了青莲还会有紫莲红莲,来谁都是一样的,如今青莲既然对她好,不如好好相处,反正慈宁宫既然盯上她了,就很难再甩开,所以主仆俩彼此间还算默契安生。
青莲又提醒贵妃,十月里也是那拉常在生的小阿哥万黼(音同府)的生辰,那日她若多照顾一些,不说要抱养这个小阿哥,至少皇上知道佟贵妃对皇子们有爱心,连常在生的阿哥的生辰都记在心里,往后不论有什么事,在皇帝心里总留下过好印象。
佟贵妃虽然不屑一个低贱的常在生的儿子,但她记得钮祜禄皇后对她说过,阿哥的亲额娘再低贱,也都是皇上的儿子,便应了青莲的话,果然到这一日生辰,众人聚拢玩笑看戏时,她说也近万黼的生辰,让小阿哥随她坐在一起。
玄烨是半程中才来的,见她领着万黼很亲热,问起缘故,才知这个小阿哥默默无闻地也长到三岁了,且连小女儿端静都跟了端嫔,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阿哥所里,玄烨倒起了几分身为父亲的愧疚之心,不免赞叹佟贵妃有心,贵妃心内感激青莲的提醒,面上有光很是欢喜。
其他几个孩子,大阿哥六七岁已经开始懂事,玄烨前些日子就说来年要让他上书房,纯禧、荣宪也亭亭玉立,端静都长到四岁多了,皇帝平日极少有时间关注孩子们,今日乍看他们个个儿活蹦乱跳,想起荣嫔当年给他生下第一个孩子时,自己也不过十几岁,根本没有做父亲的感觉,如今看着孩子们长大,才渐渐身为父亲的骄傲,见大阿哥顽皮还嗔怪了几句,佟贵妃则宠爱地说今日她生辰,让孩子们撒开了玩儿。
岚琪随布贵人坐在席下,心里惦记着温妃当日的话,不比那日宴请西洋使臣时她专注看舞娘表演或品尝美味佳肴,今日一门心思都盯着温妃,看着她一举一动,不知道她哪一刻,就要把恶名加在佟贵妃的身上。
起先玄烨还未来她就很紧张,此刻看到他来了,虽然和佟贵妃在一起说笑都不曾看过她,可心里多少还踏实些,盼着玄烨时时刻刻跟在佟贵妃身边,不要让温妃有机可乘,她没了胎儿过几月肯定瞒不住,躲过了今日,温妃早晚不得不公之于众。
心里曾想过,是不是直接就上报温妃没了孩子,免了她动心思把脏水泼在别人身上,自己也不必再提心吊胆,可岚琪只是听温妃这样一说,她心里怎能不为自己防备些,万一温妃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好的在呢,她跑去乱说一气,太皇太后和皇上又要怎么看她?
温妃虽曾亲口说她不会害自己,可她曾经还那样柔弱不经事,现在不也变得让人刮目相看,一句话的承诺,岚琪不能轻信。
而她从无害人之心,实在也想象不出要怎么算计到那一步才能坑害佟贵妃,当初荣嫔和惠嫔步步为营设计她看到佟贵妃独自跑进三阿哥的屋子,如今温妃又要怎么做,才能把矛头指向贵妃?她出神地想着,又想起宜嫔当初没了孩子,各宫妃嫔都搜出佟贵妃下赏的荷包里有虎狼之药,佟贵妃辩驳不是她的错,倘若真不是她的错,她从进宫至今,虽然嚣张霸道心狠手辣,但时时刻刻都被人算计着坑害着,还真是很不容易。
“端静,你干什么?”岚琪正出神,瞧见布贵人过来拉端静,小公主正偷偷摸摸拿自己桌上的点心,她和温妃还有郭贵人的膳食都是佟贵妃有心让小厨房另做的,比起旁人的大鱼大肉要清淡一些,点心果子都被有心做得漂亮精致,说是怕孕妇胃口不好,做得好看些勾食欲,端静嘴馋眼热了好久,此刻见岚琪发呆,就偷偷来拿,被布贵人看到,伸手拦住了。
可岚琪最疼端静,把小丫头搂在怀里挠痒痒,哄她要吃什么自己拿,她今天晨起多吃了环春做的点心撑住了,至今没动过桌上的东西,端静指着一碟用模子压成莲瓣模样的点心要,岚琪给她拿了一块,她努嘴还要,布贵人嗔她吃多了要撑着,小公主却娇滴滴说要给姐姐哥哥拿,竟捧起一整碟点心转身就跑。
布贵人让盼夏跟着去,自己对岚琪说:“你要把她宠坏了,没瞧见刚才皇上责备大阿哥顽皮么,皇上不喜欢贪玩的孩子。”
“皇上不喜欢才不会责备呢,就是突然来了性子过过做阿玛的瘾吧,你还当他真的在责备大阿哥?我看是喜欢才说的。”岚琪笑悠悠,指了给布贵人看,就见端静捧着点心过去,哥哥姐姐们都聚拢在一起,万黼也从佟贵妃那儿过来,几个孩子坐在边上吃点心玩乐,岚琪感叹,“等小阿哥们都长大,上了书房,兄弟姐妹们就不能玩在一起了。”
布贵人亦叹:“我只盼端静健健康康成人,开不开心都顾不上了。”
她这一句也非悲观,宫里失去了那么多孩子,都说是历朝历代后宫阴气太盛,紫禁城又是从前一朝就留下的宫阁,只怕当年的冤魂还在游荡,怨恨爱新觉罗改朝换代强夺汉人江山,所以皇家子嗣才多厄。自然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佟贵妃爱热闹的戏码,之后一场武戏,敲锣打鼓吵得整座承乾宫热闹不已,就连布贵人跟岚琪说话,都要凑近了才听得见,岚琪见温妃一直安安静静坐着吃饭喝茶,渐渐也放下了心思,这会儿正听布贵人抱怨武戏太吵,突然那边温妃滑了手里的茶碗。
锣鼓声太响,茶碗落地都没听见声响,可随着温妃从椅子上坠地,那一边顿时骚动起来,台上的戏立马就停了,又不等众人回过神,就听见小孩子的啼哭,众人再循声看过去,方才阿哥公主们还聚在一起玩闹,这会子个个儿都在乳母怀里哭,万黼头一个吐了出来,小小的身子浑身抽搐。
大家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玄烨在上座蹙眉,佟贵妃更是莫名其妙,荣嫔和惠嫔见自己的孩子都啼哭不止,慌得根本顾不得宴席上的事,承乾宫里乱作一团,奔走喊太医的,忙着遣散众人的,侍卫很快就来护驾保护皇帝。
玄烨和佟贵妃不得已退入内殿,阿哥公主们有太医赶来医治,温妃被送回咸福宫,郭贵人和岚琪因有身孕也被遣回,其他人则被要求留在了原地。
岚琪被送回钟粹宫后,很快也有太医来看她,看过后见她毫无异状立刻就要回禀,环春送出去后回来,脸色苍白地说:“听说温妃娘娘滑胎了,阿哥和公主们也是吃了不好的东西,疑似中毒,乳母们说他们是一起吃了端静公主从您这儿拿走的点心才不舒服,只有太子一直在皇上身边,没过来吃东西才躲过一劫。”
岚琪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如果她不是因为早晨吃撑了才没动桌上的食物,现在她是不是已经和腹中的孩子一起归西了?
绿珠紫玉也很快打听了消息来,说郭贵人吃过半块点心,眼下暂无不适,可她桌上的点心也查出有毒,温妃和德贵人桌前的都如此,那拉常在若非害喜没有来赴宴,说不定也和温妃娘娘一样的结果。
紫玉恨恨地说:“贵妃娘娘太恶毒,怪不得特特给您几位做另外的膳食,可她傻不傻,这样子做,谁不怀疑是她。”
“她才不会这么傻。”岚琪呼吸沉重,心促难平,满心满眼都是温妃的嘴脸和那些话,这个女人竟然这么恶毒,连自己和郭贵人也要害吗,那拉常在若赴宴,也是同样的结果吗?她不是只要坑害佟贵妃一人,为何将所有人一网打尽,而她又怎么知道佟贵妃会给孕妇另作膳食?没有害人之心的岚琪,如何也想不通,这一切究竟要怎么做手脚才好,而现在的佟贵妃,一定百口莫辩。
“给我拿衣裳,我要去承乾宫。”岚琪从炕上笨重地挪动身子,环春几人问她去干什么,让她在这里等消息就好,此刻香月却跑进来,吓得脸色惨白哭着说,“承乾宫里拖了死人出去呢,是贵妃娘娘小厨房里的太监厨子,一头撞死的浑身是血,奴婢看个正着,奴婢吓死了。”
环春大怒,打她出去,骂她不懂事来吓主子,香月在屋子外哭,岚琪心疼她,让绿珠去哄一哄,自己则坚持要穿衣裳出门,环春几人都拗不过,生怕她动气伤了孩子,小心翼翼送来承乾宫,坐在原坐还不被允许离去的妃嫔和宗室女眷们瞧见德贵人折回来,都觉得好奇怪,布贵人因为端静也中毒已经哭得身子发软,端嫔和荣嫔、惠嫔都在配殿里料理孩子们,这里唯有宜嫔做主,瞧见她来,忙上来劝:“回去吧,你来做什么。”
岚琪道:“臣妾想见皇上。”
宜嫔摇头:“事情出在承乾宫,皇上似乎正在问贵妃娘娘,你进去也没有好脸色看。听我的话回去吧,我妹妹也出事了,我想走还走不开,别又添麻烦。太皇太后和太后听说都气坏了,阿哥公主们还不知怎么样,你和孩子再有什么事可怎么好。”
“娘娘,让臣妾去见皇上……”
岚琪话未完,正殿大门洞开,玄烨从里头出来,年轻的皇帝满面怒气,径直走出来,见岚琪在门前,更加生气,到面前劈头盖脸就训斥:“你来做什么,立刻回宫,不许再在外头晃悠,即日起生产之前,再不许出钟粹宫的门。”
岚琪知道玄烨不是故意这么凶,眼下他的孩子都生死未卜,他怎么会有好脸色,不敢多说什么,只见侍卫们护送皇帝离去,听讲是去咸福宫看望温妃,而温妃虽滑胎但命保住了,那些毒药并不伤人性命,小孩子吃了呕吐腹痛,孕妇吃了就是她现在这个结果。
其他人被允许离开,众人渐渐散去,宜嫔赶着回去看妹妹,见岚琪在这儿不走,也懒得再理会,匆匆回她的翊坤宫,不时该走的都走了,喧闹的承乾宫终于静下来,环春正要劝主子离开,她却往正殿走去,环春跟上来,岚琪伸手让她等在门外,她一步步走近内殿,果然见佟贵妃瘫坐在地上,花容失色泪流满面,身体微微抽搐着,抬眼看到岚琪进来,孱弱的面容里露出恨意和鄙视,狰狞地笑着:“你肚子里的没事?既然没事,你来干什么,你也要来指责我吗?”
“贵妃娘娘,您可有亲信的太医在这宫里?”岚琪不答反问,走近她,面色凝重地说,“太医院里,有没有值得您信任的人?”
佟贵妃冷笑,凶狠地指着岚琪说:“你说本宫伙同太医害你们,现在那个做饭的厨子都撞死了,所以要再找太医来垫背,来指证我?乌雅岚琪,你凑的什么热闹,你就不为肚子里的孩子积德吗?”
“娘娘,您若有太医,请他和我们一起去咸福宫,看看温妃娘娘到底有没有滑胎。”岚琪不为所惧,反朝佟贵妃伸出手,“您快起来吧,坐在这里哭,没有办法替自己洗清冤枉。”
“什么意思?”贵妃眼底竟露出几分希望,这件事玄烨已经跟她说了,如果没有人能证明她的清白,哪怕皇帝力排众议保她,这个恶名也难再去掉,而玄烨此刻也还没下对她的怀疑,方才一番痛心疾首的话,听得她心都碎了。
“温妃娘娘亲口对臣妾说过,她的胎在重阳节前就没有了,是不是现在滑胎,太医一看就知道,若是如此,眼下她身边的太医就都不可信,哪怕不是如此,臣妾也能为您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当日温妃要臣妾和她联手,将滑胎的罪恶加在您身上,哪怕温妃娘娘真的是今日滑胎,这药也未必不是她自己下的。”
岚琪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佟贵妃眼底的希望越来越强烈,她茫然地看着岚琪,怔怔地问:“你在帮我?”
“臣妾只是不想您被冤枉,没什么帮不帮忙。”岚琪淡然,见佟贵妃起身,又请她敛一敛衣容,自己转身等在了门前,之后佟贵妃出来,青莲和环春都来搀扶自家主子,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配殿里惠嫔和荣嫔正好看到,彼此莫名对视,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走在一起,也不知她们要去哪里,荣嫔立刻让吉芯跟去看看是什么事。
佟贵妃的张太医是佟国维安排在太医院的人,从孝康皇后起就侍奉在大内,孝康皇后怀玄烨时就是他安的胎,如今年事已高,在太医院的地位举足轻重,只是钮祜禄家另有人安排,彼此互不干涉也算安生,今日突发这样的事,张太医就有所怀疑,此刻佟贵妃急召他来,听说要去给温妃看病,张太医说一定尽心查看。
到了咸福宫,太后已经在,而玄烨见佟贵妃和岚琪一起带着太医来,满腹莫名,更恼怒岚琪多管闲事,但小贵人因为怕看他生气的眼神,索性根本不正眼瞧皇帝,只站在佟贵妃身后,听她一如往日骄纵地说着:“张太医是当年给孝康皇后安胎的人,皇上还信不过吗?臣妾只求清白,此刻也不能害什么人,还请您让张太医给温妃娘娘瞧瞧,瞧过后太医怎么说,臣妾自有道理。”
这些话玄烨只零星听了几个字,一直就瞪着站在贵妃身后的岚琪,她挺着个肚子看起来就艰难,做什么还要东奔西走地闹腾这些事,心下恼怒,一时不说话,贵妃就趁机当他默认,强行让张太医给温妃看病,太医都进去了,玄烨也不想在太后面前闹得太难看,没有再阻拦。
太后恼佟贵妃狠毒,冷幽幽说:“你的太医能说出什么话,你又有什么道理,贵妃啊,阿哥公主们但凡有个好歹,你是要灭了皇上的外祖家吗?”
玄烨眼神一晃,太后的话似乎让他不太舒服,但不能反驳,默默忍下,可佟贵妃素来不把太后放在眼里,此刻也直言顶撞,傲然说:“太后娘娘要怪罪臣妾,还请等太医出来后再说。”结果却被玄烨喝斥闭嘴,弄得殿内气氛很压抑。
不多久张太医从里头出来,屈膝在太后和皇帝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温妃娘娘今日并没有滑胎。”
太后一惊,又冷笑:“老太医你糊涂了吗?什么叫没有滑胎,你是没看见才换干净的床褥吗?要不要让这里的奴才领你去看看那些血迹?”
张太医镇定地说:“温妃娘娘的血从哪里来,老臣不知,可太后娘娘若不信,可请太医院所有太医来看,温妃娘娘今日断没有滑胎的迹象,并且温妃娘娘也没有了喜脉,到底是根本没有怀孕,还是早就滑胎,老臣尚不能断定。”
太后大怒,指着玄烨说:“她的喜脉是在宁寿宫,有我的太医看出来的,还能有假?”
玄烨面色凝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才要开口,却见岚琪走上前,笨拙地屈膝在地,太后惊得叫人搀扶她,她却开口说:“还请太后和皇上屏退左右,臣妾有话说。”
这一边,几个公主阿哥的病症都稳定下来,孩子们呕吐干净了吃下去的东西后,都缓过了精神各自被送回去,荣嫔和惠嫔要离开时,看到吉芯赶回来,说咸福宫的人都被赶出了正殿,只有太后、皇上和佟贵妃、德贵人在里头说话,不知道说什么,等她赶回来时还没散,因为出来的人多了,她怕自己在那里扎眼就先离开了。
“德贵人从来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她突然和佟贵妃走得近,难道是知道什么?”惠嫔满腹狐疑,荣嫔则只记挂孩子说等等总会知道,两人散了后,惠嫔便派身边的人去打听,可这一去好半天才回来,却是告诉她说,太后留着没走,皇帝则带着德贵人去乾清宫,佟贵妃自己回承乾宫,说是模样很得意,不知发生了什么。
惠嫔蹙眉,再问:“你说皇上带德贵人去乾清宫,这会子带她去那里干什么?”
☆、108饶恕(还有一更
乾清宫里,德贵人被安置在当日她和玄烨初涉*的暖阁,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炕上,玄烨在另一处不知忙什么,进了宫门就嘱咐小太监领她来这里,屋子里暖烘烘,炕桌上茶点齐全,只是没个人来与她说话。
而刚才在咸福宫的事儿,此刻想起来,仍旧一阵恍惚觉得不真实,何种情形下说出当日种种,她到底哪儿这么大的胆子?彼时太后震怒地斥责她胡言乱语,但当太后进去问过温妃后再出来,就对皇帝说:“算了吧。”
算了吧,简单而沉重的三个字,谁也不用再追究什么,也许玄烨日后还会再问温妃为什么,可当时当刻,他似乎只想散了所有人,结束这一场闹剧。
佟贵妃成了最大的赢家,她小厨房里的厨子太假死了,外头的人自有办法去查着小厨子的来龙去脉,但凡查到钮祜禄一族,她的冤屈自然就被涤荡干净,玄烨当时也对她说:“朕委屈你了,搅了你的生辰,来年再好好给你过。”
贵妃得意洋洋地离开,岚琪也要走,才转身就被皇帝喝住:“去哪里,跟朕回乾清宫。”她记得玄烨当时的眼神,若非自己挺着硕大的肚子怀着他的孩子,也许就不只是喝斥一声让人搀扶着跟在后头那么简单,兴许拧着耳朵揪着领子直接拎过来也未可知,她还真没见过皇帝这样生气。
一路过来时,想象着该如何应对,该说什么样的话,可进了宫门,人家把自己撂在这里不管不问,都半个多时辰了。
终于有小太监来,却是将她桌上放冷的茶水换成热的,岚琪拉住他们问话,小太监却一副哀求的模样,似乎跟她说话就是犯大不韪,麻溜儿地就逃走了,谁也不理睬她。若要往外头去,门前冷冰冰的侍卫拦住,也只管拦住不和她讲话,岚琪又不敢在乾清宫大声喧哗,这里随时都有大臣出入,再委屈也不能给玄烨丢脸,于是又退回炕上,赌气地把一碟一碟点心掰碎戳烂,时间越久就越没耐心,皇帝要她怎么样?
等待的时间难磨煎熬,而小孕妇折腾那大半天早就累了,渐渐坐不动就歪下去,歪下去便抵不住犯困,渐渐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想着今天的事,不知不觉迷糊上了。
梦里头似乎瞧见香月所说的那小厨房撞死的尸体,似乎看到温妃狰狞的笑容,孩子们的啼哭也盘旋在耳边不肯散,承乾宫乱糟糟的情景一幕一幕又如身临其境,岚琪正彷徨不知所往,娇弱的太子突然哭着跑来,指着她的肚子嚎啕大哭,她紧张地朝后退,嘴里一直说着:“不要哭不要哭……”
“岚琪,醒醒。”玄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猛地睁开眼睛,眼泪却蒙起一层水雾挡住了视线,长睫忽闪水雾消失,看清玄烨的脸,脸上有忧心的神情,在这里几个时辰了就想着皇帝第一眼见自己会说什么,此刻他在问,“怎么哭了,做恶梦?”
自己被抱来,肚子大行动笨拙,玄烨也小心翼翼,给她挪个地方就气喘吁吁了,岚琪羞于将如此狼狈的模样露在皇帝面前,又才睡醒一脸憨傻,便情不自禁捂住了脸,玄烨嗔笑:“你变了丑八怪朕也不会嫌弃你,可今天说那些话的乌雅岚琪,若不是你有身孕,朕一定会传家法重重责罚你。”
岚琪心头一紧,她晓得玄烨没在玩笑,下意识地憋着嘴瞪他,玄烨见状气道:“你还敢瞪着朕?”
小贵人理直气壮地说:“皇上您倒是说,臣妾做错什么了?”
“你!”玄烨生气,可怒意早在这几个时辰的政务里化解许多,在他心里,后宫再大的事也没有江山社稷来得大,每每被琐事所缠生气恼怒,他就会把自己扔进奏折堆里,看看能臣的功勋,看看庸臣的谄媚,看看贫瘠之地的辛苦,皇帝烦躁的心就会冷静下来。
“皇上不要生气,可以听臣妾说说吗?”岚琪原先设想怎么对玄烨解释的,一觉醒来全忘了,现在是见招拆招地,看到他就心软心疼,一边想安抚他烦躁的心,一边又不愿自己被曲解迁怒,见皇帝不言语,拉着手一五一十将前后的事说了,说起为何不提前来告诉玄烨,她很坦白地告诉皇帝,自己也有私心,害怕温妃要算计的人,其实是自己。
玄烨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来,他怎能奢望岚琪永远是那个,为了留住自己而不惜掀开被子露出光洁身体的小宫女?既然想要她永远留在身边,好好地留在身边,她就必须融入这个世界,沾染后宫的气息,成为一个后宫女人,而自己并非厌恶,只是舍不得,只是心疼。
“不明白温妃娘娘为什么要先告诉臣妾,她不怕有今天,不怕臣妾会向您坦白?”岚琪纤柔的眉毛痛苦地扭曲着,原是玄烨问她话,现在反过来她问玄烨,“臣妾不是相帮贵妃娘娘,就是觉得这样的事不好,后宫里的正义太模糊,也许能让不该受冤屈的人清清白白,就算是正义了。”
“正义?”玄烨苦笑,爱怜地将岚琪的脑袋拢在自己的肩头,“真是不该让你看那么多书,你都来与朕辩讲何为正义了,是不是再过些年,朕就能领着你登堂入室地和大臣进讲?”
“臣妾说正经……”
“你做的没错,朕是恼怒自己无能,一个帝王载于史册的何止千秋江山,他背后的女人会跟着他一起留存于世,朕到底会留下些什么?眼下想一想,实在可笑。”玄烨侧脸垂目看岚琪,眉间笑容稍见和缓,“你能留下什么?”
岚琪仰着脑袋笑:“臣妾留在皇上心里就好。”
千年历史改朝换代,皇帝有数而后宫无数,这些女人们的名声留存于世,贤后贤妃屈指可数,被众口相传的仍旧多是红颜祸水妖女误国,家中教导子女,通常一褒一贬并驾齐驱,一方面要女孩儿们贤惠淑德,一方面又要她们牢记褒姒妲己。
可世上究竟有多少女人可以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武周媚娘旷古绝今,褒姒妲己却仿佛历代辈出,终究如太皇太后所说,是活着的男人们将祸水罪孽推在死了的女人身上,以逃避他们祸国殃民的过失。
苏麻喇嬷嬷就曾告诉她,太皇太后心里明白,耽误了先帝,并非董鄂妃之过,可不论朝野大臣,还是她自己,都拿这个女人挡在前头。
岚琪心想,她做不到什么一代贤妃,既然无法如此名垂青史,就要好好记着太皇太后的话,绝不做无能男人们口中的祸水红颜。此刻玄烨问她能留下什么,死后的留存究竟有什么意义,她能在活着的时候留在他心里,足矣。
“皇上不生气了?”岚琪坐起来,认真地看着皇帝,仔细地问,“臣妾是问,您不生臣妾的气了?”
“朕本来也没生你的气,是心疼你,是生自己的气。”玄烨苦笑,转眸瞧见炕桌上被戳烂了的点心,瞪了岚琪一眼继续说,“朕的后宫如此,朕就永远不能做一代明君,朝堂上的派系党政延伸及后宫,是朕之过。”
说话的功夫,李公公进来,禀告说阿哥公主们都脱险,太医们说那些药不伤性命,但唯有万黼阿哥引出了身体隐疾,虽暂无凶险,但不知何日能痊愈。
玄烨心里不好受,李公公退下后他长长一叹:“今日若非贵妃领他在身边,朕几乎都要忘了这个儿子,朕还不是一个好父亲。”
岚琪轻声说:“皇上做阿哥时,可曾怨过先帝?”
玄烨不解,但摇摇头说:“皇阿玛日理万机,我们兄弟几个都明白,每每见了就十分亲热,也补足心里遗憾。”
岚琪灿烂一笑:“那皇上也这样做个皇阿玛不就好,也许先帝爷也曾经愧疚过,可他的儿子们可明白父亲了,您的小阿哥们,也会一样。”
玄烨伸手点她的额头,“你就每天这样把皇祖母哄得高兴,又来哄朕,只有这张嘴才讨人喜欢。”
此时腹中的孩子好像赞同父皇的话,很大动静地挪动,岚琪眉头大蹙捂着肚子,玄烨看到衣裳云锦随着肚子波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里问着,“难受吗?他这样动,你难不难受。”
小孕妇心里很甜,玄烨每次看到这情景,头一句问的,就是自己会不会难受,这样一句话,足够她受用一辈子。
二人心情甚好地度过了大半天,黑夜来临之前德贵人才被用暖轿送回钟粹宫,路过承乾宫时还能见白日喧嚣留下的痕迹,门前的红绸灯笼不及扯下,却不知此刻里头是什么光景,小贵人被安安稳稳送回钟粹宫,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也都不瞎操心了。
这一整天的消息点点滴滴传到慈宁宫,太皇太后要安寝时,玄烨竟顶着夜色匆匆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事要来禀告,太皇太后却是先问他:“你责备岚琪了?”
玄烨摇头,笑着:“就怕她回去胡思乱想,才留在乾清宫一起和孙儿冷静一下,之后听她说些缘故,更不愿意责怪了,要怪,只怪孙儿无能。”
太皇太后欣慰,这才问皇帝来做什么,玄烨则道:“温妃的事,孙儿想饶过她,孩子们也都没事,皇祖母能不能饶她这一回?”
☆、109贵人产子(7000字,二更到
“饶她?”太皇太后冷然一笑,“怎么个饶法?她几乎害死所有的阿哥公主,你要我怎么饶她?”
玄烨垂目,缓缓说:“皇祖母,孙儿保证不会再让后宫发生这样的事,您看在孙儿的面子上,饶恕她。”
太皇太后长长地一叹:“玄烨,其实现在好些事我已经不再插手,你还看不出来吗?你长大了,是顶天立地的君主,皇祖母只想颐养天年,不想再卷入朝廷后宫的纷争,往后你做什么决定,不必来看慈宁宫的脸色,皇祖母不会再对你绊手绊脚,你放开了去做,我总要离开你的。”
玄烨微微皱眉,苏麻喇嬷嬷忙在旁解释:“主子的意识万岁爷可不要曲解了,您皇祖母的意思,是答应了。”
“朕明白。”玄烨微笑,拉了祖母的手,宛若幼时撒娇的模样,“可皇祖母再不要对朕说离开的话。”
太皇太后无奈地笑:“你和岚琪一样,都是磨人精。”
之后侍奉祖母安寝,皇帝才退出慈宁宫,苏麻喇嬷嬷送到门前,轻声对皇帝说:“今天事情传来时,奴婢没敢先报给主子听,只等听说阿哥公主们无恙,才报上去,这要是真出了那样的事,只怕吓着她老人家,又是天大的事。此外奴婢不该僭越说这些话,奴婢以为皇上虽饶了温妃娘娘,但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要给六宫一个警醒,镇住所有人才好。”
“朕记着了。”玄烨欣然应,又道,“皇祖母身边有您在,朕很放心,再过些日子岚琪就要生了,这些日子时不时想起来就提心吊胆,只有对嬷嬷敢说,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心思,也不知是不是那年的事吓着朕了。”
嬷嬷知道皇帝怕赫舍里皇后的悲剧重演,她已经奉命在德贵人生产那天去陪驾,太皇太后私下跟她说过万一有什么事要保大人,此刻她轻声问玄烨:“德贵人总要在鬼门关走一遭才成的,皇上心里要有数。”
玄烨点头:“嬷嬷,朕只要她安康,万一有什么事,朕日后好好哄她便是,可朕不能没有她。”
苏麻喇嬷嬷镇重地答应:“奴婢记着了。”
如此,佟贵妃生辰上发生的闹剧,罪责全推在了承乾宫那个撞死的奴才身上,皇帝只说还在查这奴才背后的主子是谁,但一边又让李公公在宫里放出话去,让妃嫔宫人甚至外头的大臣都知道,这个人是钮祜禄一族派来安插在佟贵妃身边,因死无对证,只是传言,佟府不能因此发难,钮祜禄一族也不能上赶着来辩驳,两厢都沉默缄口,只等这件事查无果,好渐渐被时间冲淡。
且因两大家族相争,不相干的人不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胡说什么,再者皇子公主们都已平安无事,外头看起来唯一损失的是温妃的胎儿,但谣言里已说她早就因身体不好滑胎,如此种种,这件几乎灭了皇帝所有子嗣的大事,有惊无险,最终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话。
深宫里,皇帝虽未重责任何一个人,但以太后因为温妃滑胎悲伤的名义,责令各宫闭门思过,几时太后心情好转几时才能出门,玄烨登基大婚以来,后宫从未有过这样的事,都明白皇帝是动了大怒,而见佟贵妃和温妃都无事,也知皇帝有心偏袒二妃,惠嫔、荣嫔这些孩子遭了罪的额娘们也不敢随便向皇帝讨什么公道,只人人闭门自省,十月入冬时分,后宫静得初雪飘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初雪这日岚琪自己先趴在窗上看见的,星星点点的雪花从空中打着转落下,前几天突然冷得人骨头都要碎了,都说是要作雪,所以她天天趴在窗口等,终于叫她等到了,欣喜地拍拍肚子说:“好孩子,下了雪,不干不净的东西都要冻死了,肮脏不好的也被雪掩盖了,你生下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干净洁白,额娘就放心了。”
环春几人这些天常见她对着肚子说话,那一次的闹剧后,她们终日提醒吊胆,只有见到岚琪这样才觉得安心。听说翊坤宫郭贵人那之后见红两次,太医们死命地保着胎儿,真就是老天保佑似的,那天环春还嗔怪过主子吃东西没节制,要不是她闹脾气一定要吃,差点就不让吃,万一是饿着去承乾宫的,委实不晓得会有什么结果,怪不得人说能吃是福,这必然是福了。
太医院早已经来布置好产房,稳婆乳母都齐备,苏麻喇嬷嬷来看过两回,李公公更是隔几天就来问怎么样,因这些日子后宫全都闭门思过,皇帝也不往后宫来,她和玄烨之间,就靠着几个乾清宫的小太监维系着,那日李公公来还传好消息,说云南大捷,三藩气数就要尽了,盼着德贵人顺利安产,给皇室再添喜讯。
太医诊断岚琪在十月下旬生,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连太后下懿旨为她积福解了后宫禁足,岚琪的肚子还是不见动静,眼看着十月都要过去了,拖得越久孩子危险越大,钟粹宫里每天有太医候命,因德贵人气色精神都很好,可推断胎儿在腹中也健康,故而也不能催产,只能数着日子,一天天等她分娩。
这日荣嫔和惠嫔结伴来,荣嫔先到,进门时见岚琪立在镜子前,端嫔和布贵人坐在边上看她,见她们来了,也说:“你们也瞧瞧,她的肚子是不是坠下去了?”
“昨天早晨起来觉得肚子掉下去了,本来在这儿。”岚琪比划着自己的肚子,荣嫔忙道,“可不敢再乱动了,孩子入盆就快了。”
荣嫔是宫内生育最多的妃嫔,虽然孩子多早夭,可福气无人能比,也比谁都有经验,曾还玩笑说都能做稳婆给岚琪接生了,岚琪便央她那天要陪她才好,大家玩笑取乐,都不提当日承乾宫的事,岚琪心里也明白和她们的关系与布贵人完全不同,可大家都在这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客客气气本是好事。
不多久惠嫔也来,看到她带来的人,才明白为何与荣嫔结伴却晚了几步,她身后跟着好些日子不见的觉禅答应,她似乎在翊坤宫养得极好,面色莹润神采奕奕,天生的美人胚子又会打扮,虽只是个答应,倒比寻常人还多几分贵气。
“这是我托自己亲嫂子从百姓家里搜罗来的布块缝的百家被,我手艺不好,就让觉禅答应代劳,不然糟蹋了百姓家的心意反而不好。至于我那嫂子,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四角齐全的有福之人,亲自挨家挨户去要来的,可不是明珠夫人,妹妹别想错了。”惠嫔笑说着,将被子铺在了热炕上,拉着岚琪来坐坐,摸着肚子说,“好孩子赶紧出来,惠娘娘可把你的被子也拿来了,你怎么还舍得在娘肚子里折腾?”
众人皆笑,钟粹宫里喜气洋洋,时不时有笑声传出来,再不是前些日子各宫禁足思过,死气沉沉的模样,而前头承乾宫,静默了大半个月,佟贵妃终日无所事事,也惦记起后头待产的那个人,当日她走近内殿来喊自己起来,说坐着哭于事无补的话还清楚地记着,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似乎想要去致谢,又抹不开面子放不下架子,总觉得亲近这些低贱的妃嫔,不该是她做的事。
这会儿青莲进来,说几位娘娘都在钟粹宫陪德贵人说话,佟贵妃耸了耸眉毛,好像不耐烦地说:“她们怎么天天都去,吵死了。”
青莲不语,自太后令各宫不必再禁足后,她照主子的吩咐准备过一份礼物,似乎贵妃挑着日子想要去一趟钟粹宫,可那里如今是香饽饽,各宫各院没事儿都来道声喜,她总是插不进空儿,今天大概又想去,可荣嫔、惠嫔都在那儿,这才又发脾气了。
“她们几时走?”佟贵妃恹恹地问,随手掐着那只她亲手缝的布老虎,已不是当初给大阿哥的,是闭门思过那几日没事倒腾的,这几日一直把玩拿捏在手里。
青莲笑说:“咱们住得这么近,夜里过去坐坐也成啊,比不得其他娘娘老远的路走过来呢,主子想去,多少会儿都成,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奴婢去和环春说一声。”
佟贵妃扬着下巴看她,眼珠子悠悠一转,“你去吧。”
青莲暗喜,若主子真能与德贵人交好,对她将来是万万有好处的,做什么非要和皇上喜欢的人对立,还动不动闹得鸡飞狗跳,要是自此改了性子,往后她也不必总慈宁宫承乾宫两头跑了。
过来时荣嫔几人正要离开,瞧见青莲都很新鲜,她恭恭敬敬地行礼没多说什么,只等二位娘娘走远了,才进来找环春,说夜里贵妃要来看望德贵人,环春有些尴尬,青莲说了好些好话才离去。
环春转述给岚琪听,布贵人正在边上,蹙眉嘀咕这个人不来最太平,小孕妇却不以为意说:“她又不会来害我,你们不要草木皆兵。”
见她如此,别人多说无益,只等夜里用了晚膳,而今岚琪即将临盆,太医要她吃去胎毒的东西,比不得从前她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众人只能哄她说生了就什么都能吃,岚琪还自己感慨,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用不起奶娘,做额娘的就要自己辛苦喂养,仍旧是什么好吃的都不能碰,但说着说着又羡慕那些可以自己喂养的女人,做额娘连一口奶都不能给孩子吃,生养生养,只生不养吗?
可惜没人理会她多愁善感,盼她分娩都急死了,谁来管她心里想什么,这会子布贵人刚领端静和纯禧回端嫔那儿,贵妃就大驾光临,端嫔不得已又出来行礼,贵妃让她们自己歇着,领着青莲来了东配殿,比不得以往出门浩浩荡荡十几人拥簇,今天只一主一仆两人来,青莲将厚重的礼物放下说:“娘娘送给德贵人,祝祷安产的。”说着打开匣子,露出送子玉观音笑,“是咱们家大人从永安寺请来的。”
岚琪起身要谢恩,佟贵妃慌张地站起来,冲她说:“你别乱动,万一有什么事,本宫可担当不起,就是她们都来看过你,本宫若不来显得小气似的,没什么事的话这就走了。”
见贵妃要走,岚琪觉得她们本来也没什么话可说的,走就走吧,扶着环春的手往门前送,佟贵妃却好像躲瘟神似的躲着她,离得远远的说:“你小心些,肚子怎么这么大……”
贵妃话还没说完,只见德贵人身子一紧,皱眉捂着肚子,边上的人都呆住了,她紧张地说着:“好像……好像羊水破了……”
一语闹翻了钟粹宫,小太监们私下奔走去两宫和乾清宫禀告,太医稳婆来把孕妇按回了床上,乳母嬷嬷们都待命在殿外,端嫔和布贵人帮不上忙,一起在她正殿的佛像前给岚琪祝祷念经,苏麻喇嬷嬷很快从慈宁宫过来,外头看似乱糟糟,实则井然有序,宫里都出生过多少孩子了,也不差德贵人这一个。
小孕妇倒是很淡定,阵痛一阵一阵来,不疼的时候她还能和嬷嬷玩笑,疼得时候就眼泪直流,稳婆看过说一时半会儿还生不出来,这罪是要受一阵子,岚琪才突然哭了,害怕得抓着嬷嬷的手,说她想家里额娘了。
苏麻喇嬷嬷自己没有生育的经验,但从太皇太后到孝康皇后到赫舍里皇后等等,她帮着接生过太多的皇子皇孙,每一产妇都不一样,岚琪这样已经算很坚强,还是头一胎,比当年主子初产还强一些。
“嬷嬷,皇上来了。”环春突然跑进来说,似乎故意大声讲给岚琪听的,“皇上就在外头,您快去劝劝。”
岚琪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窗外,明明连一抹身影都看不见,可知道玄烨来了就站在外头,止不住眼泪的同时,心里又十分踏实,含泪笑着对嬷嬷说:“我不怕了,嬷嬷您快去劝皇上回去,夜深了。”
“奴婢这就去。”嬷嬷让诸人照顾好德贵人,自己匆匆出来,这里能劝得动皇帝的,只有她了,果然见玄烨立在廊下,院子里钦天监的大人正领人选了风水好的地方刨喜坑,嬷嬷才走近,玄烨就心虚地说,“朕来看他们刨喜坑,好了朕就回去。”还怪嬷嬷,“您不陪着岚琪,出来做什么?”
嬷嬷只能笑:“德贵人让奴婢来劝您赶紧回乾清宫去,您在这儿贵人惦记着要分心呢,皇上听贵人的话,赶紧回去吧。”说着招呼李总管,让他们送皇帝走,玄烨欲走还留,犹犹豫豫许久,走到宫门前了又折回来,拉着嬷嬷轻声说,“之前的话,您还记着吧。”
“阿弥陀佛,盼着母子平安呢,皇上不能这样子。”嬷嬷嗔笑不已,亲自把皇帝推了出去,转身见青莲站在廊下,诧异地问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奴……奴婢。”青莲支支吾吾,她素来怕嬷嬷,不过还是双手伸出来,捧着一只布老虎说,“贵妃娘娘要送给德贵人的,晚上来的时候忘记带来了,这会儿让奴婢送、送过来,嬷嬷,您能替奴婢送进去吗?”
青莲在这里都站了半个时辰了,她折返时来得晚了一步,被嬷嬷先到了,弄得她不敢进去,而钟粹宫里人来人往也没人注意她,等她横下心要进去,皇帝又来了。眼下终于被嬷嬷看见,话说完了,又害怕被嬷嬷拒绝,她只是不敢出言劝,因为此刻若拒绝了,贵妃一定会伤心。
“我替贵人谢过了,你去告诉贵妃娘娘,谢谢她。”嬷嬷何等睿智,断不会做这种伤人心的事,哪怕转身就把布老虎扔了呢,也不能当着面做这些事,笑着接过来,打发了青莲回来,灯光下看清了布老虎的样子,憨态可掬可惜针脚太烂,一看就是从来都不做针黹女红的人,老嬷嬷心善,走到床榻边把布老虎递给岚琪,“青莲说贵妃娘娘前些日子亲手做的,特地来送给您。”
岚琪正被阵痛折磨,伸手捏过抓在手里软硬适中,也顾不得看是什么样子,但那之后也不曾放手,嬷嬷跟他说了玄烨的事,小贵人心里安慰,便少了几分恐惧,哪怕之后一阵阵盆骨撕裂的剧痛袭来,也咬牙硬忍着,虽然止不住流泪,却不吵不闹也不shen吟,坚强得嬷嬷心都软了。
可是初产辛苦,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钟粹宫里仍旧没有好消息传来,端嫔和布贵人在佛龛前都跪得累坏了,前头承乾宫也还没熄灯火,慈宁宫乾清宫更不用提一夜灯火通明,似乎上回宫里这架势等待孕妇分娩,已经是四年多前赫舍里皇后生太子的时候。
翊坤宫这边,郭贵人因身体不适连夜也请太医,结果很晚才紧赶慢赶来了一个,原是都准备着钟粹宫那里,宜嫔和郭贵人面上不说什么,只等人走了,郭贵人才哼笑:“德贵人真是十足金贵,姐姐,咱们这样的,一辈子也比不上吧。”
宜嫔心里也不自在,可她还是记得进宫前额娘说的话,安抚妹妹:“额娘的话可不能忘了,你如今也要做额娘了,过些年我总还会有好运,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将来也会有别人变成第二个德贵人,咱们嫉妒不过来。”
话虽如此,实则阖宫上下谁不嫉妒,郭贵人尚且如此,那拉常在更不必说,且小阿哥万黼依旧缠绵病榻,她这个做额娘的时时刻刻都不安心,可就因为德贵人分娩在即,她们这些人统统靠后站,这一晚端嫔布贵人彻夜诵经为岚琪祈福,也少不得有人暗下诅咒,巴不得圣宠不倦的乌雅氏像赫舍里皇后一样,自此一命呜呼。
可她们却不晓得,无形中将小小的德贵人和无比尊贵的赫舍里皇后相提并论,虽是诅咒,却也不是人人都担当得起这份抬举。
此刻与钟粹宫东西相隔的咸福宫里,一片寂静安宁,灯火早就灭了,只有几盏蜡烛摇曳防着夜里走路绊倒,值夜的冬云进来剪烛心,突然见一袭白衣的温妃站在窗前,大半夜乍见这样的光景,吓得她腿都软了,直接跪坐在地上,轻声抱怨着:“主子,您站着做什么,地上可凉了。”
温妃却怔怔地问:“什么时辰了?”
“过子时了。”冬云应,知道温妃想问什么,接着说,“德贵人似乎还没生下来了,说是头一胎难生。”
温妃昂首看着窗外,窗开了一条缝透气,能瞧见星点月光,忽而有点点黑影飘过挡住月色,她心头一动,爬上去打开大窗,一阵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冻得她浑身抽搐,可外头果然寒风飒飒,下雪了。
“主子,当心着凉……”冬云来劝。
温妃却任凭雪珠子落在脸上,一点点冰凉沁入肌肤钻进心里,在寒风里笑说:“她会平安的,姐姐一定保佑着她。”
过了子时,已是十月三十,夜里突然飘雪,狂风大雪遮天蔽月,丑时才过,整座皇宫就被白雪覆盖,狂风渐停,雪仍绵绵不绝,乾清宫里玄烨伏案醒转,身上有李公公披的厚毯子,好似闻见清冷的气息,他裹着毯子走到门前,院子里已厚厚铺了一层绒毯似的雪,他刚开口想唤李公公,突然一道惊雷炸响,玄烨浑身一震。
嘹亮的婴儿啼哭伴着惊雷在钟粹宫响起,折腾了一整夜,德贵人终于分娩,气若游丝的产妇在看过一眼皱巴巴灰红色的婴儿后,就晕厥了过去,乳母嬷嬷忙忙碌碌为新生儿擦拭清理,苏麻喇嬷嬷朗声唤人来:“快去报喜,德贵人生了小阿哥。”转身看一眼沉睡的岚琪气色平稳,又补一句,“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