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有种后宫叫德妃》》 · 阿琐 · 2026-07-26
钟粹宫的喜讯立刻四散,承乾宫里佟贵妃已困得东倒西歪,听青莲来说生了小阿哥母子平安,突然就有精神了,莫名欢喜地拉着青莲问:“那只布老虎,你送去了是吗?”
乾清宫里,玄烨已经准备换衣裳,要上早朝。他也不晓得怎么突然变得气定神闲,只等听见李公公冲进来报喜时,才突然又心慌意乱,不知是欢喜还是心疼,眼底热热的湿润,但还是按耐住了情绪说:“预备早朝吧,把朕的赏赐送去钟粹宫,告诉岚琪,过些日子我就去看他。”
李公公应诺,吩咐小太监们准备好东西,这边派妥帖的人伺候皇帝准备上朝,他则亲自送贺礼去钟粹宫,但才要走到门口,外头一阵风刮过眯了眼,再睁开眼睛,就听见宫里有人慌张,转身瞧见那边伺候太子的嬷嬷慌慌张张跑出来,看到李公公在这里,奔过来跪地说:“公、公公……不好了,太子、太子好像出痘了。”
“什么?”李公公眼睛瞪得溜圆,天大喜事的当口,怎么闹出这样的事,片刻不敢耽搁,一边派人把太医找来,一边回去禀告皇帝,玄烨幼年出过痘疹不怕传染,亲自过来看太子,心里已明白几分,等太医再来诊断,太子的确是出痘疹。
玄烨立刻下旨封宫十二日,令后宫之人不得随意出入,阿哥公主都安居住所避痘,停朝十二日,各部院衙门奏折皆直接送入乾清宫批阅,他要亲自照顾太子。
半个时辰的功夫,皇城之内又换了另一种气象,就连才出生的小阿哥也变得不重要,被留在钟粹宫暂时不挪动,苏麻喇嬷嬷赶回慈宁宫后也不再出门,十二天里,只盼着太子度过最危险的日子。
岚琪分娩后,昏睡到这天中午才醒来,意识清醒还未睁开眼睛时,就想到孩子应该已经去了慈宁宫,她要出了月子才能再看到,顿时悲伤难耐,可耳边突然听见婴儿啼哭,就有人脚步匆匆,很小声地说着:“是不是饿了?”
岚琪立即睁开眼,撑着软绵绵的身体坐起来,就看到奶娘袒胸露乳地怀抱着小婴儿,众人见她自己坐起来了,赶紧过来伺候,岚琪则茫然地问:“孩子怎么还在这里?”又四下瞧瞧,“苏麻喇嬷嬷呢?”
这才有人说了太子出痘的事,岚琪听得心惊肉跳,也不晓得这十二天是不是自己捡了便宜,因为小阿哥会留在这里,等太子痊愈后再送去慈宁宫。她一边担心太子的身体,知道玄烨对太子的看重,一边又沉浸在生了儿子的喜悦中,乳母喂饱了孩子后,就将小阿哥放在了她的怀里。
不是第一次抱软绵绵的婴儿,但只有这个婴儿是自己掉下的肉,是自己怀胎十月的骨血,是她和玄烨的孩子,岚琪抱着的时候,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孩子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和他阿玛生气时特别像,环春伏在床下说:“嬷嬷讲咱们小阿哥和万岁爷生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也没见过皇上小时候啊,不过这样瞧着就挺像的,皇上冲我发脾气时就这模样。”岚琪嘟着嘴,好像也变成小孩子似的,欢喜地说着,“你说他这么点儿大,弄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做什么,傻孩子,快给额娘笑一个。”
说着话,心中突然一个激灵,见温和柔静的乳母立在边上,她的心砰砰直跳,让环春领着不相干的人都下去,说要让乳母哄小阿哥睡,可等人都走了,她却把乳母叫到跟前,虔诚地问:“能不能让小阿哥,吃几口亲娘的奶?咱们都不说出去,不会有人知道。”
乳母愣了愣,也是为人母的女子,孩子又都在宫外见不到,最能体会德贵人的心情,立刻笑着点头:“这当然好,让奴婢来教您。”
☆、110生生相克
哺乳看似简单,上了手才知不易,初为人母的德贵人笨手笨脚在奶娘的帮助下给孩子喂了奶,她的身体在慈宁宫干预下养了一年半载底子好,孕中又保养得好,产后第二天岚琪的粮食就很丰盈,头几天里便偷偷摸摸在乳母的掩护下给孩子喂奶,但后来小家伙力气太大,眼见着要破皮了,乳母再不敢让德贵人喂养,岚琪虽然舍不得,但怕坏了规矩传出去对自己和孩子都不好,还白瞎了乳母一片好心。
乳母则夸小阿哥是好孩子,有些婴儿认准了吃,第一口吃了奶娘的,亲娘的未必肯再吃,可是小阿哥两边儿都不落下,咕咚咕咚吃得特别好,还有些孩子生出来不会吃,饿了只会嚎,特别不好伺候,小阿哥很乖很能干,两三天皮肉就撑起来,日日夜夜都在长大。
不再喂养孩子,岚琪开始正常用膳并在太医的调理下喝药回乳,喝下第一碗回乳药时,小贵人哭了好久,只等乳母把小阿哥抱来给她,才算哄住了。虽然小阿哥也时常会啼哭闹脾气,脾气还不小,不过只要在亲娘怀里,哪怕在哭着都会变安静,但并不时常笑,反而总露出一副和他皇阿玛皱眉头时一模一样的神情,倒是能把亲娘逗乐了。
端嫔和布贵人因都领着纯禧和端静避痘,连各自的殿阁也不方便出入,岚琪乐得自在不必应酬什么人,这些天里除了休息,就是和儿子在一起,身边的人都说她有福气,想起当年布贵人生端静那天,自己半路上遇见彼时的荣贵人她说的话,百姓家中再寻常不过的事,在深宫里竟成了福气和奢侈。
“小阿哥还没名字呢。”这日岚琪趴在炕上看着熟睡的儿子,乳母去休息,只有环春和绿珠在边上伺候,三人都傻乎乎乐呵呵地看着熟睡的小婴儿,绿珠说,“也不知太子殿下怎么样了,大概等太子痊愈,皇上才有心思给咱们小阿哥起名字。”
环春则说:“荣嫔娘娘的小阿哥至今还没起名字呢,起名字不着急,要紧的是小阿哥无病无灾。”
“是啊,他们都说荣娘娘如今的小阿哥身子康健,就是因为没起名字,宫里头那些冤魂叫不上名字,就索不了孩子的命。”绿珠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被环春拍脑袋,“胡说八道,吓着主子了,哪里听来的胡话,人不都是生出来就有名字的?”
岚琪倒不在意,自顾自垂首亲儿子,却被环春阻拦说乳母交代襁褓里的孩子不能乱亲,岚琪不服气,不过还是笑呵呵说:“他额娘我行得正坐得直,还怕什么冤魂鬼怪,谁也不能欺负我儿子。”
环春却提醒:“主子这话可不能外头去说,好像其他主子没了孩子,是自己作恶。”
岚琪连连点头,也因此想起了咸福宫里那一位,那日之后再不曾相见,也不晓得温妃如今怎么样了。
此时香月和紫玉抱着晒得蓬松柔软的干净被褥进来,说天气又要冷了,要给岚琪加一床褥子和被子,两人过去榻上忙,岚琪不经意地回头看,从她们抖落的被子里滚出一只布老虎,岚琪让环春去捡起来给自己,拍了拍灰尘,就放到儿子身边,绿珠阻拦说:“掉地上了,主子也不怕脏?”
“你们一天打扫几回呢。”岚琪大大咧咧,孕中额娘曾托阿玛写信来说,让岚琪若有机会照看孩子,不要过分小心,太仔细的孩子不好养,只要弄得干净小心冷暖不要撑着饿着,养得粗糙一些的孩子才更结实。
环春则好奇:“这只布老虎哪儿来的?奴婢没瞧过。”
“是佟贵妃送来了,那天嬷嬷给我拿进来的。”岚琪的眼底温和宁静,看不腻似的盯着儿子,一边笑着说,“那天抓着这只布老虎可管用了,我疼得都要死过去,抓着它很借力。这只小老虎陪着我安产,等小阿哥抱去慈宁宫,也让这只小老虎陪他去太皇太后身边,这小老虎很吉祥。”
“听青莲说,贵妃娘娘从前也给大阿哥做过一只,可惜大阿哥不喜欢,走的那天还扔在门口,被青莲捡回去了。”绿珠还是不放心似的,拿布老虎去外头好好拍了拍,再放回小阿哥身边,继续说着,“青莲说贵妃娘娘连绣花要劈线都不知道,还是她一点一点教的,贵妃娘娘这个人还真奇怪,总做一些叫人看不明白的事,什么都随心所欲。”
环春绿珠几人,和青莲一样,都是跟着苏麻喇嬷嬷出来的,虽然各自伺候了不同的主子,但青莲和绿珠二人时不时要去慈宁宫复命,遇见了就会说几句闲话,这会儿说起承乾宫的事竟如数家珍。
讲起贵妃弹古琴的事,岚琪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贵妃很讨厌弹古琴,绿珠神秘兮兮地说:“贵妃娘娘为了讨好皇上,好些事都下功夫,青莲说弹琴是第一厌恶的事,可因为皇上喜欢,才不能放下。如今还在学洋话,佟大人给找了洋大人来教的,说是不能让温妃娘娘比下去。”
岚琪啧啧不已:“几位娘娘还真不容易。”
环春笑道:“主子是不是想着,改日也做了娘娘,也要一样辛苦?”
“你们可别出去胡说啊。”岚琪嗔怪几人,“咱们好好在这里就成了。”
紫玉抱着换下来的被子过来,想起来似的说起:“主子生小阿哥那天,外头炸雷,奴婢们震得耳朵都要聋了,刚吓得发抖,就听见小阿哥哭,您说咱们小阿哥是不是有些来头?”
几人都附和说那天惊雷很吓人,岚琪当时痛得要死要活根本没留心听见,这会儿见她们都这样说,不免心里乐滋滋的,想着自己的儿子一定不平凡,但心中又一紧,深知这种话可说不得,立刻叮嘱说,不管外头会不会传说这件事,她们自此忘记了,别人说也只许敷衍,低调一些不是要比谁低贱,而是不要折了自己的福气。
众人皆答应,再不提小皇子出生时天上惊雷的事,按理说已经入冬,极少有惊雷闪电,兴许这孩子是有些来头,可也非从来没有过初冬响雷的事,巧合也是有的,凡事低调一些才能长久。
但宫里其他各处,那一晚也听到惊雷,惦记得宠的德贵人分娩生男生女是否平安,许多人都没睡,哪怕是睡了的也被惊雷炸醒。再者小阿哥才出生,太子就出痘疹,少不得暗下传言,说太子虽然接连克死了生母养母,这一回竟被才出生的弟弟克制住,若是所谓一物降一物,太子的尊贵该怎么算?
好在因各宫避痘,宫里少有人走动,这些话没能成风传开,等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子身体渐好,也就淡了。
十二天不长不短,对照顾太子不能见岚琪和新生儿的皇帝来说漫长难熬,但对于可以跟儿子日夜在一起的德贵人而言,实在太过短暂。
封宫结束的这天,苏麻喇嬷嬷亲自来接小阿哥,岚琪虽然舍不得,可想再过十几天出了月子就能天天见,而且是太皇太后养着,她心里踏实。嬷嬷也说太皇太后后天天念叨见小孙孙,才一刻不等地让自己来抱走,更安抚岚琪不要胡思乱想,往后出了月子总还能相见。
孩子一走,寝殿顿时清净,摇篮还在,被褥襁褓也还在,钟粹宫里的东西几乎没带走,只有那只布老虎跟着一起去了,岚琪坐在空落落的屋子里发呆,环春几人也不敢来说什么,好半天后布贵人来看她,提起这些事,布贵人让岚琪看看自己这一年一年如何走来的,才哄得她好受一些。
至于玄烨这边,太子虽过了最危险的时刻,但身子羸弱还在静养,玄烨怕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依旧不往后宫来,也不去两宫请安,预备再避上十来天方好。
可不能见岚琪也不能见孩子,从前两人不得不被迫分离,岚琪被打得重伤时他都没觉得日子这样煎熬,而今好端端的不能相见,才日日磨得玄烨心痒,不过是听李公公偶尔传些话来,知道母子都平安健康,才宽解几分安慰。
只是小皇子才出生,太子就出痘遇险,宫里人传闲话,朝廷上也有不好听的,玄烨知道是有人喜欢兴风作浪,只管冷着不理会。且南方捷报频传,就在小阿哥出生那天还赢了一场大胜仗,而今吴世璠节节败退,大将军察尼取岳州,克辰龙关,安亲王岳乐攻长沙,喇布复衡州,傅宏烈等部收复桂林,甘陕清军克复汉中、重庆等地,清军横扫叛军,势如破竹。
这日裕亲王进宫议事,说起南边大捷,兄弟俩高兴起来,玄烨就预备于正月午门宣捷,让天下老百姓都知道,爱新觉罗稳稳坐着这瑰丽江山,必然千秋万代。
喜事传入后宫,众人皆为皇帝高兴,只有一件事,眼看着德贵人出了月子,又平安生了皇子,本盼着在她有孕时能在皇帝面前分得一杯羹的妃嫔们,似乎又要落空了博宠的念头,当日莺莺燕燕闹出不少笑话,如今正主儿可要重新回到皇帝身旁,眼瞧着德贵人一天天养好,乾清宫的龙榻,又该没有旁人的位子。
十一月下旬,宫里门禁渐松,即将入腊月,各宫各院娘家开始往宫里送东西,女眷往来频繁,这一日阿灵阿也请旨往咸福宫来,不巧半道上遇见承乾宫佟贵妃。
两家本来就势同水火,阿灵阿守礼,侍立在宫道旁,佟贵妃却非停下暖轿掀起帘子跟他说几句话,仿佛故意让他站在路边积雪里,直等瞧着脸都冻惨白了才离开,等阿灵阿再走回路中间,褂子下摆和裤袜都湿透了。
“看你能嚣张多时。”阿灵阿心下咒骂,匆匆往咸福宫来,彼时温妃正在暖炕上歪着发呆,听说兄长来了,并不想见,冬云劝说已经推了好几回,这样下去也不好,总不能自此再不见娘家的人,温妃这才穿戴了出来,听说哥哥的鞋袜都湿透了,让冬云搬来炭炉给他烘烤。
殿内无外人,冬云是可靠的,阿灵阿便直说:“娘娘为何这么久都不让臣和家里人来请安?那一次的事臣至今想不明白,您为何不与臣商议?”
温妃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看着兄长裤袜全湿的狼狈模样,又听他啰嗦这些自己早就猜到一字一句的话,懒懒别过头,很不在意地说:“哥哥不是要我和佟贵妃斗吗?可惜我斗败了,我是扶不起来的人,哥哥不用再费心。听说嫂子就要生了,盼着生个女儿才好呢,等她长到十四五岁,皇上正当盛年,女儿进宫做了宠妃,哥哥的前程可就如日中天,我这里,你就别指望了。”
“娘娘这话说的,您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皇上一直也喜欢,自然好过任何人。”阿灵阿一肚子的火,可不能对妹妹发作,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自从皇后仙逝,族人一直惶恐不安,盼着娘娘在宫里重新撑起家族门面呢。”
温妃幽然转过目光,冲兄长冷笑:“钮祜禄如今是多不济,才要靠一两个女人来撑门面?南边大捷,我们家可有人在前线?姐姐不就是为了你们,才耗尽心血英年早逝,我还不如姐姐,眼下也天天身子发沉、倦怠慵懒,只怕不久就要去陪姐姐了,哥哥有心思往咸福宫来,还不如正经去族里找新的女孩子来代替我才好。”
“娘娘……”
“冬云,送大人出去。”温妃霍然起身往内殿走,冷冷撂下一句,“对外头说我身子不好,年节里任何事,都不能参加了。”
阿灵阿目瞪口呆,谁想这个在家从来温顺乖巧的妹妹,进了宫竟有如此大的变化,当初皇后还担心妹妹难成气候,可她这份气性若愿意,必然不比皇后差,可她却先把自己折腾半死,生生自毁前程,当年他费尽心血栽培,就换来这个结果?
“娘娘,您也能和德贵人交好啊,如今德贵人圣宠不……”
温妃闻言驻足,回眸看着哥哥,像是看天大的笑话一样嘲笑兄长,乐滋滋地说:“哥哥怎么早不说呢?我可把德贵人也拖下水了,难道哥哥不知道,承乾宫里下毒的事,就是德贵人向上头揭发我的呀。”
阿灵阿浑身战栗,从心里凉到头发丝,妹妹的笑容竟让他觉得阴瑟恐惧,冬云赶紧把两人分开,劝阿灵阿出去,到了门外才说:“娘娘精神一直不好,悲喜不定,您好歹过些日子再来吧。”
☆、111布老虎(还有一更
阿灵阿心中抑闷,随口嘱咐冬云几句,便匆匆离去,他许是要回府好好合计,是继续指望温妃,还是赶紧另选了新人来,但温妃有一句说的对,皇帝龙体康健,十三四年后正当盛年,不论温妃如今何等气候,总有年老色衰之时,但钮祜禄家族还要长长久久繁盛,不能不做打算。
冬云送走了大人,转身回内殿,又瞧见温妃坐在原处发呆,这些日子她没别的事做,常常可以这样坐着发呆几个时辰不挪动,从前大行皇后终日忙六宫琐事,发呆是被她视为最荒度时日的事,其他各宫娘娘,针黹女红琴棋书画,谁会像她这样把大把大把的好时光全用来发呆,时日长了胡思乱想,怎能不引出癔症。
她叹了口气,上前说:“娘娘,就要腊月里,要不要请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热闹什么?姐姐丧期未满一年,旁人就算了,我若还这样子,她该多寒心。”温妃冷幽幽一笑,伸手抚一抚胸口,“姐姐没了以来,数今日最解气,她一肚子的委屈,我一肚子的火,算是撒干净了。可惜说得还是客气了些,真想好好指着他的鼻子骂,家里一个个好端端的男儿郎,仗着祖荫不思上进尸位素餐,就眼巴巴把我们这些女人送来火坑里熬,凭我从前如何装得柔弱,他们还是赶鸭子上架不放过我。进了宫,熬出天了门面是他们的,熬得不好的,进来不问安不安,就先指责你如何这样如何那样,这一次我闹得他们没脸没皮的,哪怕是被赐死呢,我也心甘情愿了无遗憾。”
冬云听得心里突突直跳,闷了半晌看着主子得意的笑容,承乾宫下毒的事儿温妃没经由她的手,想来阿灵阿为她在宫里布了旁人不知道的人在,她只知道主子重阳节前就小月了,所以那天从承乾宫抬回来又说她小产时,冬云简直就懵了,再后来的事一直到今天,她始终心里有个疑惑,现在似乎是解开了,忍不住问:“承乾宫那次的事,娘娘您是故意的?”
温妃冲她莞尔一笑,不见阴瑟可怖的狰狞,反多些释怀安然,支着脸颊歪着脑袋说:“可不是故意的吗?那些药吃不死人,兴许损伤胎儿可不会小产啊,郭贵人为何屡屡见红还赖在我头上我是管不着的,兴许她觉得这样子更委屈更叫人可怜吧,反正我没想害皇嗣,不过就想闹一场,也害不着佟贵妃,因为德贵人总会站出来说真相,她的心多干净,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被诬陷。”
冬云腿软,跪在地上后怕不已:“可您没有害人之心,万一又被别人算计呢,那日太后都撂下重话了,您可是差一点就……”
“差一点就什么?人头落地?”温妃坦荡荡地一笑,唇际勾起不屑,“我不想像姐姐那样傀儡似的活着,要么就干干净净地死了一了百了,要么他们就让我自在些活下去。我既然已经嫁给皇上,就是爱新觉罗家的人了,钮祜禄家趁早死了心的好,子子孙孙不争气,赖在女人头上?”
“可您往后的日子,哪怕大人不再来烦扰您,皇上只怕也再不能来咸福宫了。”冬云满面愁云,始终觉得承乾宫里那件事,主子做得太决绝,几乎就是贴着生死线搏一回。
可这一句话,却勾起温妃的惆怅,她又露出苦涩的笑容,轻轻叹了:“差点闹得子嗣全灭,他为何还不治罪于我?因为我始终是钮祜禄家出来的女儿,往后的日子里,他还会来亲近我,皇帝亲近咸福宫的温妃,外头的人就知道钮祜禄家还被皇帝看重,皇上就能拿我们家来制衡别人家,对于我哥哥对于皇上,我大概连颗棋子都算不上。”
冬云慢慢站了起来,这些道理大行皇后曾经也对她说过一二,但皇后内敛,极少这样表露心事,哪怕对着自己,十几年来也不过几次而已,倒是温妃坦率,虽然她还是摸不清这个小主子的脾气,还是不明白她到底是柔弱不经事,还是手腕狠辣的主儿,可总觉得比起皇后,哪怕咸福宫而今门庭冷落,温妃活得更实在坦荡,活得像个人样儿。
说完这一车子的话,心中的气似乎更顺了些,温妃又靠在枕头上呆呆看向窗外,似自言自语着:“德贵人多好,家里干干净净,她就是有福气的人……”
东边儿钟粹宫这里,德贵人日日静养气色渐好,每日最痛苦的是由老嬷嬷们往死里勒束腹带,嬷嬷们还振振有词地说,小小年纪都不勒紧,往后再生养可怎么办,眼下还不是最苦的,等德贵人再生养几个阿哥公主,勒得还要紧。小贵人满心觉得,分娩的阵痛都不及这每天五六个时辰喘不过气儿来的痛苦。
因岚琪初产,太皇太后要她坐足四十五日的月子,腊月过了十五才能出门,那天传话来时,满心数着日子一进腊月就能去看孩子的小贵人,呆呆眨巴着眼睛看着传话的宫女,人家被盯得很不好意思,环春赶紧塞了碎银子打发走。再回过来果然见主子精神厌倦,宫女来前还乐呵呵的人,顿时就萎靡不振地蜷缩在角落里。
几人私下担心,绿珠说话直,经不住嘀咕:“不能去看孩子是一件,再一件,都多少日子了,皇上连门前都没站过一回,主子心里能不多想?”
玉葵几人也很奇怪,奇怪皇帝明明那么在乎德贵人,天天派太监宫女来问,为何太子都已经活蹦乱跳了,还是不亲自来瞧一瞧,往前头去打听,只知道是忙,若非是其他各宫也没挨着伺候侍寝,就算主子不乱想,她们几个也要乱想了。
但玄烨这里不来看岚琪,慈宁宫则去过好几回了,因苏麻喇嬷嬷提醒过她先帝的事儿,哪怕满心喜欢这个儿子,也没有在祖母面前过分地表露,再者此次太子出痘玄烨亲力亲为,太皇太后对孙儿的表现十分满意。
提起德贵人坐月子的事,太皇太后问皇帝为何迟迟不去钟粹宫相见,玄烨笑道:“腊月二十一是封印的日子,这些天朕打算多往后宫去逛逛,但等封了印她也出了月子,就接岚琪去园子里住几天,天冷路不好走,皇祖母不要介怀,这一回孙儿就不侍奉您去了。”
太皇太后微睨他一眼,冲苏麻喇嬷嬷笑:“开始嫌我麻烦了,咱们不如趁早回盛京老家去。”
玄烨急了,笑着哄祖母:“您这话叫她听见,是死也不肯跟孙儿去了的。”
太皇太后只叹:“可要难为你这些日子哄着后宫里的几个,放着贵妃几位不带,光带一个小贵人去逛园子,人家一定有闲话,可你既然不怕我也不多心,先去好好玩几天,回来的事回来再说,好歹人家生了小阿哥,多宠一些也是应该的。”
玄烨却笑:“回来也说不上,赶着过除夕,元日朕要去午门宣捷,那日还请皇祖母着了朝服,与孙儿一同去看看大清的江山和子民。”
苏麻喇嬷嬷忙笑:“主子您瞧,要紧的事还是不忘记带着祖母呢,咱们皇上最孝顺了。”
说话的功夫,摇篮里小阿哥咿咿呀呀,似乎合着嬷嬷的话,玄烨过去抱他起来,小家伙乐呵呵冲父皇一笑,还是个奶娃娃的小东西,却特别会讨人喜欢,发脾气撒气都冲乳母宫女们来,但凡太皇太后或苏麻喇嬷嬷抱,从来只会笑,这会子被玄烨抱着,也是傻乐。
“这孩子好养。”太皇太后感慨,“你非要磨我做些事,弄这个小东西来养,你心尖儿上那个,不定怎么舍不得呢,你且再好好疼她,再生个一男半女,早早封了嫔位,让她自己养去。”
玄烨微微脸红,只抱着儿子哄不应祖母的话,这会儿门前却有宫女进来,说佟贵妃求见,皇帝和太皇太后彼此看了眼,想着她近来安分,上回又受那样的委屈冤枉,还是让她进来了。
佟贵妃也不是故意要来凑热闹,而是佟国维送了东西进宫,她立时立刻要先来孝敬慈宁宫,到了门前才见皇帝的銮驾在,心里也更高兴,这会儿喜滋滋地进来,临近年节穿得红彤彤很喜庆,太皇太后看着也是眼前一亮,瞧见她脸上笑容真诚,心里也少些芥蒂。
佟贵妃叽叽喳喳将家里的事说了,把佟国维孝敬来的东西呈送给太皇太后,彼时玄烨已经把小阿哥放下,坐着一起听她说话,她交代好了事情,说还要去宁寿宫给太后献礼,转身要走时,摇篮里的婴儿大声啼哭起来。
众宫女嬷嬷都围过去,哄了半天不见好,玄烨说让抱来,不经意抬眼,看到佟贵妃满目期待和欣喜之色,不经可怜她连失两胎,随口便说:“让贵妃抱抱。”
佟贵妃一惊,双手已捧起,嘴里却说不知怎么才好,只等乳母把小阿哥塞入她怀里,软绵绵的小人儿暖暖地入了怀,依旧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哭,佟贵妃学着家里女人哄孩子的模样哄他,微微晃动着身体,轻轻喊他,小家伙渐渐止住了哭泣,就听太皇太后吩咐:“把他放回摇篮里吧,你不是还要去宁寿宫?”
佟贵妃点了点头,也不敢留恋什么,随宫女乳母一同过来,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回摇篮,手里拿了被子要给他盖上,角落里忽然滚出熟悉的布老虎,她心里诧异,见外头太皇太后和皇帝在说话,便轻声问乳母:“这只布老虎从钟粹宫来的?”
乳母应道:“德贵人让带来的,说这只布老虎吉祥,一直守着小阿哥呢。”
佟贵妃心里热热的,可莫名又觉得不自在,眨了眨眼睛似乎要自己别在意,转身就往外头去,行礼辞了太皇太后和皇帝,带了青莲就往宁寿宫去。这一路上也不坐肩舆了,春风满面心情甚好,周遭的人习惯了她喜怒无常,不过高兴成这样,无缘无故的,该不会只是因为抱了抱小阿哥?
可才走不远,便听见斥骂声传来,佟贵妃驻足看,只见那里一个贵妇人正怒斥身前同样穿戴华丽的女人,青莲已在边上说:“是恭亲王福晋和侧福晋。”
那边骂得厉害,都没察觉佟贵妃在这里,她走近几步,便听恭亲王福晋怒气冲冲地说:“你又要作死了吗,早就知道不该带你入宫,偏是爷心软非让你来露个脸。我再跟你说一遍,纯禧如今是皇上的大公主,和你再不相干的,太皇太后好心从前总让你见见,可如今跟了端嫔了,你总这样子,端嫔娘娘脸上挂不挂得住?是给你看好呢,还是不给你看好?你就让我省省心吧,裕亲王府里几个女人在慈宁宫可是跪过地砖的,你也要去跪着吗?”
边上有人瞧见佟贵妃过来,忙提醒了自家福晋,恭亲王福晋大惊失色,领着家眷屈膝行礼,佟贵妃笑言:“自家妯娌,你多的什么礼数。”
恭亲王福晋尴尬得不行,猜想刚才那些话佟贵妃一定听的真切,索性也不藏着掖着,说是侧福晋想念大公主,想去钟粹宫看看孩子,可她们是奉家里王爷的命来宫里请安送东西的,只想办了差事赶紧回去。
佟贵妃最懒得理会这些家长里短,可因听说孩子的事,心里就毛毛躁躁起来,冷笑一声:“弟妹说的不错,侧福晋也太不懂规矩,纯禧如今可是皇上的大闺女,和你还有什么相干,不说端嫔脸上挂不住,太皇太后和皇上也恐怕不乐意,是喜欢闺女才领来的,弄得你们天大的委屈似的。”
妇人们赶紧赔不是,恭亲王福晋连声说再没有那些事,佟贵妃也没心思为难教训她们,就让赶紧去慈宁宫请安,叫她们先走,恭亲王福晋赶紧拉着侧福晋离开。
佟贵妃瞧见侧福晋眼里有泪花,心里更不舒服,不晓得戳在她心里什么地方,才好的心情又缠上愁绪,正转身要走,恍然觉得这个地方熟悉,脑筋悠悠一转,赫然想起当初,她让乌雅氏光脚站在这里,不仅害她大病一场,也多少害死了端嫔腹中的孩子。
佟贵妃浑身一紧,莫名其妙刚才小阿哥安静的笑容和摇篮里的布老虎跑到眼前来,她用力晃着脑袋,可怎么也晃不走。
“娘娘,您没事儿吧?”
“没……”佟贵妃的心咚咚直跳,捧着心门口大喘气,“没事……”
☆、112被皇帝接走(二更到
青莲关心道:“娘娘不如明日再去宁寿宫,您瞧着气色很不好。”一边说着,就让后头暖轿跟上来,要搀扶佟贵妃坐轿子,贵妃却伸手拦住,定了定神后,将四周看了几眼,“往后再来慈宁宫,不要走这条路,青莲你替我记着些,绕远了也不打紧,总之我不想再经过这里。”
“奴婢记着了。”青莲连声答应,之后一路远远走来宁寿宫,却见外头停了两乘暖轿,宫门开启,荣嫔和端嫔正好出来,两厢见了,二人赶紧过来行礼,佟贵妃素昔和她们没往来,只因如今荣嫔和惠嫔管着六宫琐事,才不得不偶尔见见,至于端嫔,刚刚还记起来当初的事,此刻心里更不自在,也许原本还能好好打声招呼,可这会儿扬起下巴就往宫门里走。
荣嫔和端嫔面面相觑,端嫔对贵妃有旧恨,低咒着:“野鸡似的仰着头,她就不怕扭了脖子么?”
“少说几句。”虽然荣嫔也不明白她们俩得罪贵妃什么了,想着惹不起躲得起,懒得计较这么多,说要去钟粹宫看看岚琪,两乘暖轿便悠悠转回钟粹宫,到门前时天上飘雪,荣嫔笑着,“才停了几日的雪,这一场下来,不知又要几天。”
“姐姐快进去坐吧,一会儿天色晚雪大了不方便回去。”端嫔心情好转,拉着她进门,荣嫔则问起,“前几日大家怕来了遇见皇上,显得故意来露脸似的,惠嫔宜嫔几个都跟我说不敢来,可是左等右等也没见皇上来过,皇上怎么总不来瞧瞧她?”
端嫔且笑:“她心里也不好受呢,只是不表露出来,咱们也别提了,不晓得皇上打什么主意,每日有乾清宫的太监宫女来问候,就是不亲自来一趟,不过万岁爷对她一向与众不同,我来这里久了,也惯了。”
说话功夫已经到了东配殿门前,里头正似争吵一般,宫女打起厚厚絮了棉花的帘子,就听布贵人说:“你敢绞了,我这就去找嬷嬷来,给你结结实实再绑上。”
两人赶紧进来,瞧见德贵人跪在炕上,一手拿着剪子,一手将衣裳撩起来,她要剪开捆在腰腹上的束腹带,眼珠子里眼泪打转着,脸上憋得通红,布贵人则不依说:“松了肚子可就收不回去了,你听话,再绑几天就好,将来肚子松松垮垮的,皇上瞧见不得厌弃了?”
一语说得小贵人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落,跪坐在炕上只管哭,荣嫔赶紧上来拿下她手里的剪刀,摸了摸腰头的束腹带,的确是紧了一些,笑着哄她又直起身子,亲手给重新绑了一遍,松了好些,岚琪脸上精神也好了。
环春几人打水来给她擦脸,又奉了茶水搬来椅子,一屋子人坐了,岚琪软软地靠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荣嫔坐过来拉她的手,往自己腰腹上摸了一把,颇得意地说:“瞧瞧我这腰身,不像生养过好些孩子的吧?”
岚琪摸在手里,果然纤腰如柳,肌骨紧实无一分赘肉,怔怔地点了点头,荣嫔笑道:“吃得起苦才好呢,咱们都是养尊处优的,洗澡都有人给伺候,每日只管歇着歇着,一身的肉就要长出来了,产后若再不肯吃些苦,松了的肚子就收不回去,你比我还年轻,难道往后要变得大腹便便?”
端嫔却来拉拉荣嫔的袖子,使了使眼色,可荣嫔反笑:“你们只管哄着她,不把心里的都说出来,她早晚要憋坏的。”转身问岚琪,“想孩子,还是想皇上?”
岚琪双颊绯红,赧然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娘娘取笑臣妾。”
“谁取笑你,我们这里三个都经历过,当年你又怎么劝布贵人的,那些话都忘了吗?”荣嫔俨然姐姐般,挽着岚琪的手说,“不是非要和你比一比,可如今孩子养在慈宁宫,你出了月子就能时常看见,皇上一日三回地派人来问你好不好,我们那会儿可没这么好福气,你若不知足,就只能落得现在这样难受,我可记得钟粹宫的德贵人,脸上只有花儿似的笑容,太皇太后才那样疼她的。”
岚琪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了,小阿哥去了慈宁宫后也不见这样,倒是听说太子康复,听说玄烨去看过儿子,听说太皇太后让她再多休养半个月,精神就开始越来越不好。
照她的脾气是绝不会这样,时常嘴边挂着知足常乐的人,怎么会由着自己抑郁到这份地步,可这些天越来越不好,今天满肚子的不自在,一听布贵人絮叨要她少吃些收收腰腹的话,心火一下子便旺了,就有荣嫔端嫔看到的这一幕。
“臣妾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总是不好受。”岚琪努力笑着,可眼珠子却滚落下来,布贵人只能苦笑着哄她,“我再不劝你了,你爱怎么吃都成,反正皇上总嫌你瘦,养胖一些也好,可别哭了。”
岚琪也非无理取闹,这些年被玄烨爱着,被太皇天后宠着,又有布贵人、端嫔照顾,她越来越像个皇帝的女人,再不能比做奴才那会儿的隐忍,何况那时候要忍的只是被人欺负,如今要忍的,是五光十色各种各样的*,人心就那么点儿大,谁都有承受不起的时候。
“姐姐还是管管我好。”小贵人终于缓过精神,软软一笑,荣嫔和端嫔都喜上眉梢,四人坐着说说笑话,荣嫔又教导她怎么给自己绑,再将那些老嬷嬷喊来也关照了别往死里勒,之后赶着天黑前回去,彼时落雪已如鹅毛飞舞,宫里各处积雪几寸,她下了暖轿走进屋子,身上就落一层雪。
吉芯没有跟出门,在家里照顾阿哥和公主,这会儿见主子回来,才过来伺候更衣洗漱,捧着暖暖的手炉递给主子,说道:“下雪那会儿,惠嫔娘娘领着觉禅答应来过,听说您和端嫔娘娘去宁寿宫了,就说不等了,大概往翊坤宫去了。”
荣嫔捧着手炉往儿女的屋子来,荣宪在写字她没打扰,儿子睡着午觉还没醒,她看了两眼才折回暖阁,慵懒地说着:“觉禅氏样貌的确出众,越长越好看,单瞧着德贵人是个美人,可若把她们放在一处,德贵人就比下去了,怪不得惠嫔不肯撒手,到处领着让露脸,也不怕上头几个嫉妒。”
吉芯将热茶递给她,立在边上说:“温妃娘娘是嫉妒不来的,倒是该防着些贵妃娘娘。”
荣嫔喝了茶,把玩着茶碗盖子,不屑地说:“她心里记恨大阿哥的事,翊坤宫那两位也不是省油的灯,反正推出来的是觉禅答应,在万岁爷面前得脸了,她好使得上劲,若不招喜欢反招贵妃这样的排挤,受苦受累的是觉禅答应,和她也没相干,惠贵人从来最会打算盘。”
吉芯则说:“奴婢瞧着,惠嫔娘娘对主子还算交心。”
荣嫔将茶碗递给她,自己找了自在的姿势歪着歇息,意味深长地说:“她对不对我交心,我不在乎,反正除了端嫔,这宫里再没有我能交心的。”揉一揉额角又轻声道,“她费尽心血去栽培什么小答应,现成好的人不是在眼前?”
吉芯知道主子是说德贵人,嘴上没接话,心里却明白,荣嫔如今上头照顾着太后,下头和德贵人走得近,为的还是阿哥公主的前程,自从皇上极少翻牌子,翻了牌子也不记档,主子暗下消沉了几天,精神缓过来后,就不再强求。跟了她十几年,深知主子若无这份气度心胸和涵养,怎么能从前即便赫舍里皇后在时,她也能被皇上看重。
但说起德贵人,吉芯从当年给她领路到现在,冷眼瞧着也颇有几分自己的看法,这会儿对荣嫔说:“奴婢也觉得,德贵人是极好相处的人,主子是该和德贵人多走近些,德贵人瞧着无欲无求的。”
荣嫔笑她:“你是没瞧见她今日的模样,看着是撒娇,其实心里烧着什么?还不是想见皇上,想养孩子的*?奶娃娃给他吃黄连,也能往肚子里咽,为什么吃得下,没尝过甜头啊,人都是一样的,谁能尝过甜头后,又安安分分地转回去继续吃苦?她也一样,越得宠越被捧,就越容易迷失,怪不得惠嫔说,很想看看她几时也有我们的今天。”
“这样说来,主子也不愿和德贵人走得近?”吉芯被弄糊涂了,她始终及不上荣嫔的心思。
荣嫔翻身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阖目要小憩一会儿,呢喃着:“她的确是最好相处的人,冬天炭炉多暖和,但你敢不敢贴上去烤火?还不烫坏了你一身皮肉。”
这一场雪,足足下了三四天,腊八这日,佟贵妃领旨在承乾宫熬粥宴请各宫妃嫔,太皇太后那里也下赐了永安寺的腊八粥,端嫔和布贵人不得不领着公主去承乾宫凑热闹,盼夏被岚琪留了下来,人都走后,就喊她进屋子,把自己那份太皇太后赏下来永安寺的腊八粥给她喝。
“从前你总说想吃永安寺的腊八粥呢,怪那些老和尚不多做一些,现在他们可多做了,知道宫里娘娘多了,分不过来怕打起来。”岚琪心情甚好地陪着盼夏坐,盼夏也不客气,大口吃了粥,让给她也吃了几口,恰好环春从承乾宫拿了赏赐回来,瞧见她们躲在这里,故意撒娇说岚琪偏心,岚琪让她也吃,环春却说佟贵妃赏的吃过了。
“各宫都去了?”岚琪引颈望着窗外,她不喜欢去承乾宫,也不怎么喜欢佟贵妃,可对见不到玄烨也见不到孩子,被生生关了几十天的人来说,对于热闹之处的向往,还真是从前不敢想的。
环春打开匣子,各色点心攒了满满一盒,说是佟贵妃特地让御膳房研制新的花样,各宫都送一盒,几位嫔主娘娘们再多得了一串香珠。
盼夏咽下满嘴的粥,见岚琪抓了一块点心给她,说吃饱了又放回去,好奇问起来:“温妃娘娘也来了?”
岚琪眼神一晃,却听环春说:“只派了冬云来,说病着不下床。”她出神想了会儿,叹息,“总不能一直病着,老实说,往后真见了,我也尴尬。”
盼夏不知那次的事,环春略知一二,见盼夏好奇追问,岔开话敷衍了事,不久盼夏离了回殿阁去看着炉子,环春将东西收拾好后,坐到岚琪身边讲:“前几日去内务府领东西,路上遇见冬云,闲话了几句,才知道之前阿灵阿大人进宫,被温妃一顿讥讽给撵出去了。”
岚琪眼睛瞪得大大的,环春继续道:“贵妃娘娘和温妃娘娘都不是善主儿,您的心思可比不过,往后咱们还是离得远一些好。”
话音才落,突然听外头有人喊话,问东配殿有没有人支应,前面承乾宫里搭戏台,玉葵几人都跟着去凑热闹了,环春赶紧出来,却见乾清宫李公公的小徒弟在门前,见了环春好客气,笑着说:“姐姐赶紧给德贵人拾掇拾掇,奴才外头停着暖轿,万岁爷等着接贵人去前头。”
环春好惊讶,说还没到腊月十五,太皇太后不让出门,那小公公笑说:“万岁爷还能不从上头求了恩典再来接人吗?姐姐赶紧给德贵人打扮,奴才就等在门口,眼下各宫都在承乾宫聚着,等久了怕扎眼呢。”
环春让他在廊下喝口热茶,喊了盼夏过来一起帮忙,里头岚琪趴在窗口都听见了,欢喜得无可无不可,等环春进来,她已经翻出新作还没穿过的新袄子褂子和氅衣,笑嘻嘻得意地看着俩人:“你们再关着我呀。”
“不敢不敢。”环春也高兴,和盼夏一起帮岚琪打扮齐整,好些日子不梳头,多戴一支钗子岚琪就喊沉,她们俩也不理会她,照着规矩打扮好,氅衣风帽都戴严实了,扶着往门外走,这院子里的路岚琪都走好几回了,可钟粹宫门外的路,她已经几十天不曾踏足。
“真实在。”岚琪站在宫门口,听见前头锣鼓喧嚣,舒心地叹一声,“这才是脚踏实地了,等春暖花开了,我要光着脚去泥地里踩一踩才好。”
不等她再感慨,小公公迎着上了暖轿,之后一路朝前头去,岚琪也不问去那儿,心想左不过是乾清宫或慈宁宫,她现在连承乾宫都愿意去,只要能出门就成。
暖轿远行,这边众妃嫔陪着佟贵妃看戏,自她生辰那天的闹剧后,承乾宫许久没这么热闹,兴许座下没一个人心甘情愿来,但佟贵妃如今后宫独大,俨然副后之尊,暗下不屑挑衅是一回事,这样大的场面,连宗室女眷也在的场合,公然不给脸就说不过去了。而且佟贵妃素来出手阔绰,来她这里看戏喝茶,比宫里平时的规格更奢华更享受。
此时钟粹宫的小宫女来向端嫔禀告德贵人出门的事,端嫔好讶异,但听说是皇帝接走的,心里也懂轻重,转过身惠嫔和荣嫔问她怎么了,听说岚琪被皇帝接走,惠嫔脸上一阵黯然,但立刻强打精神笑:“到底不一样呢,咱们只管看戏吧。”
可她话音才落,对坐就有人哎哟出声,但见那拉常在眉头紧蹙,捂着硕大的肚子喊不舒服,她是二月里要临盆的人,今天明明可以不来,人家郭贵人就没来,她非要来露个脸,这下又不舒服,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走,果然贵妃脸上很不好看,冷冷对众人说:“今天这里所有的东西,可都让太医院的人查过的,你们且放心吃,但也别吃撑了回头不舒服,又赖上本宫下毒害你们。”
众人纷纷屈膝安抚贵妃,她还是很不高兴,敷衍了一声看戏,之后的气氛便急转直下,荣嫔几人坐在下手也都苦笑,贵妃娘娘您怎么就绷不住到最后一刻,今天一直好好的,还都以为佟贵妃转性,果然不是。
那拉常在被搀扶出去后,青莲好心跟出来,让用暖轿抬回去,几个小太监走着近路往她的住处赶,一边另有人去请太医,这边急着赶路,而岚琪那里慢悠悠走,前后差不了什么时刻,那么巧就在远处的岔路口遇见,两边都要走一条道,乾清宫来的小公公听说抬的是个常在,一时心急也没细想是哪个,便厉声呵斥:“皇上派的轿子接德贵人,你们着急赶投胎吗?没眼力的狗奴才,一边儿让着。”
不由分说抬着岚琪往前走,岚琪听见斥骂声,便问什么事,小公公和颜悦色说遇见几个太监宫女挡道儿,岚琪就没多在意,只喜滋滋等着见玄烨。
而这边轿子停下来等,那拉常在在轿子里听得真真切切,她肚子疼得紧,可人家还咒她赶投胎,气得脸红脸绿的,肚子越发难受,之后再匆匆送回殿阁,幸好没有大碍,但这份恨,是结在心里了。
对此浑然不觉的德贵人被轿子抬着一路往南走,可走了好久好久都不见停下来,打起帘子都见过了太和殿,本来不去乾清宫,还以为皇帝又要带她去看太和殿前的积雪,但这一回连太和殿都过了,再过了金水河,可就到午门了。
果然,岚琪被轿子颠得都快晕时,终于停在了午门下,德贵人被搀扶着下轿子,心里惴惴不安,谨慎地问那小公公:“再往外头,可就出宫城了。”
小公公笑:“万岁爷在城楼等您呢,元旦万岁爷要在这里宣捷,今日几位王爷一起来勘察,此刻王爷们都散了,万岁爷一人等您也去瞧瞧。”
岚琪这才释然,被小公公引着拾级而上登城楼,她久歇不动,爬几级楼梯就累得直喘气,好容易到上头,就听见暌违许久的玄烨在说她:“这么没用?”
岚琪立定,见皇帝一身白氅如圭如璧,城楼上风大,飒飒将氅衣吹起,里头露出明黄团龙袍子,日头下一晒便觉炫目耀眼。她恍惚看着,都不及去看他的脸,才要朝他走近,脚下一虚膝盖就软了,幸好身边的人搀扶,而玄烨很快就过来抱起她,蹙眉说:“怎么回事?这点路就走不动了。”
等在避风处放下,扶着她站稳,那边小太监搬凳子来,岚琪推手说不要,退后几步稳着身体周周正正朝玄烨行了礼,玄烨不耐烦,等不及就亲自拉她起来,嘀咕着:“朕才不稀罕受你的礼。”
岚琪却笑得很高兴,目光远眺皇城风光,直觉心胸舒畅,再看玄烨时便说:“可臣妾稀罕,在这里给您行礼,无上荣耀。”腰上却被人家紧紧一抱,大概自己说了什么人家也没听见,只有暖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玄烨温和地说她:“朕想你,想极了。”
小贵人微微撅嘴,无奈地说:“钟粹宫的门天天开着,您就是不来,还说想?臣妾可是想得哭了好几回,自己也知道没用,可是忍不住。”
玄烨欣然,问她:“真的?”
“假的呢?”小贵人撒娇,可又挣扎了一下从玄烨怀里脱身,镇重地说,“这里是庄严肃穆之地,臣妾和皇上好好说话。”
玄烨很高兴,拉着她朝前走,指着皇城风光给她看,告诉她三藩初定,元日要和皇祖母一起在此向全天下宣捷,帝王气盛傲然于世,可回过头却又对岚琪温柔地说:“朕有高兴的事,就想让喜欢的人也高兴,这里朕不能在要紧日子领你来,平日里不打紧,皇祖母也应了。岚琪你可知,你生小阿哥那天,南方赢了大胜仗?”
小贵人茫然摇头,冷不丁听见婴儿咿呀,倏然回眸寻找,便见乳母也裹着氅衣,怀抱着襁褓严实的小阿哥出来,身边有两个宫女搀扶,她抱着孩子徐徐拜下说小阿哥给皇阿玛和额娘请安,岚琪看得欣喜万状,玄烨轻轻推她一把,“快去把儿子给朕抱过来。”
看见孩子,爬楼梯的腿也不酸了,岚琪一路跑着到乳母面前,花盆底子踩得金砖吭吭响,却被乳母劝:“贵人小心些,可要抱稳了。”
她乐呵呵地笑着,稳稳地把儿子抱在怀里,在乳母宫女的护送下到了皇帝身边,只等把儿子给了玄烨,乳母们才退下,玄烨抱着小儿子,转身让他瞧瞧皇城风光,笑着说:“赶紧长大了,好让阿玛早早给你出宫开府建牙。”
岚琪没仔细计较这些话,只是笑着立在边上看,可看着看着,没来由地想起曾经的梦境,那时候小阿哥还在肚子里,她梦见太子……指着自己的肚子嚎啕大哭。
“发什么呆?”玄烨见她出神,笑着问。
☆、113佟贵妃之悔
岚琪回过神,自然不敢说出心事,只笑着敷衍玄烨:“臣妾还是头一回见皇上这样抱着小阿哥,看得痴迷了。”
“都做额娘的人了,还傻乎乎的。”玄烨爱嗔,转身示意乳母们上来,让他们把小阿哥抱回慈宁宫,自己则挽着岚琪在城楼上逛了逛,再一起下来分坐暖轿回了乾清宫。只是才进宫门外头就有折子递进来,有上书房大臣等着见皇帝,一时闲暇也没有,岚琪独坐在暖阁里等了好些时候,再后来李公公便来请她,说皇上这边忙不过来,请德贵人先回去。
两人终究是没能好好说上话,不过在午门城楼上也说了不少,虽然几十天没见面,皇帝对自己的一切却了如指掌,连她发脾气哭闹的事也知道的一清二楚,小贵人才晓得自己在人家心坎里好好窝着,是玄烨真的太忙。
“德贵人,封印的日子已经定了,奴才已经派人去园子里打点,就等着皇上和您过去住几天呢。”李公公安抚着德贵人,将她送到门外,一边让小太监压轿,一边亲手搀扶德贵人上轿子,岚琪感慨时光匆匆,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还是宫女那会儿和李公公说过的几句话,转眼她连小阿哥都生了,是做额娘的人,而李公公年岁也渐渐长了,瞧着两鬓越多白发,不禁心疼说,“公公也要保重身子,皇上身边离不开你呢。”
李公公笑道:“奴才没有别的能干,就是身子骨还很硬朗。”
“我那儿有家里送来的野山参,我还年轻不敢大补,回头让环春给你送来,闲来泡茶喝也好。”岚琪说着进了轿子,暖轿缓缓离了乾清宫,小贵人坐在里头身子一软,想起方才种种,心里满满的。
本以为再见玄烨会满腹感慨,可两人宛若十几年老夫老妻似的,一点没有久别重逢的味道,嬉笑说话还是从前的模样,但他又对自己身上一丝一点的变化都看在眼里,捏着手说皮肤更细嫩了,挽着腰问怎么缠了又硬又厚的东西,还比了比身高说她怎么又长高了,小贵人才笑说孕中穿软鞋显得矮一些,如今穿回花盆底子才看着高了。
皇帝很忙,可细心的事儿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甚至知道小阿哥一天要吃几回,知道他几时醒着几时贪睡,岚琪依稀记得佟贵妃生辰那天,皇帝还自责对孩子们疏忽,也不晓得如今他是对每个孩子都关心了,还是只看重自己的小阿哥,而方才皇帝抱着儿子在城楼君临天下的模样,此刻想起来还是心里突突地跳。
她晃了晃脑袋,叮嘱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孩子能平安健康就是天大的福气。”
轿子一晃一晃,也不知走到何处,突然听见热闹的动静,晓得是近承乾宫了,便觉轿子停了下来,边上有小太监说:“德贵人,前头承乾宫里几位娘娘散了,您且等一等。”
岚琪心头一动,忙道:“让我出去,娘娘们过来,我岂能坐在轿子里等。”
便有小太监来打起门帷,搀扶她下轿子,还不等压轿,前头乌泱泱从承乾宫散出许多人,荣嫔、惠嫔几位走在前头,其余贵人常在一并答应宫女拥簇在身后,几经大选,如今后宫充盈兴旺,妃嫔们莺莺燕燕地走出来,好些人岚琪都对不上名号。
默默无闻的宫嫔自然没什么人认得,可圣宠不倦的德贵人谁不认识,众人瞧见她等在路边,身边几个小太监又像是乾清宫模样的,一时都明白德贵人打哪儿回来,可人人都知道她还奉旨在坐月子,不免都心生不平,心下发酸,想想夏日里那般争奇斗艳地博宠,还是比不过眼前这个人。
岚琪上前给荣嫔几位请安,宜嫔直来直去的人,笑着问:“这是从乾清宫回来?不是还在坐月子吗?”
岚琪也觉尴尬,早知道让小太监绕路从后头走了,不得不照实说:“皇上召见臣妾说几句话,这就要回去的。”
宜嫔笑说:“没什么,只是里头……”她朝身后指了指,“你都出门了,也不来问候一声,怕贵妃娘娘不高兴呢,不如现在进去请个安,你再回去不迟,年节上热热闹闹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边上安贵人哎哟一声,凑在宜嫔身边说:“娘娘是好心提醒,可德贵人奉旨坐月子,又奉旨去乾清宫,贵妃娘娘再尊贵,也比不得上头,别您出了这个主意,贵妃娘娘觉得不自在,贵人又心里不乐意,反弄得您里外不是人。”
她说这句,身后几位常在答应都上来向德贵人行礼,而后各自散了去,似乎怕趟这浑水,而宜嫔已经瞪了安贵人一眼不理睬她,径自走近岚琪说:“要不要我陪你进去,到了门前不进门总不太好,咱们端得礼数周全,总没错的。”
岚琪欠身称是,也不必宜嫔相陪,自己带着小太监要进门去,不过未及走入门内,青莲就迎出来,满面堆笑说:“娘娘看了大半天戏累了歇下了,听说贵人来了,让奴婢迎了您,说不必去请安,等您养好了身子再聚聚才好,小年里承乾宫还搭戏台,请您再来看戏,喜欢哪一折子戏,回头让环春写了送来娘娘知道就成。”
青莲的话说的客气又周到,岚琪顺着台阶下,在门前行了礼,转身再回来,就瞧见安贵人挤眉弄眼地不自在,宜嫔别过众人要走,转身喊上觉禅氏同行,却被惠嫔留下说:“妹妹让她为我们走一趟吧,那拉常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她总是在那里住过受过照拂的,让她去瞧瞧好来回话,我和妹妹一同去翊坤宫瞧瞧郭贵人。”
岚琪立在一旁不语,看着几人分散离去,荣嫔领着荣宪公主要和端嫔去钟粹宫坐坐,几个小公主便来腻歪着岚琪一起走,众人这才从承乾宫挪回钟粹宫里,都聚在东配殿,问她去了何处,因李公公交代皇帝让她只说在乾清宫就好,就以此敷衍了。
这一边,觉禅答应奉命往从前的住处去,她身份低微没有暖轿可坐,路上难免积雪薄冰,那拉常在住得又偏,比不得她如今随宜嫔居翊坤宫,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近,拐过路口刚要进门,前头步伐整齐地过来一队侍卫。
侍卫遇见宫嫔大多要先避让,可觉禅氏瞧见为首的那个人,而走在队伍前头的那一个也清楚看到了她,两边目光火辣辣地互相注视着,觉禅氏只听身后宫女说:“主子,咱们该进去了。”她随口应一声,转身拾级,却一脚踩在台阶角落上,花盆底子一别,整个人扑在台阶下,边上宫女没来得及搀扶,才沾着手结果跟着一起滚下去。
那边的侍卫急匆匆过来,将一干人从地上搀扶起来,觉禅答应抬头看清眼前的人,顿时心酸难耐,推开了他的手,稍稍欠身道:“纳兰大人有礼。”
容若怔怔地看着他,今天他当值来巡视宫闱,因着年节上宫里往来人多,防护更要比从前严谨,虽然心里一直想着哪天能在路上遇见她,又知她深居宫中甚少出门,屡屡失望后也不敢多想,哪知今天竟见到了。
觉禅氏自到了翊坤宫后,宜嫔郭贵人还算照拂,虽然只居翊坤宫后院的小屋子里,胜在整洁清净,宜嫔郭贵人时常又送东西给她,或喊去前头闲话家常,终日忙着给几位娘娘做好看新式的衣裳,日子充实不再胡思乱想,惠嫔又隔天就来窜门子瞧瞧她,比起在这里随着那拉常在时好多了。
自然她有心让自己好好活下去,在什么地方都是好的。再者增了年龄,眉眼越发长开,每日膳饮丰富,宫女伺候周到,身上再不见羸弱之气,渐渐有宫嫔气质,且天生的美人胚子,宜嫔郭贵人只算中上姿色,连贵妃那等上乘娇媚的,在她身边也几乎要被比下去,幸而还只是答应,穿着打扮尚简单低调,才不至于真的在人前扎眼。
这一切容若也看在眼里,表妹已然成了个女人,不再是从前的孩子,可这个女人如今是自己再高不可攀的宫嫔,莫说从前青梅竹马亲昵嬉闹,如今好好说句话,都成了奢侈,前些日子她过得不好,容若每日也跟着煎熬,近来听说她越发好些了,才安心。
此刻瞧见表妹好端端在眼前,心下难忍,经不住说:“答应可安好?时下天气寒冷,您久有哮症,还望保重身体。”
觉禅氏眼神一晃,堂堂侍卫外臣,岂能知宫嫔旧疾,这一句话便道尽他们从前的千丝万缕,各种心酸涌上心头,别过脸道一声:“我很好,多谢纳兰大人。”说罢扶了宫女的手重新拾级而上,头也不回地入了门去,她心里是明白的,再多说几句,哪怕这里再偏僻,也照样能传出闲话弄得人尽皆知。
进了门,瞧见眼前熟悉的院落,想起从前来此后几番寻死觅活,想起被贵妃一顿责打趴在床上奄奄一息,德贵人说的不错,她是有寻死的胆却没有寻死的心,自以为无惧生死,自以为生无可恋,其实根本就不想死,真正想死的人,早不在人世了。
帘子打起,宫女出来瞧见她,笑着说:“觉禅答应来了?快请屋子里坐,主子正念叨没人来瞧瞧她呢。”
觉禅氏回过神,收敛心情往门里去,她住在这里时也不常来那拉常在的屋子,彼时她还只是个官女子,连宫女也不怎么待见她,加上自己总不能安分活着,那拉常在讨厌自己她心里一直明白,离了后不曾再有往来,可不能违背惠嫔的话,今天只能硬着头皮来,现在听见宫女这句客气,直觉得可笑。
进了门,就见大腹便便的那拉常在歪在炕上,那拉常在也有几分姿色,不然也不能两次怀胎,但若说皇帝喜欢她,不如说她运气好肚子争气,上头几位盛宠的都不见这么好运,她统共侍寝那么几回,就都遇上了。但那拉常在自己似乎不这么想,觉禅答应一直知道,她心气儿高着呢,时常说,等阿哥们长大了,她就有指望了。
此刻瞧见觉禅氏来,唉声叹气说:“偏是年节上,都没个人来瞧瞧我,还是妹妹你有心呢,本以为去了翊坤宫,眼价儿高了,再瞧不起我们这偏僻地方。”
觉禅答应不说什么,只问好不好,说惠嫔、宜嫔几位娘娘担心,差遣她来瞧瞧,立时就要回话,不能多陪。可那拉氏却似没听见,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一会儿拉着她问有没有被皇帝召见过,一会儿说她们好歹姐妹一场,往后要互相扶持,还巴结着问能不能想法儿也让她迁入正经宫阁里去住,这里太偏僻叫个太医都好半天,觉禅答应只能一味敷衍说:“臣妾回头帮您问问。”
说话时,小宫女捧着礼盒进来,说钟粹宫端嫔连同德贵人、布贵人一起下的赏赐,因敬着太皇太后和太后及贵妃、温妃两宫,只等她们派完了这才送过来,那拉氏让来瞧瞧是什么东西,见不过是寻常物件,似乎很失望,恹恹道:“三人合在一起,都只这些?”
且说那拉氏,才生万黼阿哥时,还是挺好的性子,但眼瞧着人人都过得比她好,自己生了阿哥也好像不存在似的,到如今都第二胎预备临盆了,依旧没人高看她,像是她怀得不是龙种一样,对比着德贵人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境遇,心中越来越不平,渐渐就生了恨。
“我还算好命,太医来瞧说没事,妹妹你可知道,我赶回来的路上遇见德贵人到前头去,你猜那些奴才怎么说我,怎么逼着我让路?”她提起前头路上的事,就满肚子火气和委屈,又拉着觉禅氏喋喋不休说了好半天,后来更是嘤嘤哭泣起来,抽搭着,“我怎么就不如人了?我肚子里的不是龙种吗?”
觉禅氏听得耳朵嗡嗡直响,要紧不要紧的话都只听得只字片语,她并不关心那拉常在的境遇,对德贵人的隆宠也不羡慕嫉妒,她的心还系在刚才遇见的那个人身上,宫里的女人如何,她不在乎,大概唯一明白的,是惠嫔把她当垫脚石这件事,而这也是她唯一能好好活下去的途径。
她如今想好好活着,为的是外头那个人,也能好好活着。
终于离了那拉常在,觉禅答应直觉得耳根清净,走出门来,总觉得外头有些不一样,领着宫女沿着来路回去,路上积雪薄冰都不见了,身边小宫女嘀咕:“好像有人把路扫过了,这里偏僻,宫人们不尽心打扫也是有的,这会子倒扫得很干净。”
觉禅答应心里又暖又疼,深知是谁派人来清扫了这一条回去的路,定是那个人怕她路不好走,再摔一跤。之后一路盼着能再遇见他,可毕竟是深宫之中,哪能那么容易再见外臣,只能默默祝祷,盼着容若好。
快到翊坤宫时,想起来惠嫔也在等自己回话,担心宫女们说起遇见侍卫的事,便叮嘱她们不要多嘴,省得有人说三道四,之后到了宜嫔、惠嫔面前,将那拉常在的状况说了,就听郭贵人在边上叹:“咱们这样的,当然不能和钟粹宫那位比了。”
宜嫔没接妹妹的话,嘱咐桃红隔天再去看看,却听惠嫔说:“阿哥所里时常传太医,自从那次在承乾宫一闹,其他孩子都没事,我们大阿哥夜里就活蹦乱跳了,可万黼一直都不好,听说太医私下已经说,怕是不中用。”
郭贵人酸溜溜道:“但咱们万岁爷,满心只惦记才出生的小阿哥,连太皇太后和太后,怕是都忘记还有这么一个孙子了。”
宜嫔看了眼妹妹,示意她噤声。妹妹的性子不仅比她直,所求所想更比她现实,说什么入了宫就要给家族争脸面,活得不上不下有什么意思,本也不天生矮人一截,该是自己的就要争一争才好,而她这股子气性似乎也合了皇帝某处脾胃,至少比起其他人,她算是招人喜欢的,但始终及不上乌雅氏半分,还是在她有孕时钻了空子,所以一直愤愤不平,也不许人提起。
惠嫔冷眼瞧着郭络罗氏姐妹,心叹自己没能有一个这般张牙舞爪的小妹妹在边上,从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而侧目看觉禅氏,这丫头现在能好好活着她就念佛了,也不晓得哪天才能开了心窍,真真白长了这样好看一张脸,皇帝哪儿来那么多功夫留心每个女人,不自己赶上去邀宠露脸,一辈子都没指望。
叹息归叹息,如今也不是时候,乌雅氏盛宠,没必要非找个人去和她比肩,阿哥们还小,等个三年五载都不怕,兴许那时候皇帝又有新宠,为了乌雅氏费太多精力,到头来又换一个新人,她折腾不起,好容易找着这枚漂亮皮囊的棋子,一招一式都要看准了下才成。
众人絮絮又说几句,惠嫔便离了翊坤宫,觉禅氏也要回自己的屋子去,才要走却被郭贵人喊住说:“你就这么甘心听凭惠嫔摆布?”
边上宜嫔大惊,嗔责妹妹:“你又胡说八道,她和惠嫔也算亲戚,当然走得近些。”
郭贵人却不理睬姐姐,慢悠悠走过来,三四个月的肚子还不明显,身体倒已经胖了不少,自然嫉妒觉禅氏花儿一样的容貌,柳条一样的身材,眼瞧着惠嫔领着她到处露脸,就差直接送去龙榻,当然不自在。
“你既然住在翊坤宫,就别再向着惠嫔的心。”郭贵人毫不客气地说,“宜嫔和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明白,我们俩不会指望你去博宠邀宠,你若能保证往后不会帮着惠嫔来算计我们,就安安稳稳在翊坤宫里住一辈子,谁也不会欺负你,可你若还成天愿意跟在惠嫔屁股后头转悠,别怪我们把你当外人,翊坤宫自然也就容不得你了。”
宜嫔眉头紧蹙,拉开妹妹说:“大家好好住在一处,你胡说些什么。”便推觉禅氏,“回去吧,她今天身子不好火气大,孕妇嘛。”
觉禅氏也不愿计较理论这些话,福了福转身就要走,可郭贵人却不依不饶,喊住她说:“问你的话呢,怎么不回答?”还对着她姐姐说,“姐姐性子太好,再好下去什么人都踩到咱们头上去了,我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惠嫔打什么主意,大家还要藏着掖着吗?她自己都不见得怕人说呢,巴不得到处表白,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小答应跟着她。”
“臣妾不会和您争抢什么,惠嫔娘娘也没利用臣妾做什么,郭贵人您保重身子要紧,若是瞧着臣妾不顺眼,臣妾搬了别处去就好,总是您和腹中孩子要紧。”觉禅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今日不给个答复,怕是不让她走了,她之前活成那样都挺过来了,还在乎一个小妇人的口舌,宫里的女人不都这样,那拉氏如此,郭贵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上头比不过,欺负欺负不如自己的,权当安慰了。
郭贵人眼中有火,冲宜嫔道:“姐姐听听,人家还不屑住在这里呢,怪姐姐瞎好心,带她回来做什么?咱们姐妹清清静静的多好?”
“你够了。”宜嫔恼火,昔日是她要留觉禅氏的,她自然有她的计算,妹妹这一通胡闹,只看着眼前好,哪里晓得日后的打算,惠嫔终究是这宫里老资格的人,不说交好,起码不该得罪,现在这番话但凡觉禅氏搬过去说一遍,可就再难有平日的客气了。
“你回去吧,看在我的面上,别与她计较。”宜嫔好声好气地说,支开了觉禅氏,回头瞪着妹妹摇头,郭贵人却不甘心地坐下,气呼呼说,“姐姐何必看惠嫔的脸色,她在宫里熬了这些年,也只在嫔位,你比她年轻,哪怕没子嗣也与她平起平坐了,往后有了一男半女还不知怎么越过她呢,怕什么?”
宜嫔直叹气:“我怕她做什么,你这丫……”
“主子,乾清宫来人了。”
宜嫔正要训斥妹妹,桃红从外头来,说乾清宫派人来传话,说是皇帝夜里要来翊坤宫留宿,李公公请宜嫔早些打点准备,宜嫔当然高兴,可郭贵人却指着桃红说:“派人去把后院那个狐媚子看管好了,别让她来坏了姐姐的好事。”
腊八的好日子,皇帝去了宜嫔那里,众人都背地里嘲笑贵妃和温妃如今黯淡无光,却不知玄烨早派人来知会贵妃,说她今日宴请六宫和宗亲女眷辛苦了,要她好好歇息一天,明后几日都要来承乾宫小住,所以外头的人还在笑话时,贵妃早就高高兴兴让青莲打点准备,盼着皇帝来时能高兴。
这会子宫里最多等着收拾的,是各宫和宗亲女眷们的节日贺礼,青莲带着小宫女分门别类的摆放着,佟贵妃闲不住,也过来瞧瞧,一般的东西她不入眼,看着看着,突然问:“后头送了什么?”
青莲知道她问钟粹宫,便找出来,也不过是寻常的点心茶叶,毫无新意,不过随礼的纸笺很精致,上头一手秀气的字,佟贵妃拿在手里看着,似自言自语般:“她写的吗?”
“娘娘问谁?”青莲道。
佟贵妃回过神,随手扔下说:“没什么,瞧见这字挺好看的,不是说钟粹宫里都是读书人吗?”
青莲笑道:“是说德贵人吧,也就她爱看书,端嫔娘娘和布贵人照顾公主们还忙不过来呢。”
佟贵妃想起来纯禧大公主,想起来那天恭亲王侧福晋的眼泪,心头沉甸甸的,将心比心,若是自己的女儿被过继抱养走,她也一定痛苦。怪不得当初惠嫔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抢回大阿哥,此一时彼一时,那天她冷着脸说侧福晋不好,可回过头心里就打颤,胸前堵着不愿承认的后悔,总觉得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最可笑的是,她还曾经跑去问乌雅氏要未出生的孩子,言辞凿凿威逼利诱,自入宫以来针对这个小贵人,折磨也好羞辱也罢,怎么都没压住她的光芒,春笋般一个劲儿地往上窜,眼看着要成竹成林了,反观自己,除了贵妃的头衔,空荡荡的承乾宫,一无所有。
贵妃神情渐渐暗淡,呆呆地坐到炕上明窗下,外头的光线越来越弱,她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淡,每次想起乌雅氏,就会想起那天她走进来对自己说的话,到底这个女人要有怎样的心胸,才能不计前嫌地去帮一个屡屡欺负自己的“恶人”。
“我是个恶人吧。”佟贵妃喃喃自语,打从钮祜禄皇后死,她心里就空荡荡的,好像没了可以针对顶角的人,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等再静下来想一想时,就发现自己根本从来都不晓得怎么过日子。
进宫时阿玛说,你要帮着皇上对付钮祜禄氏的人,进了宫阿玛又说,佟家没出过正经的皇后,你要为了佟家争一口气……到如今钮祜禄皇后死了,温妃自绝后路,阿玛就让她别争别抢,安心等,等水涨船高封后的日子。
可这一切,到底与她自己什么相干,是不是等有封后的那一天,往后她的死活也再没人理了?
那一次千夫所指,所有人等着看佟贵妃被拉下马时,站出来帮自己说句话的,是谁?
☆、114皇帝的宠溺(二更到
青莲捧着一方精致的匣子走过来,瞧见佟贵妃发呆出神,心里叹了叹,走近后说:“娘娘,这是咸福宫温妃娘娘送来的礼物,您要看一看吗?”
贵妃微微皱眉,嫌恶地说:“她还有心思送东西给我?”
“您毕竟是贵妃娘娘,皇上身边最尊贵的人,温妃不懂,她身边的人还有钮祜禄家的人总是懂礼数的。”青莲打开匣子,里头卧了一柄翡翠如意,莹亮通透的水头,用整块翠玉雕琢而成,又拿真金白银镶的底座,这样阔绰的节礼,不愧是满洲旧贵,家中的确富庶非凡。
但佟贵妃娘家是辽东大族,几代富贵殷实,再值钱的东西她也不稀罕,更不用说区区一柄翡翠如意。她从懂事起,就晓得自己是比宫里的公主娘娘都不差的千金小姐,宫里头最富贵的殿阁等着她去住,那时候还有赫舍里皇后在,家里没敢多想什么中宫之位,可等不及她长成入宫,赫舍里皇后就西归瑶池,贵妃是耳听着说佟家要出正正经经的皇后的话进了宫门。
可这一头扎进来,迷迷糊糊到今天,连钮祜禄皇后都死了,她才发现自己除了与人争与人抢,还会做什么?
“娘娘,娘娘?”青莲轻轻唤主子,笑着问,“怎么今天总是发呆?”
“大概是白天的戏太吵了,现在脑袋里空荡荡的,你们收拾东西去吧,不必都拿给我看,我也没稀罕的。”佟贵妃不在意地说,“赶紧收拾好了,把琴拿出来擦一擦,我练练琴,明儿皇上来喜欢听。”
青莲答应着,转身正要走,佟贵妃突然又喊住她,眼底不知泛起什么光芒,突然说:“不要拿琴出来,皇上明日来,我不弹琴了。”
“可是……”
“我又不喜欢。”佟贵妃说出这三个字,心头竟是一松,更继续道,“明天就算他问起来,我也照实说,我喜欢的事做不成,为什么还要总做不喜欢的事,把琴扔了吧,我再也不想碰了。”
青莲唏嘘,念着主子总想一出是一出,这琴是断不能扔的,只去吩咐小宫女好好藏起来,之后收拾完了东西,准备来问几时摆膳,却见贵妃蜷缩在炕上,脸色苍白一头的虚汗,吓得问怎么回事,她只呻吟着说肚子疼。
承乾宫请太医,几乎随叫随到,太医看过说是绞肠痧,指尖放了血,服了沉香丸,不久贵妃便昏昏睡去,太医私下又与青莲说,绞肠痧源系心肝,贵妃年纪轻轻肝火旺盛,长久以往不是好事,宜舒心养性为佳。
青莲哪里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向苏麻喇嬷嬷都禀告过两回,但贵妃的肝火岂是旁人能控制的,太皇太后已然不像从前那样见了面就训诫教导,大概也是念着她的身体,可她总没事给自己添烦恼,谁拦得住。
送走太医不久,乾清宫和慈宁宫来了两拨人问怎么回事,之后再有人来,竟是说皇帝今夜过来,让收拾一下预备迎驾,但贵妃好容易才睡下,青莲决定做主不喊她起来,静静候着圣驾来临,想着能让皇帝瞧瞧,她家主子也有可怜柔弱的模样。
但六宫皆知今晚皇帝先翻了翊坤宫的牌子,要去见宜嫔,可突然贵妃就不舒服,还煞有其事什么绞肠痧,听着怪唬人,谁晓得她关起门倒腾什么鬼主意。温妃能从半路将皇帝从德贵人手里抢走,贵妃怎么就不能把还没进翊坤宫门的皇帝拦回来?如是贵妃明明病得辛苦,外头人却只看热闹,说宜嫔姐妹之前得罪了贵妃,才有此报应。
话传到钟粹宫时,岚琪正沐浴,暖暖地窝在浴桶里,懒洋洋得就快睡着了,玉葵捧着香胰子进来,絮絮叨叨说起这件事,搅了她一阵困倦,之后利索地洗了澡起身,像模像样学着荣嫔教的法子给自己绑上束腹带。等收拾妥当了,听见玉葵和绿珠还在嘀咕这件事,便朝环春使了眼色,环春会意出去,俩丫头挨了一顿骂,终于老老实实了。
环春顺便端了一盏红豆汤进来,洗完澡正口渴,岚琪一口气灌下大半碗,一时气喘吁吁,颇有几分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柔弱,软软地歇在炕上,想着今日和玄烨相见的光景,根本顾不得前头承乾宫或病或抢,自己的幸福还享受不过来,管别人的闲事做什么。
此时盼夏过来,问说布贵人那里炖了乌鸡汤要不要进一碗,岚琪摆手推了,谁晓得盼夏兴起也说前头承乾宫的事,说听见端嫔的小太监来回话,讲佟贵妃病得不轻,像是真的,但翊坤宫那里又出幺蛾子,说郭贵人胎儿不好,也急着请太医。
“今天奴婢没去前头看戏,果然更热闹的在晚上,大过年的,几位主子还嫌太清净吗?”盼夏啧啧,被环春嗔怪几句,之后打发了,回来见岚琪若有所思,宽慰她说,“反正咱们离得远远的,她们闹出天也不相干,太皇太后和皇上都不喜欢您卷进去。”
岚琪点点头,叹一声:“真真假假都在人心,和别人过不去,也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她这句话一点不错,翊坤宫这里,郭贵人非要闹腾太医来,太医瞧不出不好,她只管哼哼骂太医没用,但再怎么装,也不见乾清宫有动静,莫说皇帝亲自来,就是连个太监也没来问过,郭贵人气得真要不舒服了,宜嫔忍不住说:“你何必呢,皇上多英明,这个节骨眼儿,咱们就是真病了,也要忍一忍啊。你再这样毛躁自作主张,咱们也别做亲姐妹了。”
这句话说得重了,郭贵人承受不住,伤心哭泣了好一阵,呜呜咽咽说还不是为了姐姐,凭什么贵妃装病就装得,她就装不得,宜嫔见她想不明白,也懒得再解释,负气回自己的正殿去,出门却见觉禅氏从后头过来,一时也没有好脸色,冷冷说:“她最厌恶见你,你又来做什么?”
觉禅答应是听说郭贵人不好,才想来问安,毕竟在一处住着,她又矮人一截,不能不尊重,没想到只得了宜嫔这句话,好在她不介意,行了礼就乖乖回去,却不晓得自己的背影被人牢牢盯着。
宜嫔在她身后看她绰约的背影,感慨沙土盖不住金子,当日奄奄一息的女人抬进来时,谁能想到养出今日的模样,有些人涂脂抹粉娇首弄姿还嫌恶心,她不过随便走走路,都闪烁着光芒,美人就是美人。
这宫里最不缺美貌,可也最稀罕美貌,说不好听的,皇帝随便找个宫女睡一晚,也得是个好看的才能入眼吧。
算盘珠子在宜嫔心里劈啪作响,这宫里头,又不是只惠嫔一个人会打算盘,她今日被贵妃拦走皇帝的恨,早晚一分一厘都要算回来。
夜色降临,承乾宫里灯火齐明,佟贵妃昏沉一觉醒来,瞧见外头亮得白昼似的,还以为一夜过去了。只等青莲到身边,才晓得是皇帝来了,本是来看望自己,谁知突然有军情,径直把折子送来,又召见了几位大臣,直接在承乾宫里办朝务,都有大半个时辰,眼瞧着是该散了。
贵妃听得目瞪口呆,青莲只管哄她:“皇上听说您病了,翊坤宫也不去,赶着过来瞧瞧,见您睡得沉也不舍得叫醒,坐了没多会儿李公公就来传军务,一刻不耽搁的就在偏殿做事了,外头灯火一路亮到乾清门,各宫闭门落锁不得走动。”
“弄得人心惶惶,人家又该说我蛊惑君心,霸占着皇帝不让回乾清宫。”佟贵妃冷笑一声,话虽如此,可见玄烨待自己这样好,她还是很安慰。回想当日温妃下毒时玄烨起先还怀疑她,那一句句击碎心扉的话,至今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去泡参茶给皇上,我这里好好的。”贵妃推青莲出去,青莲却笑,“乾清宫的人伺候着呢,奴婢插不上手的。”
贵妃此刻身上轻松了许多,那病是急症,来得急去得也快,可到底病一场,只怕今晚都不能和皇帝同床,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就是命吧。
又过半个时辰,外头渐渐静了,小宫女来通报说大臣都已离开,一路往乾清门的灯火也熄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来,贵妃也已穿戴整齐,便扶着青莲往偏殿来,想亲自迎玄烨去正殿休息,可才走到门边上,未及转身进来,就听见皇帝在说话。
“园子里去不成了,封印的日子里要盯着南方前线,吴世璠也惦记朕元日宣捷的事,还想反扑一下,大军严阵以待,朕去了园子也不踏实。你且想想在宫里还有别的什么有趣的事做,总要弥补一下岚琪,才说好领她去园子里逛逛,言而无信已是朕不好了。”玄烨那里心情甚好地说着,“你明日先去回了皇祖母,说朕瞧着德贵人养得极好,不必等腊月十五,明日就让她自行出门走动,去慈宁宫帮着照顾小阿哥,她前些日子心情总不好,都是闲出来的毛病。”
这些话字字句句里透着宠溺心疼,佟贵妃听着很不是滋味,才想振作精神进门去,又听玄烨说,“你去瞧瞧贵妃醒了没有,若还是没醒,朕回乾清宫去了。”
贵妃心头一抽搐,连忙跨门进来,满脸堆笑:“皇上,臣妾好了。”
☆、115离宫抚养的皇子
玄烨闻声见贵妃进来,她脸上气色并不好,胜在笑容明媚,心知此刻若离去必然惹人伤心,本也是来看望她陪伴她的,既然醒了自然不必再走,起身绕过桌案来挽着贵妃的手说,“你又出来做什么,太医不是要你静养。”
一边说着,就领贵妃回寝殿,她一路言笑,也直率地说听见皇帝讲要回乾清宫的事,自谦地希望皇帝能回去好好休息,玄烨则说要陪她,而又听贵妃提起听见说不带德贵人去园子里的事,贵妃笑着宽解皇帝:“今天的戏码很热闹,可惜德贵人没在,小年里臣妾也要请戏,正好皇上不去园子里了,不如就让德贵人来承乾宫看戏。”
玄烨略有些尴尬,但见她大方从容,不论是真心还是敷衍,眼下拂了面子大家都不好看,怪自己不该在这里提什么乌雅岚琪,只能笑着随口应几句,之后便将话题带开,不愿在岚琪身上绕。
贵妃见皇帝和气,也不想惹恼他不开心,两人好好说会儿话,伺候进了宵夜,贵妃又服药,总算一夜相安,翌日玄烨从这里去上朝,说夜里再来看她,其他诸人皆不提,至于翊坤宫里宜嫔,自然有李公公去打点。
倒是钟粹宫里有笑话,紫玉和绿珠一清早从慈宁宫去拿苏麻喇嬷嬷做的阿胶糕回来,笑着说起李公公去请安,传皇上的话,请太皇太后让德贵人提早结束坐月子,绿珠撑着腰笑:“李公公被太皇太后一顿责备,说你们大男人懂什么女人的事,瞧着好了底子里还虚呢,七八天的也等不及?皇帝年轻,你在宫里那么久,这些道理还不懂?”
紫玉在边上捂着嘴笑:“李公公脸都绿了,他老人家还是什么大男人呀?”
俩丫头笑得痴,被岚琪骂了,说不能对李总管不敬,皇上身边的事都指望他的,绿珠和紫玉也不会当真,乖乖说再不取笑,把苏麻喇嬷嬷熬的阿胶糕拿给主子,但嬷嬷说东西是好的,就怕她吃了血旺,她近来脾气总也不好,等太医来瞧瞧能不能吃,先让搁着。
然不多时李公公就亲自来了,绿珠和紫玉满面笑意,岚琪怕她们失礼,直接给打发出去,迎了李公公屋子里坐,李总管不敢坏了规矩,只站着将皇帝交代的事说了,说暂时园子里去不成,德贵人这里也不用再打点准备什么。
岚琪虽然本因要随玄烨去园子里小住几日而兴奋,但也有隐忧,怕因此遭六宫侧目,一来她从不希望自己身上有卓然于众的光芒,二来太皇太后一直要她记着当初的痛,所以单独随驾去园子里小住这件事,她兴奋过后便只有忐忑,而今不用再去,心里踏实许多。
李公公走时,岚琪让环春将家里送来的野山参等一并滋补品都打包让他带去,李总管千恩万谢地离了,绿珠却进来说:“也不是奴婢小气呢,李总管打从皇上小时候起,就被太皇太后指了伺候在身边,宫里宫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您这些野山参他还未必看得上眼。”
岚琪何尝不明白这些,她自己也从宫女来的,莫说李公公这样内监宫女里最高地位的人,就是从前钟粹宫的王嬷嬷,也日日受着小丫头太监的孝敬,只是她自己一直记着李总管的好,当日夜闯太医院,李公公心善绕过自己也救了布贵人,追溯起来若没有李公公那一念善心,布贵人兴许已经不在了,而自己也不定被打发去了什么地方。
想起这些,岚琪都不记得嗔怪绿珠,只感慨岁月匆匆,她在康熙十二年入宫,眨眼就要进入十八年,恍然梦一场,从宫女到宫嫔,如今都是做额娘的人了。
恰好端嫔和布贵人过来坐坐,在门外就听见绿珠叽叽喳喳,进来坐下后,端嫔说起这一次皇帝亲自照顾太子出痘疹的事,唏嘘着:“这件事儿倒忘记提醒你,往后伺候在身边也要留心说话。咱们万岁爷没有阿玛额娘的缘分,先帝和孝康皇后都走得早,可最让他心里梗着的,还是幼年出痘疹,被送出宫养的事,还是头一回听说皇阿哥小小年纪就被送出去养,那时候李总管就在皇上身边了,也不怪他是这么多年来皇上第一信任的人。”
岚琪也听说过玄烨幼年被送出去养的事,先帝后宫里多蒙古妃,但蒙古妃虽尊贵也不得宠,只以孝献皇后独宠,孝康皇后当年在后宫不受瞩目也不得宠,只等生了玄烨后,才得太皇太后喜欢。可玄烨却不幸出痘疹,顺治爷唯恐儿子将病传给后宫妃嫔和其他阿哥公主,硬是不顾彼时的太后反对,把年幼的玄烨离宫抚养,但当时谁都明白,顺治爷是心疼他体弱的董鄂妃,只怕她一人染病罢了。
陈年旧事,说来辛酸,是玄烨一生的遗憾,更是太皇太后一生的痛,岚琪也明白她为何屡屡教诲自己不能重蹈覆辙,不要做红颜祸水,女人被男人挚爱一生是福气,可被做皇帝的男人挚爱,便福祸相依了。
谈论这些事,众人唏嘘感慨,屋子里气氛也怪,还是后来纯禧和端静为了抢一朵宫花争吵起来几乎扭打,哭哭闹闹地才让人忘记这档子事儿。
端嫔对俩孩子一视同仁,相反布贵人因端静是她生的,自然免不了偏心些,俩丫头打闹时,布贵人的护犊之心就显而易见,岚琪唯恐她做得过了反让端嫔难堪,时常私下提点她几句,布贵人也很坦率地说:“我心里怎么不明白,可就是忍不住,自己生的怎么都不一样。”
岚琪却想起坤宁宫里太子和钮祜禄皇后,他们之间俨然亲生母子一般,布贵人的话虽不错,可这仅是她一人的心思,钮祜禄皇后就能把太子视如己出,而太子也一心认了额娘,只是可惜终究缘分太浅。
每每想起那只融化的雪兔子,想起钮祜禄皇后临终淡然安逸的神情,心头就有挥不去的惆怅,但这一段短暂却深厚的母子情,也让她明白宫闱之中,总有真情在,惆怅之余更留一分温暖在心里。
俩丫头很快就和好,姐妹俩就缠着说要去慈宁宫太祖母那儿看小弟弟,正嬉闹时,吉芯从荣嫔那里来,说她家主子打发她来问端嫔,要不要一起去探望佟贵妃的病,而且宜嫔和惠嫔已经过去了。
“宜嫔倒是很大度。”端嫔自然不乐意,她对贵妃的恨是一辈子的了,恐怕只是面上不说,心里恨不得她早死的好,这会儿只说,“皇上不是搁那儿住下了吗?咱们去算什么呢,宜嫔惠嫔脸面大,我们就不凑热闹了,回去跟你家主子说,我不去,她要去我也不拦着。”
吉芯应了,可才走不久,端嫔就说要去换衣裳,领俩丫头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岚琪也不好说什么,不多时布贵人也跟着走了,钟粹宫里又变得宁静,岚琪自在地盘膝在热炕上给儿子缝虎头鞋,环春在边上帮忙绕线,外头绿珠玉葵几人或偷懒去歇着,或不知躲去哪里找小姐妹玩耍,东配殿里没人支应,只等帘子打起有冷风灌进来,环春还以为绿珠她们进来,嚷嚷着:“赶紧放下帘子,风钻进来了。”
就听见温柔的一声:“这里暖得进门就一身汗,是该吹点风进来换换气才好。”
岚琪和环春同时抬头看,都吓了一跳,两月不见的温妃不知怎么到了跟前,她身后跟着冬云和三四个小宫女,进来人多怪不得风直往里头钻,眼瞧着冬云伺候她脱了大氅风帽,温妃俨然熟人一般,扇着手当扇子就往炕上坐了,指着早已起身到一边的环春说:“这里太暖和,给我上凉茶就好。”
岚琪这才回过神了,忙不迭要从炕上下去行礼,被温妃一把揽住说:“不必了,咱们坐着说说话,进门听说那边两位都不在,心里正说好巧呢。”
之后听着冬云说,才晓得温妃其实是去承乾宫问候贵妃的病,可贵妃见了宜嫔和惠嫔,就是轮到温妃了说身上不自在不想见,宜嫔和惠嫔出来时都瞧见温妃娘娘等在外头,反弄得她们俩也尴尬,温妃倒是不介意,转身朝后头走,瞧见钟粹宫里静悄悄的,就想来看看,果然端嫔几人都不在,不然她还不进来了。
环春已奉茶来,虽然温妃要凉茶,可她怎敢怠慢,送来上好的茶,又攒了果盘和点心盒子,腊月里待客岂能太寒酸,连温妃都夸赞:“环春真是能干,眨眼功夫就都周到了,大概也是你这里热闹时常有人来,她们做事有规有矩熟门熟路,不像我那里冷冷清清的,都两个月了,我天天看着冬云她们,都腻歪了。”
岚琪也非害怕小钮祜禄氏,只是对这种捉摸不透的人,一看她的眼睛心里就凉丝丝,十月里那件事没人再追究,朝廷上碍着两大家族,也没人跳出来理论,到如今可以说是淡了,可旁观者当然该淡了,她切身参与其中,知根知底的,怎么淡?
“昨儿去太后那里请安,太后娘娘领着我去慈宁宫一趟,太皇太后虽然还恼我,可也没给脸色瞧,还让我看了眼小阿哥呢。”温妃笑悠悠说着,她这个始作俑者身上,有着仿佛从未发生过那档子事儿的自在。
岚琪听说儿子,心头一惊,她光顾着防备贵妃抢孩子,倒把这个人忘记了,眼下也不能表露,唯有压了压心绪说:“小阿哥有福气,让娘娘们惦记着。”
☆、116胤禛(6000字,还有一更
“做额娘的那么有福气,小阿哥自然也有福气。”温妃笑着说罢,稍一抬手,冬云几人便会意,行礼退下,环春见状与主子对视一眼,见她颔首,也不得不走开。
屋子里再无第三人,岚琪猜想温妃今日来不会只是随便坐坐,遂照实说心里想的,“臣妾以为您会记恨之前的事,虽然事到如今臣妾仍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望您心里也能早些过去,皇上既然不追究,您也别梗在心里。”
温妃轻笑,面上唯有看淡了一切的骄傲,喝了茶在果盘子里挑了一枚冬枣,随意地说着:“梗在心里的,莫不是德贵人你?你瞧我今天春风得意地来,哪儿像是心里梗着事儿的?那件事不早就过去了吗?”
“臣妾是梗在心里。”岚琪不掩饰,直直看着眼前人,将心中疑惑全倒出来,“娘娘根本没有打算和臣妾联手对不对?您故意等着臣妾去向皇上揭发,所以才假借联手的名义,提前告诉臣妾。”
冬枣清脆,温妃咬下一口慢慢咀嚼,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扩散,一股子宜人清香游遍全身,她惬意地给自己搬过一只大枕头靠着歪着,毫无端庄之态,闲适自在地吃着冬枣,慢悠悠说:“你不来说,佟贵妃百口莫辩,太皇太后和太后震怒,她不死也要没了半条命,佟家小女儿还不足以入宫为妃,往后我就能好好安生几年。而你来说,便是佟贵妃沉冤得雪,换成我不死也没了半条命,若自此沉寂后宫,我也能安生好几年。德贵人,我所求的,不过是安安生生过几年日子啊。”
“可是……”
“那些药吃不死人,阿哥公主们不是没事儿么?”温妃扔下枣核,拿边上的手巾擦手,似乎是有些黏腻擦不干净,岚琪自行下了炕给她打来一盆水,温妃愣了愣,一边洗手一边说,“德贵人你这伺候人的习惯,还是该改一改,打水洗手的事,不是该喊宫女们进来?”
岚琪却无所谓,或是说她在太皇太后和皇帝面前早就习惯了,口中说着,“一点小事而已。”转身去放下水盆时,听见温妃在身后说,“我说过不会害你,又怎么会害你肚子里的孩子,那些东西吃不死人也伤不了胎儿,至于郭贵人娇娇滴滴地喊不舒服,昨晚的事你也知道吧,真真假假,谁晓得她到底怎么样?”
岚琪回过来坐下,仍旧是深深皱着眉头,温妃年纪还比自己小呢,怎么如此老成,语气神情比钮祜禄皇后还精明城府。
温妃又在点心匣子里拿了一块南糖吃,似乎心情好胃口也好,慢悠悠说起,“小时候懂事起,家里就告诉我,将来我要进宫陪姐姐,做皇帝的妃嫔,辅佐姐姐在这后宫的地位,起先我还新鲜呢,直到有一回入宫过节,我瞧见万岁爷只和赫舍里皇后说话,对那会儿还只是常在的荣嫔也很亲热,唯独我姐姐被撂在边上,她明明心里很痛苦,脸上还要绷着最好看的笑容,当时当刻我就想,这宫里是绝对不能来的。”
岚琪将方才做的针线活收拾起来,慢慢听温妃说着:“你可知道我进宫前过的什么日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好好一个满人,学得一肚子汉人学问,只因为家人都说,皇上喜欢汉学。我想着,不如吃得胖一些,初选就撂下,可我才敞开肚子吃两天,家里人就察觉了,再后来的餐饭每日定时定量,每天不饱不饥,长不胖也瘦不了。唯有装柔弱,变得寡言少语,变得懦弱无能,盼着他们瞧我没出息,可他们还是不放过我,绕不过天增岁月,我从小丫头片子长成大姑娘,还是进宫了。”
岚琪听得心里沉甸甸的,又听温妃唏嘘:“除了教学的师傅,除了阿玛兄弟,除了家里几个歪瓜裂枣的奴才和进宫赴宴偶尔瞧见的男眷,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就没和什么男人说过话,你猜为什么?因为我家的人,怕我见了别的男人情窦初开,闹出些有的没的来。他们防贼一样防着我,防着我做任何会破坏我有一天进宫为妃的事。后来进了宫,想着反正有姐姐在上头,她盼着我给生个一男半女,那等我生了,也不必再操心别的事,谁晓得我姐姐……”
“娘娘。”岚琪出声,温妃本也说不下去,而她也打断了温妃的话,小钮祜禄氏一叹,笑着问,“什么?”
“臣妾也自小就知道,躲不过入宫为奴的命,阿玛额娘连读书写字也不敢教,白长了十几岁,上街瞧见招牌也念不出几个字,进了宫做宫女,主子好是福气,却碰上恶毒的管事嬷嬷,病得沉重还被折腾,好吃好用的都要先孝敬,主子虽心疼,可日子过得也很不好。”岚琪翻出从前的事来说,心里却无半点酸涩,对她而言那一段经历,似乎才真正促成了今日的幸福,自然她要对温妃说的话,不只是这些。
“您说那次的事,不是您死就是佟贵妃娘娘不活,而最终的目的,不过是您想求安生的日子,可贵妃娘娘为什么要为了这些牺牲?”岚琪的眼神越发宁静,似叹了一声,“您是不容易,只怕贵妃娘娘也身不由己,臣妾一个宫女来的,没这么多复杂的事儿,也不能体会您所谓的辛苦,可臣妾明白,自己再不好再艰难,也不是拿来害人的道理。那次的事儿您若不搭上贵妃娘娘,臣妾或许还同情您一些,可您非但牵扯上贵妃,还弄得阿哥公主们病一场,哪怕今日您来说曾经死过无数回,只为了求解脱,臣妾也无法认可您这样做是对的。”
“是吗?”小钮祜禄氏清冷地一笑,还未完全长开的眼眉间,有着无所适从的迷茫。
“作恶害人,没有值得原谅的道理。”岚琪将眼帘低垂,没有看温妃的脸,“也非杀父灭门的仇人,何至于此?臣妾直言不讳,若有冒犯娘娘的地方,还请您海涵。”
“是啊,何至于此。”温妃的笑容卸下了骄傲和轻蔑,变得清清净净,连不相宜的浓厚妆容也变得好看些了,她离了热炕站起来,又从点心匣子里拿了一块冬瓜糖,似放下包袱般轻松地说,“来这里,就是想和你说说缘故,你心里敞亮,我也放心了。至于往后的日子,我若安生自然好,若不得安生,我也只能不得安生地活着,身不由己又有什么法子,不过德贵人说的这些话,我记在心里,盼着有一天也修成你这般心胸。”
岚琪也下了地,预备恭送温妃离去,温妃指着她匣子里的点心说:“可是环春做的?你若愿意,烦她再做一些送到咸福宫,入宫这么久,头一回吃到可口的,过年过节的我那儿也好摆出来招待人。”
“臣妾记着了,改日就让环春给您送去。”岚琪福一福身子,去门前打帘子唤人进来,待冬云几人来用氅衣风帽把温妃裹严实了,一路送到门前,温妃让她留步,笑着说,“几时来咸福宫坐坐,之前你答应我来坐坐的,我可一直等着呢。”
岚琪没说什么,恭送温妃离去,瞧见她的身影消失了才舒口气,回身到屋子里,看见炕桌上的点心糖果,让环春再准备一些送去咸福宫,环春却说:“这些不是奴婢做的,是昨儿贵妃娘娘才赏赐的,温妃娘娘来得突然,奴婢就拆了拿来招待。”
岚琪奇怪:“承乾宫难道赏赐的不一样,温妃说她没吃过这些,以为是你做的让再送一些去。”
环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兴许承乾宫送去的吃食,咸福宫里都扔掉了,温妃娘娘当然就没吃过。”
“扔掉?”
环春苦笑:“您眼里的世界清明美好,温妃娘娘和咸福宫里的人可不一样。”
岚琪明白了,却笑着纠正环春的话说:“我眼里的世界,早不如从前清明,但依旧很美好,我看见一片枯叶都觉得别致,很少悲春伤秋,可你家万岁爷,却说我是没心没肺,想想就可气。”
环春见她笑容灿烂,提起皇帝就满目光芒,心里欢喜又好笑,只管自己收拾东西,而等她忙停顿了,绿珠几人也疯玩了回来,被环春狠狠骂了一顿,四人都被撵出去在屋檐下罚站,本以为还能跟主子撒个娇,没想到岚琪却趴在窗口笑她们活该。
直等端嫔几人回来,瞧见四个人插蜡烛似的站在外面,冻得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才让进来烤烤火,说岚琪也会折腾人了,可等环春将缘故说了,端嫔也不免嗔怪:“年节里总时不时有人来,你们主子身边连个人都没有,旁人可怎么看待钟粹宫的规矩?过了年随便你们玩,这几天可要殷勤些做事才好。”
绿珠几人也不敢顶嘴,生怕再惹怒了环春,烤暖了身子散去做事,这边端嫔和布贵人说起太皇太后和小阿哥,纯禧和端静叽叽喳喳地说弟弟可爱,端静还比划着说:“弟弟的胳膊这么粗,比我的还要粗,他尿湿了嬷嬷给换尿布,我瞧见他的腿上是一圈儿一圈儿的肉。”
岚琪笑得眼眉弯弯,昨天在午门城楼上乳母抱来,隔着襁褓也摸得着儿子胖乎乎的身体,早不是被抱走那天的模样,这孩子日日夜夜都在长大,真怕自己再隔些日子,要认不得了。
之后布贵人领俩闺女去洗手换衣裳,端嫔留步没走,是问岚琪:“温妃娘娘来和你说些什么?你不要怪姐姐我多事,还是想劝着你,温妃娘娘那样的,咱们惹不起,她心思那么深,岂是你我能比的?”
岚琪也连连点头:“臣妾心里有分寸。”
端嫔知道她聪明,不再啰嗦,但是又不得不提另一件事,叹息说:“才刚在慈宁宫听见阿哥所的人去回话,万黼阿哥不大好了,也不晓得是不是那次的事害的,虽然太医们都说是隐疾。”
“那之后就一直说不好,太医们眼下这样讲,怕是真没多少日子了。”想着宫里又要有一个小生命不久于人世,初为人母的岚琪比以往更觉得心酸可怜,更加惦记慈宁宫里自己的亲骨肉,也心疼玄烨又要失去一个儿子。
“当年我赶去阿哥所时,小公主已经没气了。”回忆往昔,端嫔脸上又见悲容,“算我多事也好,心想若能求得恩典,让那拉常在陪陪小阿哥也好,可偏偏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也不知忌讳不忌讳,怕我去说了,反而被怪多事。”
岚琪心善,“过几日臣妾就能出门了,若去了慈宁宫,臣妾找机会跟苏麻喇嬷嬷说一说。”
端嫔忙解释:“你可别误会,我不是来撺掇你去说,是真在乎这事儿妥不妥当,毕竟那拉常在肚子里正怀着。”
岚琪知道端嫔不是那种人,自己也是真心疼万黼那孩子,不想他孤零零地在阿哥所里结束短暂的生命,哄了端嫔说:“娘娘的心意臣妾明白,您若多想了,咱们也没意思了。”
端嫔释怀,与她说些孩子的事,正拿做着的虎头鞋来瞧瞧针线,突然听见端静大哭,小人儿哭着跑来扑在端嫔怀里,说额娘打她手心,等布贵人领着纯禧过来,抱着纯禧给两人看,小丫头竟然为了跟姐姐抢点心把纯禧的脸都划破了。
布贵人虽然时常偏心亲生女儿,也非不讲道理的溺爱,这会子虎着脸训斥端静,吓得小公主大哭大闹,纯禧倒是很有姐姐的样子,拉着布贵人说她没事。
纯禧公主七岁了,端嫔的女儿若还在,也是这个年纪,而纯禧毕竟是恭亲王的女儿,长得不像玄烨,也不可能像端嫔,荣宪和端静姐妹俩虽不同母,可眼眉神似,平时还不明显,三个孩子在一起时,大姐姐就和妹妹们很不一样。
岚琪对端静是宠爱,对纯禧则多些心疼,七岁的女娃娃已经懂事,她体谅端嫔这个额娘的心情,也在乎端静是布贵人亲生的女儿,有一回独自和岚琪在一起时,悄悄轻声问她过节时恭亲王府里的婶母们会不会进宫。
原来这孩子一直知道自己是王府里的郡主,在她心里,还有一个亲额娘在,可是她跟岚琪说,端嫔对自己很好,她不能想着亲额娘,又伤了额娘的心,所以求岚琪不要对别人讲,她只想过节时,如果恭亲王府的婶母们进宫,她能远远地看一眼。
这会儿端静又哭又闹,小丫头脾气见长,布贵人没耐心了唬她要打屁股,结果更加哭得撕心裂肺,岚琪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端嫔只能把孩子抱走,布贵人想想又舍不得女儿哭,不多久也跟着出去。
环春拿了药箱来给纯禧擦伤口,只是耳朵下被指甲划了一道口子,头发遮一遮也看不见,纯禧安静地窝在岚琪怀里,时不时抬头望一望妹妹哭声传来的地方,眼底不知在憧憬什么。若是从前,岚琪未必猜得出来,这会儿她也做额娘了,就想是不是这孩子在羡慕妹妹有亲额娘在身边。
心下一动,哄着纯禧耳语几句,小丫头两眼放光,不思议地看着岚琪,她伸出手和纯禧打勾勾,笑着说:“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就没有下一回了,咱们纯禧最懂事对不对?”
小闺女心花怒放,搂着岚琪重重亲了几口,不多久回端嫔那里去,只等着岚琪实现她的愿望。
之后一整天,岚琪都忙着给小阿哥做虎头鞋,数着腊月十五过了就能去亲自给儿子穿上,不觉时光流逝,耳听得承乾宫古琴悠扬,才惊觉一天过去,前头大概是玄烨已经来了。
环春知道她要做针线,点了好些蜡烛油灯把屋子里照得通亮,见岚琪昂首听古琴出神,才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听琴声一声狰狞巨响后,戛然而止,直震得人心里发慌。
“怎么了?”岚琪自言自语,手里的针不小心扎在指间,疼得她蹙眉,咬着手指吸吮血珠子,环春便来缴了针线让明日白天再做,她也不勉强,但心里悬得很,终于忍不住,头一回主动让环春去打听承乾宫里出了什么事,自从开始听佟贵妃弹琴,这么久以来,她渐渐能听出琴声里的情绪了,方才那一声狰狞,让她很不安。
环春领命去打听,不多时回来,神奇地说:“您怎么就知道有事?奴婢听说是皇上今晚不过来了,贵妃娘娘在发脾气,好像有小宫女犯了错正挨罚。”
岚琪哦了一声,可环春之后的话才真正让她心惊,没想到玄烨不来承乾宫,却是去了咸福宫,竟没来由地抱怨:“昨儿说去翊坤宫,结果来了承乾宫,今天又突然丢下这边跑去咸福宫,皇上是嫌这宫里还不够热闹,过年过节地勾人打架斗嘴才好吧。”
环春笑:“您这话可说不得。”
岚琪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那他就做得了?”
环春凑过来问:“您这是替贵妃娘娘吃醋呢,还是自己心里酸溜溜呀?”
“不许胡说。”小贵人把手里的线团扔向环春,嚷嚷着,“快摆膳桌,我饿了。”
有没有吃醋,岚琪自己心里最明白,而之后几天皇帝若不在咸福宫,就是在翊坤宫,承乾宫自然也不会冷落,七八天里,佟贵妃、温妃和宜嫔平分春色。
荣嫔、惠嫔诸人早已没有争抢的资本,两人只管料理宫里过年过节的事,一改从前钮祜禄皇后把持一切权利却和皇帝不亲不近,由着低位份的宫嫔得宠,如今反是下头的人忙宫里的大事,上头几位只管缠着皇帝邀宠。
腊月十五转瞬就在眼前,德贵人终于可以出门,天蒙蒙亮就装扮齐整往慈宁宫来,来时太皇太后都还没起身,她本和宫女们等在外头,虽然心痒痒想去小阿哥的屋子瞧瞧,可不敢坏了规矩,老老实实等候太皇太后起身好先伺候这边,正等得百无聊赖,小婴儿的啼哭声突然传来,之后就是乳母拍哄的声音,她才抬头循声找传来的方向,寝殿里就有动静,太皇太后起身了。
许久不见老人家,岚琪周周正正行了大礼,太皇太后也不要她忙什么,一直拉着手说话,让她转着圈儿地给仔细打量,老人家笑悠悠说:“养得很好,看来我要三年抱俩是不愁的了。”
说得小贵人赧然脸红,正要回话,外头进来一群人,乳母抱着小阿哥被簇拥在中间,之后有宫女扶着行礼,说小阿哥给太祖母请安,太皇太后见岚琪眼里泛光,笑着推了说:“快去抱抱,让孩子认认你,别只记得奶娘。”
因腊八那天在城楼上见过,岚琪还不至于想念得心里发慌,这会儿抱过儿子,只觉得臂上一沉,乳母笑着说:“小阿哥又长个儿呢。”
岚琪抱过来,与乳母道声辛苦,就将孩子抱到太皇太后跟前,老人家每天见当然不稀奇,让她去小阿哥屋子里,之后大半天也没过来,只等摆午膳时小阿哥睡着了才来跟前伺候,太皇太后问她可过足瘾了,岚琪坦率地摇头,说天天见也不会腻歪。
“让玄烨多疼你些,早些再怀上一个,等晋了嫔位就能自己养,省得天天来吵我,你且耐心等等。”太皇太后从前绝不会对妃嫔直白地说这些话,便是早年想利用彼时的惠贵人来平衡妃嫔间的关系,让她多照拂一些钟粹宫时,也是假借苏麻喇嬷嬷的口说的许诺,如今却毫不顾忌地对岚琪说这几句,嬷嬷在边上听着,也感慨主子年岁渐长,好些事都不顾忌了。
午后伺候老人家歇了觉,岚琪又再往小阿哥的屋子来,才坐下痴痴看了会儿摇篮,苏麻喇嬷嬷就进来,笑着翻了一本名册给她,指着一个名字说,“皇上前些日子和太皇太后拟定,要给皇子阿哥和宗亲子弟们排字辈,皇子和宗亲子弟们之后都要改名字。小阿哥这一辈儿开始从‘胤’字,咱们小阿哥的名字,是太皇太后亲自选的,叫胤禛。”
“胤禛?”岚琪瞧着这一对字眼,知道是儿子的名字,就没来由得瞧着好看。
嬷嬷笑道:“‘禛’,以真受福,说的可不是贵人您这个额娘吗?”
☆、117谣言(5000字,二更到
“我?”岚琪不解,嬷嬷却笑,“贵人以真待人,一步步赢得今日的福气,想想您若不拼尽全力照顾当初的布常在,哪儿还有后面的一桩桩一件件,若说您的福气是上天给的,是太皇太后给的,不如说是您自己挣来,应当应分的。”
“您这样夸,我可要飘乎乎了。”岚琪已被说得双颊绯红,转身轻轻点了点儿子肉呼呼的脸颊,“胤禛啊胤禛,额娘没别的能耐,只有嬷嬷说的这些好处,额娘不盼你聪明能干,只盼你健健康康,盼你也能以真受福,可不要辜负了太祖母的好意。”
“贵人在这里唤几声就好,出去可不能说,皇上要等正月里才说这件事,眼下外头还没人知道。”嬷嬷笑着说,“大阿哥、太子都要改名字呢,只怕会惹些纷争,皇上自有皇上的打算。”
岚琪答应,说着话时脑中一个激灵闪过,想起许诺纯禧的事,拉着嬷嬷在一边坐下,轻声说,“我一时兴起,心疼大公主,答应她小年里请恭亲王侧福晋也入宫过节,到时候想法子支开旁人,让她跟亲额娘单独说会儿话,嬷嬷,您能帮帮我吗?”
嬷嬷笑叹:“德贵人这件事,可做得不好,您叫端嫔娘娘该怎么想?”
“当时瞧着大公主可怜,一时心软就冲动了。”岚琪自责,“端嫔娘娘虽然不是小气的人,但将心比心,若是自己全心付出的孩子,心里还只想着亲额娘,换做谁都会伤心。可大公主并非没良心,若是真的没良心的孩子,也不会想着自己还有个亲额娘,好好做着皇帝的女儿,不比王府里庶出的郡主好吗?”
“一会儿主子起了,您自己和她说说,最有办法的还是太皇太后,从前没去端嫔那儿,还时常叫侧福晋看看呢。”嬷嬷宽慰岚琪,“若是太皇太后出面,至少您和端嫔不会尴尬,反正大公主是王府侧福晋的女儿,谁都知道这件事,端嫔若多心还是自己烦恼,大方一些倒被人夸赞,您就别瞎操心了。”
岚琪见嬷嬷这样说,反而不愿让太皇太后出面,又求她先别提这件事,说自己再想想法子,本来端嫔就委屈了,若还让太皇太后压下来,她岂不是更委屈,说到底怪自己多事,孩子虽可怜,端嫔付出的真心,也不能不在乎。
此事便在慈宁宫不了了之,嬷嬷有没有对太皇太后提起过,岚琪并不知道,但人前谁都没再说起,她只当老人家不晓得,自己则暗下思忖着,此事如何才能圆满。
转眼腊月二十一,玄烨在交泰殿封了印,一年里数得过来的几日清闲,二十三过小年祭灶神,已经下旨宴请皇室宗亲,算算日子也不得闲,故而二十一这天上午才封了印,午膳来慈宁宫蹭了顿,下午就把德贵人从太皇太后跟前领走了。
因去不得园子里,玄烨带着岚琪在皇城内逛一逛,紫禁城之大,宫嫔行止所限,若非皇帝领引,好些地方岚琪一生也未必能去,这会子就被一乘软抬到外朝文华殿,岚琪下轿时很惊愕,皇城之内竟还有如此落魄残败之处。
皇帝领着她进门,各处狼藉荒废的景象,看得小贵人目瞪口呆,玄烨却冷然说:“当年李自成率兵攻入紫禁城,将这一处文华殿悉数焚毁。待我爱新觉罗做了汉人的主,先帝便让留着这片狼藉,说要让后世后代警醒,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不要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来日也落得这个下场。”
岚琪听得心惊,看着满目疮痍,才明白玄烨为何总说,后宫里的家常琐事在他眼里微不足道,自己的心愿再大,也比不过江山社稷,真是该把女人们都领来这里瞧一瞧,看看断壁残垣,看看灰烬涂炭,还争什么斗什么,真是如皇帝时常骂自己闹脾气时说的话,都是闲出来的毛病。
“可朕打算过两年重建。”玄烨转眸见岚琪神色凝重,不觉好笑,伸手掐了她的脸一把,欣然笑,“朕带你来瞧瞧,可不是吓唬你用的,朕是想,我大清皇城里,留着前朝冤孽做什么,不如推干净重新建起来。武英殿尚在,怎能荒废了文华殿,咱们满人马上得天下,可泱泱国土才有多少满人?治汉人还是要用汉学,朕既要尚武,更要崇文,汉人推崇什么,朕也推崇什么,博学鸿儒开科取士,朕要赢尽天下汉人的心,让他们好好和朕一起守着国土。”
岚琪满目崇敬之色,眼中熠熠生光,玄烨乐不可支,推她说:“又傻乎乎的了,朕说这些话你可用心听了?”
“听了听了。”岚琪忙不迭答应。
“那往后记得把这些话告诉儿子,教导他好好念书习武,做朕的左右臂膀。”玄烨这样说着,轻轻将岚琪勾到身边,“一个小阿哥怎么够,这么大的江山,朕要有好多儿子才成。”
小贵人心里热热的,可不敢在这严肃的地方放肆,轻声说:“皇上不要闹,等回了乾清宫再玩笑。”她知道,玄烨想她,她自己何尝不想玄烨。
皇帝故意逗她的,又岂会真的在这里造次,拉着离了文华殿,又坐了软轿入内庭,走过奉先殿,在斋宫前,一座新修葺的殿阁即将落地而起,碍着封印过年,工程也暂时停了,岚琪晓得是太子出痘疹后,玄烨下旨修建,建成后此处即为太子东宫,往后太子就不住在乾清宫了。
“赫舍里皇后与朕结发情深,太子可怜生而无母,朕不愿将来有人轻贱了他,轻贱了太子就是轻贱了皇后,朕容不得。”玄烨望着已然结实的地基,情意深深地说,“朕待荣嫔端嫔好,也是念着当年的情分,大婚后朕虽亲政,可四大辅臣依旧妄图左右朕,鳌拜嚣张,班布尔善觊觎皇权,吴三桂又在南方划疆圈地,彼时朕年少无能,那些日子的辛苦艰难,只有赫舍里皇后陪在朕的身边,却从未帮着她的家族为难朕,这是她和昭妃最大的不同,赫舍里皇后把朕当丈夫,而不是皇帝。”
岚琪听得出神,见玄烨转过来看着她,立刻醒过神,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要问什么,但听玄烨说:“在你心里,朕是什么?皇帝,还是丈夫?”
“臣妾不敢比赫舍里皇后,而此刻您这样问,臣妾说什么都有讨好皇上的嫌疑,但这样的话太皇太后早就问过臣妾。”岚琪朝后退了两步,福了福身子说,“在岚琪心里,皇上是天是帝王,也是臣妾的丈夫和孩子的阿玛,但臣妾不能只把您当丈夫,若只把您当丈夫,可就容不得别的娘娘贵人近在您身边了。想着您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心里就明白自己是谁,就晓得什么才是该得的。皇上,*是无底的深渊,到底了也就摔死了,臣妾可不想跳下去。”
玄烨欣然,朝她近了两步,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笑意深浓地说:“到底是做额娘的人了,朕也放心将来把儿子交给你抚养,一直担心啊,教出来傻乎乎的儿子可怎么好。”
岚琪伸手将玄烨朝后推,“皇上不正经,人家掏心掏肺说的话呢。”
玄烨大笑:“还掏心掏肺呢,你最没心肝的人,出了月子多少天了,怎么不来乾清宫瞧瞧朕,非要朕去找你才成吗?一心只扑在慈宁宫,从前还能说你孝敬皇祖母呢,如今呢,眼里只有儿子了吧,朕就该把他送去阿哥所,看你眼巴巴地去看谁。”
岚琪看了他一眼,心里的醋坛子也翻了,转身朝外头走去,嘀嘀咕咕着:“翊坤宫咸福宫都忙不过来,还惦记人家去乾清……”
话没说完,就被玄烨从后头拦腰抱住,她已经脱了束腹带,胜在年轻底子好,短短几十天腰腹上的皮肉就收紧了,被玄烨这一掐,浑身都要酥了似的,皇帝也有些惊讶,摸着纤腰丰臀,竟又和从前不一样,岚琪赶紧挣扎着跳开,轻声责怪:“青天白日的,皇上就会欺负人。”
玄烨却上来挽了她的手,径直就往乾清宫走,笑悠悠霸道地说着:“青天白日又如何?他们一双双眼睛还敢看不成?”
小贵人娇娇软软地被领走,回了乾清宫自是温词软语无限春色,之后两日,德贵人连着在乾清宫侍奉,内务府更是记下夜夜*,后宫人人都看在眼里,是酸是涩,如人饮水。
只等小年祭灶神,三院辅臣学士,以及部、院、卿、寺、堂上官、国子监祭酒,六科都给事中等等皆聚在坤宁宫,朝夕二祭,严肃庄重,玄烨忙碌一天也无暇来后宫。
妃嫔女眷便以太皇太后为首在后宫自行祭奠,上午在慈宁宫祭拜,午后太皇太后让各宫各院都散了,自行取乐玩笑,宗亲妇人们自由在宫内行走窜门,很是热闹。
钟粹宫里也祭灶神,只听布贵人给两个小公主讲,说要给灶王爷嘴上抹蜜糖,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叮嘱俩闺女不能偷祭台上的灶王糖,等灶王爷见过了玉皇大帝,自然是给她们吃的。
岚琪瞧着很高兴,身后突然有人拉扯她,转身见是端嫔娘娘,跟着到了外头,只听端嫔说:“有件事儿我惦记在心里,左思右想,托你最好了。岚琪啊,裕亲王和恭亲王府里几位福晋一会儿也去承乾宫看戏,咱们已经应了贵妃的邀,孩子们自然也去,等人多热闹的时候,你把纯禧领开,我让宫女引了侧福晋过来,你让她们娘儿俩在这里见见吧。”
岚琪心头一阵热,怀疑是不是自己和纯禧的秘密被端嫔识破了,可端嫔却自顾自说:“那天我和荣嫔说,她也说这是好事,皇家规矩虽然大,可大不过骨肉血亲,我们都是做额娘的人,我福薄留不住孩子,纯禧如今承欢膝下,是皇上的恩典,可我不能让她亲额娘现世受苦,那更是我的冤孽,下辈子还要还不清。”
岚琪眼里湿乎乎的,感慨端嫔的心善,感慨上天为何不留下她的孩子,这样好的人为何没有福气,一时动心了,眼泪要滚出来,却被端嫔嘲笑:“傻乎乎的,你心疼我呐?”之后又说,“我自己出面,怕纯禧心里不自在,大丫头可聪明了,比不得端静只知道玩耍吃饭,这件事我就托给你了,也别太久了,叫人撞见,本来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弄得偷偷摸摸倒不好。”
岚琪一一应下,之后给俩丫头装扮好,自己也换了新衣裳,只等前头承乾宫来人请,三人忙带了孩子和礼物过来。今日三宫六院都来看戏,连许久不出门的温妃也出席,到底是宗亲女眷都在的大场面,眼下佟贵妃后宫独大,尊敬她犹如尊敬皇后一般无二,大家当然都掂量着行事。
因太皇太后、太后和几位太妃都没来,承乾宫内佟贵妃最尊,一人坐于上首,其他妃嫔命妇尊卑排辈分坐,台上先出一折文戏,殿内气氛还拘束,之后热闹的武生上场,敲锣打鼓间气氛便热闹起来,众人也不单坐着,往来说笑劝酒很热闹,岚琪看着眼色,大半个时辰后便让纯禧装肚子疼,由端嫔稍后向上头禀报,自己领着大公主先退了出去。
娘儿俩回到钟粹宫不久,门前就有人来,端嫔的宫女引着恭亲王侧福晋来,岚琪让出屋子给母女俩相见,侧福晋未及见女儿已是满面清泪,竟要给岚琪行礼,吓得她赶紧搀扶说:“侧福晋先去瞧瞧公主吧,咱们有的是时间说话。”
便推了她进去,自己则等在布贵人那里,但她坐下不过喝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母女俩要离了,出来看,对面自己那里安安静静没什么人影,倒是门前有小太监探头探脑,环春上前喝住,岚琪再走来看,却见恭亲王在外头。
岚琪与他也算叔嫂,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两厢见礼,岚琪笑道:“侧福晋在里头和公主说话呢,王爷不便入妃嫔内宫,您不如门前等一会儿,一会儿出来了,也好见见。”
恭亲王忙道:“前头远远瞧见她朝这里走,想着她不该在内宫乱逛,就想过来看看,果然是在,多谢贵人费心,臣就不等了,还要去慈宁宫向皇祖母请安。”
而然,这边客客气气简简单单几句话,却被有心人悉数看在眼里,那拉常在出门前肚子不舒服,本不打算来,又想着自己总不露脸往后更没脸面,所以缓过一阵后还是挺着肚子来了,那么巧从后头过来看见恭亲王和德贵人隔着门说话,两边都含笑亲切,不知说些什么,她心里记恨德贵人当日抢路的事,更嫉妒她万千宠爱在一身,等她到了承乾宫坐下看戏,渐渐就有传言在席间流转,说什么恭亲王在后头私会德贵人。
这些话说得恭亲王福晋脸红脸绿,一时坐不住,便也退了出来,径直往钟粹宫走,恰巧看到侧福晋和公主出来,心下明白是什么事,可她却以为是王爷心疼侧福晋才有这一出,心火冒起来,拉过侧福晋就对纯禧说:“公主您只有端嫔娘娘一个额娘,这个女人不过是我王府里的奴才,您怎么好让她碰您的手?”
岚琪从布贵人那儿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心疼得都要碎了,忙上来将纯禧揽在身后,虽然她一个贵人还不该对亲王妃严词厉色,但恭亲王福晋这几句实在太伤人,忍不住责备:“太皇太后都再三告诉公主记得亲额娘是谁,福晋这些话可就没道理了,您就是要责备侧福晋坏了规矩,也不该对着公主这样说。”
恭亲王福晋知道德贵人得宠,两宫面前都吃得开,可这会儿人家传她家王爷和德贵人有染,早就昏了头了,转身一巴掌打在侧福晋脸上,怒斥着:“小贱人,你只会给我找麻烦,还不滚?”
“额娘……”纯禧见亲娘受辱,一下就怒了,跑来用力推开了恭亲王福晋,挡在亲额娘面前,可福晋穿着花盆底子又站在门槛前,往后一跌,整个人连带着身后丫头一起滚下去。
岚琪吓坏了,赶紧和侧福晋出来搀扶,谁晓得恭亲王福晋却是疯了似的,又一巴掌扇在侧福晋脸上,怒骂着:“贱人,你也配碰我。”
不等岚琪回过神,就看到纯禧冲过来一脚踢在恭亲王福晋的腿上,用力扯开她的钿子,哭着骂她:“你才是贱人,谁让你打我额娘的?”
这一闹,真真不可收场,等前头承乾宫都惊动了,就谁也逃脱不得上头的质问,而本来就传说恭亲王私会德贵人,这一下福晋过来闹,仿佛坐实了谣传一般,好好一个小年后宫闹出这样不堪的笑话,虽然担心的人不少,可更多的人,却乐得看盛宠风光的德贵人卷入这样不干不净的麻烦里。
但这事儿到底怎么闹起来的,当端嫔和德贵人领着纯禧跪在慈宁宫正殿里等着太皇太后来责备时,她还没能想明白,只看着身边一脸傲气跪着的大公主,无奈地说:“傻丫头,你把我坑了吧。”
☆、118公主受刑(还有一更
纯禧骄傲的眼神这才弱了些许,她跪在端嫔和岚琪的中间,一手拉了拉端嫔的袖子喊额娘,另一手拉了岚琪说:“额娘不要怪德贵人,是儿臣求德贵人的,儿臣再也不敢了,儿臣心里有额娘,额娘不要误会。”
端嫔揉揉她的脑袋,也不便说是自己让她们亲生母女相见,只是叹:“丫头,你坑了德贵人算什么,你亲额娘回了王府,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自然没这样的烦恼,可……”
话未说完,里头硁硁锵锵花盆底子踩地砖的声音响起,四五个有头脸的大宫女拥簇太皇太后出来,苏麻喇嬷嬷在一旁,见了跪地的三人,只是笑:“地上多凉,端嫔娘娘快领了公主起来。”
却听太皇太后怒然一声:“凉一些好,跪着才能脑筋清醒些。”
说话的功夫,宫女们都退下了,太后不知从哪里回来,说着安顿好了几位宗室里的老太妃的话,瞧见几人跪在地上,摇头说:“恭亲王福晋脸上都划花了,小丫头真厉害。”
苏麻喇嬷嬷来请太后落座,问恭亲王福晋的事儿,才晓得她跌在地上又打了侧福晋一巴掌后,纯禧冲上去踹了她一脚,伸手扯她头上的钿子,珠钗划了额头上的皮肤,小指头那么长的一道伤口,幸好是横在发际线下,若是梳着划下来,这张脸就毁了。
这些话听得端嫔眉头紧蹙,岚琪却瞧见边上纯禧一脸的无所谓,太后越说恭亲王福晋伤得难堪,她就越解气似的,小小年纪,肚子里竟也藏了这么多事儿。
果然太皇太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见纯禧毫无悔过之心,又生气又心疼,冷冷说:“还以为宫里头真要太太平平了,正觉得身上担子轻了,你们给我闹出这样的事儿。皇帝是我的孙子,恭亲王也是我的孙子,在你们眼里有君臣尊卑的区别,在我眼里可都是一样的,你们妯娌间不说好好相处,还欺负起人来了?”
端嫔深深叩首,伏在地上道:“都是臣妾管教无方,皇上圣恩浩荡将纯禧给臣妾抚养,臣妾一心宠溺,忘了祖宗规矩之重,日后再不敢疏忽,一定好好教导公主,请太皇太后和太后息怒。”
太后在一旁说:“我和皇额娘也没什么好生气,可这事儿闹得太难看,前头本就说皇上他偏心……”
“行了。”太皇太后开口阻止了太后的话,太后脸色一峻,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干咳了一声,说要去瞧瞧几位老太妃,朝苏麻喇嬷嬷使了眼色,便先走了。
“你若还在王府,福晋就是你的嫡母,庶出的女儿对嫡母大打出手,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对着才七岁的女孩儿,太皇太后丝毫不减威严之态。
公主这才敛下骄傲的神情,敬畏惶恐地望着太祖母,正如方才她所说,皇帝和恭亲王都是她的孙子,纯禧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这宫里正牌的公主,但只有在太祖母面前最安心,因为她和正牌的阿哥公主们一样,都是她嫡亲的重孙。
“太皇太后,当时当刻臣妾就在边上,是福晋先恶语伤人先出手打人,臣妾没能拦住公主,是臣妾的错,求您不要责怪公主,端嫔娘娘日后会好好教导的。”岚琪久在慈宁宫,多少摸清了太皇太后的脾气,她现在万万不该说这些话,可就是知道太皇太后必然责罚纯禧,才忍不住说出口,说了明白是火上浇油,但不说,也实在是忍不住。
太皇太后睨了她一眼,不做理会,似乎是要一笔一笔来清算,沉了沉声道:“端嫔你十几年跟在我和皇帝身边,这点道理这点眼色还看不来?今日我不能罚你,罚你就显得皇帝的妃嫔没亲王福晋来得尊贵,失了玄烨的脸面,可这一次我记下了,往后你再让孩子做出傻事,你也饶不过。”
端嫔再叩首,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又将目光落在纯禧的身上,几个姑娘里,她最喜欢纯禧,一来可怜她从生母身边被带走,二来她自进了宫,玄烨膝下开枝散叶,岚琪生产前送她去了钟粹宫,也保得小阿哥顺利出世,这丫头是有福气的,可这一次实在闹得难看,念着往后兴许还会有这样的事,宗室里抱养过继也是常有的,既然闹出笑话了,就要好好做做规矩才成。
老人家咬牙一横心,说着:“即便你入宫是公主,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孩儿了,但她依旧还是你的婶母,可有侄女儿对婶母大打出手的道理?至于你亲娘,在王府里是妾室,你要她往后怎么过?眼下这事儿传出去,只会说皇帝和端嫔没教导好你,只会说我这个太祖母宠坏了孙女,话里话外可都是指着你身边的人说呢。”
“太祖母,我错了……”纯禧终于哭起来,伏在地上请求原谅。
见她这一哭,老人家又心疼,但想着不能不为日后计算,不能不为玄烨的脸面着想,还是狠心吩咐:“苏麻喇,去传家法来,赏纯禧十板子。”
“太皇太后……”岚琪和端嫔同时惊呼,边上的纯禧也吓坏了,可太皇太后看也不看她们一眼,目光冷冷落在门外,苏麻喇嬷嬷最知主子的脾气,再劝只会打得更重,出去喊了人来。
半刻后,有壮实的嬷嬷手里拿着五指宽的板子,领着小太监抬了长凳进来,纯禧吓得大哭,缠着端嫔不肯撒手,端嫔也吓得不轻,抱着女儿不让人把她拉走,一个劲儿地求太皇太后开恩,求太皇太后打她。
可座上老人家一言不发,苏麻喇嬷嬷已经拉着岚琪不让她动,那几个太监嬷嬷终于把母女俩分开,这边按着端嫔,那边按着公主,小人儿趴在长凳上,还未打已经哭得声嘶力竭,之后哗哗两板子打下去,尖叫声几乎穿破屋顶。
金枝玉叶的孩子,才七岁,哪里经得起这么重的责罚,那老嬷嬷没手软,必然是知道太皇太后的脾气,宛若当初一鞭子一鞭子打在岚琪的身上,这会儿打到七八下时,纯禧已经疼得没声儿了。
“不要打了……”端嫔终于挣脱开按着她的宫女,扑倒纯禧身边护着她的身体,哀求太皇太后打她不要再打孩子,岚琪一直被苏麻喇嬷嬷拽着,这会子嬷嬷一松手,她整个人软在地上了。
太皇太后没有应允也没喊继续,起身离了座,苏麻喇嬷嬷赶紧上前搀扶,老人家缓步往内殿去,没再理会这里的事,岚琪呆呆地看着端嫔抱着软绵绵的纯禧,脑中一片空白,忽然小阿哥的屋子那里传来哭声,胤禛似喊着“额娘”的哭声,才把她从震惊和恐惧里唤醒。
嬷嬷太监们也没敢继续,趁机收拾刑具就离开,她们也不愿造孽责打这些娇弱的金枝玉叶,偏生太皇太后从来说一不二,刚才她们若不下狠手打,小公主受的惩罚还会更重。
“纯禧,你睁眼看看额娘,额娘带你回去,不打了不打了。”端嫔哭得涕泪滂沱,疼得心都碎了,岚琪在边上慢慢站起来,才要走近,却见苏麻喇嬷嬷又折回来,面色平和地对她说,“太皇太后要您去见恭亲王福晋,今天的事儿您在跟前没拦住,总有些理亏。至于端嫔娘娘,正经的娘娘主子,还是不要去向福晋低头了。”
“低头?”岚琪心里一恍惚。
嬷嬷面色凝神:“您去向福晋赔礼道歉吧,只说您没拦住的错,端嫔娘娘和公主可没有错要向她道歉。太皇太后回头也会责罚福晋,但这是两家的事儿,不必掺和在一起。”
说罢这些话,嬷嬷就喊人来领德贵人去见恭亲王福晋,端嫔抱着纯禧起来,纯禧已经大了,她抱得动也走不远,还是有其他宫女太监来抱走,端嫔踉踉跄跄,嬷嬷上来扶着她说:“被太祖母责打,有什么委屈的,挨打的孩子才长大有出息呢,不要放在心里,回去好好哄着,好好和公主说说道理。”
端嫔从前是苏麻喇嬷嬷tiao教的宫女,和荣嫔一起被送去玄烨身边,一步步有今日,嬷嬷背后没少扶持,她心里把嬷嬷当长辈亲人一样尊敬,这会儿听这些话,当然是安心了,不敢再哭泣,抹了眼泪朝里头拜了拜,带着纯禧回去了。
这一边岚琪跟着慈宁宫的人往宁寿宫来,恭亲王福晋受伤后就直接送来这里,承乾宫那里的戏台都没撤,除了相关的几人,佟贵妃还领着所有人看戏,倒没生出什么乱子。
太后和几位老太妃在一处说话,听说她来了也没来相见,让径直领去见恭亲王福晋,岚琪来了才发现,恭亲王和侧福晋也都在,一家子坐在那里半句话也不说,只有福晋时不时的嘤嘤哭泣。
三人并几个丫头奴才瞧见德贵人来了,都起身相迎,彼此见了家礼,岚琪沉一沉心,将该说的话都悉数倒出来,低头也好赔礼道歉也好,岚琪骨子里没有那不可一世的傲气,大局为重四个字,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尊严要紧多了。
恭亲王自然责备自己的妻子,可他才说不过两句,福晋却哭道:“王爷,宫里头传您和德贵人私会的事儿,到底有没有?”
☆、119刻薄的福(二更到
“你胡说什么。”恭亲王吃惊不小,脸色都煞白了,逼在妻子面前问,“你吃醋发脾气就算了,这样杀头的话,你也敢胡说?”
岚琪同样听得莫名其妙,幸而还冷静,稳稳立在那里问:“福晋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恭亲王福晋见两人如此坚决,顿时偃旗息鼓,怯弱地回答:“承乾宫里都传遍了,上上下下的人都在说,说德贵人提前离席,就是等在后头见我家王爷,说得真真儿的,我心里就糊涂了。”
岚琪和恭亲王互相看一眼,恭亲王先说了他为何在钟粹宫门前的事,岚琪则说让侧福晋和纯禧见面是端嫔的好意,两件事本来就没关联,恭亲王出现在那儿纯属巧合。
还是侧福晋了解自家主母,轻声在边上说:“姐姐莫不是以为,王爷安排了妾身和公主见面?妾身今日完全不知道要和公主相见,是端嫔娘娘的宫女引妾身出去,说有事要讲,到了钟粹宫才知道是公主等着相见。”
福晋没好气地啐她:“说到底还是你的罪过,你就不能死了这条心?”
“你闭嘴。”恭亲王平素就偏疼侧福晋,今日妻子又闹出这么大的笑话,见她还气焰嚣张,也没了分寸,当众斥责这句,惹得福晋憋着嘴涨红了脸,转过脸又恶狠狠瞪着侧福晋。
岚琪在边上看得很没意思,又不好搀和人家家务事,还是恭亲王懂礼,过来躬身与她道:“臣与贱内实不敢让德贵人道歉,今日的事原是她太毛躁太冲动,至于流言蜚语,若有不好听的话传到皇上面前,臣愿去向皇上、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解释。”
岚琪稍稍侧过目光,不便与他对视,淡然说:“我也自会向两宫解释,倘若万岁爷有问责王爷之处,还请您多担当。今日的事本不该有,闹成这样大人们解释几句就好,只可怜纯禧公主,挨了太祖母的杖责。”
侧福晋闻言惊呼出声,但立刻被主母瞪着,捂着嘴不敢说话也不敢哭,岚琪无奈将他们看一眼,她小小一个贵人的确不敢拿腔作势,可想纯禧可怜,且又闹出关乎自己不干不净的流言蜚语,她若不挺直了腰杆,还真叫人看轻了。
“往后侧福晋若想念孩子,大可以请旨入宫来瞧瞧,本来谁也没避忌这件事,这一次是端嫔娘娘和我多虑才弄巧成拙,往后大家都大大方方的,倒相安了。”岚琪不喜不怒地说完这句,朝恭亲王欠身,“来了宁寿宫不能不去见太后娘娘,王爷和福晋自便。”
撂下这一句,小贵人端庄稳重地走出了屋子,到了外头才稍稍松一口气,回身隐隐又听见恭亲王福晋的声音,想着她对侧福晋凶戾的嘴脸,心内唏嘘不已。
不宜再停留,径直往太后这里来,太后正陪着几位出宫居住的老太妃在一起,都是太皇太后那一辈儿的人,哪怕身份有高低,也是皇族长辈,太后引着岚琪一一见了,众人都说:“前两年瞧见还是清秀小姑娘模样,如今真是越发出挑了,生了小阿哥福气那样好,难怪皇上喜欢得紧。”
岚琪谦辞,众人寒暄几句,太后便与她单独出来,听她说还要去慈宁宫复命,好心提点一句:“方才我在太皇太后面前说错半句话,可却也是要紧的话,你久在宫里养身子不知道外头的事,我与你说了你记在心里,往后宗室里往来,说话也有分寸。”
岚琪见太后神情严肃,用心听了,却是说皇帝不喜欢恭亲王的事,他们兄弟间究竟有什么矛盾太后也不清楚,只晓得眼下外头传说皇帝更喜欢兄长福全,弟弟常宁也就是恭亲王与皇帝和福全都有些矛盾,眼下还看不出什么,太后叮嘱岚琪心里惦记着就好,在宗室女眷之间往来时,要小心口舌。
“方才太皇太后不让我说,也是不想纯禧和端嫔尴尬,但纯禧毕竟是恭亲王府出来的孩子,你多留心一些吧,既然已是正正经经的公主,就不能让人欺负轻贱了。”太后嘱咐岚琪,“你自己也是,别傻乎乎地蹚浑水,宗亲里的事儿最琐碎麻烦。”
“臣妾记下了。”岚琪答应,辞别时见太后要去偏殿看恭亲王一家子,心想嬷嬷说太皇太后回头也会惩罚孙儿媳,这些事她就不必操心,但太后说的那些,让她浮在心头,玄烨若不喜欢弟弟,做什么弄人家的女儿来宫里?他如此宽仁大度的人,恭亲王看着也谦和有礼,实在不明白有什么可不和睦的。
不敢胡思乱想,赶紧回慈宁宫复命,进门听说太皇太后在小阿哥屋子里,过来行了礼,却跪在地上不被喊起身,太皇太后那儿看着乳母们给小阿哥换了尿布,便亲手抱在怀里朝岚琪走来,居高临下地抱着胤禛说:“你这额娘聪明时七窍玲珑心,糊涂时蠢得能气死人,好孙儿你可不能学你额娘,太祖母不喜欢糊涂孩子。”
岚琪低垂着头不敢顶嘴,就听太皇太后数落她,“照你们先头的话说,也是你先责备了常宁家的吧?你少说一句不就成了,她们关起门来打破头也不和你相干,多嘴多事。”
“可是……”岚琪稍稍抬头,多嘴多事四个字在她听来重了,又知老人家并没有真的生气,便坦率地说,“臣妾今天是不该多说话,臣妾人微言轻,若换做温妃娘娘或佟贵妃这样说,福晋也未必发作,是臣妾先没了分寸,福晋一来生气侧福晋,二来也觉得被臣妾这个贵人责备,脸上抹不开。”
“你总还算明白,可那会儿为什么糊涂?”太皇太后叹道,“你并非骄傲自大的人,可今天这事儿真是欠妥当,世上不讲理的人太多了,你管不住每个人的嘴,若大是大非能被一个人几句话就改变,那天下早就乱了套。见不得别人不好是你最大的弱处,不要太善良,人善被人欺可不是一句玩笑话。”
岚琪深深叩首,今天这事儿委实各种新奇,到头来她被太皇太后教导一番,果然老人家睿智无比,自己冲动的一句话,引出后头这么多事,当时若不冲过去指责恭亲王福晋,就天下太平了。
“太皇太后,皇上来了。”苏麻喇嬷嬷从外头来,太皇太后却抱着小阿哥要走,笑悠悠哄着孙儿说,“老太妃们一会儿过来,让她们瞧瞧我的小孙孙,太祖母今天很烦你额娘,让你皇阿玛跟她说吧。”
众人簇拥着太皇太后迤逦而去,岚琪跪在原地还不能动,隐隐听见外头太皇太后的笑声和胤禛的哭声,仿佛是在和玄烨说话,可没多久就静了。
她思忖着是不是该起来,也不知玄烨到底进不进来,正矛盾,后头轻盈的脚步声就响起,正想回头瞧瞧是哪个,屁股上竟被人用脚轻轻碰了碰,岚琪心头一惊,玄烨的脸已经凑过来,并不生气却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说:“你怎么回事?朕前头应付着大臣们,还要来管你们这些事?”
岚琪朝后退,玄烨就朝前凑,她退无可退了,伸手撑着玄烨的肩膀,求饶说:“皇上别计较了成吗?也……也没多大事儿,已经过去了。”
玄烨却顺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岚琪又痛又痒,一屁股坐到后头去,玄烨却不由分说拖她起来,自己往热炕上一歪说:“快给朕揉揉腰,申时还要夕祭,哪儿像你们,自在看戏还不安生。”
岚琪心疼他,赶紧给好好揉揉,两人一问一答说着这场闹剧,末了玄烨还是问了:“怎么说老五和你私会的事儿?你和老五才说过几句话?”
玄烨口中的老五,便是恭亲王常宁,岚琪一听这句,立时跪在炕下,很严肃地回答:“断没有什么私会的事儿,臣妾说句大不敬的话,本来还没什么,可皇上这会儿来问,臣妾倒更委屈了。”
玄烨懒洋洋看她一眼,也不坐起来,不过勾勾手指头:“你还有脸委屈,委屈的难道不是朕?别停手,朕腰疼得厉害。”
但半天不见炕下跪着的人有反应,这才无可奈何地坐起来,把她从地上拽到身边,气哼哼说:“朕问都问不得了,你现在气性这么大?”
岚琪平素娇软乖巧,这件事可不开玩笑,很严肃地说:“这是臣妾心头最要紧的事,皇上就是这会儿生气,臣妾也不能和您开玩笑。”
玄烨噗嗤笑出声,重重掐了她的脸,喜欢的人做什么傻事都瞧着顺眼,莫说怀疑岚琪,闲话传到耳边时,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换个别人他或许还追究几句,常宁那样的,打死他都不敢做这种事,传这些谣言的人,有没有脑子。
“不许板着脸,难道朕如今还要看你的脸色?”玄烨嗔责一句,岚琪才软下脸来,低头嘀咕着,“纯禧挨打太可怜了,都怪臣妾不好,不多嘴和福晋争辩就没事了。”
“老五喜欢几房妾室,正经这位主母至今没生养一男半女,纯禧的生母又是最得宠的,她心里积怨已久,哪儿是你半句话能挑唆的。”玄烨满不在乎,可他对弟弟家中的事也了如指掌,也让岚琪看不明白,皇帝和兄弟究竟哪儿不和睦。
“过去就过去了,今天过节是高兴的事,夜里朕还要摆宴,不许板着脸了。”玄烨满不在乎,可又哄她说,“夕祭之后,朕去钟粹宫看看闺女,你们好好去承乾宫陪着看戏,不喜欢也算为了纯禧,免得朕好心看女儿,却被说是去看你。”
岚琪连连点头,听说玄烨要去看纯禧,浮躁的心总算定下了,而此刻外头有小太监来提醒皇帝申时将至,前头大臣们又已经等在坤宁宫了,玄烨立即应了,与岚琪再说几句话,便匆匆离了祖母这里。
小贵人替皇帝来向太皇太后告辞,被嬷嬷拦住说免了,之后她径直往承乾宫来,进门向佟贵妃行礼时,周遭妃嫔一并宗亲命妇都安静得吓人,似乎等着佟贵妃说几句,都知道贵妃这些年没少折腾乌雅氏。
可贵妃却只叫青莲递了戏单给她,客气地笑着:“大家都挑过了,德贵人也挑一出。”
岚琪来时就笃定了要如何应付贵妃的盘问,没想到佟贵妃半个字都不提,等她挑好了戏码,热热闹闹又开场,贵妃坐在上首与诸王妃夫人们看戏说笑,仿佛先头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岚琪身边坐了荣嫔,也悄声说:“太阳打西边儿出了?”
承乾宫里贵妃领着看戏没出乱子,她又不理会那几句流言蜚语,且德贵人好端端回来看戏了,又听说太皇太后打了大公主给足了恭亲王福晋面子,如此谁也不敢再造次,渐渐戏文里的故事勾住了大家的心思,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皇帝那儿忙完祭灶神,摆宴之前果然先往钟粹宫来,一边还让李总管去佟贵妃处传话,说今晚要歇在承乾宫,贵妃自然无限风光。
不多久这边的戏也散了,岚琪和布贵人领着端静回来,瞧见正殿里静悄悄的,端嫔却一人坐在外头,两人忍不住好奇过来看,端嫔拉着岚琪在仪门外瞧,瞧见玄烨抱着纯禧在炕上坐着,父女俩轻声不知在说什么,纯禧时不时还会哭泣,端嫔说:“打得不轻,屁股肿得裤子都不能穿了,疼得厉害,刚才看到皇上就一直哭,哄到这会儿才好些。”
三人不敢打扰父女俩,都退在岚琪这里,端静疯玩一天也累了,三人看着小丫头睡得香,不多久外头就有动静,是皇帝离开了。
等皇帝走远,端嫔和岚琪才又过来看纯禧,孩子已睡熟,端嫔叹一声,与岚琪退出说:“晚宴我也不去了,没心思,皇上今日若不来,往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偏偏好心做坏事。”
岚琪自责冲动,端嫔却说:“恭亲王福晋向来刻薄,换做别人,会跑来看看吗?她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正说话,环春从门前过来,满脸不解地禀告:“觉禅答应来了,说要见贵人。”
端嫔没好气:“什么时辰,她来做什么?”
☆、120德贵人酣醉(还有一更
“年节里有客来,不能不周到,臣妾去见见她,娘娘且宽心,我不让她来叨扰您。”岚琪知道端嫔这边没几天缓不过来今日的事,宽慰了她几句,便与环春出来,瞧见觉禅氏领着宫女立在门下,就让环春请她进来坐。
在东配殿落座,见她行了礼,岚琪客气地说:“端嫔娘娘和布贵人都乏了,就不见你了。”
觉禅答应颔首道:“臣妾是来见您的,端嫔娘娘和布贵人日后也好去请安,今天就不见了。”
“有事?”岚琪也没精神多客气寒暄,想着觉禅氏素日闷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除非不得已的应酬,不然宫里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自己碍着那些事,也一直对她冷冷的,见了面都极少说话,她不像是会特意来祝贺节日。
但岚琪问这句话,觉禅答应却不急着回答,反是先吩咐宫女下去,她的宫女一走,环春几人立在边上就显得尴尬,见主子不反对,也一同离了。
殿门轻悠悠合上,岚琪目光转回觉禅氏的身上,直接问:“有要紧的事与我相关?”
“臣妾也不晓得该不该说这些话,虽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又想,不论如何让您心里有个提防也好。”觉禅氏面色平和,缓缓地说,“臣妾以为,今日传言您与恭亲王私会的人,该是那拉常在,奴婢瞧见她的宫女和别人说三道四,后来这边虽然闹起来,但之后也没什么大事发生,臣妾就见到那拉常在坐立不安,想来是没错的。那拉常在曾和臣妾抱怨,腊八那天您坐着软轿和她争道,彼时她是肚子不舒服,被贵妃娘娘派人送回去的,可她说您的轿子不仅拦了她的去路,身边的小太监,还骂她赶着去投胎。臣妾想,那拉常在若有积怨,今天传说这些事,也错不了。”
一字一句勾起岚琪腊八那天的回忆,玄烨派人接她去午门城楼看风光,路上的确听见小太监骂骂咧咧,彼时问了只说是宫女太监,她坐在暖轿里也没看外头,怎么会想到是那拉氏,而那些小太监再如何拜高踩低,如今那拉氏怀着身孕,也不敢不敬,兴许他们也不晓得是那拉常在坐在轿子里。
眼下不是为谁开脱,那拉氏传谣言的事儿也先搁在一边,岚琪倒是惦记着那天小太监骂人的话,“赶着投胎”这一句她也听见的,那拉氏并没添油加醋,她怀着孩子本来就敏感娇弱,哪里经得起这么一句晦气,更何况万黼阿哥一直都不好。
“德贵人?”觉禅答应见岚琪发呆,轻轻出声。
岚琪缓过神,抬眸见觉禅氏的脸,好些日子没留心瞧,这会儿仔细看,竟恍然觉得陌生。当初寻死觅活形同枯槁的人,虽然依旧纤瘦,但胜在妩媚多姿,眼波流转如一汪秋水,红唇腻鼻肤若凝脂,人说的天生丽质,当如是。
常听端嫔和布贵人嘀咕,说惠嫔对觉禅答应别有用心,岚琪心下叹一叹,这样的美人,皇帝看上眼了也不奇怪,他本来就不属于自己一个人,虽然心里也渴望独占玄烨,但生了那样的心思,后宫也就呆不下去了,只是这会子看着觉禅氏如此姿色,一面心里酸溜溜吃醋不愿玄烨喜欢她,一面又想从前那些事,不晓得这女人到底怎么想。
而不过就几句话的功夫,她心里就翻腾出这么多念头,等冷静下来,便惊觉现在的自己和从前的不同。情爱之上,无宽容大度可言,嬷嬷曾说,人一旦动了心,就再由不得自己,她也终于开始,不由自己地容不得别人了。
“您没事吧?”觉禅氏见德贵人瞧了自己一眼后,又继续发呆,再出声发问,才见德贵人终于似缓过神般,应了句,“没事。”
觉禅氏略感无措,不知道自己来说这些话,是不是触怒了别人,心里又掂量几下,定下心神问:“臣妾是不是多嘴了?”
“没有,谢谢你来告诉我。”岚琪客气地笑着,“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特地来告诉我,算起来这宫里的人,我就没对谁说过重话不好听的话,倒是对你红过脸,你却还有这样的好心。”
觉禅氏抿着嘴,半晌才说:“可是也只有德贵人您说那些话,是真正想让臣妾好好活下去的,旁的人,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
“谁不为己?你不必高看我,当日那些话想必你也没忘记,我还是那几句,也算是你我之间的默契。”岚琪不冷不热地说,依旧和觉禅氏保持着距离不愿亲和,“你好好活下去,大家都太平。”
觉禅氏眼底有些失意,但又听德贵人说:“今日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谢谢你,除了那不相干的事,往后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地方,钟粹宫门一直开着呢。平日里,倒也不必往来,你是住在翊坤宫的,总要顾忌些主位娘娘。”
“多谢您提点,臣妾谨记。”觉禅氏这才似乎有些高兴,起身福了福说,“没有别的事,臣妾就先告退,今日晚宴因郭贵人不列席,臣妾要在翊坤宫照顾贵人,晚上就不向您问安了。”
岚琪颔首不语,其实她也不过是个贵人,觉禅氏太谦卑客气。而见她离去时,窈窕背影瑰丽多姿,未及生养的女人已然生得如此体态,想她自己才到玄烨身旁时,还只是个干干瘦瘦的小丫头。
心里正泛酸,忽而一个激灵,想到自己那会儿不过是个干瘦小丫头都能让玄烨喜欢,可见美貌在他眼里,本也不算什么,要天长日久地喜欢一个人,就不能只在一张脸上。
小贵人莫名其妙就骄傲起来,环春进来时,瞧见主子满面春风的,还以为觉禅答应来说了什么好事,岚琪只笑嘻嘻说:“我想起皇上,心里高兴,乐呵呵的不好吗?”
夜里去赴宴,端嫔本说不去,但荣嫔派吉芯来劝,让她务必列席,一来给太皇太后和皇上面子,二来也别叫恭亲王福晋太得意。岚琪和布贵人又劝几句,端嫔才算答应,留下妥帖的人伺候公主,按品大妆与二人往乾清宫来。
乾清宫灯火通明,又见其他妃嫔女眷,相比之下,端嫔才觉得岚琪今晚打扮很鲜亮,打趣问她怎么突然有性子打扮,小贵人嘴上敷衍说过节要喜庆些,心里则想着:女为悦己者容。
虽然阖宫妃嫔并宗亲臣工都在的宴席上,贵人能在的位置距离皇帝很远,可岚琪坐在那儿却无比自在,这里不扎眼也不偏僻,可以尽情看玄烨坐在上首,身边有端嫔和布贵人,再有端静叽叽喳喳的,没人会在意她。
可这只是德贵人自己的想法,酒过半巡时,荣嫔几位去上头敬酒,下来时荣嫔刻意绕到岚琪这里,笑着说:“可别再盯着皇上瞧了,今晚皇上去承乾宫,你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叫贵妃看见了怎么想?”
说得岚琪脸颊绯红,轻声说:“臣妾没有时时刻刻都在看,只是偶尔……一两眼。”
“我统共瞧你三四回,回回都在看上头,你可收敛些。”荣嫔笑盈盈的,一半玩笑一半责怪,之后就回自己的席位,端嫔问她什么事,岚琪也不好意思说,倒是身边几位坐得近没察觉,原来她的一举一动这么容易被发现?
心里想着,又下意识朝上头看一眼,竟倏然和玄烨四目相对,皇帝眼底有笑意,心头激起荣嫔的话,吓得小贵人赶紧避开了目光,这一下若是让佟贵妃瞧见,这年里的日子也甭想好好过了。
大概是自责太得意忘形,岚琪紧张之余多喝了几杯酒,布贵人眼珠子满场跟着端静转悠没在意她,而端嫔一直在与边上几位其他王府的福晋说话,没人管着,她一边入眼不入心地看着台上歌舞,一边就不知不觉喝空了面前一整壶酒,少说也有七八两。
今日摆宴用的都是上等佳酿,凶猛得很,她只觉甜甜糯糯好喝,并不知酒劲之大,待端嫔察觉她满脸通红眼神涣散时,已经醉了。可岚琪生来头一回醉酒,自己也不知究竟怎么才算醉了,等她软绵绵地被带走时,还问端嫔为什么要送她走。只等退出乾清宫,外头清冷的风一吹,浑身一紧才觉脑壳胀裂般疼痛,身子软软往下坠,根本站不住,吓得环春几个手忙脚乱。
李总管陪在上首早看在眼里,不用等皇帝示意,就已经吩咐手下小太监来支应,一乘软轿准备在殿阁外,可才把人塞进去抬不远,昏睡过去不省人事的小贵人竟然直接从里头座椅上滚下来,若非边上小太监机灵眼明手快地挡住,她大概就要从里头直接滚到地上去。
环春几人从未见她如此狼狈过,在乾清宫的人面前都很不好意思,最后只能环春陪着一起坐轿子,把她搀扶住了才送回钟粹宫。
酒醉的小贵人不吐不闹,总还算好伺候,环春和玉葵守在床边,玉葵问是不是主子有不高兴的事才喝闷酒,环春却分明记得她出门前还春风满面的,哪儿能有什么不高兴的,两人只能傻傻地守着。
好半天前头宴席才散了,端嫔和布贵人匆匆赶回来,端嫔进门就先来看她,皱着眉头苦笑:“临走皇上还让李公公来给我传话,让好好照顾她,这丫头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就喝醉了?”
环春也奇怪:“出门前可高兴了,您也瞧见了。”
说话时,前头承乾宫有动静,众人便知道是御驾过来了。
贵妃回宫后,本以为玄烨要去慈宁宫,还想着洗漱一番才准备接驾,衣裳还没换,外头就说皇帝到了,惊讶地迎出来,问怎么不去慈宁宫,玄烨说太皇太后留了几个重孙女在身边住几日,他不便过去。
因玄烨也吃了酒,贵妃让青莲去做醒酒汤,玄烨没说什么,似乎也喝了不少,只管歪在炕上眯眼假寐。佟贵妃便先去换衣裳,一身的酒肉脂粉气,怎能侍驾。可等她洗漱干净回来,却见玄烨没在炕上,竟是坐在古琴前,漂亮的大手看似缓缓拂过琴弦,但并没触碰,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声音。
贵妃心头略酸,当日她让青莲扔了古琴,但隔天玄烨就扔下她去了温妃那里,心里不好受,就又拿琴出来,乱弹一气后狰断了两根琴弦,如今她右手在人前总戴着长长的护甲,只为了遮盖指尖的伤痕。
“醒酒汤快好了,臣妾去端来。”贵妃微微一笑,转身出去,才将到门口时,却听外头小太监在说话,似乎是在向李公公禀告,说什么,“德贵人睡得很沉,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端嫔娘娘说不必请太医,免得闹出动静惹什么麻烦,今天钟粹宫够热闹的了。”
贵妃立定在门里,心一点点往下沉,只听李公公说:“你们再去盯着些,万一皇上问起来,别都不知道。德贵人身子弱,就当是给大公主看伤的,别人不会说什么,让太医院留心点。”
“你去吧。”贵妃示意青莲出去拿醒酒汤,自己又折回玄烨身边,他还在古琴前坐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事,看着似醉又像清醒的,贵妃平素最会娇言软语地承欢,今日竟是不晓得怎么做才好。
玄烨抬头看她,似乎也没听见刚才说什么要去拿醒酒汤的事,反而问:“今晚瞧见你也没少喝酒,你身子弱,太医叮嘱要静养的,往后还是不许再喝酒了,朕会叮嘱青莲她们看好你。”
几乎和外头李公公一模一样的话,贵妃一时发蒙,不晓得玄烨这话到底是真心对自己说,还是心里惦记着后头那个乌雅氏,好在他说的是青莲不是环春,好在他还看得清眼前的人是自己,不是德贵人。
“这琴是额娘用过的?”玄烨忽然问。
佟贵妃心头一颤,怎么提起这些来,但也不得不应:“阿玛说是姑母用过的,可惜臣妾记事起姑母已经不在了,阿玛说是,臣妾就记着了。”
玄烨略见凄然地一笑,终于伸手拂过琴弦,醇醇的音调飘入夜空,他嘴边似不经意地说着:“我从来没听过额娘弹琴。”
☆、121玄烨的琴声(6000字,二更到
静澜夜色,琴声悠悠,从醉梦中醒转,入耳的韵律和以往不同,声声慢慢里透着惆怅,岚琪睁开眼,屋内烛光摇曳,不明不暗,她张嘴想喊人拿水来喝,又念夜深不愿折腾她们,自己忍耐下了。
翻个身,琴声戛然而止,心中以为:今夜是谁在抚琴?
承乾宫里,玄烨从琴前起身,笑着说:“许久不碰,生疏得很,还是你弹得好,夜深了,不然一定要你弹一曲。”
“臣妾不喜欢弹琴。”佟贵妃端坐一旁,方才一声声听着玄烨抚琴,就笃定要对他说这句话,“皇上,往后您再来承乾宫,咱们做些别的乐子吧。臣妾不喜欢弹琴,是阿玛说您喜欢才让臣妾学,让臣妾弹给您听,虽然每次讨得您喜欢,可每一下每一声都不出自肺腑,臣妾一点也不快活。”
她起身离座,在玄烨面前稳稳屈膝,声音哽咽着:“皇上不要生气,往后臣妾再也不想弹琴,您若一定要问缘故,臣妾也说不上来,就是……再也不想弹琴了。”
玄烨淡然笑:“你每次弹琴,就想着,是舅舅让你这样做,你这样做只是为了讨好朕,你只有讨好朕,朕才会对你好,所以才越来越难受。”
佟贵妃抬起头,双眸已然泪水晶莹,一点头便有泪珠子滚落,她才要伸手去擦眼泪,玄烨的手就伸过来,亲自将她搀扶起来,稳稳地扶着肩膀说:“琴你还是要弹才好,琴声传出去,旁人就知道朕在你这里,就知道咱们还好好的。你若不弹琴了,舅舅他们就该着急了,更麻烦的就还在后头。你的心意朕明白,朕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弹琴,所以这琴,也还要弹才好。”
“皇上……”
“今晚的酒太烈,都醉了。”玄烨意味绵长地一笑,轻轻推她一起往榻上去,“早些睡吧,不要胡思乱想,明早起来就好了。”
佟贵妃被推到床榻边,皇帝朗声唤人进来,这边侍奉贵妃脱衣裳,那边侍奉皇帝更衣,等两人并肩卧在床上,玄烨已然疲倦,慵懒地合了眼睛,耳听得贵妃似乎喊了声表哥,他轻轻嗯了一声,再没出声。
贵妃翻过身,眼泪沾湿枕头,她倔强地闭上眼睛,身子微微颤抖着,可玄烨的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腰上,纤弱的身体立时僵滞,身后的人没说话,她也不敢再哭泣,这样静谧无声地,迷迷糊糊进入梦里。
翌日天未亮,便有狂风四作,天亮后下了雪,狂风卷着雪粒子钻入皇城每一个角落,各宫各院都将门窗堵得严严实实,不叫好容易烧炭暖起来的屋子又被风吹冷了。
岚琪从醉梦里醒来时,早过了平日她去慈宁宫的时辰,傻乎乎的愣在床上,脑袋里一片空白,直觉得浑身发烫干燥,嘴唇也皱皱得起了一层皮,她稍稍一动,帐子就被掀起来,瞧见环春心里便踏实了,声音嘶哑地要水喝。
绿珠玉葵都来伺候,洗洗漱漱收拾停当,喝了水进了粥,宿醉不醒的小贵人算是缓过一口气,只是身子还软绵绵,就听环春笑话她:“主子醉酒还是很老实的,安安静静睡觉,不哭不闹也不吐,就是睡得太踏实了,差些就从轿子里滚下去,奴婢也受用一回,和您坐了软轿回来呢。”
岚琪软乎乎地笑着:“回头去慈宁宫一定要挨骂了,那会儿还跟着太皇太后吃补药时,太医叮嘱过不能饮酒。”她挪动一下身子,懒洋洋地舒展筋骨,回味着昨夜琼浆玉露的美妙,“那酒实在好喝,又甜又香,我哪儿知道会醉呢。”
环春捧来袖笼说:“主子这会儿精神好,去正殿里坐坐吧,大公主挨不住疼还时不时哭呢,端嫔娘娘来人两回问您起没起来,说撒娇哄不住。”
“那赶紧去才好。”岚琪忙下来穿了鞋,兜起袖笼,玉葵拿大氅在她身上搭一搭,本想着就几步路,小跑几步就过去了,谁知才打起厚厚的帘子,一阵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眼睛都迷了。
打着寒颤又退回来,老老实实将大氅穿严实了,才顶着风雪往正殿去,不过眨眼功夫的路就冻得浑身哆嗦,进了内殿赶紧烤火,岚琪跺着脚说:“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了?”
“你宿醉起来身子虚吧,风大些,倒也不比昨天冷多少。”端嫔坐在炕上,纯禧趴在她怀里,屁股上才上了药,小人儿瞧见德贵人来了,又眼泪婆娑起来。
岚琪很心疼,烤暖了身子过来,掀开毯子看了眼,白嫩嫩的屁股上肿着数条红棱子,她这一看纯禧还害臊了,哇得一下哭出来,端嫔嗔岚琪:“不看不看,我们大公主的屁股怎么好随便看。”又说,“快来换换我,磨了一个多时辰了,我腿都麻了。”
端嫔说着,边上有宫女抱开公主,她皱着眉头行动僵硬地爬到边上,岚琪换到她的位置,纯禧又软乎乎趴过来,娇滴滴地问:“德贵人,太祖母也骂您了吗?”
“没有的事儿,我又没出手打人。”岚琪温和地凑近小公主,亲亲她娇嫩的脸颊,“纯禧是弟弟妹妹的大姐姐,太祖母打你不是不疼你,你明白吗?”
“额娘都说八百遍了。”小公主不耐烦,呜呜咽咽着,岚琪哄她逗她,之后喂了些点心汤羹,总算乖乖睡过去了。
端嫔才舒口气说:“睡着了才好,醒着就只喊疼,怪磨人的。”
岚琪与她离了纯禧那儿,在另一处暖阁里坐下,两人烤着火喝茶,布贵人那里领着端静风雪太大不好过来,端嫔便说起:“皇上还在前头,早晨起来就听见弹琴,贵妃娘娘还真是好兴头,合着风雪声,我这个粗人听着都觉得凄凉。”
又想起昨日的事,便说,“荣嫔讲太阳打西边儿出,我昨天没回过神,现在想想,贵妃昨天竟然没有落井下石,照她的脾气,咱们俩可没好果子吃。”
想来不止荣嫔会这样说,岚琪记得自己回承乾宫向贵妃行礼时,边上人静得吓得台上锣鼓都停了,台上再好的戏码,大概也比不上看贵妃饬责自己来的有趣,可偏偏佟贵妃没有遂众人的愿,客客气气和自己几句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刻听端嫔提起来,她心里也觉得奇怪,感激贵妃没有趁机发难是必然的,但总好像还堵着别的什么事,闷在胸口下不去。
“昨晚侧福晋没出席晚宴,看样子是她家主母不让她人前露脸。”端嫔拿火钳拨动炭炉里的炭,猩红猩红的炭火盯着看久了眯眼睛,她不屑地说着,“她至今膝下无所出,府里妾室都有一男半女,她就是真真正正的怀不上,不是我要刻薄她,就她这心性,老天爷也不能给她福气。王爷不休了她,已经是客气的了,还总颐指气使地折腾下头小的。”
岚琪不喜欢这种絮叨的话,也不愿在人背后说是非,但总要应酬端嫔的抱怨,何况昨天的事也是她多嘴了一句话,又想想侧福晋的确可怜,说着:“臣妾昨天说的话也怪不客气的,亲王福晋固然尊贵,可咱们还是皇上的妃嫔呢。”
小贵人说来也气呼呼地,将在宁寿宫的对话告诉端嫔,提起谣言,蓦地想起觉禅答应的话,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至于那拉常在那里,往后总还有机会能当面解释一下,不交好也不该交恶才是。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宿醉才醒的人也累,两人渐渐要歪着时,外头有小太监跑来,踩着雪的声音很急促,端嫔精神一震,引颈瞧着外头说:“什么事跑这么急?”
不多久她的宫女进来禀告,说传来两件要紧的事,一是万黼阿哥不好,太医院已派了好几个太医去阿哥所会诊,二是恭亲王府里两位小郡主今早被发现都殁了。
端嫔闻言心慌,脚下一踢把火钳踢在了地上,火钳撬出一块猩红的炭落在地上,烧得兽皮毛的地毯滋滋作响,几个宫女赶紧过来浇水,地毯上烫了一块焦黑,屋子里更是烟熏火燎,两人早躲避出来,在风口立定了互相看一眼,都是眉头紧蹙。
那边小太监再来门前禀告,说:“奴才听讲,两位小郡主和乳母丫头们都在一处屋子里睡,今早有人去喊门,发现屋子里门窗堵得严严实实,两大盆炭都灭了,乳母丫头都在各处歪着,说都是闷死的,没的是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和晋氏二位最小的郡主。”
两人听得心惊肉跳,晋氏便是纯禧的生母,最小的女儿才三岁,侧福晋舒舒觉罗氏的也是三岁,两个才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
“万岁爷知道了?”岚琪问那小太监。
“已经通报过去了。”小太监道,“似乎派宗人府去查了,是恭亲王求皇上下旨严查,王爷很伤心呢。”
岚琪搀扶端嫔回殿内坐下,那边暖阁里也收拾好了狼藉,又搬来炭炉给她们取暖,端嫔很紧张,着人一定小心看着纯禧屋子里的炭火,又让人去叮嘱布贵人,千万别打着瞌睡就闯祸。
“乳母丫头不少的人,怎么会没人察觉?”岚琪心里揪得很紧,没来由就想起嫡福晋那张凶戾狰狞的脸,立刻晃了晃脑袋,不敢胡思乱想,又听端嫔在边上说,“光顾着想那两个小郡主了,我们万黼阿哥也不好。”
岚琪猜想她的心思,两人都静了会儿,端嫔果然说:“你身上好不好?咱们去瞧瞧吧,万黼我也抱过,心里舍不得。我曾奢望也能抱养他,只是皇上一直没上心,连端静都送来了,把那孩子一个人留在阿哥所。”
“臣妾氅衣风帽都是现成的,先伺候您穿戴吧。”岚琪没说玄烨上不上心,只推着端嫔去裹严实了,自己也兜头兜脚的穿戴好,两人共坐一乘软轿往阿哥所来,虽说没有圣谕不得随意出入,但这节骨眼儿上,只怕也没人计较。
果然两人来得不算早,宜嫔领着觉禅答应竟先到了,坐在外头等太医的结果,见她们两来,都是叹:“好好的日子,出这么多事。”
岚琪侍立在端嫔的身旁,不多久几个太医从里头出来,个个都垂头丧气说:“臣无能,阿哥怕是就这几天了,娘娘们稍坐,臣等还要去向皇上复命。”
“各位太医,皇上那儿不必去了。”但见李总管落了一身的雪从外头进来,边上有眼色的小太监上去掸雪,他厌弃地推开,先来向宜嫔、端嫔几人行礼,说着,“万岁爷早晨起来有些头疼,怕是风邪所欺,要在承乾宫静养两日,这边的事一时顾不上了,才刚奴才禀告时,皇上说,若是真留不住,让几位娘娘做主,瞧瞧那拉常在那里可有什么心愿。”
岚琪瞧见端嫔脸色黯沉,眼中亦流露出悲伤惆怅,猜想是想念她的小公主,当时玄烨一定疏忽了什么,才让她紧赶慢赶赶来时,小公主已经没了,此刻难免勾起她的伤痛,而且听她刚才在钟粹宫时说的话,多半有些怨皇帝把这个儿子扔在这里不管。
宜嫔叹一声,便与端嫔商议几句,岚琪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是宜嫔领着觉禅答应来,相反如今做主宫里事的荣嫔和惠嫔却不见动静,只等两人商议出了结果,便派人去把那拉常在接来。
岚琪跟着端嫔进去看了万黼,三岁多的孩子,小小的人痛苦地闭着双眼,脸上眉毛拧曲,时不时会哼出声,她看了两眼没敢再多看,总希望自己能记着贵妃生辰那天他还活蹦乱跳的样子。虽然阿哥是隐疾所致,但心里总觉得,温妃当初若没算计那一场,未必勾出隐疾,她终归脱不了干系。
那拉常在挺着肚子被送来时,未进门已听见哭声,宜嫔喝住她说:“阿哥还好好的,你哭什么,叫你来,是想让你哄哄孩子,你再哭可别进去了。”
那拉常在抽抽搭搭的,半天才颤颤巍巍进来,一眼瞧见岚琪跟着端嫔,狠毒了似的瞪着岚琪,端嫔看见也十分莫名,两人到外头,还是听见那拉常在哭哭啼啼,这里还有李总管和太医在,宜嫔看不过去,让人把她架出来了,才要规劝,外头嘈杂人声,只听通报说:“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赶紧迎在门前,佟贵妃一身貂绒雪衣雪帽进来,雍容华贵,一边解了氅衣一边对李总管说:“本宫瞧见皇上不放心,还是替他来看看好。”见那拉氏也在跟前,便说,“万岁爷有些头疼,一时不能过来,你心里别多想。皇上说了,若是留不住……”
“娘娘。”那拉氏竟突然奔溃了似的,挺着肚子朝贵妃跪下去,边上人都吃一惊,她却哭着说,“求娘娘做主。”
众人面面相觑,便听那拉氏哭哭啼啼将腊八那日的事说了,话头指向德贵人,哭着说:“若非德贵人让奴才那样诅咒,怎么会祸及小阿哥。”更不顾尊卑用手指着岚琪,“德贵人,臣妾和您无冤无仇的,不过是您怀孕时被皇上翻了一次牌子,您就这样记恨臣妾吗?”
岚琪怔怔看着她,昨天才停觉禅答应讲那拉氏编排自己与亲王私通的谣言,自己还未算计理论,她这里又来咬一口,而这句话简直把其他几位或高或低都拉下水,合着宫里其他娘娘贵人们侍寝,都是因为她德贵人不能侍寝,才给吃捡剩下的。
“那日的事我并不知道,若是知道岂容奴才放肆?”岚琪正色,不为所动,“阿哥的病十月里就有了,怎么算到腊八去了?那拉常在,你心里难受我明白,可往我身上泼脏水,又能图什么?”
边上几人听见德贵人说这几句,都愣住了,平素温柔和蔼,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小贵人,竟也有这样厉害的一面,可见人不可貌相,他们却不知道,岚琪满心觉得那拉氏这是在亵渎玄烨对她的喜欢,怎么玄烨对她的好,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恶,所以才容不得。
佟贵妃在边上坐着,静幽幽看着这场戏,今天与往日不同的何止德贵人,贵妃娘娘也似变了个人一样,从前走到哪儿就带一阵风似的张扬不见了,从刚才雍容华贵地走进门起,仿佛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小佟妃。
那拉常在却不依不饶,不顾肚子高高隆起,涨红着脸只问:“臣妾怎么敢往您身上泼脏水,臣妾只想问您,那天有没有听见奴才说这句赶着投胎的话?”
岚琪心里堵了一口气,没想到那拉氏还挺聪明,咬着这句话,自己还真不能否认,她仗着大腹便便撒泼撒痴,连端嫔也不便出面喝斥,再者贵妃在上,也不好僭越。
“贵妃娘娘,求您给臣妾做主。”那拉常在又哭又笑地,曾经她也被终日咋咋呼呼的安贵人欺负过,眨眼间她自己也染了这样一身脾气,岚琪看着看着心生可怜,正叹气时,又见玄烨身边的小太监跑来,与正一脸苦笑的李总管耳语几句,李总管脸上的苦笑变成了尴尬,皱了皱眉头,躬身到了贵妃面前说:“娘娘,太皇太后下懿旨,说您身子骨也弱,怕是照顾皇上太辛苦,才好些的身体别又病了,所以才刚下令把皇上送回乾清宫了。”
李公公说着,又朝岚琪看了眼,依旧尴尬地笑:“太皇太后请德贵人去乾清宫侍疾,说万岁爷除夕元日诸多大事等着主持,这几日务必养好了,是严令。”
岚琪闻言一愣,但心头紧跟着就松了,知道此刻当着贵妃的面被喊走,在座谁的脸上都不会好看,可她不走就是抗旨,也顾不得别人,再有那拉氏撒泼纠缠,心头一股股火冒起来,离了才干净。
“臣妾告退。”她周正地向贵妃和宜嫔、端嫔行礼,见贵妃点了点头,才退身出去,李公公也跟着她走,到了外头苦笑一声,“贵人受委屈了,那拉常在也忒胡闹了。”
岚琪没说什么,坐了暖轿急急往乾清宫赶去,听说玄烨头疼脑热本来就心急,刚才那一吵更心烦,总算可以清清静静去照顾他,别的事都不愿再想。
此刻阿哥所里,佟贵妃进去看了眼万黼,再出来也预备走了,瞧见那拉常在失魂落魄狼狈地在边上,忽而哼笑一声,冷幽幽说:“你这样哭丧,岂不比那奴才一句话更晦气?万黼还活着呢。”
那拉常在捂着嘴不敢哭,众人行礼相送,只等贵妃也走了才松口气,宜嫔脸上满是失意,不知为了什么,又见那拉氏这般模样,没好气地说:“你何苦呢,说话长点心,你和德贵人争执,怎么把旁人都拖下水?什么叫趁她怀孕被皇上翻了牌子,你把贵妃娘娘和我们的脸面放哪儿?”
这几句责备的话,稍后就会被李公公留下的小太监回去禀告,但到不到得了玄烨和岚琪面前就另当别论,这会儿小贵人急匆匆赶来乾清宫,已经有太医来给皇上瞧过,说皇上只是着凉,不要再吹风受冷,发身汗就能好。
岚琪等太医走了才进寝殿,玄烨懒洋洋地歪在床上,他整年整年的辛苦,难得清闲几日,松了弦的确容易病,加之今年还盯着西南的事儿,今天一大早又传来那么多坏消息,不怪他头疼。
“皇上要不要臣妾揉一揉?”坐到床边,见玄烨自己揉着脑袋,岚琪伸出手,玄烨看她一眼,握了一只手在掌心,摇摇头说,“朕没事,心烦而已,装着头疼,就不必理会那些琐事。”
“万黼还好,太医说会尽力。”岚琪垂目说这几句违心的话,也不管玄烨知不知道孩子没几天了,只听玄烨叹,“是朕疏忽。”
“皇上别多想了。”岚琪还是伸手要替他揉额头,玄烨却笑,“你去拿镜子瞧瞧自己的脸色,宿醉一夜,眼下都是发青呢,我们谁也别照顾谁了,歪着坐会儿。”
岚琪靠在玄烨身边,心里没来由突突直跳,忽然想起昨夜半梦半醒时听见的琴声,不知是不是想要带开话题让他散散心,笑着问:“皇上昨晚,是不是在承乾宫弹琴了?”
玄烨不解,问是不是李总管说的,小贵人摇头:“一直听贵妃娘娘弹琴,昨晚很不一样,就想着会不会是皇上。”她笑意浓浓,本想哄玄烨高兴,有心撒了个谎说,“昨晚头疼得要裂开了,听着皇上的琴声才睡着的,原来皇上也会弹琴?”
可玄烨脸上却不好看,蓦然沉下脸色,“往后不要再提。”
☆、122难猜帝王心(还有一更
那一句话之后,玄烨便阖目休息,相处至今第一次看他这样的眼神,若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伤感,没有让人畏惧的怒意,仅仅眼底的哀愁,就让她看得心惊。
胸前聚了一口气咽不下去,哪怕之后一直被握着手坐着,岚琪也始终没能安下心,她的不安,多多少少影响了玄烨,小憩半刻后,终于睁眼松了手说:“朕一会儿还要约见大臣,这里有人照顾,朕也没大病,回去歇着吧,宿醉一夜的酒还没全醒吧?”
平日说这些,小贵人一定会撒个娇纠缠不肯走,可今天仿佛有人推着她往外头去,皇帝一说让走,她半句想要留下的话都没有,立时下了龙榻行礼,再起身时,却又被玄烨握住了手,似要挽留。
但两人只是这样静了须臾,皇帝还是放手,淡淡说:“朕今日精神很不好,没得叫你在这里受委屈,回去吧。”
若不说这一句,岚琪还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却是这些话,让她没来由地觉得皇帝委屈,本想头也不回就离开的人,变得犹豫踌躇,几乎一步一回头地挪动到门前,而回眸每每瞧见的,仍旧是阖目靠在床上的玄烨,他到底,为了什么伤感?
外头风雪呼啸,岚琪一出门就被呛了一口风,她竟没穿氅衣没戴风帽,就这么傻乎乎地走出来了,惊得外头一众人手忙脚乱给她围上,李公公更是一脸不解地问:“贵人怎么出来了?”
岚琪看他一眼,似乎想问皇帝怎么了,但没说出口,只是道:“皇上说一会儿有大臣要来,我在这里也不方便。”
李总管眉头动一动,今日并未说要哪位大臣入宫,而平日就算有大臣来,也只管叫德贵人等在别处屋子里就好,特地要她回去,显然有什么缘故,心里便暗暗记下,备着之后不要在御前有什么差池。
一乘软轿匆匆又从乾清宫被抬回去,顶着风雪一路走得辛苦,风雪也将这光景随风送入各宫各院,一众人本还为了太皇太后过分偏心乌雅氏而泛酸,没想到人家凳子都没坐热的功夫,就又被送了回去,不论到底是什么缘故,都巴不得乌雅氏得罪了皇帝。
可是否得罪了玄烨,岚琪委实不知道,那一抹眼神里的伤感刺痛她的心,玄烨没有生气,他似乎只是很难过,而那份难过大概是自己不能亲近聆听的,帝王之尊,总有她不能逾越的地方,不能总太把自己当回事。
“可我就是想把自己当回事,想时时刻刻都贴近他的心。”岚琪喃喃自语,侍驾以来,玄烨的宽容,自己的体贴,她和皇帝之间几乎没有过矛盾,平日里嬉笑打闹,玄烨若恼也是闹着玩的,哪怕急了骂得很凶,岚琪心里也不会不舒服,撒个娇什么事都没了,却是今天,客客气气的几句话,彼此都想要拉近又推开的心情,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门前帘子打起,环春进来,瞧见她还穿着氅衣风帽站在屋子里,嗔怪玉葵几人怎么不给脱下,她们却摆摆手,示意环春去瞧瞧贵人,环春再仔细看主子的脸,竟是呆呆的不知为了什么出神。
“已经打赏了抬轿子的小太监,给他们喝了热茶暖了身子才打发走的。”环春小心翼翼地说着,一点点解开岚琪身上的氅衣,小贵人也没反抗,由着她们脱干净了,再被送到内殿里烤着火,静静地坐在炕上,瞧着炉子里火苗张牙舞爪的狰狞。
环春再没敢来打扰岚琪,由着她这么坐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就瞧见绿珠换了衣裳要出门,来问她借一把油纸伞,环春知道绿珠是要去慈宁宫复命,她管得了绿珠和紫玉干活做事,只有这一件管不住,递过油纸伞时,忍不住说:“太皇太后那里说什么,你先回来告诉我成不成?”
姐妹几个彼此都有默契,绿珠点点头,拿了油纸伞就走了。
慈宁宫这边,太皇太后心情很不好,万黼的病不好,一清早又失去两个重孙女,常宁的生母虽然出身低微,可也是她嫡亲的孙子,好好俩丫头就这么没了,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万黼这样天生有疾,不能不认命,可俩孩子竟是活活给闷死的,叫老人家的心情如何能平息,外头风雪呼啸,一声声催的心碎。
这会子又听苏麻喇嬷嬷说皇帝把岚琪赶回去了,明明是她亲自下令要岚琪侍疾,皇帝这又是闹得什么脾气,一时生气说:“让他们别扭去吧,一个个都没轻没重,要我操碎了心才好?”
如此,皇帝心情不好,太皇太后也不高兴,向来最能讨两宫欢心的德贵人也无能为力,前日还过小年祭灶神热热闹闹的宫廷,一场风雪后竟清冷起来,皇帝在乾清宫独自呆了两天,除了几位上书房大臣和近侍卫,谁也没见。
外头说皇帝是养病,可养病却无妃嫔侍疾,猜想着一定是有什么缘故,那一天皇帝从承乾宫走的,最后见的是德贵人,加上万黼阿哥的病,加上恭亲王府的惨剧,都揣摩着圣心,不知究竟哪件事哪个人,才真正触怒了皇帝。
这日已是二十八,裕亲王福全进宫来,意气风发步履生风,一入乾清宫暖阁就对玄烨说:“皇上,吴世璠又吃瘪了。”
玄烨精神一凛,笑着问:“他不是想反扑吗?”
福全笑呵呵道:“那畜生能有什么能耐,不得军心又无将帅之才,西南叛军早就散沙一盘。”他摩拳擦掌说,“等过了年,皇上派我去西南吧,将来论功行赏臣也要讨一杯酒喝。”
玄烨搁下笔,拿了茶来喝,气定神闲说:“皇兄你要什么朕都给得,只有这件事不成,他们那么些年浴血奋战熬下来,好容易要有结果了,让您过去分一杯羹捡现成的功劳,朕岂不是也要做吴世璠,失了军心?”
福全面色一紧,赶紧屈膝道:“臣愚钝无知,还请皇上恕罪。”
“皇兄起来。”玄烨则笑,似乎心情见好,“朕和你兄弟间,还有什么话说不得,你一心求胜而已,难道还真在乎什么论功行赏?”
福全见玄烨如此,也哈哈一笑释怀,才从小太监手里拿了茶吃,李总管来禀告,说恭亲王求见,福全蹙眉说:“这几日没见他,可怜我两个小侄女。”
玄烨脸色也沉沉的,说让见,一并和福全离了此处,兄弟俩在暖炕上坐了,不多久常宁进来,行了礼后,李公公给搬了凳子坐在一旁,玄烨便问:“家里可好些了?”
常宁气色很不好,但还是点头说:“两个侧福晋难免伤心,臣会好好安抚,再有乳母丫头各人的家里,臣也已安排妥帖。”
“朕知道你会处理好,一直没过问,是不想搅得你又手忙脚乱。”玄烨说着,神情渐渐缓和,“皇祖母很伤心,过些日子你也该去问候一下。”
常宁应诺,之后便说起元日午门宣捷的事,事无巨细一一禀告,他本奉命安排这件事,谁知家里横生灾祸,虽分身无暇也不敢耽搁,幸好大致早在腊八时就已经定下,眼下不过一些细小琐事还算应付得过来。
且说玄烨午门宣捷,看似不过是登楼一呼的简单,却从皇帝和太皇太后几时出门几时登楼,文武百官几时午门候驾,如何站列,最最要紧各门各处侍卫安全,没有一处是省心的。前后兴许个把时辰的事儿,关乎了成百上千人的职责,而这些事又全担在恭亲王一人身上,若家中太平他尚可全心全意盯着,偏偏遭此横祸,一夜之间失去两个女儿,连伤心都伤心不过来。
外头也因此传言,说皇帝对弟弟冷血,如此情况下还逼着他做这分明谁都能做好的事,又不是冲锋打仗,换不得将帅,偏把人家绑在国事上,两个小郡主的死,仿佛微不足道。
向来留心宫内外口舌传言的皇帝,又怎会听不到这些话,他有他的主意,虽然狠心,可不狠心何以守得住江山,稳得住朝廷,此刻见弟弟面色憔悴委实辛苦,而方才福全一句“可怜我的两个侄女”,他何尝不可怜。
“宗亲里,朝臣里,总说你年轻不堪大任,不配在亲王位。”玄烨沉下心来,温和地说,“皇阿玛走得早,留下我们兄弟几个守着这江山,朱元璋说胡人无百年运,咱们夺了他子孙的江山,更要堵了他这句话,爱新觉罗要世世代代传下去,打从咱们这儿起,就要奠下基石。如今北边沙俄虎视眈眈,蒙古各部异心动摇,西南大捷后只盼长治久安,江南江北又有四季天灾接连不断,朕肩上的担子很重,要有你们和我分担,才能扛起巍巍江山。”
福全闻言已离了炕,和常宁一起屈膝,誓言效忠皇帝,玄烨亲手将一兄一弟搀扶起来,握着他们的手臂说:“这江山是皇阿玛留给咱们的,最要不得兄弟阋墙,咱们之间不和睦,朝臣就该看笑话了。不论外头传什么话,你们但凡有心里不自在了,就来和朕说清楚,再不济还有皇祖母在,千万不要道听途说,心生怨怼,坏了我们兄弟的情分。”
二人又要屈膝,被玄烨拉住说:“朕现在是你们的兄弟,我们兄弟间说几句肺腑的话,不要动不动行礼。”
屋外头,李公公满面笑意看着立在门前的德贵人,苏麻喇嬷嬷新作的龙靴才刚让她送来,这会儿捧着立在门前,那么巧听见一两句,李公公已然感慨,德贵人何尝不动容。
“公公,我还是走吧。”岚琪要把靴子递给李公公,她知道这会儿功夫,自己绝不该进门去。
☆、123不要被利用(二更到
李公公连忙摆手,躬身引了岚琪到别处,轻声说:“德贵人请在这屋子里等一等吧,几位王爷不会久留,嬷嬷让您送来,自然是不愿让奴才经手的,您心里明白。”
岚琪是明白,这几天去慈宁宫伺候,太皇太后总叨咕她为什么惹玄烨生气,她心里不痛快难免也有脾气,虽然不顶嘴不解释,可也不服软,娘儿俩竟还头一回杠上了。苏麻喇嬷嬷看着无奈,正好元日皇帝登楼时穿的龙靴是她在做,这会儿弄好了,便让岚琪送来,小贵人起先还不肯,太皇太后生气说不肯往后也不许去慈宁宫看小阿哥,这才把她轰了来。
本是心里毛毛躁躁地来,想着送好靴子就回去,谁知来时两位王爷早在了,李公公又似乎故意领她到门口,听见玄烨这几句江山为重兄弟情深的话,心里的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太皇太后常教导她要体贴皇帝的孤独,彼时她不懂皇帝为何会孤独,如今才知孤独二字真正的含义。
看明白想透彻了,她反生出些愧疚和自责,满心觉得自己没脸去见玄烨,更没资格去分担他的心事,那一日他那么悲伤忧愁,明明伸手希望自己留下,可自己却浑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玄烨他一定是感觉到了。
“公公,我不进去了。”岚琪还是把托着一双明晃晃龙纹长靴的朱漆盘塞给李总管,扭身朝外走,说着,“就传晚膳了,皇上指不定要和几位王爷喝酒谈天,太皇太后那里也不能没人伺候。”
花盆底子急急地朝外头走,李公公捧着一双靴子也疾步追出来劝:“贵人再等等吧。”
恰是此时,福全和常宁从书房出来,两人瞧见这架势,福全最不拘小节的人,瞧见了不禁笑:“德贵人来了?好巧好巧,我们兄弟正要走了。”
被撞见了,岚琪只能端着礼节,两厢行了礼,见恭亲王在边上,她庄重地道了声慰问,常宁凄楚一笑:“多谢德贵人。”
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见福全笑着重重拍了弟弟的肩膀说:“老五跟我走,既然德贵人来了这里,咱们就去慈宁宫瞧瞧皇祖母,出了这事儿你还没去过吧。”
常宁似乎不大愿意,大概也是羞于见祖母,却被兄长拽着往外头走,岚琪立在边上瞧见这兄友弟恭的情景,实在觉得太后那些话过于杞人忧天,而又想着胤禛和大阿哥、太子他们,十几年后都长成大小子,也盼着和和睦睦,让玄烨安心喜欢才好。
而仅她出神的一瞬,李公公麻利儿地就去通报皇帝德贵人到了,容不得她推脱,等李公公再来面前时,已和蔼地笑着:“德贵人请吧,皇上请您进去呢。”
岚琪局促又尴尬,进了门瞧见玄烨坐在炕上正端详苏麻喇嬷嬷给他做的靴子,抬头见她来,极自然地招手说:“来给朕穿上。”
小贵人赶紧走近了,脱了玄烨脚上的靴子,小心翼翼将新靴子给他换上,玄烨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步履稳健又舒服,心情甚好地说:“嬷嬷有年纪了,不舍得劳烦她费眼神做这些,可朕是穿着嬷嬷做的鞋子长大的,近些年穿着内务府督造的,虽然也合脚舒服,总还想着小时候那种感觉。”
玄烨又坐回来,岚琪帮着又要给换上原先那双,可才脱了新靴子,玄烨就收脚盘膝到了炕上,一把把她拉过来,岚琪跌坐下来,只能匆匆踢了自己的鞋子爬上来,被玄烨搂在怀里问:“说你送了鞋子就要走,就那么不想见到朕?是那天朕给你看脸色,你记恨了?”
岚琪的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钗子上金珠子叮叮作响,玄烨却说:“朕都伸手想留你,你还是走,走了也不再来,为什么总是朕哄着你,几时你也能哄一哄朕?”
“皇上……”小贵人迷茫地看着皇帝,刚刚对着兄弟说出那番撼动肺腑的话,怎么现在突然变得小孩子似的?
玄烨埋首在她的颈间,气息软软地说:“那天瞧见你走,朕心里更难过,往后哪怕朕冲你发脾气,你也不要走,留下来让朕说几句,就算你听不懂受委屈也听着成不成?朕想有个人能随便说什么话,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您怎么了?”问着,轻轻推开了玄烨,瞧见他眼睛通红,满面一个帝王不该有的孩子气息,全然不见那个在朝臣面前不怒而威盛气凌人的年轻帝王,也不见平日里欺负自己时的霸道,看得乌雅岚琪心内一片柔软,经不住伸手捧了玄烨的脸颊,颔首应着,“臣妾答应皇上,往后不论您说什么,发脾气也好骂人也好,都死乞白赖地不走,除非您找人把臣妾架出去。”
玄烨这才似笑了,搂着软绵绵的枕头似的抱住她,心中沉甸甸的包袱被放下,岚琪听见他在耳边说:“那天朕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额娘,想起皇阿玛临终时的模样,想起登基后那段日子。”
“皇上……”
“那时候朕什么也不懂,以为可以躲在皇祖母身后,可皇祖母却把我推在人前。”玄烨长长舒口气,“但朕知道皇祖母会时时刻刻在背后支持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等朕终于自己站稳,回首去看时,皇祖母却老了。”
“太皇太后很康健,皇上不要担心。”岚琪想要安抚玄烨,却渐渐听他说话,似乎根源又不在太皇太后的身上,只听玄烨说着,“朕幼年离宫,若非皇祖母派人悉心照顾,莫说继承皇位,兴许还会死在宫外。先帝不喜欢朕和朕的额娘,亏待我们母子,朕心里一直暗暗以此为恨,可如今万黼病重,朕想到自己从来没为这个孩子做过什么,想着曾经失去过的那些孩子,朕何尝没有重走先帝的老路,朕和他一样,都不是一个好父亲。”
岚琪该怎么说?该说什么?她明白了玄烨为何让她不管什么都听着,原来不是每一次都能出言安抚,或许在她心里,也觉得玄烨不是一个好阿玛,可她又深知帝王的无可奈何和身不由己,对于皇子们,他亦父亦君,玄烨现在担心和惆怅的,也许就是将来孩子们对他,也会有他对先帝的那份“恨”。
“一会儿你回慈宁宫,替朕告诉皇祖母,朕想请她出面,让阿哥所的人把万黼送去他亲额娘那里,孩子最后的日子里,就不要顾忌那么多了。”玄烨似乎一吐心中不悦,心情渐好,拉着岚琪的手说,“朕又吓着你了,但说出来有个人听听,实在舒畅。”
岚琪笑着摇头,缓缓爬到他身后去,轻轻揉捏他的额头,玄烨舒心地闭起双眼,可忽而又想起那天的话,他撂下一句让岚琪不自在的话,却和孩子们的事没有关系,心头忽然一紧,岚琪感觉到他身体的颤动,手里也停下了,问玄烨怎么了,玄烨却静了片刻,挪动了身子又把她拉到身前。
皇帝面色凝肃,问她:“那天你说听贵妃弹琴的事,朕让你不要再提,你可还记着?”
小贵人见皇帝翻脸就跟翻书似的,心里一阵惶恐,老老实实说记着,一面更解释自己撒了个谎,可没想到皇帝在乎的不是这个谎言,反而正正经经对她说:“朕不让你提贵妃弹琴的事,是因为心里梗着结,朕知道,温妃屡次纠缠你,该说的不该说的话,你大概听了不少了,而贵妃和她一模一样,她们都是被家族送进宫里的棋子,朕不让你提的,不是贵妃弹琴不弹琴,朕会冲口而出那句话,是希望你永远是简简单单的乌雅岚琪,不要被任何人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