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有种后宫叫德妃》》 · 阿琐 · 2026-07-26
夜里粥熬成了,等待乾清宫消息的功夫,惠贵人心血来潮,翻出自己旧年穿的衣裳,说如今身子宽了再不能用,分给宫女们裁开做些夹袄褂子,又赏了几支钗子珠花给她们,彼此玩闹似的,都打扮得漂漂亮亮。
嬉笑的功夫,乾清宫来人,李公公到底是十几年伺候在身边,果然猜中了皇帝今晚想吃什么,而惠贵人明明才吩咐过不让那宫女跟着自己出门,今晚却又让她捧着粥跟自己去。
一行人到乾清宫时,恰有一波官员散了,近来朝廷忙得不可开交,这么晚了还有大臣来议事,偏那样巧,容若也从里头出来,乍然相见,不及行礼,他已看见惠贵人身后的人。
“你瞧什么呢?”惠贵人眼含深意,吓得容若立刻低头侍立一旁,惠贵人领着宫女来,试食的太监来检查了碗里的鸡丝粥,见无异状,便请惠贵人进去,她回眸瞧一眼门前的纳兰容若,伸手拉了拉身边的宫女,“进去吧。”
暖阁里,玄烨依旧伏案批阅奏折,数日疲倦积压在身体里,突然闻见鸡粥的香气,身上一松,瞧见惠贵人温温婉婉地进来,也笑道:“大半夜折腾你来了。”
惠贵人道:“是臣妾该做的。”说着请皇帝到炕上坐下,亲手盛粥侍奉玄烨用了,自己则熟稔地为他收拾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不多久便听玄烨喊她,她笑盈盈到了跟前,却被皇帝拉近在身边,言语气息暧昧不已,惠贵人推辞着笑说,“皇上,臣妾身上不方便呢。”
玄烨目色慵懒倦怠,可又有流火溢出,恋恋不舍地拽着惠贵人纤柔的手,惠贵人把心一横,侧身指了指身后的宫女,“皇上,那孩子……很会伺候人,可您若不中意,臣妾让李公公去请乌常在来?”
“她身上也正不自在。”皇帝淡然一笑,朝立在仪门下的宫女瞧了瞧,娇小清秀的模样,倒有几分乌雅岚琪从前的模样,很轻微地一点头,惠贵人全看在眼里,重重把心沉下来,轻轻轻轻地从玄烨手里挣脱开了自己的手,转身走来将宫女朝前一推,吩咐着,“好好伺候皇上。”
“惠贵人?”那宫女惊异万状,却被轻声威吓,“没有人能违逆皇上,你是想死,或者想刚才那个人死?”
“惠贵……”
惠贵人却不由分说拉着她到了皇帝跟前,自己温和地笑着端走了桌上的粥,绕过仪门在无人处,听着里头一声声“皇上,奴婢……皇上……”仰脖子灌下剩余的所有粥,拿帕子抹干净嘴脸,含泪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外头李公公瞧见惠贵人独自出来,深谙此道的他不免讶异,惠贵人只做无奈地叹息:“我身上正不自在,皇上既然想,也是那孩子的福气,公公这里明日恐怕要派人打点一下。”
李公公叹息一声,也不忌讳什么,直说道:“委屈您了。”
惠贵人笑:“没什么辛苦的,都是伺候皇上的,要说委屈,还怕乌常在吃醋,明儿我就去瞧瞧她。”
李公公不言语,派了个小太监捧了碗碟送惠贵人回去,出得乾清宫的门,果然见容若在远处徘徊,身为一等侍卫在这里也不奇怪,可他显然是在等什么人,当看见惠贵人独自出来,身后的宫女变成小太监,整个人呆在了那里。
惠贵人远远冲他一笑,心内暗语:再往后有什么事,我可就真管不着了,你们家里的事也往宫里缠,我可没有通天的本事。
之后匆匆往回赶,等进门打发了那随行的小太监,转身就灌下几大碗凉水才平息身体里的火,试食的太监没根的人,又只一两口既非毒药自然瞧不出什么端倪,而且剩下的粥都进她肚子里了,谁也别惦记查了。
不过明珠夫人的手腕可真毒,真把这些东西藏进钟粹宫,日后告乌常在一个魅惑主上的*之罪,乌雅氏只怕真就翻不了身,虽然初衷只是想捏她的把柄在手里,可这么大的事,弄巧成拙就得不偿失了,与其想法儿去坑害乌雅氏,不如解决了这个宫女容易。
但若要她的命,容若和明珠夫人必然只认定是自己的主意,现在好,皇帝要了她,就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了。
然而,当就寝后孤身在黑洞洞的寝殿里时,惠贵人想起皇帝那句“她身上也正不自在。”心头猛地一酸,皇帝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样,却连乌雅氏身上不自在都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随口一句话,险些就坏了事,乌雅氏若不在日子里,今晚就该急匆匆去把她找来,此刻想来,羡慕嫉妒之余,也让她更觉后怕惶恐。
翌日,宫里都知道皇帝临幸了惠贵人身边的宫女,实则历朝历代,宫内偶尔就会有宫女被皇帝临幸,大多一夜之后就不知被弃在什么角落里,并非所有人都会受封做主子,享受荣华富贵,如荣贵人、端贵人和乌常在这般,实属少数。
同样的,昨晚那个宫女觉禅氏,也是相同的命运,李公公禀告昭贵妃后,将她送去了与那拉答应同住,惠贵人照例派人送去一些东西,就再也不理会,自己身边的人被皇帝宠幸了,不高兴也很正常,旁人大多不会计较。
又隔两日,果然不见皇帝对那个宫女留情,惠贵人才往钟粹宫来,进了门见岚琪正坐在炕上写字,不等她下来行礼就先客气地扶住,自己也坐下后才道:“别人我也不管,只是你,如今皇上最喜欢你,偏偏我身边的人得了宠幸,生怕你误会我自己不能了,找个替代的人来和你争宠,伤了咱们姐妹的和气。”
岚琪欣然笑:“惠贵人这样说,臣妾倒要自省言行,可是平日恃宠而骄,做出些让您误会的事,您不是常说,都是伺候皇上的人都一样吗?臣妾这里没半点不乐意。”
惠贵人心头松口气,伸手拉着她笑:“妹妹这样想,我可就放心了。”
“你是该放心了,都悬了多久了?”突然有人声从屏风后传来,便见有人走出,浑身是端贵人平素的衣衫装饰,可人却是该在寝殿坐月子的荣贵人,惠贵人大惊,呆呆地望着她,边上岚琪也好不尴尬,从荣贵人装成端贵人跑来她这里等惠贵人,她就开始迷糊了。
“荣姐姐,您这是……”
“昨晚伺候皇上那人,是明珠府问你要的人吧。”荣贵人往边上一坐,指着岚琪,气色沉沉地说,“她那晚撞见的,和宜贵人没看清的,就是这觉禅氏和你家容若是吧?”
惠贵人脸涨得通红,终于憋出半句话:“是他们家的事。”
“可不就是他们家的事,你牵扯在里头算什么?”荣贵人养了许久,气色已经很好,又指着岚琪说,“我这里可不是她告诉我的,而我之所以能猜得到,也就是你为什么害怕的缘故。宫里从来没有什么事是瞒得住的,只看有没有人有心去查,我去查了,也就明白了,更不怪你提心吊胆,总悬着心怕被人发现。”
岚琪在边上轻声道:“惠贵人,这件事我只对苏麻喇嬷嬷说过,嬷嬷让我忘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惠贵人已然含泪,冷笑着:“他们家只当是我的靠山了,什么事都来差遣我,那个容若放着正经的事不好好去做,总惦记宫里这个小表妹,儿女情长自然是好事,可他也太没分寸,都进了宫了,还想往外带吗?凭什么要我提心吊胆,现在好了,真真正正是皇帝的人了,他们怎么不来要了?”
“事情都这样了,你再耿耿于怀,别人看你脸色看出端倪,就不好了。”荣贵人劝一句,让她喝口茶,才把自己的来意说明,“咱们这么多年姐妹,我来捉你这件事太没意思,今日等着你来,就是有要紧的事找乌常在商议,您这几天光顾着那个小宫女,没看到承乾宫在折腾什么吗?”
惠贵人怔然,摇摇头:“她……又怎么了?”
话音才落,环春从外头进来,她已经知道屋子里有什么人,瞧见三人坐着也不惊讶,只是略尴尬地说:“方才前头很吵闹,玉葵和香月偷跑去看热闹……”她看了看惠贵人,继续讲,“不知佟妃娘娘怎么把大阿哥领在承乾宫了,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大阿哥又哭又闹,香月说就听见大阿哥哭着说要找额娘,跑出宫门又被小太监捉回去,然后承乾宫的门就关上了,但还能听见大阿哥在哭。”
惠贵人整个儿已经僵在炕上了,本就因之前的事含泪,这会儿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来,她抽泣一声,语无伦次地问:“她、她要做什么?”
荣贵人让环春下去,自己也含泪道:“阿哥所里的孩子们,昭贵妃是不会惦记了,可佟妃惦记啊,八成她是不能生养了,这些日子在太皇太后和皇上跟前装得那么温柔和顺,你再算算日子,兴许咱们命好过了夏天就能把孩子养在身边,她可等不及了。你还在那儿天天鼓捣什么小宫女的事儿,你瞧瞧,她不是把大阿哥抱走了?”
“可是太皇太后答应过我……”惠贵人哽咽难语,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佟妃已经把大阿哥领去了,她的儿子要喊别人额娘了。
“还未有圣旨晓谕六宫,应该来得及。”荣贵人越说眼泪越控制不住,岚琪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就听她说,“太医对我说实话了,三阿哥撑不过这几天……”她捂着嘴强忍哭泣,岚琪也跟着好心酸,可荣贵人突然拽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眼泪让她心里一阵抽紧。
“好妹妹,帮帮我们好吗?”荣贵人说,“现在只有你的话,在太皇太后和皇上跟前是最管用的,帮帮我们,不要让佟妃抱走我们的孩子。”
惠贵人虽不明白到底该做什么,可为了要回大阿哥,连忙擦干了眼泪,也对岚琪说:“妹妹你那样对布常在,就是体贴她爱孩子的心,能不能也体贴我们一回,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不让佟妃娘娘抱走孩子。”
岚琪小心翼翼从荣贵人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满手的眼泪她也不敢擦,呆呆地问她们:“臣、臣妾……能做什么?”
荣贵人胸前起起伏伏,又主动来紧紧抓着岚琪的手:“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到时候,把你看见的说出来就好,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只说几句话,就足够了。”
这一件事,岚琪并没有明确答应两位贵人,她们之后分别离去,环春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岚琪刚要开口,又听见孩童啼哭的声音,乍以为是端静,可环春却说是前头大阿哥,更叹息:“佟妃娘娘许是要抱养大阿哥了,可大阿哥已经大了认额娘,脾气也拧。”
此时门前帘子被打起,听见叮铃铃的铃响声,该是端静鞋子上的金铃铛,果然见小人儿摇摇晃晃地跑来,憋着嘴委屈地钻在岚琪怀里撒娇,说哥哥在前头,可是额娘不让她去跟哥哥玩。
又见布常在苦笑着跟进来,摊手说:“能去吗?可这丫头不懂啊。”
岚琪心思沉重,刚刚惠贵人和荣贵人满脸的眼泪,一滴滴落进她心里,她不想管闲事,可也委实同情她们,好不容易再过半年就熬出头可以自己抚养孩子,佟妃偏在这个时候抢,果然她温婉柔静的现状,是伪装的吗?
荣贵人让她等小哥满月的日子,让她到时候看见什么照实说就好,可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会看见什么?
转眼,小阿哥满月,昭贵妃领着众妃嫔来热闹一番给小阿哥添喜,端静不知被什么吸引着跑开,岚琪帮布常在去追她回来,瞧见佟妃急匆匆往三阿哥的屋子里去,她心头一紧,难道这就是要她看见的事?
之后忐忑不安一整天,可什么事也没发生,大家热热闹闹地给小哥添喜后散了,只有布常在依依不舍地留下女儿不能带回去,岚琪哄着她回钟粹宫,半路看到大阿哥哭哭啼啼被佟妃抱着坐在肩舆上,又远远看到惠贵人立在路边凝望,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两日后,岚琪往慈宁宫侍奉,她推病在宫里养了好一阵子,太皇太后这里满腹牢骚,小常在被数落得耳朵都发烫了,太皇太后还拉着她轻声问:“听讲前几日皇帝要见你,你都不去,可是不是因为那晚他临幸了一个宫女?”
岚琪心头一紧,脸上神情未免尴尬,太皇太后便信以为真,笑呵呵劝她:“心胸可要开阔些,现在你还年轻,过个二十年你有了年纪,哪怕再得宠也要停牌子,总有新人到皇帝身边,不管到时候皇帝还喜不喜欢你,我恐怕已经不在这人世了,你可要为了自己,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您别说这样的话。”岚琪听着心里发酸,老人家却似看透了一般,不如前两年会动不动伤感,而是淡然安宁地说,“人都会老,要有宽阔平静的心胸,你如何看待人生,人生自然也给你同等的回报。我的岚琪,不就是每日傻乎乎地笑着,所以日子也过得甜滋滋的?”
小常在这才笑了,挽着老人家的胳膊说:“臣妾也要让您过得甜滋滋的,这些日子在宫里可没闲着,臣妾去冲一碗好喝的茶来,您若猜不出用了什么东西,可要赏臣妾好东西。”
太皇太后笑道:“快去弄来,天下还有我没吃过的?我若都猜出来,也不问你要东西,罚你去皇帝跟前讨一件他不肯给人的东西。”
苏麻喇嬷嬷也来凑趣,拉着岚琪去冲茶,看清楚了要用的东西,免得小常在一会儿耍赖。不久一老一少乐呵呵地端着茶回来,见有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但慈宁宫的规矩都知道,天大的急事也不能先送去太皇太后那里怕惊坏老人家,小太监径直就来苏麻喇嬷嬷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嬷嬷,出大事了,三、三阿哥被毒死了……”
哐当一声清脆,岚琪手里的茶盘全摔在了地上,她脑中闪过荣贵人的话,闪过那一天佟妃娘娘独自跑去三阿哥屋子里的情景,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085贱人
苏麻喇嬷嬷一把拽过那小太监问:“外头都知道了?”
小太监慌慌张张:“还、还没有,阿哥所的人不敢报。”
嬷嬷目色一沉,露出岚琪从未见过的犀利神情,肃然瞪着那小太监说:“回去告诉阿哥所里的人,这件事不许传出去,若传出去,我先要了你的命。”
“是是是……”那小太监吓得魂不守舍,腿软着一瘸一拐就往外跑。
“乌常在,您回去再给太皇太后重新冲一碗茶吧。”苏麻喇嬷嬷收敛神情,温和地推了推岚琪,她恍然醒过神,哦了一声转身走开,嬷嬷长长叹了口气,往主子跟前来。
进门,见宫女们都匍匐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嬷嬷脚下踩到一颗圆滚滚的,俯身拾起来,是主子这几日新戴的佛珠,随手让边上的宫女拿去,等她们都捡好,便打发找人去串起来,太皇太后却道:“不必串了,你们姐妹间若有稀罕的,自己收着吧。”
众宫女谢了恩出去,苏麻喇嬷嬷从佛龛下的楠木盒子又取出一串桃核雕的万佛珠串,在菩萨面前供奉后,亲手来绕在主子的手腕上,轻声道一句:“主子,三阿哥殁了。”
老人家点了点头,并不十分惊讶,“这孩子久病可怜,当日给他起名长生的那天夜里,我就梦魇了一场,便知道违逆了老天爷的意思,压了他的福气。”
“主子可别这么说。”嬷嬷劝道,“方才来传话说,三阿哥是被毒死的。”
太皇太后微阖的双眸才慢慢打开,冷冰冰的目光从眼中流出,冷笑一声:“这么厉害?”
“谁会突然跑去毒死活不久的孩子?”嬷嬷亦冷笑,搀扶主子起身在佛龛前祝祷,上罢了香,正见岚琪端着茶碗进来,嬷嬷帮着奉了茶,太皇太后只是润一润喉,谁也没兴趣再猜谜玩,便吩咐岚琪,“拿我的钿子头面来,去阿哥所走走。”
众人忙伺候着,待要出门时,外头来人说皇帝也去了,太皇太后上软轿的一刻,瞧见立在边上的岚琪目色死沉,眉头稍稍一皱,唤她:“风沙大你穿得少,进来一起坐。”
岚琪不敢,苏麻喇嬷嬷推她,才跟着老人家进了轿子,挨着太皇太后的身体,闻见她身上宁静的檀香,心灵一点一点放松时,岚琪突然忍不住热泪盈眶,还不等哭或者抹去,就听太皇太后悠悠然问她:“都要有这么一回,这不算什么,将来还会有更大的风浪,听说荣贵人惠贵人一起到你那儿去过?”
岚琪重重点了头,她从伺候在慈宁宫门前起就知道,这宫里没有什么是逃得过太皇太后的眼睛。
“她们在这宫里熬了那么多年,荣贵人更久,安安分分没惹过一点麻烦,我都看在眼里,对她们最大的恩赏,莫过于让她们自己养着孩子,这我也知道。”太皇太后沉沉地一叹,伸手摸了摸岚琪的头发,“傻孩子,你知道我那孙儿最喜欢你什么吗?”
岚琪茫然看着老人家,不论是否明白,这一刻心里那么乱,根本说不上来,就见老人家慈祥地笑着:“好好经历这一次,你们之间总不能只腻歪嬉闹,相敬如宾的两个人,处一辈子也摸不到彼此的心,对于女人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字眼儿。”
小常在怯怯:“臣妾不明白。”
“往后你会明白的。”太皇太后笑意深长,眼底莫名有期许,却不知她在期许什么。
软轿行至阿哥所,不见皇帝的銮驾,只是许多人等在门外,猜想皇帝是自己走来的,一进门就听见哭声,可一旦有人高呼太皇太后驾到,里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玄烨为首迎出来,身后又以昭贵妃为首,跟了七八个妃嫔,岚琪抬头就和惠贵人四目相对,那边满目的期待,岚琪心头一惊,匆匆避开了目光。
进了三阿哥的屋子,孩子还未入殓,白发人不能送黑发人,太皇太后只在外屋坐着,由苏麻喇嬷嬷往摇篮里敬了一串主子旧用的佛珠,合十后转身出来,却见荣贵人跪坐在一旁,身形憔悴可怜,似乎是悲痛至极,连太皇太后来了,也不去行礼。
屋门被关上,一直照顾三阿哥脉案的太医被叫来,不相干的人都被遣散,妃嫔中也仅留几人,岚琪这样的身份本不该留下,只因她是跟着慈宁宫来的。压抑的气氛里,太皇太后开口问皇帝:“说是毒死的?”
玄烨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没有直接回应祖母,而是问跪在地上的太医:“怎么说?”
那太医脸色苍白,稍稍侧脸似乎是要找寻什么人,但终究是忍住了,垂首开始说三阿哥的病,说并非是突然毒死,而是日久以来一点一点下毒,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救治,只有眼睁睁看着三阿哥的命一点点耗尽。
之后又有乳母来说,提起佟妃那日来看望三阿哥后,留下一罐子洋糖,三阿哥很喜欢,每天会吃一两颗,但前几天那罐糖却不见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佟妃身上,她难以置信地狞笑着:“什么意思?是说本宫毒杀三阿哥?”
玄烨冷然:“糖是你给的?”
“臣妾的确给过三阿哥洋糖,是臣妾阿玛送来的,承乾宫里现在还有,皇上可以派人去查。”佟妃越众向前,急急地为自己辩解,甚至问玄烨,“皇上才答应让臣妾选一个孩子养在宫里,臣妾做什么要去毒杀三阿哥?臣妾和荣贵人无冤无仇,那么小的孩子,臣妾为什么要……”
“皇上。”惠贵人突然跪下,双唇颤抖着说,“小阿哥满月那天,臣妾曾瞧见娘娘一个人跑去三阿哥的屋子。”
“你胡说!”佟妃冲到她面前。
“乌常在也瞧见了。”惠贵人毫不畏惧,更指向岚琪,“那天乌常在和臣妾一起逗端静玩,乌常在,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看见什么就说什么,看见什么就说什么,看见什么……
突然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岚琪脑袋里却只有荣贵人当初那句话,记得她们俩满面的眼泪,记得荣贵人说三阿哥活不长,记得长长的宫道上惠贵人凄楚地凝望儿子哭闹着被带走。
抬眼看见摇篮边可怜的荣贵人,看见那可怜的小生命还停在摇篮里,岚琪脑中一热,冲口而出:“是,臣妾看见佟妃娘娘进了三阿哥的屋子。”她旋身跪在了地上,“贵妃娘娘领着大家给小阿哥添喜,端静顽皮跑开了,臣妾去追她,抬头就看到佟妃娘娘一个人去了三阿哥的屋子。”
边上一直未开口的昭贵妃幽幽道:“莫不成佟妃在那时候,把洋糖罐子拿走了。”
“胡说!”佟妃尖锐的气性终于完全爆发,怒目圆睁,指着昭贵妃又指着地上每一个人,“你们怎么可以诬陷我,你们不怕下地狱割舌头,三阿哥还停在那里,不怕他半夜来找你们吗?”
“你去过吗?”玄烨突然发问,佟妃浑身一震,皇帝再问了一遍,“你去过三阿哥的屋子?”
佟妃的气势瞬间变弱,身子软绵绵地重重跪跌在地上,开始抽泣说:“大阿哥总是哭闹,怎么哄怎么骂都不好,臣妾不想被人笑话,就听说,只要亲手剪一些弟弟妹妹的头发攒起来藏在他的床下,大阿哥就会变乖,臣妾是去过三阿哥的屋子,可臣妾只是剪了他的头发,臣妾只想大阿哥好好的,皇上……臣妾怎么会毒杀孩子呢?”
死的是三阿哥,荣贵人却只呆滞地坐在摇篮旁,听见的反是佟妃的哭泣,屋子里静谧得骇人,皇帝满面怒意,谁也不敢再开口,太皇太后端坐上首缓缓轮转着指间的佛珠,终微微一叹,对孙儿道:“皇上,这件事总要有个结果,传出去说皇子被毒杀,皇室恐怕失了体面。”
玄烨的眼神微微一晃,慢慢掠过座下每一个人,或站着的或跪着的,当停留在乌雅岚琪的身上,眸中莫名燃起更深的怒意,倏然转开了目光,沉沉然开口:“这件事就到这里,三阿哥是病死的,没有什么人下毒。”他站起来,朝太皇太后躬身行礼,“孙儿朝务繁忙,这里的事,还请皇祖母周全。”
太皇太后点头不语,玄烨行了礼转身就走,岚琪跪在一旁,皇帝的龙袍从眼前晃过,她心头莫名发紧,总觉得好像被人用眼神在心上剜了一刀。
皇帝离了,佟妃还在抽泣,昭贵妃奉了茶来请太皇太后喝,老人家摆手推开,苏麻喇嬷嬷忙过来搀扶,果然她也要走了,走时冷幽幽撂下一句:“把大阿哥从承乾宫抱回阿哥所,佟妃还太年轻,又要伺候皇上,照顾不来。还有啊,你们赶紧给三阿哥入殓,好好送他走。都散了吧,皇帝的话,可要好好记在心里。”
众人恭送太皇太后,可一同来的乌常在没有跟随,她还木愣愣地跪在地上,昭贵妃那儿伺候太皇太后离去,回来吩咐给三阿哥入殓的事,根本没理会屋子里的人。
端贵人搀扶惠贵人起来,佟妃的宫女也过来搀扶主子起身,她跌跌撞撞爬起来,突然眼含凶意,猛地冲向岚琪,只听啪的一声刺耳清脆,众人惊愕,但见乌雅氏被打在了地上,左脸上醒目的五指印迅疾红肿膨胀。
“贱人!贱人!”佟妃歇斯底里地要冲上来打她,被宫女们硬拉走了。
☆、086活该
一声声“贱人”缭绕在耳边,岚琪记得从前王嬷嬷急了也会骂她和盼夏是小贱人,那时候懒得理会老婆子发疯,听着不痛不痒不在乎,可今天听佟妃这样骂自己,她才突然明白,何为尊严。
端贵人和惠贵人去搀扶荣贵人,她软绵绵地从地上起来,看着太监宫女进进出出给三阿哥入殓,已哭得没有力气出声,几乎是被左右两人架着站在那里,再后来惠贵人和端贵人也架不住她,由着她哭倒在地上,当小棺木被请进来,即刻就要将三阿哥入殓时,荣贵人哭得浑身抽搐,终于晕厥过去。
三阿哥入殓,荣贵人晕厥,人来人往屋子里顿时乱糟糟,昭贵妃一直在外头不进来,等荣贵人被抬走,小阿哥的棺木也请出去,岚琪还跌坐在角落里,她身边的人一个也没跟过来,这边的人也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岚琪茫然地抬起头,摇篮已空,可怜的小生命,真的离去了。
有脚步声从门前传来,没多久华贵精美的衣摆出现在眼前,岚琪抬头,看见昭贵妃雍容的面容,她伸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稍稍往右边转,好像要看清自己左脸颊上的伤痕,轻声说:“何必呢,你何必蹚浑水,这一巴掌挨得真不值当。走吧,这里没有你的事,宫里走过太多阿哥公主,恐怕连皇上的心也早麻木了。”
昭贵妃转身,仿佛又不放心似的,吩咐身旁的冬云:“乌常在身边没人,你送常在回钟粹宫。”
冬云应诺,一路将主子送出门,转身便恭敬地来搀扶岚琪,温和地说着:“乌常在走吧,所有人都走了。”
岚琪被她拉着站起来,可腿脚早就麻木得没了知觉,冬云一时没搀扶住,她重重地重新跌下去,这一下摔得很疼,正恢复知觉的双腿有仿佛被万根针扎的刺痛,纵然如此,始终不及龙袍晃过眼前时,心头似被剜了一刀的痛。
来的路上太皇太后问自己,皇帝喜欢她什么,她不知道,原来她一直都不明白皇帝喜欢自己什么。
“乌常在,地上凉。”冬云很客气,唤来边上的小宫女一起搀扶她起来,扶着岚琪让她试着走动,一直等她腿脚恢复了气力,才一步步送她回钟粹宫。
路过承乾宫时冬云还有所顾忌,可身边的人却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冬云和她说什么都没反应,一直把她交付给环春,忍不住多嘴说一句:“你们小心伺候,还有……佟妃娘娘就在前头住着,这些日子都低调些吧。”
离了钟粹宫,冬云走过承乾宫时,瞧见宫门口石阶底下有一只布老虎,她走过去捡起来,布老虎的针脚很粗鄙,形状也怪模怪样,宫门忽然开了,如今伺候在佟妃身边的青莲走出来,她们也算旧识,青莲瞧见冬云手里的布老虎,轻轻一叹,伸手要:“给我吧,佟妃娘娘正在找,我正打算去阿哥所看看,果然大阿哥还是不要,丢下了。”
冬云把布老虎给她,青莲拍拍布老虎身上的灰尘,垂着眼帘叹息:“娘娘很疼大阿哥,这布老虎是大阿哥来的前一天晚上她自己连夜缝的,可惜大阿哥一直不喜欢,还总闹着要走。”
冬云没说什么,道别后回翊坤宫,正瞧见阿哥所的人来复命,她等人都走了才对贵妃说:“乌常在失魂落魄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指证佟妃的事,奴婢从那里回来的路上,捡到落在承乾宫门口的布老虎,青莲出来要了回去,说是佟妃给大阿哥缝的,奴婢看过,那一针一线粗糙笨拙,显然是出自不做针线人的手,青莲说的该是实话。”
昭贵妃苦笑:“她倒是很用心,刚才在阿哥所里那番话必然也出自肺腑,不知道太皇太后或者皇上,会不会去翻一翻承乾宫里大阿哥这几日住的屋子的床底下,有没有藏了弟弟妹妹的头发。”
冬云唏嘘:“奴婢在宫里十几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病急乱投医,这节骨眼儿上传这种瞎话她必然也信。”昭贵妃盘膝坐在炕上,自己将内务府呈来的各种单子分门别类地整理着,忽而抬眼看冬云,“她们都指佟妃独自去过三阿哥的屋子,其实那天我还瞧见她去过荣宪的屋子,也是一个人,鬼鬼祟祟的。”
冬云呀了一声:“若佟妃娘娘的话是真的?那三阿哥……”
昭贵妃冷笑:“三阿哥本来就活不长的,不过是有人利用了他的死。”
冬云蹙眉思量,计上心头问贵妃:“难道,是惠贵人?”
“惠贵人也好,荣贵人也罢,谁分得清?”昭贵妃叹一声,唤宫女上参茶,等冬云端来,蹙眉喝了半碗缓过些精神,才疲倦地靠在一旁的大枕头上说,“这件事要怪,真该全算在万岁爷身上,万岁爷必然自己心里也明白过来了,所以不了了之,连查都懒得查。”
冬云屈膝为她捶着双腿,又听主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现在想,我那些年一心想抱养个孩子来养,太皇太后和皇上始终不松口,倒不是嫌我委屈我,真是为了我好呢,若真松口给我一两个,那些急了眼的做娘的女人们,还不知要怎么算计我才好,哪怕以卵击石也要拼一拼的吧。”
“等小姐入了宫,娘娘就不必担忧了。”冬云宽慰她。
提起妹妹,昭贵妃才稍稍有了欣喜的笑容,憧憬着未来说:“我还要教她如何料理六宫的事,我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惠贵人她们虽能干,但不可靠,我信不过。”
冬云却莫名其妙说:“也不知乌常在这一次会怎么样,奴婢送她回去,瞧着那模样,怪可怜的。”
昭贵妃长眉微微一颤,不知在想什么,眼底竟渐渐流露出悲伤:“她不会怎么样,那人若不是惜她,何至于此这样生气,你没瞧见他今天看她的眼神,真让人嫉妒。”
冬云一时分不清主子口中的“他”和“她”,不敢乱说话,默默侍奉在一侧,渐渐天色暗了,前头传话来说,皇上夜里翻了宜贵人的牌子,来人请了。
宜贵人先过来正殿请安告辞,今日阿哥所的事她不在跟前,也不明白究竟怎么了,心里大概不踏实,想来问问昭贵妃自己该怎么做,而到底是自己宫里出去的人,贵妃总算也肯提点几句:“少说话就好了,皇上若问你什么,尽管敷衍些,不要傻乎乎的说莫名其妙的话。”
这一晚,宜贵人没有侍寝,她连皇帝什么时候躺下来睡都不知道,去了乾清宫后就一直傻等皇帝从书桌前移驾来床榻,可一直等她困得睡着了皇帝都没动,再等她一觉醒来,皇帝已经上朝去,她也该走了。
之后连着几天皇帝都翻了宜贵人的牌子,可内务府始终没有记档,宜贵人到底和皇帝做了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昭贵妃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宜贵人很老实地说她连话都没跟皇帝说上,昭贵妃半信半疑。
三月过半,天气渐暖,御花园里百花争艳,但不知是否因三阿哥的死一直阴云不散,春色烂漫的日子终于来临,宫里却莫名死气沉沉,六宫之间也无人走动,自阿哥所那场闹剧后,几乎所有人都闭门不出。太皇太后这里除了隔几天和太后说说话,或昭贵妃过去请安,其他妃嫔一律不见,连最喜欢的乌常在,也好久不在跟前了。
这日昭贵妃与太后离了慈宁宫,正回宁寿宫来,半路竟遇见佟妃出门,数日不见,佟妃倒也精神,依旧是明媚娇艳的模样,向两人恭恭敬敬行了礼,问起去何处,佟妃眼眉轻扬:“万岁爷派人来传召臣妾去乾清宫说话,正要过去。”
太后笑悠悠道:“皇上每日辛苦不知休息,你过去了可要提点几句,园子里花开得正好,劝他多走动走动。”
“臣妾记着了,皇上正等着,太后还恕臣妾不能久陪。”佟妃行礼告辞,昂首傲然从边上走过,恰一阵风卷着沙尘过来,昭贵妃迷了眼,太后问她有没有事,贵妃眨着眼睛沁出些眼泪,笑着说没事。
再往前走,就是钟粹宫,只见大门紧闭清清落落,太后看在眼里,也忍不住叹:“太宗皇帝宠宸妃,世祖皇帝宠董鄂氏,都不是这样子的,咱们万岁爷喜欢这小常在,时好时坏,叫人看不明白。”又劝昭贵妃,“你心里该明白,眼下光景里,你正该关心一下钟粹宫,哪怕皇帝知道你是故意的呢,至少心意到了,至少明白你晓得他珍惜什么人。”
贵妃心里酸溜溜的,垂首应答:“臣妾也这样想,可每次想起来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太后且笑:“要看得长远些,这不是纡尊降贵,你是替皇帝做事呢。来,拣日不如撞日,我陪你去。”
昭贵妃惊讶不已,却被太后拉着往钟粹宫门前走,身旁的太监嬷嬷已经过去拍门,里头的人开门听说太后和昭贵妃来,忙不迭敞开大门跪迎,两人施施然进来,便见布常在和乌常在打了帘子从东配殿出来,清秀素净的两人匆匆跪在了院子里。
“天暖了,可地上还冷呢,快起来。”太后笑着说,“想说走动走动不坐轿子回去,到底平日懒怠动,走这会子就累了,见你们这里清静,想进来歇歇脚。”
环春几人忙要去收拾正殿请太后过去坐,太后却说那里没人住太清冷,去乌常在屋子里就好,布常在亲自奉茶,她们这里少有人来,她没记错的话,太后该是她接待过最尊贵的客人了。
“我从太皇太后那儿来,新茶上来了,却恼没有一个烹茶的好手,我问怎么不喊你去,太皇太后说你正闹别扭呢。”太后和善地拉着岚琪在边上坐了,一边转身冲贵妃笑,“我说得不错吧,人家好好的在屋子里,下回去老人家跟前,你也要说说才好。”
昭贵妃努力在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憋出一句:“妹妹为何不去慈宁宫了?太后娘娘容易春困,可因你不去了,她每日不得不过去慈宁宫瞧瞧,都没工夫歇觉了。”
太后笑着推了贵妃:“你怎么又赖在我身上。”不过转身却好好对岚琪说,“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也不说谁对谁错,宫里头这样的事太多,我那一辈里早看透了。好孩子,连佟妃都出门了,你躲在这里算什么?太皇太后跟前离不开你,听我的话,明儿过去好好伺候,上好的新茶搁着没人敢动,都要浪费了。”
岚琪心里堵得慌,太后和昭贵妃这一搭一唱地说得她更堵得慌,只是顺从地答应着,没多说一句话,太后见她如此,喝了茶便要走,布常在与她一路送到门前,只等太后和昭贵妃走得没影了才起身,就听锦禾说:“听讲是万岁爷召见佟妃娘娘去了乾清宫。”
岚琪眼神微微一晃,转身看前头承乾宫的光景,旋即就不言不语地回去了。布常在没跟她过去,在宫门前叹气:“她怎么才能好呢,到底出什么事了?刚刚太后那些话,听得我莫名其妙。”
环春宽慰她几句,让盼夏送回去,自己打了一盆热水进来,瞧见主子在自己收拾书籍纸张,这几天她就闷在屋子里,一张一张地写字,刚才太后突然来,都没来得及洗去手上沾染的墨,所以被太后拉着手时,她才总很尴尬。
岚琪的双手被环春浸在热水里,看她小心翼翼地清洗自己的十指,她恍然记起了曾经伺候布常在洗手的光景,不禁皱了眉头,没来由的,佟妃那一声声贱人又在耳边响起,她慌张地缩回了手,环春被惊到,赶紧挪开水盆,拿柔软的棉布裹住了她的手,紧张地问着:“主子怎么了?”
岚琪怔怔地望着她,胸前堵着的一口气却有松动的迹象,起起伏伏间,她终于说:“替我打扮一下,我要去见荣贵人。”
环春愣一愣,但立刻答应了,唤玉葵和香月来伺候,给主子换了应时的新衣裳,细致地打扮妥帖,便绕道避开佟妃可能出现的路,径直往荣贵人的住处来,那么巧,在门前遇见刚要离开的惠贵人。
“妹妹来了?”数日不见,惠贵人显然有些尴尬,似乎在犹豫是去是留,里头吉芯已经迎出来,一边让乌常在进去,一边来惠贵人身边轻声说,“主子请您先回去。”
惠贵人颔首,又朝里头乌雅氏的背影望了望,叹口气便走了。吉芯赶紧回来,张罗宫女奉茶,之后与环春一起侍立在一旁,难得的,乌常在开口让她们都下去,吉芯走时见主子朝她点头,便热络地请环春也去喝口茶。
屋子里静悄悄的,荣贵人早已恢复往日风采,生养多次的她一直还保持窈窕的身材,面容又生得好,也不怪皇帝圣宠不倦,可大家都看在眼里,三阿哥殁了后,这些日子皇帝那儿好些日子没她什么事了,连带着惠贵人也几乎见不到圣驾。
“这些新茶,是慈宁宫分赏送来的,妹妹那里也该有吧?”荣贵人亲自烹茶,面上自然地笑着,“伺候皇上时,还是端贵人的茶弄的好,我不及她手巧,可她一定也不及你,听说这些日子你不去慈宁宫,太皇太后连茶也不喝了。”
“荣贵人。”岚琪开口。
荣贵人看她,一手捏着茶勺悬在半空,茶勺里一撮茶叶还未放进茶壶,手间顿了顿,旋即就放下去,低头侍弄茶水,笑着问:“妹妹想问什么?难得你愿意来找我,我还想是不是该亲自去一趟钟粹宫,我知道,你心里梗着心结。”
“三阿哥是被毒死的吗?”岚琪问,心里砰砰直跳,她不是不知宫闱险恶,哪怕没经历过,听得历朝历代的故事还少吗?可从没想过,她竟然也会亲身经历,若说是佟妃一声声“贱人”在耳边挥之不去,不如说是那空荡荡的摇篮,那逝去的小生命给她带来了阴影,让她夜不能寐。
岚琪沉了沉心,继续问,“三阿哥,是病死的对吗?”
荣贵人颔首,而后扬眉正色看她:“不错,三阿哥是病死的,皇上也这么说了。”
“不是皇上说,臣妾是问您……”
“乌常在。”荣贵人打断了她,“我说过,只请你看到什么说什么,你不是照做了吗?不管三阿哥是病死的还是被毒死的,和你并没有关系。”
“如果臣妾没看到呢?”岚琪起身,稍稍走近她,“您和惠贵人怎么知道,臣妾会看见佟妃娘娘去了三阿哥的屋子?”
荣贵人手里的茶已经成了,分了一杯给她,含笑道:“其实你想问我,是不是利用了你?为何不直说,是说不出口吗?”
岚琪不语,荣贵人继续说:“太皇太后和皇上心里都明白,等他们缓过这一阵就好了,哪怕从此我和惠贵人再没资格侍驾,但这一次也值了。”她说罢尝了自己冲泡的茶水,不知是什么味道,很不满意地撂下,顺手把岚琪那碗茶也倒了,又似不经心地说,“你一定很奇怪,我们这么做,显然是针对佟妃,想法子要回大阿哥,可大阿哥是惠贵人的,我做什么搀和在里头,是不是?”
岚琪却不知是不是看不惯荣贵人糟蹋那些上好的茶叶,主动伸手来摆弄茶具,荣贵人便撒了手往后靠着坐,悠悠地说:“大阿哥终日哭闹,总有一天会连皇上也看不下去,佟妃自己更加不知能耐心到哪一天,可只要有那一天,她就会弃了大阿哥,转而抱别的孩子,那天她对皇上说的话,你听见了吗?皇上许诺她可以挑一个,所以为什么大阿哥去了承乾宫那么多天,一直没圣旨下来,就因为她还没挑好。”
岚琪潜心侍弄茶具,也一句句把荣贵人的话听进耳朵里,荣贵人继续说:“我们没有法子撂倒佟妃,要想断了她抱养孩子的念头,只有这样闹了。仗着皇上和我们还有几分旧情,仗着她性子急没涵养,稍稍一撩拨就冲动,还仗着我们两人是阿哥们的亲额娘,哪怕拼了前程,也不能让她把孩子抱走。”
岚琪手里的茶也成了,递了一杯给荣贵人,她正好也说的口干,浅尝一口,眉间有喜色,一整杯茶旋即下了肚子,舒口气似的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冷酷无情,利用了你,还利用了我自己的孩子……”晶莹的眼泪从她眼角渗出,荣贵人含笑抹去了,看着岚琪说,“我已经在这宫里十几年了,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往后的几十年,我只有孩子了。”
岚琪没有喝茶,起身离了炕,彼此沉默须臾,她福了福身要走,荣贵人问她心里可否还梗着心结,她才摇头:“太后说她不论谁对谁错,臣妾现在也明白了,这件事里没有谁对谁错,谢谢您愿意对臣妾说心里话。”
荣贵人含笑道:“也许有一天,我再也不愿意对你说心里话,可今日你这杯茶,我会记在心里。”
岚琪颔首不语,转身就要走,外头吉芯急匆匆来说:“太皇太后在佛堂闪了腰,苏麻喇嬷嬷来找乌常在去,知道在这里,直接找来了,乌常在快请吧,慈宁宫的人还等在外头。”
岚琪忙跑出去,荣贵人那儿也让吉芯帮着换衣裳,岚琪先行去了慈宁宫,荣贵人这儿跟过来时,远远瞧见皇帝也过去了,一时驻足,想了想还是吩咐吉芯:“我们回去吧。”
慈宁宫寝殿内,太皇太后歪在床上,岚琪屈膝跪在榻边,太皇太后不让她碰,两人僵持着,不多久玄烨便来了,瞧见这光景,不等开口就被祖母训斥:“你们两个我都不想见,快出去。”
玄烨连忙赔笑:“皇祖母这话,孙儿可做了什么惹您生气的事?”
岚琪抬头看皇帝,玄烨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她左边脸颊上还隐隐能看见掩盖在脂粉下的伤痕,顿时心头恼怒,可这一下生气的目光,又把岚琪吓得转过去了。
太皇太后都看在眼里,伸手捏过岚琪的下巴瞧了瞧,冷声说:“活该。”
☆、087相看两相厌
“活该。”玄烨跟着附和了声,岚琪心头一颤,不敢去看他,又听太皇太后问,“还疼吗?”
岚琪摇了摇头,忙先问:“您的腰呢,让臣妾看看吧,臣妾给您揉揉,这样歪着可不好。”
“你也不来看我。”太皇太后却似撒娇一般冲两个孩子抱怨,“如今我这慈宁宫也实在可怜,皇帝成天忙,忙得打发个李总管就算来看过我了。你呢?也忙着什么事,是躲在屋子里读书预备考状元?还是我得罪了你,惹得你也不想见我了?可不是嘛,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可看的,你们早就嫌弃我了。”
岚琪听得出来老人家在撒娇开玩笑,跟在身边日子久了,也摸清太皇太后的脾气,知道她由心地疼爱自己,这几句话听着虽心疼难受,可还是暖暖的。偏偏边上的皇帝莫名其妙当真了,竟匆忙跪在榻边说,“孙儿不好,皇祖母不要生气,明日起孙儿必定天天来向您请安。”
太皇太后眉头微微一皱,冲苏麻喇嬷嬷叹:“我这孙子可是忙傻了?”
嬷嬷忙来搀扶皇帝起身,笑悠悠劝着:“主子和皇上开玩笑呢,您这样一当真,主子可没台阶下了,好些日子不见皇上不见乌常在了,太皇太后撒娇呢,您哄一哄才是。”
可玄烨不知哪儿不对劲,听嬷嬷这样说也转不过心思,更气哼哼地说:“朕是忙,可有些人也不知在忙什么,成天也不知长进,不该她操心的事瞎操心,莫名其妙惹事端,跟在她身后收拾都来不及,这样的人还不如不见,省得皇祖母费心。”
这话岚琪还受得住,不想太皇太后反为她委屈,冷幽幽说:“皇上既然忙得没时间来看我,那就打发李总管便是,他还能热脸殷勤地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倒是你来了,横眉竖目左右看不顺眼,这是给你老祖母看脸色吗?”
玄烨应声便跪下了,道一声:“孙儿不敢,皇祖母息怒。”
岚琪一直跪坐在榻边,也不看他,此刻脑袋垂得更深,几乎要埋到胸下去了,便听榻上太皇太后恼怒一声:“都走,再杵在这里,我要少活几年了。”
嬷嬷也来劝,一时分不清主子真生气还是佯装发怒,劝着皇帝和岚琪都走,玄烨磕了头便利索地离去,岚琪依依不舍,拗不过嬷嬷一直劝,也跟着走了。但嬷嬷才转回身,就瞧见太皇太后从榻上好端端地坐起来,指着她说:“快跟去瞧瞧。”
这一边皇帝出了门,那边銮驾没来得及压轿,玄烨平素不计较这些事,今天不知为什么一肚子火,竟冲那些奴才发了脾气,岚琪正好跟出来听见,吓得在门里不敢动,可玄烨一转身就看见她了,环春虽也害怕,还是拉着主子跨出门来给皇帝行礼。
“起来。”看见岚琪跪在地上,玄烨心里不自在,可喊了站起来,细细看见那张脸,看见那还存在的淡淡伤痕,顿时又恼火,憋了好几天的话冲口而出,问她,“为什么要帮她们做那些事。”
李总管和环春几人都忙散开,岚琪则抿了抿嘴,垂首回答:“臣妾没有帮任何人,皇上误会了。”
“还顶嘴?”玄烨深眉紧蹙,又爱又恨,“三阿哥明明是病死的,你为什么要帮她们演那出戏,朕让你跟她们学料理后宫的本事,可没让你跟她们结党营私去对付什么人。”
岚琪抬头看着他:“臣妾没有帮任何人,臣妾只是……看到了什么说什么。”
“你!”玄烨恼怒不已,走近逼在她眼前,“难道那天的事,你这样聪明却看不出端倪?难道她们没有事先来提点过你,这一句‘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想出来回答朕,还是那些书上教你的?”
岚琪目色晶莹,她亦有她的委屈,她并不奢求玄烨费心来理解,可她也不愿被他看低自己,从刚刚在太皇太后面前被揶揄讽刺,到现在直白地质问,她又一次感觉到,被佟妃骂贱人被佟妃打了一巴掌,也不及他用目光剜在自己心间的痛。
“朕最不愿看到你纠缠进后宫的事,朕尽力不让佟妃嫉恨你到不能克制的地步,你倒好,上赶着去挑衅她,这一巴掌疼不疼?”玄烨伸手捏住了岚琪的脸颊,明明心疼得不行,嘴里却仍旧是怒气冲冲的话,“你真是活该挨打,辜负朕的心血,也轻贱了自己的尊贵,这一巴掌还打得轻了。”
“皇上……”岚琪眸中的晶莹之物竟迟迟不落下,黑漆漆的眼珠子里满满是不服气和不甘心,也不知是不是仗着这是在慈宁宫的门前,竟一股脑将心中的话说出来,“皇上为什么生气,真的是为了臣妾?皇上难道不明白,臣妾是住在钟粹宫的常在,是这六宫妃嫔之一吗?皇上以为,我们在后宫的日子,究竟该是怎么过的?”
一句话,两厢皆静,不知僵持了许久,岚琪下巴都被玄烨捏出红印子了,皇帝终于松手,可半句话也没说,只将失望心痛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銮驾已稳稳地压轿,他头也不回地坐了进去,李公公愣了愣,尴尬地喊了声起驾,又满腹不解地看了看岚琪,才跟着离去。
小常在浑身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环春赶过来搀扶她,忍不住说:“主子怎么说那些话呢?您服个软认个错,何至于把皇上气成这样,您何必呢?”
岚琪的心砰砰乱跳,好像是这一刻才清醒似的,刚刚不知被什么下了咒不知被什么附了身,那些话让她现在再说,恐怕就说不出口了。
喘息间,突然想起那天去阿哥所的路上,太皇太后告诉她“相敬如宾”这四个字不好,当时她不明白,可现在她懂了。
“我可以认错可以服软,可哪怕他从此厌恶我,我也不想在他面前做一个伪善的女人,我可以说笑话撒娇讨他欢心,可大是大非上,我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岚琪眼中的晶莹此刻才落下,哽咽了一声说,“我也知道我错了,我那天不该说那句话,可惠贵人当时已经把我推出来了,我不说,就连她们也该嫉恨我,我也要为自己活着,不能时时刻刻盼着他来保护我啊。”
环春叹息着:“这话您怎么不对皇上说?”
“那他也要听才行啊……”小常在委屈极了,突然抽泣起来,可深知此处是慈宁宫,好端端地在太皇太后门前哭,那才真是不要命了,赶紧抹了眼泪,拉着环春匆匆就走。她做宫女那会儿谁都说她性子好能忍,可能忍耐不也是一种倔强,而今天不能忍,就更是了。
这些话,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被嬷嬷送到了太皇太后跟前,老人家根本就没闪了腰,好端端地在佛前诵经,听罢半晌才悠闲自在地起来,扶着苏麻喇嬷嬷笑:“从前那么些事都拆不开的人,几句话还能生分了?我更怕他们只知道腻歪喜欢,时间久了相看两相厌,就要忘记彼此最初的模样。岚琪这小丫头,真真是老天赐给我将来能托付孙儿的孩子,低微的出身才好,才知分寸不会心比天高,我只盼将来我归西,有个人能一辈子知冷知热的在玄烨身边。这世上漂亮讨喜的女人哪儿不好找,可这样实实在在的孩子,后宫里能出几个?”
苏麻喇嬷嬷感慨:“您之前还不放心,怕乌常在是装出来的呢。”
太皇太后想起有这么回事,欣然道:“那总要考验考验才是,如今再放心不过了,这几日你两边都盯着,别让眼高手低的人以为她自此失宠了去欺负,至于皇帝那儿,若有妖精谄媚的人,也好好看着,我在一日,就容不得谁兴风作浪。”
嬷嬷却苦笑:“主子这样放心,奴婢可心疼坏了,万一两边都拧着呢,脾气可都不小,咱们万岁爷的脾气那就更大了。”
这边苏麻喇嬷嬷还担心玄烨脾气大,却不知小常在脾气也不小,气冲冲回来钟粹宫,天知道她在委屈什么,一进门见书架上那些玄烨旧日送来的书,还有铺在案上的纸墨笔砚,转身就指着环春说:“通通收拾干净,我去姐姐那儿坐,一会儿回来我都不要看见了,往后我再也不念书写字了,你们喜欢就收着,不喜欢全扔了。”
环春呆呆地愣在门前,看着小主子气冲冲跑出去,那边布常在本想来问问太皇太后的腰怎么样,却看到岚琪横眉竖目地跑过来,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进屋子去,盼夏也看呆了,忙过来问环春怎么回事,大宫女叉腰喘气,不可思议地问:“这小祖宗……你们进宫这些年,见过敢跟皇上吵架的吗?”
这边布常在听岚琪气呼呼说完,吓得合不拢嘴,推她责备:“你疯了,怎么敢跟皇上顶嘴?”
实则她并不知道三阿哥病死还是毒死的事,那天关起门来的事,虽然宫内捕风捉影有些谣传,但昭贵妃知道上头不喜欢听,下狠劲给压着了,布常在这里岚琪不说,她自然也不晓得,现在也只知道岚琪和皇上顶嘴了,具体什么事儿也顾不得问,撂下她就跑来吩咐环春:“东西你收好了,扔掉可是大罪,何况她改天又想要了怎么办。”
谁知岚琪还跟过来,煞有其事地说:“通通拿走,我不会再要了。”
☆、088消失的小常在
环春不语,盼夏过来拉着岚琪往外头走,小声说:“环春一肚子火,刚才玉葵和香月就挨骂了,您就算行行好,不然她们俩今天一定没好果子吃,早上香月不是摔了您的玉镯子吗,您不计较,环春可要拿来跟她们算账了。”
岚琪憋着嘴不服气,气呼呼坐在一旁屋檐下,大家都在屋子里帮着收拾东西,那里进进出出,盼夏看不过也要过去,却被岚琪拉住,拉在身边说,“陪我坐会儿。”
这钟粹宫里,除了布常在曾经是主子,就数盼夏和她在一起最久,环春、玉葵几人虽然都极好,但在岚琪心里总是不一样的,所以她也不会让盼夏跟自己,即便现在有了主仆之别,可在她心里盼夏仍旧是最好的姐妹。
“我是不是不一样了,是不是变了?”岚琪轻轻晃着盼夏的手,俨然旧时光,她从不觉得自己做过宫女是让人羞耻的事,自然更不忌讳在人前人后和盼夏亲近,盼夏见她如此,也放下主仆之别,笑悠悠蹭在身边说:“是不一样了呢,比从前更好看了,而从前您就是咱们这里最好看的。”
“人家说正经的,你总是这样。”岚琪拧盼夏的嘴,突然又想到,“是啊,你还是从前的样子,我却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
“奴婢再几年还是宫女,做宫女的有什么可变的?可您不一样啊。”盼夏笑着起身,替岚琪把发髻上松了的珠花掐紧了,一边说着,“再几年您做了额娘,有了小阿哥小公主,就更不一样了。您看布常在,哪怕从来不伺候在皇上身边的人,是不是和从前也不一样?咱们刚到这里时,她可是弱得风一吹就倒的人,成天眼泪汪汪的,那会子王嬷嬷可没少说难听的话吧。”
岚琪摸一摸脑袋上的珠花,想起旧时光景,果然连布常在都在一点点变化,自己一路从宫女到现在,又怎么能不变,只是她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变得让人讨厌,才无比惆怅。
当初皇帝喜欢上的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常在,她嘴上对环春说不在乎,心里怎么会不难受,如果玄烨真的不再喜欢她,真的因为自己不再是那个傻乎乎听话的小常在而淡了情分,虽然往后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可她一定会过得很辛苦,锦衣玉食满足的不过是身体,她的心里,可再容不下别的人了。
此时布常在从屋子里出来,瞧见岚琪撅着嘴晃着腿坐在屋檐下,笑着过来哄她:“你这模样窝在屋子里就算了,这里大门敞开着,但凡进来一个人瞧见,哪有皇帝的妃嫔可以这样失仪?快起来,屋子里收拾好了,你要撒娇发脾气,关起门来闹。”
“人家可没发脾气。”岚琪起身娇然一笑,就被布常在拉回屋子,果然屋内原本处处可见的书本纸笔都不见了,一下子空落落,环春几人立在一旁也不说话,岚琪显然很不适应。
“可都收拾干净了,满意了吗?”布常在笑着,故意过去将炕桌上一本书收在手里,“这里落了一本,我先拿过去了。”
“是什么呀?”岚琪好奇,前些日子玄烨可送了好些有趣的书给她,她还没来得及看,这会儿见布常在把最后一本都收走了,才真的着急,缠上来要看,布常在笑她,“你不是都要扔了吗?多大的胆子啊,每本书上都有御印,你不要脑袋了?快去问环春,是扔了还是收在哪儿了。”
岚琪就胜在脸皮厚,刚才还发脾气闹得大家都不开心,这会儿她招猫逗狗地四处嬉闹,屋子里的气氛渐渐就又好了,不过她还是固执地让环春好好把书笔纸墨都收着,这些日子她不想再看见。
夜里安寝时,环春来铺床,小常在却窝在床上不肯动,环春请她挪一挪地方,她却笑嘻嘻地说:“你今天都没好好笑过,你看你现在又板着脸了。”
环春跪坐在脚踏上,好好地说:“主子白天笑得那么欢,别人不知道怎么样,奴婢可是怎么看怎么难受的,您就是这样,高兴的都摆在脸上,不高兴的全藏在心里,脸上笑得越欢,心里就越痛不是?”
岚琪软绵绵地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轻声说:“我怕我不高兴,弄得大家都不高兴,会传到太皇太后或皇上那里,我不想老人家为我担心,至于皇上……”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唔着声音说,“才不要让他知道我不高兴呢,我就使劲儿地高兴给他看。”
环春苦笑:“然后夜里一个人躲着哭吗?”
被子里半天没动静,环春轻轻拉一拉,“您先头说,那些话要皇上听才成,可是不管皇上听不听,您说了吗?你都不说,皇上怎么听,依奴婢看,您若是把那些话也对皇上说了,皇上才不会那么生气呢,您想想你都对万岁爷说什么了?”
岚琪裹着被子朝里头一滚,呜呜咽咽着不说话,环春来替她拉好,要放下帐子:“奴婢可要去睡了,您一会儿哭,别找奴婢拿帕子擦眼泪。”就见被子里的人倏然钻出来,拉着自己的胳膊不放,环春笑着说,“主子可不是小孩子了,这样闹脾气不好。”
“我知道,可是心里委屈。”岚琪眼眶红红的,拉着环春坐下,自己又裹着被子蜷缩在床头,慢悠悠说,“今天荣贵人对我说的那些话,听得我心里真难受,她说也许有一天再也不会对我讲心里话,我明白,往后的日子里,不是她变了就是我变了,必然是这样。”
“荣贵人对您说实话了?”环春却道,“既然您听见实话了,心里该踏实了吧,反正……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次的事谁也没吃大亏,三阿哥虽可怜,但拗不过命数,他只是没能安安静静地走,等三阿哥断七的日子,奴婢陪您去上香烧些纸钱,好不好?”
“这是必然的,毕竟是好端端的一个孩子没了,荣贵人伤心,皇上也一定难受,可偏偏闹出这些事,让他更心烦。”岚琪歪着脑袋,想了想后问环春,“你说是不是该我去向皇上认错赔罪才好些。”
环春哭笑不得,“主子,皇上是什么人,天底下有他错的事吗?您哪怕是对的,也不能说皇上错啊,认错赔罪的那个人,难道您还希望是万岁爷?”
“那……”岚琪蹭着蹭着躺下去,嘀嘀咕咕,“你这样说,我反不乐意了。”
环春笑着把帐子放下,不和她再理论,她知道主子还有几分小孩子脾气,听说做宫女那会儿不是这个模样,想想也知道这脾气是谁宠出来的,万岁爷自己把人宠成这样,太皇太后那儿又当亲孙女一般疼爱,日子久了是个人都会长脾气,主子这样子已经很算好的了。
屋门合上的声音静幽幽传来,岚琪翻身松开被子露出只穿了寝衣的身体,屋内不再烧地龙炭炉,乍暖还寒的时候空气尚清冷,浑身不由自主地一紧,再将暖暖的被子裹住身体,心中突然酸楚,白天玄烨的神情刻在眼里抹不掉,他那样生气,紧紧地掐着自己的下巴,疼痛的感觉现在似乎还在。
可若那个人真不在意,不喜欢了,他又生的什么气,发的什么火?岚琪蜷缩起身体哽咽:“是我不好,对不对?”
夜阑人静,乾清宫依旧灯火通明,有值夜的小太监来问皇帝要用什么宵夜,玄烨从桌案上抬起头,问什么时辰了,听说子时已过,轻轻一叹,说要歇息。乾清宫的灯火每过子夜,就会有人禀告到慈宁宫去,皇祖母总是担心他的身体,被责备时心里是暖的,可不愿老人家终日为此忧心。
空荡荡的龙榻上,玄烨翻身看到帐子上岚琪亲手绕的穗子还挂在那里,不自禁想起那年元宵夜,掀开帐子瞧见那个小人儿,不卑不亢,紧张但不慌张,脸上的笑容那样温暖,被自己调戏了几句就急着掀开了被子,那么多女人想要留住皇帝,她也是,可自己却是第一次动心,心动想要留在她身边。
皇祖母曾问自己喜欢岚琪什么,玄烨答不上来,此刻静下心来想,似乎就是纯粹的喜欢,不论她娇娇软软的性子,还是固执变扭的脾气,嬉闹时喜欢,生气时也喜欢,爱写字喜欢,看不懂书瞎念一气也喜欢,更不要说温婉柔静体贴人的时候。
而今天她在慈宁宫门前瞪着自己说那句大不敬的话,不厌恶就算了,竟然还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一直期盼岚琪心智有所长成,可真看着她长成心智融入后宫这个世界,反舍不得放手,明明是舍不得放手,却还要怪她不懂事。
“呵……”玄烨苦笑,自嘲竟然为了一个不听话的女人大半夜费心神去想,那个小东西一辈子也逃不出自己的掌心,瞎费工夫去想什么,她总在那里,只要自己不离开,就好。
这一夜玄烨睡得踏实,岚琪却辗转反侧,翌日起来昏昏沉沉的,眼下青黛一片,硬着头皮往慈宁宫来,太皇太后瞧见,只和苏麻喇嬷嬷偷笑,恰有裕亲王福晋来请安,便打发岚琪自己回去,她走出慈宁宫时,不由自主舒口气,不想苏麻喇嬷嬷却从后头来,递给她一匣子点心说,“皇上那儿这几天吃饭不香,这点心是奴婢晨起亲手做的,您替奴婢送去乾清宫放着,李公公会打点。”
岚琪捧了匣子垂着脑袋没说话,嬷嬷轻声笑她:“难道您还打算等皇上来给您赔不是?”
“我是怕皇上因为我送去的,连您做的点心也不吃了。”岚琪自顾惆怅,不等嬷嬷说什么,抱着点心匣子转身就走了。
苏麻喇嬷嬷唤了环春到跟前:“好好伺候着,等她缓过心思就好了,不要说些没用的话搅乱主子的心思,乌常在自己能想明白。”
环春答应,忙跟上岚琪,伸手要把点心匣子拿过来,人家还愣了愣,好像要被抢了什么似的,半天才松手,之后一路往乾清宫来,更是从未有过的紧张,甚至对环春说:“咱们不用到皇上跟前去的是吧,把点心匣子给李公公放着就好了。”
环春只是笑:“您想怎么样,奴婢照着做就是了。”
可避让了好些日子,偏偏在今天和佟妃相遇,岚琪从慈宁宫过来,而佟妃似乎刚从乾清宫出来要去慈宁宫,她高高坐在肩舆上,数日不见妆容比从前更明艳,相形之下岚琪清秀朴素,身份地位的差别,显然易见。
可本该在这样的人眼里看到卑怯和谨慎,但佟妃俯视的目光下,却只看到一个小常在不卑不亢无所畏惧的态度,她知道,乌雅氏从来就没怕过自己。
“见过乌常在。”听见青莲和几个宫女行礼,佟妃紧握的拳头倏然松了,她如今身不由己,身边都是太皇太后的人,而太皇太后那么喜欢这个小常在,自己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作威作福。
“走吧。”佟妃咽下一口气,将目光悠悠转向远处,肩舆晃动就要离开时,突然听见乌雅氏喊自己,她转过目光,就见岚琪福了福身子说,“臣妾有些话想对娘娘说。”
佟妃居高临下,冷笑:“你要说什么?说那天的事,说你不是针对本宫?你们那些诡计那些心思昭然若揭,还有可辩解的地方?本宫厌恶你时来已久,你以为撇清这次的事,就能改变什么,大家都省省心,本宫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和你互不相干,你也不要逾越雷池,掂量自己的轻重,弄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
本是岚琪有话对佟妃说,可人家却急急倒出一车子的话,惠贵人说佟妃性子急没涵养,稍稍一撩拨就冲动,果然如此。
四下气氛很尴尬,佟妃气呼呼说完,就喝令离开,却突然见乌雅氏跪了下去,她长眉拧曲,冷声问:“你干什么,青天白日的,要让人家以为本宫欺负你?”
“那天的事,是臣妾对不起娘娘。”岚琪周周正正地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再起身时沉着心说,“不论如何,皇上心里最明白,不会轻易委屈了娘娘。”
佟妃似乎被勾起心底不对人说的悲伤,鼻尖竟感酸楚,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开,冷冷吩咐左右:“还不走?裕亲王福晋等着呢。”
众人忙重新前行,青莲朝岚琪行了礼,也跟上去了。
佟妃的肩舆走了好远,玉葵和香月才敢来搀扶主子,低头看着她们替自己抖落裙摆上的尘土,岚琪突然说:“环春,你把点心送去就好,我现在不想去乾清宫。”
环春不敢勉强,吩咐玉葵和香月好好跟着,先捧着点心匣子往乾清宫走,这一边岚琪转了方向,径直往钟粹宫回去。
这一路走,她目不斜视,面色凝重,遇见佟妃很突然,但向她赔礼道歉,却是她想了很久的事,太皇太后和皇帝都曾嘱咐她,不要轻易主动去接近佟妃,昨天玄烨掐着她的下巴时也说,他一直在平衡着佟妃的心态不让她来欺负自己,所以她不敢也不能主动走进承乾宫,今天这样突然相遇,对她来说,其实挺好的。
本以为说出这些话心情会变好,现在她却没来由的觉得沉重,在想明白之前,恐怕暂不能舒了这口气。
走得急了,不免会累,岚琪终于缓下脚步,心神稍稍转回来,就听见香月在身后说:“你瞧见了吗?安贵人不知道在打谁。”
岚琪转身,两人吓一跳,问有什么事,她却问:“你们说安贵人在打谁?”
当原路折回,转过另一条路口,果然见地上跌了几个人,安贵人早已不知去向,边上站着的事那拉答应,仔细看,地上两个宫女服色的面颊红肿,再有一个穿戴体面些的脸上虽没挨打,却直挺挺地跪着。
那拉答应见乌常在过来,如遇大赦,迎上来说:“您替臣妾劝劝吧,安贵人不过随口说的,可她就真打算跪死在这里了。”
跪着的女子,是前些日子刚得圣宠的官女子觉禅氏,一夜恩宠后被送来和那拉答应同住,那拉答应说她们俩去针线房取针线,回来的路上遇见安贵人,不晓得安贵人在哪里受了气,口口声声说她们是勾引皇帝的狐狸精,那拉答应能忍,觉禅氏却没有忍,顶嘴后边上俩宫女便遭殃,而她也被罚跪在这里。
“安贵人说跪多久?”岚琪问。
那拉答应苦笑:“说她几时想起来了就能起来,可臣妾看,她是打算跪死在这儿了。”更拉着岚琪朝后退了几步,很轻声地说,“臣妾不敢上禀,可是臣妾真的害怕,乌常在,她自从来了后,不声不响地寻死觅活好几次了,臣妾终日提心吊胆,若真的死在臣妾那里,可怎么好。”
“寻死觅活?”岚琪蹙眉,又和那拉答应走来,她好声劝说,“地上还很凉,安贵人脾气不好而已,今天的事过几天就忘记了,可你若跪出毛病来,岂不是给彼此都添麻烦?”
觉禅氏微微抬起头,看着岚琪:“臣妾可以起来?”
这声音一出,岚琪心头莫名颤了颤,回忆纷纷乱乱地涌出来,总觉得这声音在哪儿听过,至于这张脸,她记得是惠贵人身边那个从针线房出来的宫女。
但见觉禅氏扶着墙自己慢慢站起来,香月过去搀扶了一把,她含笑说了声谢谢,可娇小瘦弱的身子里,仿佛压抑着强大的气势,岚琪不自禁朝后退了半步,记忆终于停在围场深夜的帐子外头,想起来那一句绝情的:孩提时的玩笑话,我不会当真。
“是你?”岚琪的心中砰砰乱跳。荣贵人那天假扮成端贵人来,对后来来的惠贵人说了好些话,她当时听得懵懵懂懂被两人绕进去,根本没缓过神,加之对皇帝宠幸别什么人也不甚在意,现在醒过味,才倍感惊愕。
觉禅氏却清冷地笑:“奴婢曾被佟妃娘娘掌掴,您赐了创伤药,后来在针线房又被佟妃娘娘的宫女抽打,也是您救了奴婢,奴婢后来去了惠贵人身边,见过您几次可您似乎没想起来,奴婢也不敢提。”
那拉答应唏嘘着:“没想到你和乌常在还有这段前缘?”
可岚琪却呆立着,觉禅氏的话越多,这声音就越熟悉,那一晚她在帐子里和纳兰容若的话一字不漏地回响起来,不论那晚她如何拒绝容若,两人的情意真真切切地存在,怪不得,怪不得那拉答应说她寻死觅活,而今被皇帝临幸,她和容若的未来也就此断了。
“主子,您没事吧?”玉葵见岚琪发呆,上来搀扶一把,“是不是这里风大?”
岚琪却摆手,看了看附近,便说:“你们这么狼狈,走回去遇见谁又是事,钟粹宫就在前头了,去我那儿洗把脸歇一歇再走,这两个丫头也可怜,给她们上些药。”
那拉答应求之不得,殷勤地来扶着岚琪,一行人匆匆赶回钟粹宫,布常在见这光景,听说又是安贵人折腾的,倒也不怨安贵人,反劝觉禅氏:“安贵人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何苦跟她顶嘴,顺着说几句,什么事儿都没了,往后遇见了可要学乖一些。不说别的,跟着你们的宫女多可怜,平白无故挨打。”
岚琪坐在一侧,看着善良的姐姐给觉禅氏重新梳好发髻,笑悠悠地打量着:“真是好看,之前跟在惠贵人身边时,就觉得水灵。”
岚琪走过来,拉过布常在说:“我有些话和她说,姐姐带那拉答应去你那儿坐坐。”
布常在没多问,转身就带人走,此时环春也从乾清宫回来,正要复命,被岚琪示意先出去,一时屋内只留下觉禅氏和她,她亲手关了门,再转身来,觉禅氏已离了座,屈膝跪地,深深拜服,可并没有说什么。
“你若真的死了,有是非之人去查,你觉得会有什么结果?”岚琪蹙眉,“而你跪拜我做什么,我若要说出去,早没有你今天在这里。”
觉禅氏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奴婢只求他平安。”
“那你就好好活着,只有你好好活着,和你有关的所有人才会平安。”岚琪慢慢走近她,伸手拉她起来,自己身量修长窈窕,便显得觉禅氏很娇小,可是看着孩子似的面容,却早已不是孩子的心性,触手的一瞬,岚琪就感觉到了。
“我会好好看着你的。”岚琪松了手,朝后退了半步,神情凝重肃穆,“我要你好好活着,不是可怜你同情你,我只是不想你这些事被别人知道,你只求他平安,我也只求皇上身边没有麻烦。你记着了,你已经是皇帝的女人,安安分分地在宫里活着,谁也不会来为难你,可你若再做出背叛皇上的事,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觉禅氏怔然,也许她从未想到,这个温柔的乌常在也会说出如此狠的话。
“惠贵人把你推走了,也许再也不会管你,你若愿意,钟粹宫随时能进来。”岚琪很认真地说着,“这里曾经有个嬷嬷说,宫里的日子都是一样的,怎么过全在自己,你也不例外,你要想死很容易,可为什么你还活着?因为你根本不想死,既然不想死就不要再瞎折腾,不然你所惦记的那个人,就会被拉来和你陪葬,记住了吗?”
觉禅氏再次屈膝伏地:“乌常在的话,奴婢会记一辈子。”
看到眼前的人再次跪拜,岚琪才恍然回过神,刚才那些话她也不知怎么就说出口了,她看不到彼时自己是什么模样,不知会不会也是佟妃曾经对着自己的嘴脸,可她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她只希望觉禅氏能安安分分,不要旧事重提,不要在玄烨身上沾染这样不堪的事。
过去的事已无法改变,未来不该发生的,就永远不要发生才好。
“你走吧。”岚琪沉下心,“往后想来坐坐,随时都能来,安贵人那样的,顺着她就好。”
觉禅氏又叩拜行了大礼,躬身退出去,外头不久就有脚步声,环春很快进来,轻声问:“怎么说了这么久,奴婢听见那拉答应在问怎么哭了。”
“姐姐呢?”岚琪不答反问,“她不过来了?”
“布常在不过来了。”环春见她愁眉不展,便岔开话题说,“点心送到了,李公公说皇上最近都没什么胃口,问咱们有没有什么能做了送去的,好哄皇上多吃些。”
可岚琪却沉浸在自己刚才那番话里,昨天还缠着一屋子人发脾气的她,竟然对觉禅氏说出“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这样的狠话。
最近她总这样,就连对着皇帝也是,像是身体里有几个乌雅岚琪似的,时不时就跑出来一个,越来越不懂该如何控制情绪,从前多简单,做宫女时,勤劳一些忍耐一些,就天下天平了。
“你去问问……”岚琪抿了抿嘴,尴尬地对环春说,“你再去一趟慈宁宫,问问嬷嬷,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要送去乾清宫。”
环春心头一松,欣然笑:“奴婢这就去。”
乌常在再来乾清宫时,已经过了传午膳的时分,她捧着苏麻喇嬷嬷给太皇太后熬的汤,跟李公公说这是嬷嬷特地给皇上熬的汤,李公公哪里会想到太皇太后午膳连汤都没喝上,赶紧先引了岚琪进去,只是无奈地说:“皇上还没回来,这里午膳都没传呢,一会儿皇上回来了,乌常在劝皇上多少喝碗汤。”
岚琪连连点头,就自己先在暖阁里等着,暖春的午后阳光洒在窗下,她昂首看着柔和的阳光,太阳心里晒得周身暖暖的,昨晚没睡好,又折腾了这一上午,在这有着皇帝气息的屋子里,浮躁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不知不觉就迷糊过去。
李公公在外头得知皇帝快回来,进来想请乌常在时,才发现她竟然睡着了,本想上前一步叫醒,但脑筋一转,笑悠悠转身便出来。
玄烨忙了一上午,浑身疲惫,进门听李公公说:“苏麻喇嬷嬷做了点心送来,请皇上尝尝。”他嗯了一声,让李公公也去问候嬷嬷,说她上了年纪别太辛苦,刚要进书房,李公公却拦在那里,笑悠悠讲:“嬷嬷还炖了汤,请万岁爷好歹喝一碗。”
玄烨皱眉说:“朕在前头吃过了,你留着夜里热了我再喝。”
李公公却笑:“乌常在送来的,就等在暖阁里,等您喝了好去复命。”
“你越老越狡猾了。”年轻的皇帝满面紧绷的神情倏然就松了,嗔怪了李公公一句,当下就脱了龙袍褂子,李公公接过去,轻声笑,“乌常在睡着了,奴才没敢惊动,若是失礼,还请皇上莫怪常在。”
玄烨根本没在意,已撂下一干人独自往暖阁来,进门看到桌上搁着汤盅,边上放了一对汤碗勺子,绕过仪门瞧见炕上蜷缩着正睡得香甜的岚琪,却不急着先过来瞧,而是转身取过放在榻上的毯子,走近了正要给她盖上,却见小人儿在太阳下晒得面颊通红,额头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脖子里也晶莹发亮,嫩白的肌肤实在可人。
“一会儿醒了吹风,又该着凉。”玄烨嘀咕一句,取了自己的汗巾子,伸手探进她的脖子,被冰凉的丝绸一触碰,岚琪惊醒,睁眼看到玄烨在面前,迷迷糊糊朝后缩了缩,等完全清醒了,慌忙在炕上叩首行礼,却被人家抓了胳膊拎起来问,“胆子可不小,昨天才在慈宁宫门前和朕顶嘴,今天就敢睡在这里,你不怕朕找人把你扔出去?”
昨晚想明白后,连同之前的事玄烨都不在乎了,这会儿本想逗逗她,本想吓唬她,可岚琪却突然扑过来抱住了自己,玄烨一愣,不由自主地也环上了手臂将她抱住,手拂过背脊,隔着衣服就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肌骨,含笑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臣妾错了。”岚琪呜咽了一声,却没有哭,软软地贴在玄烨的胸前,“皇上不要把我扔出去。”
玄烨笑:“昨天那个盛气凌人的小常在呢?”
“找不见了。”
“那你去找回来。”玄烨坐好,把人从身前推开,她身上热乎乎的,细发沾染了汗水,软软地贴在额头,玄烨拿汗巾子给她擦了汗,嗔怪着,“就这模样,朕到底喜欢你什么?”
岚琪看到皇帝眼底有笑意,一如从前那样看自己的眼神,她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去,那个傻乎乎的乌雅岚琪又跑出来,傻乎乎地冲着皇帝笑,可她不知道玄烨最爱看她这样的笑容,纯净透彻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世界所有的烦恼。
“朕盼着你能成为像昭贵妃那样足以支撑后宫的女人,可又舍不得曾经的小常在消失。”玄烨温和地说着,捧着她绯红的脸,“是朕太贪婪了,你问的不错,朕何尝知道你们在后宫是怎么过日子的。”
岚琪垂下眼帘:“臣妾今天遇见佟妃娘娘,臣妾向她道歉了。”
“道歉?”玄烨蹙眉。
“总梗在心里很不好受,可您和太皇太后都不让臣妾去接近佟妃娘娘,娘娘若不来找臣妾,这根刺就永远梗在臣妾心里。”她继续说,“今天遇见很突然,但娘娘没有为难臣妾,而臣妾也终于有机会说那些话,那件事没有谁对谁错,但佟妃娘娘没有算计别人,她要大阿哥也是您应允的,听说她也很疼爱大阿哥,到头来却被诬陷要毒害三阿哥。”
岚琪抬起头,直视着玄烨:“不能因为她曾经欺负虐待臣妾,就该幸灾乐祸地看着她遭殃,那样就会变成嬷嬷说的,把曾经别人对待臣妾的嘴脸挂在自己的身上,若是如此,不论乌雅岚琪能不能成为像贵妃娘娘那般足以支撑料理后宫的女人,曾经的小常在,肯定就已经不存在了。”
玄烨笑意深浓,伸手拨开她额头上的细发,“你能把曾经的小常在留住?等我们都老去时,朕还能看到她吗?”
岚琪点头,笑眸晶莹剔透:“和皇上白头偕老,等臣妾老得都弯不了腰了,也还要跟您撒娇的。”玄烨将她抱住,又听她说,“那皇上下回生气了,不要当着外人的面训斥我好吗?”
“你就不能不惹朕生气?”玄烨哭笑不得,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昨天把朕恨得牙痒痒的,朕登基后十几年里,敢跟朕顶嘴的人寥寥无几,你算上一个了。”
岚琪怕痒,又怕大白天勾出皇帝的火来,赶紧离开下了炕,过来摸了摸汤盅还是暖的,便舀汤让玄烨来喝。
玄烨身上本有几分火,但见她有分寸,也自知尊重,含笑过来,瞧见另一只碗空着,亲手也盛了一碗汤,拉她坐下,“陪朕一起吃。”
两人对坐,见皇帝动了勺子,岚琪才自己也喝,可汤入口,说不上的怪味道,又不敢多嘴,偷眼看皇帝,他也是一脸莫名,两人傻傻地对看须臾,玄烨终于问:“不好喝?”
岚琪点头,见皇帝喝得很勉强,终于忍不住说:“要不别喝了,其实……这是太皇太后的药膳,嬷嬷特地炖给太皇太后喝的。之前嬷嬷让臣妾送点心来,臣妾遇见佟妃娘娘后,心里不自在就打发环春送来,再后来又想来见您,找不出借口就去求嬷嬷,嬷嬷就把汤给臣妾了。”
皇帝轻轻咬着唇,眼底的笑意仿佛恨不得把岚琪藏进眼睛里,这汤是喝不下去了,伸手拉她起来,径直往书房去,不顾外头侍立多少太监宫女,大大方方地就过去了。
“朕有好些折子要看,晚上还要召见大臣议事,晚膳兴许也顾不上,你在这里陪着朕,一会儿去泡好喝的茶,拿嬷嬷做的点心,朕吃了再去见大臣,也不怕饿着了。”玄烨自己往案前一坐,推岚琪磨墨,见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自己也收敛心思,如是,先头还在暖阁里腻歪的两个人,竟然一整个下午都没说上几句话。
傍晚时岚琪泡了茶来,陪玄烨吃了几块点心,一直等外头大臣都到了,忙着伺候穿戴送上肩舆,等皇帝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岚琪才想起来要去慈宁宫复命,环春说过,嬷嬷让她回去时一定先去见太皇太后。
来时正该传晚膳,太后和贵妃派人来问候,等人都走了岚琪才进来,正瞧见太皇太后从佛龛前站起来,虽是有年纪的动作缓慢,但分毫看不出是闪了腰的人,她上来搀扶时不禁问:“您的腰没事了?”
老人家傲然笑:“守着你们几个不让人省心的孙儿,我能有事吗?”又眯眼见岚琪气色甚好,眼底惆怅之色荡然无存,很欢喜,“你们和好了?”
“好了。”岚琪脸颊绯红,自责,“让您担心了,臣妾往后一定好好的。”
“哪儿能一直好好的。”太皇太后笑,先拉岚琪给菩萨上香,看着她在佛龛前虔诚叩拜后,才挽着手一起往膳厅去,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总让我不要说那样的话,可人不能不服岁月,我这把年纪已是老天爷眷顾。若要离去,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玄烨,他小小年纪先帝就走了,隔两年生母也走了,虽有兄弟姐妹,可都各自成家,君臣有别,他富有天下却又是最孤独的人。”
进了膳厅坐下,只有苏麻喇嬷嬷和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在,太皇太后毫不顾忌地说:“先帝在时,我容不得董鄂氏,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那么孤独地坐在高位,难得不把自己当帝王地真心喜欢一个女人,我为何要容不得。”老人家此刻才有几分怅然,拍拍岚琪的手说,“好好陪着玄烨,不怕磕磕绊绊斗嘴吵架,真心实意地相待,才能日久天长。”
岚琪深深点头:“臣妾记下了。”
苏麻喇嬷嬷捧着碗筷立在一旁,听见主子这几句话,背过身抹去了眼角的泪花。也只有她明白,先帝早逝是主子一辈子的痛,先帝曾经珍惜的一切,太皇太后如今都好好地为孙儿守护着,先帝曾经经历的痛苦,她也不愿悲剧在孙儿身上重演。
“嬷嬷。”岚琪过来拿太皇太后御用的碗筷,正欣然说皇上中午喝到药膳汤皱眉头的玩笑,却见到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怔住,嬷嬷含笑冲她比了个嘘声,赶紧收敛神情,转身来笑着说:“可不是嘛,用了好些药材,主子也不爱喝,可总比吃药强。”
☆、089德贵人
很少见苏麻喇嬷嬷如此感怀,岚琪心里隐隐不踏实,但之后也好好伺候太皇太后用了晚膳,散了步又说会儿话,直到侍奉安寝才退出慈宁宫,可走出不久,岚琪又折回来,远远瞧见嬷嬷叮嘱宫女们好好值夜,待要回自己的屋子去,却看到岚琪还在门前,讶异地来问:“常在怎么还不回去,再晚些各门都要落锁,路上遇见什么人就不好了。”
“嬷嬷,让我伺候您安寝吧。”岚琪欣然笑,推着嬷嬷往屋子里去,苏麻喇嬷嬷连声推辞,“您又顽皮了,奴婢怎么好让您伺候?”
可老嬷嬷哪儿拗得过活泼的小常在,硬是被伺候着拆了发髻梳了头,甚至打来了热水,岚琪坐在小矮凳上给她洗脚,苏麻喇嬷嬷起先死活都不肯,结果人家就腻歪着说不洗脚她今晚就不走了,闹了半天水都冷了,嬷嬷知道今晚不妥协她是真不打算走,才又让换了新的热水,嬷嬷看着小常在细心地蹲坐在那里,小心翼翼地侍奉自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在这宫里的地位,是连太后都不敢轻视的存在,年轻的妃嫔们也多是尊敬有加,可哪怕太后还是妃嫔,她们心里总还有一份主仆之别,再怎么客气和敬重自己,也做不到这样子,嬷嬷想,常在若是真心实意将自己敬为长辈,便是她的福气,但若只是想讨好自己,她也不怪,能放得下尊贵的人,才能有来日登临高位时的冷静。
不多久,岚琪拿干净柔软的棉布给嬷嬷擦干了脚,套上袜套,有宫女来撤走了水盆,她自己去洗了手,又有人奉来嬷嬷每日睡前饮的羊乳,她小心翼翼端来给嬷嬷喝,等嬷嬷撂下了茶碗,又递过来手巾让她擦嘴,嬷嬷笑悠悠说:“平日里那些小丫头也不见您这样伺候奴婢的,可再没有下回了,您不能让奴婢折寿呀。”
岚琪亲热地缠着她,给捏捏肩膀松快筋骨,终于开口问:“嬷嬷,伺候太皇太后晚膳那会儿,您怎么掉眼泪了?”
“原来常在是有话要问奴婢,才这样殷勤?”嬷嬷嗔笑一句,身后的人便腻歪地缠上来问,“下回我什么也不问,还照样伺候您好不好?”
苏麻喇嬷嬷心里暖暖的,被岚琪抱着轻轻晃动,说起晚膳时太皇太后那些话,感慨道:“先帝爷当年盛宠孝献皇后,引六宫侧目,甚至闹得先帝废了元后,若非太皇太后从中周旋又立现在的太后为后,和蒙古部多少年的关系就岌岌可危了。可到头来,孝献皇后没福气命不长,先帝自此失意,忧郁成疾,也英年早逝了,这是主子一辈子的痛。”
瞧见嬷嬷眼角又有泪花,岚琪拿手巾递给她,嬷嬷苦笑一下,敛去悲伤,慢慢道:“奴婢本不该对您说这些话,可奴婢喜欢您,这么多年在宫里见过无数年轻的妃嫔,只有看着您,会想当自己的孩子那样疼爱。”
岚琪娇然笑:“那我以后还来伺候您。”
“使不得使不得,您再这样奴婢可要不喜欢了。”嬷嬷心情好了些,玩笑几句后,便挽着岚琪的手说,“先帝走后的那几天,主子时常一个人呆在佛像前,有一天她对奴婢说,她后悔没有替先帝守护心爱的女人,她一味觉得孝献皇后独宠扰乱宫廷,但皇上宠爱喜欢的女人没错,被宠爱的孝献皇后更没错,错的本是那些嫉妒生恶惹是生非的妃嫔们,她却把错都怪罪在孝献皇后一人身上,不仅不帮先帝压制后宫的乱,更最终闹得母子不和,闹得孝献皇后忌惮婆婆,终日惶恐不安,最终酿成了双双早逝的悲剧,主子一直觉得,比起那些嫉妒生事的妃嫔,她这个额娘这个婆婆才更冷酷无情。”
岚琪摇头不信:“可是太皇太后对我那么好。”
嬷嬷叹:“所以到了咱们皇上这儿,主子对皇上教导虽严苛,可他喜欢什么人不喜欢什么人,主子一点也不强求,一切随遇而安,随遇而安着,就遇见您了呀。”
岚琪睁大了眼睛,却被嬷嬷捧着脸说:“您不会是太宗的宸妃,也不会是先帝的孝献皇后,主子和奴婢都看不到你将来会如何,可就盼着您能好好地陪在皇上身边,陪他一辈子。不论将来天下朝廷是什么光景,不论皇上还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您都好好地陪在他身边。太皇太后选了十几年,选了您啊。”
岚琪心头暖融融,浑身似有热血涌动,被嬷嬷看得很不好意思,垂下眼帘说:“那我一定要健健康康的才好。”
“是了,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嬷嬷很高兴,松口气似的说,“奴婢这些话,您愿意记住的就记一些,不想记住的就忘记吧。您有您自己的人生,别人的荣辱沉浮和您没多大关系,太过拘泥也会让自己迷失了心。”
岚琪软软地伏在嬷嬷肩头,俨然家中祖母和孙女的亲昵,笑着说:“嬷嬷和太皇太后也要健健康康的,好在我迷失的时候,把我拉回来。”
这一晚,乌常在很晚才从慈宁宫回来,苏麻喇嬷嬷怕路上有人为难,特地让她坐了自己的轿子,如此不论遇见谁,见是慈宁宫的轿子都不会多事,顺利回宫,岚琪窝在床上反反复复想太皇太后和嬷嬷说的话,迷茫的心,压制不住的各种情绪都渐渐被驯服。
她总是暗暗惶恐,惶恐玄烨对自己的喜爱,惶恐太皇太后对自己的器重,她乌雅岚琪何德何能有此福分,今晚却豁然开朗,不论她何德何能,既然玄烨喜欢,既然太皇太后看中,她就好好地承受这份恩德,让自己变得足够好足够强大,才不辜负他们对自己的心意。
此刻,她再不会觉得对觉禅氏说出“我第一个不放过你”的乌拉岚琪是变得狠毒了,因为从今往后,她也有她要守护的人和事,还有自己。
春色渐退,夏日来临,五月里赫舍里皇后忌辰,皇帝亲领太子祭奠,也是头一回六宫皆随行,昭贵妃以后宫之首随皇帝左右拈香行礼,此举也不啻昭告天下,皇帝册立新后的意向,久传的帝妃不和,以及皇帝对钮祜禄一族有打压之心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而时光流转,渐渐三阿哥殁了的悲伤也在宫中散尽,三阿哥断七那天岚琪去看过荣贵人,两人说了几句知心的话,彼此间并没有留下芥蒂沟壑,荣贵人最审时度势,她知道钟粹宫里这个小常在的将来,绝不止于此。
之后的日子,直到大选之前,皇帝多宠乌常在,但不似昔日圣眷独宠,而今尚有佟妃、宜贵人等平分春色,昭贵妃又一人独尊,后宫看似祥和安宁,斗转星移八月时,新人入宫,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中秋前夕,皇帝奉太皇太后、太后懿旨,册封昭贵妃钮祜禄氏为后,此外大封六宫,晋佟贵妃、惠嫔、宜嫔、荣嫔、端嫔、布贵人,那拉常在等诸人,另有新人入宫,以皇后之妹小钮祜禄氏为尊封妃居咸福宫,其余不过在贵人、常在诸位散居。
而此次大封,独乌常在一人得封号“德”,是为德贵人,传说是太皇太后亲自授意皇帝,亲自选了这一个字赐给乌雅氏,德字之重,圣恩之重,直引人生羡。
但德贵人为人低调温婉,纵然一身隆宠,对上恭敬有加,对下宽仁慈和,早年传昭贵妃与之不和,然自贵妃主中宫,常与德贵人往来,亲授其六宫之道,外人看着虽不解,但后妃和睦,皇帝喜欢,太皇太后安乐,亦是朝廷天下之福。
九月过了重阳,赫舍里皇后陵寝竣工,玄烨带着钮祜禄皇后和太子亲往视察,数日方归,但不知是路上颠簸辛苦,还是钮祜禄皇后久劳成疾,这一次随扈归来,皇后大病,缠绵病榻数日不愈,六宫皆未用炭时,坤宁宫的地龙已暖暖地烧起来。
转眼入了冬,这日京城初雪,岚琪一早从钟粹宫出来,昨晚在慈宁宫侍奉时,太皇太后亲点她去坤宁宫侍疾,虽然外头传说皇后对德贵人亲和有加,可两人之间到底怎样的关系,她们彼此最清楚,但太皇太后都开口了,她不能推辞,她明白太皇太后是在往自己身上贴金。
步行至坤宁宫,门前恰有暖轿落下,轿帘掀起,清秀柔婉的小钮祜禄氏从暖轿上下来,因其闺名有个温字,封妃虽无封号,宫里人都以温妃娘娘称呼,岚琪亦不例外,迎上前屈膝行礼。
温妃性子和静,不与妃嫔多往来,除了侍奉太后和皇帝,每日只跟在姐姐身边,而今皇后染疾,她更是天天来侍奉,此刻见到岚琪,竟是有些陌生,分不清是哪一位。
“娘娘,这位是钟粹宫的德贵人。”身旁宫女笑着提醒,温妃颔首,轻声道,“就是皇上很喜欢的那位德贵人?”转而对岚琪说,“你总在太皇太后和皇上身边,我们不常相见,本宫不认得你,还请德贵人勿怪。”
岚琪欣然笑:“本该臣妾多往咸福宫请安才是。”
温妃也不与她多客气,直言:“如今不是你我闲话的时候,本宫还要去侍奉皇后娘娘,德贵人自便。”
岚琪略略有些尴尬,躬身道:“臣妾奉太皇太后懿旨,即日起侍奉皇后娘娘养病,直至娘娘痊愈。”
此时坤宁宫的门打开,冬云从里头出来,瞧见两人站在风雪里说话,忙笑着迎进门,不论是对温妃还是对德贵人都十分客气,待两人到了寝殿,只见皇后歪在暖炕上,隔着窗纸朦胧地看外头雪花飘舞,转首见两人到面前,只淡淡一笑:“来了?”
岚琪犹记得封后大典那一天雍容华贵光芒万丈的皇后,此刻入目,却只见她满面病入沉疴的憔悴,不禁心疼,缓缓屈膝行下大礼。
☆、090坤宁宫里罚跪(5000字还有一更
皇后唤亲妹到跟前,这几天她总睡得昏昏沉沉,虽然妹妹每天都陪在身边,却没能好好看看,这会儿见她打扮得清秀素净,不免叹:“傻丫头,你年纪那么轻,穿得这么素净可不行,德贵人平时打扮也简单,可你瞧瞧她身上的颜色,不张扬不低调,这才是身为妃嫔该有的模样。”说话间咳嗽了几声,就喊冬云,“拿我从前的东西给娘娘装扮一下,就快腊月了,这模样该叫人笑话。”
冬云应诺,笑悠悠上来搀扶温妃,主仆俩往别处去,岚琪这边见皇后咳嗽得厉害,就去边上倒茶,皇后侧目看她,犹记得当日安贵人冲到钟粹宫寻衅后,她把两人叫到跟前训斥,彼时看乌雅氏倒茶,心中揶揄到底是宫女出身,做这些事熟稔麻利,可她这一碗茶一碗茶地就走到了今天,皇帝甚至加封德贵人,一个德字,何其尊贵。
而自己这个皇后位怎么来的,她心里最明白。
“娘娘,这是太皇太后让臣妾带来的梨花蜜,太皇太后年年入冬便要咳喘,这两年常吃这种蜜,气顺多了,请您往后也跟着常用才好。”岚琪端过蜜茶,一如她在慈宁宫伺候太皇太后时的虔诚恭敬,皇后微微蹙眉看她后,伸手要接。
可四手都在茶碗上时,岚琪感觉到了皇后手指间的羸弱无力,怪不得她会双手来接,定了定心说:“让臣妾伺候您喝吧。”
皇后愣了一愣,双手落下,便见她小心翼翼端着碗送到嘴边,迟疑须臾,还是把嘴凑上去了,两口蜜茶入喉,干燥的咽喉果然舒畅许多,回味还有些许凉意,不由自主又喝了几口,才摆手推开。
岚琪见她好歹喝下大半碗,也不再勉强,转身放下,又打开另一只匣子,捧出一只纸包对皇后说:“这也是太皇太后赏赐给您……”
“本宫这里,什么都不缺。”皇后冷然出声,目光又转向窗外,隔着窗纸根本看不见雪花,只略略几道影子飞舞,让她知道外头在下雪。
岚琪被噎了这一句,不敢再多嘴,唤了坤宁宫其他宫女过来,让她们把太皇太后让带来的东西收下去,自己也要退到门外,才转身,皇后却问:“这就要走了?”
岚琪驻足应答:“臣妾等在外殿,娘娘有吩咐臣妾就进来。”
“你怕本宫看见你嫌恶?”皇后不知是在嘲笑谁,可眼眉间的不屑之态,却叫人看着没来由觉得悲伤,她幽幽说着,“太皇太后也一定知道本宫不愿看见你,可她还是派你来了,到底是想膈应本宫好让本宫的病更沉重,还是想刺激一下,好让本宫振作起来?”
岚琪忙屈膝在地,垂首应:“恕臣妾失言,娘娘您多虑了。”
“多虑了?”皇后惨然一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她,一国之母仪天下的她,却在此刻对着一个小贵人笑得凄然,但骄傲如她,尊贵如她,旋即就收敛这副神情,再转向窗外时,眼中唯见凌厉威严,可却不再说话,任由乌雅氏跪在那里。
皇后不让起来,岚琪当然不能动,来之前布贵人就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话,让岚琪一定小心些,说佟贵妃是明着讨厌她或欺负她,不藏着掖着的反而好对付,但皇后讨厌她也由来已久,且越是这脸上不显露的,才越吓人。
此刻她算是被罚跪吗?可她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兴许人家就想让她跪着,好看着心里痛快?
辰光滴滴点点过去,坤宁宫里硕大的西洋钟沉沉鸣响,这口大钟曾经摆在翊坤宫的正殿里,岚琪见过,听说是皇帝赏赐给彼时的昭妃,而西洋钟是皇帝心爱之物,轻易不会赏赐什么人,所以皇后极其珍爱。
终于,打扮一新的温妃回来了,冬云与她进门就见德贵人跪在地上,也不知是跪了多久的,边上有小宫女摆摆手,她便不敢多嘴,示意温妃也不要多问,先到了皇后跟前。
冬云拿了皇后从前的衣裳给温妃换,虽然式样绣花不是近来时兴的模样,但毕竟是皇帝妃嫔内造之物,到如今依旧庄重华贵,而彼时的昭妃也爱鲜艳色彩,眼下衬在温妃白嫩的肌肤上,更加鲜亮。
而从衣裳、发髻到一应齐全的首饰,全是皇后往昔爱用之物,乍一眼看,仿佛时光回转,当年的小昭妃跃然眼前。皇后的眼神有须臾的欣喜感动,可渐渐目色暗沉,不知为了什么不高兴,轻轻推开了妹妹,吩咐冬云:“去换掉,温妃还是该有温妃的模样,没得……做第二个本宫。”
冬云心里砰砰直跳,刚才给温妃装扮好,自己就发憷眼前明明就站了十年前的主子,心怕带来跟前看,会触动主子悲伤的情绪,果然她猜得不错,听见皇后这样说,立刻就扶着温妃匆匆离去。
而小钮祜禄氏显然不明白怎么了,懵懵懂懂地被拉出去,瞧见德贵人还跪在那里,一直到了门外才问冬云:“姐姐她在罚跪德贵人吗?”
冬云尴尬地笑一声,敷衍她:“奴婢一直跟您在一起啊,不知道里头怎么了。”
温妃和冬云出去时,一阵冷风灌进来,岚琪跪得快要麻木的身体骤然一醒,定一定神要继续熬下去,却另有太医院的宫女进来,外头火炉上熬的药好了,皇后该是吃药的时辰,而她们瞧见德贵人跪在这里,也好生讶异。
“出去吧,德贵人会伺候本宫。”皇后闻到汤药的气息,微微蹙眉。
宫女们将滤网药碗放在桌上,朝德贵人示意后,便匆匆离去,岚琪看了看皇后,艰难地扶着边上的花架子站起来,她双膝早就痛得失去了知觉,一步一颤地走到桌边,先洗了手,再将药滤过两遍,等端着药来皇后跟前,两腿已经恢复知觉能好好走路了。
皇后好好地吃了药,漱口后从岚琪手里接过帕子擦拭时,抬眼看了她脸上的模样,竟然和刚进门时一模一样,安宁虔诚,似乎只专心着照顾人的事,明明被自己没来由地罚跪了那么久,脸上竟无半分怨气,不管她是涵养好,还是装得好,皇后明白,这宫里再没有这么好脾气的人了。
伺候吃了药,岚琪不知皇后还会怎么样,刚才是自己先主动跪下去回话的,皇后只是没让她起来,现在她想好了,没事别折腾自己,不要紧的时刻,可要把膝盖站直了,站直了一样能回话。
之后果然皇后也没为难她什么,岚琪就一直站在边上,不多久温妃回来,恢复了先头的模样,皇后脸上才见喜色,拉着妹妹坐在身边,问了她一些宫里的事,问及皇帝在咸福宫留宿,问她侍寝的事,小钮祜禄氏羞得满面通红,却被姐姐嗔怪:“傻丫头,姐姐当年侍奉皇上,可比你现在还小些,你好好伺候皇上,早些给姐姐生个小阿哥。”
温妃柔顺地点头,不言不语双颊绯红,皇后见她如此,也知再说不出什么话,抬头见立在一旁的乌雅岚琪,同样温柔静婉,可她浑身都透着灵气,再看自己的妹妹,无一处不被比下去了。
心下无奈,忽而又咽喉间一阵燥痒,连连咳嗽,温妃吓得不知所措,岚琪上手轻抚皇后的背脊顺气,又端来温水让她润一润,皇后恹恹地喝了两口,就嫌恶地说:“每天喝那么多汤药茶水,满肚子晃荡。”
众人都不敢说什么,连冬云也不劝慰,必然是这几天说多了,皇后早就不耐烦了,岚琪放下茶碗洗了手来,却问皇后:“您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太皇太后说,太医总让忌口,每天只灌药不吃饭怎么能见好,病重最难得是有胃口吃东西,总说饿几顿清俊一些,但娘娘们平日饮食就很节制,既无食积,何来饿几顿的道理。太皇太后嘱咐臣妾,您若有想吃的东西,让臣妾一定叮嘱御膳房去做。”
皇后悠悠看她一眼,却当着妹妹和冬云的面冷笑:“这是当本宫将死之人,要给最后一口饭吃吗?”
岚琪心下揪紧,这气势下不得不又屈膝跪地口称不敢。膝盖碰到地上了才又感觉疼,身上颤了颤,咬牙挺住了,其实她刚刚已经说了是太皇太后的意思,现在也大可以推在老人家身上,但她明白皇后就是故意找麻烦,也许她觉得折腾自己心里就爽快,既然她就是来侍疾,就是奉旨来让她快些好起来的,折腾几下,咬咬牙就过去了。
这一跪,又是一整个时辰,温妃坐在边上很尴尬,皇后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几句话她也心不在焉,终于熬到用午膳的时辰德贵人才起来侍奉,皇后吃药进了粥,犯迷糊要睡一会儿,温妃才拉着德贵人到外头,小钮祜禄氏很善良,吩咐她:“你走吧,下午别在跟前了,这里谁伺候都一样,皇后娘娘大概是讨厌你,你下午呆着左不过还是罚跪挨骂,没意思。”
岚琪也想走,但她不知道这样走了,皇后会不会更恼怒,她也不是非要轻贱自己被人折腾,只是皇后如今病成这样,没必要和病人计较,昨晚嬷嬷送自己出门时就说,病人时常心火大,有时候发脾气也不是故意的,按耐不住罢了。想想自己生病时,不也是折腾得环春几人手忙脚乱,而玄烨和太皇太后生病时,也不好伺候的。
温妃见她不言语,叹息:“你走吧,不然就该是我走了,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心里很不好受。”
此时冬云出来,见两人说话,温妃让她也劝德贵人走,冬云心里很明白,忙屈膝照实说:“奴婢斗胆说一句,德贵人还是回了太皇太后,不要再来坤宁宫侍疾了,娘娘她……不愿意看见您。您若信得过奴婢,这就请回吧,娘娘不会生气的,若是真的生气,奴婢再去请您来,在这里您也要受委屈,那样也不过是再被多责备几句罢了。”
“冬云你起来。”岚琪拉着她起来,又朝温妃福了福,“娘娘既然如此说,臣妾就先告辞了,若有什么事,还请您立刻派人去钟粹宫找臣妾。”
温妃颔首不语,岚琪又行了礼,转身离开,随她而来的环春也从边上跟过来,刚才就听说主子在里头罚跪,这会儿见要走了,委实松口气,而在坤宁宫里没看出什么,一到门外头,主子倏然就腿软了。
“不能走了吗?”环春大惊,可岚琪扶着她又重新站稳了,自嘲着,“人就是娇惯,在里头撑着一口气怎么都行,一出来就腿软了。”
之后互相搀扶,初雪尚不成气候,落地化水,一路湿滑难行,岚琪脚软不好走,动不动就打滑,可她却会嘲笑自己笨,环春见她心情不坏,也跟着玩笑,主仆俩竟一路嬉笑着回去,进了门布贵人听见动静出来,看到她颤颤巍巍地走路,忙问怎么了,听说被罚跪了好久,沉着脸说:“中宫之主,怎也是这样的心胸。”
自然这样的话岚琪不让她多说,之后众人打水来让泡脚暖一暖,玉葵掀开主子的裙摆卷起裤腿,瞧见膝盖上青紫一片,还有一处破了皮,她犯错时会被环春罚跪,幼年顽皮跟着嬷嬷时也没少挨罚,这样的伤一看就知道跪了多久,忍不住说:“主子这是去侍疾吗,怎么自己弄了一身伤,您这是跪了一上午了吧。”
岚琪抿着嘴不说话,布贵人凑过来瞧见,气哼哼道:“若是这几日皇上召你侍寝,看到了伤,她就不怕……”
“姐姐,别说了。”岚琪劝她,又笑着说肚子饿了要吃饭,等泡了脚,咬牙被环春在膝盖上上药揉淤血,之后就自自在在地盘膝在暖炕上大口吃饭。
布贵人知道她侍疾辛苦,一早就让炖了一只鸡等她回来吃,这会儿肉都酥烂了,瞧她吃得狼吞虎咽,心情才好些,嗔笑她,“你在皇上和太皇太后面前也这吃相,难看死了。”
岚琪满嘴油乎乎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口齿不清地说:“就是不能这样,在家才要乐呵一些。”
“慢点吃,谁和你抢啊。”
说话的功夫,外头有人来,针线房把新制的冬衣送来了,如今岚琪和布常在都是贵人,分例上用的东西都比从前要好,而德贵人又是最得宠的妃嫔,各房各司更是殷勤伺候,这冬衣原再几日才是定例送来的日子,针线房竟然赶着就做成了。
岚琪也不在外人面前失态,洗了手敛了衣容才出来看,摸着衣领袖口上水滑的风毛,笑着问:“今年其他娘娘们也用这样的吗?比去年的更好了。”
针线房的大宫女笑说:“宫里用度比往年都宽裕,奴婢原不该说这样的话,真正是如今用的料子皮毛,才配得上各位主子娘娘们。”
布贵人却摸着岚琪那一件说:“这针脚功夫可不一样,我那几件虽也好,但论精细可不敢比。”玩笑着说,“是不是瞧见德贵人得宠,就轻待我了?”
几个宫女吓得不轻,屈膝要请罪,早有环春盼夏来塞了碎银子打赏,说布贵人是开玩笑的,但她们也老老实实说:“觉禅答应原不让奴婢们说的,可是奴婢们就知道,这针线上的不同如布贵人这样行家的,一看就看得出来,布贵人的衣裳是奴婢们精心做的,但德贵人这件大毛褂子,是觉禅答应做的。”
“觉禅答应,是哪一个?”布贵人也不大和宫里妃嫔往来,今年又进了新人,她早记不清楚了,却听锦禾说,“主子忘记了,上回和那拉常在来的那一位,那会儿还只是官女子,她因为和安贵人顶嘴被罚跪在宫道上,被德贵人带回来的。”
布贵人这才想起来,笑道:“也封答应了?并不听说在皇上面前伺候呢。”
倒是针线房的人很清楚,一一说来:“因为惠嫔娘娘请觉禅答应给太后做了新衣裳,太后很喜欢,皇后娘娘很高兴,就晋了答应的位份,已经是重阳节上的事儿了。”
布贵人自嘲:“咱们这儿日子过得可真好,宫里的事一概不知。”
不多久针线房的人便走了,几人来收拾衣裳,岚琪突然对环春说:“觉禅答应做的那一件你收起来,我不穿。”
“怎么了?”布贵人不解,“刚才起你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呢。”
岚琪却笑:“我是惦记那半只鸡要冷了。”至于衣裳则解释,“既然她如今给太后做衣裳了,我怎么敢穿一样的,她的心意我领了,可不能坏了宫里规矩,连针线房里都是有固定的人制作各宫的衣裳,何况她还是有名分的答应。”
说完这些,又乐呵呵去吃她的午饭,剩下的半只鸡果然凉了,她要环春再热了给她吃,可环春怕她吃多了撑着,正纠缠,又有人来送东西,这一回来的却是乾清宫的人,送来御膳厨房新作的酥点,说是皇帝吃着不错,送来给她们也尝尝。
岚琪得意洋洋地冲环春说:“我可是有皇上疼的人。”引得一屋子人都笑,钟粹宫里热热闹闹的,全然不见德贵人被莫名其妙罚跪半天的抑郁,可坤宁宫这边,下午皇后醒转,听说乌雅氏已经走了,脸上并不好看,但什么也没说。
而没多久,外头风雪越见肆虐时,皇帝竟然顶着风雪来坤宁宫,听见外头上报,皇后只在心里冷笑,这是要为他心爱的人被罚跪,来找自己理论了吗?
☆、091你在做什么?(二更到
玄烨进来,浑身的寒意,温妃上前解了氅衣,递过手炉,皇帝捂在手里笑问:“这些日子,你都在这里?辛苦了。”
“臣妾侍奉姐姐应该的。”温妃侧身让开,请皇帝往里头去,自己则将氅衣给了冬云,带了宫女到别处去坐。
玄烨信步进来,恰西洋钟鸣时,他和皇后都朝大钟看去,皇后先开口:“听说皇上新晋又得了新的?臣妾也想开开眼界。”之后坐在榻上欠身,自称抱病不能下床行礼。
玄烨笑道:“就在乾清宫暖阁里放着,你好了过去瞧瞧就是。”说着坐在一旁,细细看了她,“你气色很不好,天越来越冷,可要养好了过冬。”
“臣妾好些了,多谢您记挂,大雪天的,皇上怎么来了?”皇后心中惴惴,本以为会看到怒气冲冲的皇帝,跑来责问自己为何折腾他心爱的德贵人,还以为乌雅氏转身就会去皇帝面前告状,她果然是想错了吗?
“朕有高兴的事,想着该先来告诉皇后才好。”玄烨笑意深浓,相形之下,皇后更显孱弱憔悴,但听见皇帝这句话,不免眼中放光,只听皇帝说,“尚之信也降了,三藩而今,只剩下吴三桂那只老狐狸,这些年朕和大臣将士们,没有白辛苦。”
“真的?”皇后闻言大喜,她知道三藩对皇帝的重量,而令她惊喜的或许不是谁投降,而是皇帝有如此高兴的事,竟先第一个来告诉她,陪伴皇帝十几年,从未有过如此待遇,一时浑身热血涌动,仿佛疾病也去了大半,缓过神来才笑着说,“臣妾恭喜皇上,吴三桂必然也是苟延残喘,皇上平定三藩指日可待。”
玄烨欣喜,与她道:“那就养好身体,朕在前朝有文武大臣,后宫这个家全在你了。”
皇后热泪盈眶,欠身答应,可又想起上午德贵人跪在这里大半天的事,皇帝虽没有提又或许还不知道,但她心里明白,自己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想要折腾乌雅氏,可她又怎么会想到,皇帝会真的敬重自己这个皇后。
“朝廷的事总忙不完,朕对太子终究疏于管教,现在正要养成一辈子的性子,朕便想着等你好了,就把太子送来中宫,让你照顾教养。你如今有亲妹妹在身边,凡事有个可信的人搭把手,朕也不怕累着你。”玄烨继续缓缓道,“你是朕的皇后,太子自然该你来抚养。”
皇后呆呆看着他,暗自咽下了堵在胸前的那口气,曾经求而不得的一切,抱养孩子、中宫之位、皇帝关心……如今都有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荡荡的,还远不如堵着那口气来得满,她到底还要求什么?
玄烨却好像没在意她神情的尴尬凝滞,自顾自说着:“你妹妹性子很好,皇祖母和太后都很喜欢,只是瞧着柔弱,你知道佟贵妃的脾气,别叫她欺负了你妹妹。”
皇后眼眶湿润,垂首揉了揉眼睛笑:“皇上可不能说这样的话,贵妃听见该多委屈,人家好好的,怎么就欺负臣妾的妹妹了。”
玄烨亦笑:“朕玩笑而已,至于她的脾气你也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妹妹太柔弱了。”
皇后欠身道:“您这样心疼她,臣妾替妹妹多谢皇上。”
“朕还要去告诉皇祖母这个喜讯,不陪你多坐,自己的身子要保重。”玄烨将手炉塞给她,微微一笑转身便走,皇后捧着手炉凝视他的背影,才刚掩下的眼泪奔涌而出,可她却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哭。
外头听说皇帝要起驾,温妃赶紧过来伺候,但玄烨已经拢了氅衣,见她来了微微一笑,让她不必相送,没再说什么话,径直往门外去。
温妃在门前跪送,只等皇帝离了坤宁宫才起来,转身进来却见姐姐捧着刚才自己递给皇帝的暖炉哭泣,吓得不知所措,伏在炕边一直问怎么了,好半天皇后才泪中带笑说:“姐姐是高兴的,皇上特特来告诉姐姐,尚之信投降了。皇上还说太皇太后很喜欢你,好妹妹,你给姐姐带来好些福气。”
温妃懵懵懂懂不甚明白,只是劝慰:“既然是高兴的事,姐姐不要哭了,哭坏了身子。”
这一边玄烨顶着风雪再转来慈宁宫,虽然坐的暖轿,可从门前进来一段路,也足够吹冷了身子,进门就被嬷嬷拉着在暖炉边烤,又将身上衣服也另换了干净的,再走近暖阁,只见太子跟着太祖母写字,太子瞧见自己来,忙从炕上爬下来行礼磕头,玄烨一把将儿子抱起,一同坐下后问祖母:“这孩子可叨扰您休息了?”
“哥哥弟弟里,太子最安静,你说吵不吵?”太皇太后笑悠悠说着,让乳母来抱太子走,一边拿握着太子的手写的字给孙儿看,“太子很聪明,就是性子太沉闷,这个年纪该活蹦乱跳才是,大阿哥那会儿多顽皮,我都恼得揍过一次,但是小孩子不就该热热闹闹的吗?”
玄烨道:“孙儿想,让他跟着朕,总难免学得唯唯诺诺太过谨慎,如今便看得出几分,储君当有储君的风范气度,长此以往不是好事,所以才和皇后商量,想等她病好了,就送去坤宁宫让她教养,有额娘照顾的孩子,总是好些。”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还说什么。”太皇太后笑道,“传消息来说尚之信投降了,那年耿精忠投降,你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这一次却只是派人来说一句,问他们皇帝哪儿去了,原来是亲自去告诉皇后。”
“怠慢了皇祖母,是孙儿的错,您不要生气。”玄烨含笑自责,也见祖母欢喜地笑着,“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亲手带大的孙儿这样成器,皇祖母高兴啊。”
玄烨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年自身的变化他心里也明白,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帝王之气,富有天下的帝王怎能和女人一般计较,她们所求不过是情爱的短长亲疏,不能一碗水端平的人原就是自己,本该更包容大度一些,像从前那样计较顶真,哪儿有帝王的样子。
如今日的事,他本没打算要亲自跑去告诉中宫,自然是该先来向祖母报喜,可偏偏听说岚琪在坤宁宫跪了一上午,悄无声息地,什么原因也没有,莫名其妙就让她那么跪一上午,玄烨怎能不心疼。可他早不是之前那个年轻气盛易冲动的皇帝,便决定亲自去一趟坤宁宫,希望自己的大度,能消减皇后心内的怨气,他所期盼的,是后宫长长久久的安宁。
“如今这样,你才能保得岚琪那丫头长长久久在你身边,从前那个孙儿我可不喜欢。”太皇太后爱怜不已,如今真正老怀为安,笑着说,“谁说江山和美人不能并重,昏庸之君自然什么都不配拥有,可我孙儿是明君,一个要做旷古明君的帝王,身边岂能没有美人相伴?”
玄烨玩笑:“岚琪可不是美人,如今瞧着越长越难看,脾气也坏,没有讨人喜欢的地方。”
太皇太后乐不可支,指着嬷嬷说:“苏麻喇,你赶紧派人去告诉德贵人,皇上嫌弃她了……”
祖孙俩玩笑,和乐融融,也许本要有的一场风波,在岚琪的隐忍、皇帝的大度和太皇太后的慈爱中化解,他们谁也没有受到伤害,谁也没有平添烦恼,唯有一个人,夜深人静时,惶恐惴惴不得安宁。
当曾经奢求的一切唾手可得,她的人生反而陷入了极度的迷茫,内心比任何时候都空虚彷徨。夜不能寐、日不能安,钮祜禄皇后自此缠绵病榻,幸而腊月里终于好转,腊八时与众妃嫔在慈宁宫向太后请安时,瞧着气色好多了。
皇帝今年封印极早,腊月十一就封了印,头几天他亲自领着太子在坤宁宫,夜里也在中宫留宿,好让太子渐渐适应皇额娘的照顾,而皇后有幼子在膝下,心无旁骛没有功夫想别的事,心情见好,身体也日益康复,如此也不辜负皇帝的心血,帝后二人的感情,比从前十几年里任何时候都要和睦。
转眼小年在即,却连着数日大雪不停,比不得初雪不成气候,寒冷的深冬,每天的雪都扎扎实实地积起来,到小年前一天,据说宫里积雪最深的地方,几乎要过了人的膝盖。
钟粹宫里每日也有内务府派来的小太监铲雪清路,本是十分辛苦的事,但德贵人和布贵人打赏丰厚,为人又客气宽厚,能被派来钟粹宫干活,一时竟成了肥差。
这日照旧有人来扫雪,院子里一夜功夫又积雪过了脚踝,厚厚如绒毯般铺在地上,岚琪每天都趴在窗口看,巴望着能出去走走,可从入冬开始下雪,打她那天从坤宁宫回来后,皇帝就派人来下令,让环春好好看着自家主子,说她身子弱下雪天别出去瞎跑,于是但凡不去慈宁宫伺候太皇太后的日子,她就被“软禁”在了寝殿里,每天不过趴在窗口解馋,看玉葵和锦禾在她窗前堆个大雪人。
可今天环春去内务府了,布贵人因为端静去了端嫔娘娘那儿,钟粹宫里就留下玉葵和香月,她好说歹说哄得两人松口,不让内务府来的小太监扫雪,岚琪被裹得严严实实地出来,和两人一起堆雪人,半大不小的一个雪人堆好,岚琪已经热得一身汗。
香月和玉葵去后头找煤炭萝卜来给雪人做眼睛鼻子,留她一个人在前头,看着满地绒毯似的积雪,玩得燥热的岚琪突然心血来潮,脱掉了鞋子袜子,一下跳进了院子里,积雪绵软柔滑,意外得也没有冰冷得让她发抖,岚琪玩得很高兴,但很快就被香月回来瞧见大呼小叫。
“别嚷嚷,你们也来踩一踩,可舒服了。”岚琪一边说,一边已经往回走,光着脚胡乱地趿进鞋子里,抬头却见香月玉葵都跪下了,正莫名要问,便听身后玄烨的声音问她:“你在做什么?”
☆、092这才是雪景
“你在做什么?”玄烨说着已绕过长廊朝她走来,不等岚琪把鞋袜穿好,皇帝已经到了跟前,她屈膝要行礼,被人家一把拎起来,直接抱回屋子里,一边吩咐玉葵:“去打热水来,拿干净的鞋袜。”
岚琪被抱回屋子放在了炕上,本以为少不得一顿训斥,结果玄烨只是拍拍她的脑袋,轻轻嗔怪了一句:“又胡闹。”之后便让玉葵几人为她洗脚取暖,自己则转身在屋子里逛逛,随手取了架子上的书来看。
岚琪坐着被洗脚捂暖,时不时探出身体瞧瞧,可玄烨只是安逸地翻阅她搁在架子上的书册,岚琪小声对玉葵说:“幸好把书又放回来了,不然皇上看见书都不见了,一定又多事要说我。”
玉葵却轻声抱怨:“您刚才那模样全让皇上看见了,奴婢和香月一定又要被环春姐姐罚了,主子您又坑我们。”
“我不让她罚你们,我一会儿求皇上别说不就好了?”岚琪煞有其事地摸摸玉葵的脑袋,那边玄烨转身正好瞧见,看她一副笃然无事的样子,心下又好笑又好气,将书放下走过来,岚琪也已经穿好鞋袜,本想请玄烨上座,她好去泡茶,却听皇帝吩咐玉葵:“拿你们主子的大氅风帽和袖笼来。”
听说拿这些衣服,岚琪知道要出门,笑着问是不是去给太皇太后请安,玄烨笑而不语,等玉葵和香月给主子装扮好,裹得严严实实的岚琪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欣喜的脸,被玄烨轻轻捏了一把,他也穿上了氅衣,领着岚琪往外头来。
外头已经准备了另一顶暖轿给岚琪坐,吩咐她上去,人家还缠着问要去哪儿,玄烨只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刚才的事,皇上……”
“你再不上轿子,朕可真要和你算账了。”玄烨随便吓唬她一句,人家麻利儿地就钻进轿子离去了,玄烨也升了轿,一行人往南走,玉葵和香月都没让跟着,立在门前恭送,直等圣驾走得很远才舒口气,香月嘀咕:“皇上这是要领咱们主子去哪儿?”
这边轿子一路行,岚琪间或挑起帘子看,走得路不是去慈宁宫,入宫有些年份了,但她每日往来的地方总那几处,不被允许也没时间在宫里瞎晃悠,再有天生容易迷路,这会儿坐在轿子上看着外头,根本猜不出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走了好半天,再掀起帘子,却是看到行至乾清宫附近,正奇怪皇帝为何要亲自来接她,但轿子一转,并不往乾清宫去,等她再看时,已经出了乾清门,再后来忍不住问身边随行的小太监,小太监告诉她正走过保和殿,岚琪问要去哪儿,小太监说不知道,只管跟着皇上走。
终于等暖轿停当,有小太监来搀扶她下轿子,玄烨已经下来了,慢步走过来,拉起了她的手,玄烨的手温暖有力,而岚琪纵然被裹得严实坐着暖轿过来,自认为温暖的手在他的掌心还是显得发凉,见皇帝带着自己往前走,自然要问:“皇上,再往前可是太和殿了,臣妾不太好……”
玄烨却转身冲她笑,只管拉着她一步步走,这里的路显然有人清扫过,只是难免路上有薄冰,岚琪走得小心翼翼,可还时不时在玄烨身后晃悠几下,皇帝忍不住说:“你果然还是光脚走路最踏实。”
小贵人嬉笑:“那可不行,冻坏了皇上舍不得。”
“嗯?你也知道?”玄烨嗔怪,“那刚才做什么,光着脚在雪地里踩,不要命了?”
“下次不敢了,不要生气。”岚琪软乎乎地恳求,可皇帝却不言语了,拉着她再往前走,直至太和殿汉白玉石座下,转身挡在她身前,笑意深浓地说,“朕让他们攒了两天的雪没有清扫。”
岚琪不解,皇帝转身让开,将她轻轻朝前一推,入目皑皑白雪,茫茫无边际,太和殿前广袤雄伟的广场上积了厚厚的雪,干净洁白,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后头小太监送来雪靴,分别伺候皇帝和德贵人穿上,玄烨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前头走,“跟朕一起走到丹陛之上,小心些。”
“皇上,臣妾来太和殿,是不是不太好。”岚琪知道太和殿的崇高和威严,每有大典时,玄烨在此御殿升座,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的朝拜,山呼万岁震撼天地,如此显要贵重之地,普通的妃嫔可不能随便跑来。
“不过是一座殿阁,朕不过是想带你看看雪景。”玄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积雪很深,几乎及膝,玄烨尚可,而岚琪虽在妃嫔中显得窈窕修长,比起皇帝还是娇小些,雪已经到她的膝盖,若能像玄烨那样走得快些也罢,可她走得太慢,不等抬脚下一步,整条腿就几乎陷到底了。
玄烨走在前头,突然听一声闷响,后头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也惊呼了一声,他转身看,只见裹着氅衣戴着风帽的岚琪整个人跌在雪地里,身体完全陷在白雪和氅衣风帽中,连脸都看不见,两只手朝天胡乱地晃动着,狼狈又可爱的模样,玄烨忍不住大笑。
“皇上……”岚琪哪儿有功夫笑,挣扎着要从雪里爬出来,可积雪松软,她越挣扎就越往下陷,终于感觉到一股大力把自己拽起来,不等她站稳,已经被玄烨打横抱在了怀里,之后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前走,哪怕身上多负重一个人,玄烨也走得稳健轻松,岚琪懵懵地看着他,渐渐心内乱跳,又开心又感动,恨不得时光停滞在这一刻,让她好好贪恋一回。
终于到石阶下,玄烨将岚琪放下,问她能不能自己走了,却看到小人儿蹲下去,使劲儿地拍打自己身上的残雪,生怕雪化了浸湿了衣裳冻着他,好半天才站起来,玄烨暖暖地微笑着,岚琪被冻得通红的脸上也有如花笑容,玄烨怔怔地看着她,想起她说过那年下雪,自己无意中救了她的事,彼时提起来自己没太多印象,但这一刻,那日风雪中的情景,全想起来了。
上天竟然安排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相遇,承蒙眷顾,没有让他错过最美好的这个人。玄烨伸手扶一扶她的风帽,“台阶上或有薄冰,慢些走,一步一步就能走到最高处了。”
“是。”岚琪认真地点点头,之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路,不远不近地跟在皇帝身后,走在她该走的地方,太和殿的石阶也有规矩,她这些年即便不能过来,也跟着苏麻喇嬷嬷学会了。
终于走到最高处,岚琪累得气喘吁吁,玄烨却气定神闲,嘲笑她没用,拉在身边指着前头说:“看,比起钟粹宫院子里那些,这才叫雪景不是?”
金顶红墙的世界被白雪覆盖,威严雄伟中透出凌厉气势,丹陛之上,日晷、嘉量、铜龟、铜鹤等亦有白雪覆盖,寒风飒飒中巍然不动,是为大清昌盛繁荣国祚延绵,直叫人感觉心灵魂魄的震撼。
岚琪幼年时在紫禁城外仰望过这座皇城,当时就知道来日要进门做宫女侍奉主上,也知道皇城里的太和殿威严壮观,却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和皇帝并肩站在这里,感慨激动之余,忽而警醒,稍稍离开了玄烨身边,她一个小小贵人,怎能和帝王并肩站在此处,皇帝身边的位置,是皇后的。
玄烨见她如此,知道她在谨慎什么,本稍稍有些不乐意,可想岚琪如此自重,他本该高兴才对,皇祖母一直强调自己该如何保护这个女人长长久久地在自己身边,果然在祖母眼中,她是极懂分寸尊卑,知道该做什么,知道什么不该做,自己才是易感情用事且冲动那一个。
“要不要去后头看看?”玄烨只当做没看见岚琪这细小的动作,伸手来拉着她往后走,从各处远眺皇城雪景,后宫殿阁林立,更显白雪中金顶红墙的富贵雍容,岚琪指着一处兴奋地说:“钟粹宫该在那里,可皇城太大,这里已经看不真切了。”
玄烨听着她兴奋地喋喋不休,没再领着她去刚才并立的地方,再后来退下太和殿,坐着暖轿一路回乾清宫,两人虽穿着雪氅雪靴,耐不住积雪太深,终究都打湿了衣衫,分别两处烤火更衣,等暖烘烘的小贵人跑回皇帝这里时,已不见冻得通红的脸颊,暖和了的脸上泛着好看的绯红,身上暖暖香香,忍不住想让人亲近。
只是冻过后又烤着火,岚琪坐不多久就晕乎乎犯困,本陪着皇帝下一盘棋,手里却捏着棋子久久放不下,身子晃晃悠悠的,玄烨看不下去,过来将她抱在怀里,果然没多久,她就睡过去了。
梦中安宁平缓的呼吸,每一下都透着她身体自有的香气,玄烨把人轻轻放在炕上,稍稍解开她的衣领,在柔软温暖的颈下亲了一口,熟睡的人却毫无反应,玄烨无奈地笑,转身取过厚厚的毯子盖在她身上,自己腰上也搭了一角,陪着她一起歇觉,而他也只有封印的这些日子里,能这样悠闲自在,头几天全陪在了皇后身边,想她好久了。
暖阁内安宁温暖,李公公领着宫女太监守在外头,都不敢出声惊扰,不久却见小徒弟匆匆跑来,李公公迎上去踹了一脚,“瞎闯什么?”
小徒弟却尴尬地说:“佟贵妃娘娘在外头,说要见皇上。”
李公公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浮尘朝外头走去,门外果然见承乾宫的暖轿停着,佟贵妃立在门边打量另一台轿子,转身见李总管出来,冷笑着:“谁在里头,这轿子也看不出哪一个宫里的。”
李公公知道胡说只会惹事,坦白说是德贵人,说皇帝派人接来的,这会子正伺候着午觉。
佟贵妃长眉扬起,哼笑:“大白天的歇觉,她真是不简单,从前听说头一回侍寝就是白天里,德贵人果然与众不同,我们这些蒲柳之质,是真没得比了。歇吧歇吧,本宫找皇后娘娘去说说话。”
她傲然转身离开,也不坐轿子了,直接往后走绕去坤宁宫,李公公立在门前恭送,等她走远了才松口气,但转念一想,就派亲信的小徒弟,“悄悄跟过去看看,听听说些什么。”
这边厢,温妃正领着太子在坤宁宫寝殿内玩耍,温妃年纪还小,更容易和孩子打成一片,皇后正盘膝坐在暖炕上缝小夹袄,预备正月里给太子穿。
太子来了小半个月,已经和她很亲热,当初大阿哥抱去承乾宫哭闹的事她记忆犹新,一直担心太子来也会不自在,但玄烨亲自陪了好几天,而太子本来就没额娘,很容易就熟悉起来,也真是没额娘的孩子十分可怜,眼看着性子从沉闷渐渐变得活泼,一声声皇额娘喊得直叫人心软。
“皇额娘,儿臣饿了。”太子玩了半天,爬上暖炕来朝皇后怀里一钻,皇后爱怜不已,已有宫女麻利地端上面点果子,温妃则端来热水,皇后亲自给他洗了手,然后就由着他自在地趴在炕桌上抓点心吃。
这事儿她和玄烨商量过,说好了等明年太子四岁了再开始教规矩,这些日子让他好好把小孩子该有的天性都放出来,等过年时领到太皇太后面前,好让太祖母刮目相看。
皇后本一心盼着妹妹给生个孩子,也曾经不屑要领养太子,但玄烨真的给她送来了,心就软了,没有生养过的女人也会有天生的母性,自太子进门,她一心都在太子身上,连宫里的事,也渐渐愿意放手给惠嫔、荣嫔几人,再有身子本也还在保养中,每日只在坤宁宫里陪着孩子,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得乐呵。
“皇额娘也吃。”太子油乎乎的手抓着一块萨其马往皇后嘴里塞,皇后咬了一小口,又亲了亲太子,小家伙乐呵呵很开心,又爬起来递给温妃,喊着,“温娘娘也吃。”
皇后拍着他的屁股问:“太子快让温娘娘给你生个小弟弟,往后坤宁宫里还有弟弟陪着你玩儿好不好?”
小家伙大声地应了,温妃羞得满面通红,转身要出去唤人泡茶,却见冬云进来,脸色不甚好地说:“娘娘,佟贵妃来了。”
☆、093圆月夜(9000字,四四你来啦?
温妃闻言回眸看姐姐,皇后却问她:“她可曾为难过你?”
她浅浅一笑,如是道:“并不太相见,何来为难,但是知道这位的厉害,也不太想见。”
皇后扶了扶头上的发鬓,低头看自己这身常衣,若是从前,她必然会让冬云来给自己换上凤袍以傲视佟贵妃,不知为何,如今却无这份心思,便示意妹妹来:“抱太子去歇会儿,玩半天了。”说着把太子哄了哄,被孩子一逗心情又好些,等妹妹抱走孩子,便让请佟贵妃进来。
佟贵妃呵气搓手地进来,不及行礼,先抱怨:“娘娘怎么将臣妾撂在外头这样久,可把臣妾冻坏了。”
皇后便让冬云上热茶,也有小宫女塞了手炉给她,她尚知规矩,在炕前福身拜一拜,才接过手炉,宫女们七手八脚搬来凳子端茶上果子,好一阵忙停顿,佟贵妃已安坐炕前,面前一张矮几,上头各色茶点果子都摆好了,不禁啧啧:“到底中宫不一样,臣妾从前去翊坤宫,可不见这样的待遇。”
皇后淡淡地笑:“你只管受用便是了。”
佟贵妃放下手炉,端起茶碗,掀开看是蜜枣枸杞茶,拿茶碗盖轻轻拂开汤面上漂浮的枸杞,似笑非笑地说着:“听讲太皇太后最爱喝德贵人的蜜枣茶,她凭着宫女那会儿学的本事,一路从乾清宫哄到慈宁宫,真不容易。”说着喝了茶,眯眼笑,“娘娘这里的茶也好喝。”
“喜欢就多喝一碗。”皇后敷衍这一句,而之前那些提起乌雅氏的话,她只当做没听见。但佟贵妃有备而来,又怎会轻易放下这个话题,放下了茶碗也不忘记继续说,“臣妾刚刚从乾清宫绕过来,这青天白日的,德贵人可又伺候皇上睡觉呢。”
皇后手中将风毛缝在夹袄的衣襟上,头也不抬地说:“皇上封印的日子要紧的是休养身体,前几日在这里,每日也要睡午觉,只是睡觉而已,分什么白天黑夜的,一年到头就这几天清闲,爱做些什么做什么才好。”
佟贵妃哼笑一声:“也是,皇上是才离了您这儿的,不怪娘娘大度。”她伸手在果盘里拨动着,半天也没挑出可心的来吃,恹恹地弃了,又想起一句说,“宫里人都传,德贵人如今跟着娘娘学料理后宫的本事?臣妾也想学,娘娘能不能也教一教臣妾?”
“捕风捉影的事,你瞧见德贵人来过几回坤宁宫?”皇后才稍稍抬眼,淡然宁和地看她一眼,继续低头缝夹袄,“至于你,谁都看得出来是享福的命,既是享福的人,也就不必学操心的事。”
“娘娘这样说,您难道不是享福的人,都是一国之母了,这样的福气谁能有?”佟贵妃嘴上敬着皇后,心里可根本没把人当回事儿,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可娘娘还操心着六宫的事呢,宫里那么多姐姐妹妹,您多少分摊一些,肩上的担子也轻不是?臣妾看乌雅氏就极好,不为别的,就为了皇上喜欢她,您多照顾她一些,皇上也高看您一眼呐。”
皇后也非圣人佛祖,听这些明着捧高暗着嘲讽的话,怎能不动心气,可她固然没有宽阔的心胸,也有十几年积累的涵养功夫,垂首指间不停地缝制小衣裳,只轻悠悠一句:“高看还是低看,皇上心里最明白,妃嫔该做的,是一门心思伺候好皇上,其他的事,贵妃当闲话解闷儿就好,钻进去费心思可不好。”
佟贵妃傲然微耸长眉,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垂目看皇后手中的衣裳,才注意到是一件小衣服,便知道是给太子缝制的,想起自己那一晚亲手给大阿哥做布老虎,可那孩子嫌弃布老虎,更嫌弃自己,她如何耐心付出也得不到回报,最后惠嫔、荣嫔那两个贱人还把三阿哥的死搭在她身上,本有的几分母*心自此荡然无存,今日见皇后如此虔心缝制太子的衣裳,也只觉十分厌恶。
皇后察觉佟贵妃静了半天不说话,抬头见她直直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夹袄,猜想是勾起了她什么心思,便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两边继续静着,终于是佟贵妃先开口说:“太子已经认皇额娘了?”
皇后点点头,心下叹了叹,慢声道:“皇上说,是他疏忽了,所以这一次亲自领着太子来,上回想让你抱养大阿哥,以为大阿哥已经懂事了,不需操心,却是截然相反的结果。皇上说,来日有新生养的小阿哥,就让你抱一个来养,自小养起来,就当你是亲额娘了。”
佟贵妃却不屑地哼笑一声:“臣妾才不要抬高那些低贱妃嫔生的孩子,谁的我都不稀罕。”
皇后轻声叹:“都是皇上的孩子。”
“不一样。”佟贵妃清冷一笑,起身离了座,朝皇后行礼告辞,说不多叨扰了,兴许是她心里不好受,不想互相看着生厌。
皇后也不挽留,只等佟贵妃离开了寝殿,才长长舒口气,手里的针线活也撂下了,刚才那些话,她面上不在意的,其实都存在心里,贵妃揶揄她该向德贵人示好,好让皇帝高看自己一眼,便由不得要想起生病时让她在这里跪了一上午的事。
现在的她必然做不出这种事,不论是因为被皇帝完全满足了,还是因为不在病中心火轻,只是觉得彼时的自己不太正常,当时当刻不那样折磨一下乌雅氏,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活不下去,而留存至今让她不甘心的是,乌雅氏全盘接受,没对任何人吭一声委屈,这个女人,纤弱的身体里,究竟有怎样广阔的心胸?
不知不觉陷在迷茫中,突然听见孩子的哭声,皇后立刻从炕上下来,不等宫女来侍奉,自己就穿了鞋子要出来看,而这一边佟贵妃刚走到门前,听见孩子的哭声,让她想起大阿哥的哭闹。转身看,却见太子哭着从偏殿跑出来,温妃慌慌张张跟在身后,那边皇后也打了帘子出来,便见太子哭着扑向她,皇后蹲下把孩子抱满怀,脸上慈爱的笑容那样美好,太子亲昵地跟她撒娇,转身娇滴滴指着温妃不知告什么状,姐妹俩哄着孩子笑得很开心。
“娘娘,咱们该走了。”青莲见主子发呆,也不免怜惜她的境遇,上前搀扶往外走,也不敢胡乱说些什么劝,却听主子说,“皇后说她和皇上商量,将来有新出生的小阿哥给我抱养一个,我刚才很不屑,现在……”
“皇后娘娘不会胡说这些,必然是真的,皇上心里可一直惦记着您呢。”青莲劝她,但上轿前,佟贵妃却又驻足呆了呆,沉沉开口:“可我想自己生一个。”
青莲心中叹息,嘴上不敢说,慢慢将贵妃送入暖轿,之后随行,心中想着这些事要不要去向嬷嬷禀告,且说她自从被派来照顾贵妃,起初忐忑这样跋扈嚣张的人该怎么伺候,可渐渐的看见越来越多她人后的无奈心酸,不至于自此换了主子忠心,可在嬷嬷面前说话,已不如刚开始那样直接,时不时为贵妃说几句好话,自然嬷嬷也听得懂这里头的人情世故。
如大阿哥那件事,外人看着她骄傲霸道抢别人的孩子,关起门来她付出多少,谁又知道。
暖轿一路前行,路过岔口,恰见那边两顶暖轿停在路边,轿子外站着荣嫔和惠嫔,荣嫔身边带着荣宪,身后的乳母怀里抱着小阿哥,而大阿哥则随惠嫔立在一起,她们必然是先看到贵妃的轿子过来了,才在这里侍立,但两边路不同,她们故意等在路口里,也是不想正面相遇,这边贵妃在暖轿中看不见,青莲也不提,她只朝两位福了福身子,便继续走了。
看着前面一行人走远,大阿哥拉了拉惠嫔的袖子问:“额娘,咱们几时能走。”
“这就走。”惠嫔对着儿子慈爱温和,哄他,“一会儿见了皇后娘娘要有礼貌,和太子好好玩耍,记着了吗?你虽是哥哥,可太子是太子,不能当其他弟弟妹妹一样。”
“儿臣记住了。”
那边荣嫔转身从乳母怀里掀开襁褓,小阿哥睡得正香,她满足地微笑,没有正面遇见佟贵妃实在好,要紧的是没惊扰儿子的午睡,太医告诉她,诸多子女中,小阿哥是至今身子骨最健朗的一个,她有信心把这个孩子养大成人。
“额娘,儿臣想跟惠娘娘坐轿子。”荣宪一边求着,一边已跑去拉着惠嫔的手,惠嫔把她抱起来,欢喜得说,“荣宪跟了惠娘娘吧,快喊我一声额娘,额娘让人给荣宪做好多好吃的。”
小公主却咯咯笑着摇头,回身指着母亲说:“额娘在那里。”
荣嫔让乳母抱着小阿哥坐了暖轿,自己来抱过女儿,又带着大阿哥说,“就在前头了,咱们走过去就好,不坐轿子了。”
便有两人领着孩子往坤宁宫走,而不远处端嫔的暖轿也从另一处过来,布贵人也随她在一起,四人汇合,领着大阿哥、纯禧、荣宪、端静和小阿哥来给皇后请安。
如今几位升了嫔位,自己生养的孩子都到了身边,皇帝不想小女儿一个人在阿哥所孤独,也让端嫔带着抚养,端嫔自然喜欢,相比纯禧,端静可是地地道道的公主,而布贵人时常过来坐坐,帮着搭把手带两个孩子也并不辛苦。
但在此之前,因皇后膝下无所出,几人都不敢带着孩子来坤宁宫,如今太子养在中宫,皇后越来越喜欢小孩子,众人乐得来亲近,孩子们在一起快活,她们这些做额娘的自然也和乐。
这会儿热热闹闹地进了门,皇后果然很欢喜,由着几个孩子在一起嬉闹,如今她的生活里不再只有六宫之事,和对皇帝无尽无止的幽怨,有了孩子,日子变得更充实温暖,对荣嫔几人也比从前亲厚许,不再随便嫌弃什么人出身低微,可她并不明白,改变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她们这些人。
坤宁宫里热热闹闹,乾清宫这边却还沉浸在午睡的安宁中,岚琪酣然一梦悠悠醒转,眼见玄烨睡在身边,心中暖意顿生,皇帝和缓的呼吸里透着往日的疲倦,心疼他一年只有这几天悠闲自在,也珍惜一年里只有这几天,能毫无顾忌地缠着他。
玄烨浓密纤长的睫毛还是那样好看,小贵人玩心大起,总是想要摸一摸,可总是错过好几回,每每都不巧把人弄醒了,少不得旖旎缠绵一番,*之后自然就忘得干干净净,这会儿见玄烨睡得很熟,又鼓起胆子,伸手触碰他的睫毛,终于触碰到,指尖感觉轻痒,她不禁心满意足笑得灿烂。
可面前的人却突然稍稍蹙眉,微微睁开眼睛,可似乎睡得很沉,不似往日那般就要捉了自己一亲芳泽,今日不过慵懒的哼了一声,翻身把岚琪当枕头般抱着压在身下,小贵人不知所措,可等了会儿,身上的人又睡着了。
暖暖的安心感,岚琪幸福地笑着,听着玄烨的呼吸声,慢慢也迷糊着又睡过去,可这一觉睡得,不知时辰怎么过,再醒来时,皇帝已不在身边,身上只盖了厚厚的绒毯,她茫然坐起来,外头似乎听见动静,玄烨便进来了。
“你平日在慈宁宫侍奉皇祖母也一定辛苦极了,竟然那么能睡。”玄烨揉着岚琪睡眼惺忪的脸颊,人家渐渐有了笑容,笑得那么甜美,玄烨忍不住亲了一口,在耳畔悠悠说,“这样也好,夜里有足够的精神,足够的时间,做咱们想做的事。”
这样暧昧的一句,直说得德贵人浑身发烫,但也不敢在乾清宫里放肆胡来,赶紧起身洗漱穿戴,眼瞧着该是传晚膳的时分,正惦记着该不该去一趟慈宁宫,太皇太后却派人送来一些菜,让皇帝今晚不必过去请安,玄烨便让传膳,没有正儿八经地摆一大桌,只将祖母送来的,又挑了几样岚琪喜欢吃的,两人就懒散地在炕上对坐着吃饭。
这一晚德贵人自然是留在乾清宫不走了,之后第二天也没有离开,连着两夜内务府都记档存史,宫里妃嫔间自然少不得嫉妒羡慕,且盘算着德贵人的好日子,都说她该传好消息了。
但日子一天天过,除夕前一晚岚琪的月信又如期而至,连布贵人都忍不住失望,她自己却很安乐,而且因身子不方便,一应年节里的庆祝祭奠都不能参加,连晚宴也免了,相比往年陪着一场一场地坐,她难得清闲在钟粹宫。
却是有人见不得她清闲的,玄烨虽然元日就启印重新投身于繁忙的政务,但正月里总相对清闲,岚琪不能出门的几天,他就自己偶尔过来坐坐,哪怕只半个时辰,喝杯茶与她说说话也好。
虽然皇帝翻牌子侍寝,不论是否有记档之事,至少还是雨露均沾,如佟贵妃、温妃、宜嫔等等没有能让她们抱怨的机会,可皇帝宠爱德贵人,比起任何人都喜欢这个女人的事,谁都明明白白看在眼里,哪怕没有被皇帝冷落,也都很难平复心情。
但德贵人若不在慈宁宫和乾清宫,平日里都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哪怕在路上遇见谁,高位者恭敬有加,比她低微的也客气亲和,她的娘家又是简简单单一户人家,不是显要的高门大户,也不会参与任何朝廷党派,竟是没有可以让人捉到把柄的地方。
大家更明白,她有太皇太后、皇帝这两个大清国至高无上的人守护,哪怕有短处让人捉,又如何?当初一顿鞭子也不过暂时打下了她的荣光,如今荣光再起,直比往日更耀眼刺目。或许对于无宠的妃嫔来说,与其嫉妒得终日不得安宁,不如自在地享受宫中的荣华富贵,安稳度日才好。
如荣嫔、惠嫔几位娘娘,十几年在宫里,自然要比新人们看得开看得透,哪怕自三阿哥的死之后皇帝对她们渐渐有疏远之态,人家也好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正月里宫内迎来送往热闹,身在嫔位便有了可以接见家眷的殊荣,这一日明珠府女眷入宫请安,惠贵人端坐上首,瞧见纳兰容若的新妻官氏,卢氏旧年香消玉殒,赶着一年丧期内,皇帝亲自下旨将图赖孙女指婚给了容若,今日女眷来请安,身为长房长媳自然也随婆婆入宫。
因见性子温和内敛,年纪也小,惠嫔没有亲热地与她说话,只问明珠夫人:“他们夫妻可还和睦?”
明珠夫人苦笑:“和睦不和睦的,连话都不怎么说,又何来的吵架斗嘴。臣妾和老祖母都着急,这样下去可不好,想给他纳妾,又碍着公爷府的面子,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好心指婚,可新媳妇儿家势太好……”
惠嫔已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之后年轻夫人小姐们陪着大阿哥去玩耍,明珠夫人随惠嫔进来内殿,她才说:“如今容若越发得皇上器重,听说今年有御史远差的事儿让他担当,这可是嫂嫂的福气,男儿当志在天下,再不可让他为儿女情长牵绊。眼下那一个已经皇上的觉禅答应了,虽然不得宠,身份在那儿,再有什么事,莫说明珠,就是加上嫂嫂家王府加上少夫人家公爷府,再有我这个惠嫔,也帮不了他,嫂嫂半生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明珠夫人沉沉地叹:“所以老爷才想法儿让他离了宫内的差使,在宫里晃荡总不好,偏偏前几日皇上令他扈从左右,不知道往后是不是又多些机会来宫里,还请娘娘替臣妾盯着些。”
惠嫔见她忧心忡忡,心内竟有快意,从前一味地以为自己依附他们家,如今她自己挣来这些脸面,贵为嫔,又亲自抚养大阿哥,早不必看他们的脸色行事,相反为了来日的前程,明珠更要巴结着自己和大阿哥才好。
“这是自然的。”惠嫔笑悠悠敷衍一句,提起觉禅答应,又道,“虽然皇上面前还不见露脸,一夜恩宠就被遗忘了,可她福气倒不浅,又有巧手的针线活,之前就是差她给太后缝了衣裳,皇后那里最敬重太后,见太后高兴皇后自然也高兴,她兴许是不知道那些事的,就开恩晋了答应。既然本是嫂嫂家的亲戚,往后若有好的时候,也是明珠府的荣耀,只要不和容若再有瓜葛,来日有在皇帝面前露脸的那一天,府里就不愁没有好的女孩子再送进来了。”
明珠夫人连连称是,她也知道,而今皇后的亲妹妹贵为温妃,佟国维府里还有幼女正在长成,索额图的小女儿也长大了,就连如今翊坤宫的主位宜嫔,旧年也有妹妹进宫封了贵人,只有他们明珠府没有女孩子再能送进来,将来也不知何年是个盼头,倒是这个孩子阴差阳错地进了宫,若是能有前途,终归是件好事。
“还请娘娘多多照顾她。”明珠夫人若有所思,大概是赶着回去和明珠商议。
至于惠贵人,当初推走觉禅氏,本没打算再理会,可旧年出了佟妃抱养大阿哥的事,为了要回孩子,她不惜和荣嫔设计诬陷佟妃,纵然知道扳不倒她,弄得她一身脏水,也终究把大阿哥弄出承乾宫了,但因此的代价她和荣嫔都清楚,皇帝对她们,到底不如从前了,将心比心,谁会喜欢满腹心计不择手段的人?
十来年的情分,惠嫔不比荣嫔看开得少,而且她昔日照拂乌雅氏,乌雅氏又是知恩图报的,那一层感情在,再膝下有大阿哥,她知道自己未来的日子不会不好过,可只有一件事她放不下,便是大阿哥的前程。
东宫有太子,她不敢争什么储位,可儿子将来是贝勒还是亲王,之后一辈子的人生都不一样,眼下她的大阿哥是长子,长子的贵重,她必须好好为儿子守护,可眼瞧着自己渐渐被皇帝冷落,而宫里最相好的两位也一样的境遇,乌雅氏那里使不上劲儿,她只有给自己再找一个可靠的人,冷眼想了好久,还是把这个清秀漂亮的小觉禅氏找出来,给她长脸的机会,把她推在太后面前,不想这孩子还真是扶得起来,转眼就是答应了。
“不着急,慢慢来,如今德贵人圣宠不倦,非把她横插进去惹人非议,也长久不了。”惠嫔笑悠悠说,“德贵人得宠,身子骨也不错,总会有身孕,到时候一年半载的慢慢找机会才好,她毕竟是罪籍出身,万事要小心,伴君如伴虎。”
明珠夫人连连称是,之后将明珠让她送来的银票塞给惠贵人,宫内妃嫔俸禄有限,要在宫内打点行走,少不得花钱,惠贵人也安然接受,他们既然绑在了一起,也没什么可客气的了。
转眼元宵在即,上元佳节,皇帝大宴群臣,而今三藩只剩吴三桂这只秋后的蚱蜢,为了扬显国威兴盛,这类奢靡的宴席少不得,只有皇城内歌舞升平奢华富贵的生活永远让墙外的人羡慕,百姓才会对强大的皇室同时存有敬畏之心,虽然节俭本该是开源节流的好事,却会让百姓朝臣生疑,从而轻视。
这一晚,岚琪才算岁末年初头回参加了宫廷大宴,太皇太后特地让嬷嬷着针线房破例又给新作的衣裳,自然旁人是不知道的,可老人家瞧见她打扮得漂亮就很喜欢,岚琪知道老人家盼什么,可那些事急不来,而今日元宵虽是她和玄烨定情之日,可大好的日子有中宫皇后在,她不敢和皇后争夺恩宠。
但钮祜禄皇后早不是从前那般心性,纵然仍旧会心有不甘,仍旧渴望得到夫君的宠爱,可她现在身处高位,更懂得后宫生存的不易,册封以来玄烨对她呵护有加,该有的不该有的都给了她,她不知该如何回报,也只有在这种事上,懂得避让。
这一晚她喝了不少酒,宴席将至尾声,几乎已要失态的大醉,还是太后相劝,皇帝才派人送皇后回坤宁宫休息,那这样一来,酣醉的皇后断不能侍寝了。
而温妃跟着皇后一起离开,佟贵妃身上不自在本就没来参加宴席,惠嫔几人无心争宠,座下便再无能与德贵人相比的人,可是小贵人犹自不觉,兴冲冲地看着台上大戏,都没正眼往上看过,玄烨倒时不时会看她一眼,苏麻喇嬷嬷便偷偷对太皇太后笑:“一会儿把德贵人留下吧。”
宴席散后,皇帝侍奉太皇太后回寝宫,岚琪被嬷嬷喊去了,便也别了布贵人过来伺候,她是熟悉老人家喜好的,在身边伺候的服服帖帖,反是玄烨笨手笨脚,总插不进来,还惹得祖母厌烦:“也吃了不少酒,赶紧回去歇着要紧。”
玄烨不能不走,可见岚琪专心致志忙着祖母身边的事,他又舍不得走,要走,自然要带着这个人一起走,可祖母似乎也不想放人,僵持良久,苏麻喇嬷嬷终于忍不住笑,“主子啊,您不放了德贵人,皇上怎么会安心去休息?”
太皇太后已要安寝,便故意推岚琪:“我可曾留你了?”
岚琪不解,可转身见玄烨立在那里,满眼毫不顾忌流露出的暧昧眷恋之色,看得她怦然心动,又被老祖母一推:“又在我这里眉来眼去。”
“臣妾……哪儿敢。”岚琪垂首害羞地笑,却听太皇太后很轻地说,“月圆之夜,天地精华之盛,快去伺候皇帝要紧。”
“太……”
“快去吧。”太皇太后将她朝前一推,苏麻喇嬷嬷也过来引着将她送到皇帝身边,这边唤宫女来架屏风放帘子,太皇太后这里再没有他们什么事,岚琪站在玄烨跟前,正不知怎么才好,玄烨伸手牵住她,轻悠悠说,“朕带你回去。”
小贵人今日一身绯色吉福娇俏可人,月色下更添几分妩媚之态,乌雅岚琪早不是当初那个只稍比旁人清秀些的小宫女了,而今眼眉已开,身量已成,哪怕平素打扮清淡些,也再不是清秀二字可以形容的容貌。
如今再对着皇帝笑,也不只从前的娇憨可爱,眼波流转间的娇媚之态,自然而美丽,而玄烨眼中,哪怕岚琪身上没有这些美好,只看她大口吃饭都觉得喜欢,喜欢便是喜欢了。
分坐两顶暖轿,眷意浓浓两人也不会忘了分寸规矩,岚琪是绝对不肯跟皇帝同辇的,先后到了乾清宫,可下了轿子就再没有她能做主的事,才落地皇帝便走来,毫不顾忌地在宫门前就将她抱起,一路抱进寝殿。
龙榻之上,时光荏苒,当年紧张可爱的小宫女不见了,换做眼前娇美可人的小贵人,而年轻气盛的皇帝也日渐沉稳,更懂爱之惜之,更懂男女之情。
岚琪跪在床榻上,不及立在榻下的玄烨高,被他居高临下轻轻一吻,羞涩地一躲朝后跪坐下去,手里却没放开玄烨的胳膊,一把就把人拉过来扑在身上,两人一起跌着躺下,玄烨压在她身上,暖暖地笑着:“朕的小贵人这么着急?”
岚琪傻笑,点了点头,伸手去解开玄烨的衣襟,皇帝却捉住她的手,凑在柔嫩的唇上深深缠绵,只吻得岚琪浑身燥热,可双手被玄烨紧紧抓着不能动,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将她的领口解开,炙热的吻从唇间蔓延至颈下,岚琪已不能自制,双手想要挣脱束缚,当玄烨终于放开她,就不由自主地就解开玄烨的衣襟,不论皇帝如何暧昧地笑她,也不停下手。
而玄烨的手,早绕进她的衣间,小衣的带子完全被解开,胸前遮羞之处被一点点剥离,当春色乍现,当感觉身下燥热被昂然之物碰擦,胸前春光更完全落入皇帝口中,岚琪忍不住出声,却听玄烨笑声,一边不停挑逗她的羞涩,一边又安抚她的不安,一点一滴呵护,缓缓燃起欲火,直将她带入*之境。
纱帐落,月圆夜,无尽缠绵。
整晚曼妙旖旎,小贵人感觉身上有脱胎换骨的经历,玄烨惜她一夜辛苦,之后几天并未纠缠,岚琪休憩在钟粹宫内,环春、玉葵殷勤伺候,不同于以往缠绵后的感觉,一天天过去,岚琪隐隐觉得身上有了变化。
这一日晨起,她莫名地抚着小腹,环春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忙过来问怎么了,岚琪拉着她,红脸轻声说:“我觉得这一次,好像有了。”
“真的,那要不要请太医?”环春兴奋得不行。
岚琪忙捂着她的嘴,她早已懂这上头的事,反嗔笑环春:“才几天呀,太医看得出什么,我只想自己当心些,我额娘说过,头几个月很小气,若是孩子真的来了,咱们也低调小心些,我不再跑跑跳跳了,总之先看看这个月,月信还来不来再说。”
环春却道:“皇上那儿呢,万一皇上又召您侍寝怎么办?难道也瞒着不说?”
岚琪暖暖地笑着:“皇上该不会再找我,我觉得他一定也会这样想,且等等看,何况连太皇太后那里也不要我过去伺候了,太皇太后和嬷嬷一定更加期盼。”
环春很兴奋,之前主子每次都说没事没事,每次都被她说中,虽然失望可也觉得神奇,所以这一次主子自己都这样说,必然是真的有了,喜不自禁地摸上岚琪平平的肚子说:“小阿哥快来额娘的肚子里,小阿哥你若来了,奴婢天天给您做好吃的。”
“傻瓜。”岚琪嗔笑,可自己摸着肚子,也心下笃定这一次不会再让人失望,虽然从前她也不曾失望过,因为随遇而安,知足常乐,才是人生圆满之道。
这半天懒洋洋地窝在榻上,环春也不知哪儿听来的,连暖炕也不让主子上了,只让她在床上歇着,布贵人过来串门,见她懒懒的,也盼她有好消息,但岚琪并不提早上那些话,和环春说好了,不再对第三人说。
下午布贵人和岚琪一起将绣线分股,说是荣宪公主看见纯禧和端静的荷包好看也想要,布贵人自责没多想一些,本该给荣宪公主也缝制一个,便赶着要再做一个,有岚琪搭手好快一些,两人手里做着针线,说着孩子们的玩笑,正悠闲自在,却见锦禾匆匆跑进来,吓得一脸惨白说:“主子,皇后娘娘和太子掉进冰湖里了。”
岚琪手里的针猛地一下扎在指尖,她吸着指尖的血,听锦禾说皇后领着太子在御花园里逛,不知怎么掉进湖里,都已经被救起来了,但是先救起来的是太子,皇后几乎要沉下去了才被拉起来,现在已经送回坤宁宫。
“咱们要不要去?”布贵人吓得手抖。
岚琪心情沉重,浑身不自在不安,突然胸口一抽搐,转身便作呕大吐,一屋子人都被惊吓,忙替她抚背顺气,清理秽物,等收拾妥当了,岚琪也缓过来,定神说自己没事,更推布贵人:“姐姐也去换衣服,咱们去坤宁宫。”
☆、094太子的罪孽
匆匆赶至坤宁宫,各宫妃嫔已聚拢,太后也亲自前来,并下令众妃勿进殿叨扰,见太医进进出出,岚琪和布贵人立在人群后,只瞧见前头佟贵妃不耐烦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拉过一个宫女或小太监问话,多半问不出什么,又嫌弃地推开。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皇帝终于迟迟赶来,原是前头正商议要紧的事,听说皇帝还动了怒,李公公今日不当差出宫去了,那边剩下的人,都不敢上报,只等众大臣散了,才告诉皇帝,如是玄烨自然更恼,急忙就回来了。
众妃行礼相迎,玄烨未及看来了什么人,径直就进了门,布贵人和岚琪互相搀扶着再起身,只听佟贵妃慵懒地一叹:“等下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本宫身上不自在,你们等着吧,有消息就送来承乾宫。”
谁不知道她在这宫里的特立独行,不管做错什么事,皇帝都会替她周全,就更不要说此刻懒得等消息了,反正也没人愿意搭理她,她走了,大家才自在。
坤宁宫里头,玄烨正坐在皇后榻边,皇后浑身发烫烧得昏昏沉沉,完全不知皇帝已近了身旁,玄烨唤过她几声,皆无反应,只听冬云战战兢兢说落水的事。
原是太子贪玩乱跑,一脚从湖边大石头上滑入水中,皇后娘娘是跟在最近的人,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拉太子,不晓得是不是在冰水里抽了筋,也不晓得是不是身上棉衣吃水沉重,她把太子推上大石头,才被赶来的太监宫女拉住,皇后自己就往下沉了,又正有一阵风过,把她往湖心吹,虽然不远,可等身边的小太监脱了衣裳跳下去捞,皇后已经沉得只见半个脑袋,上了岸就已经昏厥。
太后在一旁眼眶湿润,叹说皇后爱子心切,又劝玄烨:“冬云几个都是她贴身用惯了的人,虽然失职,眼下也不是惩罚的时候,皇上还是先不要追究,让她们好好照顾皇后要紧。”
“皇额娘说得极是。”玄烨应了,便见乳母抱来太子,太子没有受伤,也没有泡在水里太久,捞起来后乳母立刻就脱了湿衣裳,脱下自己的袄子将他裹住,只是受的惊吓不小,一直啼哭,见了玄烨又十分害怕。
“往后可不能这样贪玩了。”玄烨未有重斥,斥责一个不足四岁的孩子,他也未必听得懂,反而吓着了在心内留下阴影不好,哄了他几句,就让乳母抱走了。
太后则劝:“皇后还年轻,会挺过去的,皇上不要太担心了。”
“皇额娘也是,此处有温妃几人侍疾,您也不能太辛苦。”玄烨应着,起身想请太后离去,太后也知道她这样做不合乎规矩,便不为难皇帝和众人,被送了出来。在门外见到诸妃都在,叹一声,“眼下温妃在里头侍疾,人多也不好,你们姐妹且商量一下,哪几个每日来伺候,宫里的事惠嫔、荣嫔最熟悉,你们且忙这些,不要等皇后病好了,宫里却乱了,辜负她往日的心血。”
众妃嫔称是,恭送太后离去,剩下诸人,惠嫔和荣嫔被钦点了料理宫闱之事,端嫔那里养着两个公主,宜嫔不会照顾人,她的妹妹郭贵人更如是,安贵人不可靠,看下来,竟是钟粹宫两位最合适不过,荣嫔便来问岚琪:“你们姐妹俩可愿意帮温妃娘娘照顾皇后?”
二人怎敢推辞,荣嫔便遣散众姐妹,与惠嫔领着她们俩进来,见温妃在外殿坐着,说明太后的意思,也不敢进去添乱,就先走了。
温妃年纪小,不经事,上一回皇后生病她就手忙脚乱,这一次又如此突然,方才太后来时,只见她跪在床边哭,被训斥了说这样子晦气,就把她打发在外殿了,如今见德贵人和布贵人来侍疾,也顾不得姐姐愿不愿意看到她们,能有人来料理,再好不过。
不多久冬云出来,说皇上请温妃娘娘进去,眼见德贵人和布贵人也在,猜得出她们留下的缘故,便请一同入内,岚琪缓缓走近,看到玄烨坐在病榻边,那一抹背影似曾相识,叫她恍然回到那一日黑沉沉大雨中。
玄烨转身见到岚琪,讶异之余更有几分安心,自然不便在此刻表露,只吩咐她们:“好好照顾皇后的身体,朕时不时会来看一看,但多数时候,要辛苦你们了。”
三人都应诺,玄烨见温妃娇楚可怜,果然不能托付,倒是布贵人和岚琪立在边上,像是能经事的,岚琪他就更放心了,又嘱咐几句,便也离了坤宁宫,还要向皇祖母去禀报。
皇帝离开后,三人商量着该怎么做,温妃孱弱,说不到几句便眼红落泪,岚琪和布贵人当着她的面没说什么,待离了,私下布贵人便叹:“看样子太医是说过什么了,温妃娘娘才那么伤心。”
岚琪也看得出来,太后和皇上都如此凝重,太医一定说过不好的话,而她甚至在玄烨身上看到昔日赫舍里皇后离世时的悲伤,她知道玄烨从不是无情的人,钮祜禄皇后对这个后宫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又怎么会无视。
正如岚琪所想,玄烨来到慈宁宫,太后已经先到了,玄烨又把事情说一遍,竟见皇祖母眼角有泪花,似在自责:“若早知她有这样一颗慈母心,一早就该把太子抱给她养,偏偏等到如今,她又怕是要没福气了。”
玄烨目色凝重,“太医说兴许还能养好,皇祖母不要太过虑。”
太皇太后却很看得开,摇头说:“那湖面还有冰呢,那么冷的水呛进肺里,她本又有旧疾未完全康复,你叫我不要多虑,还不如让我早早在心里有个准备。”一时竟也哽咽,“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些年多少为了朝廷的事一直委屈着她,可她还是兢兢业业把持着后宫,我活了这一把年纪,竟和一个孩子计较……”
玄烨屈膝劝说祖母不要太悲伤,眼下尚有一线生机,太皇太后平复情绪后说:“若是能好了,皇帝再不要亏待了她。”
然而皇后这一病凶险,冰冷的水呛在肺里,捞起来时已没了知觉,浑身滚烫烧了一天一夜,半夜里还抽搐痉挛,足足折腾了两日,高烧才退了一些,可呼吸沉重混杂,醒过来便一直咳嗽,咳得吐了浑身无力又昏昏沉沉睡过去,接着再从梦里被咳醒,反反复复,两三天后,便瘦得下巴尖细眼窝深陷。
岚琪总见太医摇头,温妃时常问了不过几句就垂泪,坤宁宫里气氛沉郁,连好容易才活泼起来的太子也又变回从前的模样,这日岚琪在茶水房里盯着熬药,被炉子里扑来的火星迷了眼睛,出来吹吹风,瞧见远处回廊下太子和乳母纠缠着,她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乳母见了德贵人行礼,太子虽与岚琪不熟,却也跑过来哭着说:“我想见皇额娘。”
乳母在身后苦笑着:“娘娘病得沉重,奴婢怕太子去了不太好,一来吵着娘娘休息,二来万一传给孩子。”
“不碍的,若有什么事,就说我的意思和你无关。”岚琪牵手太子,与乳母道,“皇后娘娘一定也很想见太子,太子不会吵着她,其他的不必你操心。”
乳母也不过是不想担当责任,既然德贵人揽下了,她也乐得松口,随行一起来到寝殿,正好皇后醒了,才喝了水软绵绵地歪在靠枕上,突然听见一声“皇额娘”,整个人都有了精神,稍稍坐起来就见岚琪领着太子进来。
小家伙松了德贵人的手跑到炕边趴着,皇后憔悴不堪的脸上终于有几丝笑容,伸手捏了捏太子的脸颊,“这几天又不好好吃饭了是不是?瞧瞧胖脸蛋儿都瘦……”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一边推开太子一边把身子朝里转。
岚琪慌忙将太子拉开,冬云几个人上前伺候,她带着孩子退到外头还听见里头咳嗽声不停,太子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皇额娘会死吗?”
这样小的年纪,竟已懂得生死,岚琪不知道是谁教给太子的,可孩子显然深陷在忧郁中,伏在岚琪肩头呜咽着,想来皇上几次带着太子巡视赫舍里皇后陵寝,这孩子大概已经明白亲额娘是为了谁死的,眼下他好容易又有了额娘,可是这一个可能又要因为他而离世,哪怕乳母们不敢对他说这种话,可宫女嬷嬷们私下嘀咕几句,兴许他就听见了。
此刻抱着太子,岚琪完全不知该怎么哄,却见玄烨进来了,他瞧见这光景有些讶异,而太子一见皇阿玛就不敢再哭,笨拙地自己抹掉眼泪,岚琪则看到皇帝把儿子抱过去的那一瞬,眼底的失意伤感,让人心疼。
玄烨曾跟她说,不愿太子看到自己就害怕,才想让皇后宠爱他,让他也能和其他弟弟妹妹们一样地长大,好容易小孩子的天性渐渐显露,又横生这样的祸端,而祸端的源头,也还是因为太子。也许十几年后他不会记得如今的事,但众口相传,皇后但凡逃不过这一劫,他的“罪孽”便更深重一层,哪怕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一辈子都抹不掉。
此时温妃从内殿出来,乍见皇帝,不禁又眼圈通红,忍着哽咽说:“皇上,皇后娘娘想再见见太子。”
☆、095下辈子不再见
玄烨颔首应了,抱着太子,将他脸上的泪痕擦拭,温和地哄他:“见了皇额娘,要开心一些。”太子弱弱地点头不说话,伏在父亲肩上。父子俩进了内殿去,温妃没有跟随,见岚琪转身要走,喊住了她,“德贵人要回去了?”
岚琪忙回身应:“臣妾还在茶水房熬着药,要去看一看。”
温妃便随她一起出来,两人慢慢走到茶水房,将一应小宫女都支出去,伴着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温妃很轻声地问:“我姐姐,是不是好不了了?”
“娘娘……”岚琪慌忙制止,“这些话可说不得。”
温妃却摇摇头:“大家心里都明白,恐怕皇上也明白,我们又何必瞒来满去。”
岚琪也知道,眼下没有人看好皇后的病,当年她侍奉布贵人在阎王殿走一遭,那时候以为布贵人的病很凶险,现在看了皇后,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凶险,岚琪心里怎会不那么想,只是不敢说罢了。
“我姐姐十几年在宫里,我和她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亲近,虽然她疼爱我我也喜欢她,但我们不常相伴,我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或有什么心愿未了。”温妃鼻尖通红,泪珠子扑簌簌落下,捂着嘴哭了一会儿,才又缓过来说,“德贵人,我该去问谁?我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些。”
岚琪心酸难耐,过去种种在生死面前什么都无所谓了,可她也不了解皇后,只能说:“兴许冬云知道些,或者……就是皇上了。”
“皇上?”
“臣妾觉得,皇上一定了解娘娘。”岚琪这般说,目光不由自主往外看,寝殿之内,不知现在他们在说什么。
寝殿里,太子伏在皇后身边,皇后一下一下揉揉地安抚他,慢悠悠带着呼吸混杂的声音告诉他要好好吃饭,好好念书,一句一句殷殷叮嘱,再后来玄烨见母子俩都要哭了,才让乳母将太子抱走。
皇后依依不舍地看着太子离去,玄烨回眸看她这般神情,不禁说:“只是一两月的时间,你已能这样视如己出?”
皇后点头,没说话,她本就没太多力气说话,刚才在太子面前,不过是强撑着,而玄烨则说:“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养起来,好好为朕教养太子。”
“臣妾恐怕不能了。”皇后凄楚一笑,眼中略有晶莹,可一动心神又咳嗽不止,众人来侍奉顺气端痰盂,把皇帝推得远远的,只等皇后那儿好久平缓下来,才又让靠前,皇后则说,“皇上龙体贵重,寝殿里不干净,您快回去吧。”
玄烨并不在乎这些,只是看着皇后,半晌又说:“朕不是太医,不能治你的病,但朕希望你能好,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你不只是大清的国母,也不只是这后宫的皇后,你还是朕的妻子,是太子的母亲,是皇祖母的孙儿媳。”
皇后痴痴地看着她,眼中热泪不止地往外涌,心中反反复复:玄烨,你可知这一句话的贵重。
玄烨没有嫌弃她的病体,更毫不顾忌地走近,伸手握住了皇后干瘦的手,“从前我们都太年轻,是朕亏待了你委屈了你,你快些好起来,让朕补偿你,皇祖母常说夫妻之间没有不磕磕绊绊,你不要记在心里,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臣妾……”皇后却哭得完全说不出话,再后来又惹出咳嗽,宫女太监不由分说请皇帝离开,他们伺候着皇后,玄烨立在门前看她痛苦的抽搐,好半天平静了,冬云却来求皇帝,“万岁爷,太医嘱咐,娘娘不能说太多的话,娘娘凤体违和,皇上龙体也要保重。”
皇后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玄烨身上移开,似乎也示意皇帝不要再过来,僵持须臾,玄烨终于离开,皇后才又看向门外,万千心绪纠葛缠绵。
玄烨从寝殿出来,正见岚琪和温妃领着宫女端药过来,两人见圣上要走,从廊下绕过来侍立在路旁,他沉沉一叹:“辛苦你们了。”
温妃热泪夺眶而出,抽抽噎噎说:“还请皇上有空常来看看娘娘。”后半句当是“娘娘没多少日子了。”可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之后则说要去侍奉皇后用药,先走了一步。
岚琪还立在原地,玄烨见她前些日子还红润的脸也消瘦了不少,不免心疼,“琐碎的事总有宫女太监做,不要让自己太操劳,皇后……”他沉了沉心,第一次对人坦白地说,“皇后就这些日子了,让她好好度过便好,不要把你的身体也搭上去。”
“娘娘她?”岚琪哽咽难语,被玄烨拉住了手,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无奈地说,“动情了吗?她曾经那样对你,你都不计较了?”
岚琪摇头,皇后并不是恶人,不过是女人之间计较得失而已,谁还没有气血冲头的时候,何况自己本来就不记人恶,如今又眼睁睁看着鲜活的生命要从眼前消逝,出于本能的心疼和可怜,此刻听玄烨说出口,更是心酸难耐,垂首哽咽一句:“皇上有空,常来看看娘娘。”
“朕明白。”玄烨话音刚落,门前有人进来,佟贵妃不知为何来了此处,而她进门就看到皇帝和德贵人在庭院里旁若无人的执手相对,心里一声冷笑,摇摇曳曳来到面前,但行礼后只是问:“皇上看过娘娘了吗?臣妾惦记娘娘的身体,才想来看一看。”
玄烨已松了手,淡然对贵妃说:“皇后需要休息,你就别进去了,德贵人会把你的心意带给皇后。”说着示意岚琪,“进去吧,皇后跟前要有人伺候。”
岚琪也不愿和佟贵妃打交道,行了礼迅速离开,这边皇帝也要走,因皇帝下旨让自己回去,佟贵妃也不好违逆,跟着出了坤宁宫的门,恭送了玄烨后自己气呼呼地回承乾宫,在青莲面前也不顾忌,酸溜溜恨道:“这个乌雅氏真是不要脸,在坤宁宫里都敢和皇帝眉来眼去,里头那么重的病人在,她也不怕忌讳,真是下贱。”
青莲没说什么,只是行至半程瞧见前头有大臣等候,提醒主子看一看,佟贵妃一下就认出了是父亲佟国维,快行几步到跟前,待父亲行了礼便问:“阿玛怎么在这里等?”
佟国维说是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这就还要去见皇帝,听说贵妃正从前头过来,所以立等片刻好给贵妃问安,这些场面客套的话,佟贵妃当然懒得细想,倒是父女俩渐渐走着,青莲几人都不远不近跟在后头,才听佟国维轻声说:“若在承乾宫相见,恐遭人生疑,臣此刻与娘娘说几句话,娘娘只管听着便好。”
佟贵妃长眉微蹙,轻轻应:“阿玛只管说。”
佟国维轻声说:“皇后凤体违和,臣多番从太医院打听,原来太医院已经向皇上告罪,皇后娘娘的身体撑不过太久,从前病重下药太猛,身子本就耗虚,再经此一病,痊愈无望。”
佟贵妃本也隐隐猜到一些,此刻听说太医院已放弃,不免更觉沉重,叹一声:“她没有福气。”
佟国维却道:“娘娘,自此钮祜禄氏在后宫失去顶梁支柱,他们必然要有所行动,温妃娘娘已经在宫内,为了扶持温妃娘娘,自然要打压您这位贵妃了,还请娘娘诸事小心,莫要落了钮祜禄氏的圈套。”
父女俩停了脚步,身后青莲几人也不敢靠近,佟贵妃眉目拧曲,恨恨道:“那个小温妃,文文弱弱寡言少语,怎么才能成气候,我不欺她,他们倒又要来惦记我了?也好啊,等皇后一命呜呼,我去做中宫的主人,看他们还怎么打压。”
佟国维大惊,连声劝:“娘娘万不可有此念头,您忘了臣曾经告诉您,赫舍里皇后故世后钮祜禄氏急功近利,恼得皇上几乎要和他们对立吗?哪怕如今的皇后与皇上的感情不能与赫舍里皇后相较,但皇上是重情重义之人,千万千万不能在那个节骨眼儿上谋求中宫之位,娘娘的前程自然也是臣和家族的前程,这些事,臣会为您慢慢周全。”
佟贵妃的心火被父亲一句句话压下去,冷静半晌说:“自然是靠阿玛周全了,我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太皇太后的人盯着,她在一日我就不能为自己做主一天,我在宫里的为难之处,也请阿玛明白。再有……”她停了停,不屑地哼笑,“我可不打算抱养什么太子,哪怕将来做了中宫我也不要,这孩子命太硬,谁做他额娘,都要被克死。”
佟国维无奈地摇头:“臣明白了。”
太子命硬,生母分娩而终,钮祜禄皇后抱养他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就遭此大劫,并非佟贵妃说话刻薄,宫里宫外,都在传说这些话,连慈宁宫也听见这几句,私下里和苏麻喇嬷嬷商议,往后再不要让人抱养太子,太子显然是金贵无比,会压着别人的福气,后妃之辈,岂能和未来的天子相抗衡。
之后的日子,玄烨前朝事务放不下,但偶尔得空就会来看看皇后,岚琪每日往来钟粹宫和坤宁宫之间,布贵人孱弱,不过七八天就累病了,反是岚琪很精神,为了有足够的力气料理皇后这边的事,每日餐饭也吃得比从前多。
不知不觉已过二月中旬,虽然比太医所想皇后又多撑了好些日子,但从未见有任何起色,似乎只是靠灵芝老参之类吊着续命,可皇后却很珍惜这段日子,皇帝来时会与他说笑几句,静下来精神稍好一些,还会让温妃拿针线给她,想给太子做春日的褂子穿,自然每次动不过几针,就没力气了,但温妃也不劝阻,几乎是她想做什么,都能得到满足。
再有荣嫔、惠嫔二位隔几天会来探望并禀报宫闱之事,皇后也会提点几句,告诉她们个中门道,仿佛是预见到了自己就要撒手人寰,不愿她辛苦数年维持的宫闱之盛,在她死后颓败散乱,荣嫔、惠嫔虔心听讲,时常还与她探讨处理之法,皇后果然是喜欢做这些事,每每谈起这些,会格外有精神。
这日荣嫔、惠嫔又来,皇后听过宫中入夏用度已然周全,夸赞荣嫔、惠嫔能干心细,更自责说:“怪我逞强好胜,若早早就让你们为我分担一些,也不至于有今日。”
二人不敢说悲戚的话,宽慰几句,不久见皇后精神不济,便告辞退出,岚琪一直侍立在外头,见二人出来,上前相送,却听惠嫔轻声说:“皇后娘娘如今,和我们‘你我’相称了。”
岚琪也知道,最近这些日子她伺候在皇后跟前,很久没听见她以“本宫”自称,对自己和温妃、冬云都如此,又听惠嫔说荣嫔,“你今天精神不大好。”
荣嫔疲倦地说:“正在那几天里,小腹疼得厉害。”
两人嘀咕这些后,再和岚琪说了几句话,之后她们离去,岚琪却立在门前发呆,忍不住伸手合在小腹上,荣嫔不说那几天,她都忘记自己已经一个月没有来月信,这些日子忙着皇后这里的事,把这些全忘了,而月信没来,身孕的事应该是差不了了。
心里砰砰直跳,心中暗暗地说着:好孩子,你乖乖在额娘肚子里呆着,让额娘最后照顾皇后几天,不要让你皇阿玛留下遗憾。
转身要回皇后那里,就听见里头一阵慌乱,有小宫女匆匆跑出来让喊太医,一直等候在偏殿的太医立刻跑来,岚琪到了殿内才知道,是皇后晕厥了,太医几番施救,皇后才缓缓苏醒,但经此一次,身体越发沉重。
二月末,本该渐暖的气候,却连着两日稀罕的大雨,之后冷得人不得不把深冬的棉衣穿在身上,二十六那天,雨前一晚就停了,却从这日早晨开始飘雪,风不大,白雪如棉絮般在空中打转,落地积雪,午后时,皇城里又见白雪皑皑的景象,让人忘记已在初春的季节。
皇后今日精神很好,坤宁宫里地龙每日都烧得很暖,外头下雨下雪都没什么影响,但是听说下雪了,皇后就想在暖炕上明窗下歪着,好让她隔着纸窗看一看飘雪。
温妃却说:“不如姐姐穿得厚实一些,让他们把竹轿子抬进来,抬着您到门前去瞧瞧,院子里积雪了,雪白雪白的连脚印都没有。”
皇后大喜,冬云几人便来为她穿戴,一时温妃又兴起,将钿子头面都给皇后戴齐全,好些日子只穿着寝衣,如今将往日的衣服穿上,才更惊觉她的瘦削,原先合身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直叫人看着心疼。
等收拾齐整,外头小太监抬了竹轿进来,众人把皇后抱上轿子,她如今瘦得毫无分量,岚琪看到小太监上手抱起皇后时,显然本打算用力,可到手的一轻,反差点闪了腰,岚琪心下沉重,侍疾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皇后的生命真的就要消逝。
等皇后稳稳坐在轿子上,冬云将大氅盖在她身上,又戴了风帽,才缓缓抬着出了寝殿,外头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皇后精神一振,欣喜地笑着:“真好。”
太子从东配殿被领来,皇后如今沉疴不起,本该将他送走,但太皇太后和皇帝都属意将太子继续留在中宫,可毕竟碍着病重,不敢让娇弱的孩子多接近,此刻母子俩远远对望着,乳母领着太子在廊下玩雪,不久有宫女拿朱漆盘子端来白色一团东西,送到皇后面前,竟是一只胖乎乎的雪兔子,宫女说是太子捏了,让送给皇后娘娘把玩的。
“太子真聪明。”皇后欢喜不已,伸手摸那雪兔子,冰凉的手感让她变得更精神,爱不释手地摸着,众人本该担心她会着凉,可温妃娘娘一早有令,皇后想做任何事,都不要阻拦,于是照着她的意思,又挖来许多雪积在大碗里,把雪兔子放在其中,一起带回了寝殿。
在外头冻了一冻,再回到寝殿,皇后的精神明显倦怠,可她却不让卸下钿子头面,也不肯脱了凤袍,就这样歪在暖炕上,让他们讲明窗打开,把盛放雪兔子的大碗放在窗下让冷风吹,她自己则裹了大氅在身,一如在屋外一样。
“你去穿件袄子吧,窗开了小心着凉。”皇后见岚琪在跟前,穿着平时的衣裳,有心提点一句,而环春已从外头捧着夹袄进来,知道屋子里开了窗通风,怕主子穿得单薄。
环春退下后,皇后笑说:“她很忠心吧,记得那会儿安贵人找你麻烦,环春还出言顶撞来着,那会儿我想,怎么千挑万选给了你这么一个毛躁的宫女,如今瞧着,应该是合着你的性子找的,主仆的性子相合,才能长久。”
岚琪笑道:“臣妾性子不好,环春很体贴耐心。”
皇后精神很差,目光却莫名很亮,她盯着岚琪看许久,突然说:“你是不是该有好消息了?”
“还不知道,但元宵侍寝至今,臣妾没来月信。”岚琪坦白地说,“眼下不敢请太医瞧,家中额娘曾说过,头几个月小气得很,自己当心些就好,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皇后无力地点头,气息微弱地说:“是啊,你额娘说的很对。”又看着岚琪不显身形的腰腹,仿佛自言自语地呢喃,“这个孩子,怕是不简单。”
岚琪听得不真切,见皇后身子滑下去了,上来拿靠枕给她再垫高一些好舒服一些,扶着皇后的胳膊时,那不盈一握的手臂几乎已经没有肉了,她一时难受得不行,热泪涌出。
“你哭什么?”皇后坐好后,又喘息了几下平缓下来,瞧见岚琪眼中有泪,虚弱地笑着问,“是为了我吗?”
岚琪摇头,朝后退了几步。
“难得你还能这样伺候我。”皇后说着,而今日她一直没怎么咳嗽过,说话气息也顺,好像是刚才出门吹了冷风才这样精神,精神了就更想说话,憔悴枯槁的脸上有笑容,慢慢说着,“我曾经那样对你,恨不得你死了才好,到头来你越活越好,而我行将枯朽时,又是你在跟前照顾,大概,这就叫现世报。”
“娘娘,您不要这样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岚琪哽咽,努力抑制自己的哭泣。
皇后悠悠将脸转向窗外,开了窗,就能清晰地看见雪花飞舞,风不大,雪花漂浮在半空中,一圈一圈慢悠悠地坠落,美妙而安宁。
“十几年前,我阿妈对我说,你要做中宫皇后。那年皇上选后,独我钮祜禄氏最尊贵,德贵人你知道吗?鳌拜说赫舍里一族乃八旗下人,赫舍里皇后更是下人之女,虽然皇上痛恨鳌拜,也恨我的家族,可不论当时,还是十几年后的今天,我却仍旧这样想。”
皇后微微扬起了下巴,枯槁的生命里,仍坚持着血统的尊贵,凄然一笑说:“我钮祜禄氏的尊贵,岂是赫舍里氏能相匹,可是皇上不选我,他身边最高贵的位置,难道不该坐最尊贵的女人?为什么他不选我,我才是八旗最尊贵的女人。”
岚琪静静地站在边上听,寝殿内此刻只有她和皇后,皇后似乎说累了,重重地叹息后,又说:“后来我才明白,皇上不选我,不是因为讨厌我的家族,也不是因为讨厌和我们相近的鳌拜,他只是喜欢赫舍里皇后,喜欢那个女人多过喜欢我,他选了喜欢的女人做妻子。”
眼泪从皇后脸颊滚落,她却从泪中露出笑容,继续说:“可是那天皇上对我说,我是他的妻子,德贵人,你晓得这句话有多贵重吗?你说皇上,是不是也开始喜欢我了?”
岚琪说不出话,皇后的眼泪也占据了她的心,她笃定眼前这个骄傲了十几年的女人,一定和自己一样爱着身为帝王的丈夫。
此时寝殿内的大钟鸣响,一声一声敲击心灵,皇后却欣喜地看着那口钟,含笑说:“皇上最喜欢西洋钟,当初他赐给我,我好几晚都睡不着,大半夜也会爬起来守着钟等他鸣响,任何琴筝琵琶都没有他的声音好听,可是再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听不见皇上的声音,只能守着这座钟,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这声音,世上再没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岚琪已经泪流满面,使劲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德贵人,我妹妹太柔弱,年纪也小。”皇后又开口,示意岚琪走近她,“我曾经期盼妹妹入宫,为我生育子嗣,眼下我快走了,才后悔让她入宫,可后悔已经来不及,往后的人生她只有靠自己,德贵人,只当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照顾她一些,不要让人欺负她,好不好?”
岚琪用力点头,皇后干瘦的手抓起她的手,仿佛用尽所有力气地紧紧握着说:“还有啊,你替我转告皇上,说我说,‘玄烨,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见。’”
岚琪摇头,皇后笑起来,两个人都满面清泪,谁也不比谁好看些,和岚琪似乎是想多抓紧生命最后的时刻,而皇后已经看淡了一切,她很轻松地笑着:“你不说也不要紧,我对你说了,就了无遗憾,德贵人,谢谢你。”
岚琪抽噎着,皇后松开手,找了自己身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岚叶也没嫌弃,擦干了眼泪,定了定心神,自欺欺人地说:“您好好养病,外头的雪恐怕几天才能化,等您身体好了,带着太子去堆雪人。”
皇后欣慰地笑着,指着窗口的大碗,“德贵人你去瞧瞧,太子给我的雪兔子可还好好的?”
岚琪应诺,爬到炕上,爬到窗口,探身看大碗里的光景,心头猛然一惊,雪兔子消失了。终究抵不住屋子里地龙的温暖,一整碗雪全化了,雪花飘进来落在碗里,漂浮在水上转瞬即逝。
“娘娘,雪兔子还好好在……”岚琪努力笑起来,转身看皇后,想说让她高兴的话,可话未说完,就见靠在大枕头上,凤钗凤袍穿戴齐整的女人,含笑缓缓闭上了双眼,原本摸着胸前东珠的手沉甸甸滑落,这一滑落,再也没抬起来。
“娘娘……”岚琪浑身发紧,再也抑制不住哭声,她这一哭,外头的人闻声涌进来,慌慌张张地喊来太医,一阵忙乱后,太医屈膝哭着说皇后薨了,温妃闻言晕厥,冬云大哭,一屋子宫女太监都放声哭,岚琪的哭声被掩盖,噪杂的哭声喊声此起彼伏,窗口一阵冷风灌进来,她只觉头上晕眩,身子一歪就倒下去了。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钮祜禄皇后薨,阖宫缟素。
玄烨辍朝五日不理朝政,时隔近四年,他的第二个皇后逝世了,对于年轻的帝王而言,不啻是沉重的打击,而今国运昌盛,三藩将定,正是他要大展宏图建立鼎盛皇朝的时期,两个皇后接连仙逝,对他,对朝廷,甚至对黎民百姓都是极大的不幸。
三月阳春,一如当年初夏不见繁盛,今年春色迟迟不入宫闱,缟素的皇城,宛若仍在严冬。钮祜禄皇后身前与太后最亲密,太后悲伤至极病倒,温妃痛失亲姐转圜不过精神,也恹恹思病,幸而太皇太后尚康健,玄烨稍稍能松口气。
那日岚琪被送回钟粹宫,因所有人都忙着坤宁宫的事,再有温妃晕厥,钟粹宫里连太医也找不到一个,当岚琪缓缓苏醒,在环春怀里哭了一场后,便让她们不要再请太医,她猜想自己是身孕所致,既然醒来身体并无不适,也未见红,就不想在这个时刻再添乱,如今不宜喜悦,她这样的好事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整个三月里,祭奠哭灵,跪拜奉香,岚琪跟着其他妃嫔,没有一件事落下,宫里的人似乎都没缓过神,哪怕早就有人觉得皇后活不长,可她真的走了,还是有些发蒙,即便很多人聚在一起。
这世上不是人人都乐于改变,而皇后一走,朝廷后宫的局势必将随之改变,好容易安定了一段时间,又将引来不可预知的动荡,曾经钮祜禄氏想要得到后位而激怒皇帝,前车之鉴,所有人都担心空悬的后位,又会引来更大的纷争。
三月末,皇帝亲自奉移钮祜禄皇后梓宫至巩华城,后宫诸妃率王府王妃、郡主及二品以上命妇在德胜门举哀跪送,诸妃以佟贵妃为首,温妃有疾亦前来相送,哭声一片直至钮祜禄皇后梓宫离去,贵妃方遣散众人。
岚琪因太皇太后让她送行后回慈宁宫去,便离了布贵人独自前往,谁料半路上竟遇见早已先走的佟贵妃的轿子停在半路,还以为是特地等自己的,可再走近了,就看到后头温妃的轿子,惊愕地发现温妃正跪在地上。
佟贵妃的声音传来,厉声厉色地说着:“想在我面前称大,让皇上也封了你做贵妃做皇贵妃,不如直接入主坤宁宫,接替你姐姐做新皇后。”
“主子,咱们等等吧。”环春一把拉住岚琪,如今在她看来没有什么事比主子的身孕更要紧,拉着岚琪退到岔路旁,轻声说,“贵妃娘娘不会把温妃娘娘怎么样的,兴许是有什么矛盾误会,您过去了也于事无补,还是等贵妃走了再说。”
岚琪沉沉地说:“皇后曾托我照顾温妃,当时我情绪激动,想也没想就点头了,可她也不想想,例如此刻这样的事,我有什么法子帮她或照顾她,皇后也说得不错,温妃娘娘往后的日子,要靠她自己才行。”
环春没多说什么,等听见动静,前头的人似乎走了,才和主子走过来,就看见冬云搀扶着温妃起来,如今她跟在了温妃身边,瞧见岚琪过来,温妃只是落泪。
才听冬云说,温妃看不惯方才佟贵妃与众人跪送皇后梓宫时不耐烦的模样,此刻更瞧见她发髻戴红,一时气愤忍不住当面起了争执,就被佟贵妃喝令跪在地上,拿着贵妃之尊压她,让她审时度势。
温妃恨恨:“她不怕现世报吗?”
岚琪心头一震,皇后逝世那天,曾说她自己的境遇,就是现世报。
“冬云,娘娘身子太弱,送娘娘回咸福宫好好休息。”岚琪只这样吩咐冬云,待搀扶温妃上了轿子,更拉着她轻声说,“往后避开一些,能不见就最好不要相见,佟贵妃的脾气就是那样,皇后娘娘不在了,你可要替皇后娘娘照顾好她的妹妹。”
冬云含泪答应,更屈膝说:“奴婢还没谢过德贵人,谢谢您曾那样费心照顾主子。”
岚琪轻轻一叹,环春拉她起来,让她快些送温妃回咸福宫,她们这边立定缓了缓心神,才重新回慈宁宫来。
整座皇城里,只有慈宁宫和宁寿宫不持服,从缟素的世界来到这里,仿若回到人间一般,岚琪心中的悲伤早已经淡了许多,身体里正孕育着新生命,对她而言,与钮祜禄皇后的一段情分自此结束,她做到了让玄烨和皇后都了无遗憾,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