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部分
《《女兵英姿》》 · 江心舟 · 2026-07-26
她忍不住张开双臂。闭着眼在经幡中奔跑了几步。
那浪漫柔软的经幡,不时拂过脸庞,就像是爱人温柔的亲吻……也许。下一步,她就能跑入还远在天边的爱人的怀抱之中?
这并不是奢望!
蒲英相信。她现在所有的思念,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和抚慰。
但是她没有一直跑下去,只跑了六七步后,就停下了。
不是怕摔倒,也不是怕撞倒了经幡。
她只是不能在这个地方无所顾忌,现在并不是她多愁善感的时候。
蒲英站住了,垂下手。睁开眼,看向周围。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澈。
那个多情怀春的少女不见了,蒲英又回归了冷静和警惕。
接下来,她和米思慧等人在管事的指点下。很快就将那些破了旧了歪了斜了的经幡都收拾好了。
然后每人抱着一大堆卷叠在一起的经布,向山下走去。
距离粉红经幡阵不远的地方,还有一群僧人和觉姆们,正在忙着搭建一座巨型经幡塔。
那塔的中央是一根竖在玛尼堆上的高大经幡柱,高约十余米。
柱顶向四周拉起了无数条放射状的牦牛绳。几十层五彩经幡悬挂其上,呈环状围绕中心的柱子,形成了一个基底周径达到上百米的巨大金字塔。
目前的工程进度还不到一半。柱子刚刚立好了,一些少年喇嘛正攀着那些高高的牦牛绳,或系绳子。或挂经幡。下面还围着一堆堆的人,给他们传递物品。
蒲英和米思慧忍不住走过去看热闹。
虽然经幡塔还没完工,但是她们在经过已经挂了部分经幡的塔下时,抬起头来——已经几乎看不见蓝天了!
天空都被那些重重叠叠五颜六色的经幡遮住了。
行走在这个撑天巨伞下,又和刚才站在平面的粉红经幡阵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边更平和浪漫,这边更壮观,更神秘,也更绚丽!
小米指点着高处那些刚刚挂好的、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经幡旗,对蒲英解说着那上面的龙凤、神马、雪狮、神鸟和佛像等吉祥物。
忽然,头顶上空的经幡和绳子一起剧烈地晃动起来。
“绳子断了!”有人高声喊道。
蒲英也听得懂这句藏语,不过即使听不懂,她也能看到头顶那些五彩祥云般的经幡,正像折翼的孔雀一样,向地面重重砸下来。
“快跑啊!”周围的人都在喊。
蒲英和小米紧紧拉着手,向着空旷的地方跑,但她的眼睛一直回看着那片正在倒塌的绳索和经幡。
她的本意是怕那些绳子砸下来绊住了自己和小米,没想到她在那一团翻卷的经幡中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help!help!”那人的手脚还在胡乱地动着,从经布的缝隙中传来了他的呼救声。
糟糕!
是爬到上面挂经幡的小喇嘛,摔下来了!
蒲英果断地一把推开小米,凝神定睛,更加仔细地望向空中。
很快,她以狙击手的眼力,判断出了“小喇嘛”下落的速度和方向,以及周遭的细节。
完全没有多想,蒲英一个冲刺,向前蹿出几步后,身体腾空而起。
她的双手抓住了几股牦牛绳,立刻用力拉动它们,同时借助自己下坠的冲力,生生将一处密实的经幡层布移动过来,在两三米高的地方横托了“小喇嘛”的身体一下。
“小喇嘛”的下坠,马上从垂直改成了斜下,同时速度也减缓了许多。
最后,蒲英还前扑过去,抱住了他。
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才停住了。
“不好!有人摔倒了!”
“糟糕,是甲日少爷!快救人啊!”
人们纷纷向这里奔过来。
小米是最先到达的。她不停地将各色经布拨开,终于将蒲英从经幡堆里拉了出来。
“你怎么样?没事吧?”
“还好……吧!”蒲英一边扯掉身上还挂着的经布,一边活动了几下腰部和四肢,感觉虽然落地翻滚时有些撞伤。但应该是没事。
不过,那个小喇嘛怎么这么重啊?
她不禁又动手和小米等人一起,去解救还躺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已经被经幡裹成了彩色粽子的人。
随着经幡一层层地剥去。裹在其中的人的身形和衣着,渐渐显露出来。
咦?不是小喇嘛?
是个穿着牛仔裤和时尚皮夹克的高大男子?
蒲英不禁停了手。拉着小米退后了一点。
这时,一位管事喇嘛挤进了人群中,着急地拨拉着经幡。
“甲日少爷?甲日少爷,让您不要去爬塔顶,您怎么就是不听我的呢?你可不能出事啊!不然,我怎么给金刚上师交代啊?”
小米知道管事僧口中说的这位金刚上师,应该就是指**会上的主法上师——罗旺活佛。
这位上师在每年的四月到七月。都会到佛学院来驻寺讲经。他的佛学成就很高,很受人尊敬的。
她不禁对那位昏迷的青年大感好奇。
伸长脖子看了几眼后,她又退回来,对还站在外围的蒲英小声地说;“哎。英子!那个人长得挺英俊的,好像还是活佛的亲戚呢。”
“嗯……那不就是高富帅吗?”蒲英的声音淡淡的,又带了点调侃。
这种流行语,小米也是懂得起的,不禁呵呵地笑了:“还真是呢。”
蒲英不再吭声。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位管事僧,一会儿摇晃着昏迷青年的肩膀,一会儿去掐他的人中,而青年却一直没反应。
周围的人都好心地帮着想办法,有的人去准备担架。有的人要去请懂医术的高僧。
蒲英一直安静地站着,似乎无动于衷,其实她心里却有着大大的惊讶——不会这么巧吧?
还以为过两天,才会碰见他呢!
结果是在这种情况下——嗯,真难说是好是坏?
她不禁对这位藏族青年的任性妄为,大有意见了。
你说你好好的高富帅,没事抢小喇嘛的工作,干嘛啊?
看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这不就摔下来了吗?
真是活该!
可是,问题是——你摔下来,也就罢了!
别这么一直昏着啊?
还有,醒了也千万别失忆啊,老兄!
你失忆了,我的戏还怎么唱下去啊?
也许是神灵听到了蒲英的“祈祷”,也许是那位高富帅的命不该绝……总之,两三分钟后,他哼哼了几声,终于醒了过来。
“甲日少爷?甲日少爷?你醒了?你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疼?”管事僧惊喜交集地扶住了他。
“嗯……唔……还好,头有一点……不过,也不是特别痛,”那位甲日少爷揉了揉头,迷茫地看着他,眼神又落到自己身上那一堆还没来得及拿开的经幡,“……我刚才,是掉下来了吗?”
“是啊,是啊!甲日少爷,我不是跟您说过,爬那个柱子太危险了吗?您看,刚才绳子断了……”
“哇——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甲日少爷抬头看看,不可思议地说:“居然还没有事?”
“是啊,您有活佛保佑,当然没事了!您没事就太好了!我,我这就给您把身上的经幡拿掉……”
“等等……”甲日少爷拦住了管事的手,眼睛闪闪发亮地问:“我记得,刚才是有人救我的?”
“哦,是吗?”管事并没有看到他落地的那一幕,不确定地回问。
“是,我敢肯定!应该是一个小喇嘛!因为我记得是个红色的身影扑过来,而且个子似乎不高……”甲日回忆着。
旁边有人说道:“没错!甲日少爷,刚才要不是那个人,您一定摔得更惨!”
管事立刻比甲日少爷还激动地问道:“人呢?那个救人的小喇嘛呢?”
“已经走了……”那人手指着前方,补充说道:“不过,她可不是喇嘛,是个还留着头发的觉姆。”
甲日顺着指点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了两个身穿普通赭红色僧衣的女子的背影。
那个还留着学生妹发式的觉姆,倒是挺特别的!
等等……她的背影,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眼熟?
甲日明明没有见过这样的背影,可心里却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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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章冯垚的谎言
蒲英在第一次看到甲日的照片时,也冲口而出地问:“他是谁?”
阿哥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蒲英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自己在藏区见过的人。
因为阿哥已经说过了,这个人就是她的目标人物。听他的意思,那个人应该见过自己,而且印象还不错。
所以,蒲英倒也很快想起来了一个很窘的人物。
“是我那次在草原坝子上跳锅庄时,拦住我的那个……那个什么英国硕士吗?”
“没错!就是他!”
阿哥开始揭晓谜底,“他的本名叫甲日.才仁坚赞,二十四岁,生于印度,从小是个音乐神童,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两年前,到藏区采风,遇到了你……”
“他是英国人吗?”
“有绿卡,不过还算是流亡藏人。”
“他的政治倾向?”蒲英知道甲日家族可是个**集团中的顽固派,只不知这个高富帅是不是死硬的**分子了?
“表面上对政治不感兴趣,只喜欢音乐,特别是本民族的音乐歌舞。”
“……这种人我们不是应该争取的吗?他有什么问题?我为什么要接近他?”
“我不是告诉过你——金马县公安局在抓获了部分抢劫军车的车匪后,发现这些人还在做运输军火的生意,而且接货人就藏在佛学院内。他们怀疑这个案子和**势力有关,案件的性质自然就变了,于是通知了我们国安部门。”
“接货人没查出来吗?”蒲英这么问。自然是猜到了——要是阿哥他们都查到了,何必还来找她呢?
“敌人行事隐秘,抓到的几个车匪马匪的级别也低,似乎不清楚具体的交易情况。我们虽然也在佛学院内安插了内线,但是他们由于身份的限制。也没能接触到核心的机密。”
“然后呢?”
“他们也不是没收获,只是所有的线索,都把怀疑指向了丹增活佛身边的人!这就麻烦了,丹增活佛在藏区和佛教界都很有影响,要查证他身边的人,而不打扰丹增活佛,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让僧侣和群众误会我们在调查和刁难丹增活佛,那就会点燃导火索,让一些小矛盾大爆发的。”
蒲英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后问:“这么说。这个甲日是个突破口?”
阿哥笑了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什么事提个线头,她就能拼出大致的拼图了。
他很快告诉了蒲英更多的事情,让蒲英明白了这件事里,自己倒还真的有那些经验丰富的特工没有的优势。
因为阿哥交游广阔。自从上次和冯垚一起为蒲英解围之后。还在草原上遇见过甲日.才仁坚赞好几次。他慢慢知道了这位甲日少爷的来历。
甲日的家族虽已大多数移居海外,但在国内还是有不少亲戚。丹增活佛就和甲日沾点亲带点故。所以甲日回国后才会投奔丹增。
据代号“雪狐”潜伏在佛学院的内线同志报告,丹增活佛很喜欢甲日的天真单纯,经常带着他到各地讲经。去年藏历4月到7月间,甲日就跟着活佛来过佛学院。
根据匪徒的口供,他们就是在那段时间,往佛学院内运送了几批枪支军火。
但是没有绝对的把握,公安方面是不能随便搜查寺庙和僧舍的。
可问题就是,“雪狐”在佛学院是外围人员,不能近距离靠近活佛和高层僧侣。所以始终没有查出军火藏匿的地点。
蒲英听着阿哥诉说侦察的困难,一只手拿起了一张甲日的相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能相信一见钟情!”
“呵呵,我也难以相信,不过‘雪狐’确实在甲日的屋子里看到了你穿着藏服的相片。他就是看出甲日似乎很喜欢照片的人,才将相片翻拍了——结果,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
蒲英还是摇头;“摆着我的照片,又能说明什么问题?我要是去国外旅游,说不定也会把拍下来的帅哥照片摆在床头天天欣赏呢?”
“哈哈哈——”阿哥大笑起来,“别人也许会,你不可能!”
“为什么?”
“你不怕小冯吃醋吗?”
蒲英抿着嘴,笑了——冯垚未必会吃醋,只是她,还真的干不出这么花痴的事情来。
阿哥好容易止了笑,说道:“其实,单是一张照片,是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但是你别忘了,那个甲日可是见你第一面就要和你交朋友——所谓交朋友,已经是很明确的求婚态度了!”
“求婚?”蒲英被吓到了,“这么儿戏?”
“不,一点不儿戏。我们藏人就讲究缘分,只要看对了眼,那就是认定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藏族人,挺……风流多情的?”蒲英怀疑地看着阿哥,虽然知道他有些是伪装,但她已经形成了个固定观念——那就是藏人在男女关系上,是比汉人开放些。
“这个怎么说呢,我们藏人多情而不滥情,多情也很深情……甲日还是,”阿哥斟酌了一下词语,说道:“还是对你挺执着的,那天要不是小冯把他骗过去了,还不知道会纠缠你多久呢!”
这回,蒲英不说话了。
她现在才知道,冯垚当初对甲日说的根本就不是——我是他妹妹,他居然面不改色地对甲日说——我是他未婚妻!
这什么跟什么嘛!
他怎么可以说谎呢?太坑人了吧?
虽然,他的话现在已经变成了事实,从这意义上看,冯垚当时说的竟然是——预言?
弗洛依德有个理论。人们随口说错的话,其实代表了他在潜意识里认定的事实,或是期望!
按照这个理论,冯垚说那话时,动机就是不纯的!
这让蒲英心里有点小窃喜。但是她不会因为结果的正确,就忽略了冯垚做法的错误!
不管怎么样,那时候大家都清清白白的,他就不能胡说!
所以,冯垚必须受到惩罚!
哼,先罚他现在背点黑锅好了!
这黑锅,他背得一点不冤!
不就是拜他那句话所赐,蒲英现在接近甲日的行动,才这么不顺利吗?
自从那天意外救了甲日之后,蒲英就一直等着甲日找上门来。
没想到。甲日竟然一直没有走近她周围五十步之内,只是通过管事送了点奶渣糌粑,转达了他的感谢。
这两日法会开始了,蒲英每每远远地坐在经堂外的初级学员的最外圈,遥望经堂内的时候。常常能看见甲日也坐在活佛身后不远处。
她感觉那个甲日常常把目光扫向自己这边。
不是蒲英自恋。以她独特的发型,在一干光头或寸头的觉姆群中,还是很显眼的。
她相信,甲日已经看清了自己,也认出了自己是谁!
但他竟然没有阿哥形容的那么花痴,没有第一时间跑到自己面前,上演“缘来了是你”的喜剧?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还受着冯垚的谎言的影响!还以为自己是有未婚夫的人!
怎么办呢?
按照既定方针,一开始,蒲英不能主动接触。不能主动解释,只能被动地等甲日的好奇心大到足以抵消他的道德观!
这两天,蒲英也没闲着,或者说整个佛学院的学僧都没闲着。
法会是上午两座、下午两座,每座的时间是两到三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几乎不干别的了,就是诵经、听经、辩经。
虽然都是坐在地上,高僧们按等级有莲座、蒲团,面前还有酥油灯。像蒲英这样的,自然只有在露天席地而坐的。
这个法会对虔诚的学员们来说,自然是个难得的提高自身佛学修养的机会。比如,陈博同学,这几天晚上熬夜翻经书,熬得眼睛都红了。
但是,对佛心不坚的蒲英来说,还是满头疼的。
按理说,一整天席坐在地,对蒲英来说不该有什么难度,但她还真的受不了。
不是身体受不了,而是坐着听一会儿经,她就会开始打瞌睡了。不管昨晚睡得多好,一听到那嗯嗯呀呀好像唱曲一样的诵经声,蒲英就想打呵欠。
格鲁教派的戒律还是比较严格的,听经时打瞌睡,显然是不行的。
蒲英每次都忍啊忍的,忍困忍得很辛苦——虽然是在任务中,但毕竟不需要高度紧张提高警惕,所以她的意志有点调动不起来。
于是,管事喇嘛召集低级学员去做杂役时,蒲英主动要求去帮忙。
法会期间最繁重的杂役,就是煮奶茶了。
现在虽是春季了,早晚的天气还是很冷的;讲经辩经,又免不了口渴,这时候喝一碗热热的奶茶,真的很解渴祛寒。
由于参加法会的僧侣太多了,茶房摆开四口大铁锅,换人不停火地一直煮着茶,也仅仅能够满足一般僧人们的需求。高僧上师们的茶点,自有精舍小厨房内的人负责。
这个煮奶茶的活儿虽然累点,但技术难度不高,蒲英干得还挺欢实的。
而且,很快她就发现,在这个茶房里,人来人往的,不但能遇到平时接触不到的高级管事喇嘛,还有一些送物资来的外来人员,可谓鱼龙混杂,信息量很大。
特别是当她发现有五六个不是说着川普,而是甘肃宁夏一带口音的人员,也经常出现在茶房后,就更加喜欢往茶房跑了。
因为阿哥说过,他们怀疑那些军火的来源就是西北的青甘宁一带。因为那里曾是“西北三马”军阀割据的地盘,民间一直有私造枪支军火的传统,解放后和改革开放后都严打过几回,但还是没有完全剿灭那儿的地下军火点。
可是,这些青甘宁人氏来茶房的次数不多,来了也只喝茶,很少说起自己的事儿。
蒲英几次借给他们的壶里添茶的机会,想和他们套点话,都无功而返。
她不禁想到,那个做内线的“雪狐”同志在佛学院内,一定也是像我这样,得不到目标人物的信任,所以难以探听到重要情报吧。
这一天下午,那几个来自青甘宁的可疑马匪,又在下午第二场法会快开始的时候,来到了茶房,要了两壶奶茶。
这时候茶房内的人还挺多的,大概是因为刚才第一场法会结束得有点晚,现在第二场距离开场还有几分钟,所以刚才没喝到奶茶的人,还在抓紧时间喝茶吃点心。
茶房内本来也只有僧侣有座,所以那几个青甘宁人就蹲坐在外面院子里的柴禾上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法会快开始了,人们也都渐渐离开了。
蒲英这才有空,不时瞅瞅外面的那几个人,可是他们还是和平时一样不苟言笑。
不过,今天她幸运地看到了他们的头领。
就在他们快喝完的时候,有个骑马的男人从院子外的矮墙经过。
蒲英是先听到一声呼哨声,后看到的那个人。
这一眼看得她不禁有点发愣。
那男人身材魁梧,五官深邃,肤色黝黑,穿着一件棕褐色的休闲西装,搭配一条深色牛仔裤。虽然不认识是什么牌子,但感觉那衣服料子很好,裁剪做工都很考究。
其人给人的感觉既野性又稳重,好像是邵兵和高仓健的综合体。
这样一个人会是军火贩子吗?
蒲英看到那人只是一个哨音,就让五六个马匪立即站起了身。
然后他比了几个手势,什么话都没说,就一拨马头,跑开了。
几个马匪也马上跟出去,只有一个人回身过来还茶壶。
蒲英急忙走出去,主动接过来,顺势问道:“再歇一会儿,再喝一点嘛!”
“不了,我们有事。”
那人难得开了金口,但还是很快就走了。
蒲英拿着茶壶茶碗,不禁跟到门口,观看他们去往哪里。
没等她看清呢,就听到有人在身侧咳了两声:“咳咳,姑娘,你好!”
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
咦,这个高富帅这两年的进步还挺大的嘛!从不怎么会说,到说得这么标准,不容易啊!
蒲英平静地转过头去,对他点了点头:“甲日少爷,您好!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小厨房应该往那边走!”
甲日本已做好了准备来的,但还是惊讶于蒲英的公事公办。
“你,你叫我甲日少爷?”
“对啊,我听管事喇嘛这么叫的。”
“那个,你还是叫我才仁吧。”
“好的,才仁少爷。您到这儿,有什么事吗?您不去听经吗?”
甲日郁闷地摆摆手:“我说了,不要叫我少爷!不要对我用敬语!”
“哦……那你有事吗?”蒲英的口气依然比较谦恭。
“我,我……”甲日嗫嚅了几下,终于问道:“你还没认出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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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章把握好分寸
“认出来了啊!你不就是——”蒲英有意让自己的语气中带了一点不耐烦,“那天从经幡上摔下来,又被我接住了的那个人吗?你是要谢我吗?不用了,都谢过了嘛!哦对了,你托人送来的奶渣很好吃,谢谢了!”
蒲英一边说,一边抱着茶壶和茶碗,要走回大茶房。
“不是说这个!”甲日急忙跟上,微微俯身,在蒲英身侧说:“你再想想,两年前,草原上?”
蒲英停住了脚步,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甲日摆动手臂,脚下点跳着,做起了舞蹈动作,“想起来没?”
怎么会想不起来呢?就凭你这疯疯癫癫的,哦不,是风度翩翩的舞姿!
蒲英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是你!就是那个拦着我,非要……非要给我表演藏舞的小伙子?”
“对,就是我!”甲日听出来蒲英的话里给自己留了面子,不禁低下头尴尬地笑了一下,“我那次太莽撞了,是不是吓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老实说,甲日这个藏族小伙的卖相真的很不错。
五官漂亮,又像西方人一样具有立体感;肤色微黑,看着很健康,完全没有奶油味。当他正常说话的时候,仪态举止也很得体,显得彬彬有礼。
可不知怎的,他只要一笑,马上就破坏了这种酷帅的感觉。
比如刚才,他低头微笑,带着一副小孩子做错事时的害羞表情,立刻给他减龄了好几岁。
面对这样的目标人物,蒲英不禁产生了一点负罪感。
这次阿哥为她制订的行动计划。就是建立在甲日对她的好感的基础上。
蒲英曾经质疑这个计划的基础,太不靠谱了。
阿哥却说值得一试。不过,就连阿哥自己都说,如果能有更好的办法,他也不会出此下策了。
如果甲日是纯粹的坏人,蒲英在行动时可能还不会有心理负担。
但是,蒲英根据看调查资料得来的印象。还有自己亲自接触甲日后的观察,都觉得甲日.才仁坚赞就是一个天真率性的青年,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藏族人。
要知道,他是一个从小在外国优裕奢靡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青年,可却有着一颗不亚于牧区藏民的淳朴心灵!
这真的有些让人难以想象!
要去利用这样一个单纯的人的感情,即使是为了正义的事情,那感觉也是很不好的。
蒲英想到这些,就对自己有些鄙视,心情有些矛盾。脸上的表情也不禁变得更加冷淡和疏远了。
“那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我都忘了!”她说完,就一手掀开门帘,走进了茶房。
甲日咬了片刻牙根,还是跟着走了进来。
蒲英回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给他让座。只是说;“这里比较脏,您要喝茶的话,还是请到小厨房吧。”
佛门号称净地。但里面的等级还是很森严的。这个大茶房,就是供低级僧人和香客们喝茶休息的地方,条件根本没法和精舍小厨房比。
甲日也是头一次来这里,看了看环境后,皱了皱眉,又向蒲英走过来。
“我就是想打听一下,上次和你在一起的男人呢?”
终于问出来了!
蒲英的手一抖,几个茶碗晃动了几下,发出零零丁丁的碰撞声,差点摔地上。
她急忙双手捧住碗。等碗不再晃了,才将它们送到洗碗碟的大盆里。
甲日再傻再天真,见此情景。也多少明白了点什么。
就在他以为蒲英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他,走了。”
甲日忍不住追问:“去哪儿了?”
蒲英揭开锅,搅拌了几下里面的茶汤后,才放下汤勺,微垂着眼帘说:“出国了。”
茶房内还有些喝茶的喇嘛和帮工的人,他们在甲日少爷进来后,说话都变得小声了。不少人很快就离开了茶房,屋里变得清静了许多。
甲日没有特别在意周围人打的招呼,只是一直目光灼灼地看着蒲英忙忙碌碌的身影。
好容易等到她坐下来休息的时候,甲日才凑过来,低声问道:“你和他,不是订婚了吗?怎么他会出国?你又为什么来当觉姆?”
蒲英闭了闭眼,努力调动着情绪。
可是她发现自己真的不是演员,实在做不到让眼泪收放自如。
她只好继续做面瘫状,平铺直叙地说:“我们分手了。他看上了上司的女儿,把我甩了。我一气之下,来出家了。”
这就是她要冯垚背的黑锅。虽然他什么都没做,但要没有这个借口,怎么解释她好好的兵不当,跑来当尼姑的动机呢?
虽然蒲英表演不出失恋女子的悲痛,但她那木然的表情,让甲日以为她已经痛苦到麻木的地步,所以还是相信了她所说的一切。
他马上同情地安慰起蒲英来,说的无非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之类的话。
接着,话题又很快转移到劝她不要出家的主题上来了。
“……你这种因为失恋来出家的人,根本就不是诚心向佛。幸好你还没正式剃发,我劝你,还是早日还俗吧!……”
蒲英被他说烦了,敷衍道:“你说的对!我的心是不够诚。等我研究透了佛理,我立刻剃头,皈依佛门。”
“不行不行,你不能……”甲日着急之下冲口而出:“你不能因为对一个男人失望,就对所有男人绝望啊!”
蒲英的身子一震,知道甲日恐怕真的还是不死心。
她虽然会利用他,但一定不能误导他!
蒲英立刻转过了身子,用冰冷的口气说道:“甲日少爷,这里不是您呆的地方!罗旺丹增活佛这么久不见您。恐怕会派人来找您的!”
甲日感觉她有些生气了,不想继续惹她不高兴,只好说道:“那好吧,我这就走!不过,你以后还是叫我的名字吧?不要叫‘甲日少爷’了!”
“好的,才仁少爷!”
“不要少爷,就叫才仁!”
“才仁……坚赞。”蒲英还是坚持使用全称。
“你怎么这么倔?不就是个称呼吗?”甲日很无奈。
“不是我倔。好像是你一直在纠缠这个问题吧?”
“我……”甲日无语,轻轻跺了跺脚,还想说什么。
“才仁!才仁!在不在?”外面忽然有人在喊。
“哎,在呢。”甲日急忙答应了一声,出去前又对蒲英说:“这里的活儿太多太累了,我给你换一下吧!”
“不用。”蒲英摇头。
甲日在屋外声音的催促下,快步出去了。
蒲英想了想,凑到窗口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招呼甲日的人。正是刚才叫走几名“马匪”的那位酷大叔。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高高瘦瘦,没有穿藏袍,也穿的是西装便服,但是因为戴了副眼镜显得文质彬彬的,和酷大叔的风格完全不同。
甲日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酷大叔好像在向他介绍那个戴眼镜的人。
介绍完了,两个人握了握手。
甲日是很正常的态度——初见客人时既热情又有节制,而那个瘦高个的“眼镜”就有点热情过度了。
蒲英远远地看着。也莫名地感觉“眼镜”的腰,弯得过于谦恭了!那动作略假,带了太多讨好的意味。
很快,三个人寒暄完毕,一起朝着经堂方向走去。
这边的蒲英感到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罗旺丹增活佛和甲日身边的人,本来就有很多人等着她去甄别。现在居然又出现了两个在阿哥给的资料里没有的人物,好像他们还不是一伙儿的。
这是“**会一开,妖魔自然来”的节奏吗?
不过,甲日和酷大叔显然是很熟悉的,后者又和走私军火的马匪有关。
这让蒲英对甲日。也不能不产生了一点怀疑!
表面清纯、内心变态的男人和女人,好像都不少吧?
蒲英深感情况不明,便抽空在无人之处。用手机编辑了一段密电短信,发送了出去。
虽然阿哥那边也能通过技术部门监听她,但是他们只有声音没有图像,掌握的情况肯定不如她全面。
蒲英在电文中除了做些情况说明和补充,也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并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蒲英才收到一段音频的彩信。
她在播放里面的midi乐曲时,脑海里就开始记谱,接着将简谱的数字转成密码,最后翻成电文。
这种发电文的方式,保密性高,不容易暴露,也不容易破解。但是记谱时如果不用手写记录的话,还是很考验人的记忆力。蒲英全靠过去练出的报务员基本功,才能在短短几天的培训中就掌握了这套密码。
阿哥在电文中告诉她,他们也有情报显示,这次**会期间,佛学院内的某些人似乎会有大动作。考虑到院内很可能有军火,他们已经通知武警部队严阵以待了。
至于这两个新出现的人物,“雪狐”那边也报告说,以前从没见过。所以,阿哥要蒲英注意搜集这两人的资料,最好能发回他们的照片,能和他们交谈更好。
蒲英接收完电文后,就在盘算怎么能更接近高层人物?
想来想去,她发现,除了依靠甲日还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不禁祈祷,但愿她今天那么作,没有作得让甲日不想理她了吧?
既要接近甲日,利用他的好感,又不能伤害他的感情——这个分寸太难把握了!
不管怎样,她还是祈祷甲日是个真正的好人——拜托啊,甲日老弟,姐的任务就靠你的大发善心了啊!
第二天一大早,蒲英提前去大茶房准备上工的时候,被管事喇嘛叫住了,说是让她去经堂精舍的小厨房负责煮奶茶。
看来,她虽然不是虔诚的佛教徒,但她的祈祷还是灵验了。
ps:
【谢谢苍穹海蓝的粉红,恭喜你抢得了2月的头筹,可惜没奖励】
069章小厨房交锋
虽然得到了在精舍小厨房煮奶茶的美差,但蒲英只要看见管事僧那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就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
没猜错的话,这一定是甲日少爷帮她向管事求来的。
管事僧的顾虑当然是有道理的。
因为能够进入经堂精舍内喝茶休息的,都是尊贵的大人物!
不是佛学院请来的外寺主持、活佛、高僧、大德,就是本学院内的长老。身份次之的,也是高僧们的亲信高徒,以及特意赶来观摩法会的外宾和政要名流们。
蒲英昨天就听说,有一个日本佛教界的代表团在外交部官员的陪同下,低调地入住了佛学院的招待所。还有,这些天以个人名义来参拜活佛接受灌顶的政府藏族高官,也是不计其数。
所以,精舍的接待工作,当然是整个**会接待工作的重要一环。
据说,能进出其间充当侍者的僧人们,都是经过细心挑选的、受过严格培训的扎巴(藏语:男性普通僧人)。
蒲英作为一个初级觉姆,而且还是藏语都说不太好的汉人,却要进入精舍——这事儿,实在是让管事僧作难了。
现在他虽然带着蒲英进入了精舍,但也不放心地反复交代——只准在厨房里老老实实呆着,不许到精舍其它地方乱走乱转,尤其是未经许可,不得进入高僧们打坐休息的厅堂和卧室。
蒲英自然满口答应了。
当她进了小厨房后,发现这里确实比外面大茶房的环境干净。四壁和桌椅都还有简单的装饰,相当于普通藏人的客厅了。更舒心的是,喝茶的人数一般最多二三十人,工作量大为减少。干起来自然轻松多了。
不过,那些大人物们回到精舍后,都是进入厅堂里,等着人把茶点送过去,根本不会踏入小厨房。
就是那几个本该在小厨房里帮忙的扎巴们,也都不喜欢在这里好好地呆着。他们都会抢着去给经堂里送茶点,然后就站在那儿侍立着,好近距离聆听高僧们的谈经论道。
所以这小厨房里经常就只有蒲英一个人。还好,即使那些扎巴们都不来帮忙,这边煮茶的活儿。蒲英一个人也能忙得过来。
小厨房紧挨着精舍厅堂的侧墙。堂内的人说话声音只要稍微大一点。这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蒲英一发现这个好处,自然会时不时地将耳朵贴到那堵墙上,听听里面说些什么。
她的藏语经过这阵子的恶补。已经能够听懂常用的对话,只是对佛学方面的“专业”词汇,还是很困难,所以她也只能大概知道他们谈话的主题。
不过,在小厨房打杂的第一天,蒲英听到厅堂里的谈论很正常,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那个甲日少爷,今天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伴随在丹增活佛的左右。
蒲英倒也不着急。在认真煮好茶的同时,跟高僧们的大弟子大致混了个脸熟。
他们到厨房这边来,主要是因为知道来了个新杂役,特别过来交代一下高僧们喝茶的癖好。
大部分人都是两三句说清楚了,就走人了。
这一天,和蒲英说话最多的,是一位叫做钦泽的僧人。
钦泽,藏语是“智慧”的意思。
他是丹增活佛的高徒,在佛学院也是有执事职位的高级僧人。
蒲英早就听陈博以羡慕嫉妒恨的夸张语气说起过这位高人——八岁出家,二十七岁修完了显宗的五**;不仅在佛法上的造诣颇高,在文法、修辞、工巧、医药、历算等学科上也很有才华。
要不是钦泽这几年患了肝病,体力不足以支撑辩法,他应该早就能考取“格西拉让巴”学位,早就创造该学位获得者的年龄最低记录了。
蒲英也曾远远地看到过钦泽,但是都没有今天近距离接触后的印象深刻。
第一眼看到钦泽时,蒲英就有一种蓬荜生辉的感觉。
当时,他刚挑开门帘,从容地走进小厨房,一路上微微点头、轻声向其他人致意。
其实钦泽的长相并不是特别出色的,甚至还有些面色微黄、面颊微瘦。
但是他温煦亲切的笑容,让人完全忽略了这些缺憾,只觉得这个人挺完美的。
蒲英甚至冒出了个荒唐的想法——这个钦泽,完全可以去演《西游记》里的唐僧了,多么本色啊!
她当然不是指被戏说后的那个罗里啰嗦的唐僧,而是原著中受到各路妖精们争夺的那个唐僧——既有超凡脱俗的高僧风范,又有点圣父的光环。(圣父在这里是褒义)
总之,也许是“腹有诗书气自华”,钦泽就是带给人一种亲切和舒服的感觉。
难怪他在佛学院的年轻学僧中,颇受崇敬,都快成了新一代的宗教偶像了。
蒲英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已经快走到自己面前了,忙谦恭地行礼,“您有事吗?”
“你是新来的?”钦泽看了一眼蒲英,又指着屋角处的柜子说:“我在这儿有专用茶碗。”
蒲英这才想起管事僧曾经交代过,钦泽的肝病还没好,所以总是自备专用茶碗,避免传染他人。
她急忙走过去,拉开柜子,“我帮您拿……”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钦泽抬起胳膊,轻轻挡住了蒲英,自己伸手进去,取出了一个盖碗茶碗,然后冲蒲英点头示意:“你帮我倒茶,就好。”
等他接了茶,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随意找了座位,坐了下来。
蒲英见他先啜饮了一小口。可能茶水有些烫,又轻轻放下了茶碗。
这些动作本来很平常,但是在钦泽的手上做出来,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淡然的感觉。
真没想到。在高寒的藏区,也有这样风流闲雅的人物!
钦泽放好茶碗,抬起头正好碰上蒲英的眼神。
他很自然地笑了笑,用普通话问道:“你,是才仁推荐来的?名叫‘蒲英’,对吗?”
蒲英既然知道他是丹增的高徒,对他问出这样的问题,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蒲英总觉得钦泽此刻的笑容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意思呢?
像是大哥在看小弟的笑话?
蒲英也不管那么多。大大方方地一笑:“对!我是才仁坚赞介绍来的。不过。我和他不熟。”
钦泽了然地点点头:“才仁这孩子。就是还没长大呢。”
蒲英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和这位藏版唐僧聊起了天:“对啊,我什么都没说。他就自作主张把我安排到这儿。其实,我在外面大茶房干得也很好。到这里来呢,轻松倒是轻松了,就是有点不自由。”
“怎么会不自由呢?”
“管事僧不准我随便出去,只能在这屋里呆着。你说,是不是不自由?”
“哦,”钦泽微微一笑,又转移了话题:“你是内地的,来金马有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
“家是哪儿的?”
“山江的。”
“家里人同意你来吗?”
“我没家人了。”
“哦?对不起。”钦泽有些意外,仔细端详着蒲英。评估着她的年龄。
“没事,”蒲英摆摆手,继续洗着茶碗,“都过去很久了。”
“你那时候,应该还没成年吧?这几年,一个人一定过得很艰苦吧?”钦泽的眼中自然地流露出同情的意味,不是居高临下的赏赐,而是感同身受的悲悯情怀。
蒲英感激地笑了笑,“没有啊!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的!对了,我高中毕业后就参军了,在部队里管吃管住的,还有好多同龄人……”
钦泽听到这儿,一下子直起了身子,很惊讶地问:“你还当过兵?”
蒲英继续大大咧咧地说:“怎么?看不出来吧?呵呵,我就是通信女兵,不是打仗的那种!”
“是这样啊……”钦泽释然地一笑,“我就说,看你长得这么秀气,哪像个当兵的?”
“咦?你该不会以为,女兵都长得五大三粗的吧?你等等,我给你看照片——”
蒲英掏出了手机,把相册调了出来,“你看,这都是我退伍前和战友的合影(阿哥找技术部门把蒲英的肩章和领花都给ps掉了)……这是班长……这是指导员……这是我的工作台……”
钦泽饶有兴趣地和她一起看着那些相片,夸奖道:“你可打破我之前的观念了!上次军区总院的门巴(医生)来巡诊,有不少女军医和护士,但我可没看见像你们这样、皮肤这么好的女兵……”
“你说的是拉萨的西藏军区总院吧?”
“是啊。”钦泽说着也从怀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给蒲英看照片,“这是我和她们的合影……”
蒲英一看,那应该是冬天照的。
那些军人们坐在露天的诊桌后,都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风雪帽,连男女性别都不太能分辨出。
令她印象深刻的,还有在他们面前排成长龙的等着看病的藏族老乡们。
藏区实在太大了,很多地方的牧民终生都没有离开过他们的居住地,看病自然很困难,遇到这样的巡诊机会总是十里八乡地赶过来。
蒲英看完了照片,又关心地问钦泽:“那些门巴都没能治好你的病吗?”
“我得的是乙肝,慢性病,没那么容易治的。不过,金珠玛米的门巴给我开的药都是免费的,他们真是菩萨心肠啊。”钦泽说着还捻动手中的念珠,念起了佛。
“那是我们应该做的。”蒲英笑了笑,又指着自己相册里的工作间说:“你看我当兵的时候,都是呆在有空调的机房里。没有日晒雨淋,自然皮肤保养得好了。你说的门巴们,年年跑高原巡诊,日晒风吹。皮肤自然又黑又糙,女兵看上去也不漂亮了!”
“是啊,金珠玛米的门巴确实很辛苦,都是有佛心的人。”
“谢谢你能这么说。”
钦泽笑着看了蒲英一眼,说道:“我怎么听你话里话外的,都好像还是一名女兵的感觉呢?”
“是啊,我刚退伍没几天,心态上还没调整过来呢!”
蒲英也笑了,神情一点没有慌乱。
这不是她的破绽,她本来就是故意流露出自己对部队的感情的。
她还一直让自己表现得比较单纯。比较粗神经。
这么做。是为了麻痹某些隐藏在暗处揣测她真实身份的敌人们!
钦泽听她这么说。不禁问道:“可是你怎么会刚一退伍,就跑到这里来出家?这个转变有点太大了吧?”
“哎——”蒲英长叹一声,又把那个失恋女的老套故事讲了一遍。
不过。这次大概是面对着一个这么平和宁静的人,她也不好意思表演什么悲苦哀怨了,说得很平淡。
当钦泽还想安慰她几句的时候,蒲英回答的话,还显得特别有佛缘。
因为她说,自从来到佛学院之后,感觉这里的生活条件,虽然远远没有城市里方便舒适,身体上也要劳累得多,但是精神上却比过去充实了许多。
所以。最初对男女感情抛不下、看不开的那点烦恼,现在好像已经淡了许多。
如果甲日在这里听到了她的这番话,一定会奇怪她怎么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钦泽不知道那些,倒是真心地为蒲英的“放下”而高兴。
当他还想继续和蒲英交谈的时候,外面的人来通知:下一场法会讲经就要开始了。
钦泽不得不离开了,但在临去前还和蒲英约好了下次再聊。
他还说,如果蒲英在学习藏语和佛法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尽管来找他。另外,他也会和管事僧交代一声,让蒲英可以自由地出入精舍的公共区域。
送走了钦泽,蒲英正为自己能结识这么一位高级僧人而暗自高兴呢,管事僧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是小卖部的老板。
蒲英现在已经知道老板的名字叫次仁顿珠,一个很常见的藏名,就像卓玛、达娃一样常见。
次仁顿珠因为蒲英常去他店里逛,也记住了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应该是蒲英一直留着头发,这让她在成百上千的觉姆之中有鹤立鸡群的感觉,想不让人记住也难。
大家都熟悉了之后,蒲英发觉次仁老板还是个话比较多的人。
他今天是来给精舍小厨房送茶叶白糖等食材的。货物不少,他还帮着蒲英一起收拾归整。边干活边问起她是怎么到了小厨房打杂的。
话语间,流露着对蒲英能得到这个美差的好奇。
蒲英秉承着“单蠢直率的行事风格”,将甲日的关系供了出来。
次仁顿珠啧啧地表示,甲日少爷可是国外回来的大少爷,又是丹增活佛眼前的红人。有他照顾蒲英,她在佛学院就不会有人欺负了。
蒲英不喜他的说辞,也不喜他说话时露出来的黄板牙,便顶了他一句:“怎么?在佛学院还会有欺负学员的事情发生吗?”
“怎么没……”次仁顿珠刚说了几个字,突然醒悟了什么似地,慌张地说:“对对,佛家讲众生平等,当然不会有了!”
这话转得太生硬,蒲英扭头瞪着他,正要说什么时,才发现门帘被掀起了一半,有两个人站在门口,要进不进的样子。
一个正是大半天不见人影的甲日,另一个则是昨天和他很亲密的那位酷大叔。
这两人的神情都挺怪异的。
甲日低头看着地,酷大叔那鹰隼一样的目光,则在蒲英和次仁老板的脸上扫来扫去。
“哦,东西都弄好了,那我就先走了。”次仁很快地说完,就开溜了。
果然还是商人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很高啊!
蒲英来到这儿,就不怕被人打量。也不怕被人揣测!
她若无其事地迎上去,微施一礼,“甲日少爷,您喝茶吗?”
甲日的嘴角一抽。无奈地抬起头,“你就是改不了了,是吧?算了……”
说着话,他迈步进来,却不忙坐下,而是让了一下酷大叔,“三哥,你也进来,我们在这儿喝口茶再走吧!”
蒲英没想到这人竟是甲日的“三哥”,他看上去明明有四十多岁。说是甲日的阿爸。她也信啊。
不知甲日的大哥。又该有多大呢?
蒲英笑了笑,忙着去火盆上提茶壶,给他们敬茶。
甲日的酷三哥慢慢地踱进来。坐在椅子上,将头上戴的那顶很有型的巴拿马草帽摘下来。
蒲英很有眼力见地双手伸出,恭敬地接过草帽,然后放在一旁的器物柜上。
入乡随俗,蒲英虽然高调,但在行为上却也一直遵守着藏人的礼节和习惯。
酷三哥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却又看向了甲日,见那个傻小子正“笑眯眯”地看着蒲英——一副狼见了肉的没出息样子。
那小子就是家族里的一个奇葩啊!
甲日家的男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只要大把的钱砸出去,再加上甲日家男人遗传的一副好相貌。到哪儿不是横扫女人圈,收获各式各样金发黑发白皮黄肤的女人?
偏偏才仁坚赞这小子,从小在英国那么开放的国度长大,居然连一个情人都没有!
这就不说了。他居然在两年前见了一个女孩,就念念不忘了,非说是他前世的情人。
搞半天,却是个汉族姑娘!
这不是瞎胡闹嘛!
酷三哥对小弟昨天向自己吐露的心事,大为恼火!
他看蒲英的眼神,自然不会像钦泽那样和善了——不但不和善,还很有挑衅的意味。
虽然他的话不多,但在甲日和蒲英的说话中偶尔插一句进来,总是冰冷得瘆人。
蒲英却好像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没有好脸色似的,总是“不知趣”地问他和甲日一些问题。
甲日告诉她,这位三哥是他的堂哥,名叫江央多吉,是在青海和西藏之间做马匹生意的。
蒲英马上感兴趣地问:“多吉大哥,您骑马一定很厉害吧?”
江央多吉立刻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蒲英直视着他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说:“我看你随身带着马鞭,还有走路的姿势,猜的。”
“是吗?”
江央多吉瞪视蒲英的眼神里,流露着浓浓的怀疑和不信任。
蒲英的眼睛曾受过专门训练——肖勇在忍耐力训练课上,总是要捉几只蚂蚱或是甲虫放在战士们的脸上。那些虫足和触须会不停地在眼角膜和眼皮上爬行搔抓,刺激得她们的眼睛红肿、眼泪长流,还有那些挠心挠肝的刺痒,最初谁都坚持不了几下。可是到了最后,每个合格的狙击手都能做到坚持十几分钟都不眨眼。只有这样才能练出狙击手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和意志力。
所以,江央多吉的眼神虽然凌厉,却不能让蒲英的眼神出现半点的慌乱和怯懦。
她依然用聊家常的平和语气,淡然地说道:“是啊,我以前就认识一个做马匹生意的藏族阿哥,他走路的样子和你挺像的。那个阿哥就非常懂马,骑术也很好。”
才仁坚赞这时也接话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索朗杰布大哥吧?三哥,那人就是我上次给你提过的金马头人。”
江央多吉点点头,面色似乎没那么黑了,“索朗杰布是吧?我也听说他在金马这一带还是挺有影响的。改天,你带我去拜访拜访他?”
才仁坚赞满口答应:“行啊!过两天的放生大会上,他应该会来的。”
蒲英自然早就知道阿哥作为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一定会出席放生大会这一盛事的。
不过,她还是装作初闻乍听的样子,欣喜地说:“真的吗?这么说,我也可以再见到阿哥了!”
“怎么你重回金马县,也不去拜会一下你的熟人吗?”江央多吉的眼神似乎又变得锋利起来。
“哦,我这次回来,是到佛学院出家来的,当然不想去找阿哥了。我害怕他会劝我不要出家。”
“既然你是来出家的,怎么到现在还不剃头?”江央多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千万别剃!”不等蒲英说什么,才仁坚赞已经着急地插话了。
江央多吉瞪了一眼这个没出息的堂弟。
蒲英顺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笑了笑:“主要原因是我来的时间不对,没有赶上集体剃度。而且佛学院这边,对觉姆的剃度本来也很宽松。”
江央多吉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不过蒲英看不看他的时候,都能感到他那审视的目光似乎总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当他们终于喝完茶离开时,蒲英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微凉——原来刚才她还是有点紧张,紧张到不知不觉中都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她感觉自己这一天在小厨房的表现,还是没有什么大的纰漏,并且也得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信息。比如,这个近两年才回国做生意的江央多吉,看起来疑点很多啊!
她在这里计算别人的疑点,却不知当天晚上,在佛堂精舍的某间密室里,几个人也在讨论着她这个突然出现的退伍女兵的疑点,并为此发生了一场比较激烈的讨论。
最后,参与讨论的几个人,勉强达成了一致意见:此女虽然不像政府安全部门派来的暗探,但也不宜让才仁坚赞和她过多接触。
ps:
【谢谢蕾惜的粉红】这一章6k,补上昨天的……现在感觉已经患上了强迫症,每天码够了字数,就不想再码了……这病,怎么治?……
070章佛法的真谛
蒲英这几天只有晚上回小木屋休息时,才能见到小米、陈博和多吉、卓玛、兰泽三兄妹。
其实在**会期间,他们整天都忙着听讲经论道,中午都是在会场外简单吃点信徒布施的食物。
下午的法会结束后,学僧们还会常常自发地组成一个个小圈子,进行讨论学习,常常因此误了晚饭时间。
蒲英在得到管事僧允许后,会带回小厨房当天剩下的一些点心,给大家加餐。
在吃夜宵的时候,陈博等人还会继续讨论。
蒲英就坐在一旁,边吃边听他们说。
她对他们说的经义并不感兴趣,只是会追问会场上有没有什么新闻八卦,
比如:那些日本高僧们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陈博告诉她,那些日本人参加这个法会,似乎只是来观摩的,并没有在**会上发表什么高见。
大概也是因为大家存在语言交流的问题吧?日本僧人都只会一点汉语,不懂藏语,即使是发表几句简短的致辞,都要通过两个译员翻译两遍才能让大家听懂,实在太麻烦了。
蒲英又问:“你们来了几年,以前的**会上,有来过日本佛教团吗?”
陈博答:“没有。我老家——浙江那边的寺庙,倒是和日本僧人的来往比较多。西藏这边,几乎没听说过。”
“你说,他们不去拉萨和日喀则的那些著名寺庙。却跑到比较偏僻的金马来……”蒲英慢悠悠地问:“不是太奇怪了吗?”
小米天真地说:“这不正说明,我们金马佛学院的名气越来越大,都传到海外了吗?”
蒲英看着她,笑而不语。
陈博却放下了手中的点心。双手环抱胸前,做沉思状。
“你们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小米皱着眉,嘟起嘴,对他和蒲英的沉默不太满意。
“没事,我没说你说的不对啊。”蒲英宽慰道。
藏族姐妹中的妹妹兰泽,一向跟小米关系最好,这时也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小米,他们又没说什么,你怎么就生气了?”
小米这才笑着说:“我没有啊。”
旁边的卓玛对蒲英和陈博摇着头说:“你们俩个真有意思,这种事情也值得去多想吗?日本人他们喜欢到我们这边来参观。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啊?是不是越聪明的人。就越喜欢多想啊?反正。我们藏家人可从来不会想这么多。”
蒲英看了她一眼,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其实,在佛学院。藏族学员和汉族学员之间的往来,还是不太密切,有些各自抱团的意思。
虽然有佛法戒律的约束,大家一般很少发生大规模的争吵打斗。但是,也还是存在一些隔阂的。
这三个藏族兄妹,和小米、陈博、蒲英等人之间做邻居,已经是难得的关系融洽的典范了。
但是蒲英还是感觉得到,他们对汉人有一些看法。
其实,这三位的脾气和心地,都是很好的。他们尚且如此看汉人。可以想象藏地一些脾气比较火爆的青年人,又是怎么看汉人的了?
任何族群,都有好人有坏人,怕的就是在外人的挑唆下,一些人看待其他族群时会以偏概全、夸大事实,造成民族间的矛盾。
反正,蒲英总觉得这个在她接受任务时还不知晓的日本佛教团,突然出现在此时此刻,很有些蹊跷。
她的看法没有客观依据,完全是主观猜测。
因为她这两天从才仁坚赞那里得知,那天和他三哥江央多吉站在一起的高个眼镜男,就是日本佛教团的随行翻译。
那人叫鸠山平夫,这两天老是拉着江央多吉,有时也让才仁坚赞作陪,陪着他参观佛学院。
他们甚至还去参观了天葬台。
蒲英也就远远地见过鸠山几面,没有近距离的接触。
但是,她本能地不喜欢此人。
大概是他那动不动弯腰九十度的礼节,让人看着就很假!
蒲英曾向阿哥汇报过这个日本翻译和日本佛教团的问题。
但是阿哥回复她:他们一行人入境时就通过了身份审查,并没有发现疑点。外事方面自有相关的人负责,蒲英的任务还是重点调查丹增活佛周围的人,以及佛学院内部暗藏军火的地点。
阿哥还表示,她汇报的江央多吉的情况,很重要。
此人原来一直在印藏尼泊尔边境一带活动,应该是**势力的一个核心人物,但是安全情报部门一直没有掌握他犯罪的直接证据。
现在他跑到青藏川三省交界地区活动,看来是从幕后转到台前了。
总之,此人比较危险,蒲英和他接触时要特别小心,不要暴露身份。
阿哥最后表示,他会利用此人在佛学院逗留期间,和此人正式接洽。以后,对他的监视侦察工作,就不用蒲英管了。
蒲英明确了自己的近期任务后,表示服从命令。
之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蒲英仔细想一想,也觉得自己在对待鸠山的问题上,可能有点过敏了。
大概因为她骨子里讨厌一切白眼狼以及具有白眼狼属性的民族,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不喜欢日朝韩这三国,连风行世界的日风韩流也是很不感冒。
另外因为近年来日本政要们大搞小动作,不但正式会见**和热比娅这两个**和**势力的领袖,插手中国内政,恶心中国政府;还频频出访中国周围的东南亚小国和印度,妄图在战略上孤立和围攻中国。
所以当蒲英在这个龙蛇混杂的佛学院,遇见了让她讨厌的日本人。自然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们的来意。
不过,既然阿哥说了不用她管,以她在小厨房的活动范围,的确也不方便侦察日本人的行动。所以她也就暂时不管那个鸠山了。
这两天,甲日来小厨房的次数很少,刚露个脸很快又会被人拉走了,似乎很忙的样子。
蒲英也不是很在意,反而为不用面对他而庆幸。
钦泽的身体还是不太好。一天四场法会,他通常只能参加两三场,而且基本上都不能坚持到结束。所以,他会经常回精舍休息。而他似乎在休息时,就喜欢纯粹地休息,不像其他僧人那样还在辩论不休。
钦泽因此喜欢来小厨房和蒲英聊天。
蒲英发现钦泽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博学多才。而且他还很时尚。不仅听藏地的流行曲。也听内地港台和欧美的流行歌曲。
钦泽说,歌声能给人带来快乐和轻松,歌词的意义也能启发人心。给人正面鼓励。
蒲英表示同意,又问钦泽还有什么爱好。
“我有时也会上网,也喜欢看电影电视剧……”
蒲英不禁好奇地问;“那你看爱情片吗?”
“呵呵,也看啊!”
“不犯戒吗?”
“不会,因为我虽然看了,却不会激动。我只是借此去感受真实世界里的喜怒哀乐,经自己内化后再去教育信众。”
“哦——我明白了。我们凡人,是‘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你这种有大智慧的人,是‘通过别人的风雨。看见美丽的彩虹’!”蒲英不露痕迹地拍起了钦泽的马屁。
钦泽虽然本性谦逊,却也被她逗笑了,低头想了想后说:“对,这也是一种修行佛法的方式。”
蒲英又问:“钦泽师父,佛法到底是什么啊?是不是一定要出家修行,一定要严守戒律,才能修得圆满佛法?”
钦泽看着她,一时无语。
在和她接触的这几天,钦泽早就看出蒲英对佛教的见解其实很粗糙,而且一点不虔诚。
他理解她是一时冲动才跑来出家的。
这段时间,他之所以常常来找她聊天,除了蒲英本身是个聊天的好对象之外,他也是想在轻松的气氛中点化她这只迷途羔羊。
这会儿见她主动问起佛法,钦泽想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觉得佛法的真谛,就是解脱,就是‘脱离苦海’。”
“脱离苦海?”
“是。人活着的时候,总有很多的贪嗔爱恨痴谩,却不懂得珍惜人生,于是痛苦和烦恼就源源不断而来。特别是在现代社会,很多人即使有钱,也不觉得快乐,或是快乐非常短暂……这就是‘苦海’。要想脱离苦海,唯有经过佛法感化才能寻觅到大智慧,懂得解脱,变得没有烦恼。”
“听起来不错,可是你能说具体点吗?具体怎么做,才能解脱人间的各种痛苦?”
钦泽一见蒲英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故意刁难自己——这种问题要是说起来,可以说上几天几夜。
他想了想,说道:“其实,很简单,要想解脱人间的痛苦,我送你三个字,就是‘不执着’。”
蒲英听了,先是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她可以对物质和金钱不执着,但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所宣扬的“忠诚、忠贞、忠义”,还有现代军营文化提倡的“英勇顽强”“不抛弃不放弃”,带给她的精神烙印太深了。
蒲英本质上是个特别执着、特别要强的人。
这种执着的个性,在**上给她带来了超过平常人几辈子加在一起所吃的苦。
但是,她觉得,她在精神上也收获了普通人难以体会到的巨大满足和快乐。
所以说,自己还是和佛法无缘了!
蒲英笑了笑,继续煮茶干活。
钦泽误解了她的摇头微笑,以为她还是没看透,又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比如,男女之情,就往往让人放不下。其实,人世间一切皆无常,生死无常。感情也应该‘随缘’……”
“嗯,随缘随缘……”蒲英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唐僧师傅。
其实,钦泽已经把佛法说得很浅显了,也没有说起什么菩萨仙佛的大神通。这一点还是比较容易让她接受的。
但是这么简单就想让她,这个思想顽固不化的小狐狸,真正地皈依佛门,肯定是不可能的。
钦泽倒也不会因为蒲英的敷衍而不悦。
他还在不厌其烦地说着:“……一时的得失,不必在意,只要懂得佛法的真谛,有意义地去生活,心态不同之后,感情上的痛苦,自然就会解脱了……”
这时。门外忽然闯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扎巴。
他慌里慌张地跑到钦泽面前。将一张粉红色传单。递给钦泽:“师父,刚才我在茅房捡到的……”
蒲英知道这个小扎巴是帮钦泽打扫收拾房间的,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平时总是暗中学习钦泽的风度。
可他这会儿,怎么这么毛躁呢?
谁知钦泽师父接下来的反应,让蒲英更是大跌眼镜!
只见他一把抢过那张纸,迅速地浏览了一下后,马上揉成了一团,并抓住了小扎巴的手,厉声问道:“还有没有?你还在哪儿看见了……咳咳咳!”
他说得太急,竟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霎时间变得脸红脖子粗的,平日温雅的风度一下全不见了!
蒲英和小扎巴忙着给他拍背、递茶水。“师父别急,慢慢说……先喝口水!”
钦泽喝了一口茶,将咳嗽压下去后,情绪也稳定了一些。
他不再追问了,一把拉着小扎巴说:“跟我走!”
蒲英看着他们匆匆而去,只能将疑问藏在心里。
到底那纸上写了什么?会让钦泽师父表现得这么忧心如焚?
是佛学院内部出什么事了?
蒲英只恨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她忘了,就算她瞥见了,以她那刚认识几个字母的程度,也看不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藏文吧?
之后,她有留意其他僧人,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
晚上回到小木屋,她问小米和陈博,今天在法会的经堂上有什么异常吗?
他俩都说没有,还问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当陈博听蒲英说了钦泽师父的反常后,不禁皱起了眉头说道:“刚才你没回来前,我用手机上了一会儿网。我看到钦泽师父在学院网站的个人主页上发了一篇说明,说是之前有人假冒他的名发了一篇帖子,让广大学僧们千万不要相信!”
“帖子上说了什么?”
“不知道,钦泽师父没有细说。”
蒲英和陈博都沉默了,思索着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米被他们凝重的表情吓住了,不禁拉着蒲英的手问:“什么事儿啊?该不会和明天的放生大会有关吧?”
蒲英和陈博的眼睛同时一亮,真是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明天就是**会的最后一天。
到时候,几乎全院的僧人都要出动,步行到佛院沟口天葬台下的金马河畔,举行放生法会。沿途还有群众和当地政府官员同行,盛况空前。
在放生法会的前夕,出现怪事,二者真的没关系吗?
陈博对小米说:“明天小心点,和藏族人离远点,不要往人堆里钻。小米,你到时候千万不要离开我左右!”
小米还懵懂地问:“为什么啊?”
“别问了,听我的就是。”陈博说完,又转头对蒲英说:“你明天在小厨房应该没事了,你还是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我。”
蒲英对陈博的反应暗暗点赞,这个高智商的大学生,倒也不像表面上的那么书呆子气,对佛学院的暗流还是有些了解的。
看来,即使是醉心于佛法的男人,在政治上还是天生比女人更敏感。
陈博知道蒲英当过兵,也知道她的运动能力比自己这个宅男强多了,所以听她这么说,也没有在意。
三人告别互道晚安时,听到从黑沉沉的夜空远远地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雷声。
这是春雷吗?
草原的春天要来了,可是风雨似乎也将随之到来。
ps:
ps:看来字数的多寡,还是受激情的影响。
071章天葬台悲剧
当天晚上,断断续续地打了一夜的雷,却没有听到雨声。
第二天一大早,蒲英起床推开门,迎面扑来湿润而清新的空气。原来昨夜还是下了些小雨的,门前的泥土微微有些湿意。
向四周放眼望去,佛学院的山谷、寺庙、木屋群,在淡淡的晨雾中,显得十分安宁祥和。
金马坛城的大金顶,沐浴着朝阳,更加辉煌庄严。
每天一早例行围着坛城转经的藏族老人们,已经转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环。
他们似乎比平日来得更多,也来得更早。
当然是因为今天佛学院将要举行盛大的放生法会,信众们都提前赶来支持这一功德善事。
早上八点,法会即将开始。
“呜——呜——”,低沉的法号回荡在山谷。
佛学院的僧众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几位高僧上师的带领下,在仪仗的引导下,沿着谷底的公路,缓缓地向沟口步行而去。
蒲英没有走在觉姆的队伍里,而是大胆地走在了前面藏族喇嘛和扎巴们的行列里。
因为她戴着黄色的僧帽,又是走在钦泽的身后,管事喇嘛也就对她睁一眼闭一眼了。
钦泽本来的位置应该是在丹增活佛身边,但他却放弃了那个尊贵的位置,而是紧跟着低级僧侣的行列。
蒲英有注意到,钦泽师父的眼神一直在周围的年轻扎巴们之中寻找着什么——他显然是在忧心着什么?
“小心水坑。”蒲英看到钦泽没有注意脚下的路面,差点踩到一处积水处。忙搀了他一把。
“哦,”钦泽经她提醒后绕开了水坑,“谢谢。”
“不用谢。钦泽师父,您在看什么呢?”蒲英趁机问道。
“没什么。哎……”钦泽叹了口气,“有几个人,我一直没看见。”
“是谁啊?”
“……说了你也不认识。”
院内几万僧众,蒲英叫得出名字的确实不多,但她还是问道:“他们怎么了?”
“我怕他们会……”钦泽看了蒲英一眼,敛去了脸上的忧色,轻轻说道;“出事。”
出事?
是闹事吧?
蒲英不再说话,仍然跟在钦泽身后。
昨晚,她已经把佛学院有可能出状况的事儿汇报给了阿哥。
安全部门早就有所防范,近期更是又提高了防范的等级。不过。阿哥让蒲英不用紧张。他估计出大事的可能性还是不大的。
自从08奥运年**在国内外搞出了一系列大动作。特别拉萨314事件的血腥惹怒了中央之后,他们就尝到了一系列致命的打击。
国内的大批**分子被抓捕审判,沉重打击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国际上。他们也开始感到日子不好过了。
亲中的尼泊尔政府,继上世纪派出正规军消灭了**的正式武装力量——自59年叛逃后一直盘踞在中尼边境、骚扰我边境军民的“四水六岗”卫教军之后,又取缔了**势力在加德满都的办事机构,还毫不留情地将动不动上街游行的**分子抓起来——摆出了一副将**势力赶出国门的架势。
印度国一直公开支持**,并允许其追随者在自己境内的达兰萨拉,建立了所谓的西藏流亡政府。但它在拉萨事件后,对**的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
印方政要官员多次在正式和非正式场合暗示,**分子要安分点,不要制造麻烦。印度警方甚至还抓捕了百余名进行“达兰萨拉至拉萨长途徒步游行活动”的**分子,因为其目的是要声援拉萨事件。
在生存压力的逼迫下。**集团内部的争权夺利也越演越烈。
**不得不于2011年宣布“退出政坛”,并以“重启和谈”“中间路线”“非暴力斗争”等口号,把自己打扮成和平者,争取国际的同情和支持。**其实是以退为进,但他至少在口头上不敢再公然支持暴力和骚乱事件。
安全部门也从内线了解到,很多**头目也对几十年来的武装暴力斗争频频失败,表示失望。
当然,他们绝不会放弃这一方式的,只是从境外遥控境内组织一次暴乱所需的人员和金钱物质资源,实在太大了。**对边境的军火走私又管制得很厉害,每次拉萨发生骚乱时,喇嘛和暴徒们往往只能用棍棒、石头、匕首、长刀当武器,进行打砸抢烧,虽然能造成一些破坏,但是**分子们还是觉得破坏的烈度不够,效率太低!
他们还试图寻找更简单经济的方式,扰乱西藏局势,对抗中央政府,吸引国际关注。
也许他们避开边境线,迂回地从青甘宁往藏区运军火,就是一项新举措。但是,光有军火,没有经过训练的士兵(或喇嘛),其战斗力是不值一提的。
可是他们钻马帮的空子,运军火进藏,已经很侥幸了,还想要在政府监控之下大规模练兵,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阿哥表示:明天的法会上发生暴动骚乱事件的可能性有,但是不大。而且在会场之外,已经埋伏好了武警战士,就算有人存心闹事,也能迅速平息下去。
蒲英的任务就是,万一有事发生时不必出头阻止,但可以就近保护好人群中德高望重的僧侣们。
所以,她今天干脆一直紧跟着钦泽师父。
因为她有预感,钦泽似乎知道点什么。如果没事也就罢了,一旦有事,他很可能就是风暴的中心。
这一路行来,钦泽确实有点忧心忡忡。不过,队伍都已经走到了天葬台下的三岔路口。走到金马河岸边上了,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蒲英不禁以为自己猜错了。
会场这里早已聚集了很多群众,放生处也摆放着诸多的鸟雀鱼虾野兔等活物。这些大多是佛学院安排人手从邻近集市和猎人手中买来的,也有信众布施的。
还没等主法上师开始仪式。蒲英就看见周围那些虔诚的信众已经开始念念有词,转动着手中经筒,为众生灵祈福,愿其早日离苦得乐,永脱网捕吞杀之难。
人群中,阿哥和金马政府的人站在一起,正和才仁坚赞、江央多吉二人热情地说着什么。
蒲英见到这个情景,心里又定了几分。
江央多吉这个最危险的疑点分子都被牢牢地看管住了,又能有什么大事呢?
当佛学院的弟子们肃然就位,静等主法上师拈香礼佛。正式开始放生法会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抬头一看。不是天象有变,而是天空上忽然飘来了很多纸片,漫天飞舞。飘飘洒洒,好像下起了彩色的雪。
那些彩色的纸片,很快被风席卷着,向人们的头上扑来。
蒲英一把从空中抓住了一张乱飞的粉红色宣传纸。
她只瞟了一眼,就能肯定这张纸和钦泽师父昨天拿到的那张是一样的。她正要拿给钦泽看,却发现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骚动起来。
蒲英急忙跟上,飞奔了十几步,穿过了一片纸片墙之后,她终于看见了!
就在天葬台的悬崖边上,出现了七八个赭红色的身影!
他们应该就是钦泽师父刚才在找的人!
天上那些还在不断落下的传单。也是他们抛洒的!
当人们纷纷聚拢在天葬台下之后,更听清了他们高喊的口号——西藏要自由!**!释放政治犯!请**喇嘛返回西藏!……
由于天葬台朝向路口的三面都是悬崖,另一面可以攀登的地方要绕远路才可以登上去,所以会场周围虽然跑来了许多的武警战士,却一时都没办法阻止那几个人的行径。
蒲英看到最早跑到崖下的钦泽师父,竟然急得卷起袖子,就要去爬那陡峭的山崖。
她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正好接住了才爬到第二步就跌下来的钦泽师父。
“您不要命了?不就是发传单、喊口号吗?让他们闹去呗!”蒲英自是看不起这种胡乱咧咧的小打小闹。
钦泽灰头土脸地转过身,斥责道:“你知道什么?要出大事……啊!那边有武警!快让武警上去救人!”
说着他就又要往回跑,被蒲英拦住了。
蒲英是真不忍心看他拖着病体这么来回跑,忙说:“您别急啊!我刚才看见武警的车已经在往后山开了,应该一会儿就能上去了!”
“是吗?”钦泽喘着气,又回头看向天葬台,“但愿他们来得及!”
这山崖最多五十多米,蒲英还能看见山上那几个人的面貌,都比较年轻,也就二十岁上下的样子。
她见他们站得离崖边都很近,不禁问:“你是担心他们会跳崖?”
“不是。但愿不是……”钦泽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变,眼神也变得恐惧起来,“糟了,糟了!”
蒲英赶紧再望上去,发现那七八人不再喊口号,不再撒传单。
五个人退到了一边,手里好像举着手机在拍照录像。
中间站着的三个人,手里则拿着僧侣们平时背水用的水桶,往身上倾倒泼洒着某种液体。
蒲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钦泽已经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不要轻生!快住手啊!你们几个不要拍了,快阻止他们三个!”
周围也有僧人和民众大声呐喊起来。
蒲英惊讶地看着他们,发现他们焦急的情绪溢于言表。不过眼角余光之下,她发现人群中有人也在举着手机拍摄。
仔细一看,正是日本僧侣代表团中的那个鸠山平夫。
蒲英暂时没工夫理会他,又看向天葬台。
那三个人似乎已经将水桶里的东西倒光了,纷纷把那桶抛下了山崖。
很快,空气中出现了淡淡的汽油味。
钦泽更加焦急了,他甚至对山上的人点名道姓地大骂起来:“扎白,才让,贡求!你们都是佛门败类!经书云‘万法之根本,乃为生命’!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违背了教义!”
山上的人在回应:“不!我们是为了西藏的独立,为了藏人的福祉献身!格尔底活佛说了,我们的行为是非暴力的,完全不违背佛教的舍身行为,死后就是英雄,立刻就能转世投胎!”
钦泽气得又剧烈咳嗽起来,一时说不出话来。蒲英忙帮着他揉背,安慰他。
后续赶来的高僧活佛们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声斥责。可是大家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反而不能传递一个清晰的声音到天葬台上去。
有人高喊:“快去拿喇叭!”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山上的人又高喊了几声口号,然后三道火焰腾空而起,包裹了那三个年轻的生命。
“快救人啊!救救他们!”山下的人们一声声高喊。
蒲英几乎已经闻到了空气中传来的焦肉异味,耳中似乎也能听到火苗舔舐人体肌肤发出的毕剥声,可是那三个火人却还在手舞足蹈,亢奋地高呼口号!
山上旁观的那五个人却仿佛无动于衷,高举着手机,拍照摄录忙个不停。
蒲英不禁愤怒地红了眼睛,低声骂道:“没人性!反人类!”
眼见那三个人形火把的火焰,燃烧得越来越烈,身形却越来越小,众人都要绝望的时候,几个橄榄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后方。
“是武警!他们上去了!”钦泽一下子振作了起来,似乎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
可是那五个人却跑上去拦阻武警战士,还发生了激烈的扭打。
山下的民众清楚地看到,一个本已半跪下的火人,突然站起来,嘴里啊啊啊地喊着最后的口号,身子一跃。
“砰——喀嚓!”
火人重重地摔在崖下的硬石上,四肢断裂,当场毙命。
蒲英掩面回头,正好看见钦泽师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急忙扶住他,手忙脚乱地要拿纸巾给他擦拭。
钦泽却恍然不觉,只是双目不停地流着泪。
072章日本翻译官
武警战士还是晚了一步,没能及时阻止三名**僧人的死亡。不过,山上那五名不救人、只顾着围观拍照的年轻僧人,都被抓了起来。
但是,天葬台山崖之下,围观人群的秩序却越来越混乱。
一些刚才被人群挤散了的人们,正在大呼小叫地找寻着自己的家人。还有不少妇女儿童,被僧人**坠崖的惨景吓坏了,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哭号着。更有很多人不知所措地呆立不动,或是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跑。
政府的行政人员这时也反应了过来,配合着现场的武警,开始组织人群疏散,在山崖下的现场设置警戒隔离带。
佛学院院长、丹增活佛等高僧长老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都一致同意取消法会,并命令所有的僧众离开山崖下,马上返回佛院沟。
这时,有数名青年喇嘛却趁着混乱,跑去围住了日本佛教代表团的人。
他们大声叫嚷着**的口号,还忙着向外国和尚解释着刚才那三名藏人**的动机。
由于他们的动静太大,终于引起了本已悲痛到极点、几乎陷入痴呆状态的钦泽师父的注意。
他立刻就要站起来,不料身子却晃了一下。
幸好蒲英一直在旁边,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帮他站稳了。
钦泽只觉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也一阵阵恶心。
但他依然忍着难受,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那边的几个僧人,示意蒲英:“快,扶我去,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败坏我们的名声!”
蒲英一边扶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子,一边关切地说:“您慢点走,别着急!小心急坏了身体!”
钦泽努力向前迈着大步,嘴里还说:“我没事……”
不料一句话没说完,他就低头“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大口黑红的鲜血,同时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
蒲英反应也快,一个侧身,双臂一起用力。才堪堪扶住了钦泽师父。没让他栽倒在地。
她发现钦泽师父面如金纸。表情痛苦,便劝道:“师父,您就别管他们了。还是先顾着自己的身体吧!”
“我不要紧……”钦泽一说话,感觉喉头又涌上来一股腥味。
他闭上眼,硬生生地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虽然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乏力,钦泽还是推了一下蒲英:“你,你去,去阻止,他们!”
蒲英不禁有些为难,“您都吐血了,我还是先送您去找医生吧!”
钦泽只是摇头不许。
两人不禁僵持在那里。
正在此时。甲日.才仁坚赞就像及时雨一样出现在他们身后,“你们怎么了?”
蒲英扭头看见他,眼睛不禁一亮,忙将手托着的钦泽的一只胳膊转移给他,“你来得正好,快送师父去找医生!”
“啊……这么多血!”才仁坚赞看到钦泽胸口的一大滩血后,不禁惊叫了一声。
“快点去!我看见河滩那边有辆救护车!”
蒲英说着话已经转身跑开了。
才仁坚赞不放心地大喊一声:“你去哪儿啊?”
蒲英没有回答,一边分开人群,一边大步向着日本佛教团那边跑去。
其实,政府接待部门的官员也极力想阻止那些年轻喇嘛们靠近外宾,但是他们只有两三人,根本挡不住对面的六七个人。
赶过来的两三名武警,对着喇嘛和外宾的身份又有些束手束脚的。只要喇嘛们没有过激行为,外宾没有要求保护,他们根本就不敢上前去分隔他们,更不好将喇嘛们架走。
日方的几位年纪不小的僧侣倒还好些,虽然他们也在用眼神鼓励着这边的喇嘛们多说话,但都还安安分分地站着不主动靠近。
只有那个叫鸠山平夫的翻译最是出位。
他仗着自己的个子高,一直高举着一个摄像机,对着眼前的人和现场的情况拍个不停,也不停地问着什么。
蒲英今天的任务提示是:一旦有事,不必出头,只需保护好高僧们。
但是刚才的那三个人形火把,激起了她的火气。
她没想到**分子这一次,出乎预料地没有采取打砸抢的暴乱形式,而是在武警们没有防范、也不可能派兵上去防范的、藏民们心中无比神圣的天葬台上,导演了这么一出**的惨剧。
蒲英感觉自己好像是受到了卑鄙敌人的偷袭,一口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很是不爽!
正好,钦泽让她过来阻止那几个中二病的年轻扎巴。
这可让她了出手的理由——就先拿这几个出出气好了!
蒲英很快就来到圈子外,没有一句废话,“砰!砰!”两脚,将两个站在最外的扎巴踢到了地上。
人们纷纷回头看向她。
“看什么看!都让开!”
蒲英继续向前冲,左手一拉,右手一推,又将两个拦在面前的扎巴给推到两边。
然后她转身面对着那些年轻的扎巴们,大声吼道;“你们还呆在这儿不走,想干什么?没听到号角声吗?”
周围虽然人声嘈杂,但是从沟口方向传来的召唤僧人集合的号角声,依然清晰可闻。
那几个喇嘛当然都听到了,却都置若罔闻,只是惊讶地看着蒲英。
没想到她这么一个看上去这么瘦小的觉姆,竟然能把他们的四个壮小伙子都给推开了——这简直是神迹!
一个高高壮壮的喇嘛,不信邪地走上来,伸出右手就要推开她:“你一个初级觉姆,也来管我们?快给我滚开!”
“看谁滚开!”
蒲英不等他靠近。已经闪电般地伸出左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右手则从他的腋下翻到肩头。
没等众人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将他干净利落地放翻在地。
“哎哟哟——”那喇嘛的下巴磕到了石头。惨叫了起来。
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刚才那四个扎巴还可以说是没注意后面有人偷袭,这一次可是正大光明地正面对敌,没想到败得更惨!
没想到这个厨房的小杂役,居然这么厉害!
蒲英一脚踏着那喇嘛的后背,不屑地扫视了他们一眼:“谁还不服?”
那几个只知死读佛经的喇嘛们,虽然身体并不瘦弱,但却从没受过格斗训练。
他们也不笨,都看出了自己不是蒲英的对手,自然没人再敢吭声了。
“还不快走?!”蒲英又瞪了他们一眼,同时松开脚。踢了脚下的喇嘛一下。“你。给我‘滚’开!”
那喇嘛真的顺势滚了几下,滚远一点之后才踉跄着爬起来,一手还扶着那半边酸痛的右肩。
其他几个喇嘛也都向后退缩了一下。
但他们的脚步还有些犹豫。很不愿离开的样子。
忽然,有人用地道的、带着京腔儿的普通话质问:“佛学院怎么还会有带发修行的尼姑?你是假的吧?”
蒲英迅速转过头,意外地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那个鸠山平夫。
没想到这个日本鬼子的中国话这么好!
刚才远远地听到他用藏语向喇嘛们发问——能把汉语藏语都说得这么好,也算是个人才,怪不得能来当佛教团的翻译呢?
不过,我怎么感觉他的语音有点耳熟呢?
难道他学习汉语时,是模仿了国内的哪个著名播音员或是演员?
反正我似乎在哪儿听过这声音?
在蒲英略一迟疑的时刻,鸠山平夫放肆地笑起来:“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吧?你又不是佛学院的人,凭什么来管他们的事儿?”
看来我躲在小厨房,这个鸠山一直没有发现我。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蒲英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是不是佛学院的人,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鸠山走上前两步,用手招呼着那几个有退散意思的喇嘛,“你们别管她!我怀疑她是中国政府派出来的暗探,假扮成尼姑,跑进佛学院来当卧底的!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功夫?”
蒲英仰头哈哈大笑了两声:“真是好笑!你怎么不去对美国政府说,李小龙成龙和李连杰,都是中国政府派到美国好莱坞当卧底的暗探呢?会功夫的中国人,就是暗探间谍吗?”
鸠山面上一窒,却又强词夺理地说道:“就算你是真的尼姑,你对同门师兄不敬,也是不对的!”
“哼!我是受了钦泽大师的嘱托,来带这几个不肖子弟回去的!”
蒲英又转头对那几个喇嘛说道:“钦泽师父已经被你们气得吐血了!你们要是不想气死他,就赶快回去!”
钦泽在年轻一代的威望和人缘都非常好,几个喇嘛相互看了看,又听到那号角声吹得很急,终于都转身离开了。
鸠山皱了皱眉,不过很快又舒展了眉头——反正他刚才已经录了不少内容,也足够爆料了!
他马上检视起手中的摄录机来。
本来正要开步走的蒲英用余光看见了他的动作,心中不禁一凛。
她马上问旁边一位看着像政府官员的人;“他是记者吗?有拍照的许可吗?”
“不是。”官员摇头。
“那你怎么不管?”蒲英怒视了他一眼。
“呃……”官员一时无言以对。
蒲英不再理他,大步向鸠山走去。
“你想干嘛?”已经听到她刚才问话的鸠山后退一步,将摄录机藏在了背后。
“请你把刚才录的东西删除!”
“你不觉得你一个小尼姑,管得太宽了吗?”鸠山觉得眼前的这个觉姆太好笑了,不禁笑出了声。
一个出家人,当然不该理会俗家的事情,尤其是“外宾”的事儿。
但蒲英本来就不是真的尼姑。
一到关键时刻,战士的本色就按耐不住地从她的伪装之下,喷薄而出。
她又上前了一步:“我再说一遍,这是中国的土地!你的自由和权利,都要受到我国法律的约束!请你把刚才拍摄的东西删了,不然我就要亲自动手了!”
鸠山被她步步紧逼的气势压得又退一步,恼羞成怒地说:“你又不是警察,管得着吗?”
“只要我是中国人,就管得着!”
最后一个字出口,蒲英的一手已经扣在了鸠山藏在身后的手腕上。
正当她顺势要去扭对方的手腕,让他的摄录机脱手时,却感觉自己的脚下被人一绊,伸出去的手臂也被人拽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不稳,就要向前扑倒。
居然是个练家子!
蒲英心中一惊,没想到自己低估了这个日本翻译官。
073章宗教的狂热
心念电转之下,蒲英松开手顺势前扑,手撑地化解了这一摔之势,同时双脚腾空,快速绞住了对方的脖子,如拧麻花般将他掀翻在地。
一不做二不休,不等鸠山爬起,蒲英又侧身扑倒,压住了他的胸口和双肩。
右手锁住了他的左臂,双脚踩住了他的右臂,左手则飞快地抢过了鸠山一直抓在右手不放的摄录机。
东西一到手,蒲英立刻抛给了站在几步开外的一名武警,不客气地命令道:“删了它!”
“你,你敢删我的东西?我,我要去告你,你们!”
鸠山气急败坏地边喊边挣扎。
他的双脚不停转着圈地挪动,想脱离蒲英的压制。
蒲英的双脚也在挪动,因势利导地跟着他一起转圈,保证自己用力的部位都是鸠山无法反抗的。
她甚至还有空交待那边的武警战士:“别把他的摄像机整坏了!”
武警只点头没说话,但是手下一点没客气,几个确认就将鸠山机子里的东西全都删光了。那里面其实更多的是鸠山拍摄的中日僧人会谈和藏区人文风光的实录视频。
蒲英看到他删完后,一跃而起,放开了鸠山。
鸠山坐了起来,大概是知道事情无法挽回,反而坐着不动,也不着急了。
蒲英把摄录机还给他时,他也平静地接过,然后仰头看着蒲英,若有所思。
见蒲英转身要走。鸠山突然开口问:“你练过巴西柔术?”
“很奇怪吗?”蒲英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鸠山皱起了眉头,对蒲英的身份更加怀疑了。
巴西柔术是自1993年之后,才开始引起世人的关注。它虽然起源自日本柔术。但却有很大的不同。
日本柔术有多个打斗体系,柔道侧重于摔,空手道重视踢打。但是,战斗性质的柔术在日本几乎已经消声灭迹,剩下的仅仅是日常生活中的自卫术。
巴西柔术也可以叫格雷西格斗体系,因为是巴西的格雷西兄弟创新地发展出的格斗术。他们们发现,多数打斗最后在地面结束。
在对付肌肉比自己更发达、体重超出自己很多的对手时,如果能将对手拉到地上,那么对手最有威胁的武力——击打和踢击,就会大大地被削弱。
所以。巴西柔术的战斗理念就是。利用杠杆的原理。将对手拖入地面打斗。杠杆的运用,可以让个子小、体重轻、身体柔弱的选手,也能用很小的力气将沉重的对手撬起。并产生巨大的力量,保护自己不受个子大、体重大,身强力壮者的侵害。
鸠山是学过点柔道和剑道,也学过格斗,虽然不太精湛,但对这些知识也都有些了解。
他知道一个年轻姑娘会点自卫防身术,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刚才的应变神速,动作灵活,一看就是打斗经验非常丰富。而且还能运用一些在中国并不流行的巴西柔术的技巧。
这可就不是一个普通人,在业余时间随便练练,就能练出来的本事。
这也完全不同于竞技体育运动员们训练的那种被套路和规则限制死的,又已经沦为表演性质的格斗术。
这应该是军警暴力机构使用的,讲究高效率的实战格斗术!
鸠山联想到了早有耳闻的中国女子霸王花。
他的目光不禁阴沉了下来。
此时此刻,三岔路口闹哄哄的情景已经有所好转,人们纷纷散去,武警更多地走入场中,收拾残局。
阿哥刚才一直跟着江央多吉,见到才仁坚赞扶着钦泽大师走过来,也上去帮了一把。
当救护车开走后,他回过头,发现江央多吉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直视着远方。
今天的**事件一发生,阿哥就注意看着他的动静,但是这个江央多吉一直很冷静,脸上无悲无喜,更没有喊口号,甚至连天葬台下都没有过去。
他越是这样,阿哥越是知道,这件事一定和他有关。
但是没有证据啊!
阿哥此刻也只能忍着心里的气愤,走了过去,做出关心的样子问道:“江央兄弟,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看到一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你说谁啊?”阿哥刚才也远远地看到了蒲英的出手,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
“你也认识的……就是那个叫蒲英的汉人姑娘。”江央多吉回过头,鹰一样的目光定在了阿哥的脸上。
“哦,你是说她啊……是,我认识!那还真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姑娘。”阿哥没有回避他的眼神,甚至还微笑了一下。
“怎么个有意思?能说说吗?”
“行啊。就说她刚到我们草原,第一次骑马吧……”
阿哥开始讲起了蒲英在骑术上的天分,对藏家食物的高接受度,等等趣事,自然也提到了她和才仁坚赞第一次见面的事儿。
“这么说,你和那个冯队长也很熟咯?”
江央多吉虽然在和阿哥说话,目光却不时看着不远处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才仁坚赞。显然,那个愣头青对这边的话题很感兴趣。
江央多吉原先只是听才仁简单地提了一下蒲英,具体的细节并不清楚,阿哥的讲述倒是让他了解到了更多的东西。
阿哥自然也知道他打听蒲英的目的,好在他早有准备,所以一套半真半假的假话,说得很流利。
听到他问起冯垚,阿哥更是张口就来:“我和他也不太熟!他们要上山搞训练,我就是帮他们挑了些马。”
“那他真的出国了吗?”
“好像是的!前不久。他还给我发短信拜年呢。你看,这是他拍的伦敦照片……”阿哥拿出手机给他看。
江央多吉看了几眼,淡淡地说:“这么说,他真的和那个小女兵。断了?”
“可能吧?这种私事儿,我也没好意思去问。”
江央多吉不意外地看到了才仁坚赞脸上的一抹喜色,心里暗哼一声,却对阿哥说道:“听说索朗兄弟的骑术很好,有机会倒要请教了!”
“好说好说。”
他们的谈话就这么平静地结束了,佛学院因为**所发生的震荡,却持续了很久。
一开始,是钦泽师父的病情来势有点吓人,让大家都担心不已。
他本来就患有肝硬化和门静脉高压症。这一次是因为精神受到刺激,引起了食道下段静脉血管的急性破裂出血。
不过好在钦泽平时就比较注意养生。肝功控制得还好。这次的出血量也不算大。到了医院后很快就止住了血。
他这边的病情是稳定了。但是佛学院内外,乃至国内外的局势却一点不消停。
**事件发生后还不到一小时,境外“西藏快报”、“西藏之声”等**网站都第一时间进行了报道。并发布了僧人**的许多照片和实况视频。还附有三名死者的照片和个人资料。
一些外国媒体,如“**”,也以最快的速度转载了这些报道。
很快,一家日本著名的右翼媒体发出了独家报道,就是现场亲历者拍摄的视频。
这一视频也很快被各大媒体采用而反复播放。
这些报道和视频当然是天葬台上的五名旁观僧人,和山崖下的某位外宾的杰作。(蒲英虽然收缴了鸠山的摄录机中,但却忘了他之前已经用手机拍了很多条,并且很快都发回了国内。)
国外的**头目们还不满足于这些报道,纷纷赤膊上阵,在网上或是公开场合发表讲话。造谣说“整个西藏已经燃烧起来了”。
最让人侧目的是,号称已经退出政坛的、专心佛法的**喇嘛,不仅没有说一句“必须立即制止**事件再度发生”的劝说之言,反而在印度达兰萨拉主持法会,带头参与绝食活动,对**行为进行支持和声援。
59年跟随**叛逃出国的,阿坝格尔登寺的住持——格尔底活佛,更是公然在挪威支持的“自由西藏之声”电台上发表广播演讲。(**僧人和钦泽所说的格尔底活佛,正是此人。)
他声称,境内的**同胞是为了藏人的福祉利益献身,因此这是一种非暴力的,完全不违背佛教的舍身行为。
至于“藏青会”“藏妇会”“九.十.三”组织——这些最猖獗的**组织,也把**者称为“英雄”、“斗士”,要为他们树立纪念碑,还有人写文章为**制造“佛法”依据。
他们甚至还对**者开出了具体的补偿价码——**去世者40万卢比,伤者30万卢比。
受到他们的鼓动,国内**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尼泊尔境内的流亡藏人也发生了几起**事件。
佛学院不是世外桃源,僧人们也大多拥有手机,高级僧侣的僧舍内也有光纤网路。
所以这几天,虽然有公安人员住进了学院内调查案情,佛学院的僧人们却明显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汉族为主的学员们,都比较安分守己,在佛学院停止讲经等佛学活动的情况下,都正常地作息生活。
还有一小部分年纪较大、性格较为温和的藏族僧侣们(以多吉、卓玛、兰泽等人为代表的),都对**事件感到悲哀,对**的人感到很痛心。他们对此事保持关注,但也没有过激行为。
而在佛学院占大多数的藏族年轻扎巴们,却大多情绪激动。
特别是从各种渠道知道了境外的反应之后,这些入寺修行佛教经典理论的时间还不长的年轻僧人们,他们内心对宗教的狂热,很快就被这次**事件给点燃了。
他们常常没日没夜地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相互鼓励着,似乎要有所行动的意思。
佛学院中的宗教长者,如丹增活佛等人,虽然也觉察到弟子们的异动,也劝诫了几次,但似乎收效甚微。而且他们作为管理者,也要应对政府公安的调查,就连那个日本佛教团也没有走,还需要他们应付——所以,高僧们一时疏忽了对弟子的管教。
到了事发后的第三天,这个隐藏着的火药桶,终于被火星打着了。
074章枪杀引骚乱
钦泽在县医院住院后,一直被安置在单间隔离静养。医护人员为了他的病情,自然不准他看报纸新闻,也不许他听广播。他们告诉钦泽的都是政府已经控制了局势,但是钦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于是在住院的第三天,钦泽坚决要求出院。
院方鉴于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也知道他在佛学院有一定地位,终于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钦泽出院的时候,正赶上了下雨,医院还特意派了一辆救护车送钦泽回去。
没想到,这车子开到佛学院沟口检查站的时候,突然坏了。
钦泽等不及,便和检查站的协警借了把伞,告别了修车的司机师傅,一个人走入了雨中。
这场雨不算小,而且谷中的风方向不定,钦泽又走得比较急,所以很快,他下半身的衣服鞋袜就被雨打湿了。
寒气从那些湿透的地方,轻易地侵入了体内,甚至骨头里。钦泽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清鼻涕都流了下来。
他不禁更加快了脚步。
终于,他走到了佛学院的中心区附近。
一路上,他都没有看到几名僧人或是信众,甚至到了这里——这个平时人来人往的最热闹的场所,也没看见多少人影。
这在平时的佛学院,是不可想象的。
钦泽想,也许大家都在经堂里听课,或是在屋里躲雨吧!
似乎从不远的前方。他听到了“嗡嗡嗡”的、像诵经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的方向……似乎不对?
钦泽停住脚步,站在路口,正要分辨方向。路边小卖部的门一下子打开了。
“钦泽师父,您回来了?看您的样子,病已经好了吧?”老板次仁顿珠跑了出来,惊喜地问候着他。
“好了,好了!劳你记挂了。”钦泽温和地答话,一如往日的平易近人。
“哎哟,您的衣服怎么都湿了!快到我店子里暖和暖和吧!”次仁老板热情地请钦泽进屋。
“不用不用,我这就回去换件干的就是了。”钦泽推辞。
“雨这么大,您还是在我这里坐会儿,喝会儿茶。等雨停了或是雨小些。再走吧!”次仁老板还在坚持。
“真的不用了。这不是离我那儿。也没几步远了?今天下雨不方便,改天有空,我再来你店里坐坐好了!”
“那……也好。”次仁见劝说不了钦泽,也就改口,反而催促他快走了,“那您快点回吧!……路上千万别耽搁了。”
钦泽答应着继续往前走,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这位次仁老板,隔三差五地就要出入僧舍,给高僧们送一些货品。他一向老实,虽然大家平时也挺熟的,但很少见他这么多话的。
这个念头,在钦泽的心里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越来越明显的“嗡嗡嗡”声吸引过去了。
他越听越觉得不是诵经声,因为声音是来自招待所的围墙内。
钦泽打着伞一步步走近招待所。
门卫室里没有人,因为显然已经没有这个需要了——整个招待所前的广场上,都站满了僧人。
赭红的僧袍和黄色的油伞,在雨雾中显得很鲜艳,却又透着一种妖异的感觉。
钦泽看到,不但是院中,连院墙上都还站着和坐着不少僧人。
他估计,佛学院内一大半的喇嘛,包括很多觉姆,都聚集在这儿了!
这么多人已经将整个招待所都围了起来,大门自然形同虚设了。
钦泽拍着最外圈的一名僧侣的肩膀,问:“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让警察交人啊!”那学僧边说边回头,等看清了来人后,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换成了惊喜,“钦泽师父!钦泽师父回来了!”
这声音在人群中马上引起了骚动。
站得近的,立刻围了过来,争相向钦泽施礼问好;站得远的,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钦泽注意到,他们之前的脸上还大多带着怒意或是戾气,但是,一听说自己的病好了,一个个都眉头舒展,一副由衷地为他欣喜和祝福的表情。
这让钦泽的心里涌起阵阵暖流,也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不过他并没有忽略他们聚集在这儿的目的——那目的,恐怕不是好的。
果然,当他刚刚问起周围的人“你们让警察交什么人?”,那些年轻人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情绪也激动起来。
“警察乱抓人!我们要他们放出五位师兄!”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要抓您呢,钦泽师父!”
钦泽乍听之下,也不禁大吃一惊:“抓我?为什么?”
“他们说是您教唆扎白三个人去**的!”
“什么教唆?**者都是自愿的,根本没人教唆!”
“我听说,是有几个汉人学员告的密!哼,我早就说过,汉人来我们这儿学佛,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他们既不会认真学习,更不会尊重我们的教义。那些汉人学员,就是替政府来监视我们的。”
“对!这里就不应该让汉人进来!”
“把告密的小人赶出去!赶出去!”
发现学僧们越说越不像话,钦泽的肝火一下子又冲上来了。
他大喝一声:“住嘴!都给我住嘴!别以为你们是藏人,就一定能领悟藏传佛教的精深教义了!”
这一声,让周围的年轻僧人们顿时闭了嘴,连远处僧人的骚动也静止了一下。
雨滴“噼噼啪啪”打在伞布上的声音,衬得现场的气氛有些紧张。
钦泽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医生“制怒”的嘱咐。很快将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
再看到学生们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脸,想到他们心智还不成熟,容易受到有心人的煽动,钦泽又原谅了他们。因为其实他们的本质并不坏,教导他们正是自己的责任。
所以,他又放缓了语气,和蔼地说道:“你们自己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不觉得很有问题吗?你们怎么能忘了?——‘众生平等’和‘珍视生命’,这些可都是佛教最基本的教理啊!扎白他们三个人,却在放生法会上……公然,公然,**……”
钦泽越说越是痛心,不禁闭了眼睛。痛苦地说:“他们的行为。明明是对放生法会的讽刺!明明是败坏佛学院的声誉!”
“没有这么严重吧?”有人小声地说。
“怎么没有?情况比我说的严重得多!”钦泽立刻睁开了眼。循声去找说话的人,“他们把**说是卫教献身的行为,这会让外界怎么看我们藏传佛教?教唆信徒进行集体自杀。这是邪教干的事儿啊!教唆教众以自杀炸弹的行为去表达政治诉求,这明明是恐怖主义、基地组织干的事?你们难道希望外人把我们藏传佛教当做邪教和恐怖组织吗?”
在钦泽的声声斥责之下,大部分人都不说话了。
但是,现场并不是只有单纯的年轻僧人。
忽然有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堆里冒了出来:“钦泽师父,就算你说得都对!可是警察抓人就不对!”
钦泽看不见说话的人,只能对着那个方向说道:“怎么不对?他们五个人见死不救,就等同于过失杀人!再说,警察暂时拘留有犯罪嫌疑的人,协助破案调查。是符合法律的,有何不对?哦,对了,你们该不会以为,出家当喇嘛了,就可以不遵守国家的法律了吧?”
他有理有据的说话,加上他平素的威望,终于让人群中不再有反对的声音发出了。
钦泽见状,又频频挥手道:“好了,你们都别在这儿站着了。出家人六根清净,就不该去关心什么‘政治’!你们不要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好了,都回自己的屋子,有时间好好看一些佛经,钻研佛法佛理,才是正经的。”
人群虽然没有散开,但是众人的脸上却也大多出现了犹豫的表情。
钦泽干脆向广场里面走去,想从最里面的人说服起。
他走过的地方,学僧们倒也尊敬地给他让出一条路,随后又合拢在一起。这些热血的年轻人,还是没有完全被说服,但确实比刚才安静多了。
不过钦泽发现,越往里走,他印象之中脾气暴躁的年轻僧人,似乎就越多了。
终于,他看到了——在招待所大楼的门口,停了一辆公安局的警车。
警车边上站了一圈公安局的干部和武警。他们周围又有二三十名汉人男女学员,以及少数温和派的藏族学员。
他们这些人,显然是在和外面近万名的藏族僧人对峙着。
蒲英也站在这些人之间。
她和小米等其他汉族学员,都是因为卓玛、兰泽等人的通风报信,知道陈博到招待所和公安局的人反映情况后,被藏族学僧堵住了,才匆忙赶来救援陈博的。
她们过来的时候,广场上才几百号人,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聚集了几千人。
公安武警护着陈博从楼上下来,好不容易上了警车,却被他们团团围住,车子根本开不了。外面还有更多的僧侣,不知是在谁的通知下,陆续赶来。
正当他们无法可施的时候,看见钦泽师父打着伞,居然走了过来,不禁都大喜过望。
钦泽也是一眼就明白了他们的处境,马上回头对众人说:“你们是想犯法吗?快点让条路,让公安局的人把车开走!”
有的人缩后了几步,但是被后面的人顶住了,退开得并不多。
这时,那个尖利的声音又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不能让他们走!车上有诬告您的汉人!”
那些学员们受到鼓动,也跟着喊起来:“对!警察可以走。陈博得留下!”
钦泽不禁回身看向车内,这才看见了陈博就坐在最里面的座位,瑟瑟发抖地半捂着脸。
他那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片上满是裂痕,脸上也可以看到淤青和结了血痂的伤痕。衣服也很不整。
陈博看到钦泽时,一双眼睛里再没有了灼热和虔诚的求知之光,反而是迟疑和胆怯。
钦泽心痛地想:他还是个孩子啊!平时多机灵多聪明的一个小伙子啊,真不知刚才遇到什么样的折辱,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真怕这样一个热爱佛学研究的好苗子,就这么被这次的歧视和暴力,毁了求佛之心!
钦泽毅然站到了车头之前,用手推开那些围在这里的僧人,“都散开!让他们走!”
有人不解地说:“陈博和警察说,是您在网上发布‘**指导书’。教唆弟子**的!他这样污蔑您。您怎么还能放过他?”
钦泽的手臂一顿。“你们所说的诬告,就是这个?”
“是啊!我们都知道您不是那种人,听了您刚才说的话。我们更相信您不会做出那种事了!您看,这就是陈博说的那个什么‘指导书’!太可怕了,怎么会是您做的事儿呢?”
说话的人脸上忿忿不平,并从僧袍里拿出了一张白纸,递给钦泽。
周围的人也纷纷对着卓玛、兰泽和多吉等人指指点点,指责他们包庇外人,任由外人污蔑老师。
说起来,今天来到这里的人,大多还是出于对钦泽的爱戴。原先他们对汉人学员也是持中立态度,并没有排斥汉人的态度。
其实。就连卓玛等人,虽然和陈博的关系不错,但心里对他这么做还是不满的,只是怕他出事儿,这才过来维护一下秩序的。
钦泽接过那张纸,只瞥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苦笑了一下,抬起头,坦然面向大家,朗声说道:“这件事是真的!陈博没有诬陷我!”
“什么?不可能?”众臧僧的惊讶可想而知,就连公安局的人也不禁对钦泽侧目而视。
“是的!是真的!”钦泽举起手,示意众人安静,“出事前一天,的确有人以我的名义,在网上发布了一份叫做‘**指导书’的东西!”
他嫌恶地扬了扬手中的那张纸,“就是这个东西!这可真是一篇奇文!我给你们简单说说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指导书共分四部分。
第一部分是思想动员,鼓吹**者是“无畏的英雄,很伟大很光荣”,教唆“男女英雄们”时刻准备就义。
第二部分是**准备,详细指导**者在时间上要选择重要日子,环境要选择重要的地方,要留下书面或录音遗言,托一两个信得过的人帮助录像或照相非常重要。
第三部分是**口号,教唆**者统一呼喊“给西藏自由,**喇嘛返回西藏,释放政治犯”等口号,同时将这些口号制成传单抛洒,以扩大影响。
第四部分是其他和平活动,比如“在学校和人员聚居地高呼口号”、“发表演说”、“向中央请愿”等,“从政治、经济、宗教、文化等众多方面开展活动很重要”。
读完之后,钦泽一把将那张纸揉成了一团,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眼熟?三天前,扎白他们的**,不正是完全按照这个**指导书的步骤,完成的吗?”
卓玛等人不禁合十祈祷,为那些受到别人煽动而轻生的生命超度。
多吉等一些有正义感的藏人则气愤地说:”怎么会有这么邪恶的东西!如果这事这么光荣,那写出这个指导书的人,自己怎么不去**呢?“
还有人迷惑地问:“钦泽师父,那这个指导书,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当然不是!不过,”钦泽叹了口气,“我是有责任的,竟然让别人盗用了我的id,以我的名义将这份指导书放在了网上!”
“那不怪您!”陈博的声音突然响起。
钦泽转过头,看见陈博站在半开的车门边,激动地对着自己。刚才在他脸上的怯懦和怀疑都不见了,他的目光里对自己又充满了信任和崇拜。
“你受苦了!”钦泽走过去。手中的伞罩住了陈博。
“没事!”陈博摇摇头,勇敢地走下了车。
“抓住那个汉人小子!”人群中又冒出点杂音,也有些骚动。
蒲英忙挡在了钦泽和陈博的外圈,防止他们受到冲击。
陈博刚才在下楼的时候被一些藏族青年僧人追着打。他这个一贯的好学生,难免受了些惊吓。
不过,看到钦泽的来到,听到钦泽的话,他又开始恢复了对钦泽的信心。
他相信有钦泽师父这样的大德在,那些藏人们不敢对他怎么样。
而且,他也要借此机会澄清他们泼在自己身上的污名。
陈博冲钦泽点点头,又拨开蒲英挡在他前面的胳膊,站在了雨中。
面对着汹汹的人群,陈博挺直了胸膛。大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说我污蔑钦泽师父?我敢说。我比你们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崇拜和敬仰钦泽师父!同时,我也比你们任何人都更讨厌有人利用钦泽老师的威望干坏事!所以。我才会给公安局的同志提供线索,希望他们能顺着这个线索查出——到底是谁在陷害钦泽师父的!”
公安局的警官也适时地站出来,给陈博作证:“对啊!陈博和我们说的事儿,和钦泽师父刚才说的一模一样,而且他还反复强调钦泽师父已经在网上挂了声明,陈博也是用了黑客技术才从网站上搜出的这篇指导书……总之,陈博给我们破案提供了很有价值的线索。可是,你们为什么都听不进去我们说的呢?”
卓玛、多吉等人到达现场都比较晚,他们表示自己听到的消息都是——陈博诬告钦泽,根本没听说什么调查真相的事儿。
钦泽越发明白了。在这个佛学院里。一直有人对自己在学员们中的威望很嫉妒,现在他们似乎既要把水搅浑,又想借此打击自己的威望。
以前,自己怀了宽恕之心,不想惹他们。
但是这一次,他们太过分了,竟然害死了三个年轻的生命还不够,似乎还想让更多的人被卷进来。
想到那三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再想到养育了他们二十多年的、并不富裕的三个农牧民家庭在失去儿子后的痛苦,钦泽就不能原谅自己曾经的姑息养奸和软弱怕事。
为了不让悲剧重演,他已经不能再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钦泽决心一定,便走上前,对警官说道:“警察同志,我要向你们自首!其实,我也是有过失的,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我就已经发现了他们准备好的宣传传单,又发现了他们在网上传播指导书。可是因为我胆小怕事,就没有报告政府,只是消极应对,心存侥幸。所以,扎白三个人的死,我是有责任的。”
他的这番话又是引起不小的骚动。
警察犹豫了一下说:“钦泽师父,您不能用自首这个词。当然,您说的情况很重要,我们倒是很想和你了解一下详情。”
“没问题!我这就和你们回警察局,协助你们的调查。至于陈博,还是跟着我们一起的,比较好!”
“呃,好的。您请上车!”警官顿时明白了钦泽的意思——他其实是要亲自护送他们一行人脱离这里的包围圈。
虽然刚才一番话下来,学僧们的情绪有所缓解,但这么多人,还是很危险的,越早离开越好。
果然,看到钦泽跟着陈博和警察等人上车后,人群中那个尖利的嗓音又叫了起来:“不好了!警察把钦泽师父抓上车了!不能让车走了!”
人潮又涌动起来。
蒲英紧紧拉着两名武警战士的手,背都快贴到车门上了,才堪堪挡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
眼看局势就要大乱,关键时刻,钦泽从副驾驶的窗口探出了身子,手里拿着车载电台的话筒,大声喊道:“我是钦泽!我没事!大家别冲动!别受坏人挑唆!——我就是送警察同志离开佛学院!我没有被捕!大家要相信我,相信政府!好了!都散了吧!回去吧!”
他的声音洪亮,流露着少见的威严。
雨水迅速打湿了他的光头,水珠在他的脸上肆意地流淌,他不得不眯着眼说话。
这样的钦泽师父,完全没有平日的宝相庄严,也没有平时的风流儒雅,但是他的脸上却有一种令人不能逼视的神采,焕发着一种真正的卫教者的光芒!
在他的召唤下,人们渐趋平静下来,甚至车头的位置也开始让出了一道缝隙。
“快开车!”钦泽回头对司机说了一声,但是自己依然探出半个身子在车外。
带队的警官却低声嘱咐司机:“慢一点,不要慌!”
司机明白,被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几千人围着的时候,想开快也开不了啊!
警车缓缓起步,连警灯都没敢开,就静静地像蜗牛一样地蠕动。
蒲英、多吉、卓玛、兰泽等人和几名武警战士,一直围着车子,跟着它一起移动,顺便赶开还有点想靠过来的人。
不过,有钦泽师父站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对着车头前方和侧方喊话,周围的人群总体还是在给车让路的。
蒲英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今天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万一真的出现了什么**,就凭手无寸铁的她和没有盾牌警棍的几名武警战士,肯定是无济于事的。
就在她的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她好像听到空气中传来了些许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尖锐,甚至都不太分辨得出,好像是什么在振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和水珠摩擦发出的噗噗声,很轻很轻的声音——可是又蕴藏了巨大的危险!
蒲英感觉一股寒意从头顶直贯而下,全身不禁一激灵。
“小心!”蒲英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钦泽师父,将他按回了车内。
同时“啊”地一声惨叫,车身侧面一名年轻僧人捂住了自己的大腿,向后坐倒。他和周围搀扶他的人,脸上身上全溅满了鲜血。
枪击暗杀!无声手枪!
蒲英脑海中刚刚反映出这一情况,就听到车顶上又响起“当当”两声。
幸亏这警车也有一定防弹性能,步枪弹不一定防得住,手枪弹还是可以的。
不过,谁知敌人还有什么手段呢?
“趴下!趴下!”蒲英高声叫道。
无奈四周的人群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即使是那个被误伤的青年和周围的人也是茫然无措。
这时,那个尖利的声音又喊了起来:“警察开枪杀人了!钦泽师父被打死了,流了好多血啊!给钦泽师父报仇啊!”
“哄——”现场终于大乱起来。
而为之推波助澜的是,暗藏的枪手也不再掩饰了。
“砰——叮当!——砰——叮当!”一声声有节奏的枪声,一直围着警车,特别是副驾驶的这个位置响个不停。
075章被困招待所
后座上的两位警官马上靠近窗口,举枪还击。
那枪手躲在招待所顶楼某个房间的窗户后面。
他的射击角其实并不好。刚才除了第一枪差点击中钦泽,后来的几枪都打在了车顶和周围,误伤了不少僧人。
蒲英蹲在车门边的死角处,躲过了几发流弹。
她默数着连绵不断的枪声,很快发现这枪手到后来完全是胡乱开枪了。不仅是靠近车头和车门附近的人遭了殃,稍远的地方也不时有人叫喊呼痛。
哭喊声中,到处是血花和雨滴飞溅的情景,秩序一片大乱。
广场上,最靠近警车圈子的人都想向外逃命,外面的人却在拼命地朝里挤。
暴戾和惊恐的情绪飞快地蔓延开来,再加上年轻人过剩的精力,广大藏僧们很快失去了理性,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四处冲撞起来。
肢体撞击发出的砰砰声不绝于耳,有人倒下了,有人跟着踩踏上去,或是被后来的人踩踏;
有人反抗,也有人挣扎,人们就这么狂躁地打斗起来……
乱了!完全乱了!
钦泽躲在车内的座位下,还拿着话筒在呼喊“大家冷静!都停下来!”。
但是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鼎沸的嘈杂声中。
即便是近处的人听到了,想停下来,也被周围的人身不由己地推搡着,根本停不下来了。
这时候,楼顶的枪手终于停止了射击。
两位警官的手枪还在射击。但是蒲英觉得那名枪手应该是已经离开了窗口。
也许是他没子弹了?——这个可能性不是太大。因为这枪手很可能和佛学院内的军火集团有关,所以应该不会只带一个弹匣的弹量。
那么,是他觉得任务已经完成了?——这个极有可能。
因为他枪杀钦泽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应该不是直接要人命,而是要挑拨起年轻僧人对政府的不满。制造矛盾。看看现场的混乱吧,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效果。
那这名枪手,还会不会有下一步行动呢?
蒲英不知道,也许他会看看下一步事态的发展吧。
在她看来,事情正朝着幕后人的预想发展着。
因为从车头方向冲过来一大波强壮的藏人扎巴,几名武警战士组成的人墙都已经挡不住他们了。
扎巴们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头,正一块块地砸向车头的挡风玻璃。
有些人甚至已经靠近了车头,不住地撞击着,车子因此而剧烈地摇晃起来。
“咔嚓——哗啦——”前窗的玻璃纷纷掉落。
玻璃渣子都崩落到了蒲英的脸上和身上,车内的司机和钦泽师父也被大块的玻璃碎片和石头砸到了头。
蒲英本能地觉得——这些人砸车的下一步。应该就是推车、烧车。以及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甚至杀人了!
因为被暴戾之气冲昏了头的人,已经不能叫人,而叫暴徒了!
这里的情况太危险了!
必须马上离开这辆车!
“他们都疯了!快下车!快啊!”
蒲英迅速打开车门将钦泽师父拖下了车。后面的警官也护着陈博下了车。
他们和车外的二三十名汉藏学员,结成了一个小团体。
可是去哪儿呢?
往广场外走?——只要看看外面重重叠叠的人影,蒲英就知道不可行。在这种环境下,个人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两位警察有枪,但也只能自卫,不可能随便乱开枪的。
所以,只能躲进十步之后的招待所里了!
虽然枪手可能还在里面,但他也未必会再开枪,而且里面的房间很多,又有墙壁、家具可作为掩体躲避。
政府的援军应该也快来了。只要在某个房间里坚守一阵,还是有可能脱险的。
蒲英这么一想定,就扶着钦泽师父,并护着他的头,弓着身绕过车尾,向招待所大门挤过去。
其他人也看明白了她的意图,不用招呼都跟了上来。
这边围着的人,本来也是偏向政府一方的僧人,所以一开始他们走得还算顺利。
不过,从车头方向追过来的僧人,也跟进得很快。
几块石头已经零星地打到了蒲英的背上。
她将钦泽的头压得更低,用自己并不高大的身体将他几乎完全挡住了。
蒲英一边向前走,一边还不时回头留意后方的情况。
忽然脑后一阵风声,蒲英的目光一闪。
一道黑影横扫了过来。
蒲英一抬臂,一伸手,紧紧抓住了一条粗粗的铁链。
回头一看,和一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高大扎巴对上了眼。
那扎巴回手一拉铁链,竟然没拉动,不禁一愣,随即又双手抓住铁链,一起用劲拉。
蒲英单手将钦泽师父向前一推,自己则顺着那扎巴的一拉之势,向他怀里撞去。
扎巴得意地就要伸手去抓蒲英的头发,却不提防蒲英的身法太灵活,头一低就让他的手落了空,同时迅速地将铁链在扎巴的手上缠了一圈,又一甩绕过了他的大胖脖子。
蒲英接着一个侧弓步,双手拉住铁链一收,勒得那扎巴的嗓子喘不上气而直翻白眼,还有一只手被勒在脖子上,想打人也打不着了。
不过,后面很快又扑过来更多的人。
这种环境下肯定是不易恋战的。
蒲英一脚将那扎巴踢飞,阻挡了一下追兵后,又顺手帮几名公安武警解了围。
几个人汇合后,背靠背相互帮衬着。终于冲过了最后的几步,退入了招待所一楼大厅之内。
玻璃的大门口很快又被砸烂,蒲英等人迅速放弃了大门,退入了一楼接待台后的工作人员的房间。
蒲英最后退进来后。里面的人马上推来柜子、沙发等东西将门给死死地顶住了。
这间屋子,平时可存放一些客人的贵重物品,所以门是很结实的钢门,顶门的柜子也是很沉重的保险柜,窗户也是加固的铁栏杆。
外面的暴徒一时冲不进来,大家这才算是暂时安全了。
蒲英仔细一看,最后躲进房间的人大约只有十多人,核心人物钦泽和陈博都躲进来了,只是卓玛、兰泽等人和不少汉人学员在刚才的混乱中都被打散了——但愿他们在外面都会没事吧。
但是从被打烂的窗户看出去,外面的那些暴徒们的情绪还很狂躁。
一开始。暴徒们集中力量冲击着门口。
幸好这房门的质量实在是好!
在一下接一下的震荡下。墙上的装饰品和油漆之类的东西。被震得纷纷掉落下来,但是大门却一直稳如泰山,毫无变形屈服的迹象。
刚才打开门把大家藏进来的招待所的接待员。是一位藏族年轻姑娘。她一开始也很害怕的样子,但是在钦泽安慰了几句,又看到大门的防御威力还行之后,就渐渐平静了一些。
她大概是为了让大家安心,还告诉一直顶在柜子后面的警察们:“不用紧张!我们这个招待所可不是豆腐渣工程,那次大火都没把它烧坏。重新装修的时候,还特意对门窗进行了加工——据说能抗八级地震的烈度呢!”
“哦,那就好。我们还担心这门框不结实呢。”
警察和武警战士们听了这话,确实要放松了一点。
一位警官退开几步,拿出电话。再次呼叫援兵。
不过其他人还是继续做着顶门的动作,大概是要增加心理上的安全感。
过了一会儿,结束了通话的警察告诉大家:“武警中队就在沟外没多远的地方,马上就到了。”
众人的脸色都不由一松。
蒲英也是松了一口气,但她很快发现钦泽师父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她走过去问道:“师父,您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受伤了?”
“我没事。”钦泽摇了摇头。
蒲英很快就想到了原因,“……那您是在担心,外面的人?”
钦泽抬起眼帘看着她,眼中确实含着悲悯之色,“是啊,武警一来,他们肯定……就算不死,也难免……”
蒲英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钦泽怎么还是不改“圣父”本色啊!
反正,她可一点都不同情外面闹事的人!
看几位警察的脸色,也是一脸不赞同钦泽的样子。
蒲英心思一动,随口说道:“不知道那个开枪要杀钦泽师父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此话一出,钦泽的脸色也不禁变得沉重起来。
一名警官跟着问道:“钦泽师父,关于那个枪手,你知道什么线索吗?”
钦泽茫然地摇头。
而另一位警官则打量了蒲英半天,然后将她拉到墙角,小声问道:“你的身手不错!不会是同行吧?”
蒲英不禁笑了一下——看来自己是太高调了,连警方都把自己当成卧底了。
她摇摇头正想解释的时候,外面的暴徒们突然停止了撞门。
大家急忙各自结束谈话,回到门后静听。
短暂的安静后,却是窗口方向传来了新的动静。
原来,暴徒们改变了策略。
他们放弃了正门,而是聚到窗户口,从栏杆的缝隙里往屋子里扔石头。
藏族牧人打石头的准头还是不错的,屋里的人又多,躲都没处躲,不少人很快被石子打破了头。
要不是警官们开枪打伤了几个抓住窗户栏杆使劲摇晃的人,让那些暴徒们不敢靠得太近,他们丢进来的石头还可能更多。
幸好这时,招待员姑娘找出了好几条棉被——这个房间本来就是兼作库房和休息室的地方,不缺棉被。
大家马上七手八脚地用棉被堵住了窗户栏杆的缝隙。
外面的石头终于扔不进来了,喧哗声也随之小了很多。
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外面静悄悄的时间,似乎也太长了一点。
蒲英和警察们喘着粗气,静听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面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不一会儿,大家就感到手里堵着的棉被开始发热了。
然后,一股混合着浓烈的汽油味儿的烧焦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房间。
他们这是要放火烧死我们啊!
大家的心里刚刚闪出这个明悟,就感到堵窗户的热棉被从外面被人顶着,直往屋里钻。
不行!
不能让他们把火源顶进来!
蒲英赶紧招呼后面的人,将笨重的铁柜子推过来,挡在窗户口。
但是这个铁柜不够高,也不够宽!
很快,不但是棉被失守了,暴露的窗户栏杆缝隙处,也不断地有沾上汽油的火布被扔进屋子里。
这房间又很狭小,很快屋内就火光熊熊了。
076章火海中出入
警察也急了,对着窗外连开了数枪,又将暴徒们逼得退开了。
大家赶快扑打屋内火源。
小的、散落的还好说,堆积在窗户下的棉被,却把窗帘和地毯等易燃物都点着了——火势太猛,一时让人无法靠近。
几名战士找来木棍,要把那些棉被挑出去。
蒲英和藏族接待员则蹲在墙角,想办法把地毯卷过去,以阻断火势蔓延。
“哗啦——哗啦——”
突然,两道白练分别从窗户的侧边,泼进了屋内。
“呼——”地一下,地下的火焰突然窜起老高。
正在旁边灭火的两名战士猝不及防,身上的衣服一下子全被火点着了。
是汽油!
“脱衣服!打滚!快!”大家你一声我一语地帮着出主意,你一下我一下地帮着扑打。
没等战士们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外面“哗啦哗啦”又是一波汽油泼了进来。
“离开窗户!把桌子推过去!”
蒲英一边叫喊,一边冲到刚才和他说话的警官身边。
她的手搭在了警官握枪的手腕上,不容拒绝地说道:“同志!把枪给我!”
那警官一回头,看到了一双瞳孔里折射着熊熊火光而显得分外明亮的黑眸。
联想起这个短发姑娘刚才那利落的身手,警官不由自主地相信了她,也没有问一下就松开手,把枪让给了蒲英。
“你去救人!”蒲英一把接过枪。跳上了桌子。
“好!”那警官也没废话,转身去帮战士们灭火了。
另一位警官看到这一幕,有点诧异,刚想开口询问。眼角余光却发现窗口的光线一闪。
随后,一连串的声音接连响起。
砰!咚!哗啦!砰!哎哟!
窗口的一系列变故,看得这警官眼花缭乱的。
原来是蒲英在暴徒再一次想泼汽油进来的时候,连开两枪——第一枪打破了汽油桶,让汽油大多泼在了窗外;第二枪正中窗外那人的手,让他抱着手逃跑了。估计,另一边想要泼油的人也给吓跑了。
“好枪法!”尽管身在火窟,警官也不禁赞了一声。
蒲英却依然警惕地看着窗户,不让外面的人再偷袭成功。
大概是震慑于刚才的快枪,窗户外一时半会儿。没人再敢过来了。
屋里的人抓紧时间清理着屋里的火源。当他们用木棍挑着棉被要往窗户外推的时候。钦泽师父突然喊了一声:“不好!门口!”
大家一回头。果然见到铁门下的地面,出现了一大滩面积越来越大的液体。
不等他们采取行动,“呼——”地一下。那液体上就腾起了火焰。
蒲英的牙齿不禁紧紧咬住了下唇,对手的毒计真是层出不穷!
要说外面的暴徒没有人指点,打死蒲英,也不信!
屋里的人一时都有些发愣。
只有那名藏族服务员本能地抢过最后一条棉被,盖到那片已经燃烧起来的汽油上。
火焰虽然暂时被压下去了,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只要外面的人一直往里面灌油,这条棉被是不抵事的!
一直被大家护在最里层的钦泽,忽然站了起来,“冲出去吧!总比烧死在这里好!”
困守房间,到最后确实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外面那么多暴徒。大家怎么冲出去啊?
如果是只有蒲英一个人,凭着手中的枪,倒是有可能冲出去。
但是,钦泽、陈博他们怎么办?
尤其是陈博,被外面的暴徒抓住了,肯定会被点天灯,不然也是被打成肉酱。
房间里的火很可怕,但是外面的人更可怕!
蒲英猛地在站直了身子,大喊了一声:“不能出去!”
等众人都看过来时,她才放缓了语气说道:“至少,现在不能出去!大家再坚持一会儿吧!武警应该快到了!”
“是啊,咳咳……他们,咳咳,快到了!”一名警官边说边咳嗽起来。
这屋里已经充满了灼热的浓烟,就算没被火苗烧到的人,也开始被烟熏得眼睛难受,呼吸也困难了起来。
幸好这里有饮水机,上面还有半桶水。
蒲英把自己的僧袍脱下来,在服务员的协助下用水浸湿了,撕成很多块分给大家,保护住口鼻和眼睛。
重伤的几名战士由钦泽和陈博护理着,躲在了墙角。
其他人围在外层,蒲英和两名警察则站在了最外面。
蒲英将布片叠成三角巾,系在脸上就像个蒙面大侠似的。
这时,外面的暴徒们倒是不急于发动进攻,估计是在外面欣赏着屋里冒出去的浓烟和火焰,甚至都兴奋地唱起了歌曲。
歌声中还夹杂着让屋里的人出去投降的叫喊声。
屋里的烟气是越来越浓,越来越黑,咳嗽声也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但是大家身处平生最绝望的时刻,却反而比刚才平静了不少。
尤其是钦泽师父还念起了大段的佛经,那梵音一如平日的安详优美,不知不觉就让大家的心境镇定了许多。
蒲英的眼睛渐渐被毒烟刺激得红肿起来,呼吸更是憋闷得难受。
但她一直半蹲半跪在最靠近窗户的桌子上。
即使泪水模糊,即使眼睛眯缝着,她也坚守在那里,以棍棒和手枪警惕着外面还可能往屋里扔东西的暴徒们。
但人在感觉艰辛的时候,时间似乎也过得特别慢。
迷迷糊糊中,蒲英觉得自己至少已经坚守半小时了,但是低头一看表。才过去十几分钟。
不过,这也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记录——过去进行不戴防毒面具的抗毒气训练时,大纲要求的耐受时间也不过是十分钟!(这房间内的火焰和毒烟,对呼吸道造成的伤害。完全不亚于训练时用的刺激性毒气。)
但是,武警援军明明就在沟外,没有多远的路,怎么还没到呢?
蒲英感觉自己的头开始发晕,变得越来越沉重,眼睛更是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勉强模模糊糊地看得到窗户的情况。
最难受的还是鼻腔、嗓子眼的粘膜,那里刺痛刺痒得只想咳嗽。
可是蒲英知道,不能咳!
越咳就越会不由自主地吸入浓烟!
她尽量忍着这种难受的感觉,尽量让自己保持安静。期望能减少体内的耗氧量。
忽然。她发现似乎没有听到钦泽师父的诵经声了。
蒲英艰难地回过头。朦胧之中发现其他人,包括两名警官,都已经东倒西歪地倒在了地上。
但他们不是一动不动的。而是双脚胡乱地蹬地,一手捂着口鼻,一手胡乱地在胸口挠抓着。
看来,他们这是快窒息了!
难怪了!
他们都只是普通老百姓,根本没受过抗毒气的训练,根本受不了窒息的感觉!
不行!
再不行动,他们就都没救了!
虽然不知道武警援军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但蒲英相信他们一定会到的。
所以,她必须为这些平民争取一线生机!
几名公安,和没有武器的武警战士。此时在蒲英心里,都被归入了平民一类。
她知道窗户处被烈焰席卷着封闭着,她只能冒险打开门冲出去,把新鲜空气放进来。
蒲英立刻从已经被火烤得烫人的桌子上跳下来,扑到了一名警官身边,从他腰上拔下了手枪,又搜出了他身上的弹匣。
那警官还有些意识,睁开眼问:“嗯?是你?你想做什么?”
“你,还能动吗?……能动,就好!”
蒲英将他扶了起来,把自己那把快打光了的手枪递到他手里,“拿着!一会儿,我冲出去,你守着门!实在不行的时候,再关上门,死守!”
“那,你呢?”
“我回得来,就回!回不来,不要管我!”
蒲英说着,拿起了一根木棍,将堵在门口的那团棉被拨开。
警察大概明白了她要干什么,摇摇晃晃地要阻止她,“不行,太危险!”
蒲英没有听他的,继续将衣服的下摆卷起来包在两手上,去拉门把手和门闩。
“兹兹——”布料外层的水分立刻被烤得冒起白烟,蒲英也感到手心手掌疼得厉害。
幸好这门还没有被烧得变形,没有到打不开的地步。
蒲英试了试,感觉门有些松动后,便稍退了一步,腾出左手拿起木棍,又把棉被挑起来准备着。
“准备好!我开门了!”
她回头喊了一声,也不等警官回答,右手用力将大门一拽。
门口因为有汽油在燃烧,并没有暴徒靠近,而且外面的冷空气密度大,和屋里有气压差,所以这门还算顺利地打开了。
蒲英也不等外面的人有反应,双手一挑,就将那满是火焰的被子甩了出去。
被子兜头罩在正对着门口的几个人身上,人群顿时大乱。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外退。
蒲英毫不犹豫地冲过门口的火圈,直奔接待台拐角的小货柜。
这里平时出售少量的酒水饮料和食物。
现在货架上面的东西,特别是酒,都已经被暴徒们洗劫一空了,但还散落着不少矿泉水瓶子。
蒲英手脚麻利地捡起这些水瓶,往自己斜挎着的经书袋里装。
刚才被着火的被子一时吓退的暴徒们,很快就明白了蒲英的意图。
他们立刻叫喊着“打死她!不能让她抢水!”,又向这边扑了过来。
“谁敢过来!”
蒲英大喝一声,左手还在不停地捡水瓶,右胳膊一抡,瞄也不瞄——啪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枪声,伴着暗红的血花,在暴徒之中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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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章一时的宁静
“啊——!”有人惨叫。
“她有枪!快跑!”有人惊叫。
暴徒们本能地后退、卧倒、找隐蔽,一时没人敢再上前。
蒲英趁机将这里的瓶装水装满了一书包,然后站起身,倒退着,向门口挪去。
暴徒们见状又鼓噪起来:“不行!不能让她溜回去!”
他们虽然还有点畏惧那团火棉被而不敢靠近,却抓起大厅里的各种杯盘、酒瓶,甚至沙发桌椅,向蒲英扔过来。
躲闪之时,蒲英晃眼间看到——外面广场上,警车翻倒着,燃烧着;而这边招待所里,一楼走廊的方向也看得见一闪一闪的火光和浓烟。
这些人不仅在烧这个房间,还在其它地方放火了?
难怪门口的汽油没有想象的多呢。
那警车内倒出的汽油,应该已经被他们挥霍光了吧?
蒲英心里暗自庆幸门口的火势不算太大,同时她已经飞快地将挎包抛给了守在门内的警察。
这时候,屋里的空气情况也有些改善,已经不止警官一个人能站起来。
这比刚才大家都倒卧在地的情况,好多了。只要他们再喝点水、往身上浇点水的话,应该还能支持一会儿。
不过前提是,不能让暴徒冲进来!
就在蒲英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有几名暴徒,举着桌子、茶几之类的东西当盾牌,已经绕过了火棉被。向她守着的门口走过来。
他们未免太小看子弹的威力和蒲英的枪法了!
蒲英没有留情,手一抬,“啪!啪!”两枪。
左右方向各有一名冲得最近的暴徒,应声倒地。
她瞄准的都是颈部大动脉。这里柔软而致命。绝对是手枪射击的第一致命目标。
不过,中枪者那血肉模糊的脖子,因痛苦而变形的五官,诡异地扭曲着的人头,还有喷射得老高的血箭……这样的场面,还是太血腥了!
此时此刻,蒲英的脸上和身上都溅满了鲜血,好像一个杀神。
可是,她绝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更不愿意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被自己枪杀的人。
即便这种场景。她已经见过不少了。但她内心深处还是会有很不舒服的感觉。不可能真的做到熟视无睹。
只不过想到身后十几名奄奄一息的平民,面前却是成百上千的暴徒,蒲英就不得不杀戮。不得不——以杀止杀!
她希望她的杀戮能避免更多的杀戮。
可惜,她刚才这两枪的震慑效果,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人群中又爆发出了一声喊:“不要怕!我们一起冲过去!她枪里没多少子弹的!”
蒲英看到有人蠢蠢欲动,当机立断,不歇气地连开数枪,每一枪都命中了冲在最前沿的人们的腿脚。
一个弹匣打完,枪交左手,眨眼功夫就换上新弹匣,然后又连开数枪——左右开弓。却都是一样的准。
她的枪几乎打出了冲锋枪的效果,虽然这一次控制着没有打死人,但却让十数人失去了行动力。
抱着腿倒下的暴徒的呼痛声,似乎比直接死亡更动摇了他们的悍勇之气。
而且,蒲英可以在瞬间打光弹匣的狠劲儿,也让他们胆寒。
没有人想白白上前送死,也不想被打断腿,于是虽然还有人叫嚷着“冲上去”,但他们整体却都后退得更多,只敢远远地继续向蒲英丢东西。
只要没有燃烧物丢过来,蒲英一点不在意那些杂物。
她甚至还接住或捡起一些小东西,诸如碎瓷片之类的,回掷过去。
蒲英的飞刀飞镖功夫,虽然没有黄韶容练得好,但在女兵队也是排第二的,对付这些暴徒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她连子弹都省了,就凭对方源源不断扔过来的杂物,就够用了。
本来紧张的局面忽然变得有些滑稽起来。
那些暴徒们扔过来的桌椅,更是被蒲英都堆叠在面前,反而成了她的掩体。
现在的情况,是蒲英在冲出来之前,所没有想到的——有掩体,有各种“弹药”,没有人敢近身,她几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她应该庆幸对面的僧人并没有受过多少军事训练,远没有东伊运分子那么难对付吗?
这时候,那些僧人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叫道:“别扔了!别扔了!”
杂耍似的投掷比赛这才停止了。
就在蒲英等着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时,外面隐约传来了呼喊声:“活佛来了!武警也来了!”
招待所内和广场上的人群,顿时大乱。
蒲英遥遥看见,广场外开来了数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并不断有手持盾牌的绿色身影跳下车……
很快,一个个催泪弹在人群和空中翻滚,广场没多久就被白烟笼罩了……
高音喇叭也响了起来——那是活佛在召唤学僧们立刻原地蹲下……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虽然最后还有些小波折——几名最后冲击蒲英的暴徒,被她徒手击伤,或是被武警们的橡皮子弹击伤——这次暴乱,终于平息了下去。
躲藏在招待所里的十几人中,钦泽和陈博两个重要人物虽然被熏昏了,但都没有大碍;两名武警战士全身大面积烧伤,伤势严重,后来被送入了危重病房——好在,两天后他们也陆续摆脱了死亡威胁。
至于在广场上的混乱中,被殴打、被踩踏而致伤的人,那可就太多了。多吉、卓玛、兰泽等人也都受了伤,甚至有骨折内出血等严重伤情,好在医生也确认他们基本没有生命危险——不幸中的万幸吧。
伤亡最重的。其实反而是参与暴乱的僧人,倒也应了一句话——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他们的伤亡,一部分是那个躲在暗处的杀手的功劳,更多的是警察的两支枪造成的
比较遗憾的是。这个神秘的枪手,最后并没有被抓住。
这次暴乱,除了人员伤亡,还造成了财物损失。
招待所内的多个房间,都被暴徒们放火烧了。幸好当天一直都有下雨,那些普通的火头才没有扩大。
烧得最严重的就是蒲英等人躲藏的小屋,里面的壁饰地毯什么的都烧光了,整个屋子成了个大黑洞。
这家刚装修好没多久的招待所,显然又要重新装修了。
住在顶楼的日本佛教团的代表们,虽然受了点惊吓。人员却都没有受伤。
他们当天下午就被有关部门送回了拉萨。第二天就坐飞机回国了。
不过没多久。国外的多家网站上又出现了数张照片,配的是诸如“**政府血腥镇压藏族僧人”之类惊悚的标题。
那些照片,没有一张拍下了暴徒们闹事、围攻警车、打人放火的画面,反而全是武警们开枪、拿着警棍追打还在顽抗的暴徒的照片。
这种选择性的不实报道。又让有关部门忙着去辟谣了。
外界的高层斗争,蒲英没怎么关注,她得注意佛学院内的风云变幻。
说起来,她这次在暴乱时的表现,也让她处在了风口浪尖。
有钦泽等人和警察们作证并作保,蒲英为了自卫而杀人的事件,自然不用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但是她的当兵背景,似乎已经不能解释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厉害的本事了。
所以,蒲英很快感到,佛学院的多数人看她的眼神明显和过去不同了。
警方这次在佛学院逮捕了不少僧侣。他们经过审查和甄别后。那些被谣言蒙蔽、被人裹挟而冲动行事的人可以很快回来,但那些在暴乱中有犯罪行为,或是确定为**中坚分子的,就会被提起诉讼。
当日,武警们抓完人,平息了暴乱之后,很快就撤走了。
不过在佛学院院长和罗旺丹增活佛的请求下,金马县武装部长旺堆率领手下的民兵们,却在经堂外殿住了下来,名义上负责守卫殿堂的佛像。
这是因为,别看明着闹事的暴徒已经被抓起来了,但是院内中高层僧侣中还有很多半公开半隐藏的**的追随者。
院长和丹增活佛等人,一向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总是念在佛门一脉,期望他们能和大家和平相处。
但是经过这一次暴乱,他们终于放弃了幻想,下决心要肃清这股不安定的势力了。
由于那些中高层僧侣并没有直接参与暴乱,只是对弟子有口头上的指示,政府方面没有证据就不能随便抓捕他们。
所以现在,只有靠院长等人运用自己的权力和威望,去打压那些僧侣的势力了。
暴乱后,佛学院的高层们频繁开会。
他们在会上虽没有动手,但是各种唇枪舌剑,勾心斗角,斗得也很厉害。
这种情况下,院长更觉得几天前灵机一动,让民兵们留在佛学院的建议太有远见了。
因为有了这个属于官方,但又是非正式的武装力量的存在,既可以震慑反对他的僧侣们,又可以保护以他为代表的温和派的僧侣。
这些日子以来,佛学院内尽忙着对暴乱的清算工作。
不管内部如何暗流涌动,至少佛学院表面上还是宁静了下来。
这次暴乱的发生,是个突发事件,在蒲英预料的情况之外,也使她的任务因此受到了干扰。
最棘手的事情就是,在暴乱的当天,江央多吉和他的手下就“失踪”了。
蒲英问过才仁坚赞,他说三哥是带着马帮的人收购马匹去了。
但蒲英知道,这事儿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因为阿哥手下的情报员竟然一直都查不到他们的踪迹。
人都不在佛学院了,让蒲英怎么去查他到底和军火有没有关系呢?
蒲英在用密电向阿哥报告工作时,说起自己到现在都没能打听出半点儿跟军火有关的情况,这个任务完成得很失败。
阿哥却鼓励她,情报工作可不是一次攻坚就能拿下的高地。
必须要有耐心,慢慢等待机会。
078章甲日的三世
虽然地处荒凉的高原,佛学院的夜色,却是一绝。
因为这里海拔高、环境无污染,可以看见最大最圆的月亮,看见像大海一样浩瀚壮观的星空——不过,这样的景观在藏区其它地方也都有,并不稀奇了。
佛院沟的夜景,即使在乌云满天,连月光和星光都看不到的晚上,也会别有一番风情。
那就是它的灯火。
每当黄昏时分,暮色降临,坛城金顶外的装饰射灯、主街两边的路灯、还有满山坡密密麻麻的僧舍木屋里的电灯,都会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它们有的明亮,有的昏暗,有的聚集,有的散落……路灯会在风中闪烁摇曳,木屋的灯光则会因为窗帘的不同,呈现出五光十色的万家灯火的风情。
夜晚的佛院沟,是一片可以和天上的星辰海相媲美的璀璨灯海。
这个灯海,和城市夜晚的灯海,并不一样。它没有后者的喧闹、繁丽,却更为淳朴,也多了几分仙气。
木屋的灯光单纯而单调,体现着修行者的虔诚和执着。
高大的坛城在周围灯光的衬托下,气质依然高贵圣洁,却没有白天阳光照耀时那么金光灿烂、金碧辉煌。它变得晶莹剔透,像月宫中的玉宇楼台一样飘渺灵动。
蒲英喜欢夜晚的坛城,更胜白天。
尤其是到了晚上,没有了那些绕着转经轮长廊不停地转啊转啊的虔诚信徒,坛城附近变得特别安静。
这种安静的气氛。能让她更好地放松心情。
所以,她在这些日子里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在每天临睡前,都要到坛城底座周围转上几圈。
蒲英现在已经搬出了小米的屋子。和陈博一起住到了钦泽师父静修的小院的厢房。
钦泽师父在暴乱后就病了,先是发烧,后是肺炎。他本来体质就不好,那天又是淋雨、又是火烤烟熏的,怎么受得了呢?
还好这病也不算太严重,钦泽自己也懂些医术,自己给自己开点药,倒也治得差不多。
钦泽让蒲英和陈博搬过来陪自己,表面的原因是照顾生病的他。
但是蒲英知道,钦泽其实是在变相地保护他们。
在这次暴乱中。蒲英打杀了不少僧人。难免会遭到一些人的敌视。她虽然本领不小。但一个人也会防不胜防的,陈博就更危险了,他可是公认的引起这次暴乱的导火索。
在这些怨仇还没有消弭之前。他们两个还是住在外有民兵保护、内有高僧庇佑的经堂,比较安全。
所以,钦泽师父的病都快好了,也没有一点让他们俩搬回去的意思。
不过看到师父身体刚好一些,就忙着和其他高僧一起给学僧们上课讲经,苦口婆心地化解他们的戾气,蒲英也心甘情愿地想在这里好好照顾钦泽。
事件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时间虽不算长但也不短了,可以让人们慢慢淡忘当时的血腥。
蒲英每日听高僧讲经,没事也转一转坛城的转经筒……在“咕噜噜”的转筒声中。在佛门晨钟暮鼓的熏陶之下,她心中在暴乱时沾染的那些暴戾之气,也逐渐被化解了。
她并没有对当日的杀戮感到后悔,反而更肯定了自己的行动的正义性,但是“杀人”这种反人性的事情,不可能不对她的心境产生影响。
能有这么一段宁静平和的日子,让她平缓一下心情,对她心境的历练,还是大有好处的。
虽然她现在体验的是在寺庙中修行的尼姑生活,但这种日子已经很接近于蒲英内心向往的田园诗一般悠闲的生活。
她明白,这样的日子之于她,是短暂的。
只要她还是军人,只要她还在服役期间,就永远都不能过上平静的日子,但她希望她守护的这片国土和它的人民,能够永远生活在安宁和平的环境中。为此,她不惜让自己经历各种身体和心灵的煎熬考验。
此刻,当蒲英像平时一样,绕着500米周长的坛城基座转完了10圈,再次感到了“功德圆满”的淡淡喜悦,正准备走下台阶返回的时候,一曲优美的乐音悠悠地从下方传来。
又是甲日.才仁坚赞!
蒲英无奈地抿了抿嘴。
这位少爷还真是又任性又执着啊!
他自从发现了蒲英有每晚转经的习惯后,就天天守在坛城下,等她走下来的时候,就会弹着藏族传统的弹拨乐器——扎木年,唱起动人的歌谣。
那些歌曲大部分是情歌,少部分是牧歌和宗教歌曲。
甲日虽然明显是为蒲英而唱的,但他并没有拦着蒲英搭讪说话,所以蒲英也只好当做没看见他一样,自顾自走自己的路。
不过,身为音乐学院的高材生,甲日少爷的歌声和琴声,都不是一般的好听,而是——太好听了!
每一次经过他的身边,蒲英的脚步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些,基本上把整首歌都听得差不多了,她才姗姗地走回钦泽的小院。
尽管心里很赞赏甲日的歌声,但是蒲英知道,任由甲日每天都这么唱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她曾请钦泽师父帮忙问一下甲日,到底他有什么目的?
答案让她很无语。
甲日说,他梦到了自己的前世。
第一世是在远古的时候,他是住在一片汪洋大海边的少年。海边的波浪有规律地此起彼伏,涛声形成的动人韵律,令他沉醉。有一天,他看见大海中走出来一位手持扎木年的少女。她一边弹着手中的扎木年,一边尽情歌舞。第一世甲日对那少女一见钟情。便唱着跟大海学来的歌,向少女求爱。少女也爱上了甲日,却不料少女的父亲是天神,母亲是海神。他们的爱情遭到了天谴海罚。大海突然在一天之间不见了,平原在一夜之间崛起为崇山峻岭,也就是今日的青藏高原。第一世甲日和海的女儿,就此永远不能相见。
第二世的甲日转生为西藏阿里地区雪山下的一个牧民,海的女儿则转生为古格王国的末代公主。公主外出骑马来到了雪山下,遇到了正弹着扎木年唱歌的青年牧民甲日。公主被他的歌声感动了,甲日也爱上了美丽的公主。但是这段爱情,也同样地不被世俗接受。甲日为了能匹配公主,便参了军。当时的古格王国虽然富裕,却也经常受到邻国的袭扰侵略。战事不断。第二世甲日作战勇敢。屡立战功。因功被提升为年轻的将军,并得到了王子的赏识。王子甚至帮助他和自己的妹妹来往,并允诺若他能率兵击退来犯的强敌。便会说服国王将公主下嫁于他。年轻的甲日满怀着希望上了前线,不料狡猾的敌军收买了内奸,绕过了他驻守的关卡,偷袭了王国的都城。
王宫修建在四壁陡峭的山上,城堡坚不可摧,还有暗道通到东西河边取水,山上的武器粮食储备充足,本来足可以坚守半年以上。但是内奸卖国,带领敌军从暗道攻进了宫内,活捉了国王和王室成员。要挟军队和国民投降。闻讯赶回勤王的甲日等将领,和敌军谈判。只要敌军放回国王等人,他们愿意投降,并称臣纳贡。敌军假意答应,却在甲日等人放下武器迎回国王的酒宴突然发难。混乱之中,甲日只来得及救出公主,带着她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了王宫后面的峭壁。最后,二人还是被敌军追上了。眼看已经无路可退,两人紧紧相拥,跳下悬崖,殉国而死。
甲日在这两世所爱恋的少女,自然长得和蒲英一模一样。所以他一见到蒲英,就认定了她就是自己今生等待的人。不料蒲英完全不接受他,完全对他没感觉。
苦恼的甲日曾将自己的梦境,告诉了丹增活佛。
活佛说,既然他前两世都是因为扎木年而和恋人结缘,那么这一世应该也会如此。
所以,甲日才会天天弹着扎木年、唱着各种歌曲,就是想让蒲英也唤起前世的记忆。
从小接受唯物论教育的蒲英,听了这些话,能不无语吗?
这位甲日少爷的想象力,也太好了吧?
第一世是“海的女儿”,第二世是“玉碎宫倾”,这样的剧本都可以卖给电影厂,说不定就能拍出一部感人肺腑的史诗大片了。
可惜,蒲英没那么文艺。
她真的没办法接受什么轮回转世的情缘,听着都浑身起鸡皮疙瘩,怪瘆人的。
但是,藏人对此事可都是深信不疑的。
丹增活佛和藏地所有的活佛一样,都是转世传承的,所以他当然很相信甲日的话。
钦泽师父呢,虽然平日里宽容开明,一点也不封建老古董的样子,但他毕竟是一名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所以他也对甲日所说的前世很相信。再加上恩师的指点,钦泽师父也还有点想撮合甲日和蒲英的意思。
蒲英一发觉这个倾向,更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好在钦泽他们都认为,蒲英虽然是甲日命定的三生三世的情缘,但是她还没有唤醒前世的记忆,所以他们也都不逼迫她,这才让她松了一口气,也就心安理得地“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甲日少爷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每天晚上都会变着花样地唱着他自创的歌曲,希望能开启蒲英那被尘世蒙蔽的灵智。
久而久之,蒲英也就习惯了,干脆把他的每日一歌,当做免费的、不插电的演唱会好了。
今天,甲日唱的是什么呢?
蒲英的藏语已经有了日常沟通的能力,基本可以听懂他的唱词了。
依稀听到甲日唱的是:
“看一看你温柔的双眼,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改变,
在你低头的那个瞬间,
我就想起了曾经的沧海桑田。
……
看一看我疲惫的双眼,
你会知道我走了很远很远,
在靠近你的那个瞬间,
我就忘记了曾经的万水千山。
……
我看醉了这一轮月亮,
我望碎了这满天星光,
想一想你天仙般的模样,
我的马鞭扬得更长更长。
……
再过一百年,你还是我的天仙,
哪怕岁月偷偷老去你的容颜;
再过一百年,你还是我的央金玛,
我要陪你走遍美丽人间,
我要让你在红尘中一尘不染。
……”
蒲英听着听着,不禁入了神。
哎,这歌词真的很美!
而那回荡在这片静谧灿烂的星光灯海之间的旋律,更是美得令人心醉!
蒲英不禁爱上了这首歌,心也变得柔软下来。
她没有匆匆离去,而是慢慢走近了斜倚在台阶栏杆边的甲日,静静地听他唱歌。
甲日的心跳不禁加快了,这可是蒲英第一次为他的歌声驻留。
莫非她想起了什么?
他忍着心头剧烈的跳动,坚持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才抬起眼帘,看向蒲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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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算是小江给大家的元宵灯节和情人节的献礼吧,祝亲们的爱情圆满、婚姻幸福,岁月静好、百年好合……反正所有的好词都送给大家了o(n_n)o~ps:歌词改自藏歌《天仙》。词中的央金玛,藏语意为妙音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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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快乐紫妍、兰烬的粉红】昨天同学聚会,喝酒k歌嗨过头了,整得胃疼一天,没码字。哎,坑品又掉光了。
079章炮弹和装甲
蒲英直视着他的眼睛,平和而恳切地说:“甲日,你唱得很好听。可我不是你的央金玛,你认错人了。”
甲日的目光顿时有些暗淡。
他很快回应道:“不,我没认错,你就……”
“好了,你先听我说!”蒲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甲日撅起了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他还是点点头,示意蒲英继续。
“我不是央金玛的理由,实在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我就先说说,你说我是的那些理由,为什么不对吧……”
蒲英瞥了一眼甲日,见他虽然眉头紧皱,但神情还是很专注的,便又掰着手指继续说下去。
“你说,我和你梦中的央金玛,长得是一模一样,所以我自然就是她了——哎,甲日少爷!你好歹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遇事怎能这么着急下结论呢?这可一点都不科学!你应该知道,世界很大,中国人也很多,天底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多了去了!万一你以后再遇到了和央金玛长得一样的人,说不定还不止一个,那你总不能说,我们都是央金玛吧?还有,我根本没有你的那些前世记忆,所以我肯定不是央金玛——你明白了吗?”
甲日点点头。
蒲英以为他真的明白了而有点惊喜时,却听到甲日慢慢地说:“别说你的样子和我梦中的央金玛是一样的,就算你的样子变了。我也知道你就是她!因为……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其实我也没有看清楚你的相貌。我只是看到你哼着歌、跳着舞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我就觉得很熟悉、很心动——那就是一种感觉。和容貌无关!当然,后来等我走近了,看清你的容貌后,我就更能肯定,你就是我一直等待的央金玛!”
“我晕……”搞半天,蒲英是自说自话,人家甲日少爷就是认死理了。
她本以为这个甲日少爷,怎么说也是经过现代文明熏陶的,不应该那么“封建迷信”的。没想到他中了佛教那套转世轮回理论的“毒”,而且还挺深的。
你和他说科学。他和你说感觉——这。怎么可能说的通呢?
蒲英忍不住硬邦邦地顶了他一句:“可我。对你,没感觉啊!”
甲日看到她生气了,心里一急。手足有些无措,说话也开始结巴了:“你,没感觉,没关系!我,我会等你,慢慢想,想起来的!”
这话让蒲英更郁闷了。
她趴在栏杆上,将脸埋在手心里,闷声说道:“你还是别等的好!我,是不可能想起来的!你看你天天守在这儿。给我弹琴唱歌——如果我是央金玛,怎么可能听了这么多好听的歌,还什么都想不起来呢?还有,你的央金玛会弹扎木年,我可不会弹琴啊!所以说,我真的不是央金玛!”
“你不会弹,我可以教你啊。”甲日完全不为蒲英的话所动,还是那么一根筋。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蒲英直挠头,彻底被他打败了。
稍后,她直起了身,做了几个深呼吸后,转过头看向甲日,郑重说道:“甲日.才仁坚赞!我最后,再说一遍!我很确定——我不是你的央金玛!你知道吗?你天天在这儿唱歌,还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让我真的很……很困扰!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你,是不是,讨厌,我?”甲日的声音有些颤抖。
蒲英看到那双和孩子一样纯净的黑眼睛里,流露出痛苦和惊慌的目光,忽然又有些不忍心了。
别看这甲日少爷长得高高大大,年龄也比她大几岁,但在蒲英的眼中,他就是个任性的,但也很单纯的小孩。
她并不讨厌他,甚至从开始的无感,到现在已经进展到有些喜欢他的才华、喜欢他的歌舞,甚至喜欢他的单纯了。
如果只是和他做朋友,应该还是很愉快的。
但是甲日的目的,不是和她做单纯的朋友。
说真的,一个大帅哥天天用这么浪漫温柔的方式,对着一个姑娘表白示爱,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只可惜,蒲英的心房早已被人入侵了。
在那入侵者的主持下,她的心之堡垒,已经升级换装了最新版的防护装甲。
这装甲以最质朴的圈环为外形,以最坚硬的金属为材质,以最深厚的情感为丝带,将甲片连缀成了无缝可入、无懈可击的无敌铠甲。
甲日版的糖衣炮弹,在这无敌的防御体系面前,只能是一败涂地。
跟一个单纯的孩子打这种不对称的战争,蒲英对甲日也感到非常抱歉。
以前,她也拒绝过俞文浩的表白。但俞文浩好歹是理智的大学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这位只会玩音乐的甲日少爷,就太单纯太执着了,蒲英真的不想伤害他。
此刻见到他一脸受伤的表情,她赶紧安慰道:“没有没有!我不讨厌你!真的,你挺好的!我其实,还挺喜欢听你唱歌。如果,你愿意只和我做朋友,而不是情人的话……”
甲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喜欢我的歌?”
蒲英肯定地说:“是!这些歌真的是你自己创作的吗?你很有才啊!”
“是,是吗?既然你喜欢,”甲日马上调整了一下斜挎在肩上的扎木年的位置,双手也按在琴弦上蓄势待发,“那我就再给你唱一首。”
蒲英赶紧按住了他的琴把,“不用了!不用了!”
“为什么?”甲日的脸上又出现了受伤的表情。
他的大眼睛,似乎在说——你刚才说的都是在骗我吧?
哎,这个甲日怎么这么情绪化啊?
真跟小孩子一样。
蒲英赶紧微笑着解释:“今天已经太晚了,我该回去了。以后有空,再听你唱好了。”
“那……好吧。我明天再来找你。”甲日虽有点不甘心,但话语中还是满怀期待。
蒲英再次强调:“甲日少爷,我愿意和你做朋友,前提是——你以后都不能再在我面前提前世轮回和央金玛的事了!你能做到吗?”
甲日凝视着蒲英的脸,一时没有说话。
蒲英发狠地说道:“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就真的剃光头,出家当尼姑!而且还要闭关静修,再也不见你了!”
甲日急忙说:“好好好,我答应你,只和你做……朋友!只要你别,别真的出家!”
蒲英松了一口气,伸出一手:“我们击掌为誓!”
甲日缓缓地抬起手,似乎还有点犹豫。
蒲英已经“啪——”地一下,和他的手掌拍击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该走了,再见!祝你好梦!”
蒲英说完就走下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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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章思想的冲突
甲日傻愣愣地站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半响却也微微一笑。
她是不是央金玛,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确定的了!
就算她不承认,也不行!
就算她想逃避,也不行!
甲日一点没有因为蒲英的明白拒绝,而感到气馁,反而屡败屡战、越战越勇了。
两年前的第一次相遇,蒲英就对他完全视为路人。
当时,甲日也想过自己恐怕是认错了。因为央金玛不应该是个汉人,也不应该有未婚夫的。
所以他虽然保留了偷拍的蒲英的照片,却没有想办法去寻找她。
他甚至觉得,哪怕蒲英真的是央金玛,但她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了未婚夫,那么自己就不该去打扰她平静的幸福生活。
谁知道,两年后他会在佛学院,再次遇到蒲英,还因为她而免于从经幡上坠落的伤害。
这让甲日坚信,他和蒲英是有缘人。
当他听说蒲英因为失恋而要出家,而且不在内地找家尼姑庵,却要跑到藏地来出家——他更是坚信,蒲英的前世记忆开始复苏了。
特别是现在,蒲英对他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视若无睹、懒得搭理,进展到和自己和颜悦色地说话,还愿意和自己做朋友。
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不是吗?
更何况,和蒲英接触的越多,对她的了解越深,甲日便发现了越多的证据。可以证明蒲英的身体还是保留着前世作为藏人的记忆。
证据之一,就是蒲英对骑马的喜爱。
这在他和蒲英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都看出来了——当蒲英被那个汉人男子抱到马上的时候,她连那个所谓的未婚夫都没看几眼。只顾着和马亲昵去了。
听索朗达杰阿哥也说过,蒲英第一次在草原上学骑马,就骑得像模像样的——似乎是个天生的骑者!
如果不是她的身体保留着前世作为古格公主善于骑射的记忆,怎么能解释一个内地汉人女子会对骑马这么精通呢?
所以,甲日想带蒲英去骑马。
他坚信,只要他锲而不舍地去引导蒲英多多体验藏区的草原生活,就一定能够让她恢复对前世草原生活的记忆。
正好,江央多吉虽然走了,却寄养了好几匹骏马在寺庙里。
此时已进入阳历的五月下旬,山坡草甸的鹅黄已经渐渐转为了嫩绿。
新一季的青草。虽然长得还有点浅。但已经可以没住马蹄了。
于是。每个清晨的早课之前,每个黄昏的晚饭之后,甲日总是以帮忙遛马为由。邀请蒲英去骑马。
这样的要求,比他的歌声,更让蒲英难以抗拒。
佛学院的尼姑生活对她而言,还是太安静太单调了。她又那么喜欢骑马,有人愿意提供骑马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了。
就这样,蒲英和甲日常常一起到佛院沟山坡后连绵的草场上骑马。
骑马时自然不会只有快马扬鞭、风中驰骋,也会有慢慢遛着马散步看风景,或是放缰让马儿自行吃草,两人坐在草地上闲聊的时候。
因为甲日真的履行了承诺。不再说起央金玛的事儿,蒲英也就放松下来,和他海阔天空地随意聊起来。
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也会常常装作好奇的样子,问起甲日在国外的家族情况。
不过,才仁坚赞告诉她的关于甲日家族的事情,并没有比她掌握的资料多多少。
这位甲日少爷,在家族里似乎很受宠,但也给宠成了一个不问世事、只喜欢音乐的大孩子。
他对家族中年长的男人们都在干些什么,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家族原先在国内就是颇有势力的贵族家庭,即使是流亡国外,散居在孟买、纽约、伦敦等大城市,家族成员的经济情况还是很宽裕,依然享受着奢侈的贵族生活。
不过,甲日强调:当他回到藏区,才发现自己的灵魂还是在草原上。
国外的现代文明,虽然很便利,却远远没有辽阔的草原、雄伟的雪山,对他的吸引力大。
这一点,蒲英也有同感。
因为她也同样迷恋这片雪域高原的风光,迷恋这里返璞归真的风情。
当蒲英询问甲日有何政治倾向时,甲日表示自己对政治不感兴趣,但他也明确地说——他和大多数藏人一样,对**的宗教领袖地位很尊崇。
于是,蒲英又进一步地问他对西**立怎么看。
甲日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汉人,一定和中央政府的立场一样。可是,我站在藏人的角度上看,却希望藏区能够更独立一些!因为这样有利于保护我们藏族的传统文化!”
“这么说,你也赞同**说的,要将西藏、青海和川滇西部的汉人都赶回内地,然后让这个所谓的‘大藏区’独立,是吗?”
蒲英说话时面无表情,但言语中不难听出讽刺之意。
甲日急忙分辨道:“不是!那个大藏区的说法,也有点太过分了!——你别这样看我啊!我就不同意把汉人从藏区赶走这一条,因为内地的汉人来到藏区,对我们的经济发展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你不用为了讨好我,而故意说假话。”蒲英还在挤兑他。
“我从不说假话!我也不是讨好你才这么说的。”
甲日的脸都有点涨红了,却还继续说道:“以前,我在国外,对家乡的情况一点不了解,也以为国内的藏民生活得很苦。这两年回来后,跟着丹增活佛去了不少地方,我才知道达兰萨拉那伙人的宣传,很多都是不实的。”
“达兰萨拉是什么?”蒲英明知故问。
“就是西藏流亡噶厦(政府)在印度的驻地。从那儿来的人,包括我的叔伯婶婶等亲戚,从我小时候就天天对我说——国内的藏民如何被汉人欺压,日子过得如何辛苦。可我回来后,亲眼看见的,却根本和他们说的不一样!藏区当然有穷人,但却不是因为被欺压,而多是因为疾病和居住地的条件太贫瘠!我看到的大多数人,只有有手有脚,努力肯干,日子也都还过得去,很多人还很富裕。上一次,我在金马草原艺术节上,就遇到了来自不同地区的很多藏民。从他们华贵的衣饰珠宝,从他们欢快的歌声舞姿,我都感觉得到,他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们对自己的生活也很满意……”
蒲英听得暗暗点头,但还是接着追问:“那你为什么还赞成西**立?”
081章用笛子试探
甲日摇头答道:“你误会了,我并不赞成西**立,我只是希望西藏地区能够有更多的独立性,能够保留我们民族的特色文化,不要汉化得那么厉害。康巴那边的藏人一直就比较汉化,这我就不说了。但我发现,现在就是拉萨和日喀则附近的藏人,也都汉化得非常厉害了,很多人的藏语还不如汉语说得顺溜,就连生活饮食习惯也越来越四川化了。我们藏人以前是绝对不吃鱼的,现在鱼都成了餐桌上常见的菜肴了,而且做的都是麻辣水煮鱼。还有,我去年在拉萨跟着朋友一起耍林卡的时候,看到他们都在帐篷里打麻将、斗地主,连藏戏都不看了……”
蒲英听到这里,也不禁莞尔。
大四川的饮食文化和休闲文化,渗透力不要太强哦!
“你别笑嘛!”甲日抗议道。
蒲英收了笑容,正经地看向甲日。
后者继续抱怨道:“这些都还是小事。我最不喜欢的是,内地办了不少藏族学校,将大量藏区的小孩接到内地去上中学——老这样下去,我担心以后,我们藏族的孩子,就只知道汉文化,不知道本民族的东西了。”
蒲英忍不住反驳道:“甲日,你的想法太不对了!政府出钱,将那些贫困边远地区的失学藏族孩子接出来,送到条件更好的内地中学接受教育,这明明是提高藏族人的文化素质的大好事啊!……对了,我曾经有一位教官。就是得益于这一计划,才能考上军校,成为一名军官的。如果他一直待在藏区,能这么有出息吗?……还有。据我所知,藏族聚居区的孩子们,初高中毕业后考不上大学的,还可以免费在川内的中职中专技术学校学习。三年的学习期内,国家还给他们生活补贴。这么优惠的政策,也就只有藏族有,其他少数民族都没有。——你看,国家下这么大力气,发展藏区的教育,为藏族培养本民族的技术人才。这不都是为了藏区的发展吗?你怎么就不能理解呢?”
“办教育是好事。我当然不反对。可我觉得。在藏区多修些学校,让孩子们就近上学,不是更好吗?没有必要把他们迁出藏区吧?小孩子离开父母和家乡。在外地长大,以后一定会对家乡的认同感变得淡漠了——政府这么做,真的没有在文化传承上消灭藏族的意图吗!”
“我的天呐!”蒲英不禁仰天感叹:“哪来那么多阴谋论啊?!——哎,我看你真是被达兰萨拉的人给洗脑了,怎么看问题这么偏激?好,我先给你说说在藏区办教育的困难吧!牧民放牧的点那么分散,孩子们要上学,不是骑马就是坐车,冬天下雪了怎么办?再说,高原那么艰苦的自然条件。内地有多少好老师能在高原牧区安安心心地教书——没有老师,你怎么办教育?所以变通一下,把孩子们送到内地上学,这样不但利用了内地过剩的教育资源,还可以让孩子们多接触藏区以外的世界,增长见识——这种一举多得的事儿,何乐而不为呢?”
甲日认真地听着,虽然也在点头,但最后还是说出了不同的意见,“我就怕,孩子们见到外面的花花世界,都不想回家乡了。那我们藏区的人口不是越来越少了?”
蒲英笑了:“你这是杞人忧天!你可以去查查看近年来藏族人口的增长情况,看是不是减少了!还有,你为什么忘了草原的魅力?连你这个在国外长大的不够地道的藏人,一来到草原都不愿离开,何况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吃惯了酥油糌粑味道的地道牧民?当然,有些人为了更好的发展,可能会留在内地。但他们不会是全部,而且我保证,那些中职中专的学生,一定会回家乡的,因为他们是为了藏区定向培养的初级人才。我相信,随着教育的发展,藏区的建设人才越来越多,再加上国家的支援和扶持,藏区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就能吸引更多的人回来。所以,根本不存在你说的政府‘想消灭藏人’的阴谋论。”
甲日这两年四处行走,也对藏区经济的发展印象深刻。他开始反省,但还有疑惑。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我也许真的是受那些人的宣传影响太多……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我看到,康巴藏区的政府在向牧民推广所谓的‘安居计划’,就是让他们在指定的定居点居住——这种改变藏人游牧习惯的做法,总是不好的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蒲英惊讶地站了起来,俯视着甲日。
不过,她马上想到了:他一定又是只听到了片面的传言。
蒲英对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很恼火,不禁大声责问起甲日:“真正的游牧生活,可是很艰苦的!你这个大少爷,恐怕根本不知道吧?你自己是享受过了现代文明生活,觉得不稀奇了。可是你为什么要阻止,那些一直过着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缺少学校和医院的游牧生活的藏族同胞们,在天寒地冻的时候能有一个有水有电的房子可以住呢?我想,任何一位智商正常的牧民,都不喜欢过餐风饮雪、颠沛流离的生活,而希望住上温暖的新房、过上安居的生活吧?”
甲日被她一连串的发问,给问懵了。
他挠了挠头,疑惑地说:“是这样的吗?可我怎么听三哥说,那些牧民会被限制在定居点的房子里,不准他们四处随意走动,也不准他们的牲畜进入草场。这,难道不是剥夺了他们游牧的自由吗?”
“谣言,绝对是谣言!”
蒲英因为来之前做过藏区相关的风俗社情方面的功课,所以对一些政策也略知一二。便给甲日好好地科普了一番。
政府给藏民建定居点,有的是就近集中建新村,有的是就地把房子翻新一下,主要目的是改变他们过去只能住简陋帐篷、或是人畜共住的居住条件。并不是让牧民们远离草场,也没有改变他们的周边环境。
政府除了给牧民建房,还会给每一户牧民都发一顶新型帐篷。那帐篷里面配备了太阳能卫星电视、牛奶分离器、折叠钢床等现代化的生产生活设备。等到了春夏,牧民们就可以带着这新帐篷,四处放牧——那可比过去传统的蒙古包帐篷舒服多了!
另外,安居计划不仅仅是建定居点和发帐篷,政府还会资助牧民建立冬季贮草基地和日光牲畜大棚,让牛羊顺利过冬。
按照传统,每年11月到次年4月,都是草原上的牛羊越冬过春的“奶荒期”。为了保证母畜、幼畜不掉膘。降低牲畜死亡率。牧民在这个时期基本上都不挤奶。自然也没有收入。即使这样,只要照料不周,赶上降温。牲畜大量死亡,牧民的经济损失是很大的。
但是现在,有了贮草基地,牧民们在冬天到来之前,比过去可以多贮存近10倍的草料。甚至有些牧民相互联合起来,加大投入,建起了气调鲜草贮藏库。这种科技含量更高的贮藏库,可以让夏季收割的鲜草到了冬季拿出来,也和刚割不久的一样。
于是,过冬的牛羊都能吃到充足的草料。日光暖棚又让它们免于严寒,所以这些牛羊现在也可以在冬季挤奶了,还不掉膘。
新政策的确是改变了游牧文化的一部分,但它是改进,不是消灭!如果说有“消灭”,那消灭的也是困扰牧民们多少年的“奶荒期”问题——这难道不好吗?
甲日听了蒲英的介绍,非常意外。
“这么说,牧民们到了冬天,就在定居点过冬,人和牲畜都可以过得很舒服;到了春夏,他们依然可以带着帐篷去草原放牧——这和我以为的定居计划,完全不同嘛!嗯,这才是最理想的游牧生活啊!”
“就是嘛!不过,我说的这些,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没有实地调查过。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等过两天金马艺术节开幕的时候,再去问问那些牧区来的藏民好了!”
蒲英说着话,已经走到几步之外,从那匹还在埋头专心吃草的马儿身边,解下了马鞍上挂着的水壶,猛喝了几口奶茶。
她刚才费了半天口舌,嗓子都冒烟了。
甲日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却在她转过身的时候垂下了眼睛,讷讷地说:“我相信你啊!……看来我三哥也是道听途说,不清楚实际情况才……”
“你呆在国外的时间太长,对国内的情况不了解,还情有可原!你那三哥,江央多吉,不是常在青甘宁地区经商吗?怎么也会不了解情况呢?”蒲英走回来,又坐在草地上。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觉得,藏区民族特色和传统文化的消失,还是很严重的……”
“你是不是指,穿藏袍的人越来越少、穿衬衣牛仔裤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是经济发展、对外开放的必然结果啊!毕竟生产生活的时候,现代的衣服比传统服装更方便一些嘛!其实,你们藏族还算保留民族特色比较好的了!我们汉族,才是在历史中遗落了很多民族文化的精华,连民族服装都没有了,改变得太厉害……说起来都是血泪呢!不过,我觉得没必要抱着旧东西不放。服饰是文化的一部分,但文化不仅仅是服饰,只要民族精神还在,这个民族的文明和文化就不会消亡。对了,你要是真觉得藏文化有断代和缺失,也别光说不练,你可以去参加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行动嘛!”
“哈,你说到我心里去了!”甲日的眼睛一亮,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长形的雕花银盒,“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着,他慢慢打开了银盒的盖子。
盒子里面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绢,中央并排躺着两根约手指粗细、开了六个按音孔的笛子。
白净如玉的笛身上,雕刻着简单大方的纹饰,在红色背景的衬托下,既醒目又美丽。
蒲英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笛子表面的花纹,赞叹道:“好漂亮!——你这笛子包装得这么好,又这么郑重其事的,它是不是很贵啊?是用什么做的啊?”
甲日微笑不语,只是拿起其中一支笛子,让蒲英更看清了笛尾还垂着一个用绿松石和蜜蜡做装饰的笛坠。
价值不菲的宝石坠子,让这支泛着象牙白光泽的笛子,显得更加华贵了!
甲日温柔地抚摸着笛身,慢慢说道:“这个笛子的材质虽然难得,价钱……倒并不是很贵,就是制作起来挺不容易的。自从我得到材料后,足足思考了一年多,才敢动手制作。结果还是做坏了三根,幸好这一对终于做成了……”
“你自己做的?太厉害了!快吹一首歌,听听呗!”
蒲英的建议,其实也是顺水推舟之举。因为甲日把他自制的乐器特意带来给她看,显然就是想吹给她听的。
甲日依言已经将笛子放在唇边,刚想吹,却又突然放下了。
他偏过头看着蒲英,笑容里带着些调皮的意味,“我也不能白吹啊!这样吧,我考考你!你要是能猜出这笛子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我就吹给你听!”
“你要考我?”蒲英被他吊起了胃口,“好啊,我就不信我猜不出来。”
她很快拿起盒中的另一支笛子,先欣赏了一会儿它外在的华美后,就对着黄昏斜阳的柔和光线,仔细查看了起来。
笛子,多用竹子制成,但也有用红木、檀木、象牙、金银铜铁、玉石和树脂合成材料等制作。
甲日的笛子因为色白,乍一看有点像是玉石做的。
但是入手之后,当蒲英看清笛子那微弯的、粗细不均一的天然形状,还有自然的纹理之后,立刻知道它是什么做的了。
“是骨笛?”
“对!看出是骨笛并不难。你得说出是什么骨?”甲日笑着加大了难度。
“什么骨?那可得好好猜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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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z总监大人的平安符】ps:这章是昨天写的大部分,刚回家,饭还没吃,改了改,先发上来。好久没坐班车,又头痛了。
082章江央再出现
说起藏地的骨笛,最出名的应该是用少女腿骨制成的宗教法器了。
在不了解藏传佛教的人眼中,多半会觉得用人骨来做法器,太残忍太野蛮了!
其实这是一种误解。
首先,这些骨头,是高僧或信徒们生前发下誓愿,将自己的骨头在死后捐献给寺庙做法器的。也就是说,骨头的主人认为将自己的遗骨制成法器,是一件无比神圣而光荣的事。
然后,在志愿者死后,寺庙的僧人会按照严格的密教规定,为他们举行隆重的天葬仪式后,才留取所需的人骨。
根据藏传佛教的“灵魂转世”和“六道轮回”学说,灵魂是永恒的,身体只是灵魂的容器。一旦人死之后,灵魂就会脱离原来的身体,通过转世轮回而找到新的容器,旧的身体也就变得和石块土木一样没有生命了。
总之,藏传佛教用人骨做法器,是想要警示世人,让他们知道人生无常的佛理。
这样的做法,包括藏人的天葬传统,都体现了藏民族看淡生死的人生观。虽然和汉人的风俗习惯很不一样,但也不能因为不理解,就给他们扣上残忍或野蛮的大帽子。
话说甲日亲手做的这对骨笛,蒲英倒是完全没有考虑过人骨的可能。
因为这笛子的装饰这么华丽,显然是乐器,而不是法器。
她首先联想到的,是自己曾经在新疆见过的,也是她最熟悉的一种骨笛。
但她又有点不太敢确定。
因为她所见过的骨笛,只开了三孔,长度也要比甲日的笛子短一些,细一些;骨质也没有这么硬,颜色也不是白的,而是略微发黄的暗红色。
她向甲日请求道:“让我再看看你手里那支。”
甲日把笛子递了过来,蒲英没有去接。只是将手中的笛子伸过去,让两支笛子并列在一起。
有了对比,蒲英就看得更清楚了。
这对笛子的形状完全一样,无论是粗细和弯度,还是细密的纹理。几乎没有差别。
现在。蒲英基本可以确认,这应该就是用鸟类的成对翅骨做的骨笛了!
为了进一步鉴定,她又请求道:“我能试吹一下吗?”
“……你会吹?”甲日看着蒲英。眼底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蒲英正在低头研究骨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她摇摇头说:“我会吹口琴,笛子嘛……不熟。”
“哦,”甲日似乎有点失望,但也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你手里拿着的笛子,我做好之后就只试过一次音,它是干净的——你随便吹好了。”
蒲英点点头,左右手的手指分别按住了笛子下端的音孔。然后嘴唇和手指配合着,试探地小声吹了几下,摸索着笛子的音阶。
自从冯垚送给她那个小口琴之后,吹奏就成了蒲英在训练闲暇时最重要的业余爱好之一。
另一个爱好,则是看书。
战友们都总结出来了,每到休息日的时候。只要有太阳,谁要找蒲英,只管去阳台好了,保证可以见到这样的场景——蒲英肯定是随随便便地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左手摊开一本书。右手摆弄着小口琴。暖阳照在她身上,她不时翻上几页书,等眼睛累了的时候,就会将小口琴送到嘴边,随口吹上一段;吹够了,她又会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