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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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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意气,本自横行。我未使不想横行,可是太尉以势劝我,岳父以情理服我。我只能听他们的意思,放弃亲上战场。明明知道这样子是最好地,各方面都很好。可是有时候,只好对自己失望。”

许襄静静的听着身边这个大汉帝国最尊贵地少年喁喁的说着心头话,酒液冰凉。从喉头滑下去。直慰心头。他用力的将空空地酒尊砸到山岗之下,啪地一声沉闷碎裂。是今夜的月色太温柔吧。才能一吐心声。

“不,太子已经做地很好了。是襄不好,才会故意贬损太子。”

“殿下觉得,为上位者,最要紧学地该是什么?”

刘盈讶然,“先生请言。”

许襄学着他将手枕在脑下,看着安静的夜空,青草混着酒的气息,让人醺醺然的沉静,“我不觉得顾虑多是坏事。至少它能让你每一步都走的稳。而对一个国家而言,稳总比冲动要好的多。殿下,你是一个好人。”

“我看了许久才能够真正相信,你的仁善是真的,你地为难是真的,你的顾虑,也是真的。”他一笑,“我猜殿下觉得自己鲁钝,可是有什么关系。当一个上位者,本来也没有要求多么聪敏——这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明白。”

他霍然坐起身,瞧着刘盈,一字字严肃道,“为上位者,最要紧学的不是一方一面之术,而是驾驭臣下。天子有无数臣僚,有敏有鲁,有好有奸,这些本身都没有错,天子要做的,就是将他们尽力安排,发挥出最大地效力。”

“你不需要去和淮阴侯比打仗,去和萧相国比条理内政,去和留侯比明晰时势。因为你既不是淮阴侯,也不是萧相国或者是留侯。你只需要发现他们,尊重他们,听取他们纷扰的意见并从中判断哪一条最利于你,驱使他们为你将这个天下拱卫的如铁桶坚固,治理的井井有条。一旦有一天,你发现他们有可能危及你的天下,便毫不留情的斩除。”

“殿下惊骇了?”他面容淡淡不变色道,“但是,上位者就是这个样子。表面上冠冕堂皇,内里一片肮脏。你不能认清它,你又怎么驾驭它按你心里的蓝图行走?殿下若不信,咱们便拿你的父亲做例,陛下是比项王能征了,还是善战了?当年项王势大,麾下猛将如云,为什么最终失了江山?”

“不要说是天意。”他开口截道,“我虽出生于相术世家,却从不信天意这种东西。我只相信,一切事情最终都是有因缘的。而我致力于将其中因缘一一翻找出来。我知道殿下不爱听我的话,可若不是为殿下好,我也不会说这番话。话说完啦,夜也深了,我也该回帐睡了。”

他转身,大踏步地走下山岗,放声歌唱,“陟彼高岗,望我故乡。男儿意气,本自横行。”

一刹那夜风吹拂起他披散着地长发,张狂舞爪。“所以,不必管战场中你是怎么度过的,只要你得了你要地结果,你就是赢家。”他不曾回头,最后喊了一声。

刘盈独立山岗之上,看着他远去成一个小点的背影,忽然觉得透心的凉,这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涔涔肌肤。

淮南之战的战信陆续到达长安的时候,张嫣在东宫里陪着陈瑚闲话。

“听说你前阵子闹头痛啊,那仗势可是吓坏了人了。”陈瑚插一把新开的菊花在案上青玉瓶中,执剪挑去多余的花枝,菊花香清远,她取笑道,“小孩子家每天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居然闹到自己头疼。”

“所以啊,”张嫣恹恹的靠在榻边凭几之上,“我阿母最近就将我当只猪在养,每日里不是吃了睡,睡了吃。这才跑到你这里来解闷。”从漆盘中抓了个橘子,剥一瓣放入口中,“怎么?舅母在想舅舅了?”

“呀。”陈瑚蓦地回神,剪子划破指尖,一滴血滴下来,红滟滟的刺目惊心。

心里蓦然闪过不祥的预感。

“战信不是说的好好的么,”阿嫣还在一边絮絮道,“在淮水边交战了数次,各有损伤。不过汉军占上风。绛侯他们都分兵去追赶了,汉军人多势重,这种情况下,舅舅还能有什么事?”声音像是在安慰又是在劝说。

“太子妇,”东宫之外廊庑上忽然传来繁杂的脚步声,陈瑚吃了一惊,手中剪子哐当一声落在殿中方砖地上。她却不管不顾,殿门处,青衣内侍气喘吁吁的进来,面色苍白,“淮南最新的战信过来了。”

“怎么了?”陈瑚失声惊问,前倾身子。

“英布的一支叛军,不知道是怎么行的,居然到了汉军背后。”内侍面上满是不忍之色,咬牙道,“已是进了太子中帐,激战了半夜。汉军措手不及,方掉头回来追,却是短时间内救不回中军帐了。而太子,”

“——生死不知。”

陈瑚一阵眩晕,强自稳住,正要追问丈夫详细情景,却听得身后咚的一声,回头看,原来张嫣已是面色惨白,一头从塌上栽了下来。

***********此乃不算字数分割线************

这是分量超足的一章哦。

嗯,如果没有人有意见的话,以后本书更新就固定在晚上九点四十左右。

这样子大家心里有个谱,也不必没有定数的来开网页。

张嫣的头疾的确是因为用脑过度的缘故,评论区有一位书友猜对了。

这就是我的意见,虽然是穿越,但是原来身体的限制因素还是存在的。

大脑这个东西很复杂,在八九岁的时候很多方面还没有发育完全。无法负荷太多的思维负担。

那么,上次张嫣头疼是因为与张偕下了那盘棋。这次她头疼是因为什么,有没有人能看出来?

O(∩_∩)O~

sa,今天超量更新,再求一趟粉红票。

不过今天之后大概有一阵子不会再求票了。

毕竟上个月PK是不得已。其实,求票求多了我自己也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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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多按几次,免得烂在家里浪费了。

以上呀以上。

明天晚上再见。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一:鏖战(shang)

六十一:鏖战(上)

很多年后,孝惠皇帝想起汉十一年在淮河一战,尚觉得一种清亮的底色,从激烈争持的血色战场中浮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一生的脚步,是从淮河跨出的。他需要这场战争,来肯定自己的成长,而许襄提供给了他一扇窗户,站在这扇窗户之前,他曾无限制的接近到残酷而真实的战场,甚至有一度,敌人的剑锋已经递到了面前。

为此,他一生对许襄有一种感念之意。

已经见识过了最残酷的,就没有什么需要再怯懦不前。

刘盈的一生经历过三次战争,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就是这场淮河之战。淮河一战教会了他勇敢与坚毅。凭着这场战役,他在登基前提前登上正式政治舞台,让众臣审视他们未来的天子,也让自己肯定了自己。而第二次战争是他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在那场战争中,他得到了他的全世界,也一度拱手失去了她。而规模最大的第三次战争中,他以皇帝之尊在代郡统筹调度,无数兵马钱粮在案牍之间流过,工作繁琐,心境却早已平和。

孝惠帝后半生从不惧怕战争,因为他坚信,每一次战争都有它的必须战的理由。而战争之后的废墟上,会建立起一个更繁华昌盛欣欣向荣的未来。

当斥候将英布人马的消息报到中军帐太子案前的时候,淮南叛军其时距太子中军大营不过已只有八里路程。刘盈霍然站起。“中军前线四处都有汉军拱卫,为何还会被叛军欺到这儿来?”

“这小人实属不知,不过淮河水岸绵延,小人观淮南军身上甲胄尚未全干,恐是渡水前来。”

“没有时间猜他们是怎么过来的了。”营帐掀处,樊伉一身戎装道,“咱们快想想怎么对付吧。可惜。”樊伉握掌急叹,“咱们以为中军不会有战事。前日里我爹带了五千军马走了,如今这中军营中算上伙头马夫也不足四千人,”他仰脸问斥候,“叛军有多少人?”

斥候愣了一下,“没看清楚——总有一两千人。”

是三千人马。

英布行地,是釜底抽薪之法。

他知道,若是再这么和汉军僵持下去。纵然自己骁勇当世无敌,最终却不免落个身败族诛的下场,唯有行一遭险棋,抛下淮南数年的基业,带着最精锐的二千八百人马,从不知名的小道穿过汉军阵地,像一把锥子一样插向汉军的心脏。

太子刘盈中军。

天色将明未明,空气仿佛忽然粘滞。带着滚滚黑色黑色浓烟的烽火从营中燃起,笔直直透天际。

“殿下,”众人穿行,脚步踢踏地中军帐中,张偕急急劝道,“趁叛军还没有到眼前。你避一避吧。只要能避到最近的城中,英布就鞭长莫及了。”

“不。”

松脂燃烧地熊熊灯炬之下,刘盈微微一笑,仰起头来,声音如切金断玉的坚决。昏散的卮灯反射出甲胄的精光,耀的人眼一颤。精光之下,少年眸光清亮逼人。

“中军帐中人马虽不多,但英布潜行而来,人数更少,”刘盈按剑疾行。回过头来。“为什么是孤要避?而不是他要避?”

“话虽如此,但殿下不能出个万一。而英布骁勇善战……”

“我北地之军也不是吃素的——”刘盈猛的扬眉。

“阿偕,孤素日读兵书,也知道,行军打仗,讲究地是一个士气。孤若避走,则我军士气尽丧。叛军却是破釜沉舟,一路追击下来,只怕未到边城,已是死伤过半。”他将手牢牢按在腰间剑上,仿佛听见金戈之声,“不若留在此处,好好交战一场,胜负还在未知之数。”

哪个少年心中没有一丝半毫血气?张偕沉默半响,一时心头闪过种种计较可能,最终却霍然抬头,“诺。”

“就依殿下,可是殿下要答应臣,一定要保自身安好。”

“那是当然。”刘盈清朗的笑声,“孤还想看着英布老儿束手就擒呢。”

“淮河烽火。”

偌大的边城在静夜中森森峙立,淮河烽火的消息传到宴饮方酣的守将耳中,惊落了手中杯盏。急急冲向城头看远处中军大营孤烟烽火,神情凝重,“太子中军帐。——若是太子出了事,这天下,——还不得翻过来。”

“淮河烽火。”

带着五千人马刚刚踏上淮南领土的舞阳侯樊哙在马上回过头来,倒抽了一口冷气,面色煞白。

“悔不该俺老樊贪战,临行前皇后千叮万嘱将太子安危与吕氏一族交托于我,若是,若是太子有个万一,不必别人,我都得自个跳进这淮河了结了自己。”

“淮河烽火。”

在六安城下鏖战的太尉周勃赫然皱起了眉,瞪着眼前摇坠欲下的城池,咬牙切齿。

眼看,这六安城就要攻下来了,却偏偏出了这一出。

“退。”周勃扬手果断道。

“太尉,”左右从官不甘心道,“再给我一个时辰,不,只要半个时辰,这六安城就可以打下来了啊。”

“你懂什么呀?”周勃发狠吼道,“只要中军没事,这淮南六郡就放在这里,又不会动,终有一日会成我汉军囊中物。但若太子为英布所擒,”

他苍凉道,“我周勃这半生功业,也许就尽数赔在这场战里头啦。”

“回军。”

淮南烽火从淮河南岸传递出去,经一处处烽火台。从战场传到了帝都长安。闻此消息,鲁元长公主当即昏倒不能起身,便是半生杀伐地吕皇后,一刹那间,也是手抖地连杯盏都拿不住。

“盈儿。”

吕雉合掌祈求苍天,“我吕雉半生艰苦,从未求过天。但如今。我求你,将我的盈儿还回来。为此。我情愿——”坚毅的颊上,一行苍凉清泪滚滚落下。

一片乌云飘过,遮住清冷月光。东方已经现出些许鱼肚白,天上还挂着几颗星子,闪着微弱的光。

——在一般人睡的最熟地时候,已见得轮廓的淮南军停步在汉军营外,千余人只有革鞜一声轻整落声。

在极近地距离外。主帐中不过点着几盏灯火,不是特别森严,也不是特别懈怠。

蓦听得营帐中传来咚咚三声战鼓,顷刻间,汉军杀伐震天,无数箭矢从营中射出。竟是汉军先发动的袭击。

百二十步开外,弓箭沾身已是无力,除了射到面目臂膀之上。并无太大损伤。淮南叛军变生肘腋,不愧为天下精兵,不慌不乱,迎着箭雨而上,金属铠甲泛着泠泠地光,其中一员将领装束的军官挥刀指向营帐道。“淮南的好男儿们,冲进去。我们要在汉朝援军赶来之前,生擒小儿刘盈。”

只要擒获汉太子,一时间,汉军就不得不退避三舍。

这场战争,本来就是汉军和淮南叛军的时间争夺之战。开战之前,双方就都已明白清楚。

淮南军发了一声喊,拔出剑戈冲入汉营,百步之中,有十数人为箭矢所中倒下。余人却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踏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冲锋,悍不畏死的气势令人胆寒。叛军冲到十步开外。汉军弓箭手忽然急速蹲下,二百弩手立时替上来。

四石强弩张处,十步可贯甲胄。这一轮攻击比适才弓箭攻击要强悍地多,叛军措不及防,迎面就有数十人中了头面倒下。

淮南军训练有素,两翼忽然张开,将弩手俱包围在其中,天光尚暗,弩手乍然间见不到目标,转瞬间就被践踏,数百弓弩手瞬间就消弭战斗力,死伤惨重。指挥作战地汉都尉郦疥却眼都不眨,挥手扬声命道,“矛手,戈手上前,钺手,斧手预备,务要阻止叛军再进辕门一步。”

矛戈是长兵器,可以在敌方游离于己身的时候攻击敌手,所以在敌方攻破弓弩防线之时,一般先以矛戈手迎敌。而这一千叛军所携兵器俱是铁剑,乃是近身肉搏地兵器,可见这一千淮南军本就是存了拼死之心来的。

两军顿时交接,一时间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可是,郦疥拔出腰中剑,你淮南军有拼死战斗之心,我汉军就没有么?

面前,叛军付出了百余人的伤亡,终于冲到了与汉军对面之处。

到了此时,什么战略战术都不重要,只能够用最原始的法子,强悍的厮杀着对方的生命,哪一方先倒下,另一方就是胜者,从同伴地鲜血里站出来的,惨淡的胜者。

汉军在营中匆匆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即是数名北军都尉指挥的营辕门处,领一千八百名北军守卫;第二道在大营中心工事,由樊伉领一千北地上郡之军,并营中内勤人等守卫;最后一道在大营之后山岗,为汉太子刘盈亲自领精兵,侍卫死守。

山岗之上,刘盈斟了一杯酒,递到樊伉手中,黯然道,“本来舞阳侯将表兄你留在我中军之中,是为了确保你平安的,却不料要表兄你亲自与敌军接锋。”

“没事。”樊伉一口饮尽杯酒,将酒爵掷出,远远的一声声响,“男子汉何惧于马革裹尸?只是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却苦了蕊儿。”

他与曹参之女曹蕊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在来到淮南之前刚刚成婚。

彼此静默了一会儿,樊伉用衣袖抹过酒渍,坦荡道,“若伉此去有不测,还望太子他日多多照顾我妻。”

待见了刘盈重重颔首后,带领人马头也不回地下山岗而去。

充斥耳的厮杀声从前营传来,山岗之上,玄色大汉节旗在晨风中烈烈飘展,张偕侧耳倾听,悠然笑问好友,“殿下,你怕么?”

他本意是为刘盈壮一壮胆,却没有听见刘盈的应答。

他诧异回头,见节旗旗干深深的扎在泥土之中,旌旗之下重牙流缀,甲胄戎装少年手扶旗干,面色奇异,眸色深远,似在悠远的回忆着什么心事。

晨光明灭,少年的面色也明灭,在这大军逼近,生死攸关的时候,身为数千汉军以死捍卫的那个人,竟在贯耳的杀伐之声中,远远的想起自己地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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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大部分女频地亲不会喜欢看战争戏,其实我自己也不擅长写战争戏。所以,会尽快结束的。

另,今天三月三日,听说是女儿节,so,祝各位女孩节日快乐哦。

其实我更想祝上巳节快乐(毕竟这才是本土地),不过上巳是农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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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二:鏖战(下)

六十二:鏖战(下)

很久很久以前,刘盈也曾在很近的距离里,听见这样的战阵厮杀之声。

真的很久很久了。

那是十年之前。

十年之前,乱军之中。

那一年,他才六岁,还不是大汉的太子,只是汉王的儿子。那一年,楚汉大战,汉军溃退,汉王携麾下将领夏侯婴逃逸,而楚军派人来丰沛抓汉王的家眷。

阿姐拉着他在原野里奔跑,他不住的回头,想不通为什么昨儿个还好好的,今天就得离开家,大道上时不时经过车马,他们得注意着不要为人所见。他找不到祖父,也找不到阿母。

丰沛乡间自给自得的小天地一夕之间被楚汉的铁骑踏破,六岁的年纪其实太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能做。遇到阿父的时候他和阿姐狂喜起来,彻底松了口气,想着:这下好了。

无论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阿父会保护他们。

一轮红灿灿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光热鉴人,不惧人间是非。

“报。”传令兵悠长的声音从山岗东面传来,单膝跪地抬起头来,满脸的血污和身后的太阳相同色泽,“叛军攻势凶猛,郦校尉他们挡不住,渐渐退到了樊小将军那里。”

“嗯。”他轻轻的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旁边,张偕问道,“两方伤亡如何?”

“叛军骁勇,悍不畏死。郦校尉他们拼死抵抗,双方都死伤惨重。不过,”年少的传令兵声音振奋了一下,“樊小将军用大黄弩射杀了几个最凶猛地叛军,我军士气大涨。”

“嗯。”

他其实,对阿父没有什么印象。

他出生不久后阿父就兴兵反秦,一直在外奔走。年来都不着家一趟。他的印象中。更多的见的是阿母微皱的眉眼,和操劳双手上的茧子。

人人都说。汉王是大大的英雄。

但为什么英雄地妻儿要在家乡操劳等候?

楚军的追兵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夏侯叔叔拼尽了全力催赶着车马奔跑。马儿已经累了,它拖着太多地人,它实在跑不快。

阿父的眸光在夏侯叔叔,阿姐,和自己身上逡巡犹疑。破敝的轩车之中,阿姐抱着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他扬起头,不懂阿父眸光的意思,可是孩子的本能告诉自己,那会是一种对自己残忍的决断。

阿父笑着对他道,“盈儿乖,你和姐姐在这儿等着,等阿父脱了追兵,就回来接你们。”他面上在笑。一片慈祥和乐,可是推着自己地双手有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咚,咚,咚……”

太阳升到群山山头,一束阳光透过树梢照耀下来,玄色的旌旗在风中招展。云天开阔。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一声声急促的战鼓由远及近传来,与心跳的频率融合在一起,到最后,响若雷鸣。

“叛军就要杀过来了。”不知名的军士喊了一声。

他仿佛可以听见,十里,百里之外,汉室援军奔马在大道之上踏起的马蹄之声。

摔下车的时侯,没有人知道。在那一刹那。他是怎样地惊骇欲绝。

夏侯叔叔将他又抱上车去,阿父又推他下车来。最后阿父瞪大了眼睛发火。“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得被追兵追上。”

所以你就选择抛下儿子,对么?

六岁的时候,他的天地被楚军铁骑踏破。他曾寄望阿父为他补起这片天,可是,阿父做不到。

后来,阿父立他为太子,父慈子孝,阿母归来,阿姐出嫁。

一切看起来都和乐融融的好了。

他也渐渐忘记了,当年那驾蓬荜马车之上,阿父推他下车那一刻的惊骇。

风声静止,他可闻见空气中血腥之气,杀伐不绝于耳。

“咚咚咚”鼓声如密雨点一样的响起来。身边地侍卫拔出剑,神色谨慎戒备。

振聋发聩的鼓声强敲破了盖在记忆上的那层纱,这才窥见了,心上斑驳狰狞的伤痕。

这些年,他不去看,不去想,可是他知道,伤痕在纱布遮掩之下腐烂,灌脓,渐渐绵延成了一种病。

日在东天,约是巳半。

一个,两个……三个——

淮南叛军玄色的盔甲出现在山岗之下。

千余淮南叛军,付出了八成伤亡的代价,终将这一百八十二名同伴,送到了这山岗之下,自己面前。

“投石。”刘盈肃声道。

大块大块的羊头石从山岗之上滚下去,瞬间砸死了数人。而淮南叛军的气势亦不得不缓上一缓。

他刷的一声抽出腰中剑,刷的一声出鞘声清脆,“擂鼓。”

鼓声在离自己最近地地方咚咚地擂起来了。八百精兵已经为山下的杀伐之声激红了眼睛。在那片地方,数千地汉军为了拖延山岗之上鼓声的响起,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们都回不去了。

“锵。”第一声双剑格挡之声。

“嗤。”第一声剑锋递进对方胸膛的声音。

鲜血溅在脸上,身上,刘盈来不及伸手抹去,他挥剑,斩断冲到面前的一个淮南军的胳膊,干净利落。

他是大汉太子,但他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少爷。

经过那一年刀兵之祸,这些年。他一直督促着自己练习骑射刀兵之事。只为了若再遭逢当日之事,不再只会瑟瑟发抖,求取别人庇护。

于是每日清晨早起练习剑术。

如果连自己地阿父都无法靠住,在最绝望的境地里,还能够依靠谁呢?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夏侯婴。

茕阳道上之事,是他此生的一道伤。就算亲手杀敌,也无法愈合。

汉军与淮南军激战起来。淮南叛军游弋着自己的目光,判断着哪一个才是大汉太子。山岗之上,层层汉军侍卫将刘盈,张偕,许襄围护起来,誓死血战。

“就是他了。”忽有一人指着大汉节旗之下白色鱼鳞甲的少年道,“文里文气。连剑都拿不动,一定是汉廷的小白脸太子。”

于是一百余淮南叛军都尽力向白胄少年冲杀而去,一时间,少年的面色煞白,然而摸了摸腰间,很快地又平静下来,面容之间充满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血意。

“喂。”刘盈又是惊骇又是好笑,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声。却被张偕一把握住手,掐了一掐。

“还不快去保护太子。”张偕嘶声喊道,指着汉旗之下的白胄少年。

众侍卫会意,俱都涌向汉旗之下,只是有意无意里还是偏着刘盈这边。淮南军奋起余勇,一次又一次的发起进攻。丢下一具具尸体,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汉军挡了回去。双方的鲜血流出来,浸染了整片山岗上的草地。

太阳将近中天,时日已近午。

有无数次剑刃砍向于他,总被斜刺里的剑锋格过。他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山岗之上,尸身堆成地毯,汉淮双方在这地毯之上继续不死不休地纠缠。

忽然,面前一个素日相熟的侍卫面露惊骇之色,大喊一声“殿下”。扑过来一把推开他。

刘盈尚未明白发生何事。只听耳边弓弩呜呜划破空气之声,擦过自己的颊。射入这名侍卫额头。

鲜血混着脑浆流下来,侍卫缓缓倒下。

落日长河之下,被推下车的孩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步步的向父亲走去。

刘盈无暇去扶侍卫,转身举剑,用尽全身力气格住厚重的剑锋。

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爬起来之后,拍拍跌疼的伤,昂首继续前行。

而就在这一个转身间,他一个大跨步,从六岁跨到十六岁。

惊魂甫定。

“太子殿下。”来人觑了眼旌旗之下地另一个少年,笑声浑厚,身披玄色铠甲,满面虬髯,英姿焕发,“算盘打的倒好,只是大约没有料到老夫会亲自前来吧。”

刘盈只觉得虎口一沉,双手发麻,不由得退后一步,卸去剑势,抬眉笑道,“怎么会呢?英伯伯,小侄正候你大驾。”

淮南军甲天下,军中最善战的大将是谁?

是英布。

所以这支寄予了他全部希望的敢死军,他怎么会不在其中?

一时之间山岗之上风云再变,汉军以许襄做饵,误导淮南叛军,借以保证刘盈的安全。本是得计,但也间接造成英布与刘盈劈面之时,大多数汉军竟一时间赶不过来的局面。

顷刻间整个山岗都静得一静。所以人都屏声静气地看着。

英布生性骁勇,一剑不中,随即再劈,刘盈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规划都来不及细想,本能的接着英布的攻势。不过三剑,已是蹬蹬退了七步,只觉得双臂打颤,手中御赐越重之剑,已经是沉重的提不起来。

但这七步的时间已经足够缓得一缓。

山岗下忽有大黄弩破空而来,少说也有六石之力,专捡着英布要害之处射来。英布左支右绌,瞬时间,余光就瞥见大批大批的汉军涌过来,将刘盈重重护在后面。

“老啦,老啦。”英布在心中惨笑。若是再年轻十载,适才最后一剑已经足以斫断刘盈手中剑,顺势削去他一段胳膊。

他到底是一世枭雄,一击不中,并不气馁。凝神应付抛下手中弓弩赶过来的汉将。

众人之后,刘盈将剑插在地上,面色苍白,忽听得崩的一声,周围侍卫小声惊叫。怔了一会儿,这才发现,插在地上的天子赐剑齐齐从中折断。

背后冷汗尚未来得及滚下来,已经听得身边一声高亢欢呼,

“殿下,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回头望,果然山岗之下,远远可见一行骑军迤逦奔驰而来,蹄下尽是烟尘。为首玄色重尾旌旗之上打着大大的一个“汉”字。

日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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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地时候,他地天地被楚军铁骑踏破。他曾寄望阿父为他补起这片天,可是,阿父做不到。”以己度人的想,一个孩子在逃命地过程中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从马车上推下去,这种惨痛的经历,是会让人得心理疾病的。

鲁元和刘盈都有汉二年后遗症,平常看不出来,但是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想起。鲁元选择向爱情寻求庇护,而刘盈用铁血的战争治愈自己。

这是男与女性别的不同。

用一个惯常的比喻而言,父亲是屋顶,而母亲是墙,他们共同撑起了一个家庭。那么对这对大汉第一开国家庭而言,刘邦并没有为他的子女撑起家庭的顶,父亲在孩子的眼中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他的表现能够撑起孩子的脊梁,帮孩子少走很多弯路。作为一个父亲,刘邦不合格。而吕雉呢,估计是那堵墙太厚了,还忘记了设门,她想将这对儿女永远圈禁在自己的墙中,是保护,也是禁锢。

虽然一个很看重,一个不看重,但是,他们都不算合格。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三:储君

六十三:储君

最先赶到的援军是边城守将高骊所率五百骑军。

进入太子军营的时候,辕门杉木已经化为焦炭,营中满地狼藉,遍地尸体,有汉军服饰,也有淮南叛军服饰。

“寻太子殿下下落。”高骊挥手道。

血色囫囵,最深重的地方从辕门到营中,然后指向后营方向。然而已经用不着它们指路了,高骊已经听见了疲累的拼杀声。

他拼命纵马,将马骑的飞快,远远的看见山岗之上,汉军重重维护之中,有一人俯卧于地,一人执剑,一人白衣。听得自己马蹄响,二人俱抬起头来,眸光狂喜。

然后远远的一支箭,从不知名的地方射出来,众人惊呼之中,直中执剑少年的肩部,哐当一声,掌中剑落下来。

“快。”高骊心中一紧,发疯似的嘶吼。数百匹马拉成一条长长的战线,直直的向山岗之上冲来,将双方混军拉出一道口子。

一个时辰后。

土壤焦黄。

一切尘埃落定。

甲胄之下溜出数缕散乱的头发,盖着左颊之上箭矢擦出的血痕,刘盈的模样有些狼狈。而箭簇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暗沉的血花更是让他闷哼一声,由内侍裹着左肩的伤口,刘盈回头笑道,“多谢高将军及时来援。”

“殿下折杀臣。让殿下身陷险境,是臣之责。臣不过尽臣本分。当不起殿下之言。”高骊单膝跪地郑重道。

此战死伤惨烈,六名北军校尉仅两名生还,先锋将樊伉脱力昏迷,副将张偕重伤。

刘盈勉强一笑,回头问走过身边的侍卫道,“张将军现在如何?”

“禀殿下,军医说了。小张将军地伤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怖,其实将养一个月就可以了。”

舞阳侯樊哙在当天傍晚赶回。

第二日。太尉周勃赶回。

“守第一道辕门的一千八百北军,余一百三十二人生还,其中三十六人重伤。三名北军校尉中,校尉史敢等四人身亡,董捷断臂,郦疥重伤。”

重新搭起的中军帐中,书吏正在禀报此战汉军伤亡。声音伤感。

“守营的边军,余九十六人生还,将军樊伉脱力昏迷。”

书吏掩下手中竹简,悲悯道,“殿下身边亲卫,只生还一十六人。十一人重伤。”

偌大一个中军帐,四千人马,最后。只剩下这二百四十四人。

帐中上座,刘盈轻叹一声,面色惨淡。

“但既然英布已经被俘。”周勃扬起战袍拱手道,“则淮南国无主,指日可下。只是,”他想起自己这一日来担惊受怕。不由黑了半边脸,皱眉道,“殿下实不该将自己身陷险境,让臣等,也让长安城中陛下皇后担忧。”

此时刘盈已经脱去了战时戎装,换上一身软裳,受不住力,微微靠在身后凭几之上,面上因失了些血色,淡淡苍白。与左颊之上浅浅一道伤痕。刘盈微笑道,“周太尉言而有理。只是孤想着。若是英布见不到孤,则他这数千人马在淮北流窜,不说惊扰百姓,对我军而言也是难以擒他。”

“那又如何?”周勃生性疏豪,不懂他话中涵义,正待再说。忽然望见少年通透的双眸,心思电转,骤然吸了一口气。

英布欲擒汉太子刘盈为饵,牵制汉军。那么,他刘盈为何不能将计就计,借势打力,以自己为饵,将英布这三千叛军牵制在淮河北岸这一亩三寸军营之中?

以四千汉军战三千叛军,不得不失,这份战绩,放在大汉任何一个其他的军队身上,不过是不功不过,没有任何可夸耀的。

但是领率这支军队地不是别人,是刘盈。

这个天家贵胄的少年,此前并不是以勇武著称地将军,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武人,不似他的父皇,他甚至没有真正经历过战场,在生死关头逼到眼前的时候,不必问有什么高尚或是不得已的理由,单只他有勇气下这个决断,就应经值得人赞赏,敬佩。

可是他战了,守了,以和淮南叛军大致相当的军力,撑住了以勇武著称的淮南军破釜沉舟式地袭击,直到大汉援军的到来。

在周勃无言的凝视中,玄衣纁缘的少年起身,走出营帐,瞧着大帐前首,两日之前,被无数汉军儿郎鲜血染透的土地。那儿如今已是一片荒芜干净,曾经堆砌满地的尸身被青草掩埋。

刘盈瞧了又瞧,仿佛这么瞧到来年春天,这片被鲜血浇灌过的土地就会生根发芽,抽出新的绿草,绿草悠悠长到盛夏,一群穿着扎甲地汉家儿郎就会笑着走出来,单膝跪下参拜,齐声道,“太子殿下。”

“周太尉觉得孤莽撞了?”

刘盈瞧的专注,并不曾将半分余光分给身边有大汉殊荣的老将军。

“不会,啊,不对,是不敢。”周勃尴尬道。

如果是任何一位旁的汉将,沙场迎敌自然是他的分内事,没什么好说的。刘盈地不同却在于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出一点差错,那会牵连太多人。

但抛开他的储君身份,这场战本身打的虽然不咋地,战后效果却是大大的好。

擒下英布,则淮南余勇不足为惧,下淮南指日可待。淮南国土中的汉家百姓将少受战乱之苦。而本该在这场战争中付出性命的两方士兵将存活更多下来。

“孤也觉得孤是莽撞了。”刘盈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径自道。声音轻柔,“若孤不曾一意孤行,避走边城,也许这三千余汉军就不会将命送在这淮河岸边。”

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杀人,没有人会无动于衷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也许当时情况紧急无暇细想,可是事后。想起那流着鲜血倒在自己面前地人,死的时候他还伸着他地手。死死死死地看着你,你又怎么能食安寝,夜夙寐。

周勃皱眉看着面前少年,他也是军人,自然知道刘盈正是度他心中的关槛,十六岁地少年初见血腥战场,他又素是个心性仁弱的主。

不。

周勃在心中斩钉截铁道。

他们大汉地储君。仁而不弱。

弱的人如何能刹那间定江山慷慨迎敌?弱地人如何能持剑对凶猛若虎的叛军临危不乱?

周勃逆着天光,斜斜仰首逆着站在帐口处的玄衣少年。他侧影清瘦,是他素日里看不起的荏弱。但是,他的眸底已经隐隐带了微微尊重。

驰骋沙场的武将,他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储君呢?

他不必亲上沙场,勇冠三军;但他必须有勇气担当战争。

他不必慧能通神,运筹帷幄,但他要能决断。明晰时势。

三军中,哪有那么多讲究。那些个害怕鲜血,害怕死亡地,拖出去一顿板子打下来,哼唧哼唧也就想不了那么多了。但是刘盈身份尊贵,实在不容他如是施为。周勃一时为难。皱了老大的眉,正无设法处,忽听得帐外一声诘笑。

“殿下这话,襄听着却觉得不对。”

许襄一身白衣走过来,腰悬紫色锦囊,诘口笑道,面色苍白,话语却如一把锋锐的刀,“所谓义不守财,慈不掌兵。又所谓。小慈乃是大慈之敌。经此一役。淮南百姓当感念殿下,其他各部汉军当感念殿下。需知,这中军汉军是人命,他们的人命也是人命。”

“军人死战迎敌,本是天分。他们以三千性命换得汉军三万性命,以及淮南三万,六万乃至九万百姓的安宁生活。这三千中军,”许襄面色慢慢凝重,“死得其所。”

周勃有趣的瞧着这一声儒生装扮的少年,他不曾习文,一向最讨厌儒生,如今却觉得这个儒家少年话语对自己脾胃。

太子身边,倒也有些人才。

“先生说的是,”刘盈怔得一怔,拜道,“是盈想岔了。”

汉十一年秋九月,淮南王英布以二千八百人从间道行,袭太子中军帐。中军上下皆勇,相持半日,汉军援军到,擒英布。

淮南国乱,英布二子英准,英函将兵,不能服众。当月下九江,庐江。

二十六,高帝诏天下,封皇子刘长为淮南王,都六安,命张苍为淮南相。

“这个郦疥是什么人?朕瞅着他地名字倒有些眼熟。”刘邦翻阅战事邸报,问身边御史大夫赵尧道。

“陛下好记性。”赵尧弯身笑道,“这郦疥,是北军一名校尉,曾在长乐卫尉手下任,值戍长乐前殿。哦,”他不经意的补了一句,“说起来,他还是先陈留郦生之子呢。”

“郦生?哪个郦生?”刘邦一时想不起来。

“是郦生郦食其啊。”

“是他呀。”刘邦喟道。

郦生食其,曾为他的大汉江山立下斐然功劳,却在大汉统一天下之前死去。

当年,在他还是反秦众多义军中实力并不起眼的一支的时候,兵过陈留,郦生特来投诚。并助己攻克陈留城。之后更是立下说降齐地七十二城的功劳,却因当时地攻打齐地的汉将韩信背约之故,被齐人生生用五鼎烹死。

看来,自己的确是老了啊。刘邦笑慨,才会对那些故人生出一些遥远的感念。

“这样,给他封个侯吧。”

“可是,”赵尧讶道,“陛下,郦疥军功不足以封侯啊。”

“哎——”刘邦挥手道,“看在他父亲的份上。”

于是封北军校尉郦疥为高粱侯,封贲赫为期思侯。

以军功,舞阳侯樊哙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户。信武侯靳歙为车骑将军,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户。车骑将军灌婴为先锋,益食二千五百户。定令婴食颖阴五千户,除前所食邑。

同时,在淮北一役中左眼受伤的张偕受封关内侯爵位。

明年十月,下余城衡山、豫章并六安。英准自尽,英函逃亡,入越,亡于番阳。

十月末,淮南之乱平定。这时候,诸侯已归军,而太子刘盈率军即将返转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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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关内侯为虚爵,无食邑。

撒花庆祝仗打完了。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四:旋归

六十四:旋归

“舅舅。”

张嫣惊喊一声,拥衾坐起。脑中尚有些迷糊,犹记得昏睡之前响在脑海中的声音,惊骇欲绝。

“娘子总算醒了。”身边一双熟悉的手扶过来,回头看见荼蘼微笑的脸,“娘子这一昏,可吓坏了太子妇和婢子了。”

“这位姐姐,”荼蘼对殿中侍女欠身道,“请去禀告太子妇,说我家娘子醒了。”

张嫣举目张望,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桧木漆床之上,朱色悬珠四阿顶帐如烟如雾罩着,上绣四合云纹。身上锦衾柔软温暖。

此处是太子东宫偏殿。

“阿嫣,”一时间陈瑚掀帘进来,声音清亮如一泓泉水,她坐在自己榻边,微笑着来刮鼻子,“你刚才就这么扑通一倒,可吓坏人了。”

张嫣终于吐出闷在胸口的一口气,扶头笑道,“可能是我前日头痛还未好全吧。”

“好阿嫣,”陈瑚一把抱住她笑道,神色飞动,“适才最新的战报送来,英布带人来袭太子中军营帐,太子率营中将士奋勇迎敌,直到边城援军赶到,生擒英布,你舅舅平安无事。”

“是么?”一颗心安心落回原地,张嫣嫣然道,“这才好。”

她很快就感觉到,拥着自己的陈瑚心情开怀愉快不能遏止,似乎并不完全来源于千里之外夫君生还的好消息。

“舅母?”张嫣试探出声。

“嗯?”陈瑚依旧在微笑,声音温柔。“阿嫣,你说,”她地手慢慢的抚着腹部,“你就要当表姐了,开不开心啊?”

“嗳?”张嫣怔了一会儿,悟道,“舅母你怀小宝宝了?”

“嗯。”陈瑚直身坐下。笑容宛如阳光灿烂,快乐而又满足。仿佛这一刻间,所有的幸福她都已经得到,“适才阿嫣你昏倒,太医为你诊治。便顺便也为我搭了一次脉。怪道这些日子我总是茶不思,饭不香。总以为是担忧太子的缘故,却不料——”脸渐渐发红。

张嫣又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微笑道,“那我可得恭喜舅舅了。”

“嗳,”陈瑚放下手,不依道,“明明怀孕的是我,为什么你偏偏只恭喜太子殿下?”

“恭喜他双喜临门呀。”张嫣道,“既立战功,又得新子。可不该好好庆祝庆祝?”

冬十月二十,太子返长安。将一众北地之军留在灞上营,接受封赏后,自率亲卫入长安。远远的见两辆玄色宫车停于灞桥之侧,从人簇拥,俱是青衣宫人打扮。为首玄衣女子不惧风沙,仰首相待,渐渐近了,可见雍容面容与眼角细肃纹路。

“母后。”

竟是吕皇后亲迎太子于灞上。

刘盈驰到近前,利落自马背上翻身而下,拜在母亲面前,“儿臣见过母后。”

“好孩子,快起来。”吕雉连忙笑盈盈的搀起他,刘盈抬起头,露出戎装之下一张已略显坚毅地脸。

吕雉仔细瞧了瞧爱子。确认没有大碍。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倏然收了笑脸。沉声斥道,“盈儿你也是胆子太大,君子尚知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身为大汉储君,若有万一,岂非朝堂动荡?”

“孩儿知错。”刘盈认错。

阳光迎着照在少年脸上,吕雉又是骄傲又是喜悦,骄傲自己的儿子成才,不复自己所望,喜悦他此番建此战功,平安归来,则储位稳固,再不是戚懿能轻易撼动地。终于又慢慢笑开,佯怒道,“舞阳侯为人莽撞,阿母日后一定要好好骂骂他。我千叮咛万嘱咐将盈儿你交付于他,他却给我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子。还好盈儿你没事,还好——”

“母后,”刘盈柔声笑道,“孩儿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儿么?”

“盈儿你晒黑了,也结实了。”她声音柔和,怜惜的伸手抚过颊上浅浅结痂的伤痕,“疼么?”

“不疼。”刘盈伸右手不在乎的抹过,笑答道,“不过是擦伤,待这些痂落了,也就好了。”

“嗯。”吕雉颔首道,“那就好。——你左肩也不疼么?”

刘盈左肩微微一僵。

“太子左肩受伤了么?”吕雉身后,陈瑚慌忙踏前一步,失声道。

“原来母后知道了。”刘盈低声道,“是盈儿不好,不该瞒着母后。”又抬头向阿母身后的妻子一瞥,意在抚她安心。

陈瑚怔了一怔,欲要伸出去地手落了下来。

“母后知道盈儿你是孝顺,不欲母后为你担忧。”吕雉笑笑,拂开刘盈鬓边的发丝,“但是盈儿,你越瞒着,母后越是担心。”

她收回手,似笑非笑道,“好啦。阿母知道你有许多话想与你媳妇说,不拦你们了。阿母到前头车子里等你。”

刘盈的面就这么微微一红,然而却没有拒绝,待瞧着阿母的扶着苏摩姑姑的手上了轩车,方回过头来,觑着妻子道,“瑚儿,你——这一向可好?”

陈瑚仰首望夫君,抿唇而笑,但觉心中喜悦不一而足,末了竟只能答一句,“好。”

“太子瘦了呢?待回宫,妾让人烹饪汤羹为太子补身——太子今日可回东宫?”

“自然。”

她禁不住伸出手去握一回他的手,止不住笑容,“那妾等太子归来。太子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好些事呢。晚上妾一一告诉太子可好?”

“好。”

于是入宣平门,从长平转黄棠街道。卸去戎装,交接军队,从北阙入长乐宫,在前殿拜见君父。

收回虎符,大殿之上,刘邦看着跪在青蒲之上的嫡子。不知不觉间这个儿子已经长到了十六岁地年纪。周礼说,男儿二十而冠。其实老家乡间,十六岁的男儿已经可以担负起田地间劳作。算得大人了。

刘邦移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方出声笑道,“盈儿此行干的不错,总算,”他挥退惊慌上前的侍从,掩袖咳的惊天动地。忽觉一只手伸过来,为自己轻轻扪背,怔了一怔,微微翘起唇角。

“父皇,”刘盈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热汤,服侍他饮下,复放在案上,“儿臣离去之前父皇身体就不豫。怎么都数月了,还不见好?”

“老啦。”他呵呵一笑,拍了儿子一下,“总算你没坠了老子当年地威风。”

“陛下,”东厢中戚懿掀帘而出,微笑道。“太子殿下出征刚返,正是疲累之时,陛下怎好羁着他,还是让他回东宫歇一歇吧?”

“正是呢。”刘邦顺水推舟道,声音温和,“盈儿,你回去歇歇吧。”

刘盈只好退后拜道,“儿臣告辞。”

刘邦瞧着儿子远去地背影,笑谓戚懿道,“懿儿。你瞧。盈儿已经长大了。此次又立此战功——”

“所以陛下就忘了曾经答应过妾的事情了是吧?”戚懿寒面站起,嗔道。“说什么疼我和如意,都是假地。”

***********************

再次见到刘盈,是在三日后椒房殿的家宴上。

蜜烛温暖跳跃,映衬着少年转成麦色的肌肤。张嫣托腮心道:果然是战争最能磨练一个男人啊。不过数月光景,仿佛脱胎换骨。有一种什么叫做坚毅的东西,在他的身上生长出来。

“阿姐,阿姐——”

身边有人拽她的衣袂,却是弟弟张偃。

张偃如今已经有四岁,正是最好动的年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地大眼睛,瞧着陈瑚地腹,好奇回头,奶声奶气的问自家姐姐,“舅母地肚子里,真的能装一个小宝宝么?”

“是啊。”去年酿的酌酒清冽,张嫣抿了一口,口感甘醇,身边,张偃拉着自己的衣摆,漂亮的眸子兴奋地闪闪发亮,“那过一阵子就有小dd可以陪偃儿玩了?”

张嫣瞧了瞧四周,父母正在向太子妇贺喜,一时间没有人注意,于是压不住心中邪恶的小心思,“小dd还要长几年才能陪偃儿你玩,”她举起自己的杯盏晃了晃,像狼外婆勾引小白兔一样的诱惑着自己的弟弟,“姐姐这儿有好喝的酒,偃儿要不要喝一口?”声音轻悄。

张偃犹豫了一会儿,“可是阿母说,偃儿年纪小,不能喝酒。”话虽如此,小男孩天生地对陌生的事物有高度的好奇心,张嫣手中的杯盏晃到左,他的眸光就跟到左边。晃到右,又跟到右边。

张嫣咬着唇偷偷的笑,左颊浅浅的一个酒窝儿,“没关系,咱们偷偷喝一点,不告诉阿母。”

过了一会儿,鲁元回到席上,只见得自家儿子坐在案后,身形摇摇晃晃,一张粉粉的脸颊了红彤彤的像是山茶花儿。

“偃儿,你怎么了?”她诧道。

只听得嘭的一声,张偃应声摔倒,滑到了案下。

张嫣偷偷瞪了伺候在自己姐弟案后地侍女一眼,跳下来扶起弟弟,忍笑道,“阿母没事,只是弟弟瞧着嫣儿盏中酒漂亮,缠着要我给他喝。结果不过是喝了一小口,就醉了。”

“你呀,就顽皮。”鲁元瞪了张嫣一眼,吩咐道,“扶小世子进去歇一歇。”又嘱咐张嫣道,“这酒重,阿嫣你也别喝了。”

“好。”张嫣颔首乖巧应道。

脸上一阵一阵地烫,酒劲上来,虽然不至于像偃儿一样醉倒,倒也有些俨俨然了。殿上空气浊闷,她和阿母说了一声,摇摇晃晃的起身,出殿吹吹风。

冷风兜头吹过来,一个激灵酒就醒了。她靠着柱子坐在阑干之上,瞧着满殿彤朱流壁,听着隔墙觥筹交错,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有衣衾覆于身上,迷蒙睁眼,看到长骝,以及站在长骝身后地来人。

“舅舅。”

她浅浅笑道。

怎么找到我的,又是你?

刘盈俯身摸了摸她的额,问道,“你头疾好了么?”

“大致都好了。”她弯唇道,“恭喜舅舅,外立战功,喜得贵子,双喜临门啊。”

“多谢阿嫣——我听你舅母说,”刘盈一笑道,“当初淮南烽火传到长安时,你很是为我着急。舅舅谢你这份心意。”

她自问倒是当得起他的谢的,于是也不辞,笑唤道,“舅舅?”

“嗯?”

“没事——我很开心,你能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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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的一章吧?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五:懵懂

六十五:懵懂

汉十二年

上元

上元是一年最热闹的时日之一,又兼南方淮南之乱刚刚平定,大汉国境升平,长安城中在这一日挂起无数彩灯,相与庆贺。

张嫣穿行在东市当中,沿途欣赏各家市肆挂出的彩灯,或有心思巧妙,令人欢喜。

“哎,荼蘼,你瞧你瞧,”她兴高采烈的指着一家市肆斜挑里打出的最上一盏蝴蝶宫灯,“那盏灯多漂亮?”

“再漂亮也是小手艺。哪及得侯爷花大价钱请专门的彩灯师傅打得漂亮?”荼蘼撇嘴道,“小——公子若是想看漂亮宫灯,只在府里就看的到,何必巴巴的跑出来?”

张嫣抿唇笑笑,“家里的灯再好,也及不上外面的这点子人味。”她吩咐下人买下宫灯,道,“正好拿过去博燕隐哥哥一笑。”

淮南之战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对士兵的抚恤已经发下去。而当初中军帐中一战死国的汉军将士,吕皇后更是特意加了一份例钱,以表对维护太子的恩德。虽然最后分到死去军士家人手中,不过数十钱,众人已是感恩戴德。看起来,一切都平和安乐,大汉江山日益巩固,帝都长安一片太平日月,隆重庆祝上元。

张嫣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张偕。

关内侯张偕的右眼亦在淮上一战中受伤,回京之后一直在留侯府休养。陛下遣太医探视,道是并无大碍,慢慢将养就好。

只是,谁都心知肚明,无论如何,伤到了眼睛,日后目力终究会受损一些了。

家人与灯贩争吵的声音传过来。张嫣愕然回神,问道。“怎么了?”

“公子看中地这盏灯,”家人执灯转身不服道,“他说了要百钱,结果小人付给他,他又不卖。”

她挑眉稀奇道,“为什么不卖,这灯有人预定么?”

“那倒没有。”卖灯人苦笑道。“只是公子你的人给的是荚钱,若是荚钱的话,得要百五十钱。”

“荚钱怎么了?荚钱也是陛下明令发行的。”家人犹自道。

“您这话我也知道,”卖灯人也寸步不让,“只是我若收了你的钱,到别处也当不得半两钱花啊。”

张嫣要了一枚秦制半两钱,和一枚荚钱,掂在手中。见荚钱方寸比半两钱小了大约三分,分量也要不足六成。二者面文却皆为半两。

“公子平日里不亲自经手银钱,所以大约不知道,”荼蘼在身后轻声解释道,“其实秦钱自个儿也不足半两,大约只重四五铢。大汉建立后。因秦钱重,陛下便令民铸荚钱,这本是陛下惠民之意,但荚钱重三铢,钱轻文重,百姓觉得吃亏,若用荚钱买东西,便要价的高些。”

张嫣皱了皱眉,然而瞧着手中宫灯,实在是喜爱。便道。“老翁说地也在理。百五十钱就百五十钱吧。”

她提着宫灯到留侯府。大门开处,侯府管家已经是熟见她了。笑鞠道,“小公子是来探我家二爷。”

“嗯。”张嫣当户跳下车来,和气道,“我自个进去就可以了。”

忽见得一袭红云从大门飘出来,容色娟妍的少女面上气地泪花闪现,偏倔强的仰首不肯坠下,回头对着留侯府大门喊了一声,“哪个稀罕你?”从阶上下来,正当面撞上张嫣,是以韶华之名冠刘氏的楚国翁主刘撷。

“哎,表姨安好。”张嫣尴尬唤道。

刘撷怔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是谁,从鼻中哼了一声冷道,“你是来探张大公子的?还是不必去的好,他最惯会将别人好意当驴肝肺。”又拂袖嫌恶道,“好好的女孩儿,偏偏要扮成这样?俗气。女孩儿有什么不好,值得你不耻成这样?”泼辣辣的数落了一通话,也不等张嫣答,径自上了驷马安车,御人呼喝,转瞬间去远了。

张嫣直愣愣发了好一会呆,才转头问张管家道,“楚国翁主这是怎么了?”

能做留侯府地管家,老人也是成了人精的,含蓄笑道,“楚国翁主的心思,老奴看了这么些年,也没有看懂。”想了想又轻声提醒道,“大约是楚国翁主好意来探二少爷,二少爷却没如她意吧。”

她轻车熟路的走入东园,站在廊下,听安室之内传来轻声话语,“楚国翁主也是不懂事,适才胡乱言语,大哥莫放在心上。”

又有一道低沉嗓音喟道,“阿偕,你心里可怪大哥?”

“那是没有的事情。”声音坚决而轻快。

“阿偕你好好的养伤——”

张嫣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喊道,“燕隐哥哥。”

过了一会儿,蓝衣男子掀帘辞出,照面招呼道,“张娘子。”正是张偕的长兄,留侯世子张不疑。

“燕隐,”张嫣鬼头鬼脑的探进来,笑道,“我可是扰到你和你哥哥了?”

“没有地事。”张偕抬头淡淡道,“我最不爱见他这个样子,两个人对着,都难过。”

因是在屋里,他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外披锦袍,露出领缘。因为有伤,右眼缠着白色纱布,唯余一只左眸,带着浅浅的琥珀色,通透清亮。侧视风华。

“真是美人。”张嫣小声的嘟哝着,“怨不得刘撷艾慕了他这么多年。”

“燕隐哥哥,”她发了一会儿呆,笑道,“我刚才在集市上看到一盏灯,就买过来送你,是不是很好看。”

“嗯。”张偕微微笑道。

她兴致勃勃的站起身来。“那我帮你把灯挂起来,好么?”

“哪敢劳你大架,”张偕微微一笑,转身吩咐道,“瑞泽,替张娘子将灯挂起来。”

张嫣满心欢喜地看瑞泽将那盏蝴蝶宫灯悬在安室正廊之下,“点起来以后就更漂亮了。等到了晚上,你让瑞泽帮你把灯点起来。推门一看就可以看到灯。啊,”她忽然想起张偕的眼睛,心中很是抱歉。

“没事地。”他自己倒并不在意,“我用另一只眼也看的见。”

他站起身来,与她共同站在廊下,负手看瑞泽将宫灯挂起。张嫣抬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弧度。“你的眼睛,还疼不?”

“早就不疼了。”他亦微笑作答。

费力将自己从没顶中拔出来,她目光游移,没话找话,“刚才我看到楚国翁主从府里出来,怒气冲冲的样子。我这个表姨娘,又漂亮,又那么喜欢燕隐。燕隐都不喜欢,还能喜欢谁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张偕悠然道,“阿撷是好女子,可是,我和她合不来地。盼她早些懂了这个理。也好不误了她的青春。”

“再说,”他顿了顿,闲淡道,“她虽是难得地好女子,可是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别的好女孩了。比如说,——阿嫣?”

“嗯?”

她以为他在唤她,讶然抬头。

“你呀。”

费了好一会儿,她才将他的两句话连在一起解释,刹那间心头一颤,而对面张偕伸出手来。指尖慢慢触近她地颊。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轻拍了拍她的颧,“最近不头疼了吧?”

“啊——?”反应了半会儿才反应回来。顿时面上烧红,狼狈摇头道,“不疼了。”

辞出留侯府地时候,她瞧着日头苦涩想,是那一瞬间室中气氛太靡然,还是宫灯太美好,才让自己乱了心思。

算起来,自己到汉初已满了三年,莞尔地身影出现在梦中越来越少,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心头深处,总有一个地方,深深的镌刻着他的名字。而张偕的形貌也渐渐立体起来,独立一席之地,可是在适才的一刹那,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似要合二为一。

“娘子,”荼蘼笑道,“不早了,可是要回侯府?”

“好荼蘼,”张嫣摸了摸肚子,求道,“我肚子饿了,我们找家食肆去吃点东西吧?”

“公子这话说的,”荼蘼失笑,无奈道,“你是主,我是婢,难不成我还能阻你?”

琼阳食肆

张嫣方跨进门,便有小厮迎上来,“小张公子是吧?”他笑道,“有位公子已经在二楼订了雅间,专侯着公子前来了。”

荼蘼惊疑不定,却听张嫣诘的一笑,声音清脆,“好,知道了。”转身吩咐随着前来的家人,“你们便自己在楼下找些东西吃吧。”带着自己上了楼。

推门而入,扑鼻地便是淡淡的茅草香气,香气缭绕的雅室中,靠着街窗口前站了一个白衣男子,身形淡雅。

“张娘子。”男子回过头来。

竟是鸣雌亭侯府的五公子。

许襄欠身笑道,“襄恭候已久了。”

“嗯。”张嫣淡淡颔首,转身柔和吩咐道,“荼蘼,你替我守着门,莫要让人过来。”

荼蘼懵懵懂懂,只得讷讷应了一个好字。

“听闻张娘子前些日子犯了头疾,如今可好些了?”许襄恭敬问道。

张嫣瞧了他半响,扑哧一笑,自嘲道,“听起来我的头疾如今在长安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已无大碍。”

“那就好。”

许襄珍重的从怀中取出四色锦囊,一字排开放在案上,一色绿,一色紫,一色暗蓝,一色靛青,锦囊针脚细密,式样清奇,除颜色外,并无其他不同。

“多谢小娘子临行前赠襄锦囊妙计。如今依着张娘子地意思,完璧归赵,只是”许襄迟疑道,“其中白色那只锦囊,在淮上之战中遗失在战场上,找不回了。”

“是么?”张嫣坐于案对首,嫣然一笑,自上次生了头疾后,阿母简直是将她当猪养,恨不得每日里她吃了睡睡了吃,中间什么都不要想。而她自己,一来是感阿母爱惜之意,二来也是怕自己落下病根,便依了阿母的意思,尽量少动脑,几个月下来,不知不觉间,脑子就比从前钝了不少,“那也没什么要紧。只要不落到别人手中就可以了。”

许襄怔了一怔,瞧着女孩姣好的脸蛋,许久,神色复杂道,“如今我方信敝姐当日说的话,张娘子是天外高人,当之可转天下。张娘子虽无杀伐沙场之才,但语义精奇,洞烛幽微,常做能发人深醒之语。且对太子心思了若指掌,毎言必中其心。襄仅凭此五锦囊,纵无寸土争战之功,经此淮南战,在太子心中地位,只怕不逊于张偕樊伉——只是,襄有一点不明白。”

“张娘子既然有此之才,为何不亲自劝说太子,而要借襄之口言之?”

张嫣促狭一笑道,“许公子是因了令姐之前的预言,才肯认真听我说话吧。”

许襄面上微微一热,转过头去。

她也不以为意,续道,“若是换了个别人,只怕将我的话当成小孩子胡言乱语,怎么可能听进一字半句。”这还算好的,若是不仅不信,反而将她当做妖孽上身,她可不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我们间也不过只是个交易,我借你之身行我之言辅我舅氏自行走出一片天地,一步步达到他的梦想。而你借我两千年后的学识在储君面前出人头地完成你的野心。

很公平。

我不怕你出卖我。因为你若要出卖,出卖地同时是你立功建言地根基,失了它,你什么都不是。

许襄告辞后,张嫣点了菜肴,吩咐荼蘼道,“将那边的香炉捧过来。”

荼蘼捧来香炉,疑惑道,“娘子,你要做什么?”

张嫣将锦囊投进香炉之间,直到瞧着它们冉冉化为灰烬,方吁了口气。

“荼蘼,”她甜甜一笑,道,“你知道我一向和你最亲近,你答应我一件事,今儿地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可好?”

荼蘼怔怔的瞧着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子,悄悄的,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新的棱角。

***************

春天要到了。萌动的少男少女心啊。

到汉十二年,张嫣9岁。

默,离大婚还差3年。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六:落定

六十六:落定

上元之夜,长乐宫中各宫殿台阁的彩灯依次点起,刹那间一片春意融融。银印青绶的都监杜尚步出神仙殿,吩咐宫侍道,“廊下这龙凤灯瞧着太耀眼,换一顶桃花灯吧。”

“可是大人,”宫侍不解笑道,“戚夫人最喜欢热闹,不会喜欢桃花灯吧?”

杜尚冷冷一笑,宫侍瞧着心惊,不敢再言,低头去换灯了。

粉红色的桃花灯挂在神仙殿廊庑之下,绚丽灿烂,微风吹来,微一旋转,如渭水河边新春里的桃花开。

“啪”。

椒房殿里,吕雉遥遥望着桃花灯的方向,捏碎了手中凤首蒲纹白玉卮,顺手掼出,一地碎屑,咬牙道,“戚懿那个贱人,欺人太甚。”

鲜血淋漓漓的从手上坠下来,苏摩连忙取绢布包扎,“不可能吧?”她咬唇疑虑道,“太子刚立大功,又即将有后。正是储位最稳固的时候,戚夫人能弄出什么花样?——怕是上元张灯,有人错手拿错了盏灯,不会的。”

“苏摩你太天真。”吕雉冷笑道,“越是如此,她戚懿越要掀花样。——要知道,她只能依靠陛下,”灯光张洁摇曳,越发映的她面上神色森然,“而陛下,已经老了。”

第二日,戚夫人送刘邦出了神仙殿,踮脚为其整理衣冠,神态若有所盼。

长乐前殿,高帝止住咳嗽。扔下一卷章奏,怒指着太子斥道,“有人禀奏朕道,太子率军班师回朝的时候,曾以私礼参拜你母后并会女眷,此事是否属实?”

刘盈愕然半响,顿首拜道。“是实。”

“你当大汉军队是你地私家侍卫么?”高帝越发横鼻子竖眼睛,“还不回去闭门思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拜起身退出。

“此子不效法纪,”高帝无谓笑笑,坐直对众臣道,“朕欲易储,立赵王如意,众卿认为可得与?”

殿下众臣左右看看,总算明白昨夜吕府下人星夜驰往各府送来上元贺礼是为哪般。太尉周勃与太子太傅孙叔通同时出众谏道。“不知太子所犯何过错?”

高帝便搓手老调重弹,“老周啊,你也是知道的,朕这个儿子太仁弱,一点都不像朕。他日若为君,则天下尽陷于深宫妇人之手。”

“陛下,”周勃郑重拜道,“此次太子在淮南战中奋勇杀敌。臣观之,觉得他虽然比不上陛下当年,倒也没您想的那么软弱。而且陛下,”他笑笑道,“说起来,咱们都老了。而孩子总会长大,太子如今也才十六,您莫要过于苛责了他。”

刘邦怔了怔,又干巴巴道,“那他不效礼法——。”

“那时候太子已经是回师了,陛下当年还携戚夫人随军呢?”孙叔通扬眉噎了回去。昂然再拜,端正道,“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而废太子改立奚齐,晋国因此乱了几十年,为天下笑。秦朝不早定扶苏。才让赵高能够诈立胡亥。最后灭祀,前车可鉴。如今天下皆知太子仁孝。吕皇后与陛下又是结发夫妻,共生死苦,岂可背哉?”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高帝终于发怒,瞪眼耍赖道,“这是朕的家事,朕愿意将江山交给哪个儿子就交给哪个,轮不到你们管。”

“陛下这话说的不对,”孙叔通寸步不让辩驳,“若陛下只是小家小户,则此为家事,臣不当置喙。但陛下为一国之君,则太子为天下本。天下人皆可言之。”说到这里,一口气激动起来,挥臂大声道,“陛下必欲废嫡而立少,臣甘愿先伏诛,以颈血于地。”

大殿顷刻安静,高帝逡巡于群臣,见三公九卿或直视或垂首,皆有不赞同之意。叹了口气,终知事不可为,笑指着孙叔通道,“太傅罢了罢,朕不过是戏言而已。”

叔孙通硬邦邦道,“陛下需知,太子为天下之本,本一摇则天下振动,陛下又如何能拿天下开玩笑。”

高帝只好尴尬一笑,道,“吾听公言。”

孙叔通与周勃并袂出殿,遥遥望见侯于酒池之上的吕后,远远敛襟拜道,“多谢两位大人为太子建言。”

东宫之中,繁香袅袅,刘盈在殿中操琴。琴声清正,流淌着一丝半些儿心绪起伏。

陈瑚站在外头听了一会儿,入殿从背后拥住他。伏了一会儿,才不满叹道,“陛下总是偏心。”

刘盈沉默片刻,方道,“子不言父过。”

怀孕将近四个月,陈瑚地腹部已经微微隆起。刘盈将耳贴在她腹上,听了一会儿,笑道,“等你出生了,阿爹手把手教你读书习字,骑马射箭。”

陈瑚扑哧一声笑了,垂首瞧这个和自己腹中孩儿说话的男子,神情温柔。

若真有那么一天,真有那么一天,

便是太子真地做不了皇帝了,她也是觉得幸福的。

她打了一个哈欠,睡意朦胧。

“你最近好像很嗜睡啊。”刘盈疑惑道。

“是啊。”她不在意道,“也找御医看过,只说是妊娠的正常反应。”

数日后,在太子学舍中,刘盈问太傅孙叔通道,“太傅是为我大汉制定典章礼法之人,太傅觉得,这礼法之内,可堪容人情?”

孙叔通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当日殿上,陛下不过是借题发挥。但臣认为,太子回京之日,却有小过。——臣知太子事母孝顺,又与太子妇夫妇情深,只是既已归京城,则不过差个一时小会的,何必急于一时?”

刘盈拜受教。

春二月,高帝在长春台置酒设宴。

宴到三分,高帝抬首,忽然瞥见太子身后立有四位白眉皓首的老人,面容生疏,自己从未见过,然而举手投足之间自有林下风度,萧萧然可亲可敬。

席散之后,高帝言笑晏晏问于太子,“此四位先生是为何人?”

太子微笑答道,“商山之上住有四位闲人,为东园公唐秉,甪里先生周术,绮里季吴实,和夏黄公崔广四位,就是这四位先生了。”

刘邦讶然,召见商山四皓,敛容问之曰,“昔者朕与项籍共争天下之时,亦曾延请过四位先生,先生不肯前来。如今却为太子效命,何者?”

唐秉拜答曰,“当日陛下重武战,鄙儒术,此吾四人所以不来也;今太子将为他日汉主,且仁有志,孝父母,礼贤下士,此吾所以受延也。”

刘邦沉默半响,笑道,“既如此,则四位先生日后便请规劝太子错失吧。”

他望着四人背影远去,终于知废立之事不可为也。一时思起神仙殿中的娇儿美妾,悲从中来,举奢敲案上碗,口中唱道,“羽翼己就,横绝四海。”重复唱了两遍,住口不言,挥手道,“撤下去吧。”声音凄怆。

汉十二年,高皇帝刘邦命自己最疼爱的皇子如意去国离京,赴赵地为王。赵相周昌佐之。

赵王如意时年十二,临行之前高帝亲自在宫阙门前送他。如意拉着高帝地衣冠求道,“父皇,儿子就不可以不离开长安么?——母妃素日里最疼如意,如意走了,母妃会难过的。”

高帝长叹了一声,挥袖道,“走吧,走吧。大丈夫当效鸿鹄,安可似燕雀般终生留于父母身边?”

“如意,”高帝语重心长道,“父皇盼着你做一只鸿鹄,终有高飞一天。”

如意懵懵懂懂的感受到了一些沉重,擦去了眼泪,坚强道,“如意会学着做一个好的赵王。但盼父皇替如意照顾母妃。”

语毕登车,碌碌宫车绝尘向赵地而去。

高帝直到宫车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方回过头来,叹了口气,独自负手走回深宫,背影竟见了一丝苍老。

汉十二年的春天似乎到的特别晚。

开了春,刘邦渐渐开始倚重太子刘盈,在国事之上预闻太子之意,间或点评得失。而刘盈见老父形容衰退,亦有不忍之意。或真有不赞同之事,也绝不执着争论。生疏了多年的父子关系在这个短暂的春天得到缓和张弛,父慈子孝,和乐融融。

赵王如意最终地去国离京,昭示着晚年的高帝最终在立储一事上的妥协退让。一时间,吕氏权势在长安城中达到极处,吕氏族人吐气扬眉肆无忌惮。

长乐宫赴宴之后,商山四皓搬出了吕禄府邸,在长安郊处寻了数间院落比邻而居,太子时常上门请教,宾主之间相得。

********************

桃花灯第二次出场。

烈士暮年,壮心已矣!

本来我也和亲们一样讨厌刘邦的,不过写到这几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突然缓和下来了。

史上汉高祖在汉十二年五月去世。那么现在已经三月左右。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唔,从小说地角度而言,我满期盼的。

因为一个时代的结束,代表着另一个时代的新开始。

为此,亲们,戳一张粉红票吧(偶终于忍不住又要求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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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谢谢。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七:刹灭

六十七:刹灭

三月里,长安郊外郁郁开满了绯色桃花。

张嫣提着竹篮行于桃林之中,捡那开的好而色泽深淡一致的桃花瓣置于篮中,回头笑着问道,“景娘,你随着东园公搬出长安,可住的惯?”

景娘笑着在胸前做着手势,相交多了,张嫣终于能看懂一些,“惯。其实,只要能待在唐先生身边,无论在哪,景娘都是开心的。”

待拾了一篮子桃花,二人便在院落中制桃花胭脂。

洁净的石臼滚滚转动研磨,取来的新泉水浇上去,慢慢的,桃花汁水就顺着石臼流入下面承接陶盘。

景娘笑着“问”,“阿嫣,你也有九岁了吧?”

“嗯。”张嫣回道,“三天前刚过了九岁生辰。”

“九岁也是大姑娘了,”景娘容色开怀,“你是侯府千金,我没的送你生辰礼物,为你画个妆容,聊表存心吧。”

张嫣怦然心动。

她扮女童扮了这么多年,曾经的少女情怀,早就不知道藏在了什么地方。如今突然萌动起来,笑道,“好啊。我梳了这么多年的鸦髻,早就厌了。景娘姐姐给我梳个飞仙髻。”

景娘笑着颔首,取了木篦为张嫣抿发,掠至头顶,分为数股,盘绾成环状。

“你的发柔顺。”她用手势赞道,“用了这么多年的合香泽,果然有效。”

张嫣翘唇。想起三年前随舅舅往商山延请四皓,在农家东厢住了一夜。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在富贵华丽地宫墙中盘桓三载后,却不自觉的怀念山野间清淡的夜风。

景娘绞干手中帕子,为她擦拭脸颊,然后薄薄的扑上一层粉,在双颊上点抹新制的桃花胭脂。最后用黛石勾勒眉线。

画好之后她执着黛石退后几步,望着端坐于前的女孩。“真漂亮。”她用手势赞叹道。“阿嫣瞧瞧可满意么?”

张嫣瞧着铜镜,铜镜中的少女也正瞧着她,一点眸光漆黑灵动,清纯而又妖娆。

飞仙之髻高挑崇圣,却又带着点青涩地小妩媚。将长成未长成的少女有着一种这个年纪特有地清纯,灵魂却远不止九岁。天真与成熟在这具稚嫩的躯体里矛盾的互存着,景娘敏锐的抓住了这个矛盾的所在。并用脂粉为画笔,将它放大出来。

这镜中的少女可真的是我?张嫣不自禁地伸手去触摸,却只摸到冰凉的镜面。而镜中少女的乌眸似乎蒙着一层若有所求的雾气。

我想求的又究竟是什么?

她瞧不出来。

她抬头瞧着举镜的景娘,她的容颜明媚,双眸熠熠生辉,充满幸福的光芒。

女为悦己者容。我若生地美,又最想为谁所看到?

“景娘姐姐,”她张口问。“每一年上巳节渭水河边有不少青年男子向你献殷勤。你就瞧不上一个人?”

“嗯?”景娘怔了一下,笑“道”,“我情愿一生伺候在先生身边,渭水春色虽好,不是景娘所求。”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年华却易逝。姐姐就不愿意做一个君子的淑女?”

景娘微微仰首笑了。张嫣瞧见她下颔温柔的弧度,“先生就是我要求的君子。纵然有一日他垂垂老矣,躺在榻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他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君子。”

“阿嫣,”她语重心长,“等你到了年纪,你就会懂,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是多么难得,而心有所慕地女孩子,能为她爱的君子,做到什么地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回到侯府张嫣心中犹有所思。我找的到那个爱我的男子么?爱,又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过了些日子。宫中派人来说,皇后娘娘的胭脂用完了,请张娘子再送些过去。

“这么快?”张嫣愕然,她亲手所制的脂粉,不过只供几个亲近的女眷使用,皇后,阿母,吕伊,以及太子妇陈瑚。从来都是年轻的女孩子爱俏,却居然每次都是吕皇后那边最先用完。

“回去跟皇后娘娘说,”她吩咐来人道,“明儿个阿嫣亲自进宫去看她,顺便为她带过去。”

那时已经是快进四月了,张嫣想起陈瑚素日最爱桃花,便亦带了些桃花胭脂赠给她。

这些日子吕雉过的极是舒心,接过脂泽笑眯眯道,“阿嫣的心思总是最巧,苏摩,你说,我抹了阿嫣制地胭脂香泽,可比地过西边的那个戚懿?”

苏摩亦笑眯眯地答道,“论狐媚,皇后或许不及那戚懿,但论起大气雍容,一百个戚懿,也不及皇后的。”

张嫣抿嘴一笑,问道,“有些日子没入宫了,不知道舅母腹中胎儿可好?”

谈及陈瑚,吕雉便微微皱了眉,道,“她身子重,少走动,我也有些时候没见了。”

转过酒池,她远远的就看见陈瑚。

彼时陈瑚已经身孕足七月,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地锦袍,手扶着腰,转脸和身边的香覃在说着些什么,侧影看上去竟有些消瘦的感觉。

香覃将手中漆盘递给她,陈瑚伸手去接。

张嫣举手,正欲扬声叫唤,忽然目瞪口呆,远远的见陈瑚不知怎么没站稳,跌了下去。四周宫人惊叫着去搀扶,却根本来不及。

陈瑚重重的跌在地上,抱着肚子呻吟了一声。

“啊——”

张嫣放声尖叫。

她抓着荼蘼的衣角瑟瑟发抖。

闭了眼睛,她仿佛都能看到。适才血色一点点地从陈瑚身下流出,染透了裙摆,像开出一朵朵艳红色的花。

内殿中,陈瑚似乎喊着什么,因气力不继,听来有些模糊,仔细听清楚了。却是太子二字。

“舅舅呢?”张嫣抬头问道,“有没有让人去前面通知舅舅。”

青衣小宫侍红着眼圈抬起头来。“早就叫人去叫了,可是——”他单薄的身子愤怒的瑟瑟发抖,“太子参乘说殿下正在与陛下商讨国是,不能打扰。”

“胡说八道。”张嫣气急起身,“我去找舅舅。”

刚步出耳殿,忽听得对面陈瑚所在之东次殿中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回过头来,看着东宫威严的殿尖。她抓着荼蘼的手,将指尖捏地发白,“去看看,太子妇那边怎么了?”

宫侍回来的时候,面色骇地发白。

“怎么了?”张嫣问。

宫侍支支吾吾的不肯回答。

“到底怎么了?”张嫣勃然变色,斥道,“你再磨唧,信不信我掌你的嘴?”

宫侍不敢再瞒。惨淡道,“奴婢不敢——太子妇刚产下了一个男婴,已经是成形了。脸色却是乌紫的,没有——没有呼吸。”

张嫣愣了一会儿。忽然哇的一声,抱着柱子就想呕吐,偏偏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口腔中含着些腐败的气息。

“娘子。”荼蘼垂泪扶她道,“咱们,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张嫣惨笑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那时候,她站的远远地,看见众人簇拥之中,陈瑚就那么倒下去,她从来没看过一个人原来能流这么多血。

抿了抿眼泪,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勉强道。“无论如何。还是请舅舅回来一趟。”

“胡闹。”一个声音威严道,从宫门走进来。带着一群黑压压的宫人,“这儿哪是你该在的地方?”为首之人玄色的衣袖拉住了她,沉声吩咐道,“佟禾,你去前殿找太子,若有人敢拦,当众发作了他;张泽,你将太子妇出事时,身边的所有宫侍全部押起来,问清楚了太子妇到底怎么出事的——苏摩,”那声音微微一沉,叹道,“进去瞧瞧,太子妇如今状况究竟如何了?”

张嫣松了口气,缓缓靠在身后的人身上。

吕皇后终于赶到了。

苏摩红着眼睛从内殿出来,摇了摇头。

其时阳光在东宫檐角之上闪耀一丝金线,照在走出大殿面色灰败的苏摩脸上,一刹那间有些模糊。

张嫣只觉眼前一黑,就厥过去了。

******************

朦胧中她听见少女清亮地嗓音,“阿嫣还没醒么?”

“没有。”荼蘼轻轻回道。

“莫不是吓坏了吧。”那声音向床边行来,“也是,”她叹道,“好好的一个人,转眼就没了。谁见了能不难过的?”她伸手欲探张嫣的额。

张嫣蓦的睁开眼睛。

“哟,”吕伊左手挽袖,右手覆在她额上一寸的地方,倏然顿住,微笑喜道,“阿嫣,你终于醒了啊。”

她点了点头,坐起身来。

天色果然已经微黑了。房中点上了数盏豆灯,只是都罩上白布。

目光逡巡自己所在地地方,依旧是一张桧木漆床,上设精致床屏,悬珠四阿顶帐如烟如雾罩着,上绣四合云纹。无一不瞧着眼熟——竟是上次陈瑚安置自己的偏殿。

张嫣一时间掩面哽咽。

还记得上次陈瑚来探自己,彼时还是她最舒心的时候。夫君平安得胜,自己又有孕在身,整个人轻快飞扬,鬓角眉梢都扬着笑意。怎料得不过半年,来看自己的却换成了吕伊。而昔日那个容颜鲜亮的女子,却再不见了踪迹。

世事翻覆,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弹指,譬如陈瑚。一刹那前她还是风光鲜亮夫贤子足的太子妇,一刹那后便挣扎在生死一线之上,连自己都输个精光。

张嫣抬头,轻轻问道,“太子可见了太子妇一面?”

吕伊面上便见了痛惜之意,“不曾。”她轻轻摇头道,“那时候太子妇刚刚闭了目,太子在她榻前站了大半个时辰,又瞧了那个死去的孩子,面色苍白,一句话都没有说。”

张嫣簌簌泪下。

吕伊轻叹了一声,取了帕子为她拭泪,“阿嫣,你还是莫太伤心了。想想自己吧。”

******************

关于这一章,其实我很久以前就写好了,今天下午却在电脑上修改了好几遍,总是觉得不尽美。

其实,关于陈瑚这个娃儿,我对不起她啊。

汉朝的时候,贵族子弟多半早婚。以当时的二子夺嫡情况来看,吕后自然不会放过以自己儿子的婚姻拉拢一个助力地机会。从不知名地野史找到的记载,太子刘盈在继位前,地确是有娶过一个功臣的女儿做妻子。

哪个功臣,没有提到。不过我虽然为了这篇小说啃了史记汉书,但是急切间提起汉朝功臣,我所能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那么几个,再加上陈平是有名的美男子,他的女儿一定不会难看,所以就有了现在的陈瑚。

陈瑚出场的时候,书友中就有人跟我说,她已经开始掰着手指数这娃的死期了。

我:-~-

这个女子,史上记载是在刘盈登基后死去的。因为当时汉朝没有追封皇后的说法,因此,就默默无闻了。

有一种说法,是老皇帝死后,新皇帝登基,因为守丧的缘故,在丧期内不立皇后(不是指新娶,而是已经娶过的妻子)。但我总是怀疑,远的不说,光以我家**而言,她可也是直接从太子妃到皇后的。没说非要过个三年。

但是,汉文帝死的时候好像简化过丧制。也说不定。

反正,我是倾向于这个女子是在惠帝登基前去世的。

因此,因为时间已经到了汉十二年,刘邦快要去世了,所以,我也不得不着手写陈瑚了。

陈瑚,我给她塑造的性格,是娴雅善良,这样的性格,不是不好,但是不适合汉宫。所谓孤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评论区里有人说不喜欢陈瑚,因为她配不起太子妇或日后皇后这个身份。就我个人而言,因我同意,但果,我有点舍不得。

修改文中,有一个版本是她是就这么睡啊睡啊,慢慢的衰颓下去,最后“病”死的。不过考虑到后文情节,又改成了现在这样。

另外,写到这里,我后悔了。不该让她当陈平的女儿的。主要是凭陈平这厮的阴险,不大有可能让自己女儿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啊。考虑修改陈瑚的身世,换一只脑筋粗点的功臣。

又及,本章题目:刹灭。刹灭的不仅是陈瑚的命,还有我家女儿冒出芽来的春心啊。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八:河桥

六十八:河桥

张嫣愕然。

“娘子你还不知道,”荼蘼站在一边,已经是忍了好一会儿,此刻嚷出来,“东宫上下,已经是翻天了。太子妇出事,皇后震怒,下命拿了所有的为太子妇诊治的太医。”

“这还不止。”吕伊出言补充,翘了翘唇角,“曲逆侯到陛下面前哭诉,言要为爱女讨一个公道。陛下将此事发还给皇后,拿了香覃姑姑在永巷。当时在场的所有宫侍也都定了个护主不周的罪名,关押了呢。”

“而且——阿嫣,”她凑到张嫣耳边,轻轻道,“虽然皇后硬将那些人的声音压下来了,——但的确有当时跟随太子妇的宫侍胡乱攀咬,说啊,”

“说什么?”张嫣一时没回过神来。

“说是阿嫣到处你的到来,惊到了太子妇,才致使她失足。”

一颗心黑漆漆的往下沉。她费了好大劲才能够止住哆嗦的手指。

“当然,”吕伊在一旁安抚道,“那都是那些人想推卸责任胡说的。阿嫣别放心里去,皇后娘娘不会信的。你今日吓到了,皇后娘娘让你今日就不必出宫了,晚上住椒房殿就好。”

“嗯。”她点头表示知晓。

“阿嫣,”离开的时候吕伊忍不住回头,嘱咐道,“你也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多谢表姐。”张嫣微微一笑。

“娘子,”荼蘼轻轻问道。“可要再睡一会儿?”

“不了。”张嫣摇摇头,下床披衣道,“我想去看看香覃。”

“娘子,”荼蘼脸上显然浮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来,“皇后娘娘命你静养。你又何必……?”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想去问问香覃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见到香覃地时候张嫣吓了一跳。

那待在永巷阴暗的蚕狱中。浑身伤痕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有俏丽容貌的女囚。就是昔日太子妇身边的干练女官?

“香覃。”

张嫣轻轻的唤她的名字。

唤了几遍后,香覃才知觉听到。动了动眸子,瞧过来,忽然潸然泪下。

“香覃。”张嫣抓住铁阑干问里面的人,“太子妇出事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地地方?”

香覃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自从怀孕以来。太子妇一直很辛苦。成天成天的吐,服了御医地药,睡下才好些。今天早晨,太子妇醒过来,不知怎的,兴致很好,想出来晒晒太阳。我亲自在一旁伺候,太子妇跌倒的时候我就在一边。真的没有什么异样,她一个不稳,就失足了。”

她闭了眼睛靠在墙上,泪水缓缓睡着脸颊流下来,“太子妇身上根本就没有多少力气,却费尽了全力将小皇孙生下来。走的时候,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婢子没有敢告诉她,小皇孙生下来就是没有呼吸的。”

张嫣走出蚕室,脑海中还回响着香覃适才地话语。

“太子妇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子,她最后说,太子最重情分,她若走了,太子肯定会很难过的。她还说,她想念那一年。渭水河边的风。婢子也想念那一年的河风——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是的。她走出昏暗蚕室。夜风吹拂到她的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都回不去了。

面前永巷庭当中堆出一片火堆。有数名青衣宫人捧了些衣裳鞋袜抛进火焰中,火焰扑的一旺,转瞬将之吞成灰烬。

“你们在做什么?”

张嫣问道。

宫人行礼如仪,禀道,“太子妇刚刚殁了,上面吩咐,将她故去时地身上衣衫全都烧了。”

她缓慢的从鼻腔中轻轻的哼了一声,瞥见站在宫侍身后缩手缩脚的青衣小宫女,这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微微抬眼瞥探自己,撞见了自己的目光,吃了一惊,连忙又低下头去。

“我见过你。”张嫣笑笑道,“在太子妇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拢袖答道,“婢子羡月。”

“哦。”张嫣应道,又问,“太子妇身边地侍从如今都羁在永巷,怎么你没有事情?”

羡月不安的动了动身子,道,“太子妇出事前,遣了婢子去织室取物。”她啜泣道,“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婢子是宁死也不肯离开太子妇半步的,若婢子在,若婢子当时在太子妇身边,说不定就能拉住她了。”

“哦。”张嫣叹道,“你倒忠心可嘉。”忽然又道,“我渴了,去给我斟杯杏酪来。”

——羡月讶然,然而只好应道,“诺。”

她捧着杏酪行在宫道之上,宫墙影壁沿着忽然吹起一阵阴深深的风,羡月背上寒毛直立,一颗心险些跳出胸膛。呼了口气,走入永巷。

庭院中的火堆已经熄灭,里面的衣裳残物不见遗骸,灰堆里扒拉出数条树枝的划痕。

羡月的手一抖,盘上耳杯哐哐作响。

“怎么了?”廊下内侍官皱眉望过来,“这么些小事都做不好,张娘子还在里面候着你的杏酪呢。”

“诺——诺。”她答道,声音微颤。

堂上两盏豆灯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张嫣捧着面前杏酪,慢里斯调道,“听说,这永巷是用来关犯错宫人的地方,长乐建宫以来不过数年,这里死地宫女算起来也有几十个呢。”

“你听那风,可像有人在夜里哭?”她翘唇一笑。

“啊——”羡月捂耳惊叫起来。

“太子妇在身后看着你呢。”张嫣轻轻道。“她满身满身地血,手里抱着小皇孙,她说,羡月,我带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最后几句她学地惟妙惟肖,声音阴冷怨毒。听入羡月耳中,羡月禁不住瑟瑟发抖。脚一软跪下,“不是我,不是我。”

“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么?”张嫣斥道,“我已看过灰烬中太子妇地遗物,你的手脚已经毕露无疑。你以奴犯主,事后还想毁尸灭迹,需知人在做。天在看。”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羡月涔涔哭出声。

“那是谁?”张嫣立即追问道。

“是,是……”,羡月神情迷瞪,心理抗线已经崩塌,想来很快就忍受不住压力要说出来。

“阿嫣妹妹怎么待在这个鬼地方?”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甜软糯的问候,黄襦绿裙的少女站在门外,清灵灵如菜田中的粉蝴蝶,颦眉笑问。“阿嫣,你地头,不痛么?”

张嫣怔了一怔。

不提没感觉,吕伊这么随口一提,她果然就觉得头中有一线烈火灼烧的痛,呻吟了一声。跌坐在案几之后。

“傻阿嫣,”吕伊走过来,冰凉凉地手抚上她滚烫的额头,怜惜道,“淳于太医早说了要你不要乱想事情,你偏不听,现在受苦了吧?表姐替你解难好不好?”

转身寒着脸对羡月斥道,“我见过的奴婢也多了,倒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奴婢没用也就罢了,若连忠诚都没有。那还留着做什么?”

羡月惨白着脸嗫嚅着。“五娘子,奴婢。奴婢……”

“怎么,”吕伊弯唇一笑,“我骂你没用还骂错了?东西早就烧成灰了,也亏得你被那些个莫须有的东西吓成这样。”

羡月的脸越发惨白,身子也摇摇欲坠。

吕伊负手绕着她走了半步,叹了口气,“你爹爹送你入宫做宫女,但其实一直盼着你满了年岁后出宫,他若是知道自己女儿竟行了如此不忠不孝之事,不知该如何伤心呢。”

羡月惨笑道,“羡月知道该如何做,只求五娘子大发慈悲,饶过婢子家人,他们半点都不知情,对谁都没有威胁。”语毕,一头撞在离自己最近的柱子上,鲜血溅了半朱柱,眼看是活不成了。

“阿嫣妹妹,”吕伊回过头一笑,“姐姐这么处置,你可满意?”

张嫣心惊肉跳,勉强定下神来。

“我知道,阿嫣一向心善,”吕伊柔声道,“妹妹若心软地话,姐姐可以装作不知这事,她不过是个伤心殉主的奴婢,她家人虽然会伤心,但绝对伤不到一分一毫。”

“是吕家,对不对?”张嫣睁眸问道。

“嗯?”吕伊怔了一怔。

“若不是吕家人,哪值得吕五娘子这样相维护呢?”张嫣诘道。“我只是不明白,”她问,“太子妇并无碍着吕家之处,吕家何苦下如此之手。”

吕伊咯咯的笑,“怎的没有碍着?吕家一心想要第二个皇后之位,那么陈瑚这个太子妇,自然留不得。”

“你们……”张嫣气急骂道,“因了陈瑚,陈家才放弃中立,一力为太子奔走,如今太子储位稳固,吕家却反过来对付太子妇,简直是——过河拆桥。居然连这么点时间都等不及。”

要知道,高帝仍在位,一朝生变,若太子因此和陈家交恶,岂不会反而便宜了戚姬?

“不早了。”吕伊的面上笼了一层薄霜,“陛下已经老了,年老的人总是喜欢安定,除非他不想一个稳定的大汉江山传到自己儿子手上,否则,他不可能再动储位了。吕家再等下去,莫非要等到嫡皇孙生下来才动手?而吕家要九姑姑风风光光的嫁进来,那么,既然已经动手,干脆就彻底点,阿嫣,你说,是不是?”

“原来如此,”张嫣点头受教,忍不住讽刺道,“吕五娘知道地这么清楚。你也是在其中吧?”

“那倒没有。”吕伊漠然道,“虽然我和她彼此不待见,倒也没有生害她之心。但是阿嫣你要知道,我姓吕,与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得替他们遮掩一二。”

“阿嫣。”她凝视着女孩,温柔叹息道。“姐姐已经提醒过你,好好歇息,不要乱想乱看,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阿嫣,你真是个很奇怪地人,有时候我觉得你聪明的紧,又有时候觉得。你是天底下最笨的。”

张嫣抬头看着面前微微笑的少女,心中一片发寒,忽然想起那一日随母亲去椒房殿,在殿下听到吕雉的话,“我观吕家这代只有这个小五是成器地,若是男儿,他日倒能顶起吕家一片天。我就不用为吕家操心了。”那时候尚不觉的怎样,如今忆起。却别有一份滋味。

“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呢?陈瑚已死,不能复生,陛下要一个太平天下地假象,吕家要一个两朝皇后的美谈,皇后娘娘要太子与吕家亲善,至于曲逆侯。他是一只久历地老狐狸,事已至此,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女儿与后族为敌。没有人愿意穷究,吕家不愿意,曲逆侯不愿意,皇后不愿意……,你若聪明,就该知道,这件事情最好捂死在这里,真相曝光。只会让皇后和太子受损。太子妇在天上也不愿意看到。”

头一阵阵的疼,心一阵阵的空。张嫣默默无言。若吕伊说的全是荒谬,她还能好受些。可是偏偏理智告诉她,她的话有一定道理。

她何尝不知道,何尝不知道……

可是,再多地理由,一条鲜活地生命没有了,就可以这么算了么?

“不,才不。”

张嫣抬头大声道,“舅舅不会这么就算了的。他才不像你们这样冷血。”

“太子?”吕伊怔了怔,许久之后才道,“太子是个好人。可是,”复又冰了脸,“他不会知道,皇后娘娘不会让他知道。”

“阿嫣,你知不知道,”吕伊仔细端详着她地泪颜,忽然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脸——它总是一幅纯真不知世事的样子。可是身在汉宫,谁有资格纯真不知世事?你说陈瑚是河桥,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河桥,要想不被拆掉,只有永远让自己保有利用价值。”

她一笑起身,“你知道,我第一次遇见皇后娘娘,是怎么样么?”

“那时我才四岁,皇后刚从楚营回汉,我是庶女,堂兄弟们瞧不起我,我便将一个欺负我最凶的堂兄骗到湖里,却被进府的皇后看见。我怕的不得了,以为这次死定了。结果皇后对叔叔说,这个女娃娃倒有点意思,让她进宫陪我吧。”

“我不像你,你是皇后亲外孙,在汉宫中来去自如,像自己家中一样。我是吕家进贡给皇后地祭品,在这长乐宫中过日子就像每天踩着冰一样。看皇后脸色,讨皇后欢心,怕失了欢心,被遣送回家。可是天知道,我有多讨厌长乐宫。”吕伊越说越激动,气息微微紊乱,“我有自己的家,有父母兄弟,却偏偏一年大半时间待在长乐宫,连母亲生病,都不能在榻前长久伺候。”

这些年,她笑脸迎人,却在深夜里埋着自己的心事,终于能大声的说出来,竟是流下两行泪来,转头恨恨道,“我常常想,有朝一日找个平凡人嫁掉,一生一世再不进汉宫,该有多好。”

张嫣看着她的背影,世人多偏执,再聪明,也难免困于自己的眼界。譬如吕伊,她总以为当年地吕雉不过是要她做一个玩物解闷,却不会这么想,吕雉在她身上,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如果我将当日阿婆的评语告诉她,也许,她会解脱一些。念头在张嫣脑海中一闪即逝,可是她撇撇唇,否决了此念,如果吕伊能够眼睁睁看着惨事发生而默认,那么,我为什么要好心拉她这一把。

荼蘼在宫墙外来回走动,瞧着她走出来,如释重负的迎过来,“娘子,咱们回去吧。”

“嗯。”她茫然点点头。

长乐宫墙很高,她走在其中。仰望其中露出一线逼仄夜色薄凉。有心想去问一问,一切究竟是什么个样子。却发现根本不知道向谁去问,又能问些什么。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哽的,像是要破土而出。她弯下腰去,想要哭,却哭不出眼泪。

“张娘子。”苏摩姑姑拦住了她,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里面,你这个时候不能乱闯进去。”

眨了眨眼睛。张嫣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走回了椒房殿。

而殿影重重,其中传来清脆巴掌,不用费力也能听地一清二楚。“没用的东西。”吕雉狠狠的喘息,骂道,“你就打算这么一辈子消沉下去?现在是什么时候。好容易你父皇熄了易储的心思,你却反想将白白将你的太子位送给西宫那个小儿么?——那样子。你媳妇在天上都不能安息地。”

“可是,母后,你叫儿子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那是儿臣地妻子,还有未出世地孩子。”

“你自己想死没关系,你难道还想拉着整个陈家吕家地人跟着你陪葬?太子妇是你地亲人,那我这老婆子,还有你姐姐,你舅舅。你就都能当做陌路人不是?”

殿里一时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传来压抑凄苦的哭泣哽咽之声。

“盈儿,”吕雉将儿子抱在怀中,安抚道,“母后知道你难过。在母后这里哭一哭,走出这个门,你还得是大汉子民仰视的储君太子——至于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她迟疑道,“他是你儿子,难道就不是母后的孙子?母后怎么会害他?”

张嫣低头,看着月色下自己的影子,转身就走。

也不知道在夜色下发了多久的呆,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椒房殿阶之下。而走出宫殿地少年,他的步伐沉重。两鬓发丝微微有些散乱,面色惨白,双眸红肿,右颊之上尚余巴掌痕迹,清晰可见指痕。

见到了站在殿阶之下的张嫣,刘盈怔了一会儿,眸中水色加深,似乎又要掉下泪来,勉强笑得一笑。

“阿嫣。”他唤她,嗓子有些发干。

张嫣站在那儿,呆呆的。

刘盈只道她尚在为亡妻伤心——这偌大一个长乐宫,又有几个人真正为那个如花女子的亡去而伤心?心中有同病相怜之叹,便走到她面前。

于是好闻的松香连同清亮的月色一起涌到张嫣面前,那是最能令她安心的气息,如今闻到鼻尖,却让她无端不适。

“你,”刘盈轻轻道,拂过她地头发,“莫要太伤心。”

月色之下,他触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张嫣微微颤抖。

刘盈一时悲从衷来,抱住她娇小的身子,豆大的泪水从他眼中大片大片的落下来。

他已精力交憱,他也想要痛哭,那重重深宫里,丧去地是他的娇妻,她的稚儿,触目是大片大片的缟素,但这深宫之中,除了他和怀中这个稚弱的女孩,又有谁在真心为她们母子伤心?

怀里的女孩抖的越来越厉害,直到他根本无法忽略。刘盈拭去泪水,问道,“阿嫣,你怎么了?”

怀中的女孩顺势仰起头来,面色惨白,嘴唇已被咬上细细的齿痕。

汉十二年春,太子妇陈瑚失足,动了胎气母子俱殁。贴身女官香覃自缢殉主,一应当时宫侍内婢,俱以护主不周的罪名,下到织室蚕室为苦役,终生不得起复。一场泼天地祸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掩饰过去。长乐宫中,除了太子为妻所服的齐缞麻衣,再没有一点痕迹。

这一日,刘盈觐见高帝,在东厢之中,瞧见大殿之上,刘邦正在与昔日知交下臣说话。其中背对他坐着地,便是曲逆侯陈平。

不过半月未见,陈平便已背影微佝,背影看上去很是清隽,仿佛老了十岁。

刘盈微微尴尬,便站在厢房之中,没有出去。

过了许久,忽听得耳边一声叹息。原来众臣已经退了个干净,刘邦负手走进厢殿。

“没出息。”他用手中竹简敲打着儿子的头顶,“不过是死了一个女人,值得你弄的自己这么幅鬼样子?”

刘盈抬眸,目光清亮,不卑不亢道,“瑚儿是儿臣许过结发的妻。”

“若真如此,”高帝嗤笑道,“你怎么就不敢查到底。”

一刹那间刘盈声气就软弱下来,他低头瞧着父亲的履尖,刘邦一向不太讲究仪容服饰,总说锦缎轻软,踏在脚上还不如麻布够味,所以虽然是当了皇帝,还是习惯穿着布履。

——这是他的父亲,他偶尔也会希望能依靠于他,从他身上汲取勇气力量。

“父皇,”刘盈轻轻问他,“你可是希望儿臣如此?”

阿父总是说自己不像他,他从前总是不服。这时候却是信了,他怕看真相,怕对决裂,怕见伤亡。

阿父——对他很失望吧?

“不。”刘邦摇头道,“恰恰相反,你要是真的这么感情用事。朕才会怀疑自己挑错了人。”

“盈儿,”刘邦语重心长叮嘱道,“日后你会知道,做天子的,平日里想多情就多情些,临到关头,却要学会无情。”

就如你么?

刘盈无法自制的这么想,于是拜道,“时辰不早了。儿子便先告辞。”

高帝点了点头。

他便退出大殿,沿着石阶缓缓走下,走到最后一步阶梯,忽然心中一动,蓦然回头,便瞧见父亲一身玄裳,负手站在殿门之处目送于他。见他回头,怔了一怔,微微一笑。

父子双目交接,刘盈从中读懂了父亲的无奈,苍凉,和对他的期许,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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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一口气将郁闷章节发完。

然后第一卷就要进入收官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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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九:鸿鹄

六十九:鸿鹄

汉十二年,刘邦坐在神仙华殿之中,看镜中的自己,双鬓花白,眼眸混沌,已经垂垂老矣。

我这一生,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他问自己。万世基业,如画江山,似花美眷,他都拥有了。为什么临到老了,还是意难平?

“陛下,”纤腰楚袖的戚懿来到自己身后,抱着他的肩抽噎,一双眸儿含着泪光,娇软柔媚,美丽掬人之心。

刘邦亲了亲她的颊,“放弃吧,戚懿。”

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朕何尝不知道盈儿是个好孩子?可是阿父,人的心,本来就是长的偏的。朕少时顽劣,总是不住的给你和母亲惹麻烦,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到头来,最心疼的孩子,还是朕。

人生命里总有那么一到两个人,想将最好的捧给他(她),最贵的捧给他(她)。那一年,我往咸阳,瞧见始皇帝经过面前的车驾,百人开道,驷马俪篷,华贵肃静而威风八面,“大丈夫当如是啊。”小小的陈胜吴广都能够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况我刘三乎?

昔年丰沛亭间的刘三成了天下人仰望的皇帝了,做了皇帝以后呢?还不当是想如何便如何?戚懿那么娇,那么美,如意那么小,那么纯,我也想,将他们掬在手心里。

我知道,戚懿不够聪明,戚懿爱使小性子。戚懿有她的盘算,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做皇帝地女人,只要够美,够真就可以了,我很爱昔年定陶那个在原野间羞羞怯怯唱着《上灵》的少女,她穿着我送给她的华裳,在我为她搭建的神仙中慢慢的长大了。妖艳而又天真,举手投足尽是风情。

昔日那个羞羞怯怯的少女不见了。汉宫里多了一个戚夫人。她为我生了一个儿子,我为他取名如意。如意初出生的时候,粉粉嫩嫩地可爱,他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抱着我地脚奶声奶气的叫爹爹。

我盼他,万事如意。

如意渐渐长大,喜怒哀乐鲜活而又分明。如意。你想要什么呢?如意没有答。可是男孩子,都是想要功名江山的,父皇有万里江山,愿留于你。如意很聪明,无论什么学问,一学就会,只是年纪尚小,没有长性;如意不知世事。发起脾气来也曾仗死过几个宫人,男孩子么,怎么能怕见血?父皇的万里江山,可不就是这么一路杀出来的?

盈儿他不像我,其实他也不像他的母亲。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像着谁。他的父亲不信仁义。他地母亲心思狠决,却偏偏养出来这么一个良善仁义的儿子。

良善有什么用?仁义有什么用?但凡刘三是个良善仁义的人,早在那秦末乱世之中默默无闻的死去,如何还有如今这个天下至尊的皇帝?满朝的文武百官,又有哪个是吃素的?你若没有一点手段,如何能弹压的住他们?如果将大汉比作一驾驷马拉着地马车,皇帝就是那驾车的车夫,朕费尽千般心机,才勉强驾驭住这些傲诞惊马,若由慈弱如盈儿来驾。可不正要客反侵主。车毁人亡。

时光流逝中,朕慢慢老去。朕满心欢喜的看着如意慢慢长大,却忽略了在朕不曾见的地方,盈儿也渐渐长大了。

战场是最优胜劣汰的地方,也是最能让人成长的地方,十六岁地盈儿亲自向朕请命披挂上阵,历时三月,最终击溃英布。利剑微微出鞘,就再也掩不住锋芒,雏凤引颈长鸣,其声清越胜于老凤。

骑着战马回到长安的盈儿,朕瞧着,终于有了一个男人的担当。为什么会这样?朕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某一刹那,拍着大腿明白了,

那个一直被朕嫌弃着的盈儿,朕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汉二年那年。

那一年,夏侯婴架着马车在茕阳大道上逃逸,后面的追兵铁骑踏踏的追过来,朕惊慌失措,欲推满华和盈儿下车

——儿子虽然重要,但若老子都没了,还要儿子干什么?

盈儿显然吓坏了,他被满华抱在怀里,懵懵的不知所措。

那时候老子就恼了,**,老子的儿子,老子要推你下马车,你连指着老子地鼻子骂一句地胆子都没有。

虽然那时候他若真闹了老子也会嫌心烦,甚至踹他一脚,但是他连哭都不得哭一哭,老子心里又隐隐憋气。

最后一双儿女辗转得回,相对的时候偶尔客气地很,可是心里,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他怎么样,在朕心中,都忘不了马车上那惊惧不知所措的眼睛。

朕并不想面对那双眼睛。

而朕坐于安逸长乐宫中,恍惚听着他带回的金戈铁马之声,忽然开始觉得,朕渐渐苍老了。

盈儿蜕变成一个男人的时候,如意还只是一个孩子。

盈儿威信日增,朕要如何才能实现对戚懿的承诺,换易储位?

吕家不答应,留侯不答应,孙叔通不答应,周昌不答应,盈儿在殿下抬眸望着朕,他的眼光告诉朕,他也不答应。

偌大一片汉土,除了朕捧在手心的戚懿,竟没有一个人答应朕废黜盈儿,改立如意。

那日里,朕于长乐宫设宴,宴请群臣。盈儿携人入宴,朕问他,他身后的四位白发皓首的老人是什么人。

盈儿笑着说,“是商山四皓。东园公……”

朕吃了一惊,召此四人来问,“昔日朕起事时,登记后,都曾遣人去请四位贤人出山助朕。四位皆推之老朽不肯出山,如何如今却肯效忠太子?”

东园公唐秉不卑不亢的禀道,“陛下惯轻儒生,而太子礼贤下士。故效于太子也。”

朕喝了一杯酒,然后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戚懿察觉到朕地情绪,捧着卮酒。小心翼翼的看着朕。她的手纤纤,她的肌肤是好看的微蜜色。发如流云,一双眸子淡荡*光,潋滟生波。朕掬起了她的发,指着那四个老人的背影与她道,“瞧见了么,那就是太子地羽翼。太子羽翼已成,已不是朕可以随意撼动的了。”

“不过是四个糟老头儿。”戚懿她不懂。她只以为朕在和她说笑,嗔道,“哪有那么严重?”

“是啊。”朕感慨,“他们不过是四个老头儿,可是这四个老头儿背后,站着朝堂上地大臣和天下的民心。”

戚懿伏在朕膝上哀哀痛哭,一双眸子又是怨,又是怜。“陛下不是皇帝么?为什么,做皇帝的,连立哪个儿子做太子都做不了主?”

“是啊,戚懿。”朕苦笑,“朕是皇帝,可是皇帝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由得了自己做主的。朕立的是太子。而百官,挑的是他们未来的主上。而天下百姓,挑地是日后的皇帝。”而如意和你,在他们眼中,不合格。

“懿儿啊,”朕意兴阑珊,叹道,“你为朕再跳支舞吧。来,朕为你来唱歌。”

朕的兴致很好,亲自为她击筑。大声唱起了歌:

“鸿鹊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己就,横绝四海。”

朕的鸿鹄。

鸿鹄是一种有着惊天志向的鸟。它终年高飞于苍穹之上,不与燕雀之辈多做纠缠。

“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增缴,尚安所施。”

歌是楚歌,声有有遏云之势,从神仙殿传出,缭绕于天际之间。

盈儿他是鸿鹄,是朕之子,朕若所托江山得人,才可与故后俯瞰万里江山无愧。可是朕的戚懿,朕的如意,朕的娇妾稚儿,朕能将他们托给谁呢?

戚懿在朕嘹亮地歌声中跳起了舞。这一生中,朕再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戚姬。那一日,她站在神仙殿上,衣一身翡翠汪的绿,满头翠翘随风招摇。

她跳的是折腰。

你见过折腰么?

她长长的广袖拂在额前,翩跹如缤纷的蝶,迟迟不肯拣了寒枝歇息;她如柳枝一般不盈一握地腰肢,如风摆柳一般蘧然下折,将折未折的一段腰。

白玳瑁铺着的殿堂映衬出她的舞步,轻盈如一段春山。翠绿的蝴蝶儿展开了她的羽翼,一扇,再一合,再一扇,半颊流芳是她的红痕,她的哀伤绝望和恐惧不安,追不回的是过去的好时光。

朕与她曾共有地好时光。

每年岁首,冬十月半共入灵女庙。以豚忝祭乐神,相望吹笛击筑,调笑时光,歌上灵之曲既而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凰来,碧梧桐以备,宁无不来?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令满宫乐人于池边共作于阗乐,曲调奇异而柔媚,熙攘秋色,乐毕,以五色缕相羁,谓爱时时世世相连;八月四日出雕房,于北户竹下围棋,约定胜者终年有福,负者终年疾病,取丝缕绾于手,共祷于北辰星光之下,祈求上天赐予长命百岁,免去灾病死亡;九月九日重阳登高,佩茱萸花,食蓬饵,饮菊华之酒;正月上辰出池边盥濯,食蓬饵以祓妖邪,可令终岁无疾;三月上巳张乐于流水,祈福来年,年年有来年,岁岁有来岁。

朕闭了目不忍再看,折腰舞妖美,但充满着不祥地意味,朕已老去,朕从这不祥的妖舞之中,已经看到了戚姬地结局。

朕不想见这样的结局。

面前这一个,是朕这辈子唯一一个真心宠过的女子。

朕睁开眼,问戚懿,“懿儿啊,你可愿为朕陪葬?”

戚懿怔怔的望着朕,微微瑟缩。

她还那么年轻,朕却已垂垂老矣;她还有她心爱的儿子,朕却共有皇子八人;她还不想死去,朕却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朕苦笑着摇摇头。

护不住啊。

朕的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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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七十:大风

七十:大风

年迈的高帝忽然刻骨的思念起早已抛在脑后的故乡,思念丰沛绵延春日的风,那是他的故乡,他的生长之地,他的血脉缘起的地方。

汉十二年春,高帝从长安出发,欲再回故乡丰沛。

“懿儿,”神仙殿里,他问戚懿,“你可愿与朕共同回家?”

戚懿背过身对着殿门,玻璃珠子穿成的帘子落下,一片衍玉之声。她在帘后发着脾气,“你要走就走,没有良心的男人,早就忘了我们母子,还做什么假惺惺?”

刘邦微微苦笑。

这些年,他宠爱戚懿,将之宠出这份娇惯脾气,娇惯便娇惯些,他甘之如饴。可是戚懿,若有一天,朕不在了,这偌大汉宫之中,还有谁能护着你呢?

这么一想,他便怜惜戚懿,也不对她生气,只是淡淡嘱咐,“朕不在的日子,你敛着些脾气,太子性慈,不会为难于你,你若有受了欺负的地方,便去求他。”

顿了顿,忽又伤感,“别总与皇后犟着,她也是可怜人,但凡能示个弱,折个腰,也能少讨些苦头。”

“哼,”戚懿只当他在说笑话,银铃似的笑了一会儿,怒道,“那老妇也能压的到我?你若回心转意,只管去她那儿,我戚懿若掉半颗眼泪,就不姓戚。”

高帝不再说话,再望了纤美的背影一眼,转身大踏步出殿。不再回头。

“夫人,”佩兰怯怯地道,“陛下车驾,已经出了西阙了。”

“他真的走了?”戚懿跳下榻,三步两步赶到殿门处,握着帘上珠子,面上已尽是泪痕。“我只是想要他哄我个几句,不是真的不打算理他的。”

佩兰噤若寒蝉。瞧着蹲在地上的宠姬,眸中却露出怜悯之色。

“佩兰,”戚懿抓着侍女的裙裾,哭到哽咽,神情却迷茫的像个孩子,“陛下,他是不是真地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佩兰温言劝慰。“陛下平日最爱夫人的。”

“是了,是了,”戚懿破涕为笑,娇美有若春花,“等他回来了,我服个软儿,一切就又回到从前了。”

高帝车驾从宣平门出,经灞桥。走驰道,车行甚缓,来到沛县地时候已经是将近春日的时候了。

沛侯刘濞率着故人父老乡亲出城三十里迎着高帝车驾,扶着从叔笑着躬身请安道,“皇叔一向身体可大安?”

刘邦逡巡着故乡熟悉的一草一木,面色出现淡淡的红光。精神头极高,“好的很。”他豪迈笑笑,拍着刘濞的肩头,“待会儿和你喝酒,准能赢的过你。”

“侄儿不甚惶恐。”刘濞喜道,“已在沛宫为皇叔准备好安置酒宴,愿得皇叔过往观。”

父老乡亲在宫前悉数跪拜,神情恭敬。沛宫之中,青铜酒爵反映着故乡地山水天青,刘邦大口大口的喝着酒。瞧着跪拜人众中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大笑道,“今日方知项籍昔日所言。‘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此中真意啊。”

忽有童声清越,唱出颂圣之歌:“秦失其鹿,天下逐之。昔有沛公,起于丰沛。仁德守备,体恤万民。一朝为帝,天下伏首。汉之广矣,汉之安矣,高哉伟哉,功昭日月。”一百二十髫龄童子从宫门两侧走入,俱素服青裳,头梳童髻,两鬓留梢,容颜清澹秀美,拢袖加额,动作齐整,观之可亲可爱。

刘濞笑道,“侄儿挑了这些故地孩子,教了一些歌,待皇叔前来,亲自唱于皇叔御前,给皇叔逗个乐子。也是侄儿一片孝敬之意。”

“好,好,好。”高帝大乐,笑道,“濞儿你有心了。”

高帝于沛宫遍请昔日知交所识之人,流水一般摆着宴席,大饮三日,酒喝到了酣处,亲自起身,于殿前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歌声激越,吐尽胸中之思。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刘濞将诗在口中大声吟了一遍,起身赞道,“皇叔好气魄,好胸襟。”

挥手命百二十童子,“还不为陛下歌来。”

那一百二十名男童互相对视,于是起声细细歌唱,“大风起兮云飞扬。”

歌声渐渐纯熟合拍,声音亦渐渐大了起来,“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到最后,声如清钟,响遏云霄,“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安得,猛士,守四方。”刘邦喃喃的吟着,于殿中起舞,慷慨悲昂。苍天,你可看见?大地,你可看见?青山,你可看见?流水你可看见?

这是朕的天下。朕为之征战十年覆蹈一生的天下。秦失其鹿,天下人共逐之。无数的英雄倒下去了,他们败了,亡了,朕踏着他们的尸骨走出来,草建了煌煌大汉。无数地猛士抛头颅,洒热血,只为了守护他们心中的故土,朕的汉家天下。

刘邦招诸亲近王侯大臣,斩白马以为盟,共誓曰,“汉以刘氏为王,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朕老啦,拿不动弓了,骑不动马了,打不动仗了,站在天下最高的地方茫茫然四顾兮,忽然,想回到最初的最初,丰沛乡间青山接绿水的地方。朕在这里说了第一句话,走过第一步路,交过第一个朋友,爱过第一个女人,得到第一个儿女——

朕之后有了无数个,可是朕地第一个。都在这里。

两滴浊泪沿着已经不再年轻地面庞流下,“游子悲故乡啊。”他怅然慨道,“朕——吾虽定都于关中之地,千秋万岁之后吾魂魄犹乐思沛。”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原乡,阿父老去之后,极为思念原乡。朕曾笑话他有福气也不会享。可是到朕老了,才发现。对原乡的思念,和阿父一样迫切。

“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

世世无有所与。

这就是朕给故乡的恩典,沛县的父老乡亲,愿世世安居乐业,不为租役所苦。

诸乡老大喜。俱跪于君前,长拜不起,“吾等谢过陛下厚爱恩典。”

于是高帝拜沛侯刘濞为吴王。复在沛宫逗留十余日,日日和故老旧交相与乐饮,说起昔日少时旧事,大笑不止。十余日后,高帝尽兴欲返长安,乡老父兄不舍。固于宫门之前跪请高帝留沛,高帝在车舆之上挥手笑道,“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朕的儿子该败完家了。”

皇帝车驾出了沛县,远远的到了城郭,卫尉赵乘骑着玄色骏马走在最前。张手搭望,忽然目瞪口呆。

车马一齐勒住缰绳带出的动静,车厢之中,高帝拢手问道。“怎么不走了?”

“陛下,”赵乘驱马到他地车下,恭敬道,“你看。”

高帝探出车向前方望去,一时间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

那是,那是无数沛县地父老乡亲。

这些父老乡亲,他们穿着布衣。他们扎着头巾。他们捧着酒食,他们扬着笑脸。千百之人,齐齐跪在春日大道上扬起地风尘里请命。

“请陛下再多留几日吧。”

“待地里插了秧子,我们请您喝麦酒。”

“再过几日,沛水河就要解冻了。用家乡的水洗洗面,走远了,才能记得家乡地甜。”

……

父老们的声音杂七杂八,高低参差,没有章法,但惟其如此,才显得真诚可亲。

刘邦动容。

于是命人在邑城平地搭木为篷,置织毯雕案,悬锦丝画屏,复留止歇,张饮三日。

中夜之时,高帝披衣行于故土星空之下,身边暗夜青草,略有料峭春寒。

“陛下,”中常侍小心的道,“外面凉,咱还是回去吧。”

刘邦笑笑,不在意的仰头看天,喊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啊。”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何必惆怅?刘三哪里是惆怅地料子?朕是老了,可是朕的儿子,孙子也渐渐长起来了。他们气血蓬勃,心中自有丘壑,他们将将自己打下的这个江山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千百年后,不知名的人走过这片土地,会知道,缔造了大汉万世江山的第一人,他叫刘邦。

刘邦豪气复生,仰天长笑。

天上的星辰将知道,朕的名字,叫做刘邦。

喝了太多地酒,刘邦沉沉睡去。天将明的时候,梦得战鼓连天敲响,自己茫然四顾,四周竟无一人,远方一员悍将骑着乌骓马向自己奔驰而来,在马上抬起头来,竟是自己多年的夙敌,项羽。

“竖子刘季,”项羽横戟扬眉喝道,“某一生七十二战无一败,今日且与你战七十三,拿命来。”

刘邦吃了一惊,只觉得项羽手中的虎头盘龙戟的刃寒已经刺到面前,连忙后退,啊的一声,从床上摔了下来。

“陛下——”帐外,内侍惊呼。

这一摔,却摔到了刘邦地左臂,初时尚不以为意,过了半日,竟现乌肿之色,仿如刀戟之伤。随性御医劝刘邦休养,刘邦却摇摇头,无谓笑道,“朕运归于天命,岂在人为?”执意反转长安。沛县父老们跟随其后送了又送。待得再也不能继续送了,才跪下拜别。

汉十二年春三月,江南江北桃花缤纷开放的时候,高帝刘邦,终于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

“大人,”中常侍面色沉重从槐里离宫出来,对赵乘道,“陛下一直在发着高热,实在是不能继续前行了。”

赵乘回头,沉默着看着长安方向,仿佛可以看到长乐宫飞起的崔嵬檐角,“可惜。”他扼腕道,“就差那么半日路程。”

皇后吕雉与太子刘盈星夜赶赴离宫探望病重的高帝。进殿的时候刘邦正将内侍呈上的药汤狠狠的掼在地上,“什么庸医,也敢来治朕的病?”

“哦,你们来了啊。”他扬扬眉,拥被高坐于榻上,瞧着进来的妻子儿子。

仿佛只是再平常不过地一次家常见面。

仿佛之前半生所有地生疏,隔阂,矛盾,全都不曾存在过。

“陛下,”吕雉柔声上前,握住他的手,“病了,就得服病,你这样不肯吃药,怎么好地起来?”

刘邦其时烧的面色发红,反而瞧着很是精神,瞧了吕雉一眼,笑道,“朕不肯吃药,皇后心里才痛快吧?”

吕雉怔住,不能出言。

“阿雉啊,”刘邦欲换个姿势,骤然觉浑身乏力,这才服气,瞧着面前发妻,十多年啦,昔日丰沛乡里的吕三娘子也老的瞧不出来从前模样了,“你怨朕吧?”

“无妨。怨着吧,怨着吧。朕答应你,下辈子再碰着你,不娶你了。”

朕这一生,给了你什么呢?到头来只能给你一个承诺,来世相逢,必不再结发。

这是朕此生,唯一真心给你的恩典。

吕雉抬头,瞧着面前的男人,口茫然,心茫然。

她怨恨了他一辈子。

初嫁他是怨他不够年轻,不够俊朗,不够出色。

为他持家时怨他心野,不常着家,独留着她面对一室操劳。

流落乱军中之时恨他不能相救。

回到汉宫后恨他另结新欢不顾结发之情。

做皇后时恨他偏心幼子一意易储。

到他要死的时候,恨他,恨他,发此毒誓,来生不必相见。

吕雉摇摇晃晃离开。我们之间,夫妻多年,相互折磨,连来世的情分,都透支干净。

可是,你死的时候,我还是心里难过,宛如刀割。无论爱恨,你我已成彼此生命中血肉相连,以刀剜之,必成重伤。

吕雉掩门。

刘季,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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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书开始,刘邦,吕雉,戚懿,一直是评论区争执的热点所在。

其实,就我自己而言,也对历史上这三个人很有感想,才会本能的在第一卷中,为他们花费了不少笔墨。写下我所理解的刘邦,吕雉,戚懿。

对错自有公论,感情却是复杂的。

而这三个人的关系,在刘邦死的时候,到达了一个高潮。这前后三章,主要着眼于此。

而刘邦,因为之前的对吕雉母子三人的无情作为,很多人都讨厌他。嗯,但是人的面是复杂的。能够在秦末乱世中崛起一统天下的人,虽然是个无赖,但是,也没有人能够否认,他也是个英雄人杰。

这也是我想在这几章表现出来的他的另一面。

没有要为谁翻案的意思。只是每一面都是真实的,如果少写了,感觉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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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七十一:遗意

七十一:遗意

吕后掩门,也掩了殿中流泻出来的絮絮话语。

“父皇,”刘盈跪于榻前,强笑道,“病还是要治的,昔扁鹊见蔡桓公,就说了,不可讳疾忌医。”

“傻孩子,”刘邦怔怔道,“父皇起于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靠的是天命。命既然在天,就算扁鹊再生,又有何益?”

刘盈垂首饮泣。

“哭啥?”刘邦挥手道,“父皇已经活够了,见多了,也打拼够了,该歇一歇了。倒是你,”他瞧着儿子束好的黑发,以及黑发下瘦弱的肩膀,怜惜叹道,“你年纪还小了些。若是再大些,到加了冠,再接这幅担子,应该就够了。”

刘盈拭泪,问道,“关于国事,父皇可有言要交待于儿?”

“啧,有啥好交待的?”刘邦仰天打个哈哈,“朕刚刚打下这个天下的时候,有谁又交待过朕怎么做这个皇帝了?”

帐幔低垂,刘邦问道,“盈儿,你可曾想过,你要做个怎样的皇帝?”

“儿子本不曾仔细想过,”刘盈颦眉思虑,边思边言,倒也能说出一些见解,“东园公问儿子的时候,儿子说,只是盼着天下黎民安乐,不受战乱之苦。后来,儿子奉命征讨英布,许襄对儿子言,为上位者,最要紧学的不是一方一面之术,而是驭下。天子有无数臣僚,有敏有鲁。有好有奸,这些本身都没有错,天子要做的,就是将他们尽力安排,发挥出最大地效力。儿子后来想了很久,觉得有些道理。”

他说话的时候一双眸子熠熠生辉,有着少见的自信光彩。刘邦闭目不再看。口中喃喃吟道,“许襄。许襄。”

“嘿,朕以前倒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有这番见识。”

“盈儿,”他森然道,“待你继位之后,寻个由头,将他给除了。”

“为何?”刘盈大为愕然。“许卿腹有良才,儿还待日后倚重于他。”

“没出息的东西。”刘邦恨铁不成钢的瞪他,“你也说了,为上位者,为上位者,许襄他不是上位之人,却懂得上位人的道理,如何能留?”

刘盈默然不语。

高帝想要发作脾气。却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刘盈大惊,连忙扶着他,轻轻为他拍背。待得终于平静下来地时候,刘邦心已灰了,叹道,“罢罢罢。由着你。若日后吃了亏,你莫要悔今日之言。”

刘盈不敢再辩,又问,“天子驭百官,百官最重者为相国,父皇百岁之后,若萧相国亦亡去,可令谁代之?”

“曹参。”刘邦萧瑟道。

“再之后呢?”

“王陵与陈平二人共事即可。再往后你便不要问老父了,那时候你也大了,应当能自己做主了。国事便这样吧。朕还想交待一下家事。”

“父皇请吩咐。”刘盈恭敬道。

“盈儿。”刘邦瞧着面前自己的次子,神情慈爱。他温文年少,恭真且孝,可是,“你可怨父皇?”

刘盈僵了一僵,道,“君令父恩,雷霆雨露,都是福祉,儿臣不敢辞耳。”眸色一片平静。

你是我君,你是我父。待我好,待我坏,我只好生受着,不得埋怨。

那便还是有埋怨吧。

刘邦笑得一笑,“你心肠慈,大汉江山交给你,朕放心。可是盈儿,朕把刘家交给你,你接地住么?”他忽然发力,握住刘盈的手,直望儿子的眼睛,“朕把你的弟弟交给你,你要在朕面前发誓,护得他们周全。”

刘盈迎着他的目光,不曾眨得一眨,“这是自然。”

他道,“他们是父皇的儿子,就是儿子的兄弟,儿子自然会护得他们周全。包括,如意。”

“如意,如意,”刘邦颓然放开,念着幼子地名字。

万世如意。

“如意还好吧?”刘邦柔声问。

“如意远在赵地为王,自然很好。”刘盈的声音在身边道。

“好,好。”刘邦连声笑道,“朕知道盈儿品行,不怕你欺骗于我。你既已应下,我就放心了。”他笑的弯下腰去,没有看见儿子眸中受伤的神色。

“朕还要你答应我,朕百年之后,不得封吕氏张氏任何一人为王。”

刘盈明显迟疑,良久道,“为何?”

吕家倒也罢了,张敖却是刘邦强诬的罪名,罢去的赵王之位。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说你傻你还真傻,”刘邦冷笑道,“你不是还在为你那姐夫抱屈吧?你以为姐夫就是亲的?对于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是真正的亲人。”刘邦眸色冷酷,“唯一亲地,是利益。利益一致,仇可成亲。利益反覆,亲可成仇。”

“那些异性诸侯王,就是刘氏割出去的一块肉,燕荼,英布,哪个不是诸侯王造反?朕好容易替你将这些毒瘤一一扫除,你还巴巴的将自己的肉送出去到人嘴边不成?”

刘盈讷讷应道,“儿子懂了。”

“不成。”高帝摇头,“朕要你发誓。”

刘盈无奈举手发了誓,刘邦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怒骂道,“也不知道孙叔通那样的滑头,怎么教出你这样迂直地徒弟。格老——”

他本想骂格老子的,骤然想起,骂刘盈格老子的,不就是转骂到自己头上?连忙住口,恨恨道,“老子平生最恨那些个腐朽酸儒,却没有想到,到头来。自己的儿子就是个酸儒。”

“父皇,”刘盈微微皱眉,道,“儒生也有济世经国之辈,父皇不该这么讨厌他们。”

刘邦气地干瞪眼睛,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朕等着瞧。瞧他日若有个牵着你绊着你的人,能撕下你这幅道貌岸然的面具来。”

他大动肝火。在刘盈看来不过是老父发一场小孩子脾气,不在意笑道,“太医的汤药熬上来了,父皇,儿子伺候你用吧?”

刘邦道,“朕困啦,你下去吧。”

刘盈于是放下手中瓷碗于宫人托盘之中。起身退出殿,打起帘子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华榻之上,刘邦闭目而眠,已经垂垂老矣,再也没有当年驰骋天下之时嬉笑怒骂万般不萦于心地精神。

从头到尾,他没有提到戚懿。

戚懿高亢地声音从神仙殿内传来,“我要去槐里。陛下病了,我要到他身前伺候。”

华丽纹饰的朱柱,贝羽雕琢地地面,黑色铠甲的校尉拦在大门,寸步不让,声音冰冷。“夫人,皇后有令,你不得擅自离开神仙殿半步。”

“凭什么?”戚懿气急败坏的甩着袖子,瞪圆了一双美丽的眼眸,气怒发作,“皇后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能管到我?”她青葱一样的玉指直直指着来人,“你好大的胆子。等陛下回来,等陛下回来……”声音慢慢低成呢喃,戚懿仓惶四顾。站在神仙华殿中央。

三郎。你,可是回不来了?

我不是故意要气你。故意不理你。

若是早知如此,我会每一天每一天都在你面前笑,不让你烦心,我会笑吟吟的陪你回丰沛,矜持端庄地在你的父老面前扮你的妻子,不惧任何目光。

她忽然觉得好冷,高帝作殿,名为神仙,一弦一柱文藻绯丽,她素日喜爱无比,此时此刻却觉得空落落没个着处。神仙殿这么大,这么空旷,戚懿独自一人站在其中,仿佛置身于一望无际汪洋,飘飘荡荡的找不到依靠。

“夫人。”有人怯怯唤她,佩兰上前扶起她。

“佩兰,”戚懿抱着她,殿外一声雷鸣,闪电下她惊惧的瑟瑟发抖的,“陛下不会有事是不是?他不会有事。”几要濒临疯狂,佩兰声声劝慰,心中遽然怜悯,一旦失了掬花的人,花儿还怎么在风雨飘摇中挺过?

又是扑啦啦一声炸雷,阴惨惨的天空,冷雨浇下来,浇湿了殿前地红芍药花,一地残红。神仙殿文采繁饰,光华灿烂,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男主人在时的鲜亮勃发。

汉十二年夏四月甲辰(按:四月二十五日)晚,高帝刘邦,病逝于槐里离宫。

丙午日,皇帝车驾返回长安。

“佩兰姑姑,”小圆髻的十二岁侍女在长廊下小声问道,“这些天,宫中的气氛看着寒碜,是不是,是不是,陛下——”薨了?

“胡说。”佩兰冷面斥道,“这是你身为宫人当猜测的么?”

小宫女唯唯道歉,面色惊惧。佩兰也不为己甚,叹了口气,转身进殿。

心里其实知道,那个往日里纵酒长歌的皇帝大约,是真地挺不过这一关了。而在这长乐宫中,吕皇后与戚夫人争斗半生,陛下一旦山陵崩,戚夫人失去依恃,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长乐宫风雨欲来。

丁未日,太子刘盈谒椒房宫拜谒母后,与吕雉相对而坐,“父皇已经逝去数日,母后为何不为其发丧?”

“盈儿,”吕雉红着眼圈叹道,“母后不会害你,你父既逝,朝中大将手握重兵,若视少主年幼不服,必为大患。待母后借了你父皇名义,缴了他们手中军队,自然给你父皇一个风光大葬。”

“母后为儿子担忧之情,儿子心领。”刘盈笑笑道,“但是臣尚未有反叛之心,君已有了疑臣之情,实是大患。而且,”他略微扬眉,双眸有坚毅之色,“儿是光明正大从父皇手中接过的皇位,母后如此施为,反倒让天下人觉得儿子下作,帝位名不正言不顺起来。”

吕雉张口结舌,这才觉着,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这个柔弱的儿子,已经长大。幼鹰生出了羽翼,雀跃跃的想要翱翔蓝天。

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丁未,长乐宫中,中常侍常焕眼含热泪,面容肃穆登上钟楼,执起钟锤,大力敲响了黄吕大钟。

当、当、当……

钟声清越,响彻长乐宫上下。一时之间,满宫上下,洒扫之人直腰,伏案之人起身,歌舞之人停步,长跪之人泪下满衣襟。

神仙殿里,一身素衣的戚懿正在对镜梳妆,蓦然间,执着梳篦的手就停在青丝之间,珠泪似走珠似的流下脸颊。

“陛下,我要见陛下。”她忽然跳起来,发疯似的想要冲出神仙,却被殿外卫尉军死死的拦住,喉咙里逸出悲鸣,无人理睬。挣扎许久,慢慢地,慢慢地跌在地上,泪不成声。

“你还当你是那个宠惯后宫的戚夫人么?”披铠甲地校尉在殿外冷酷看哭倒在地上狼狈的尤物,阴惨惨勾唇。

他抬头,看了看覆在长乐宫上空的天色,“现在,长乐宫已经换天了。”

当、当、当……

钟声洪亮,传遍了长安城的上空。

满城百姓一时间都停下手中动作,回首瞧着钟声传出的方向。不知道谁喊出第一声“陛下”,如一江涌动潮水哗啦啦向着朱红色长乐宫绵延的宫墙跪下。

当、当、当……

钟声传出来的时候张嫣正在窗下弹琴,琴弦喀拉一声断了,在她指尖割出一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只在那怔怔发呆。

“阿嫣。”

背后,室门被推开,鲁元惨白着脸走进来,眼圈红肿,声音喑哑,“你阿公,”她顿了顿,“崩了。”

十二声钟声,是帝王大去时的丧钟。

高帝刘邦,一生戎马倥偬,终年六十五岁。汉十二年四月丁未发丧,同日,大赦天下。

******************

嗯。终于长叹一声,刘邦童鞋,乃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你的牺牲,是为了故事更好的发展。

戚懿童鞋,乃……我不说你了,好自为之。

so,同志们,上粉红票吧。

泪汪汪。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七十二:新皇(shang)

七十二:新皇(上)

鲁元入长乐宫,与母抱头大哭。而张嫣着小功丧服,站在椒房殿下,侯着外祖母和母亲。

不知不觉,时光已经过去了三年了。三年中,昔日女孩的个子抽高了不少,细麻布织成的小功丧服勾勒风流,窈窕窕有了些少女的圆润清甜。

“太子大驾过来了。”殿下有宫人切切私语道,带着些微雀跃。

张嫣愣了一愣,远远地望过去,果然见太子车舆一角。不知怎的心中生出一些害怕,退了一步躲开。

“张娘子,”永巷令张泽从殿中出来,忙道,“等会儿皇后想起你找不到怎么办?还是该回去候着。”

“我的事要你管?”她心中烦躁,回头斥道,张泽不敢再言,只好亦步亦趋的跟着。

飞渠中流水清畅,卷起一朵朵细小的浪花,张嫣沿着飞渠行走,间或瞧着湍湍流泉,和流泉中的自己。流水淘洗了多少世事?再多英雄,最终都付诸流水;再美红颜,最后都成为枯骨。年复一年春走了,春还会再来。长乐还是那个长乐,昔年在飞渠之边玩耍嬉戏的那些旧人,又都在哪里呢?

一时间,张嫣感慨万千。

“陛下——”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喊之声。

她怔了一怔,回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神仙殿里的戚姬。”张泽笑道,“明日要送先帝大驾往长陵。戚姬想跟着去,但太后没有允。本来么,她不过就是个夫人,有什么资格送先帝灵柩的?真是可笑可悲。”

“哦。”张嫣点头。

一阵风吹来,戚懿地声音又清楚了些,她在低低咒骂,“吕雉你不得好死。”

张嫣变色。回头森然道,“张大人。我舅舅继位为新帝后,阿婆就是皇太后了,是不是?”

张泽摸不透她的意思,颔首笑道,“太子即将继位,皇后为太子之母,自然当为太后。”

“那有人公然辱骂国之太后。该当何罪?”

五月丙寅,皇太子扶棺,送葬长陵。

那一日没有太阳,也没有风,初夏特有的闷热,长安城里湿嗒嗒的,空气粘滞。南北军加强宫城门警备。文武百官去冠,穿白单衣、头戴白帻立于长乐正殿之外。

卯时正。纳遗体入棺柩,二丈二龙首白玉棺,上镂蛟龙鸾凤龟龙之象,是一代帝王刘邦最后的归宿。

皇后、太子率宗室并三公大臣哭临于棺,依次沐浴、饭、盘冰、小敛、大敛,诸礼仪皆毕。四十八白衣白帻宫人抬二丈龙首白玉棺出长乐宫西阙,沿章台街驰道而行,一路向长陵而去。

梓宫出长乐北阙宫门之时,戚懿穿着瑟瑟的单衣倚在永巷的柱子向着龙首山方向流泪。陛下,我终于知道我是多么渺小,你活着地时候我承你千般恩宠,你死了我却连送你最后一程也没有资格。吕雉那个老妇,戚懿忽的咬牙,她欺人太甚,她命人将我下到永巷。她命人撸去我身上地华服珠饰。她将我充做长乐宫最卑贱的舂米女奴,可是。她夺不去我对你的爱。任她吕雉反手若天,陛下你心中,只有我一人。

白玉棺行到横门下时太常丞高喊了一声“跪。”于是张嫣随在母亲身边,跪在了长安街头,深深伏下头去。

龙首白玉棺里的那个人,我爱过他么?泯泯于众人之间,张嫣问自己,高皇帝允称英雄,却不曾纯粹的疼爱过自己。所以自己也不能纯粹的回报于他。她对他的感情,远没有母亲外祖母以及舅舅深厚,可是他亡了,她跪在长街上送他最后一程,街道上地尘灰吹进了眼睛,也就经不住流下泪来。

伏首之前她的余光分明看见,队伍最前列着最重的大功麻衣扶棺而行的少年,神情消瘦,脸色比身上麻衣还要白。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以为,接踵而至的悲哀在下一刻会将他压垮。可是他只是抿了唇,一步一步走的坚稳。骨子里有一种柔韧,百折不挠。

——舅舅。

“你若不怕剥皮,就继续咒骂皇后娘娘吧。”永巷中,容貌粗鄙的嬷嬷将一碗粗粝的饭食扔在戚懿面前,“不过这回倒也别冤枉皇后娘娘,我听张大人说,将你下到永巷地,不是皇后,而是长公主家的大娘子。”

戚懿愕然睁大眼睛。

最是人间不能见,英雄老死美人尘。

横城门庄严而又沉肃,静默的看着身后长长的跪在驰道边风尘里的长安百姓。他们红着眼,服着孝,跪送大汉开国皇帝,一拜再拜,不肯起身。

龙首白玉棺中躺着的人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平生爱过什么人,恨过什么人,得意过什么,遗憾着什么……甚至他究竟是一个英雄,还是一个无赖,他们都未必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送了他们一个太平天下。

吃过了离乱地苦的人最是珍惜太平,有太平,才有希望。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极其珍贵,又极其渺小,它叫做民心。

民心最难得,因为他众口难调;民心又最简单,因为,那些吃过太多苦的人们,太容易满足。

从横门出长安,再行二十里,至龙首原长陵。

自汉七年定都长安,长陵就开始修建,到如今,已经修建了五年,尚未完全竣工。然而陵冠恢弘巍峨,尽显一代霸主吞吐天下的气势。

阖上陵墓的时候刘盈遽然落泪,这个陵墓里埋葬地是他的父亲。他爱过恨过但永远是至亲的父亲,他们并不如民间父子的亲近,但他一直敬仰孺慕着的父亲。

走出长陵地时候刘盈擦掉了泪,将手负在背后,从龙首山上俯瞰近处地长安。长乐未央二宫大气恢弘,满城挂着白色布幡,国孝铺天盖地。父亲地年代在他身后被长陵石门缓缓地合上。从现今开始,将开启属于他地年代。

悲痛。欢喜,踌躇,茫然,各番心思一时间俱在心中翻转,刘盈五味杂陈,面上神色复杂。

从长陵回来,吕雉沐浴更衣。苏摩为她细细的涂上合香泽,梳理头发。合香泽的香味很淡,又最是滋养头发,用了经年,头发果然滑软顺多,虽比不上戚懿那一头茂盛秀发,披散下来的时候,也是动人风景。“对了。戚懿还在闹么?”吕雉忽然问道。

“这个呀,”苏摩为难咬咬唇,“听张泽说,前两日戚懿又在大骂太后,刚巧被张娘子听到。张娘子一个火大,恶作剧将戚懿下到永巷舂米去了。”

她低头等了许久不闻吕雉声响。抬起头来,见吕雉摩挲腰间衣带,铜镜映出她唇角微翘的容颜,神情似笑非笑,“这个阿嫣,她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虫子,一心一意和我相贴。不过,也好。——咱们暂且装着不知道,让戚懿在里面舂几天米再说话。”

汉十二年夏四月己巳,太子刘盈登基为新帝。

因先帝新逝。原庙尚未建成。于太上皇庙继皇帝位。议先帝谥号。群臣皆言:“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

丞相萧何奏《尚书※#8226;顾命》:“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阶。太史秉书,由宾阶,御王册命。”请太子即皇帝位,同时尊吕皇后为皇太后。奏曰,可。于是群臣换吉服出,萧何升自阼阶,坐北面稽首,读策命曰:“惟汉十二年夏四月己巳,咨高皇帝懿德巍巍,光于四海;大行皇帝不永天年。朕惟侯孝惠帝嫡皇子,谦恭慈顺,在孺而勤,宜奉郊庙,承统大业。审君汉国,允执其中……皇帝其勉之哉。”毕,以传国玉玺绶东面跪授皇太子盈,太子即皇帝位,年十七。这就是日后汉家所称的孝惠皇帝。

捧着皇帝玺绶地刘盈回过头来,御阶之下,三公大臣,文武百官,宗室子弟全都拜了下去,“陛下万岁。”

刘盈站在御阶之上,望阶下玄衣高冠广袖跪拜之人,绵延从庙中直到庙外,昨日里他见了他们,可能还要唤一声叔叔伯伯,不过一个转身间,他们便全部跪在殿下,口呼陛下,尊敬循蹈。

这就是,君临天下。

孝惠皇帝令于长乐宫南安门与王渠之间建高庙,供奉高皇帝之灵,同时命郡国诸侯于国境内各立高祖庙,每年按时岁祭祀。

命萧何继任丞相,命绛侯周勃为太尉,拜夏侯婴为太仆,拜孙叔通为太常,以玉具、随侯珠、斩蛇宝剑授太尉,告令群臣,群臣皆伏称万岁。于是遣使者诏开城门、宫门,罢屯卫兵。群臣百官罢,入丧服如礼。兵官戎。三公、太常如礼。

新皇帝回宫之后,一直忙到深夜,方透了一口气。长骝小心翼翼的在一边伺候着,见了忙上前劝道,“陛下,不妨歇了吧?”

“不。”刘盈摇摇头,“我想去见见母后。”

皇帝仪仗向椒房殿而行的时候刘盈忽然又有些后悔,这个时侯,母后应当已经安歇了吧?他紧抿着唇,看着暗夜中只能瞧见轮廓的宫廷台阁,从东绵延到西,直到未央。

若能长乐,又何必未央?

椒房外殿还留着数盏烛火,皇帝特特嘱咐敛了声息,莫要惊动了殿中母亲。于是苏摩出来的时候瞧见廊下站了一个人影,吓了一大跳之后方认出是刘盈。

“殿下——”她呼道,蓦地改口,“现在应当叫陛下了。”微微扯了一道笑拜下去。

“起吧。”刘盈微微一笑,问道,“孤——朕就是想在这陪一陪母后。也不用吵着她,静静的站着就好。”

“可别。”苏摩笑道,“明儿个太后听了准会心疼。我去唤她。”

内殿里点亮了烛火,刘盈瞧见匆匆出来的母亲,中夜梦醒,她只是披了一件白麻孝衣,牵了自己的手,骂道,“傻孩子。”眼圈却空落落地红了。

“母后。”刘盈将头枕在吕雉肩头,歉道,“儿子吵到你了?”

淡淡的茅草清香萦绕在他身边,“没有的事。”吕雉笑道,“你父皇去后,这几夜我也总是睡不好。你来了,正好陪母后说说话。”

“嗯。”刘盈轻轻点头,眸色沉静,“儿子闭了眼,就会想起父皇。毎做一件事情,就会想父皇会怎么做?他会赞我好,还是说我不懂事。”

……

这座长乐宫,父皇住了五年,每一处地方,都充满了他的影子,触之惊心。

“盈儿。”吕后拉过他,严肃的道,“母后知你对你父皇情深,可是你父皇已经过身了,你得学会自己站起来。”

“诺。”刘盈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从无尽哀思里爬出来,挺直了背梁。

“盈儿你听着,”吕雉冷冷道,“你父皇走的急,你那些叔伯兄弟还有诸侯大将要回来奔丧。咱们寻个方法将他们打发回去,莫要借着国丧滞留长安。”

“他们也是伤心父皇,”刘盈皱眉道,“也不必如此不尽情吧?”

“除了你,”吕雉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儿子的脑袋,“哪个是单纯伤心先帝的?他们留在长安,就是埋下祸患。”

刘盈思忖了会儿,勉强道了声,“就依母后。”

吕雉笑了笑,慈爱的瞧着儿子清朗的轮廓,眸中带着母亲对儿子的骄傲,“我的盈儿,他今个儿当上皇帝啦。我生你的时候,可没敢想有这么一天。”

刘盈笑得一笑,椒房殿气氛宁馨,无言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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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卷最后一章,分上下。

于是,后天进入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

咳咳,关于大风卷中配角抢戏抢的太严重的问题,我很抱歉。

不过进入第二卷就好了。听卷名么,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就终于有感情戏了。感动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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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O(∩_∩)O~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七十二:新皇(下)

七十二:新皇(下)

只是终究要打破这安稳,刘盈问道,“儿子听人说,母后将戚夫人下到了永巷?”

骤然间,吕后笑容顿失,“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刘盈为难的笑笑,“儿子知道戚夫人从前是多对母后有所得罪,可是她毕竟是父皇遗孀,母后如今已经是太后,你若不喜她,把她发作到冷宫,终日不见她就是了。何必这样为难于她,外面人听着,会觉得不好。”

“她自然是有所得罪于我,”吕雉寒棽棽的笑,眼珠子直勾勾的望着刘盈,神色阴森,“她要你如今坐的这皇位,她要我这个太后之位,她要走了我们的家,她还要我们母子两的命。她得罪我的,可还真不少哩。”

“母后,”刘盈神情尴尬,起身踱步,“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他绕到吕雉背后,从后面拥住了母亲,“如今,你儿子已经是皇帝。她已经彻彻底底的输了。成王败寇,母后你何不肚量大点?”

她将背挺的直直的,寒齿冷笑,“可惜呢。若是连我儿子都以为这是我做的事,想来全天下都这么想了。真可惜,不合你们想了。下戚懿到永巷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那捧在掌心里的宝贝外甥女儿的意思。因为她亲耳听到戚懿骂她的外祖母。——盈儿,”

她转过头来,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自己年轻的儿子,“你只听说了戚懿被下到永巷。可听说了戚懿在辱骂你地母亲,骂她是个妖妇,骂她不得好死——”

“不要说了,母后。”刘盈失控喊道。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问道,“戚懿真的这么骂?”

吕雉呵呵的笑,“这是我编排的来的么?神仙殿上上下下的人都听的清楚。阿嫣也听地清楚——”

“阿嫣——”刘盈怔怔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辱骂太后,这个罪名。够下她戚懿去一趟永巷了吧?”吕雉淡淡问,面色平静。

“母后,是儿子不好。”刘盈恢复平静,直视着吕雉的眸,“儿子不该胡乱怀疑母后地。”

吕雉眨了眨眼睛,面色恢复慈爱,理了理刘盈的发鬓。手滑下衣襟,“母后不会怪你。母后永远不会怪你。”

母后怎么会怪你呢?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可是母后,”刘盈又道,“戚懿既已下了永巷,神仙殿再围着也没什么意思。殿中上下奴婢——我知道母后是一个都不喜欢的,也不必留在宫中了,都发还回家吧?”

吕雉神情奇异,片刻之后方呵呵笑了起来。“真是稀奇,你居然是我儿子。盈儿,你是个好孩子。按你说的去做就是,母后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的盈儿,他是一个好孩子。”

月色从殿外照进来。照亮殿中地一片地方。“天色真的不早了,”她瞧了瞧偏向西天的月,复又压了压刘盈的领口,“回去睡吧,盈儿,明天还有你该忙的呢。”

“好。”刘盈柔和颔首起身,“母后也早些安歇。”

他步出殿,在帘下回头望母亲。母亲已经不在年轻,因为夫丧,她穿着丧服。不能着红fen。却并不见憔悴,甚至比前些年气色还要好些。一双黑眸充满了熠熠光辉。

母亲并不是心思良善的女子,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可是她是他的母亲,她一生慈爱眷顾于他,从没有辜负母亲这个词语。于是他就像毎一个做儿子的应当做地爱着母亲,从不辜负儿子这个词语。殿中的烛火,母亲的笑,母亲的话语,都同往常一样,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没有什么不对,他却忽然不安,仿佛很是恐惧,恐惧着一种事情的发生,虽然它此刻并未发生。这种恐惧情绪推动着他,让他蓦地喊出来,“母后?”

“嗯?”吕雉疑惑望他。

刘盈直直的望着她,突兀道,“你要保重身体。”

你不要像父皇一样骤然倒下。

我已经失去了父亲,不想再继续失去母亲。

知子莫若母,一刹那间,体会到刘盈情绪的吕雉心柔软的仿佛化作一滩水,“傻孩子。”她重复着这句话,这次却面带开怀微笑。“鸣雌亭侯说,母后还有十五年寿数,你大可不必这么担心。”

“母后还想看着你的儿子,孙子,带他们长大呢。”

心落回原处,刘盈尴尬望道,“母后。”

“母后在——等再过三年,你守完了孝,母后给你挑全天下最好的女子,做你的皇后。——对了。”吕雉放下手,转脸问伺候在一边的长骝,“陛下今天夜里歇在哪?”

“这个——”长骝迟疑。太子已经登基为帝,自然不能再歇在东宫了。可是长乐宫处处有先帝遗迹,陛下看着伤神,不愿久待。天已快亮,偌大的长乐宫,新帝居然找不到一个居处。

吕雉微微一笑,“自来长安之后,盈儿你一直住东宫,咱们娘俩再也不曾一处过过夜。你既然尊你父皇,不肯住他住过的地方,也无妨。不是还有未央么。赶明儿去住未央宫去。但是今晚,就在母后这儿住一晚吧。只有一晚,也不怕那些浑史官胡写。”

“好。”刘盈应道,心中一暖。

上了年纪地人再也睡不好,第二天清晨,吕雉很早就睁开眼睛,到刘盈歇下地东殿,瞧过了依旧熟睡的儿子,为他掖一掖被角,又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子,才轻轻地走出来。

“陛下可不是睡的正好。”苏摩笑着迎上来,“奴婢已经吩咐了谁都不许吵到他。这些天他着实辛苦。只有在太后这边才睡地好。”

“是啊,”吕雉这才肯说话,笑的开怀,“孩子长大喽。”若有遗憾,心中却妥帖。

“可还是很孝顺,”苏摩眨眨眼睛,“太后永远不必担心。”

**********

第二日清晨。鲁元入宫叩别太后吕雉。

“真的要走么?”椒房殿里,吕雉拍着鲁元的手。絮絮不舍,“母后刚失了你父皇,现下你又要走,就不怕你母亲伤心?”

“母后,满华也不舍得你。”鲁元道,“可是敖哥听说母后你打算遣诸侯大将归地方,他不愿你难做。这才决定带我们回宣平。”

吕雉怔了一怔。

“阿婆,”张嫣亦仰脸对吕雉道,“等来年你五十大寿,阿嫣一定回长安来为你庆祝。”

“好,好。”吕雉笑着亲了亲她,“阿嫣啊,阿婆听说这宫中有人惹你生气了?”

张嫣无邪笑道,“阿婆你是在说戚夫人么?我听见她在骂你。气不过才擅自做了主。”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嫣儿是不是僭越了?”

“不僭越,不僭越。”吕雉笑容满面,“这长乐未央二宫之中,阿嫣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都不僭越。”

宦者令张泽伺候在旁。一边点头一边在心中记道,“果然,这位长公主家的张娘子是不能轻易看轻的。她如今可是太后娘娘地解忧花,皇帝陛下的心头宝,虽连个翁主都不是,却实实是比刘氏翁主还是要贵重地。”

内殿里,吕雉牵着女儿的手,喁喁私语,似乎在说一些体己话。张嫣在外面无聊,跪坐着趴在黑漆描金案几之上。忽然听见侧响哗啦啦帘子打起之声。欢快抬头笑道,“娘。你好了么?”忽然就愣了愣,止了笑容。

她又狐疑的瞧了瞧殿外天色。

没错,日已中天,这时侯,又是新皇登基之时,他不是该在前殿忙着政务,连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怎么会一脸睡意惺忪的站在椒房殿殿帘之下?

檀木珠子穿成的帘子之下,刘盈亦怔怔然站在那儿,因刚刚起身,尚穿着禅衣,微微有皱,亦没有束发,柔顺的搭在两肩之上。

“阿嫣?”

刘盈亦几疑是梦,一觉醒来,却在这儿瞧见本应好好待在宣平侯府地张嫣。

他动了动唇,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陈瑚去后,这几个月以来,阿嫣一直在躲着自己。她躲的并不高明,但可也真是彻底。有数次他到椒房殿来,远远的看见她匆忙走开的背影。

私下里不是不觉的难过的,毕竟他一直都真心亲近这个外甥女。可是仔细想想,终究是自己理亏。阿嫣,是那么一个纯洁干净的女孩,又一直喜欢亲近瑚儿。却在那样的境地里,亲见了瑚儿地死亡。

怎么能够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想着,由着她发泄点小脾气吧。小孩子记性差,过得一阵子,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他忘记了,小孩子也最是固执,固执的想要记住的事情,几个月也忘不了。

他以为就这么淡淡疏远了,却在某一日晨起之后,愕然就在打起帘子后看到她散漫坐在那儿微微张口瞠目结舌的看着自己的模样。

彼此躲避了数个月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一道帘子里外面对面的撞上。

那么,就什么都不说吧。

刘盈微微一笑,神情温暖。

有一个开始,就需要一个结束。

闹了这么久的脾气,也该,有一个终点。阿嫣,只要你笑得一笑,我们也就回到从前,舅慈甥孝,一片和乐。

于是他微笑的看着女孩慢慢的缩回手,端正了跪姿,右手压左手,双手俱藏于袖中,举手加额,恭敬的拜下去,顿了一顿,再直起身来,同时双手再加额,竟是行了一个规规矩矩郑郑重重的大拜之礼。

“见过陛下。”她轻启咬的发白的唇,将昔年娇俏的面色藏在阴暗里。

他地微笑也就这么寸寸僵硬掉。

一刹那刘盈几乎心若死灰,年轻地皇帝从父亲手中接过了父亲的帝位,站在天下最高地地方,他也曾淡淡的设想过这时候的感觉,却没有料到是这样一种空茫。小时候,母亲告诉他,皇帝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是如今他站在这里,什么还没有得到,就感觉已经失去。这些东西,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却知道自己是应该在意的。

母亲,我其实无法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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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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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三:路遇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三:路遇

汉惠帝元年,春。

路边桑树吐了新绿,仓庚婉转啼啾,倏然从这一枝树桠迅捷的飞到那一枝树桠之上。河水解冻,潺潺的流过,溅出清亮水花。大地回暖,帝都长安以东,一片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大道远方,一队车马遥遥而来,居中为时下最宽敞的桐木轩车,外包油壁,以玄漆涂,可御风雨。车上迎风飘展的干旄之上,书写了一个赵字。

自高皇帝故去后,太子刘盈继承帝位,皇后吕雉便升了皇太后。今上仁孝,事母甚笃,吕太后便一改高帝在位时的安静忍让,嚣张跋扈起来。汉十二年秋,吕太后遣使到赵国邯郸,召赵王如意入长安朝。赵王年幼,不知所措,赵相周昌却强干非常,言赵王病弱,不宜入朝,将汉使呛了回去。如是再三,第四次,吕太后大为恼怒,诏书再到邯郸,不再召赵王如意,却召赵相周昌。

周昌为赵王,可以拒接诏书。轮到自己身上,却只能从命,临离赵国的时候望着送行的赵王,叹了一声,对天道,“高皇帝啊,您托给周昌的事情,周昌却不能完成了。”嘱咐赵王,“勿入长安。”

周昌回长安,吕太后当面斥曰,“君不知我讨厌赵王很久了么,为什么要到现在还要护着那个小儿?”

周昌正色答道,“从前先帝命臣为赵国相国,将赵王托付给臣。臣自当尽力。”

昔年周昌对吕太后母子有保位之恩。所以吕太后不能太怪罪周昌,沉默良久,只道,“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你已经不是赵相了,算了吧。”

再召赵王的使者很快到了邯郸,刘如意失了周昌庇护。不能相抗,无奈登车。在汉使地护送下,回到他幼时曾经以之为家的——长安。

这一日,车马过宣平县,天已过午,如意掀开车帏,吩咐道,“已经走了这些时辰的路了。咱们歇一歇,用午膳吧。”

“诺。”侍卫应道。御人的速度随之慢慢缓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后面轩车赶上来,汉使韦昌执节探出头来问道,“好好的,干嘛停了。”

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微笑道,“韦大人。本王已感饥乏,欲歇歇再行,顺便也用过午膳。”

“这日头还早呢。”韦昌皮笑肉不笑答道,“赵王若饿了,本使这里带了些干粮,可以让赵王饱饱肚。戚夫人还在长安望眼欲穿王爷回去。赵王将心比心,连这点劳累都受不得么?”

“你——”如意气的浑身发抖。

“微臣怎么?”韦昌维持着微笑表情,淡淡道,“赵王意下如何?”

如意重重抛下手中车帏,喊道,“继续行路。”

韦昌淡淡一笑,抬目看向大道前方。

前方尘土扬处,也行来一辆车马,车边有家仆侍行,想来不是寻常人家。

“这里是赵王入京车驾。”前方侍卫已经是嚷嚷开了。“还不避行。”那车马却依旧是不避不让,径直朝这边行来。

“哪家的崽子胆子这么大。”韦昌高声斥道,“敢冲撞赵王车驾?”

那轩车却在撞上人之前停下来,赶车地御人悠长的一声吁声,朗声笑道,“还请大人见谅则个。我家娘子是宣平侯家地长娘子,闻听赵王取路宣平回京,特意赶来相送。”

解忧掌起车帘,十岁的少女从车上下来,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如意。”

“阿嫣。”

侍人在树荫之下设榻置案,二人相对而坐。许久,张嫣侧首笑道,“几年不见,如意你高了,瘦了,也抑郁了。”当年长乐宫中那个像玉石一样莹润漂亮的男孩不见了,只留下来一个感知了世事滋味的少年。

如意也笑了,“阿嫣也长漂亮了。”

她今日里穿的是一件黄绮罗裳,下着绿色素裙,头挽撷子髻,将一头青丝掠至顶部,环绕成环,以余发再束起,愈发显的清新高挑,像原野里如烟水般淡荡的*光。

“你不该答应去长安地。”张嫣低首道。

“是啊。”如意轻轻的笑,“周丞相也是这么说。可是阿嫣,我的家在长安。”

“父皇逝世的时候,我在邯郸听到国丧,哭的都进不了饭。我想回长安奔丧,可是周相国不让。他说,王爷,但得为自己想想,也不能在这个时侯入长安。”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阿嫣,我为人子,从小在父皇膝下长大,他一朝山陵崩,我连在他陵前叩首的机会都没有。阿嫣你说,我怎么办?我自可在邯郸逍遥,可是我母妃还在长安,我又如何能丢下她不管?”

张嫣哑口难答,瞧着面前那个激动的少年,曾几何时,那个天真世事无忧的如意,也长成了有着深重心事地赵王。而渭水河边那一年的风,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许久,她低低问道。

如意叹了口气,“我想接母妃回赵地,好好伺候她颐养天年。从此永不入长安。”

“太后不会轻易答应的。”

“我知道。”如意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握住张嫣的手,“所以阿嫣,太后一直最疼爱你,你去替我母妃说说情,让她放了我们母子,可好?”

张嫣愕然挣扎,然而如意的力气颇大,她却根本挣扎不开,只气急败坏道,“你疯啦。我何德何能,能让太后改变主意?太后心中最重皇帝舅舅。可是皇帝舅舅劝了半年,太后可有半点意动?”

“是啊。”如意怔怔的,颓然放开手。

她瞧着又心软,劝道,“如意你此去长安,第一要劝着戚夫人,让她好赖跟太后服软认错。形势比人强,弯个腰也不算什么。若能保住性命。便是做庶人,也没什么不好地。第二,事若不谐,多靠着点皇帝舅舅,他心肠软,定会拼尽全力回护于你。”

“知道了。”如意萧瑟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用的着你这么吩咐?”

“最最重要的是,”张嫣猛的站起来,反握住如意,“你丫绝对不可以赖床,给我死死的跟着皇帝舅舅,他吃什么你跟着吃什么,他睡哪儿你跟着睡哪儿。他打猎你也得跟着去,总之。一步不得离开他身边。”

“没这么严重吧?”如意骇笑。

“就这么严重。”张嫣肃声强调。

“好啦好啦。”如意敷衍着,怨念道,“说起来,阿嫣你还比我小着几岁,论辈分该叫我舅舅的。怎么说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一点都不可爱。枉费了这幅漂亮地样子。”

张嫣气的额头青筋直跳,这死小孩,她是为谁辛苦为谁忙,还要遭他如此嫌弃。

用过酒食,如意叹了口气,惘然道,“阿嫣,我该走了。”

“嗯。”张嫣亦低低应道。

远远地看着二人起身,韦昌连忙迎上来,胖乎乎地脸蛋笑成一朵菊花似地。弯腰问道。“张娘子远居宣平,臣正要护送赵王返回长安。娘子可有什么物件,要臣捎给鲁元长公主的?”

张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若要送东西给阿母,自有驿站传递,不劳韦大人了。”

韦昌碰了一个软钉子,不敢生气,慢慢的退到一边。

“韦大人,”一个皂衣小官好奇问道,“卑职不懂,赵王身份尊贵,是诸侯王,您对他百般苛刻,谈不上什么尊敬。那个女孩不过是个诸侯之女,您为何反而这般看重?”

“你懂什么?”韦昌不耐烦拍掌斥道,“得势失势,岂是完全看身份地位的。赵王虽表面上是诸侯王,风光无限。实际上他与陛下当年有数几夺位之仇,又是太后地眼中钉肉中刺,此次太后宣他往长安,没准就没命再回邯郸了。我自当顺着太后心意,苛求与他;至于宣平侯家这位长娘子,虽说只是诸侯之女,她的母亲可是太后亲女,天子胞姐,鲁元长公主,这亲疏能和别的诸侯女一样么?”

“如意一路保重。”张嫣眼看着如意上了回长安的铜壁车,眉心轻轻皱成了了一个川字,张口欲要叮嘱,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最后千言万语化作最平常的祝福,“保重。”

“好。”如意听不出她的沉重,微笑着应了,容颜明朗,依稀可见昔日长乐宫中皇三子玉石一样晶润的风姿。

张嫣站在原地,目送轩车轧轧远去,含糊的哼起了一首歌。

“什么?”身边,荼蘼茫然地转过头来,问道,“娘子你在唱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去。

她唱的是:“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这是戚夫人在永巷舂米时唱的歌。

舅舅登基之后,她随父亲返回宣平,离开长安之前,曾数次遣荼蘼去永巷探望戚夫人,嘱咐她收敛些自己的脾气,成王败寇已经水落石出,输家也要有输家的风范,骨头太硬了,对她自己也没有好处。关于史上那场惊天的惨剧,她总是认为,阿婆固然心思狠毒了些,但戚懿自己,也不是没有责任。

只是戚夫人不肯领情,认定了自己忘恩负义,次次都将荼蘼给骂了回来。

“娘子,”家人上前劝道,“赵王已经走了,我们这便回转吧。”

“嗯。”张嫣收回目光,点点头,“给我牵匹马来。”

家人皱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没有说话,应道,“诺。”

张嫣翻身上马,原野地春风吹动起她的衣襟,微微褶皱像动荡的水波,她深吸了口气,甩了甩手中藤鞭,道,“走吧。”忽听得身后远远一声呼唤。

“阿嫣——”

车轮重新轧轧滚动的时候,如意蓦的掀了车帏探出头喊道。

张嫣在马上回过头来,眉眼微微疑惑。

如意抓着帘子,低低笑道,“这些年,你还没有喊我一声舅舅呢?此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好不好,喊一声与我听听?”

春风吹过张嫣的鬓发,调皮的绕了个圈,便走了。张嫣蓦然伤感起来,垂眸看着阳光下自己的影子,咬唇笑道,“等你回邯郸的时候,我再来这儿接你。那时候,”若还有那时候,“我便喊你一声舅舅。”

“好好。”如意哈哈大笑,眉间又是一片寥廓,“那阿嫣,我真的走了。”

车轴咯咯作响,待去地远了,二人从车中马上再回过头来望,彼此都已经成了远处一个小小地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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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半天,决定还是按着心里的蓝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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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四:亲迎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四:亲迎

七日之后,赵王车马到灞上。

在高帝惠帝父子两代的清淡经营下,大汉国力虽未强盛,却一日比一日富足,灞上作为进出汉都长安的重要门户,也渐渐见了一派繁华景象。

青衣侍人驱马上前,在车外问道,“可是赵王车驾?”

“是啊。”从人应道,“不知阁下是——”

胖憨憨的侍人笑眯了一双小眼睛,仰首道,“赵王殿下,奴婢奉你兄长之命,前来迎你过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后面车上,韦昌下车走过来,不耐烦问道,“赵王殿下,不是我说,这离长安城也没几步路了,你就算有什么故交好友,也等进了宫,见了太后与陛下,微臣交了差,再去会可好?”

侍人的笑容微微一滞,转脸打量韦昌。

“兄长?”如意掀开车帏,疑惑道,“我的哪个兄长?”

他放眼望过去,在灞桥一侧,静静的停着一辆玄色宫车,车上并未插旄,显是车主并不想让人瞧出自己身份,但车身宽敞,俱是铜制,其上夔纹精致。车下随着十数名从人,面容并不出众,但气势沉稳,皆非一般人家之人。其中一个玄衣内侍,他却是认得,名为长骝,从前一直跟在还是太子的刘盈身边。

“皇帝哥哥。”如意失声唤出声。

“赵王殿下,”侍人倒是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您可别出声,咱主子不想惊扰到百姓,可不是大驾出游。您悄悄过去也就是了。”

如意用力的点点头,憋回了眸中微泪,跳下轩车,拔腿跑向宫车。

宫人微微行礼。替他撩开车帏,“哟。”刘盈微微探出头来,瞧见他这幅模样,倒先吓了一跳,“瞧你这幅模样,”他笑道,“不知情地,还以为有人欺负了你呢。”

如意只不说话。拿眼巴巴的瞧着兄长,想要靠近又有点犹豫的样子。他们兄弟自幼感情很好,少时常一同出宫游玩。但再亲密的手足之情也抵不过情势利益。自高帝第一次在廷议中提起易储之事,也就无奈的渐渐疏远了。

后来,他奉父命去国离京,远赴赵地邯郸为王。邯郸虽好,却是他的异乡,周相国虽忠诚。年纪却大了,又有些哽脾气,总和他亲近不起来,于是总在一个人的时候,想起长安,想起父皇。想起母妃,想起曾经在一起友好地兄弟。

其实,他是在想自己的亲人。

然后,他回到长安,第一个见到地亲人,是皇帝哥哥。

“怎么?”刘盈面色渐渐沉下,隐怒道,“难不成,还真有人敢欺负你这个赵王?”

如意微微翘唇,告状道。“怎么不是?你派来的那个汉使。总是与我不对付。我要停,他偏要走。我要走。他偏要停。一个劲可儿似的赶路,仿佛不早到长安一天,你要罚他的命似的。”

韦昌自赵王喊出那一声“皇帝哥哥”,腿就在那边筛个不停,等侯了一会儿,皇帝那边便有数个宫人过来,板脸问道,“哪个是韦昌?”带他过去,颤抖着跪下,前方宫车中传来皇帝寒怒之音,“韦昌是吧?赵王是朕手足,那个给你的胆子,一路为难于他?”

韦昌连连叩首,不敢看刘盈铁青的面色,嗫嚅道,“臣揣度着太后地意思,是盼着赵王快些进京,好一叙天伦之乐。”

他也实在是想不到,未央宫中的新帝,居然是这样的人,赵王刘如意与他曾有夺位之怨结,他不但不记恨,反而亲自来灞上迎接,一副手足情深的样子,完全不似作伪。

也无需作伪,他已是新帝,而赵王为诸侯王,君臣位份已定。吕太后是女中豪杰,为他拱卫帝位,各地诸侯王蛰伏,纵然心中有不满,面上也不会表现出什么。

“笑话。”刘盈勃然作色,斥道,“母后纵然欲召赵王回京,也没得让你作践赵王地步。朕岂容的你泼这脏水到太后身上。”转身命道,“叉他到廷尉府,交廷尉王恬处置。按不敬皇族的罪名办。”

韦昌浑身一抖,随即瘫软在地上,诏狱不同于一般牢狱,乃是帝王亲自下到廷尉的犯人,不讲究罪行,不讲究证据,一切以帝王心意为准。先帝年间,前赵王张敖谋逆案就是诏狱。自秦以来,诏狱素来惨刻,入了诏狱的人,通常有去无回,似赵王张敖那样,只被削去王爵,已是不幸中地大幸。

最后一眼他看到陛下身后的赵王,在皇帝哥哥身边,他终见开朗了一些,瞪了自己一眼,眉色飞扬,有种小孩子的得意。

而惠帝与赵王兄弟间因时间空间远离而造成的隔阂,也在这个小插曲中,渐渐消弭。

御人吁了一声,赶车过灞桥,向宣平城门而去。车中,十八岁的少年惠帝身穿玄衣,不同于做储君时的清正温雅,已是微微见了些帝王气势。

“三弟这些年在邯郸,一切可好?”车轮麟麟轧过青石砖路地时候,刘盈出声问,随手剖开车中瓜果,递了一半给如意。

“还成,只是有些想长安。”如意掀开车帏,贪看长安熟悉又有些与记忆中不同的风景,“咦,这儿的城墙起来了啊?”

“嗯。”刘盈亦看着车外,宣平门两侧绵延的是宽广的东城墙,土色尚新,“就是今年春正月的时候,发民众修的。只修了这一段,若再过几年,你再回长安看,长安的城墙就全筑好了。”

如意怔了一怔,放下手中轩车帏帘。

“那个时候我还能来么?”他虚弱的笑一笑。随即问刘盈,“我母亲现在如何?”

“这……”刘盈迟疑道。

“皇帝哥哥,”如意直视他地目光,固执道,“如意素来感念你相护之意,皇帝哥哥你一向未曾骗过如意,还请以实情告诉如意。”

刘盈叹了一声。终道,“戚夫人。她在永巷。”

“什么?”如意失声喊道,泪水刷地一声就豆大地落下来了,他那娇美如春花的母亲,那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踏春都嫌娇弱无力地母亲,居然被太后给下到永巷那么粗陋耻辱的地方?

他一直能猜到,父皇逝去后。母亲在长安不会得到吕太后的善待,可是他也不曾想到,吕太后会做地那么绝,将父皇生前最宠爱的妃嫔给下到只有犯错宫女才会去地地方。

“太后就真的不给我们母子留一条生路么?”如意激愤出口。

“如意。”刘盈寒声斥道,“朕不许你这么说我母后。”

母亲也许有母亲不是的地方,但为人子女的,一旦自己的母亲受到攻讦伤害,第一反应就是本能的维护。

“难道这不是实情么?”如意寸步不让。“皇帝哥哥若非正知道是实情,又何必这么巴巴的来灞上接我?”

因为他也知道,若没有他贴身维护,让自己这个赵王单独见了吕太后,很可能就没有命出来。

“如意你只会指责太后,你有没有想过。戚夫人自己也有不是地地方?若非她天天在永巷还不安生,日日指着母后的名字骂。待母后稍稍气消了点,朕自然会劝着她放戚夫人出来。辱骂当朝太后,”刘盈冷笑道,“她倒是好大的胆子气魄。连朕这样的脾气听了都觉得生气,何况太后?”

两个人如同斗鸡一样的对立站着,过了一会儿,俱都软下声气来,“如意,”刘盈眉心现一抹疲惫之色道。“你莫要担忧。你既然回了长安。朕自然会竭力保着你平安。但你若见了戚夫人,好歹也要劝她一劝。父皇毕竟已经去了,她还是向太后低个头的好。否则,”他森然道,“朕为何要去救一个辱骂朕母后的人?”

如意讷讷的怔了一会儿,轩车随着前行微微颠簸,带着帷帘一抖一抖,透进来地天光也在他的脸上一晃一晃,按住神色变幻,良久,他轻轻应道,“诺。”

车外的随人恭敬行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良久,听得车中安静了,才出了一口气,长骝躬身道,“陛下,已经到武库了。您是去长乐宫呢?还是回未央宫。”

“赵王一路车马劳顿,还是先随朕回未央宫歇一宿,明儿个再去拜见太后吧。”车中,传来刘盈淡淡的声音。

“诺。”长骝应道。

“皇帝哥哥,”如意拉了拉他的衣袖,悄声道,“太后说了,我若回长安,须立刻去朝见她,她要在长乐宫设宴相待。”

他说着,睫毛悄眨,微微泄露出一些不安。

到底还是个孩子,回到了如今于他已经生死之交的长安城,在最接近宫城地地方,他终于开始有了些许畏惧。

“是么?”刘盈沉吟了一声,对车外吩咐道,“转去长乐宫。”

参乘轻轻应了声,“诺。”然后御人吁了一声,勒住车子,然后向另一侧驶去。

“如意。”刘盈握住弟弟的手,一笑安抚道,“母后既有此美意,你自不当辞,朕陪你去就是。”

长乐宫阙依次点起烛火,夜色慢慢笼罩下来。

自高帝崩逝后,惠帝迁往未央宫,长乐宫便成了吕太后的天下。以新帝继位,椒房为皇后正殿而不适宜已非皇后的自己居住为由,迁居到宫西长信殿。

今日,长信华彩溢张,如云的宫姬捧着食盘酒菜鱼贯而入,次殿之中,臂粗烛火明亮,吕太后设家宴宴请风尘仆仆赶回长安朝见新帝的赵王。

见一身天子重服的刘盈携赵王如意一同入殿的时候,上座之上,吕太后微微变了脸色,勉强做和蔼道,“陛下日里政务操劳,怎么有空闲来长乐看我?”

“再操劳,也耽误不了向母后请安的时辰啊。”刘盈自然扬声笑道,携如意入座,“正好,如意今日回长安,我们兄弟好久没见,听闻母后设宴请他,儿子便也过来凑凑热闹。”

他举起案上已经斟好的耳杯,道,“儿子祈祝母后身体安康。”沾唇欲饮。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五:抵足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五:抵足

“慢着。”吕太后伸手喝道,微微前倾身子,面色惶急。

“怎么?母后。”刘盈似笑非笑问道。

“耽搁了这些时间,”吕雉神情变幻,最终咬牙道,“这酒已经冷了,母后让人给你温一温,再饮才不会伤身。”她作色身边苏摩。

“母后说的是。”刘盈不为己甚,放下酒杯。宫女换上温好的清酒,再饮,便是一派温温的热,刘盈举奢尝了口菜肴,瞧侍从为身边如意斟酒,于是自己再饮了一杯,“果然是贴合肺腑。”他赞道,“劳母后费心。”

吕雉强笑笑,面色阴阴的。

好容易用完了晚膳,刘盈便带如意退下。

“这孩子。”长信殿中,吕雉推翻面前案几,凌凌当当的耳杯酒菜砸了满地,恨恨道,“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他。偏是他和我作对。”

她心有余悸,抚着胸口坐下叹道,“还好,他没喝那杯酒。不然,不然……”

苏摩送了天子銮驾远远往未央宫去了,绕开低声收拾着殿中狼藉的内侍,笑着进殿道,“臣却要恭喜太后。”

“有什么好恭喜的?”吕雉大为恼怒。

“陛下孝悌,于太后而言,可不是最该恭喜的么?”

“盈儿孝顺,这的确不假。”吕雉神色稍稍缓和,忽又恨恨道,“可他不仅对我孝顺。还没理由的护着戚懿地小兔崽子。”

烛火柔顺的照在苏摩仰起的脸上,无声一笑,“陛下就是这么温柔的人,对他而言,对太后孝顺,对赵王友爱,是为人本分的道理。没有不同的。”

温柔是种一体的东西,对母亲是这样。对弟弟也是这样。

“还是苏摩会说话,”想透了这点,吕雉面色总算是好看多了,似笑非笑地睇了她一眼,“盈儿他总不能时时刻刻都看着那刘如意,我便命人盯着,总能逮到他落单的时候。再来处置了他。”

出了长乐,行在两宫相接地复道上,如意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松懈下来。

“没出息的东西。”御驾进了未央宫,寝殿中,刘盈换了中衣,砸过来一个白玉虎枕头,嗤道。“至于吓成这样么?”

“太后是皇帝哥哥你的母亲,”她想要的不是你的命,“你自然不会害怕。”如意亦已洗去了一路风尘,跪坐在榻上,垂眸道,睫毛浓密。侧脸莹润。“皇帝哥哥,”他迟疑道,“我真的要和你一起睡么?”

这样不好吧。

他年纪尚小,还没有到解得男女之欢的年纪,倒是想不到这未央宫中,有多少痴怨妃嫔宫女等着年轻皇帝地临幸,暗暗的咬碎银牙,可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好,便如高皇帝当年,也没有日日与兄弟臣属同榻而眠的习惯。

“少废话。”暗夜中。过了一会儿。刘盈答道,“你不是心里害怕么。咱们兄弟抵足而眠,便可以安心了。”

“呵呵。”如意忍不住笑了一笑,轻声道,“阿嫣也曾跟我这么说,要我跟着皇帝哥哥,陛下你吃什么,我才能吃什么;你睡哪儿,我便跟着睡哪儿。一步都不能离开你身边。”

“阿嫣?”刘盈怔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见她了?”

“就是这次回京路上,经过宣平县境。”

他们曾在长乐宫中无所顾忌的欢笑,那时候,长乐于他就是可以无所顾忌的家,可以随心意做任何事情,春花明媚。到如今,昔日原乡却已化作一条盘起身躯的巨蟒,正张着大口窥伺,待自己一不留神就要将自己整个吞噬。

许是路上真的累的狠了,夜里如意睡地很沉。第二日刘盈摇他起来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的,“时辰还早,父皇让我再睡一会吧。”

忽的一个激灵,想起了如今处境。睁开眼,看见刘盈微微黯然的眸。

“起来吧。”刘盈身上已经穿戴好劲装,淡淡道,“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不敢推脱,连忙起来,在宫人伺候下洗漱穿衣,走出宫殿的时候瞧了瞧天色,不解问,“这才是卯时刚过,天刚亮,朝会有这么早么?”

刘盈接过宫人捧出地铜剑,“朝会没这么早,但朕自在栎阳汉宫就养成了习惯,天亮起来练一会剑,再去做旁的事。”

如意脸上神色数变,终于忍不住问,“陛下的意思不是说,臣在长安的每一日,都得陪着你大天亮就早起吧?”

“可不是?”刘盈摆开架势,笑道。

如意哀嚎一声。

他生性惫懒,自幼受宠,后来虽微微失意,在邯郸却是一人独大,没人来管过自己的止息,每日里都是要睡足到辰半(折合早八点)才肯起身。如今,这,这简直是太难为他了么。

无精打采的陪在廊上,下面,刘盈已经练足了一套剑,满头大汗,接过内侍递上来的巾子擦了擦,道,“将朕和赵王的早膳传到这儿来用吧。”

早膳不过是四五碟小菜配了粟米粥,用过之后,如意随刘盈去前殿朝会,陪坐在东厢一边,见了一些从前也曾见过的父皇的臣子,他们如今已经更老了,只喋喋地说着所谓国家大事,比如国中哪儿遭了灾,哪儿上计不足,哪个臣子老了要致仕还乡……他听得头昏脑涨,偷偷瞅瞅皇帝哥哥,见他却是一副聚精会神在听地样子,不由暗暗佩服。

过了一会儿,刘盈走过来,笑道。“人都走*了,你还在这睡么?”这才骤然惊醒,揉揉眼睛问道,“每日里听这些事情,皇帝哥哥不觉的烦么?”

“烦?”刘盈怔了一下,笑道,“这事情总有人要做。朕既然已经做了这个皇帝,自然得劳烦着点。这天下事。总得有个人来管,我若不做,又有谁呢?”

他这话说地心有戚戚焉。从前看父皇做皇帝,嬉笑怒骂,似乎也没做什么事情,天下便也渐渐海清河晏了,还以为做皇帝是个多么崇高无上的事情。直到自己也坐了这帝位,才知道,帝王也有帝王的规矩,那些看不见的丝线,绑的坐在帝位上的你手足死死的,由不得真正肆意。

“那,”如意忍不住道,“做皇帝也挺辛苦地。”

“嗯。”刘盈笑着点点头道。“这几日国事繁忙,朕不得闲。暂且委屈如意在未央宫陪哥哥几日。待过阵子,朕带着你去上林苑打猎可好?”

“自然好了。”如意烂漫应了,瞧刘盈起身欲行,跪直拉住了他的衣袂,“皇帝哥哥。”他急切而又小声地道。

“如果臣弟说,臣弟当年,从未有过与你争这帝位的心思。你可信么?”

刘盈的身影顿了顿。

须臾,他回过头来,笑着抚过如意的头发,“朕相信。”

他道,眸光温暖。

“这一个月来,皇帝就真的从未离过赵王身边?”长乐宫中,吕雉发怒道。

“从未央宫传过来的消息看,的确如此。”苏摩为难。悄声道。

“好。好。真是我地好儿子。”吕雉怒极反笑,发狠道。“我就不信真找不出空当,陛下幸嫔妾之时,总不会还让自家兄弟在一边看着吧。”

“这——”苏摩神情迟疑。

“太后你也知道,陛下在女色方面,向来是不大看重的。”她且行且说,声音放的极低,“这一月来,他与赵王同案而食,同榻而眠,根本就没有再幸过后宫几位良人或宫女。”

“好,好,”吕雉越发笑的欢畅了,“陛下慈仁友悌,是大汉英主,倒是我这个做太后的小家子气了。”她怨毒道,“这下戚懿那个贱人在永巷里也要笑话我,养个孩子都跟自己不贴心。那孩子也不想想,若当初刘如意夺位成功,今日里可有这个气量对他。”

天光微微薄亮。

“如意,起来了。”刘盈换了一身猎装,兴致勃勃道,“虽然上林苑一时去不了,不过宫中也养了些小的飞禽走兽,今天是休沐日,朕不用上朝,早约了八弟今晨去行猎,你快些起来,不然他该等急了。”

“不要。”被强拉着晨起了整整一个月,如意的脾气也积蓄起来了,再加上这么多天,吕太后一直没有动静,他也渐渐放下了提防,犯起了赖床脾气,“要去皇帝哥哥你自己去,今儿个天塌下来,我都要继续睡。”

刘盈费了好大功夫,也拉不起一意耍起小孩子脾气的如意,瞧着他实在有些困顿地样子,心微微一软,想着也不过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待母后在长乐宫得到消息,自己这边应当已经回来了,应当不会出什么事,便道,“你想睡便睡吧,等朕回来了,咱们再一起用早膳。”

如意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忽然来京途中张嫣对她叮嘱的声音仿佛重在自己耳边响起,“你丫绝对不可以赖床,给我死死的跟着皇帝舅舅,他吃什么你跟着吃什么,他睡哪儿你跟着睡哪儿。他打猎你也得跟着去,总之,一步不得离开他身边。”如同清水一浇满头,立即就醒了。

“我跟你去。”他道。

刘盈微微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有追问,含笑道,“好。那你快些,朕在外头等着你。”

到底是小孩子,一旦跑动起来,也就精神焕发,活泼飞扬了。刘盈射了会野鸡奔兔,便含笑退到一边喝水歇息,看着如意与淮南王刘长两个幼弟骑着马,在草场中放肆奔驰,逐鸡撵兔,鸡飞狗跳的慌乱热闹,心胸畅快。

“我也不玩了。”如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凉水喝了一大杯,道,“才初夏的天气,已经这么热了。全身汗涔涔的。”从随扈宫人手中拿过一柄团扇,用力的扇起来。

“哎,”刘盈瞧见他手中的扇子,迟疑的唤了一声。

“怎么了?”如意好奇问道。

“没什么。”刘盈微笑着,起身道,“瞧着这天色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朕去喊八弟回来。”

待他走开后,长骝方抬头埋怨道,“哪个不长眼的宫人将这柄团扇给带出来了?真是糊涂,这也是能往外带的东西?”

如意伸手打量着掌中的团扇,不解道,“这扇子有什么特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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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六: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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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低头看手中团扇,用齐地罗纨所制,料子虽上好,在皇家而言,也不是难见。

“扇子本身虽无特别,特别的是送扇子的人。”长骝轻声笑道,“王爷不知,这柄团扇是鲁元长主家的阿嫣娘子亲手制的,从宣平飞马送来,陛下自然要看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