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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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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懿递了一片橘子到刘邦嘴边,刘邦笑着就她的手含下,戚懿含恼缩手,眸中却笑意连连,“陛下,”侍儿佩兰呈上五色丝缕,戚懿取过,相与绾系在刘邦与自己的手腕之上,举起来看看,满意笑道,“陛下可知,在妾家乡定陶,这五色缕还有个名号是什么?”

“哦?”刘邦饮了一口酒,问道,“是什么?”

“是相连爱。——老人说一对情人若将之绑在手腕上,共同跳一支舞,就可以一生一世相亲相爱永不分离。”戚懿道,“我已经将你绑住了,陛下,你可不能离开妾的身边了。”

“好,好,这个名号好。”刘邦放声大笑,“爱姬,”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朕和你,今生今世,相连为爱。”声音似含一片情意难当。

戚懿趁着酒劲拉刘邦起身,挥手道,“换首曲子弹弹。”

弹琴的乐人停了指,恭敬问道,“夫人想听什么曲子?”

戚懿怔怔侧头想了想,吐道,“《上灵》。”神情微微迷茫。

于是殿下乐人张弦弹歌,吹笛击筑。

“陛下,你陪我一起唱,好不好?”

多年以前,她在家乡定陶的堂上见到彼时有些落魄有些不羁的男人,唱的就是这支《上灵》。

二人腕上五色缕相联而系,紧紧缠绕。

“若陌上尘兮,为水中月。”刘邦扬声唱道。

戚懿扑哧一笑,倚到刘邦的臂上,这个男人虽然是天下帝王,但是他的歌声却是粗犷的,一派的豪迈不羁,仿佛凌驾于所有乐律之上,自由翱翔。

“吉日良辰兮,将愉上灵。”戚懿亦和着他的歌声,轻轻唱道。

“自我徂来兮,传英代鼓。天命有汉兮,明明寤寤。我其夙夜兮,祗事上灵。煌煌者为上兮,太一为灵。赤凤南飞兮,敛翼东梧。月上灵霄兮,长无绝终古。”刘邦的歌声豪迈,戚懿的歌声清灵,相互缠绕,虽一天一地,却奇异相谐婉转。二人连臂踏地为节,相对而歌。戚懿半面芳颊酡红,微带醉意,眼波流转,明媚不可方物。

张嫣躲在桐柱之后,怔怔的看着十八臂盏宫灯之下,戚懿投下的影子,忽然间有些自惭形秽。她两世为人,自负貌美,轻易不肯服了人去,见了与刘邦同歌的戚懿,终于认了输失了心气。

这时候的戚懿,艳光照人,令人不敢逼视。

“怎么样?”如意见惯了母亲的风情,拉着她的手得意道,“我娘比你漂亮吧?”

张嫣定定的看着他,噘唇道,“总有一天,我一定比她漂亮。”

“你?”如意不屑的打量着她,“小丫头片子,也敢和我娘比。”

“我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张嫣不服气道,戚懿的风情,是一种情意,只有沐浴在爱人宠爱中的女人,才能有这样脉脉风姿。而这风情,就是她对爱她的人的回报。

所以,她并不是第一次见戚懿,却是第一次见到戚懿真正的风华。而拥有这种风华的戚懿,才是高帝后半生珍之宠之念念不忘的,戚夫人。

我输的,是这份情。

可是总有一天我也会长大,会遇到一个能够生死以之的人。爱怨,苦乐,得失,我会敬他守他,也要他怜我懂我,这样,当我为他唱一首歌跳一支舞的时候,也许脸上就会有戚懿这样的神情。

两个孩子争吵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没有注意到戚懿绕过桐柱,哭笑不得板脸喝道,“如意,你在干什么?”

“哎呀,”如意跳起来,回头嬉皮濑脸笑道,“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你的声音聋子都能听见,还怕别人找不到?”戚懿抱着他,柔和笑道。

“父皇呢?”如意从母亲怀中探出头来。

“嘘,”戚懿做了个噤声手势,轻道,“你父皇喝多了,已经睡下了。”

“翁主,”她抬头看着张嫣,微微一笑。

“戚夫人,”张嫣板脸道,“前些日子陛下方将赵王之位封给了如意,我父早已不是诸侯王,夫人唤我一声阿嫣就好。”

“那好,阿嫣。”戚懿从善如流,她低头摸了摸如意的额,笑道,“佩兰进去给你父皇呈醒酒汤去了,如意最是孝顺父皇了,去伺候父皇喝好不好?”

“好。”如意眼睛一亮,蹬蹬蹬的拔腿跑了,到内殿门口回过头来唤张嫣道,“嗳,你在这儿等着我,等会我们一起去玩。”

“如意很调皮。”戚懿淡淡笑道,“阿嫣,说起来,这是我第四次见你了。”

“四次?”张嫣颦眉,她记得的只有三次。

“嗯,四次。”戚懿点头,拂开帘子向侧殿中走去,“第一次见的时候你还小,是刚出生那年吧,你阿母携你入长安,陛下抱着你跟我说,别看您现在后宫在汉宫貌属第一,待他日朕这个外孙女儿长大,说不定就胜过你了。”

张嫣刷的一下脸红了,知道适才自己和如意的拌嘴被人听见。

“所以说,”戚懿抿唇道,“陛下是很疼爱你的。”

“阿嫣,”戚懿转过头来,落寞问道,“你很讨厌我吧?”

“不会。”张嫣尴尬着,低声道,“从前是会的,后来上次神仙您帮我求皇帝阿公让我阿爹进宫陪我娘,我很是承你的情。”

“我记得,你在大殿骂我的话。”戚懿抬头望着动荡的珠帘,神情幽远,她的下颔,有着天鹅一样美好光洁的弧度。——可是阿嫣,可以的话,哪个女人一开始就想做恶事呢?”

“我在定陶的时候,有一个定了亲的表哥。我未必有多爱他,可是那个时侯,是真心实意想要和他过一辈子的。后来,陛下到定陶,我偶然见了陛下一面——”

“我是想逃的,可是没有逃过,乱世之中,女人的意愿太渺小,后来,我生了如意,就安安心心的随在陛下身边了。”

“可是,”张嫣仰首,道,“你心里谋夺着我舅舅的储位。”眉眼倔强。

如果之前是命运的浮萍,是一种无奈,那么之后呢?没有人真的那么无辜,也就不要装作一副洁白小羊羔的样儿。

那会令人作呕。

戚懿微微一笑。

“太子是个好人。”她说,虽然张嫣只说了一个舅舅,虽然刘邦的八个儿子名义上都是张嫣的舅舅,但是戚懿知道,张嫣说的是刘盈。“其实,我还满喜欢他的。阿嫣,你相信我,我虽然希望如意得这个太子位,我虽然和吕皇后争锋相对寸步不让,但是心里面,我并不讨厌太子和你的娘亲,事实上,我还有点喜欢他们。他们都是好人。”

她侧过头去,影子投在珠帘之上,渺远而淡漠,“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不争皇后位。可是我有如意,每个母亲,都会为自己的儿子谋划。因为她希望给自己的儿子这世界上最好的。”

“所以,我不得不一直往前走,直到面无前路,也不回头。”

张嫣无言以对。

有些事情不分对错,只是需要一个立场一个理由。你可以不原谅,但是你能够了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漠漠道。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指着鼻子骂狐媚子的那种感觉。”戚懿转头一笑,刹那芳华,“尤其当我发现,这种唾骂我自己都有点同意的时候。”

那种感觉,实在不好。

“阿嫣,阿嫣,”如意的声音从内殿传来,随之而来的是纷沓的脚步声,嬷嬷追着喊道,“赵王殿下,你慢着些。”

如意掀帘笑道,“我约了太子哥哥午后出宫玩耍,你要不要一起去?”

张嫣偷偷打量戚懿,见她面目含笑,对儿子与刘盈的交好,显然是真的不在意,不由啧啧称奇。

“要你开口做好人,”她起身嗔道,“我舅舅早就约了带我了。”

“呀。”如意叹道。

“如意,”戚懿含笑招他到面前,理了理他的衣裳道,“你要听你太子哥哥吩咐,不可以乱跑,不可以惹麻烦。”

“知道了,娘。”

踏出神仙的时候,张嫣忍不住回头,看殿内那个纤华侧影,“那个表哥现在呢?”她开口问。

戚懿的笑颤了一颤,良久,她轻轻道,“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他了。

世事芳华,莫不如此。

沧海变桑田,人说总要等个千万年的。但真正变的时候,只需要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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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西京杂记》卷三有云:戚夫人侍儿贾佩兰。后出为扶风人假儒妻。说在宫内时,高祖与戚夫人尝以弦管歌舞相欢娱,竞为妖服以良时。十月十五日共入灵女庙,以豚忝乐神,吹笛击筑。歌上灵之曲既而相与连臂踏地为节,歌赤凤凰来。至七月七日临百子池。作于阗乐,乐毕,以五色缕相羁,谓为相连爱。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户竹下围棋,胜者终年有福,负者终年疾病。取丝缕就北辰星求长命乃免。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华酒,令人长寿。菊华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华酒。正月上辰出池边盥濯,食蓬饵以祓妖邪。三月上巳张乐于流水。如此终岁焉。

嗯,其实,撇开某人第三者的身份来看,这日子倒确实过的有点神仙伴侣的味道。

那啥,某江又完成了一次从中国东部到西部的迁徙,经历一天两夜的火车,从安徽到四川。

so,这几天的更新是托编辑代劳的。

刚到学校,又累,又忙,泪汪汪,求粉红票犒劳之。

明天加更好不好?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二:鸣雌

长安东市之上,着一身绯色桃花纹衣的张嫣,与刘盈,如意,并另一男童行在一处。衣裳纹案精美,并不打眼,但料子上好,非一般人家能得。

“新烤好的糖炒栗子,要不要?”刘盈递了一把给他。

“要。”张嫣皱了皱鼻头,将心思勉强从周围的生张熟魏,市井风情之中抽回来一些。

“五弟,”刘盈又转手问身右侧另一个男童道,“你看中了什么?哥哥给你买。”

这男童不是别人,是高帝刘邦第五子,名恒。生母薄姬。

“谢谢二哥。”刘恒拘谨道,“弟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高帝一生共育有八子,早年出任齐王的长子肥,为大汉储君的嫡子盈,最受高帝宠爱的三子如意,在这三人的光辉之下,其余五个幼子光芒黯淡。刘恒生母薄姬又并不受宠,她的进侍君王,只是高祖的一时怜悯,之后,她在汉宫度过了漫长的数十年光阴,几乎再也没有沐过君恩。

她的儿子,也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成一个性子老实的孩子。

但就是这个拘谨老实的孩子,日后在汉家青史上却有鼎鼎大名,他就是赫赫文景之治的首创者,汉文帝。

如果没有张嫣,从前的嫣然,对汉文帝是肯定的,他仁孝有名,他二十多年统治治下清明,为汉朝积蓄力量最终才有武帝一朝的赫赫武功。但是站在张嫣的角度上来说,这个人夺了她亲近的舅舅的后嗣,更将惠帝后裔诬以名义斩尽杀绝,将惠帝遗孀幽居北宫,郁郁而终。

那时候,他可还记得当年那个东市之中曾一片亲切诚挚待己的哥哥?

所以说,人真的是斗不过立场的。

世事沧海桑田。

“五弟,”刘盈笑盈盈道,“你是要吃糖炒栗子还是风鸡?”

刘恒想了想,道,“风鸡。”

“好。”刘盈点了点头,正要吩咐人去买,张嫣忽然大声道,“风鸡有什么好吃的,我偏要吃糖炒栗子。”

刘恒怔了怔,笑道,“便糖炒栗子吧,我也不是特别在意吃什么。”

刘盈招了仆从,吩咐将糖炒栗子和风鸡各买一份,笑道,“又不是吃不起,何必委屈了自己。”又板脸对张嫣道,“有你这么对五舅说话的么?还不快向他赔罪。”

张嫣躲到他身后,探出头来,“我只有一个舅舅,谁耐烦到处乱认亲戚?”

刘盈呆了一呆,抓她出来,训道,“胡说。舅舅就是舅舅,哪有你认不认的道理。”

“太——二哥不要压着阿嫣了。”走在前面的如意回过头来,笑眯眯道,“她已经叫了我半天的如意了,说是我只大着她几岁,不肯叫我舅舅。也不是专门针对五弟的。说起来五弟和她同岁,也难为她能开这个口的。五弟不会介意的,对吧?”最后一句却是对着刘恒。

刘恒笑道,“不过是个称呼,不叫就不叫吧。”

“可是阿嫣,”如意朝她眨了眨眼睛,“等我们大哥回来,你这声舅舅,是叫还是不叫呢?”

“不叫。”

张嫣在心里斩钉截铁道。

“二哥,”如意对刘盈道,“弟弟肚子饿了,咱们找家食肆进去吃些东西吧?”

刘盈奇道,“你不是中午才吃过么?”

“可是我又饿了啊。”如意无辜道。

刘盈无奈,就近找了家干净食肆,走上楼去,听得转角食案边客人正在对同伴说的意氛激昂,“说起这个女相师许负啊,她可是给当今天子算过卦的。当时天子还只是未得汉王之位,许负慧眼相英雄,说服父兄效忠陛下,可不是算卦如神?”

“二哥,”如意好奇问道,“这许负是谁?我怎么没听过?”

“许负成名的时候如意你还小,”刘盈向小二点了菜,靠窗挑了个雅座,跪坐微笑道,除他们兄弟三人并张嫣外,余者侍从另坐了一案。

“所以不知道。当年父——亲很倚重她的,为其择夫下嫁,并赐封为鸣雌亭侯,是汉室第一个女侯。”

张嫣心中一动,思忖道,若是这许负真有卜算阴阳之力,倒不妨寻她算算自己的命相,一解心中疑惑。

“真的?”如意的眼睛亮道,“二哥你说说,她的相术真的那么准么?”

“嗯。”刘盈剥了一个粽子,笑道,“传闻她出生时手握玉块,百日能言,长成后得高人赠《心器秘旨》,上言:天道暗,莫负谁?相人者,具慧眼。群雄起,天下乱。慎相之,助君贤。之后便将本名莫负改为单名负。有一天,她哥哥和友人相约在林中射鸟,许负见了这人便道,‘你母亲在家病的很厉害,你还不快快回去看看。’她哥哥的朋友将信将疑,但还是赶回去,果然见母亲躺在床上曝汗呻吟,因诊治及时,终使其母亲转危为安。”他口中说着,手上动作却微微迟疑。

其实,他的母后,也是曾请许负看过相的。

那一年,母后从楚营归来,姐姐远嫁,自己年幼,父皇又另有宠妾幼子在怀,彷徨无依的母后便请许负看相。许负谨言慎行,看完之后道,“陛下为天,皇后为地,皇后虽小皇上十五岁,寿考却能与天齐。”

闻弦歌而知雅意,知母后能与父皇大行后有十五年寿数。母后别后不知是喜是悲,神色怔忡。而他自己呢?

他从未将死亡与自己的父母联系在一起过。相术虽好,却让他触到永殇的气息。

“哇,”如意天真烂漫,翘舌难下,“这么说起来,这个许负还真有点奇异之处。二哥,过两日让父皇招她进宫,也给我们兄弟几个相上一相,好不好?”

刘盈回过神来,笑道,“世外高人哪有那么好召——”

“其实,如意哥哥何必问鸣雌亭侯其他的轶事,”刘恒忽然出言笑道,“咱们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为许负相过相的人?”

“嗳,是谁是谁?”如意的兴致被挑高起来,打量了打量哥哥,又怀疑的瞟了瞟刘恒,最后众人一同将目光定在张嫣身上。

“我?”张嫣讶然指着自己。

“嗯,”刘恒颔首微笑,“昔赵国翁主的名声,恒虽在深宫之中,也是听说过的。张娘子出生的时候,会逢鸣雌亭侯路过邯郸,见王府之上云蒸霞蔚,生有异象,于是上门求见,见了宣平侯怀中的小娘子,盛赞道,‘小翁主命相极贵,来日必为人上之人。’”

张嫣怔了一怔,饮了口水,喃喃道,“是她啊。”

那个梦中抱着自己预言的女相师和墓园中遇到的神情奇异的老妇人,原来都是她,大汉鸣雌亭侯,相师许负。

如意盯着张嫣的眸儿闪闪发亮,嚷了起来,“阿嫣你真是太不厚道了,这么好玩的事儿都不跟我说。不理你了。”转过头去生闷气。

“如意别胡闹,”刘盈哭笑不得的训道,“那时候阿嫣才多大?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也有道理。”如意回头笑道,“好,原谅你了。——不过,阿嫣,你那个所谓的命相极贵,能贵到哪儿去?天下女子最贵重者为皇后,莫不成你来日能当——”说到这儿,连他自己都笑了,大汉如今诸位皇子,与张嫣都差了一个辈分,却是完全不可能的。

张嫣仰头笑道,“你这么咋咋呼呼的,是要食肆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身份不是?——我是阿公外孙女,舅舅的女甥,这身份,不已经是贵重的很了。”

“也说的过去。”如意喃喃,“可是这样子,还要她许负相这么一相做什么?”

大汉第一女侯,神相鸣雌亭侯许负的侯府,坐落在长安北城陵里。那已经是离长安繁华中心很远的地方,素来,长安权贵住宅总是靠着长乐未央二宫建筑,只有这孤零零的鸣雌亭侯府,点缀在偏僻市井之中。

张嫣站在侯府门前,仰首看着高高侯府门楣之上挂着的玄漆匾额,上书鸣雌亭侯府,铁画银钩的隶书。

“荼蘼,”她吩咐道,“你去帮我敲敲门。”她今日里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男装,同色发带扎起头发,更显得神清骨秀,清丽难言。

荼蘼应了,上阶叩响门扉,见白发苍苍的老人开了门,忙甜甜笑道,“丈人,我家宣平侯府的公子,欲求见鸣雌亭侯。”

“我家女侯不在。”老人习惯的答道。

“呃——”荼蘼词穷。

仿佛一盆冷水泼在满腔热情之上,张嫣蔫了气息,奄奄道,“打扰了,荼蘼,我们回去吧。”

走到街口,忽听得身后有人唤道,“小公子请留步。”讶然回头,气喘吁吁跑的正是适才鸣雌亭侯府的老家人。

“我家五少爷请你入府一见。”见张嫣神色奇异,他又补了一句,“女侯同其夫婿出去游山玩水,早就是不在长安的,五少爷是女侯幼弟,如今唯一住在侯府的主子。”

张嫣踏入鸣雌亭侯府,见一林竹影婆娑,婆娑之下,正堂之中,白衣男子手捧一卷竹简,回望过来。风度虽不如宣平侯张敖和留侯幼子偕,也是难得的书卷清奇。

“家姐远游在外,襄杯茶待客,还望小公子不嫌简慢。”许襄淡淡道。

“好说。”张嫣坐在对首,将茶粥不着痕迹的推开一些,好奇问道,“五公子为什么邀我入府?”侯府主人不在,老管家初见之时,并没有露出邀客入内的意思,为何在片刻之后改了心思。

“旁人自然不会。”许襄微微一笑,“小公子不一样,我听家姐提过宣平侯府上。”

张嫣眼睛亮得一亮,“鸣雌亭侯怎么说?”

“无非是天生富贵的,”许襄敷衍道,“虽小有波折,终会得大际遇。”

这话听着就虚,说了等于没说。张嫣觉得聊赖,踌躇了一会儿,抱着小小期待问,“五公子可学了相术?”

若是他家传渊源,自己或可问他。

然而她很快就失望,许襄骤然摇头,面带不屑,“相术此道,虽偶有神助,终是末枝小节。大丈夫要取功名,终效于朝堂,或从沙场得。”

告辞的时候,许襄颔首,请家人代为送客,张嫣微微回头,分明看见白衣青年眼中投出来的探究的光。

她摇了摇头。

“五少爷,”老管家闭了门,颤巍巍的感慨道,“这个宣平侯府的小公子,生的真是可俊啊。”看着就让人喜欢。

“小公子?”许襄摇了摇头,重新捧卷,许久后,道,“是女公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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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第一更中午更的,不过显然睡过了。

今天起床,终于发现脚肿消退下去了。似乎从写《金屋》那年暑假外公去世回家开始,每次坐一趟火车,脚都要浮肿。于是决定下次还是坐卧铺吧。

一更求粉红票。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三:柏叶

五月一过,就入盛夏,长安比赵地干热,侯府中人都耐不住,好在吕雉从宫中赐出去年冬日存冰,房中用冰消暑,倒也不算太难敖,到了七月过,热气渐渐消散,慢慢吹起了秋风,荼蘼收起了竹簟,笑道,“再过数日,一场秋雨下下来,天气就该转凉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嫣想起昔日在椒房殿中见吕雉手上斑斑点点的红肿冻疮,心中一动。

这一日,长安郊外数间毗邻而居的庭院中,青衣女子晨起端着铜匜而出,忽见大道上一辆驷马安车缓缓驰来,似带来满目身后金光。

“景娘姐姐。”张嫣掀开车帏帘,笑道,“你可还记得我么?”

景娘放下挡光的衣袂,嫣然一笑。

“我曾答应过姐姐,等姐姐到长安后,与姐姐一起做脂粉的。嗯,姐姐可听过一种柏叶膏?”

景娘摇头,意指不曾。

“我的外祖母昔年曾遭冻伤,每到冬日,手足皆遭冻疮之苦,我心疼外祖母,便从古书上寻来一张治手足冻伤的方子。景娘姐姐听好了:以柏叶一两二分,杏仁四十粒,盐一分半,乳香三分,下滚油,烧适量时间后加黄蜡,以陶瓶收。——我在家做了多次,总是做不出方中说的透明膏状体,记得姐姐手巧,特来请姐姐帮忙。”

景娘想了想,点了点头,招她们进来,置齐所需物品,“既然用药有定论,所差就在火候了。”景娘打手势道。

然而试了十数日,总也掌握不好火候,张嫣不免有些垂头丧气,“看方子以为很简单,原来真正操作起来也很难。景娘姐姐真做不出来也没关系——呀。”

景娘正专心致志的研究这柏叶膏,不留神间一缕散发落在滚油之中,慢慢的销成灰烬,依旧浑然不觉。

“姐姐,”张嫣一把拉开景娘,嗔道,“纵然做不出来,也不值得赔上一头头发的。”

景娘若有所悟,忽的进屋去取了一把剪子,绞下一撮头发,下进油中,吩咐道,“待发销尽了,就加黄蜡,慢慢搅匀。”

当釜中液体终于凝结成胶亮透明的膏状物,张嫣与景娘高兴的拍起掌来。

其实说起本来,张嫣对这柏叶膏也不是特别看重,不过经历了这番折腾之后再得到的东西,就不自觉的珍贵起来,张嫣兴致勃勃,携了新制好的柏叶膏跳上车,吩咐道,“载我去长乐宫,求见皇后娘娘。”

从前入宫,都是吕雉先宣了母亲与自己,自己才去的。这一次张嫣突发起意,自己想进宫,才知道这宫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容易进的。在宫门外侯了一会儿,才有宫人板着脸过来,接了自己进去。又在椒房殿上站了一会儿,吕雉才从内殿匆匆出来,淡淡道,“阿嫣有事么?”

张嫣怔了怔,不免扫了兴头,初开始那种献宝心情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示意荼蘼捧出柏叶膏,指着陶瓶道,“如今天气入秋已凉,阿嫣记得婆婆去岁为冻疮所苦,这一年寻治古书,得了这一方柏叶膏,听说治冻伤甚至指耳欲坠都是最有效,更不要说是冻疮了。待入冬以后,阿婆每次用热水洗了后拭干,再涂了此膏,用软帛包裹,不令寒气入侵,今年就绝对不会再生冻疮了。”

“哦,”她又道,“我担心阿婆每日里换软帛不方便,又特意寻了府中织娘用最好的帛布缝了双手套,阿婆你试试看?”

吕雉怔了怔,面色渐渐柔软下来,接过张嫣手中的“手套”,它是用两层软帛制成,留出五指形状,将右手伸进去,但觉贴肤轻软,手形好看。其实天尚未大冷,软帛贴在手上,不一会儿就出了一手汗,吕雉却没舍得摘下,抱住张嫣在她额上蹭道,“阿嫣的心意,阿婆领下了。”唇角噙着微笑。

张嫣笑着躲了开去,微微得意道,“这还不算什么呢。东园公家有一景娘,最是心灵手巧,还会制桃花粉,夹了桃花磨的汁儿,近闻真的有桃花香哦,涂在脸上又薄又匀的,可好啦;另有揉花胭脂,里掺牛髓,更加明艳,还可防皲裂;”她掰着指头数,“还有面脂,唇脂,可润头发的合香泽,这三个月我用它来抹头发,阿婆你瞧,是不是比春天的时候头发要柔顺润泽些了?阿母用了也说好的。”

不管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女人对脂粉这东西都是没有防线的,一下子,不仅是吕雉,连整个殿中所有的女官侍女的眼睛都明亮起来,吕雉心里欢喜,赞了一句,“不错不错。”又佯怒道,“阿嫣既有了这些,怎么今日才想起阿婆?真是该打。”

“冤枉啊。”张嫣笑道,“我虽瞧着这些东西精巧,但阿婆是大汉皇后,当然不能胡乱用东西。总要用着好了,才敢拿来送阿婆。”

吕雉笑了一会儿,渐渐怅惘,叹道,“阿嫣你青春年少,喜欢这些东西无可厚非。阿婆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老都老了,还用这些做什么呢?”

“胡说八道,”张嫣在她怀中伸出手来,努力试图展平吕雉眼角的纹路,“阿婆才不老。阿嫣听人说过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这世上没有丑女人,只有不会打扮的女人。’阿婆是大汉皇后,威严端庄,顶顶尖的。论妖服美艳,可能的确不如戚懿,但要论大气端庄,百个戚懿也顶不了一个阿婆。”

吕雉洪亮的笑声响彻椒房内外,抱着张嫣连声道,“好好,好你个嫣儿。”

“阿婆,我听人说过个方儿,用栗莩(栗子内的薄皮)研成细末,再用蜜调成膏,涂了可以去皱,并使肌肤白腻。还有猪蹄,红枣,粳米,常吃都对肌肤有好处。阿婆将自己养的好好的,下次让皇帝阿公见了,一定要让他看着傻眼。”

说的殿中众人都笑了,苏摩忙命宫人将适才张嫣说的方子记下,吕雉问张嫣道,“阿嫣啊,我问你,为什么你只叫我阿婆,却偏偏叫陛下皇帝阿公?”

张嫣笑笑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她想了想道,“因为阿婆只是我一个人的阿婆,而皇帝阿公却是许多人的阿公吧。”

这话说的其实有点不地道,譬如说该唤吕雉阿婆的还有一个张偃,吕雉却听得懂,淡淡的笑了。

午后,郎中樊伉奉命送张嫣回尚冠里,从长乐宫西阙出,张嫣百无聊赖,笑对樊伉道,“表舅,天色还早,咱们去东市逛一逛再回去,可好?”

舞阳侯世子樊伉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应道,“正合我意。”笑出一口白牙。

马车希律一声,过尚冠里而不入,径直走马章台街,往东市而去。

听着市井的喧嚣人声,让张嫣舒了口气,总算将心头的微微郁闷消解了下来,马车行了一会儿,忽瞧见东市上头一间食肆窗中露出的一袭衣影,樊伉忙喊道,“可是阿偕在上头?”

张嫣怔了一怔。

她随着樊伉上了楼,雅间开处,棋盘之侧竹榻上端坐的,蓝衣少年侧脸姣好胜过女子,可不正是前些日子她念了千万遍的张偕?

函里离长乐宫极近,不同于南平里,所居多半是权贵世家,留侯张良府邸,便坐落在其中。不如东市喧嚣热闹,但是幽雅清净的多。

“没有碰到阿盈,抓到你,我今个儿也不虚此行了。”樊伉笑嘻嘻大力的拍在他肩上,坐在他身边,叫道,“小二,取大坛酒来。”又回问张嫣,“阿嫣,你可要喝一点?”

张嫣艰难的移开沾在蓝衣少年身上的目光,点了点头,她现在亟需一碗酒,来醉一场。

浊酒入口甜芜,遮了一滴泪。张嫣昏昏沉沉的想,未见他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他不是自己的莞尔。可是见了他,又忍不住的看了再看,将一缕对莞尔的思念附在他身上,这见与不见间,竟有千万难。

酒斛遮掩后,张偕亦在大口大口的喝着酒,面上渐渐现出红晕。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伤心事,半分勉强不得。

“要我说,”樊伉看着难受,出口劝道,“他既然不当你是弟弟,你又何须敬他是哥哥,你自行你的,不与他争夺那爵位,还有人说你沾了他的光不成?”

张偕已经喝的微醺了,尚摇头道,“不成。他是我哥哥。”

樊伉气闷摇头,用手掌扇着风,“看着真憋屈,我宁愿一刀一枪跟人拼个痛快,也怕死这样被人内耗死了。”

话说着,楼下樊家仆役忽然上来,对樊伉焦急禀道,“公子,侯爷发现他的屠刀被你藏起来了,正气匆匆拎着家法满街找你呢,已经快要到这边了。”

“哈,这么快。”樊伉大惊,连忙跳起来,“那个老头子,都已经是万户侯了,还将从前屠狗的刀当宝贝似的供着,不许人收起来。”他抱怨着,年轻明朗的脸上有着阳光般单纯的神情,“外人看着多寒碜啊。偏还不许人碰,碰了就像要了他的命似的。搞不掂的怪老头。”

“阿偕,”他拔履吩咐道,“我先寻个地方躲起来,”忽然看见张嫣,骤然失语,他在吕雉面前下了包票要将这个小表甥女送回家的,就这么撇下,怎么也说不过去。

张偕饮了一口酒,挥手道,“你走吧,我会帮你把她送回去的。”

“多谢了。”樊伉抱拳,从二楼窗下跳出去,远远的听见舞阳侯一阵怒骂,而得得的马蹄声渐渐的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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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无意间发现一个吐血的事实,原来书评区管理中有一个批量加精功能。

那我每次一个一个为书评加精是辛苦什么?

泪奔。

第一卷大风卷计划写到刘邦驾崩,新帝登基的时候。现在我好想直接跳过中间发到卷尾。又或者,好想直接从女主嫁人写起。

不过知道是奢望,也只好老老实实一步一步走。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四:困局

这一对活宝父子,张嫣扑哧一声被逗笑了,然而斗室之中,待樊伉一离开,聒噪的气氛便安静下来,她打量那个坐在窗边的年轻男子,自斟自饮,自哭自笑,旁若无人,仿佛坐在一边的自己根本不存在一般。

这还真是——

张嫣吸了口气,自从穿越到这个世间,她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人忽略的如此彻底。尤其,当这个人还生的和莞尔一般模样,真是让自己不开心。

那厢,张偕放下了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坛,重新摆开棋局,左手执白,右手执黑,交替而下白黑二子,竟是自己与自己对下,棋子落在盘上,铮铮的声响。

她忍不住问道,“你这么下,赢了输了有意思么?”

“没有。”张偕道,“不过反正也只是个消遣。”他终于抬头,看了张嫣一眼。小小的女孩喝了小半坛酒,脸上嫣红嫣红的,不过神智还算清醒,走到他对面,执起白子,道,“我陪你下一盘吧。”一双猫儿般灵动的眼睛,漆黑灵动,流光霞照。

“你,”张偕觑了觑她,无可无不可道,“也好。”

她将盘上的棋子分别捡回棋盒,耳边听得张偕笑道,“上次你走了以后,曹窟和萧随他们打赌猜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果然我没看错,是个女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

“嫣。”

她答道,凝眉看着棋盘,这才发现此时围棋与后世的不同处。

两汉围棋,棋盘纵横共十七道,比后世十九道要来的简单。不同于后世执黑先行,如今这时候,是白子先下子。

这可麻烦的很,张嫣想,笑着问张偕,“可不可以让我几个子?”

张偕问她,“你今年几岁?”

“过年就七岁了。”

“七岁啊。”张偕唇角微微翘起,笑道,“我七岁的时候,围棋一道上,汉宫中就没有人能胜过我了。我让你八子吧。”

“不用。”张嫣在棋盘上扣下四个白子,笑道,“四子就够了。”知他说起的是那段在暂都栎阳的时光,那时候他们兄弟年纪都还小,还能够兄友弟恭,那时候有一群总角之交在身边,能放声欢笑,毫无顾忌的崭露头角。

张偕不置可否,随着下了一枚黑子。抬头见张嫣凝着眉计算,神情十分可爱,不由微笑。

张嫣皱眉思忖,她虽不肯泯泯于众人矣,但也十分注意,不愿让人觉出自己太奇峰清崛处。总是强迫自己扮小,扮茫然,扮无忧无虑,扮出平常六七岁孩子在众人眼中应该的模样。但唯一在张偕面前,不肯太平庸,让张偕瞧轻了自己去。

良久,她迟疑着扣下一枚白子。

张偕棋艺高明,并不在意她如何走,下子思虑极少,棋风快捷。然而慢慢的,张嫣下子也快捷起来,几乎他的棋子才落,她的棋子也就落下来,完全不加思虑,二人你来我往,很快的,棋就到了中盘,到此时,张偕才觉得棘手起来,仿佛整个棋盘棋风隐隐被牵制,无论将子落在何地,都如同一个漩涡,最终不得不被对方卷走。不由暗暗惊心,打量着对面坐着的小女孩,见她还是如最初一样的颦着眉,将所有精力都放在棋盘之上,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自己的打量。

他将信将疑,打叠起全部心力在棋局上,速度渐渐慢下来,左支右绌,对方却依旧能在自己甫落子的时候就跟着落子,似乎根本就不管自己的棋子落在何处。

将到终局,张偕苦笑一声,推坪认输。

张嫣呼了口气,这才觉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在下自七岁棋艺成后,除了在我父亲手上输过数盘外,还没有如此惨败过呢。”张偕含笑道,这才将面前这个原本轻忽的女孩放在心上。

张嫣怔了一怔,赧然笑道,“何敢和留侯相比,其实是阿嫣自己取巧了。我于棋道上涉猎有限,只是从前见过一张棋谱,在对方让四子的情况下,能牵引对方的棋力,一步一步的引入自己的局中,若棋过中局,那么无论对方棋力多么强劲,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世上竟有这种奇妙棋谱?”张偕讶异道,“不知张娘子在何处所见。”

“听人所提,那人自己也忘了。”张嫣笑道,“其实这谱说来奇妙,用起来却极难,一要对方肯让四子,而公子初与阿嫣下棋之时又过于轻敌,这才入了彀。若是对方先行知晓,坚持不肯让四子,又或者棋力稍弱,根本不理我所设下的陷阱,就半分也用不上。”

张偕微微一笑。

“阿兄可有字?”

他听了女孩的问话,怔了怔,“男子一般到弱冠之龄,才有长辈取字。我今年不过十五,不过朋友间嬉戏,倒是取了一个名号。”

“这个我知道,”张嫣抿唇微笑,“我听舅舅提起过,是燕隐公子。”

“嗯。”张偕含笑点头,只道张嫣口中的舅舅是樊伉,并没有太过在意。见女孩眼底的淡淡孺慕,心中一动,问道,“阿嫣以前见过我么?”

“嗯?”张嫣顿了一顿,才自失笑道,“没有啊。只是我有一个哥哥,和你长的很像。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他,总是忍不住亲近。”

如果真的回不去了,那么能够见一见与莞尔如此相似的张偕,是不是也是莞尔在另一个时空对自己的保佑呢?

“阿嫣,”他收好棋盘,淡淡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张嫣点头,起身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张偕一把扶住,担忧道,“你没事吧?”

“没事。”张嫣笑笑摇头。

上车的时候,张偕问,“阿嫣,你家在哪儿?”

“尚冠里。”

张偕怔了一怔,尚冠里位于长乐未央之间,住在那儿的多半是皇亲国戚,“你父是?”

张嫣回头笑道,“说来我们尚算是同宗,我阿爹是宣平侯张敖。”

在侯府门前辞别了张偕,张嫣带着荼蘼回府,穿过前庭转入角门,脚步轻快,忽听得廊上一声声音,“阿嫣这是从哪儿来啊?”声音沉静肃雅,正是她的公主娘亲。

张嫣僵了一僵,回头笑道,“今儿早上去京郊寻景娘姐姐,阿母是知道的,后来想阿婆了,就又进了宫一趟。”眨眨眼睛表示无辜。

“还装。”鲁元板脸道,“你阿婆早遣了人来说,午后就送你出宫了。”

“啊,是有这回事儿。可是樊家表舅带我去东市吃酒,这不刚回来末。”

鲁元的眸中闪现笑意,“大约一个时辰前,你樊家姨公拎着他家家法到处追他儿子,你表舅便躲到我们家来。两个人就在这庭中上演了一出棒打逆子的好戏,最后你表舅吃不住,招出来将他爹的屠刀藏在府中湖边假山石下。”

扑哧,张嫣忍不住笑了,投到鲁元怀里,抬起头来,“表舅忙着躲他爹爹的棒子,将我丢给燕隐,适才就是燕隐送我回来。”

“燕隐公子?”鲁元眨了眨眼睛,有些讶异,“是他啊。”她喃喃念了一句,不再追问,拍了拍女儿道,“今个儿也是你表舅太毛躁,就算了。可是阿嫣,你虽年龄还小,却也是长安数的出的贵女,你爹爹和我可没教过你随意和陌生人留在外头。”她板脸肃然道,“以后可不许这么没规矩,若是遇了什么事,你要我和你爹怎么办?”

“娘啊,”张嫣抗议道,“你可不是要关我在府里吧,你女儿迟早会闷出病来的。”

“谁要关你?”鲁元点了点她的鼻子,“以后出门多带几个自家下人,长安城里别的女儿家能去的地方,你都能去。”

“阿母最好了。”张嫣欢喜谢道。

回到房中洗漱过后,换了寝衣,张嫣对着铜镜梳发,这时候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已经可以到腰下了,数月以来保养的非常到位,比刚来之时柔顺的多了。头发将干未干的时候梳起来最水润,长长的一下能梳到底,很有成就感。

“翁主,”荼蘼咬唇进来。

“别,”张嫣终于想起来,回头正色道,“我阿爹已经不是诸侯王了,所以你以后不必再喊我翁主了,随着别的诸侯家喊娘子就可。”

“这——”荼蘼不甘,被张嫣瞧了一眼,不甘不愿的换了称呼,“娘子。”

“娘子,今日在宫中,你为什么要和皇后娘娘说那柏叶膏是东园公家的景娘制的?”

“可不正是景娘姐姐一手一足的制出的么?”张嫣奇异的瞧了瞧荼蘼,满是不解。

“可是,”小丫头急道,“这样说起来,皇后娘娘会以为那些都是她的主意。”明明,明明都是翁主——娘子到处翻出来的方子,仔仔细细教着她做出来的好东西,偏偏这功劳似乎被她夺了去,这算是怎么回事?

“你想多了啦。”张嫣盈盈笑道,“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怎么会让人一句话轻易换了去?”

“可是——”荼蘼还要再说,却见张嫣忽然颦了眉,弯下腰去,道,“别再说这个吵我了,我的头有些疼。”

荼蘼只当张嫣是装腔拿势躲避她的追问,过了一会儿才觉着张嫣面色发白,额坠冷汗,不像是装的,这才慌了神,扶着张嫣道,“娘子,是不是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张嫣摇摇头道,“这疼是一阵一阵的,咬着牙过去就好了。你扶我上chuang躺会子。”

卧在床上果然就好些了,张嫣昏昏沉沉的睡去,第二日醒来觉得恹恹的,见荼蘼神色担忧,便笑着安抚道,“早就不疼了。”

“可是小娘子小小年纪的,这样犯头疼,总不是好事。”荼蘼神色凝重,“我还是去禀长公主吧。”

“不要,”张嫣拉着她的袖子,道,“娘这些日子照顾弟弟,已经很劳心了。不要为这点子小事去烦她。——大约是我昨日头发没有擦干,吹了风受凉了,下次注意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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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干脆的承认一点,我是棋盲。象棋规则会,但是从来下棋目光短浅只顾眼前,所谓的走一步算五步绝对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至于围棋……

写这一章的时候曾经起心在网上找了个围棋初学入门去看,不过,看完了三四章,败退。

所以,如果有围棋资深人士瞧出这章写围棋纯粹是在扯的话,其实我真的是纯粹就在扯。

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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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五:淑女

草原的风吹低了金黄的草势,现出青年打马飞奔矫健的英姿。渠鸻从王庭栅门奔驰进入,将缰绳甩给迎上来的匈奴男奴,问道,“单于人呢?”

“在那边山岗上独自饮酒呢。”男奴恭敬道。

夕阳的色泽甜蜜的亲吻着草原的夜色,渠鸻步上高岗,掏出腰上挂着的酒壶,拔了塞儿,猎猎的灌下去。

“冬日将至,草原上的猎物减少,牧民们日子也不好过起来。前数日带人袭了大汉云中城,抢了不少好东西。嗳,屈普勒,我在太守府邸翻到了不少好酒,改明儿送几坛到你帐里去。”

“如此多谢。”冒顿笑了笑,负手站起来,瞧着山岗下壮丽王庭,帐篷鳞次栉比,灯火通明,执刀武士走出来又走进去,吆喊呼喝,意态豪迈……双眸凛冽而又骄傲,“渠鸻,你说,几十年前,我们草原上,可有这样的繁盛?”

“自然没有。”渠鸻笑道,“就是几百年前,也没有的。所以我渠鸻不服天不服地,只服你屈普勒一个人。”他尊敬的看着面前青年男子的背影,“因为我和所有匈奴人都一样相信,你会带领我们匈奴,开创一个巅峰时代。”

夜风烈烈,吹的衣襟直贴肌肤。

“这琴声真好听,”渠鸻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黑夜中他的眼睛炯炯发亮,“不过王庭里,有谁会弹琴?”

“应该是阿静。”冒顿不在意道,“这几日知道匈奴袭汉,她一直在跟我闹脾气。”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眸中一片冰冷,“真是妇人无知,难道她以为闹着闹着别扭,我就真的能和汉人兄友弟恭了?”

渠鸻一时无言,想起半年前那个一度让他惊艳的汉家娘子,“原来是静阏氏。前些日子,我偶尔经过她的帐篷,瞧见她挺个肚子。”他笑出一口白牙,热情灿烂,“屈普勒,恭喜你,你又要多一个孩子了。”

冒顿的笑意不进眼底,“盼是个女孩儿,”他叹了一口气,“若是个男孩——”他住口不再说话,面上却掠过森然之意,渠鸻瞧着打了个冷颤,不知怎的,想起匈奴各部落中流传的“杀首子”的习俗。

……

秋叶儿泛着黄从枝头上落下来,不知不觉,汉九年的时光走到了它终点,十年的脚步姗姗来迟。汉历承继秦制,以冬十月为岁首,皇帝在长乐宫中举行岁首大礼,群臣参拜,盛大恢弘,之后,太子刘盈觅了半日空闲,带着身边中常侍长骝来到南平里东市。

刘盈伸展四肢,笑道,“还是无事一身轻最好。”虽然对照顾幼弟及晚辈的感觉并不讨厌,但男孩子总要有些独自时光。

“公子说的是。”长骝凑趣道,“平日里看着公子带着小少爷并甥小姐,感觉就是当父亲的照拂孩子一样,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显得比较活泼松泛。”

刘盈险些一跤栽倒,不可思议道,“没那么夸张吧?”

“少爷已经十五岁了呢。”长骝微笑,语带伤感,“前些日子,听夫人说,该为少爷操办婚事了。等表小姐过了门——”

“哪有那么快,”刘盈转过身去,面无表情。

父亲,母亲,舅舅,甚至那些兄弟表兄弟,甥女儿侄女儿,每个人都认为他将要迎娶吕未,对那个沉淡清傲的表妹,不是不好,他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就这样扮演别人为自己搭建的戏剧,总有种憋屈的不快。

他偏头的方向正对着一个卖竹扎手工品的铺子,宽长竹案之上,活灵活现的打鸣公鸡,羊角攀枝,提花篮子,背篓少女……各式各样不一而足,俱小巧如巴掌大小,但做工精致收尾细腻,显出艺人的用心。

刘盈瞧着思忖,不妨挑一个送给阿嫣,她大概会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于是凝神再看,选中了一个猴儿攀月,问小贩道,“这个多少钱?”伸手去拿,却听得身边一个清扬的女声同时道,“这个猴儿攀月多少钱?”手中触到少女黄色衣袖下藕一般的手背肌肤。

刘盈怔了一怔,针扎一般的收回手来,侧首看,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惊疑不定的看着自己,头上梳着双鬟髻,并未及笄,上着黄地花叶纹短孺,下着蓝色素面裙,俱是上好锦料,圆圆脸蛋,画着时兴长眉,清眸舒扬。

双目相望,二人俱红了颊。

“这位娘子是?”刘盈自持相问。

黄衣少女后退了半步,郑重道了个揖,“小女姓陈。”

名不足为外人道。

刘盈回望了望长乐威严檐宇方向,淡淡道,“我姓吕。”

“吕公子。”

陈氏娘子微微颦眉,转望向摊贩,“可否再为我们编一个同样的?”

“对不住。”身披短褐的中年商贩笑嘻嘻道,“这些竹编都是我爹爹亲手编制,不是什么高贵东西,但爹爹有个怪脾气,从不编重样的花色。”

少女转手望刘盈,“小女出门前答应了弟弟要送他个物什,舍弟属猴,便瞧中了这儿,不知公子可否割爱?”

刘盈望着她手中捧着的猴攀月竹编,弯弯一轮竹月亮的梢头,尾巴倒吊着只灵动猴儿,在少女藕白色的掌中荡着,一下一下些微。不知怎的生出些不舍,笑道,“本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不过我甥女儿天性顽皮像猴儿,倒很难挑到合她心意的东西。”

二人一时无言,相对冷场,只余着小猴儿在月稍微微的晃。

“真好看。”女童的声音赞道,转做抱怨,“可是舅舅,人家哪儿像猴儿了?”

刘盈吃了一惊回首,耀阳之下,东街街头不知何时停了一辆车,据称刚满了七岁的女孩坐在车辕之上,一下一下的晃着双腿,笑眯眯的,神情娇憨,可不正和那只猴儿一个模样?

张嫣跳下车,走到刘盈面前,“我今个儿去外城寻景娘姐姐玩耍,回来经过这儿就听见有人打着我的名义在为难这位姐姐,舅舅,这样不好哦。”

刘盈的脸微微红了,不自在的转过头去,“那你自己去跟陈娘子说去,要不要那玩意儿,都由你。”

“好。”张嫣走到陈瑚面前,仰首笑道,“这位姐姐,你若肯将那只小猴儿送我的话,来日我会还你重礼哦。”

明艳的容颜逼到眼前,陈瑚心中暗赞,若不是年纪尚稚,长安城的男儿定会趋之若鹜,她忍痛瞧了掌中竹编一眼,送给张嫣道,“送给你了,我可不稀罕你什么回礼。”

“要回的,要回的。”张嫣嘻嘻笑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有空我去找你玩啊。”

陈瑚犹豫了一会儿,弯腰笑道,“我单名一个瑚字,妹子若要找我,便去大昌里曲逆侯府上找二小姐就是。”

“嗯。”张嫣乖巧应道,“阿嫣记住了。”

“舅舅,”张嫣跟在刘盈身后,笑着喊,“你是不是喜欢陈娘子?”

“胡说什么?”刘盈佯怒道,“你才几多大,知道什么喜不喜欢的?”

“我怎么不知道?”张嫣逗着手中的猴儿竹编,“按舅舅一贯的好性子,本该将这猴儿竹编让给她的,这么反常,必有其因。”

“真是够了。”刘盈啼笑皆非,“我不是为了你,至于做这个恶人?不识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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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头。咳,为补偿大家,明天我三更吧。囧。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六:三月

冬十二月里,午后忽然下起飘飘扬扬的雪,陈瑚在桐窗下呵了呵手掌,呼出一蓬热气。

“二娘,”家人在窗下禀道,“门外有个女孩,自称是认得二娘的,上门来拜访。”

“那女孩什么样子装扮?”陈瑚提笔在绢帛上画了一个起势,不在意问道。

“嗯。六七岁年纪,穿着白貂裘,毛色难得的好。长的也很好看。”

“咦,是她?”陈瑚讶异放下笔,连忙道,“领她到我这儿来。”

张嫣在廊下收起黑色的油布伞,靠在墙下,进了房,乍觉得一暖,缓了缓神气再看,见房中燃着一盆火炉,靠窗设案,案上置诗书笔墨,陈瑚便坐在窗前,头上挽起一束漂亮的欣愁髻。

“咦,”张嫣眼睛一亮,笑道,“陈姐姐及笄了?”

“嗯。”陈瑚回头笑道,“前些日子刚行的笄礼,丞相夫人为我取字为敷珍。”

“敷珍姐姐在画那株梅花么?”她倚在陈瑚身边,看了看窗外的梅,又看看她笔下的走势。

“嗯。”陈瑚颔首,“每次看见它在雪里盛开,就觉得特别钦佩。”

“是啊。”张嫣笑道,“我就不行。在雪里冷死了,想起姐姐家就在附近,冒昧过来拜访。”

“不碍事。”陈瑚笑道,“我也喜欢你过来的。”她点缀完最后一朵红梅,搁笔回头,咬唇道,“那位吕公子,不知道是否和我们一样喜欢梅。”

“咦,”张嫣瞪大了眼睛,诧异道,“哪一位?”

“就是,你舅舅啊。”

“哦——”张嫣笑弯了眉,“那位,吕公子哦——”

“敷珍姐姐,”她促狭靠近,轻轻问道,“你可喜欢我舅舅?”

陈瑚怔了怔,面颊绯红,“阿嫣不要乱说话。”她斥道,拿起笔,欲待再点几朵梅花,转移尴尬的心思。

“我才没有乱说话,”张嫣道,“我舅舅是天下最好的男子,你瞧,”她扳着手指数道,“他长的好,学问好,性子好,孝顺父母,兄友弟恭,对我们晚辈也照顾的紧。你打着灯笼在这大汉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子了。”

就是有一个比较严厉的婆婆。

——阿嫣啊,那不是比较好吧?!!

陈瑚回过头来,唇角似笑非笑,嗔道,“你好好的打灯笼做什么?照旧(舅)啊?”

……

天晚,从正堂中出来,廊庑两侧,积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芒,前方,荼蘼挑着一顶灯笼,在脚下投下一圈温柔的黄色光芒。

“荼蘼,”张嫣拢了拢裘衣,忽然出声道,“把灯笼给我吧。”

“啊?”荼蘼愕然回头,笑道,“大下雪天的,灯笼荼蘼来打就好了,不用劳烦娘子的。”

“不算劳烦。”张嫣接过灯笼,看着手中的微光,忽然笑道,“荼蘼,你说,我舅舅要是娶了舅母,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疼我?”

“太子殿下要娶亲了么?”荼蘼迷糊道,“是他看中了哪家的女子,或是吕家的九娘子?”

“不是他看中了哪家女子,”张嫣走回自己的房中,“是我看中了哪个能喜欢的舅母。”

对刘盈,她一直是又亲又怕,亲近他善良的脾性,温暖的眸光;却怕死了蹈历史的覆辙,成就那段悲剧的婚姻。历史上那两个名位夫妻实为舅甥的男女,被困在未央宫中,不得超生,相互折磨着最后落寞亡去,只留得一个处女皇后千古惨淡芳名。

我才不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嫣打了一个寒颤,舅舅就是舅舅,悖逆伦常的感情让我觉得不能接受。如果能够自私一点,能够自私一点,我想既拥有舅舅的疼爱,又不必陷入对那段命运的担忧。

然后,那一日途径东市,偶然瞧见对街相望红了颊的少年男女,忽然间灵光就闪过了脑海。

她还是髫龄女童,他却已是少年,若他在惠帝三年迎娶自己之前已经有了自己心爱的皇后,那么凭她的身世,怎么也不可能委屈做妾。

我只想做一个永世单纯的外甥女。

二月二十二。

张嫣随母亲鲁元入宫,笑问吕雉,“阿婆今年可生冻疮了。”

“没有了,小阿嫣,”吕雉亲热的抱起她,搂到自己怀里,“阿嫣惦记阿婆,阿婆知道的。”

吕雉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淡了下去,肌肤闪耀些许光泽,竟是比年前为鲁元心急如焚之时,要年轻上好些岁。

“待开了春,帮你舅舅操办了婚事,我这把老骨头,就彻底松泛喽。”吕雉淡淡笑道,神情让人猜不出心思来。

“说到舅舅,”张嫣笑道,“前些日子我在东市,看到一些有趣的场景呢。”

吕雉怔了一怔。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桃花开的最好的时候,就是我的生辰了。”张嫣在车中笑道。

“是啊是啊,生辰快乐。”如意敷衍道,从车中觑着渭水河畔的青色草地,简直兴奋的要跳上去打个滚,“太子哥哥,”他摇着刘盈的手臂指着人声最沸处,“去那儿去那儿,那儿最热闹。”

“你呀,”刘盈摇摇头,却还是吩咐前面御人吁的一声停下来。

暮春三月,柳絮沾城,野苋招摇,群莺乱飞。

秦汉之际,民风清新,男女之别亦不严重,不同于后世的礼教古板死统,《周礼.地官.媒氏》如是写着:仲春之月,令会男女,奔者不禁。带着难得的人性关怀与温暖色泽。《论语》亦有书: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七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不同于圣人其他死板教诲和严肃道理,有着清新烂漫的春日风情。

而如今正值仲春,渭水之边三三两两尽是踏青的男女,追逐嬉乐,歌咏相和,一派春guang烂漫。刘盈衣裳华贵,眉目清朗,又正值年少,方一下车便得来不少少女偷偷觑视的目光。

“真热闹。”如意笑道,“比宫里头有意思多了。嗳,阿嫣,我要是能在这渭水之边修个屋子,天天看这渭水就好了。”

张嫣偏头笑道,“真要如你的愿了,你又瞧着别的地方眼馋了。”

人心总是不足,手中拥有的千般平常,瞧着得不到的才眼热。待丢了西瓜捡冬瓜,才记起西瓜的好,又盼着换回来。可是人的一生,又经的起几趟这么折腾。慢慢的,就成迟暮了。

少年男女们小声惊叹,这是哪家的孩子,一个一个都这么漂亮。尤其是那年少的男孩和女孩,真正的容如玉雪,添一点则多了,减一点又少了。只是年纪到底小了些,还解不得仲春渭水的风情。

青裳儿的圆脸少女被众人推着出来,将瓜果轻轻掷到刘盈身上,面上红晕,贝齿咬唇,眸中含着脉脉春qing。刘盈拂落瓜果,歉意一笑,回头去看弟弟和甥女儿,并没有回应少女。于是少女微微失望,倒也不沮丧难堪,拉着姐妹的手远远的去了。

“嗳,这是做什么?”如意大乐,跃跃欲试道,“是比着掷瓜果么?小爷也要玩。郑福,”他指着贴身伺候的小厮颐指气使,“去给我买大堆瓜果来。”

“三少爷。”郑福苦着脸,“这瓜果可不是能随便买的。”

“为什么?”如意漂亮的眉毛竖起来,恼道,“我堂堂一个皇——少爷,怎么连买个东西都不成。”

张嫣掩口而笑,嗔望如意一眼,问道,“这儿这么多人里,你可瞧着什么人顺眼?”

如意眺目四望,失意摇头道,“他们都长的不漂亮。嗯,论起漂亮来,这满渭水边的人,除了我之外,就只数到你这个丑丫头了。”

张嫣知他脾性,吸了口气,默默念道,“我不恼,我不恼。”复又笑道,“你若砸赢了谁,他们便以为你比他们厉害,要缠着你一整天,你可受得了?”

如意觉得一身恶寒,连连摇头,赶忙叫回郑福,“你不必去了。”

“郑福你别听他的,”张嫣笑盈盈转首道,“去买些桃儿李儿送来给我。”

郑福方松了那口子为如意悬的气,这会又被张嫣给吓到,苦着脸道,“张娘子,三少爷不好掷那些瓜果,难道你就好掷了么?”

这比如意出事更麻烦好吧,他偷偷的瞧着负手站在前边的刘盈,太子殿下还不得揭了自己的皮。

“真是奇了,”张嫣眸中闪动笑意,脆生生道,“难道这瓜果除了拿来掷,不能做其他用了么?我偏偏想就着渭水洗洗吃不成么?”

郑福出了一口气,无奈去了。

新从树上摘下来的砂糖李子,冰凉凉的,有着青青的果子香,张嫣在渭水河荡过了,捧着坐在河边,扔了一个进嘴巴,不觉就酸了牙,皱眉道,“如意,你尝不尝尝?”

“不要,”如意嫌弃道,复又瞧着河岸,“阿嫣你瞧,”他屈膝而坐,将下颔搁在膝盖之上,远远望着岸边,“阿嫣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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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七:掷果

张嫣抬头望过去,一身雪锦深衣的少女在侍婢陪同下下得车来,身影曼妙,眉眼舒扬。

“这个女的倒长的不错。”如意托着下巴评道。

张嫣气不打一处来,掐着如意的脸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以貌取人?”

如意挣开哇哇乱叫,“长的漂亮不是我的罪过,阿嫣你不要嫉妒我。”

“吕公子,”陈瑚瞧着三尺开外望着自己有些惊异有些欢喜的少年,脸微微发红,郑重揖了一礼,“真巧,又遇到你。”

“是啊,很巧。”刘盈有些发呆,无意识的重复她的话。于是陈瑚更加脸红,横了他一眼,似嗔似喜。天光淡荡,红的蓝的小花在脚下微微招摇,青草气息萦绕在二人之间,转身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偷偷瞧他,却正撞上他的眸,一惊低首,然而心上又羞又喜,又妥又帖,不自觉就抓着衣襟一角,唇角却微微弯上。

“小子不才,”一瞬间刘盈心头也如打起了频频的轻鼓,他强捺心思,问道,“可否请娘子见告芳名?”

陈瑚吃吃一笑,觑了觑远方满河岸追打着漂亮男孩的美貌女孩,“阿嫣没有告诉你么?”

“阿嫣?”刘盈怔了一怔。

他们穿过无数有情男女笑语祝福,感受着渭水河波光洒洒淡荡春guang,柳絮随着风兜下来,落了满身,陈瑚在柳枝下蓦地停步回望,抿唇笑道,“阿嫣管我叫瑚姐姐。”

“瑚儿。”他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

柳枝儿荡啊荡,润润的是满目春guang。莫要辜负春guang。陈瑚的手颤了一颤,终究没有挣开。

“今天天色很好,我在家待得闷了,就想着出来走走。”陈瑚喁喁道,似乎在解释,又像在自言自语,走过水果摊儿,弯下腰去,问道,“婆婆,这个木瓜怎么卖?”

她买了木瓜,直起身来回头,脸红的像是沾了最好的胭脂,但是一双星眸脉脉,亮晶晶的很是可爱,笑着问刘盈,“你肯不肯收我这个礼?”

刘盈琅琅一笑,露出雪白牙齿,“求之不得。”他道,接过木瓜,解下腰上玉佩,递到陈瑚手中,肌肤相触,抿唇而笑。

“这场景,我怎么瞧着这么眼熟?”远远的,如意停下奔跑,疑惑道。

“投我以木瓜,”张嫣亦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方,喃喃吟颂。

“报之以琼瑶。”如意下意识的接道。

两个人对望一眼,极有默契的共同念完后半首诗,“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呀。”如意叹了一声,若有所得。

然而毕竟年幼,对这种男男女女的交往,少年如意很是不能了解它的风情,看了一阵子,就失了兴趣。他的眼光左看看,右看看,灵动的让边上候着的郑福捏了一把子汗,最后落到了渭水边的一丛竹子上。

“郑福,”少爷他手指一挥道,“去给我将那竹子给砍了。”

郑福愁眉苦脸的去了,张嫣瞧着好奇道,“你要那竹子做什么?”

“啊,”如意笑眯眯道,“前些日子二哥送了我一个竹编的马儿,我瞧着很是喜欢,想看看能不能自己扎一个。”

“你?”张嫣欲报刚才出言不逊之仇,不屑看他,“你能扎的出来?”

“你不要小看人。”如意义愤填膺。

然而事实证明,某些人生下来就是用来给人小看的,他还没奋斗一会儿,就被竹叶在手上割了一道口子。

“小祖宗啊。”郑福求道,“你要扎什么,就让小的来弄吧。你好好的歇在一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张嫣得意的哈哈大笑。

她坐在竹子背后,瞧着自己一手促成的一对璧人,只觉仿佛解了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时间只觉天光清朗,鸟语花香,心中开阔,所思所见,无不欢喜。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世人爱看的结局。

张嫣渐渐的将心思从水岸上一拨又一拨眉眼漫漫的年轻男女身上移开,心里忽然开始想,我最看重的人是谁呢?

前世里自然是莞尔。今世里自然是鲁元。但是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总还有一些人。仿如刘盈,仿如张偕。

那么,在她心中,这两个人,谁的分量更重一些?

张嫣在心中的天平上掂来算去,还没有理出个所以然来,“得儿驾儿,”如意“骑”着似模像样的竹马向自己驰来,笑着招手喊,“阿嫣,你要不要也来骑?”

她蓦的回神,笑着仰首,“不用啦。”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脑袋上一疼,一个青青的果子砸在上头,落在地上,又滚得几滚。

如意目瞪口呆。

“舅舅你欺负我。”

某人眼泪汪汪。

“对不住啊阿嫣。”

某人歉意连连。

“舅舅你居然用我买的李子来砸我。”

某人咬牙切齿。

“那不是,”某人尴尬无比,“我没有看准,一个错手么。瑚儿,你不要偷笑。”

“舅舅居然砸我,”某人大受打击,继续眼泪汪汪,“我有什么对不住你,你直说就是,犯的着这样子用果子砸我么?还居然,还居然,”

某人极是悲愤,“是我自己买的。”

——张小姐,你弄清楚重点好吧?

“哈哈哈,”车中,陈瑚捧腹而笑,揉着眼睛,“抱歉,我实在是忍不住。”

刘盈瞪了她一眼,复又“低声下气”的请求谅解,“好了阿嫣,你说吧,要舅舅怎么赔罪?”

“我要糖炒栗儿,风鸡胗儿,桂花糖,汤饼子……”

那最后碎声声的痴缠,一直化成了一串代替风铃,串起了张嫣孩提时最美的*和清亮时光。那时候,春风和暖,渭水解冻,青草飘香,一切都那么温柔美好,舅舅在,如意在,陈瑚也在,有时候张嫣也会童稚的想,如果时光就此停留在那一天,一切该有多么好。

可是,时光终究无情的揭过那一页。

于是,汉十年那一年渭水河畔掷果,便成了他们少年时最后的美好时光。

马车在大昌里曲逆侯府前停下,陈瑚下车入府,唇边还噙着开怀的笑意。

“从哪里回来?”门内有人问道,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府中踱出,面貌雅昳,却略带些阴沉。

“爹爹。”陈瑚停下脚步,脸色有点发白。

“你今儿去哪儿?”陈平复问道。

“我,没有啊,”陈瑚想了想笑道,“女儿就是瞧着天气不错,随便出去走走。”

陈平不再看她,径直叫出她身后的小婢女,“香覃,你来说,二娘今日到哪去了?”

“婢子,婢子,”香覃跪在地上,将唇咬的发白,她既不想背叛陈瑚,又在陈平的积威之下不敢说谎,一时之间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爹爹你不用逼香覃,”陈瑚扬了扬眉,淡淡道,“瑚儿自己说就是了。”

“胡闹。”听完了女儿的话后,陈平变了脸色,斥道,“你好歹也是大家的女儿,怎可如此随便,与人私定终生?”

“大家女儿又如何?”陈瑚手上握着玉佩,汲取勇气,“女儿只想挑个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你手上是什么?”陈平注意道,“拿给我看看。”

“不要,”陈瑚拼命抗拒,却抗不住父亲的力道,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将玉佩放在掌中久久观看。

陈平的目光深邃起来。

那是蓝田寿玉所雕玉佩,中圆镂空,雕着一条四爪金龙,浮纹清显,打着玄色丝缕络子。其时龙凤虽象征天家,但在民间也是个吉祥意儿,不曾明令禁止,不过,天家用玉和民间总是有些不同。

“爹爹,你把玉佩还给我。”陈瑚跪在地上,闭眼请求,眉眼一片倔强。

过了一会儿,陈平方轻轻道,“好了,瑚儿,你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做爹爹的还会抢你的东西不成?”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玉佩,心平气和,放在陈瑚掌中,笑道,“你出去了一天,也该累了,先回去歇歇吧。”

陈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廊角好久,陈瑚方愣愣回过神来,“香覃,”她问身边侍女,“我可是做梦?爹爹就这么放过我了?”

长乐宫神仙殿

如意除了袜,换了禅衣上chuang,望着四阿帐顶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问母亲道,“母亲,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戚懿怔了一怔,愕然望他,“如意喜欢谁么?”才十岁的孩子,会不会太早了?还是安排一个通房使女,可是如意那样挑剔的眼缘,哪儿去寻一个绝色心性好的侍女呢?

“没有。”如意大大的挥了下手,“只是今个儿看太子哥哥将身上的玉佩送人了——”

“你手上是怎么回事?”戚懿眼尖的瞥到一条浅浅的疤痕,心惊问道。

“哦,那个啊。”如意不在意的笑笑,“被竹叶子划到了,很浅的,母亲不必担忧。”

“母亲看看,”戚懿仔细的握如意的指尖在面前,见果然是很浅的一道痕迹,方舒了口气,不经意问道,“是吕家的九娘子么?”

吕未自幼与刘盈一同长大,两家对二人婚事都乐见其成,如此珠联璧合,椒房殿那老妇大概要乐和一阵子了。她将儿子伤口在嘴尖含了含,漫不经心的想。

“不是。”如意慢慢困了,打了个哈欠道,“是个不认识的女人,不过,长的还不赖。”

戚懿愣了愣,怔在当处许久,方将儿子的手轻轻放下,拉过松竹纹绣薄衾盖好,起身走出寝殿,放声大笑。

“夫人这般开心,笑什么?”佩兰送上手巾,好奇问道。

“我笑椒房殿的老妇,”戚懿擦了擦眼泪,笑意却歇也歇不住,“为了儿子和吕家费尽了心思,却偏偏自己的儿子不肯如她的意,不按她排的路走。”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八:定盟

“皇后娘娘,”建成侯吕释之略微拔高的声音在椒房殿回想,“哥哥以为,让九娘嫁给盈儿,是我们兄妹多年来的共识。”

“九娘很好。”吕雉不为所动,淡淡道,“她是我的嫡亲侄女儿,我难道不希望我们吕氏再出一个皇后,延续吕家的尊荣么?”

她握拳不甘道,“但目前的情况是,连盈儿的储位都未必那么牢靠,我们做长辈的,要想的是帮着他守住储位,而不是为了吕氏未来的荣华短视如斯。你知道,曲逆侯是陛下器重的臣子,一贯小心谨慎,滴水不漏。但若是他做了盈儿的岳父,还能够看的开么?”

“哥哥放心,若他日盈儿得登帝位,九娘是我的嫡亲侄女,又与盈儿一同长大,汉宫中,绝不会亏待于她。”

汉十年夏四月,皇后吕雉奏请高帝,欲为太子盈择亲,曲逆侯次女侯秀外慧中,修懿静好,堪为太子妇。

神仙殿中,高帝箕踞坐于榻上,愁眉不展,呆坐出神。

“陛下,”戚懿早已换了一身夏衫,轻薄姣好,坐在刘邦身侧,慵懒道,“她爱为太子结哪门亲就结哪门亲,值得你这么伤神?”

高帝怔了半响,苦笑道,“爱姬啊,你若不指着如意来日能当太子,自然可以这么说。可是如今——如意日后的路越发逼仄啊。”

戚懿狐疑问道,“陛下此话何意?”

高帝起身,“陈平是大汉功臣,智谋出群,他若做了盈儿岳父,难道会不力保盈儿储位?”

“那,”戚懿慌了神,“陛下赶快下道旨,不允这门婚事。”

“理由呢?”高帝摊手无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今他们两情相悦,又由太子母后提出,而吕家也退避,朕还要顾着曲逆侯的体面,怎么能没有半分理由的拒绝?——可恨如意还不够大,而张良或是萧何家又没有适龄的女儿,不然为如意先订着一门亲,也比如今这样好些。”

“我可不管这些。”戚懿大发娇嗔,痴缠道,“陛下,你答应我妾的,要罢黜太子,改立我的如意。君无戏言,您可不能让天下人笑话。”

“好好好。”高帝无奈应允道,“没奈何,只得先压一压这门亲,提前将这事办了。”

夜深沉,神仙殿廊下点起了一盏晶莹剔透的桃花灯。

吕雉一夜未眠,听得殿外跸声响起,皇帝銮驾从神仙殿出来,径直去了前殿,不由苦苦一笑。

“皇后。”苏摩小心唤道。

“我没事,我没事。”吕雉喃喃道,瞧着殿外一点一点透进来的天光,“这些年,也都习惯了。”

“苏摩,取我的皇后命服来。”

她穿了庄严肃穆的皇后命服,梳大手髻,在流水般的宫人行礼中,踏入前殿东厢。“皇后娘娘,”中常侍弯腰轻声禀道,“陛下正在大殿中举行廷议呢。”

一壁之隔,刘邦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太子不贤,朕欲废之改立赵王。”

这些年来,他虽然明里暗里冷淡皇后,疼宠赵王,似有易储之志。却是第一次在廷议之上正式提及。廷下一时大哗,立时便有数名众臣起身奏禀,“陛下,此行不可。”

大殿之上,高帝与群臣争议不休,一时之间声音喧哗,场面僵持。曲逆侯陈平冷眼旁观,暗叹了一声,起身欲进言,刘邦却摇手冷道,“曲逆侯不必再说,——朕知道你马上要做太子的岳父,欲为太子进言,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储君人选乃国事,不可因家事废之。”

话音未落,忽听得一个声音铿锵道,“陛下,臣与太子无亲,臣亦以为,此事,此事万万不可……不可行之。”

是御史大夫周昌。

“为何?”高皇帝气怒问道。

皇帝虽气怒,周昌此时也不平静,他天性不善言,情绪一激动便口齿不清,此时激怒之下,愈发结巴,硬邦邦道,“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高帝见众意终不可违,叹了一声,作欣然而笑,暂时不再提起易储之事。

廷议既罢,吕雉拜谢周昌,道,“没有周大夫,太子便几乎真要被陛下废了。”

周昌慌忙回礼道,“此乃臣应尽之义,不敢受皇后娘娘此礼。”

“太子现在何处?”吕雉踏入东宫。

“参见皇后。”满宫宫人尽拜道。“殿下将自己关在寝殿之中,不肯出来。”长骝忧心忡忡的拜道,“皇后娘娘,你开解开解殿下吧。”

吕后推开寝殿铜门,踏进来,走到儿子面前,唤道,“盈儿。”

“母后。”刘盈终于见到母亲,心安定一些下来,拉着吕雉的袖缘,满眸伤痛,问道,“我便真的这么让父皇不满意么?”有些空茫。

“瞧你那点出息。”吕雉一口气哽不上来,恨铁不成钢的斥道,“怪不得你父皇总说,你不像他。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自己努力去争取。若是有人想抢你的东西,”她的眼眸忽然闪过一丝煞气,“你便杀了他。”

刘盈微微一凛,牵着母亲的手便松了开来。

“母后时常跟你说,你总是不信,”吕雉扬声道,“偏认那小兔崽子是你弟弟。他要真心拿你当兄长,会觊觎你的储位?盈儿,”她放缓声音,抚慰着刘盈的面颊,“母后不会害你,着偌大长乐宫,除了母后,没有一个人真正为你。”

“母后将为你聘下曲逆侯之女为太子妇,待到你成了昏,来年,再为母后生个大胖孙子。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不好么?”

“瑚儿?”刘盈怔了一刻,苦笑道,“果然,儿臣的一举一动,母后都清楚。”

“母后是为你好,曲逆侯是大汉重臣,你娶了他的女儿,朝堂之上,他自然会为你谋算。”

“可是,”刘盈深深厌了道,“我若娶陈瑚,便只是因为我想娶她。”

“有什么区别么?”吕雉无谓道,“到头来,娶的还不是同一个女人?”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九:聘女

经廷议一事,刘邦终于清醒的意识到,他虽为天下至尊,这太子的废立,却不是自己随意想要如何就可以的。而经今日廷议之后,自己的老妻宠妾,争斗算是端上了台盘,再也不能善终。若他日如意终究不能为帝,自己故去后,戚懿母子将遭受什么下场?

思及此,刘邦不由打了个寒噤。

“陛下可有忧心之事?”符玺御史赵尧佝偻着腰上前劝道。

“然。”高帝苦笑道,“朕心之忧,汝不解也。”

“陛下其他的心思微臣不敢揣度。”赵尧将双手拢于袖中笑道,“陛下此时的心事,微臣却自问能揣摩一二。陛下可让臣猜之否?”

高帝笑道,“有何不可?”

赵尧进请问道,“陛下所为不乐,是否是因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又一直与吕后有隙?”

高帝微微惊奇,瞧了他一眼,道,“是这样一回事。朕心里实是担忧,却不知道当如何定计。”

赵尧笑道,“臣却有一计——陛下可为赵王置一位忠直能干的丞相,让皇后、太子以及群臣都有所忌惮。”

高帝将朝中臣子思索了一遍,道,“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群臣中,有谁能当此重任呢?”

“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可也。尤其,”赵尧一字一字轻声道,“周昌曾力保太子,对吕后母子有恩。”

高帝大喜道,“善。”乃召周昌,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赵相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问众人道,“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笑道,“除了赵尧,还能有谁呢?”于是拜赵尧为御史大夫。

春三月,辛丑日,为太子盈聘陈家女瑚为妇。

“怎么可能?”曲逆侯府中,陈瑚在众人簇拥中错愕的睁大了眼睛,“我又不认识什么太子,好好的,怎么会聘我为太子妃?”

“可是,府里人都这么说。”香覃期期艾艾的说着,“夫人刚接了旨意,开心的不得了。侯爷又入了宫还没有回来。”

陈瑚心烦意乱,欲做任何事而不得,想要问个人,却才想起,连吕公子的名字家址都忘了问。想起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衣着谈吐都不是凡品,应该也是权贵人家——可是再权贵能权贵过天家?芳心霎时一片荒芜,几乎要落下泪来。

“二娘子,你不要哭啊。”香覃慌忙劝道。

“我想出去走走。”陈瑚揩了泪,淡淡道。

“二娘子,”侯府大门上,老管家拦着车驾劝道,“二娘如今身份不同,不能再随意出门……”

陈瑚如何肯听这样的话,抖起藤鞭向来人门面扫去,老管家吓了一跳,连忙向边上躲避,好在二娘女儿家,鞭子挥的不够劲道,他在心中祈道。回头再看,车马已经是走远了。

“陈娘子,我们要去哪里?”车夫在前面驾辕问道。

“我也不知道。”陈瑚茫然道,“随便在长安城里走走吧。”

车夫抖了抖缰绳,稳稳的驾着车,沿着章台街一直向安门慢慢驶去,刚过了武库,忽听得车中女子掀帘急急道,“去长乐宫门那儿。”

她想早一些问爹爹,自己为什么好端端无缘无故的成了这个太、子、妇?

“诺。”车夫应了一声,“可是二娘,咱们已经快要到西阙了。你是要去西阙还是北阙?”

“不用了。”陈瑚淡淡道,放下手中帘子。

她看到了张嫣。

在侯府煊赫门庭之外,一辆铜壁安车缓缓停下,脑上梳着圆鸦髻的清丽女孩跳下车来,身边依偎着贵妇人的手,那妇人二十余岁年纪,面容不见得多漂亮,但一身锦绣华裳,雍容清雅。

张嫣其时正站在自家门前,仰首与母亲说笑些什么,余光瞥见街对门跳下车向这边走过来的陈瑚,愕然了一会儿,讶然道,“咦,瑚姐姐,怎么会来我家这儿?哎呀,不对,”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掩口笑道,“我改改口叫舅母了。”

“阿母,”她拉着鲁元的衣襟,眨眼道,“这位就是曲逆侯家的二娘子,瑚姐姐了。”

鲁元闻言停下脚步,她作为吕皇后亲女,太子胞姐,自然知道吕皇后为子聘陈家女的始末,此时认真打量着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弟妹的美丽少女,暗赞了一声,果然是容颜歆雅,神清骨秀,倒也配的上自己的手足。

只是,她暗暗皱眉,为何这位即将成为大汉太子妇的少女面上一片伤感难过?

“陈娘子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清冷,不悦道,“莫非不满意我弟弟么?”

“不是这样的。”陈瑚弯唇欲笑,却又怎么也笑不出来,蓦地红了眼圈,弯腰对张嫣道,“阿嫣,我可能,我可能,做不了你的舅母了。”

“嗳,为什么?”张嫣讶然。

“因为,因为,”陈瑚落下泪来,“今日里陛下命人来府上传旨。”

“嗯。”我知道啊。

“说,说聘我为太子妃。”

这我也知道呀,有什么问题么?

不对,难道——

张嫣越想越是狐疑,抬头与母亲对视一眼,终于指着自家侯府大门小心翼翼问道,“瑚姐姐,你知不知道这儿是哪儿?”

陈瑚没好气道,“知道啊,宣平侯府么。那么大的牌匾,我又不是看不见。”

“那你又知不知道,”将手指弯回指向自己,继续小心翼翼,“我姓什么?”

“知道啊,你姓张。”如意那个小子在车中叫过。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和我阿母这是刚刚回家?”张嫣小心翼翼的问道。

陈瑚恼羞成怒,“你又没有说过,我怎么——”

她忽然哑口。

宣平侯张敖,是何许人也?

他是赵王张耳之子,于汉三年尚鲁元长公主,之后不久继任赵王,为大汉首屈一指的异性诸侯王。却与去年因涉嫌“谋逆”被罢了王位,黜为宣平侯。

那么,他的女儿,是什么人?她喊作舅舅的,又是什么人?

“你,你……他,他……”陈瑚期期艾艾,几乎说不出话来。

“没错。”

鲁元面色已经回暖,在一边瞧着有趣,含笑接过话来,“阿嫣喊做舅舅的,就是本公主的同胞弟弟,大汉太子刘盈。”

一针见血的答案。

一时间,陈瑚羞愧的几乎背了气去。

瞧瞧,她究竟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个儿心上人的姓名,身份,人家实现了他的承诺,明媒正娶的来迎娶她,她却懵然不知,错为喜讯而伤心欲绝,居然还找上人家的外甥女儿来诉苦,在大街上哭的没有分寸形象。

最要紧的是,她居然丢脸丢到了太子长姐,鲁元长公主面前。

陈瑚脸乍红乍白,一言不发,转身走回自家车前,板着脸吩咐回府,御人驾车转头,沿着章台街向回行去。

轩车背影扬起微微尘土,“看起来,”张嫣收回目光,讪讪道,“舅舅大概是忘了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嗯。”鲁元努力的摆出贤淑的风范,终于撑不住,扑哧一声笑弯了腰。“盈弟,盈弟,”她抬起头来,面颊尚带着微红,生动活跃,“盈弟向来少年老成,这次居然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总算瞧着还有点少年人该有的模样。改明儿说给你阿婆听,让她也乐和乐和。”

张嫣看得有些发怔,噘唇道,“阿母还说舅舅呢,你自己不还是一力端庄贤淑。其实你若是多笑笑,要好看的多,爹爹看见也会喜欢的。”

“哎呀。”鲁元一时间闹个大红脸,嗔道,“小孩子,胡说什么呢。”却色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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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迎亲

皇家纳彩之后,太子刘盈曾登门造访未婚妻。陈瑚闭门不纳。

虽然有这段小插曲,婚事还是有条不紊的继续进行下去。

纳吉,纳征,请期……,太子妇恨恨的想,谁让你瞒我若斯,便是再来,也是不肯相见的,然而少年既再也未登过门,直到成昏当日,陈瑚怅然若失。

然后是夏历五月二十,太子亲迎新妇。

按周礼,婚事不举乐,不庆贺,天色将暮,盛大北军执戟相送,太子的亲迎墨车走过章台街的时候,张嫣在宣平侯府中点燃了今夜的第一盏灯。

“娘子,娘子,”荼蘼从府外兴奋的奔过来道,“刚才瞧见墨车从长乐宫西阙出来了,啊,太子殿下也要娶妇了,真是感觉着一瞬间地老天荒。”

时光如白驹过隙,抓不住它的尾巴。

“嗯。”张嫣笑着应了一声,倾倒灯油,于是灯光大作,一瞬间将闺房照的亮如白昼。

“娘子,”荼蘼怯怯问道,“你,不高兴么?”

“不知道啊。只是,”张嫣抬头道,放下手中灯盏,忽然有些不知道将手放在什么地方,最后慢慢的落在了心口上,“这儿感觉有点空。”

舅舅与陈瑚一路走来,她一直在边上看着,推动着,襄助着,为他们而开心,到他们终于修成正果,结缡夫妇的今日,她听着他们婚礼的马蹄声,忽然却有点茫然若失。

酉半时,北军护送之下,太子迎亲墨车到达曲逆侯府门前。

宣平侯府中,杜若熏香散发着清甜的香,张嫣睡在床上,瞧着绯色帐顶上细细绣着的芍药花纹,想起前世她在楼上,看到罗蜜上了莞尔的车,而如今她的心情就如当时一样,空落落的好像被人抛弃。

曲逆侯府中,陈平教诲着将出嫁的女儿,“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然后母亲张氏上前,为陈瑚束好衣带,结上帨巾,告诫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陈瑚红了眼圈,双手拢袖加额,拜了下去,然后起身,再次加额,垂手放下,郑重应道,“敬诺。”

这一拜,是拜别父母。

从此后,为人妻子。

宣平侯府中,张嫣逗着掌中的小猴子,笑着想,阿嫣,你真是个不可爱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一定要陪着另一个谁过一生。就如她曾经以为一辈子也不会离开莞尔,最后还不是无可奈何的离开?

没有谁要为另一个谁的一生买单,我们只好自己走完这一生。

我们要学会自己走完这一生。

生命恒有繁华落尽,刹那芳华。

曲逆侯府中,玄衣纁裳的少年朝少女露齿一笑,意甚抚慰,少女心中妥帖,忍不住一笑回之,蓦然想起自己还在生他的气,生生的板回脸,瞪了他一眼。

刘盈牵着陈瑚的手,一路执手送她上车,然后登上另一辆车,驱车前行。

宣平侯府中,张嫣蒙着头想,这时候,舅舅的迎亲墨车应该回到长乐宫西阙了吧。

——别人说,我一直是个zhan有欲很浓的孩子,喜欢上的,就不肯分给别人。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很没有安全感。连我自己都以为,前世父母的空难,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影响。那时候我还太小。可是很久以后我才发觉,我已经记不住他们的模样,却死死的记住了知道消息的那一刹的无助感觉。仿佛天上地下,找不到一个庇护。于是将人生无常四个字,深深的印在脑海中去。

所以我所在意的,我就想要紧紧抓住。仿如莞尔,仿如阿母,仿如你,舅舅。可是我抓不住。谁都抓不住。

没有一刻,我这么清醒的认识。

舅舅,你说,若有人真的爱我,他不会因为别人的出现而少爱我一分。舅舅,你说,我要先学会去爱别人,然后才能收获别人对我的爱。我一直努力的实践着,去爱父母,爱弟弟,无论是同母还是异母,于是真的发现,胸襟敞开了之后,果然能见更宽广的天地。

待得我再将胸襟放宽一点,也就能爱这个舅母了吧。

“阿嫣还在闹别扭么?”荼蘼掌着灯走进来道。

“好了。”张嫣坐起来,瞧着她,忽然出声恳求,“荼蘼,你再为我唱一次歌吧?”

“唱歌?”荼蘼有些讶异。

“嗯。”张嫣微微颔首,“就是那天夜里,你唱给我听的歌。”

“诺。”荼蘼放灯在榻下,坐到张嫣身边,慢慢的唱起歌来,目光幽远哀伤:

“桃树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直,吁嗟复吁嗟!……”

十八盏宫灯照耀在宽广大殿之中,淡淡的苦味在舌尖回转,寓意共苦同甘,同牢共食之后,宫人们弯腰退出殿,偌大东宫寝殿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瑚儿。”刘盈握住少女的手,心中一片欢喜。

“哼。”陈瑚蓦的摔开,扬眉怒道,“别叫我。你我相遇数次,却偏偏瞒着我你姓名身份,你根本没有半分真意,又何必叫的这么亲热?”

“冤枉啊。”刘盈举手,哭笑不得,“若我真的没有真意,瑚儿你又如何能坐在这儿。”

“那我还该谢谢你了?”陈瑚冷笑,“那你不肯对我实言,倒说说又是为何?”

她发怒的时候别是明艳,刘盈贪看她的容颜,一时只觉似水流年,如花美眷,都掬在手,便这样过一生,也心满意足。“我外出大多是报母姓的,不是故意瞒你。至于后来,每次见你开怀的来不及了,哪里还记得这等琐事。”

“……桃树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证无来者?叮咛兮复叮咛!”荼蘼的歌声柔美,荡漾在宣平侯府的月色中,歌声落下,荼蘼轻声唤着,“娘子。”

无人答她。

张嫣已经入睡了。

夜色飘摇,

甜言蜜语每个女子都爱听,陈瑚的心意便回转,如沾了蜜般甜,脸上也见笑意。

她倚在少年怀中,静静听了一会儿心跳,忽然抬头,好奇问刘盈,“长安城中那么多好人家的女儿,太子为什么偏偏挑中了我?”

刘盈想了一会儿,出神道,“我也说不清楚。”

爱情是很贵重的东西,两个从前毫无牵系的人,重新缔结成一种比亲情还要浓厚的感情联系,从此后,为他悲,为她喜。

爱情又是很简单的东西,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条件,也许,只是在少年转角时的某个瞬间,在那个对的时间对的地方,抬头一看,就看见那个对的人。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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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我第一个过20万字大关。泪奔。

自暴自弃ing。

这章有点短,而且还有点意识流。囧。不过只有断在这里最合适。

so,决定再放送一章。晚上12点左右更吧。

距离PK倒数三天,粉红票清仓大甩卖的时间就要到了哦。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一:太上

汉十年,年已七十的太上皇渐染沉疴,高帝忧心老父,将他就近移往栎阳宫。

太上皇刘昂,生于丰县乡里,娶妻生子,一生碌碌,并不比别人特别半分,到了年老,却名为天下所知,因为,他有一个做皇帝的儿子。

夏六月,高帝刘邦携皇子来到栎阳汉宫,伺奉老父于病榻之下。汉宫太医,无数奇珍妙药如流水般的送过来,一时间,栎阳汉宫竟有如大汉门庭般的热闹。

只是,再好的医药,能挽救疾病,却不能挽救衰老。

那一日,刘盈打帘子进来瞧祖父,侍候在祖父榻前的侍女小声禀道,“太上皇还在安睡。”

“这些日子,太上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惶恐的忧虑。

“嗯。”刘盈轻轻应声,表示知道了。他站在祖父榻前,瞧着祖父苍老的容颜,华美的锦被包裹之下,他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皱纹纵横而松弛。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刘昂慢慢醒过来,瞧见了榻前长跪的身影,含糊不清的呢喃了一声,“盈伢子啊。”

“孙儿在。”他赶忙应道,伸手握住祖父清瘦的手。

晃动的浑浊褪去,刘昂视线一片清明,“去把你父皇请来。”

刘邦进房,搓手笑道,“父亲今日的气色不错,想来当是大好了。”

刘昂撑着坐起,笑道,“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一时无言。

“阿季啊,”刘昂叫着儿子的小名,觑着他,“小时看你又皮又野,最是不着家的,累的我和你母为你牵挂担忧,她却想不到,你能成如此大事,呵呵呵,我老刘家,居然还能出一个皇帝。”

刘邦也笑起来,“父母大恩,孩儿一日不敢或望。”

刘昂的目光逡巡过华丽寝殿,最后落在殿外拢袖候着的少年一袭白衣之上,“阿父只是个俗人,大汉有多少人口,匈奴还在不在打仗,这些国事,阿父是不管的,也管不了。可是我老刘家的家事,阿父想我还是能插几句嘴的。”

刘邦笑了笑,缩回了手,“父亲请言。”

“你登基之后,遍封刘氏宗族,你大哥是你嫡亲兄长,虽然早死,到底还留着血脉,你嫂嫂巴巴指望着你,你又如何能不给他个交待?”

“父亲说的是,”刘邦拢袖笑道,“我是看阿信还小。父亲既然发了话,明个儿我就为他封侯。”

为什么只是侯而不是王?刘昂想要问儿子,然而想想三子与寡嫂昔年的不和,叹了口气,闭了嘴巴。“还有,当年我在楚营之时,你媳妇虽同为阶下囚,伺候于我却很是尽心。若没有她,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葬在楚营里啦。就冲着这份恩情,你也不能亏待了她们母子。”

“父亲,”刘邦不耐烦的换了个姿势,亲切道,“这次来,你可见了如意?如意已经十岁啦,聪明可爱的紧。”

刘昂心中不悦,怫道,“你心中只有那个十岁小儿,可还记得发妻嫡子?盈伢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好,又孝顺,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偏偏向着那个性子还没有定下来的黄口小儿。”

“父亲,盈儿和如意一般是你的孙子,”刘邦犀利指道,“只是你一直和盈儿亲近,有失偏颇罢了。”

刘昂气的发笑,“我偏心,你就不偏心了么?”他语重心长道,“盈伢子和如意,不也一般是你的儿子。”

“盈儿性子慈弱,为一乡吏或是农夫自然无碍,但若为帝王,恐压不住臣下。”

“慈弱有什么关系?”刘昂不以为意道,“在战场上练个几回,不就好了。”

刘邦端眉不语。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儿子到底又比孙子要亲,刘昂反过来又心软,想起前日子里见的那个粉扑扑俊俏的孩子,笑眯眯的喊着自己爷爷的如意,心灰的叹口气。

罢,罢,罢。

阿季说的也对,一般的是自己的孙子,到底谁做太子,对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随你吧。”他闭目道,忽然板颜,“阿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声音极为严肃。

刘邦忙笑道,“父亲但有吩咐,儿子敢不从命。”

他再看了看殿外的少年侧影,移开了目光,“盈儿他,他真的是个好孩子,无论如何,你这个做父皇的,一定要保全他。”

不要让他受无端伤害。

“那是。”刘邦扬眉,“瞧父亲你说的哪里话,说到底,他还是朕的儿子,朕还忍心对他如何不成?”

秋七月九日,太上皇昂崩于栎阳宫,寿七十。

高帝年已不轻,遭此丧父之痛,每日里披麻戴孝,哭灵甚哀,众人劝而不止,眉目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只有幼子如意在自己身边之时,才能开解一二。

十二日,赦栎阳死囚,于灵前改郦邑为新丰,并葬太上皇于新丰。太上后半生数年都在思慕故土,如今可葬于新丰城,也是变相的圆了一个愿。

封长兄伯之独子刘信为羹颉侯。刘伯早逝,则刘信为承重孙,代父为祖父服孝三年。

太子妇陈瑚换上孝服,粗麻布有一种生土的气息,让习惯了绫罗的她很不习惯。可是看着跪在太上灵前身着齐缞麻衣的少年,便觉得再大的苦处也不值得一提。——他沉默的站在祖父灵前,面色疲敝,神情苍白,哪怕紧抿着唇不曾说出一句话,骨子里,他对祖父的敬爱并不比父亲的要少半分。

“太子。”陈瑚捧了清水食物到刘盈面前,劝道,“你吃些东西吧。”

刘盈呆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瞧了瞧妻子,道,“拿回去吧,我吃不下。”声音寡淡无生气。

陈瑚忽然红了眼睛,“再这么下去,你也要撑不住的。”

刘盈叹了口气,取了一个汤饼,放入口中,嚼了几口,机械的咽下去。笑道,“这就好了。”

“舅舅心里很难过呢。”她忽然听见身边一个稚气的女孩声音。穿着功服的张嫣负手走到她身边,因着太上皇是张嫣的曾外祖父,张嫣服的是小功孝服,麻布质地比要洁白细腻的多,反而衬的整个人更团团可爱。

她同自己一同瞧着少年的方向道。

“嗯。”陈瑚颔首,“他就是这么沉默着,我想劝劝他,他却只笑着说没事。”

“我阿母说,”张嫣叹了口气,“小时候,祖父总该抱着他们,给他们桂花糖吃。舅舅一定想起旧时的时光了。”

陈瑚悲从衷来,她爱那个温柔的少年,但是当少年独自难受之时,她却不知道怎么开解。

张嫣跑到鲁元身边,拉着鲁元的孝服衣袂,“阿母,我和你借个人可好?”

“嗯?”鲁元弯下腰来,诧异道,“阿嫣你要做什么?”

她笑笑道,“我想要他替我买些东西。”

“你去新丰城东一户姓孙的人家,替我买几盏河灯。”张嫣吩咐那个叫做长生的小厮,“嗯,多少价钱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要快些给我送来。”

“诺。”长生应道,抬头微笑,“原来是去郦邑。娘子叫它的新名,小人倒是一时反应不过来。”

第二日醒来,已经是辰半时辰,“嗳,”梳洗的时候张嫣叹了一声,握了握自己的手,“每一次都扛不住睡过去了,你哪有那么赖睡的?”

“小孩子都是赖睡的么。”荼蘼笑眯眯的为她梳髻,道,“等娘子长大了,自然就好了。——啊,娘子,你吩咐长生去买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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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承认,我其实也满盼望刘邦童鞋快点挂掉的口胡。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二:中元

用过早膳,张嫣往太子所居院落找陈瑚,见两个侍女立在房外,而陈瑚在窗下梳妆,她探头笑道,“舅母已经够美了,不用再对镜细梳描。”

“呀。”陈瑚吓了一跳,嗔道,“好好的女孩子,这么皮。莫怪你舅舅总说你像个猴子。”

“那我这只猴儿还你的大礼,你可还喜欢?”

“鬼灵精怪的丫头。”陈瑚轻按她的额头,红了颊。

“嗳,我舅舅呢?”

“太子昨夜与羹颉侯一道,在太上皇生前所居庭院喝酒,子时才回房,”陈瑚叹了一声,神情似忧似喜,“我命人做了桂花糖,同他吃了半夜,才服侍他睡下,不过躺了一会儿,今早又出去了。我真怕他将心事闷在心里,生生闷出病来。”

“那舅母陪他去散散心,他就会好了。”张嫣笑眯眯道,递出藏在背后的河灯。

“这是?”陈瑚若有所悟,星眸闪闪发亮。

“我听我娘说啊,”张嫣洋洋得意道,“他们小的时候在老家,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相约去放河灯。一个河灯代表一个悲伤,把他们统统放掉,就能够开心了。”

午后,刘盈在逼仄的房中抄写《孝经》,洁白绢帛之上,兔毫之笔写出字字工整,一丝不苟,祖父之恩,大如深海。他不能一一回报,也只好手抄一卷《孝经》,焚于灵前,聊表寸心。

“殿下,”长骝立于房门之处,瞧着殿外站着的人,笑着弯下腰禀道,“太子妇来瞧你了。”适才清冷的小室,只因得陈瑚走进来,便亮得一亮。

“眼圈都是黑的。”陈瑚伸手抚平他的眉角,“你这样劳累,太上天上之灵见了,也不会安心的。”

他微微一笑,搁下笔,柔声道,“你过来瞧啥?”

“一定要瞧啥才能过来么?家里闷热,我听过新丰城里有条河,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他听了这个家字,不由一怔,微微温暖。抬头瞧妻子期盼的眸,便点了点头。

“这儿水流太大,”陈瑚站在岸边,伸手试了试河水,皱眉不快道。

“转过那道弯有一段水要缓一些。”刘盈笑道。

“嗳,”陈瑚讶异回望道,“你又没有来前问过人,怎么知道?”

“你不知么?”刘盈负手站在那儿,淡淡道,“这新丰城的一街一道,都是按丰县建造。”丰沛是他人生中一段清浅的回忆,一道街有几个弯,都清楚的记得。

“瑚儿,”他笑看妻子,“巴巴儿叫我倒这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瑚讶然望他,有些懊恼,“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脸上都写着呢。”藏都藏不住的小雀跃,谁看不见?

陈瑚笑着拍拍手,于是有随人捧出数盏河灯,“太子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在心中算了算,讶然抬头,“今个儿是盂兰节。”

七月半,是一年中时辰最阴的日子。传言道:七月半,鬼门开。每一年中元之节,当年逝去的生魂就会返回阳世,再见一见眷恋的亲人。

爷爷。

陈瑚握上他的手,诚挚道,“太子,我陪着你一块儿等到天黑,然后一起放河灯为太上皇祈福,可好?”

“好。”刘盈点头,取过灯盏在掌中翻覆,本以为只是凑巧,却越看越是心中有数,这桐漆布质地,这扎灯手法,分明都出自老孙头之手。

这便不能说是巧合了。

天下扎河灯的人也有千百,却偏偏只有一个老孙头。“瑚儿,”刘盈深思叫道,“这灯,是阿姐拿给你的么?”

“不是。”陈瑚笑笑,“是阿嫣。”

“阿嫣啊。”

刘盈将河灯放回随人手中,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喃喃念了几趟之后,慨叹道,“原来是她。”

陈瑚看不懂他的神情,只抿唇嫣然道,“阿嫣是个好孩子。——她一直很关心你这个舅舅,有这么个贴心的甥女儿,是太子的福气。”

“嗯,”她的确是个好娘子,“只是有时候很莽撞,有时候又贴心的让人心疼。”

她是感念当日自己在新丰带她放河灯解心事的心意,特意托了陈瑚来安慰自己么?

小小的小心思,一望就望的穿,偏偏却让人觉得窝心。

“嗯。”陈瑚红着脸点点头,“所以我一直很开心当日在东市遇到阿嫣。”她瞧着刘盈,意味深长道,“阿嫣还我的回礼,我很喜欢。”

“没出息的东西。”刘盈笑谑道,“几盏河灯就把你打发了?我的太子妇,还真是容易满足。”

才不是几盏河灯呢。陈瑚如鲠在喉,动了动唇,本性里的矜持,让她说不出太热烈直白的话。

“不过那只竹猴儿,说起来也不值几文钱。和这几盏河灯价钱倒也相当。”刘盈又道,叹了口气,“只是可惜,那也算是我们相识的信物,却偏偏在阿嫣手上。她性子古灵精怪,开口问她要,她定是不肯还的。”

“太子和我,难道非要什么东西见证,才可以在一起么?”陈瑚扬眉微微一笑,“妾从小就知道,凡有得,必有失。妾非常喜欢手中得到的东西,就不会抱怨那些失去的。人若太贪心不足,会遭天谴的。”

“太子你看,天黑了。”

天色慢慢黑下来,覆罩新丰城,是一种淡漠的黑,有一种黑暗的温柔。夏风吹过河面,个中呢喃的虫鸣,有没有逝去亲人的一声问语?刘盈肃目而对,爷爷,一路走好。孙儿在此送你最后一程。

远方上游上零星飘来三五盏河灯,燃着豆大的星火,在苍茫的暮色中跳跃。

离他们最近的那盏灯晃了一晃,刘盈呀的一声,烛火像一旁歪去,刹那间,那灯就覆灭在汤汤河水里。

“无妨。”陈瑚笑了笑,“灯灭了,人还在。人走了,思念还在。”

每一盏河灯都是一段不泯的思念。

“是啊。”刘盈若失笑笑,“是我太偏执了。”

他晃亮手中火折子,将河灯放入水中,于是河灯顺着水流向下游,瓢了很久,夜色中的那一点星火依旧在执着的燃烧着。

“那是太上皇在对你笑。”陈瑚柔声道,“他在跟你说,盈儿,你要好好的走下去,擦干眼泪,挥去伤心。太上皇已经过身了,却还有很多人要你去关心,像陛下,皇后,还有长公主,阿嫣,还有——”

“还有瑚儿你。”刘盈反握上她的手。

少年的手温暖,眸光亦温暖,“你也为爷爷点一盏灯吧。当是孙媳妇见祖父的礼。你嫁我的时候,爷爷年事已高,就不敢劳烦他回长安。而如今你来了新丰,”他声音微一顿的伤感,“他却已经走了。你为他点盏灯,就当作,孙媳妇为他敬茶了。”

陈瑚面上一红,心中一暖,微微颔首,接过火折子,点燃手中河灯。

夜色又深了一些,烛火便又明亮一些。她捧着掌间的一星灯火,盈啊盈啊的笑,虔诚的将灯放入河中,双掌合十:太上爷爷在上,孙媳陈瑚在此向您诚心祷告。

她瞟了眼身边的少年。

不求天,不求地,但求爷爷保佑,让夫君一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长命百岁,永不萦怀,但凡心愿,最终都能达成。

一点星火漂了很远,终于覆灭。

陈瑚心里欢欣,伸手去取最后一盏河灯,却偏偏和刘盈的手撞到一起,微微惊呼,缩了回来,想起初识之时的旧事,脸红心跳,抬头望刘盈,眉眼之间,也有着脉脉情意。

他的声音略有些嘶哑,“我们一起点,好不好?”

陈瑚点点头。

他的手掌握着她的手掌,二人共同燃了火折,“最后一个愿望,”陈瑚在火光中笑盈盈,“太子打算许什么?”

刘盈微微发笑,“让给你好了。”

最后一盏灯放入河中之时,陈瑚面颊绯红,在心中许道:愿与太子生生世世结为夫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紧紧的盯着河灯,河灯行之未久,本极是平稳,却不知怎的,平地起了一个浪花,浇在灯火之上。只一刹那,烛火便灭了。河灯摇摇晃晃,打了个漩涡儿,一头栽进水中。

“呀。”陈瑚惊呼一声,追着河灯跨出一步,怅然若失。

“别太在意,”刘盈温言劝道,“你不是说了么,灯灭了,人还在。人走了,思念还在。也不过是个意思,不必太放在心上。”他接过随人手中灯笼,眉眼脉脉,“你许的是什么愿?”

陈瑚将唇咬的发白,强笑道,“不过是个小愿望。”

说着别人自然豁达,放到自己身上,又有几个人真正能放的开?陈瑚瞧着前面少年的背影,蓦然间悲从中来,莫不是上天给予谶语,太过容易到手的幸福终不长久,走的快的,终究是最美的时光?

他们其实不能,白头偕老到天长地久。

默默来到村口,远远的,火把绰约,一行车队迤逦前来,为首乃是一辆铜制轩车,黑暗中看不清干旄标志,车楣上覆着白幛。

“还不让开。”驾车御人执辔缓住车势,眉毛轩敞而扬,喝道,“楚王为太上皇奔丧来了。”

“放肆。”车厢中有人斥道,服最重斩缞孝服的中年男子风尘仆仆的下车拱手拜道,“太子殿下,交御下不严,还请太子恕罪。”

刘盈瞟了瞟跪在道旁瑟瑟发抖的楚邸御人,皱眉道,“四叔也是为祖父伤心心切,急着赶路了些。盈安敢言罪。父皇还在等着四叔呢。请四叔快些进去吧。”

楚王刘交神情恍惚,再拜之后,匆匆入内。一干家眷亦下得车来,俱都是身着孝服,其色如雪。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越众缓步走到刘盈身边,眼圈红肿,拜道,“太子哥哥,祖父这番去了,走的时候可辛苦?”

刘盈蓦的便被这句话激的红了眼眶,掩袖拭泪道,“祖父去时一切安好,只是很清瘦。撷你也别太难过了。”他握着陈瑚的手道,“瑚儿,这位是楚王叔女,我的嫡亲堂妹,单名一个撷字。”

陈瑚与刘撷相互揖过,借着道边火把的光线瞧面前的少女,见她年纪虽略有不足,眉目却生的极艳。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粗麻缞服穿在刘撷身上,略略颔首,姿势清婉,不仅不惨淡,反是勾勒出一分清丽妩媚难言。不由脱口赞道,“楚国翁主生的真好。”

“那是。”刘盈微笑道,“我那位四婶,当初可是难得的美人。可惜死的早。偏偏……。”略觉不妥,收住了话。

刘撷神情惨淡,道,“祖父新丧,我们为人子孙的,伤心大过,哪里还注意得了这些琐事。嫂嫂谬赞。”

“好了。”刘盈拍拍她的额,一时无言,待了一会儿方道,“众位兄弟与你都是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不妨先去祖父灵前祭拜一番,然后梳洗歇息一下。”

刘撷颔首谢过,随着众位姨娘兄弟而行,落在最后,走了一小段路后忽然回过头来,喊道,“太子哥哥。”

刘盈回身相望。街陌两旁熊熊燃烧的庭燎火把在女孩脸上投上交叠的亮影,她的脸微微有些红,斟酌了一下问道,“阿偕,他来了没有?”

眸光微微期待。

刘盈灼灼瞧了她一会儿,叹息道,“太上皇归天,他身上并无官职爵位,是不该来新丰送葬的。”

“哦。”刘撷低下头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三:《出塞》

八月蹛林

又是一年秋日,匈奴人共聚于蹛林,庆旧年结束,新年伊始,草原上一片欢声笑语。

渠鸻北征大月氏后返回匈奴,刚进蹛林,就听见有人切切私语道,“听说,那女人快要生了。”

“楼烦王,”渠鸻扬了扬眉,笑得疏朗,“说什么呢?脸色不大好看。”

“原来是渠鸻王子。”年迈楼烦王回头看到他,也笑了,“我是在说啊,单于娶的那个汉人公主,这几天就要生了。咱们大伙儿都在观望着呢。”

渠鸻入见冒顿,冒顿拍着他的肩膀,神情有骄傲之色,“你是我们匈奴的战神,这趟劳烦,我让大伙儿给你洗尘。”

“单于谬赞。”渠鸻爽朗一笑,“论打仗,我哪比的上单于。只是单于位高权重,不像我身无羁绊,想打哪儿就打哪儿就是。”

二人拊掌而笑。

“你的刀?”冒顿眼睛锐利,一眼就望到了渠鸻腰间悬着的弯刀。

“哦。这个啊。”渠鸻利落拔刀,倒转刀柄,递给冒顿。刹那间,王帐里便闪过雪亮的刀光。

“好刀。”冒顿不自禁的赞道。

“漂亮吧?”渠鸻神色骄傲,却又在下一秒转为喜滋滋,“这是阿蒂亲手打来送我的。这次出征月氏,我便将它带在身边,少说也沾了百多人的血。”

冒顿失声道,“她,蒂蜜罗娜?”

那么个娇娇怯怯的小女孩,也能打造刀剑?“我听说,”冒顿的眼中闪过精光,“左谷蠡王部如今用的双辕车,也是你这个妹妹鼓捣出来的?”

“倒也不完全是。”渠鸻大咧咧的笑,面上满是对这个妹妹的骄傲,“去年她见了族人逐水草而居辛苦,就忽发奇想,想做一辆双辕车。只是一个模糊设想,她就抓了全族的人做了又做。本来族人是都不信的,汉人都弄不出来,咱们匈奴人能弄出来?可是却不过阿蒂的面子,就将信将疑,前前后后浪费了好多木材,还居然真的有一个牧民做出来了。如今,族里人可是将她看的比我这个王子还金贵呢。”

“这样啊,”冒顿莫测高深,“双辕车的确给我们牧民带来很多便利。虽不是蒂蜜罗娜亲手造出,但她功不可没。我倒想好好赏赏他。对了,她今次来蹛林么?”

“来。”渠鸻已是笑的连眼睛都看不见了,“阿蒂这两年都不爱参加这些大会——不过因为这次打仗,我们兄妹已经几个月没见了,阿蒂便先来蹛林寻我,我们再一块儿回部落。”

这儿是匈奴人最爱的赛马大会。

开了年,稽粥王子就要满十岁,他的个子已经比一年多前长高了许多,骨骼宽大,骑着奔雷在赛马场上风驰电掣的奔驰着。

奔雷是草原之上数的着的名马,这些年来,稽粥骑着它,转战匈奴各草场,少有败绩。

无数的匈奴牧民围在赛马场之外,鼓着掌为他们的王子打气,眼神热烈而又晶亮,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渐成海洋。在这样的声势下,别的骑手就算有余力,也渐渐胆怯。

偏在这时,有一骑白马从背后超出,马上的灰衣少年在马身上伏下去,马技娴熟利落,看着就要追上稽粥。稽粥精神大震,亦发狠催着奔雷奔跑,两匹马忽前忽后,相互追逐,互不相让,很快的便一前一后的越过终点,草原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吆喝不断。

稽粥在掌声中用衣袖擦了擦汗,回过头来,笑的开怀,“嗳,你的马骑的不错啊,我喜欢。这个绿玉佩送你吧。”

匈奴人最敬好汉,稽粥又还年少孩子气,并不计较少年挑战他的权威,主动亲善。然而这灰衣少年并不领情,哼了一声,策马缓缓越过他而去。

“居次。”圆脸匈奴女奴迎过来,同时,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狼一跃而入马上少年的怀中,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少年咯的一声笑出来,抚mo着它的脑袋,温言道,“小白,可是饿了?待会儿我切块牛肉喂你。”

这背影,这声音,这脾性,还有这头摇头摆尾的雪狼,霎时间稽粥福至心灵,大声喊道,“阿蒂?”声音已是微微颤抖。

灰衣少女抬起头来,露出遮耳帽檐之下一张粉掉玉琢的脸蛋。

没有露出她的脸的时候,她只是这金黄草原上一个灰扑扑干涩的点儿,一旦露了这张脸,她的整个人便明媚生动起来,像是春guang下的红蓝花。

“阿蒂,果……果然是你,啊,不对,我,我不知道是你,”稽粥激动的手微微发抖,连说话也结巴起来,“如果刚才我知道是你的话,我就会让着你呢。”

“这是什么话?”蒂蜜罗娜扬眉斥道,“输了便是输了,我蒂蜜罗娜技不如人,也没有不服气的。如果要你让,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对不住。”稽粥气馁道,“我不会说话,你莫要生气。”最后一句软软的,带了一丝哀求。

蒂蜜罗娜望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嗤的一声笑了,策马前行,“我没生气。”她嫣然道,却在稽粥开心起来的下一刹那又将他打入地狱,“你是我什么人,值得我为你生气?”

渠鸻掀开帘子走进帐篷的时候,蒂蜜罗娜正在为小白洗澡,他靠在帐门柱子上啧啧的看着妹妹,“真是舍不得啊,我家妹妹,也能迷的男孩子神魂颠倒了?”

小白哗的一声拨动铜盆中的水,踱到渠鸻身边,抖了抖皮毛上的水,将淋淋漓漓的水珠抖的渠鸻满身。“呀,”渠鸻跳起来,怨愤道,“没良心的小白,这可是我新上身的袍子啊。”

“谁叫你跑到我这儿来悲春伤秋的?”蒂蜜罗娜白他一眼,取了条大巾子,将小白从头到尾的包裹起来,仔细擦拭。白巾子落下,露出小白的漂亮脑袋,一双漆黑的狼眼,暗有一些妖娆。

“你不喜欢稽粥那孩子么?”渠鸻弯下腰,逗弄着小白。小白啊呜一声,张口要咬他的手指,却被他快捷闪过。

“不会啊。”蒂蜜罗娜抬起头来,“他就像个弟弟——上一次不待见他,是因为我迁怒;今天嘛,我倒觉得他挺可爱的。”

“弟弟——”渠鸻嗤笑,“这可不是稽粥爱听的答案啊。”他瞧着蒂蜜罗娜的目光意味深长。

又三日,静阏氏临产。

渠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静阏氏已经在帐中折腾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有将孩子生下来,“我们单于的孩子天生个头健壮,汉人柔弱,自然就难以生产。”说起这话的部落娘子眉飞色舞,似乎还有些盈然的骄傲。

怒气冲上心头,渠鸻骤然斥道,“那可是一条命,由不得你们这么轻狂说笑。”声音火爆,娘子吓了一大跳,讷讷的不敢再说。

他遽然走出帐篷,拉着一个人问道,“单于现在在哪儿?”

“单于啊,”那人笑得爽朗而又暧mei,“他在它它阏氏帐里。静阏氏难产,几位阏氏一向是不喜她的,它它阏氏自然是使尽浑身解数缠着不让单于过去了。”

夜风吹拂着渠鸻灼热的脑袋,渠鸻瞧着篝火在蹛林城中四处燃起,人们欢歌笑语,没有一个人想起去问一问那个汉家柔弱如栀子花的女子,她平安否?

她平安否?渠鸻跨上坐骑,绕着蹛林城奔驰,江南的栀子花,在血夜里渐渐凋零,无人问询。

恍惚间他听到低低的哭声和呻吟,茫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经过静阏氏少年。

“阏氏她的身子下面全是血,”匈奴服饰的女奴倚在帐篷门口哀哀痛哭,“怎么办?阏氏会不会死?”不必问询,渠鸻一眼看的出来,她是静阏氏从汉地带来了女奴。匈奴的女儿不会这么没用,哪怕到了生死以之的境地,也不会就这么哀哀痛哭束手就擒。

皱眉中他听见一个极低弱的声音在喊,“阿蒂,阿蒂。”

阏氏帐中另一个女声哭着喊道,“阏氏,我们身份低微,你们让我到哪里去给你找阿蒂居次去?”

渠鸻掉头而去。

其时蒂蜜罗娜正在灯盏之下一边含着梅子一边看书,瞧见刷的一声掀开帐子瞪着自己的渠鸻,不由吃了一惊,“哥哥,”蒂蜜罗娜傻笑后退,“妹子今儿没得罪你吧?”

“你跟我来。”渠鸻抓着她没头没脑的道,他的神色有些凶狠,蒂蜜罗娜不敢挣扎,任由他拥着自己上马,风驰电掣的在黑夜的蹛林城里穿行。抬头看见灯火通明的帐篷的时候蒂蜜罗娜瞬间明了,“哥哥,”她回头看着渠鸻,眼神复杂。

“你进去陪陪她最后一程吧。”渠鸻推了她一把,悲伤的笑。

蒂蜜罗娜走到帐前,匈奴老妇拦住她,“阿蒂居次,当户大人是个男人大大咧咧的不懂事,你还分不出轻重么?”

——未出嫁的女儿探产妇,会有血光之灾。

她握着帘子一边犹豫了一会儿,听见帐中低低呻吟,咬唇掀帘而入。

很多很多的血。

蒂蜜罗娜从没有想到过,一个人身体中能流出如此多的血。而刘丹汝躺在血泊之中,面容苍白成一种死灰,宛如一朵血莲花。

“怎么会这样?”蒂蜜罗娜不忍问道。

“也是作孽。”单荔叹了口气,“常言道,十月怀胎,静阏氏这胎却过了半月,带来的汉家大夫用药催产,却成了这幅模样。”

“阿蒂,”刘丹汝瞧见了她,奄奄的眸中闪过脆弱的欢喜,“你来了?”

“嗯。”蒂蜜罗娜上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不要急,当是场噩梦,睡过去就好了。”

“嗯。”刘丹汝快乐的点点头,十八岁的女孩,来到匈奴之后一年有余,只有在这个时候,神情才单纯的像个孩子,纯稚的快乐,“丹汝梦了好久。”

她噘了唇,闭上眼睛,呢喃道。

“爹,娘,丹汝一直盼着你们来入梦,你们为什么都不应我?”

……

“丹汝,一点都不喜欢这儿。”

……

“丹汝,好想回家。”

……

帐外,匈奴的稳婆和大夫退出帐子,叹息着摇了摇头。

渠鸻远远的在马上坐着,望见了,仰着头将泪水逼了回去。

人就是该认命啊。

南方的栀子花就该招摇在南方的烟雨里,若强将它移植到风冷入骨的北方,终究逃不脱香消玉殒的命运。

命运强大如斯,无法抗拒。

帐内,蒂蜜罗娜怔怔的看着躺在榻上苍白憔悴濒临死亡的女孩,心思酸痛难言,热泪一滚溜下双颊。

握着她的手无力的垂下。

榻上躺着的人双手交叠于高耸的腹上,神情安详。

她嘴唇微动,似在唱歌。

“你在说什么?”蒂蜜罗娜垂下身子去。

她于是听见女孩在唱:

“过陇头水,出玉门关。一朝出塞,莫我肯顾。八月塞外,草野金黄。陟彼高岗,言望其乡。谁无父母?谁无家乡?能勿出塞?谁个出塞?”

蒂蜜罗娜轻轻的和着她唱,“班马萧萧,大旗飘飘。笛中折柳,宵眠抱鞍。男儿出塞,勒铭授钺,雪满弓刀。女儿出塞,身纵百死,犹望家乡。三月试马,五月射雕。七月饮酒,九月吹笳。终年终岁,眺我长安。北雁南归,狐死首丘,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葬高山兮,望我故乡,不见故乡,泪下沾裳。谁无父母,谁无家乡?能勿出塞?谁个出塞?……”

《出塞》。

“过陇头水,出玉门关。一朝出塞,莫我肯顾。……男儿出塞,勒铭授钺,雪满弓刀。女儿出塞,身纵百死,犹望家乡。”

横吹之音清细幽微,鼓角伴歌,神仙殿里香风细细,帷帐轻扬,传出戚夫人巧笑轻歌,声音柔和缠mian,仿佛一卷轻纱缓缓的落在地上。唱到动情处,戚懿红了眼眶,翻覆吟哦,“葬高山兮,望我故乡,不见故乡,泪下沾裳。谁无父母,谁无家乡?能勿出塞?谁个出塞?谁无父母,谁无家乡?能勿出塞?谁个出塞?”

“好好好。”刘邦拊掌笑道,“爱姬这首《出塞》唱的极好,朕听的心有戚戚焉。”

“陛下谬赞。”戚懿嗔了刘邦一眼,剥了一粒栗子放入刘邦口中,又喜又羞,“不过是逗笑玩意儿罢了。”

“陛下。”中常侍蹬蹬蹬的登上神仙长阶,“丞相萧何在外殿求见。”声音急促。

“怎么了?”刘邦一惊起身,玄色衣袖带起一道风。

“代地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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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长一章奉上。

嗯,可能之前有人认为刘丹汝这个人物会有大作为,不过我觉得呢,个人意志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

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她又没有特别的能力。只好惨淡收场。

这个人物本来设定就是一个比较龙套的人物。不过我本人很怜惜她。也对古代那些代表国家去和亲的女子表示同情。她们中的少数能建立起一番功业,比如汉细君,解忧,王昭君。唐文成。

大多数就像刘丹汝一样,凋零在异域草原或是沙漠上,孤零零的无人知道。

不过无一例外,这些“公主”在异域的生活都是苦的,纵然是以盛唐为背景的文成公主。

最后,写完之后查资料,才发现《出塞曲》应该是属于男儿的雄壮骁勇之歌,这儿被我编成几乎是《望乡》了,致歉。

最后的最后,某江泪汪汪的伸手。离二月PK结束还有十三小时半。粉红票啊。

大家要注意,PK截止时间是28号(也就是明天)中午十二点而不是晚上十二点。

压箱底的票也该拿出来了。否则明天晚上,就咻的一下全部消失了,消失多可惜,还不如投给我撑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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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四:山雨

汉十年秋八月,赵相国陈豨反代地。刘邦气怒不已,于秋九月,率军自东往击之,命太子盈留于京城长安监国。

这并不是刘盈第一次以太子身份行监国之事。

汉初定都栎阳之时,刘邦征战在外,便曾命太子署理国中事,其时,刘盈年六岁。没有人期待过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大事,所谓署理国中事,不过是徒担了个虚名,国中所有事情都是相国萧何署理调度。

事实上,就是刘邦自己在朝的时候,也是不大乐意管理这些琐事的,一应交给相国处理,自己只在大事上拿个主意。所以在高帝离开后的第二日,相国萧何清晨来到未央宫中的相国官署,见到坐在其中等候的太子刘盈,实在是吃了一惊。

满案卷宗之后,十五岁的少年正坐在榻上。因为祖父守孝,不过穿着简单的麻衣,头上系一根素色发带,侧影清颀秀长。正伏于案上观一册书简,神态细致,闻得萧何进来,抬头颔首致礼,“相国大人。”放下手中书简。

“太子殿下啊,”萧何微微一笑,“微臣本是打算在这儿整理一下事物,再去东宫禀告于殿下的。却不妨殿下亲自过来了。”

莫不是少年心性,立意要做些什么让天下侧目?或者是不放心于自己,又或是想要拉拢自己站稳立场?萧何在心中皱眉,无论是哪一种,对如今的大汉,都不是可以说是好事情的。

“相国大人自我父皇于丰沛起军,一直是协理内政,忠心不二,游刃有余,盈是信的过的。”刘盈垂眸,恭敬道。

萧何静候来意。

“到汉十年,盈就已经十五岁了。虽说父皇春秋鼎盛,盈自忖,也不可终日碌碌,无所作为。盈为太子,知我大汉朝中虽人才济济,国库却颇为困窘。而素日里观百姓民生,虽与秦时较起来要好些,终究还是显凋敝,盈有心盼日后国富民强,但大汉国政千头万绪,想了很久亦不知该从何着手。恰逢父皇如今以国事相托,盈不敢自专什么,却想随相国视事,或可得之一二。”

萧何目露欣慰之意,“太子有此心意,实为大汉之幸。太子年未弱冠,日后大有可为尔。”

刘盈欠身为礼,“相国谬赞。说起来,相国与我父皇虽分属君臣,少时盈在沛,也是叫过相国叔伯的。如今心有所惑,盼相国指点。”

“太子可知大汉国库钱财源自于何?”

“自然是百姓赋税。”

“是。大汉编民为户,记载户籍,以此收税。若要国库富足,不过是有几个法子,第一是让大汉子民繁衍生息,将更多的人纳入户籍制度中,同时抑制流民;第二是增加赋税。

“第一个法子盈懂得,”刘盈皱眉道,“但第二个法子,岂非是富了国库,却苦了民生。长此以往,百姓自然会怨恨朝廷,难保不生反意。否则,此法容易实行,父皇和相国却为何不用?”

“谁说富了国库就一定要苦民生?”萧何笑的如狐狸般狡黠,“我大汉如今实行什一之税,若升税率,自然如殿下所言;但若百姓所得渐丰呢?”

“那便不伤民本了。”刘盈大喜拜道,“那相国,如何令百姓所得渐丰?”

“这便是太子该思虑的事了。”萧何轻松的将问题抛回,“譬如说,如今我大汉地广人稀,很多田地荒芜,若多耕起一些,自然百姓收入就多了。”他叹了一声,萧瑟道,“何为相良久,能做的不过就这么一些。”

而太子,你毕竟还年轻,不会懂得,最为难的不是民事,而是,人心。

刘盈沉思良久,拜道,“多谢相国。”眉眼郁郁,想是并无所得。他的手无意识的放在案上一卷竹简之上,竹简之上扎着绿缨,当时匈奴那边的消息。刘盈展卷观之,怔了一怔,神色悲凉。

“怎么了?”萧何问,今日里刚送来的卷宗,他还没有看过。

“须平长公主,亡了。”

秋九月,长安的风里也带了萧瑟的凉意,黄色的梧桐叶在风中打着转,先是落在官署窗棂之上,再滑到地上。萧何想了一会儿,才将这个须平长公主与年前和亲匈奴的宗室女子联系在一起,“真是红颜薄命,”他叹道,渐渐皱起眉毛,“殿下,须平长公主既亡,汉匈和亲也就名存实亡,匈奴,只怕又要起波澜了。”

刘盈仰首,目中冒着不甘的火花,少年血性,掷卷击案,“大汉已经亡了一个须平长公主,再也不要亡另一个公主了。匈奴若真胆敢再犯,大汉儿郎也不是吃素,打上一仗就是了。”

“殿下有此雄心自然是好的。”萧何负手于窗,叹息着劝道。

“说到打仗,”刘盈道,“不知道父皇那儿怎样了。”

九月十八,高皇帝率大军至邯郸,据漳水之岸笑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也。”

“那都是陛下英明神武,神授天助。”中常侍谄媚言道。

舞阳侯樊哙亦勒马,豪迈笑道,“给我五千人,瞧我为陛下将陈豨活捉到阵前。”

闻陈豨将领大多从前都是商人,于是以重金诱降陈豨手下诸将。其手下将领有很多因此投降了汉军,留下陈豨在邯郸气的跳脚,又悔又恨。

二十四,陈豨部将侯敞双领万余人欲阻高帝,而叛将王黄将骑千余军于曲逆,张春将卒万余人渡过漳水击聊城。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国将领相与击,大破叛军。太尉周勃领军从太原而来,摧毁了马邑,平定代地。

陈豨手下将领赵利守东垣城,高祖亲自领军攻之,月余不能下。赵利使士卒在城头之上骂高祖,高祖怒极。七日后,东垣城降于汉,令当日骂者斩首,不骂者赦之。遂平陈豨之乱,分赵山北,诸县坚守不降反寇者,复租赋三年。

汉十一年,还于雒阳。下诏曰:“代地居常山之北,与夷狄边,经常有胡寇侵扰,难以为国。取山南太原之地划归代,而代国云中以西定为云中郡,则代受边寇益少矣。”

立子刘恒为代王,都于晋阳。

春正月,淮阴侯韩信与陈豨相谋里应外合叛乱,谋夜诈诏赦诸官徒奴,袭吕后太子。家人不严,密报吕雉。吕雉与萧相国谋画,令人假说从皇上那儿来,言陈豨已被俘获处死,于是列侯群臣都前来祝贺。韩信亦入贺长乐宫,吕雉使武士缚之,斩于长乐钟室。夷其三族。听闻,韩信受戮之时尚仰天长笑三声,“大丈夫悔不能战死沙场,而亡于儿女子之手,岂非天哉!”

断气的时候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去拖他的尸身的内侍脚软,跌了一跤,瞧见其怒瞪自己的眼睛,毛骨悚然尖叫。战神之威,其至于斯!

高祖归长安,见韩信已死,叹了一声,于吕雉道,“当年韩信功高,朕曾允他三不杀,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器不杀。而今见他此惨状,心不忍矣。”

吕雉微微一笑,“妾岂敢至陛下于不信之地。实乃置于布袋中,以竹签杀,不见天,不见地,不见铁器。”从容恭然。

刘邦既悯且喜且惧,私谓近侍道,“皇后心狠果决,朕虽为天子,亦不能及也。他日太子若为帝,天下则尽入吕家彀。”愈发坚定了罢黜太子改立如意的决心。

春二月,一切事已经是尘埃落定。渭水河边又开满了新一年的嫣红桃花,春guang淡荡,遮掩人世间一切血腥。只是当日的惨烈,依旧有宫中奴婢切切提起,面色发白。

吕雉牵着麻衣少女的手送到椒房殿门前,谆谆叮嘱道,“撷儿,你父王虽已返回楚地,你却是我大汉嫡嫡正的瓮主,陛下的亲侄女,陛下和我都应承了你父王要好好照拂你,在这长安城,是要照拂若是有人敢驳你的面子,你和本宫说,本宫为你做主。”

(关于刘撷这个人,我还得道一下歉。之前漏发了此人的出场。有兴趣的人可以回五十二章看看,没兴趣的人只要知道,此人是楚王刘交的嫡女就可以了。)

刘撷抽出手退了一步,颔首道,“阿撷谢过皇后娘娘美意了。只……”

吕雉掩了她的口,叹息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关于你的亲事,你父王心中自有定见,”她语重心长道,“他也是为了你好。”

刘撷微微红了眼眶,倔强的抬首将泪意逼了回去,告辞而行。

步下宫阶的时候张嫣拜道,“阿嫣见过撷姨。”

刘撷匆匆应了,神情自矜,擦肩而过,显是没有将张嫣这个小小的诸侯之女放在眼中。张嫣只觉一阵清香拂过身旁,一眨眼,年长少女已经是去的远了。

“呀,阿嫣,你到了啊。”吕雉言笑晏晏的弯下腰来,面上笑容和蔼可亲,比诸适才面对刘撷要真心很多。

“嗯。阿婆,”张嫣笑着依偎上前,好奇问道,“楚国翁主这是怎么了?”

吕雉叹了口气,道,“小孩子家,不要多问。”待张嫣诺诺应了,却轻轻抚mo着她的青丝,神情若有所思,“阿嫣,”她的嘴角噙起一抹笑,“待你长大了,阿婆一定给你挑一个如意郎君。”

张嫣心下暗惊,抬起头来,嘴上像抹了蜜似的笑赞道,“阿婆今儿涂了新面脂么,看起来特别的漂亮。”

“是么?”吕雉微微惊喜,不免摸了摸面颊,拉着张嫣在身边坐下,“对了,阿嫣,“她不经意道,”你上次送进宫来的那种白濑霜,阿婆这儿已经没剩多少了,你可还有?”

“嗯,回去我就叫人给阿婆送来。”

“次次都要东园公家的女眷麻烦,”吕雉微微作笑道,“不如让她将法子细细的教了匠人,阿婆想要多少就要多少,也不用阿嫣烦神,岂不是好?”

“我乐意烦神。”张嫣眨了眨眼睛,“本来么,教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匠人做的多了,谁想要就要的到,哪里还显的出这东西珍贵。阿婆想想,要是神仙殿的戚夫人向匠作间索,匠作监是给还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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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PK终于结束了。(擦汗,幸好二月只有28天,比旁的月都要少。)

在这一个月中,多谢大家的支持,某江才能走到今天。

上架之后,还望大家继续支持。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五:心疾

张嫣抿了一口热杏酪,将银扣云纹耳杯放回漆案之上,微微一笑,仰首现出下颔的弧度,“但我这个侯爷女儿亲手做呢,戚夫人就不会好意思对我开口了。我只送我最喜欢的人。不是又尽了心意又妥帖?”

吕雉神色微动,眯了眯眼睛,回头对苏摩笑道,“瞧瞧,果然是鬼灵精怪,尽出怪花样。”

“那是阿嫣妹妹聪明。”吕伊在一边嫣然一笑。

吕伊如今已经是十岁,身子较前些年又抽高一些,着的是她平日最爱的黄襦绿裙,娇美怡人,可见得脱了些许女童稚气,有了些许少女风韵。“姑祖母,”她转首道,“等会儿我亲自出宫一趟跟着阿嫣妹妹去拿吧。免得等闲庸人触了脏了阿嫣妹妹精心调的东西。”

正巧南越新进了一种叫荔枝的果子,新鲜味美,吕雉便令人装一小盘给鲁元带去。张嫣在殿下等了一会儿,吩咐一边的小宫女,“吕娘子出来和她说一声,我去东宫探太子妇。”

东宫离椒房殿并不远,经过酒池再行几步就到。远远的,黄衣双髻小侍女提着一只云纹双耳广口圆肚暖壶在殿下廊庑而行,张嫣见得有些面善,是日常在陈瑚身边服侍的小侍女,只是叫不出名字。而暖壶中泛着淡淡的药汤味。

“怎么,太子妇身上不爽快么?”张嫣含笑问道。

小侍女吃了一惊,手中的暖壶微微一荡,连忙揭开看,内中药汤已经洒出来一些,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哪里见过世面,要哭不哭手忙脚乱好久之后才记得抬起头来,礼道,“张娘子安好。是,太子妇这几日有些心悸。”

张嫣叹了一声,道,“我端过去吧。”接过她手中暖壶。

汤药泛着苦苦的味道,张嫣步上东宫长阶,跨进殿门,宫人掌起内殿的帘子,“舅母瞧瞧,谁来看你了?”

夷光浣纱画屏之后,陈瑚于锦榻之上霍然回过头来,面色在见得她的时候亮了一亮,“阿嫣。”

汤药甚苦,陈瑚皱着眉,小口小口喝着。

“舅母这是怎么了?”张嫣好奇问道,“从前没听说你有心悸的毛病啊。”

“啪”的一声,陈瑚将药汤扔回到漆盘之上,面色惨淡,“阿嫣,”她抓着张嫣,用力的指尖都有些发白,浑身发抖,“你知道么?淮阴侯是生生被竹签戳死的。听人说,死后拖出尸首来,眼睛都在流血,还是睁的圆圆的。”

“嗳?”张嫣讶异的叹了一声,淮阴侯被诛及死状她一直是知道的,所以此时听起来倒不觉的多么惊惧,只是有些感慨,韩信天纵英姿,一代战神,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着实是惨淡收场。

“你怎么一点都不怕?”陈瑚死死的望着她,神色狐疑,“你也和吕伊一样,觉得淮阴侯是反叛该死,所以怎样死的都没有关系么?”

“太子妇,”香覃捧了一盘果品进来,笑道,“吕娘子奉皇后娘娘的命,送来了这盘荔枝。”

“不要不要。”陈瑚猛的挥手,挥翻香覃手中漆盘,哐当一声,漆盘落地,一地鲜亮圆润的荔枝果子滚的满地都是。陈瑚抱肘而坐,“我才不要她送过来的东西。”眉宇之间尽是惊惧厌恶。

张嫣心中亦惊惧,怯怯问道,“淮阴侯是谁啊?”

陈瑚慢慢抬起头来,逡巡着她面上神情,半响之后,方呼了一口气,神情安慰。“是我想太多了。”

“你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小孩子哪里懂那么多呢?”

“阿伊不过也是个孩子,她却就可以那么老辣,那么狠。”

“那日里,我去向母后请安。恰逢淮阴侯来贺,苏摩姑姑过来说,皇后娘娘在钟室接见各诸侯,就候着淮阴侯了。淮阴侯本也是将信将疑的。就这个时候,吕伊出来,就穿着她平日里最爱穿的黄襦绿裙,像一只穿花蝴蝶似的笑着说,姑祖母已经是候着很久了,遣她来催催。”

“她笑的那么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我是半点没有看出来不对。淮阴侯大约也是不相信这么小的女孩儿能作假,终于去了。”

“我也是忽然想起来,有事要问一问母后。就去钟室寻母后。到了钟室外头,就看到三个宫监将淮阴侯的尸体拖出来。刚才还好端端站在椒房殿里向我见礼的人,忽然间就这么惨死了。我看见他浑身都是血窟窿,连眼睛都戳了个大窟窿,汩汩的流着血,偏偏还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当时我就吓的叫了一声,昏倒过去。”

“阿伊她根本就是知道,她知道皇后要杀淮阴侯,她还是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的那么干净,那么甜,好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天知道,她才十岁,我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每次想起她在我面前也是这么笑的时候,我就不寒而栗。”

你想要什么呢?张嫣瞧着那个拥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女子,心中怜悯,难道你要淮阴侯真的杀进长乐宫,拿剑指着你的丈夫与婆婆,你才会心里过得去?她忽然生起些微的后悔,这个女子美好而单纯,本是不适宜长乐宫的风雨的,却偏偏被她因私心扯了进来。

“我才不管那么多,”张嫣喃喃道,“我只要我阿婆和舅舅安好就好。”

陈瑚长长的睫毛眨得一眨,“嗯,”她微弱的重复,“只要太子安好就好。”

药力发作,陈瑚安然的睡了,张嫣瞧了一眼她美丽但苍白的容颜,步出东宫。

在宫阶之下她瞧见徘徊的吕伊,片刻功夫分别,她依旧是一身黄襦绿裙,鲜亮亮像穿花无邪的蝴蝶。裙子依旧是适才那件绿涧群,上襦却换了一件,适才那件上绣的是云气纹,如今却是绿花叶子,映衬着清清的瓜子脸蛋上漆黑灵动的杏眸,仰脸一笑,春guang灿烂,清新爽朗,“太子妇身子好些了么?”

“不干身子的事,”张嫣道,“是心疾。”意味深长。

从西阙出长乐宫,到宣平侯府不过是很近的一段路。吕伊将荔枝献给了鲁元,又传了几句皇后的话,进退得宜,风范正好。

“这是合香泽,这是桃花膏,这是阿婆要的白濑膏,啊我新做了一种玫瑰胭脂,好闻的很,表姐要不要试试?”张嫣将妆品一一放到吕伊面前,笑着道。

“太子妇都跟你说了吧?”只有到了张嫣的东厢小院,吕伊方沉下了脸,不肯再笑,淡淡道。

她倔强的侧头看着室中琴台,“你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觉得我很可怕?”眸底已经现了淡淡水光,偏不肯眨得一眨。

“你总是替别人将话说尽了。”张嫣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胭脂,“淮阴侯欲谋反是事实,我不管你做了什么,你帮了阿婆的忙,等于是保护了阿婆和舅舅。不管赞不赞同,为人子侄者,我只有谢你的分。”

吕伊怔了一怔,哇的一声哭出来。

“哪个天生想害人了?那个时侯淮阴侯不肯过去,我不出来,谁诳他过去?太子妇么?我也很害怕啊,还不是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笑。她干干净净的看热闹,倒反过来怪起我来了。”

她哭的委屈,声嘶力竭,忽然面前递过来一块帕子,吕伊一把抢过,胡乱擦了擦,继续放声大哭。

待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天色已经晚了。荼蘼打来热水,吕伊就着铜盆清洗一番,热热的帕子盖在面上,舒服的想要叹息,直想就这么留在这儿,一辈子不挪一步。

“你该回宫了。”张嫣笑道。

她闷闷的将帕子揭下,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我从前面要来的草药,”张嫣捧着药盅道,“捣烂了在眼睛四周敷一会儿,可以掩饰泪痕。你要不要。”

她敷了一刻钟,洗了展镜照,果然眸边红肿就消下去很多。

张嫣捧了一大一小两个盒子过来,神色安然,交待着,“大的是装给阿婆的,小的就送给你了。我也就这一点儿手艺,还莫见笑。”

宣平侯府门前,早早的打起了风灯,挂在檐下飘荡。吕伊抱着盒子登上宫车,一刹那,火光在她的颊上飘荡,半明半暗。车帘掩下的最后一刹,吕伊发力喊道,“阿嫣。”

“我决定暂时不讨厌你了。”

别扭的孩子。

一瞬间张嫣险些咬到舌头,目送宫车沿着尚冠前街而去,哑然失笑,想起年余前那个跺脚喊“我最讨厌你了。”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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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射性的选了查看PK分数。

傻笑ing。果然PK都P的麻木了。

接到通知,明天上架。是单订还是包月目前还不清楚。事情就是这样,加更还欠一章,今晚11点奉上。为感谢大家二月支持,明天再奉送一章公众版,同时VIP章节双更哦。

嗯嗯,再次感谢大家。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六:英布

汉十一年春三月,梁王太仆亡走入汉,告梁王谋反,高帝派使者往梁国捕梁王,囚于洛阳城,不久后赦为庶人,徙入蜀。

梁王彭越西行至郑,正巧吕雉从长安出来欲往雒阳,彭越于是在吕皇后面前泣涕自言无罪,知王位已无望,只求陛下皇后看在往日情分上,放他回归故居昌邑。吕雉含笑许诺,与俱东至洛阳。却在私下里对高皇帝道:“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

于是彭越复为谋反事,高帝夷其三族。立皇子刘恢为梁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罢东郡,并入梁国;罢颍川郡,并入淮阳国。

为以梁王意警示诸侯王,生生醢了梁王彭越,盛之遍赐诸侯。赐醢汉使到淮南国都六安之时,淮南王英布正在外行猎,听闻彭越之事,大为惊恐,便有兔死狐悲之感,谓左右道,“汉室不能容孤矣!”

秋,淮南中大夫贲赫逃往长安,告英布反。汉使者到淮南,淮南王英布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到长安,这一年高皇帝刘邦年事已高,开了春身子就有些僵硬不适,夏日长安虽酷热,他却反而染上风寒,日日服用汤药,闻英布反汉,虽大为恼怒,却没有多大力气亲自带军平叛,便赦贲赫,以为将军,讨伐英布。同时命太子刘盈率军击英布,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

上命下来之后,一时之间吕氏族人又喜又惧,纷纷在心中计议高帝心意及太子出征得失。

鲁元倒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凭白忧虑,弟弟太年轻,并没有领过军打过仗,可消受的来,战场刀剑无眼,若有个三场两短,可怎生是好。翻来覆去了一夜未睡,第二日正是七夕节,便趁着七夕的名头便打算入长乐宫向母亲讨个主意。正值吕伊从椒房殿出来,在阶上拢袖拜道,“姑姑来的正好,皇后已经等姑姑和阿嫣妹妹久了呢。”

鲁元嗤嗤一笑,抚了抚吕伊青色的发带,“五娘长大了,越发漂亮了。”

她站在檀木珠帘下,方要进去,听见殿内苏摩姑姑掌帘陪着吕雉出来,声音喁喁,“五娘子行事干净果断,倒有几分皇后当年的风采。”

过了一刹,吕雉幽微叹道,“是啊,伊儿若是男儿,倒是能顶起吕家一片天。我就不用为吕家操心了。”

张嫣抬起头来,见阿母眼眸悠长的眨了一眨,过了一会儿,鲁元方笑道,“母后,今天天气这么好,怎好总在殿里待着?”牵她的手打帘子进殿。

一时间,殿内吕雉与苏摩都笑了,“好。”吕雉应道,“我们便出去走走。”

长乐宫方圆甚广,除十数宫殿外,尚有三山二池,其中,酒池便在前后宫交接之处。椒房殿在前殿之北,神仙殿在在前殿之西。自数次与戚夫人交锋,反得皇帝训斥后,吕雉面上虽不肯弱了声势,实际上却已是避着戚姬,如非必要,不肯去宫西撞上戚姬。

“今儿天气果然不错。”在东阳台摆下案榻瓜果,天高气朗,渠水叮叮咚咚从西向东流过,经过台下,卷起洁白浪花,吕雉笑得一笑,回头吩咐张泽,“今天是佳节七夕,不妨将太子与太子妇也叫来,咱们一家人聚聚,说会子话。”

张泽领命去了,鲁元趁机坐在吕雉身边,问母亲道,“父皇命太子领军伐淮南王布,盈弟……他能行么?”

张嫣尝了一口瓜果,听吕雉皱眉叹道,“这些天我也反复琢磨这个事情。说也奇怪,但凡其他事情我都想的通透,唯有沾上你们姐弟两,我却总是关心则乱,也是前世欠了你们的。”忽觉口中无味,远远的瞧见太子仪仗从东宫迤逦出来,亮了亮眼睛,笑道,“舅舅过来了。”

果然,过得一会儿,就见刘盈拾步上台,笑道,“母后和阿姐好兴致。”

鲁元含笑望他,问道,“太子妇呢?”

台上,吕雉的笑容滞了一滞,很快又恢复。

“瑚儿身子不好,”刘盈微笑道,“我劝她还是在殿中歇着,不要出来。若是惹了母后不快,我便代她向你罚三杯谢罪,可好?”

说话间张泽即刻奉上一只错金铜足陶卮杯,垂髫侍女用杓挹取尊中清酒,刘盈连饮三杯,然后入座。

“哟,瞧你说的。”吕雉忍不住抿唇笑了,用巾帕揩拭儿子溅了些酒的颊,“好像母后要找你媳妇儿麻烦似的。就要出去打仗了,可不能再这么孩子气。”

“皇后娘娘,”椒房殿侍女在台下禀道,“吕六公子在椒房殿外求见娘娘。”

“奇了,”吕雉掖了手中帕子,笑道,“一个两个都凑在今天来见我。”

吕禄急急赶到东阳台。

“姑母,”他跪在吕雉面前,急急道,“太子不能出战英布啊。”

吕雉袖中手微微一抖,“此话何解?”她仰起头来,眸光一片肃然。

“太子昔日延请的商山四皓,这些年一直住在我吕府上,姑姑是知道的。”吕禄絮絮道。“今日里,他们郑重找到我大哥,为太子分析当下形势。陛下一向有废长立幼的小算盘,他让表弟执军,哪里安了什么好意。若是太子胜倒罢了,若是败了,陛下在提起废太子的事,满朝文武再想支持太子,声势便再也硬不起来了。”

“可是,”吕雉迟疑道,“盈儿也不一定会败啊。”

“哎哟我的皇后姑姑,”吕禄急道,“咱们何必让太子冒这个险呢?就算这仗打胜了,表弟已经是太子了,这天下将来都是他的,陛下还能拿什么封赏他?可是,”他向西弩了弩嘴,声音微微沉下,“若是不幸有个万一,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张嫣在一旁撇撇嘴,心中实在有些无聊,商山四皓的阻止刘盈出战的理由,她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相当不以为然。只是她也知道,自己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孩子,旁的事情还能插科打诨插个嘴儿,轮到与刘盈储位相关的事情,没有人会在乎自己一个小孩子的意见。

况且,她迟疑的想,在自己看来,商山那四个老头儿是持重有余,进取不足。焉知在别人看来,自己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徒有余勇?

啪的一声,吕雉拍案,惊了张嫣一跳,“是这个理儿。”吕雉冷笑出声,一锤定音的时候,张嫣抬头,分明看见对首刘盈微微抽搐唇角。

“母后,那怎么办啊?”鲁元也急了起来,“要不,咱去和父皇说,让盈弟不要去打这场战吧?”

“盈儿,你怎么觉得?”吕雉转首问儿子。

刘盈的手在袖中曲握,道,“我大汉兵多将广,也不一定——”

“况且英布骁勇善战,楚汉之争中,多出其力,太子表弟年未加冠,对战他,实在是稚嫩了些。”吕禄道,“这亦是商山四皓所言。”

“好了,不必说了。”吕雉摆手道,“盈儿,此战母后失了考虑,你的确去不得。母后立刻去前殿向你父皇求情,未你免了这场兵事。”

刘盈迟疑良久,终于叹息道,“诺。”

“这下可好了。”鲁元总算露出笑意,道,“我便再不必为弟弟担心了。”

吕皇后亲自去长乐前殿向高帝求情,言太子年少,不宜出战英布。还是请高帝勉为其难亲自领军讨伐英布,英布见了陛下身姿,自然望风伏拜不敢再言叛逆之事云云。

高帝大为恼怒,连打个仗都要推三阻四的,他日可怎生接的下这大汉万里江山?可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不是?儿子若真的死活不肯上战场,他又不放心将军权交给别人,也只能拾掇拾掇病体,强撑着准备亲自领军平叛。

淮南叛军虽远在天边,但人心刚从楚汉战乱中恢复过来不久,极是厌战,长安城中偶尔也能感到一种粘滞的气息。

“公子,”荼蘼一身书童装扮,跟在张嫣身后走在长安市井之中,笑问道,“你瞧淮南王这战乱平的下去不?”

“自然平的下去。”张嫣心不在焉的闻着市肆中飘来的风鸡香味,“逐鹿天下的时机早就过了。乱世成英雄,英雄已出,其他的人,该干嘛就干嘛,瞎参合不会有好下场。”转头忽然偶遇一双探究的眸子。

她愣了一下,笑道,“是你啊。可真想不到,你也会逛到这样的市井之地来。”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张嫣突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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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眯眯,大家能猜到张嫣最后遇到的是谁么?

从前出过场的人物。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七:舌辩

一日后,吕禄再次进宫求见吕雉。

“不怪侄子们翻覆。实在是,”他的神情有些奇异,道,“昨儿个,忽然有个人闯进吕府,直斥我两位兄长,说我们偏听偏信,简直误国。”

“国家大事岂容一介狂生胡乱置喙。”吕雉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怒斥道,“商山四皓世人称贤,又是留侯推介的,是老成持国之见。那等狂生言出不逊,你们就该将之打出去,怎么反而被他说的反复了?”

“是,是。”吕禄低声应允,最后道,“不是我们不知轻重,而是,那人实在不是一般身份的狂生。”

“是谁?”吕雉奇道。

吕禄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个人名。

“是他……”吕后失声道。

她迟疑着想了想,仰脸问道“盈儿,事关你自己,你怎么看?”

“儿臣,”刘盈想了想,抬头道,“我想亲自到吕府去看一看,那人究竟有什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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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匹昂头骏马拉着一辆簇新轩车缓缓的走进北第。

轩车停在交侯府门之前时围观诸人“哦”的一声点了点头,“原来是吕家的人,难怪一派非凡气派。”

吕氏一族,是当今皇后的娘家,皇帝的妻舅,从高皇帝起兵的时候就一直从龙,大汉建立起来了,吕家的长子周吕侯也亡故了。论起来,还是高皇帝亏了吕家。于是封吕家次子释之为建成侯,长孙台为郦侯,次孙产为交侯。一时间,长安城中,吕家风头无两。

而此时,吕府正中玄漆大门缓缓敞开,精明干练的吕府总管连忙迎出来,在轩车门下候着,低声拜道,“表少爷大安,家中各位爷马上便出来迎着了。”

“知道了。”玄衣少年从车上走下来,瞧了瞧吕府门前的排场,含笑道,“我不过是到亲戚家走走,不必这么如临大敌的。也不必开正门了,我还不想让全长安城的人都知道。”

吕总管赔笑道,“诺。”却依旧不敢怠慢,亲自弯着腰迎着少年从侧门而入,绕过水榭,走过曲折回廊,远远的便听着对面堂中有激越争辩之声。

“从商山来的四位老先生和那位鸣雌亭侯府的五公子都在那堂里面,表少爷要不要进去?”吕总管恭敬问道。

“不了。”少年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去隔屋听就好。”

“此处我来就好,总管你下去吧。”吕禄从台阁那边过来,轻轻笑道,走到近前要拜,少年伸手拦住了他,“我今儿来可不是为了受你这虚礼的。”他笑道,“咱们做正事吧。”

他随着吕禄走进大堂一侧的厢房,吕禄请他到隔墙一边挂着的木版画前,旋开画上人像的眼,则对面大堂之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大堂很是宽敞,郦侯吕台坐于上首,左侧面对着他们这边站立的是须发皆白的商山四皓,右侧站立的是一个青年男子,身着蓝衣,负手而立,形态涓狂。

“若此人只是一般读书人,这般放肆胡言乱语,哥哥们早就将他打将出去了。”吕禄在一边轻轻解说道,“偏他是鸣雌亭侯的亲弟,虑着可能有其他的因由,这才禀了皇后和太子,请二位定夺。”

“嗯。”刘盈点点头,笑道,“且听听他怎么说吧。”

堂上上座,郦侯吕台便轻轻咳了一声,问许襄道,“许公子此番行事,可是得了鸣雌亭侯相术所示?”眼神中不由自出的露出期盼意味。

然而许襄却不给面子的摇摇头道,“不曾。家姐已与姐夫周游天下,小子也已经好久不曾见过他们了。”

版画之后,吕禄不着痕迹的瞥见身边玄衣少年眼底闪过的一丝与堂上吕台同样的失望。

“那,”吕台微微拉下笑脸,向商山四皓恭敬拱手后道,“四位老先生都是一时贤人,陛下与留侯都交口称赞的,谋的也都是老成持国之见。他们既然已经说太子不宜出征英布,许公子又缘何敢胡闯我吕府,发那荒谬之言?”

“是荒谬还是金玉良言,”许襄仰首笑道,“且容小子在太子面前辩个清楚。”

吕台朝边上瞧了一眼,淡淡道,“我是太子表兄,自然全心为太子打算。——你若能说服我,我自然会为你请见太子。”

许襄悠然一笑,拢袖对对首四位白发皓首的老人拜道,“小子不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四位先生恕罪。”

四皓神色难看,勉强回了一礼,由最年轻的夏黄公崔广抚须道,“许公子,年轻人血气旺盛一点,我是知道的。但太子乃国之根本,要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大汉皇帝还是万金之躯呢,”许襄驳道,“还不是从战场里厮杀出这大汉江山。怎的陛下可领军,太子殿下就不可呢?”

夏黄公窒了一窒,辩道,“那不一样。陛下生来骁勇善战,太子殿下却是从未历过战阵。”

“没有人是一开始就会打仗的,”许襄挺胸,慷慨陈词,“淮阴侯受胯下之辱时,谁又能料到他日他能成我大汉战神?我大汉建国多凭一众武将,太子若连出战都不能,又凭什么服众?”

“可是淮阴侯如日中天的时候,也没有人料到他日他会亡于长乐深宫,族人尽诛。”吴实冷眼旁观,冷不丁插了这么一句,“许公子,人世无常,本就是这个道理。太子不能拿这个去拼一点点运气。要知道,太子已经是太子,就算胜了此仗,陛下也无功可封于他。但他若败了,则储位摇摇欲坠,当此之时,陛下年纪已老,赵王年纪尚幼,私以为为太子计,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错。”许襄高声道,“私以为,以太子如今而言,无功就是一种过。”声音铿锵,落地有声。

他一言震住了所有人,微微一笑,转身在堂中踱道,“陛下偏爱幼子,众人皆知的。若太子长期无功无过,则陛下越发认为太子不堪负国器重任,坚定易储之心。赵王如今年弱,还只是个孩子。但赵王总会一天天长大,到那时,是否还有一个周昌,誓死不尊皇命?”

“四位先生只看到太子若败了这场战,储位动摇在所难免。便不曾想过,若太子胜了呢?则天下人都当看见,太子会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便是陛下也不能再轻易撼动他的储位。人说,只有千日做贼,安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与其提防赵王,不若加固自身。而对战英布,正是太子最好的机会。”

“英布骁勇善战,太子年方少艾,”甪里先生周术淡淡道,“谁不知道太子若胜,则一切皆好。但实际观之,太子胜数稀少,大汉倒是有良将,问题是,太子少年之龄,能否驱使他们如意。”

“这时候以太子之位不能役诸将,他日登了皇位,就能御诸臣么?”许襄高声道。

这话问的诛心,堂上吕台勃然变色。

许襄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气呵成的说下去,“私以为,太子伐英布,有四必胜之由;英布叛汉,有四必败之由。”

“此话怎讲?”吕台动容问道。

“太子为奉皇命讨叛逆,英布为诸侯王毁誓叛汉。此为势,太子所必胜一也;英布所必败二也;太子倾全国之力伐淮南,诸侯襄助,英布以一国之力敌汉军,众叛亲离。此为道,太子所必胜二也,英布所必败二也。英布年老体衰而太子年青力壮,此为力,太子所必胜三也,英布所必败三也。天下初定,民心厌战,必倾汉而鄙英布,此为民心,太子所必胜四也,英布所必败四也。”

许襄话音落地铿锵,倏然转身拜倒,脸却仰高,面向耳房方向,目光咄咄逼人,出言质问,“太子有此四胜之由,缘何不能出战,偏要让父君带病亲自出征?”

堂内堂外忽静得一静,尚听得许襄质问的余音,耳房之中忽传来一声轻笑,玄衣少年绕出来,扶起许襄道,“公子所言,无论对错,俱是为孤所思,孤不敢受礼。”

“先生,”他又走到东园公唐秉面前,羞愧拜道,“盈请先生出山,本是为襄助盈,如今却——”

“太子心中已有定见,不是么?”东园公唐秉出声截道。

他瞧着面前的少年,目光平和隐含微笑,并无窘迫难堪之意,“我老啦。于是见事力求稳妥,太子却是年轻人,年轻人总是跃跃欲试,想要飞的。这本没有对错,太子不必觉得扫了我等的面子。”

“太子有此心气是好的。也是,”唐秉朗声笑道,“我大汉的储君,怎么可以是一个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的人?”

他大笑而去,吕台看着四个老人的背影,微微摇头,“一直觉得商山四皓为出尘贤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表兄不要这么说。”刘盈微微摇头,“他们的心意都是好的。表兄日后亦不可慢待了他们。”

吕台不以为然,然而还是答应了,“殿下,”他望着这个身份尊贵的表弟,“你真的决定要打这场战?”

“嗯。”刘盈点头,眸中透出一点坚毅色彩。

“可是姑母会担心的。”

“我知道。”刘盈安然微笑,“可是我不能一直站在母后身后,不自己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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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送章节送上。

其实我很想凑足五个理由,刷的一下摆出来,多有气势,可是想到最后只想出四个。只好如此了。

又到了我所不擅长的战争情节。打滚,争取尽快过去。

历史上,刘邦是在汉十二年驾崩的,数时间,应该很快了。

然后,我必须和无数个作者一样说一句,进包月或者是进单订,不是由作者决定的。而是由起点安排的。

到目前为止,我和大家一样,不知道这篇《大汉嫣华》究竟是包月还是单订。

不过还是请大家在上架后支持粉红票(这回是当月票用了。)

亲亲大家。

PS:如果以后上架章节后有这种碎碎念,我会检查字数,或者使用修改功能加上。不会让大家为了这种碎碎念多付钱的。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八:出征

五十八:出征

长乐前殿

刘盈抬起头来,目光清亮直视刘邦的眼睛,“父皇,儿臣想请命领军出征英布。”

刘邦冷笑道,“胡闹。你们母子两个倒好,一个要战,一个不要战,当行军打仗是好玩的,由得了你们说来就来,说去就去?”

“这次不会了。”刘盈坚定答道,“只要父皇能答应,母后那里,我自己去说。”

刘邦怔了一怔,仔细的瞧了瞧面前这个自己的儿子。

原来他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高了。他前额宽广,似乎随朕。而一双眸子,却是和皇后一般。

刘邦忽然心悸,挥手道,“下去吧下去吧。你要愿意打,朕还乐意省事呢。不过你若败了,朕就不见你这个儿子了。”

“胡闹。”

当前殿高帝的意旨已经下来,这才得知消息的吕雉气的浑身发抖,在椒房殿来回走了几步之后才回过头来,望着儿子神情疲惫,“盈儿,你素来听母后的话,这次为何如此自作主张?战场凶险,你若有个万一——”

“可是母后,”刘盈跪坐在榻上,抬起头来望着母亲,“儿子想去试一试。”

吕雉怔了一怔。

“儿子知道若禀了母后,母后爱惜儿臣,多半不肯让儿臣去的。这才先到父皇面前求了。母后,”他恳切道,“儿臣是自己想去的。”

吕雉瞧着面前地儿子。只觉得心中滋味百般俱全。这些年,恨着儿子身上无自己刚毅的同时,她已经习惯了自己说了什么,这个儿子便听命去做的日子。忽然有一天,他来到自己面前,对自己说,“我想怎样怎样。”她既有一种儿子终于长大的欣慰之感。更多的却还是失落,仿佛那个一直在自己庇护下的孩子终于萌动。蠢蠢的想要走出自己地视线。

出征前夕,刘盈在东宫与幕僚研究此战方略,忽闻宫人禀报,楚国翁主刘撷来访,侯在宫门之外。

他迎出来,瞧见远方堂上背对着自己而立的麻衣少女,一时之间有些怔忡。

记忆中。这个堂妹总是与鲜衣怒马联系在一起,飞扬跳脱。却不得不在一年孝期中以素色地縗服装扮自己,整个人看起来也寡淡些。

“太子哥哥。”刘撷忽的回过头来,见到他,欢喜作色,“听说你即日出征,我特意过来送你。你开不开心?”

刘盈笑道,“本不必劳妹妹特意来这一趟的。”

“这怎么成?”刘撷固执摇头道。“太子哥哥你是第一次出去争战,我总想着,要心诚些,上灵才能庇佑。庇佑你旗开得胜。”

她神色诚挚,刘盈见了,到底心里也有些感动。笑道,“如此便多谢妹妹。”

“对了,”刘撷瞧了瞧他身后,神情难掩失望,凝眉问道,“我听说,张偕这几日也在太子哥哥你这儿,他可知道我今次前来?”

“知晓。”

“那他便不肯出来见我一见?”她难过道。

“撷,”刘盈微微转身,掩住话语中不耐。“我知你对张偕一片心意。但如今出征在即,不是你们小儿女谈情的时候。”

“我就是知道你们出征在即才非要走这一趟的。”刘撷蓦的道。神情激烈,“你们不是去风花雪月,而是要去打仗啊。我总是想,若是他受了伤,或是根本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太子哥哥,”刘撷抓住他的手臂,求道,“你让他出来见我一面可好?”

刘盈叹了一声,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招过一个宫人,沉重吩咐道,转请副将张偕,务必,过来一趟,安抚楚国翁主。

后来,刘盈隐约听说,张偕与刘撷大吵了一架。

“莫名其妙。”张偕怒气冲冲地抱怨,也只有生气到极处的时候,这个少年身上才现出一种鲜动生活,“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我和宣平侯府的长娘子交好,竟质问我是否是对她有意。”

“阿嫣?”刘盈愕然道,“开什么玩笑,阿嫣才几岁?”

“是啊。”张偕微微笑道,“那个小丫头才几岁?”

“偕,”刘盈好奇道,“楚国翁主容貌姣好,又是楚王嫡女,在如意出生之前,一直是刘家的第一美人。又对你一往情深,多年执着如一,与你实是良配,你奈何不喜与她?”

张偕怔了怔,喟叹道,“心之向背,实无办法。”

“好了好了。”他摇手道,“值此大军征战之际,咱们还是将心思集中在淮南叛军之上。

辛酉日,宜出行,宜格斗。

这一日,是大军出征之日。

二千余片精钢打造的甲片密密叠压犹如鱼鳞,胸背之上用阴线固定,只露出极短绳段,精细之能坚固围护;而于臂,腰则使用阳线,使之能灵活活动。陈瑚抚过托盘之上泛着冰冷光泽的甲胄,叹了口气,转身将鱼鳞甲为刘盈穿上。甲胄冠缨之下,刘盈的面容英姿勃发。

刘盈悬剑于腰,握妻子的手,一笑道,“莫担心。我会打赢这场仗,平平安安地回来。”

语毕,他放开妻子的手,走出内室,走出东宫,走出长乐宫阙。

阙门之上,观楼之中,高皇帝刘邦目光炯炯的看着一身戎装的儿子。

“去吧。”他挥挥手。

于是御史大夫赵尧捧着虎符从阙门之上走下来,“太子殿下。”他微微一笑,将背弯的比跪在君前地储君看起来还要低得几分。

刘盈伸手。从垫着玄色锦布地漆盘中举起一半右侧虎符,恭敬的托在手上,虎符在正午日光直射下,“淮南右一”四个错银大字闪耀着奇异的光。

“儿臣谢父皇赐符,此去定不负父皇所望。”他顿首再拜,起身翻身上马,挥手道。“出发。”玄色一千着鲜亮铠甲的北军将士执戟随行,浩浩荡荡的行过长安街头。直奔灞上而去。

“陛下,”赵尧笑道,“太子已经去远了。”

“我知道。——朕知道。”刘邦用手敲击着观楼阑干,“朕想,朕是不是做错了。”

“陛下这话说的,”赵尧陪声笑道,“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么会错呢?”

刘邦微微一笑,不计较他说着什么,依旧远远瞧着一众北军留下地烟尘,“盈儿此去,胜了朕固然欢喜,但他太子之位也就亦发稳固;若他败了,若他败了——他毕竟是朕亲子,朕又真能忍心瞧他狼狈若斯么?”

午时三刻。刘盈抵达灞上,鼓吹齐响,胡笳长鸣,灞上军营营门洞开,舞阳侯樊哙率众将迎出,以军礼参拜太子。

“既是在军营中。”刘盈挥手朗声道,“便只论军职,不论储君。孤并无任何不同。”

樊哙笑着拱手道,“是,刘将军。”甲胄下抬起一张胡茬豪壮的脸,二人相视,共同而笑。

“陛下对太子还是不错地。”帅帐之中,樊哙指着案上地图道,“灞上军营有共有九千人马,将军又带来了一千北军。尚征调了诸侯军。又发尽全国死囚。淮南不过倾一国之力。虽英布善战,但汉军又岂是吃素的?定然是手到擒来。”

“太子信舞阳侯所言么?”舞阳侯辞去后。有一人从帐中幕后绕出,淡淡道。

他穿着一身白衣,束发为冠,腰上悬下一只小巧绿色锦囊,整个人干净而又舒爽。

刘盈并不吃惊,微微一笑,“许先生此话何意?舞阳侯是孤至亲姑父,绝无欺瞒之理。”

许襄哂笑道,“小子并不敢说舞阳侯有欺瞒太子之意,小子只是言,太子不可因了舞阳侯一席话而轻了此战。”

刘盈褪去戎装,交到长骝手中,尖锐问道,“先生此前不是说英布有四必败之理,如何此时又反口?”

许襄微微一笑,“此一时彼一时,英布他纵有千百条败理,也没有一条是汉军轻敌。当时太子不能肯定是否要战,小子自然要力劝;如今太子既然已经要上战场,谨慎对敌总是好地。小子既然是太子谋臣,自然会处处为太子谋划。”

“许先生懂战?”刘盈锐利审视。

“不懂。”许襄怡然道,“但此战胜负,大半非战之力。”

刘盈遽然而笑,“战而非战之力,岂非荒谬?”

“不荒谬。”许襄目光如炬,直直瞧着刘盈地眼睛,“太子可记得,商山四皓反对太子领军所说的理由?”

“先生不是一条条驳斥了么?”

“这世上很少有事情能分出绝对地是非对错。小子认为太子当战,这一点到现在还没有改变,但小子也必须让太子知道,此战由太子出战,比由陛下出战,要难的多。”

提到高皇帝,刘盈怔了一怔,温和道,“父皇身经百战,最后为帝,自然为人子不及。”

“不然。”许襄摇头,“陛下虽身经百战,却未必懂战。”

“许襄——”刘盈拍案而起,“你大胆。”

少年地手指直指着额头,许襄眼睛不眨,淡淡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淮阴侯说的。淮阴侯曾言,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太子认为,你将将的手段,及的上陛下么?”

刘盈坐于案前,微微沮丧,“不能。”

“所以陛下领军,十停功夫有九停办放在战本身上,兵多将猛,自然容易取胜。太子领军,却要将五成功夫花在让众将领信服之上,甚至还要多。所以小子说,太子领军,比陛下要难上数分。”

烛火毕驳,刘盈在帐中呆坐良久,猛然抬头,许襄却早已离帐而去了。

第二日,在灞上军营祭蚩尤,佑汉军得讨叛军,旗开得胜。之后大军开拔奔赴淮南。

宣平侯府里,鲁元长公主牵着三岁的张偃在院中行走,不知不觉间间神游万里。

“阿母,阿母。”张嫣迭声叫唤。

“啊。”鲁元猛然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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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答案揭晓,是包月。

关于这个结果,总之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晚上十一点左右再上一章。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十九:重虑

五十九:重虑

“阿母,”张嫣忍笑道,“再走,你就要拉着弟弟走到河里去了。”

四周侍从皆偷偷抿唇,鲁元呀了一声,赧然道,“我适才想,你舅舅这时候大概已经到淮南了。”

侯府之中潋滟一池湖水,周有草地茵绿,小偃儿在草地上打滚,咕噜噜的笑,露出新长的牙齿,抬头瞧见姐姐,努力吭哧吭哧的向姐姐爬过去。

“我想也是。”张嫣笑笑道,弯腰抱起偃儿。

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对这个弟弟并不是特别好,有时候心情好起来就抱着他发上一天疯,心情坏就偷偷掐上他一把,当然不会用很大的劲,直掐到小孩子皱着眉头委屈的望着她。就这样子,张偃还是最粘她,见到她的时候连阿父阿母都不要,一个劲的往自己怀里爬。

“你也很担心舅舅是不是?”她轻轻戳着弟弟的额头,嘟哝道。心里面,她比任何人都要担心那个少年,他到哪里了?可受得来行军的苦?可压的住那些个自恃功高的功臣?见没有见血?有没有人拿一把刀砍他……

她嘈嘈杂杂的想着,忽然,一根线在脑海中就那么一拉。

她怔了怔,伸手缓缓摸住额头,皱起眉来。

张偃瞧出她的不对,好奇的瞧着她,摇着她的手,口中连连喊着,“阿姐,阿姐。”

“怎么了?”鲁元走过来。

“好疼。”冷汗涔涔的从额头上流下来。

“小小年纪怎么就闹头疼?”鲁元皱眉,冰凉凉地手抚上她的额头。被吓了一跳,“哟,这么烫,阿嫣,进屋里躺着,阿母给你寻个大夫来。”

张偃吓的屏声静气,泪眼汪汪的坐在阿姐卧房之外的堂上。听见卧房内阿姐一声一声的喊。口中乱喊,“阿姐。阿姐。”死命想要站起来冲进房里去,陪在姐姐身边。却被男童紧紧的按住,五六岁地男孩严肃的叮嘱,“世子,你再急,也不能冲进去。你姐姐现在没空理会你,你也帮不了她。咱们就在这等着。”

只能在这里等着。

寝室中侍女进进出出,又是打水,又是拧巾子,鲁元接过湿热地巾帕,覆在女儿的额上,“头好疼。”张嫣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一头头发散乱下来,汗水打透。连身上禅衣都打湿了。

“阿母,”她呜咽一声瞧着母亲,“我的头真的好疼。”眼睛里已经见了点点水光,缩在榻上,可怜兮兮的像是一只抱怨撒娇的小猫。

鲁元手足无措的站在床前看着女儿,鼻尖也冒下汗来。“怎么回事?大夫怎么还没过来?”

“来了来了,”涂图连忙道,“才过了这么一小会儿,大夫再快也要走路啊。”

“可是阿嫣一直在喊疼。”

“公主,”涂图叹道,“小娘子越是疼你越是不能慌了,你都慌了,她就更怕了。”

绯色地帷帐掩下来,小小的侍女在里面死死抱住张嫣,吓的眼泪都噼里啪啦乱流。张嫣依旧在喊疼。可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的力气了。昔日红润的脸庞见了苍白。

鲁元的泪水滴在衣襟上,溅出小小星渍。

“来了。来了。”花白胡子的大夫被侍女拥入,“大夫来了。”

诊脉过后,鲁元问,“不知小女是什么症候?”

“体热过高,体虚盗汗,脉促过急——”大夫抚着花白的胡须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道。

“好了。”鲁元喝道。

她平了平气,一字字道,“本公主只是问你,我女儿这头痛该怎么治?”

花白胡子的大夫一个激灵,冷汗涔涔道,“张娘子脉象奇异,小人无法断言。”

“公主,”涂图面色骇的惨白,瞧着鲁元,一字字道,“小娘子这症候,像是着了邪。”

鲁元怔了一怔。

她扭头去看躺在床上的女儿,她方喝了些安神药汤,先前一阵头痛已经过去,便闭了眼睛躺在床上睡着,微微颦眉,面色苍白,薄薄的锦衾盖在身上,尚余出许多空闲,越发趁的阿嫣地娇小。

她的女儿。

她犹记得那一年她产阿嫣时房中纷杂的气息,熏香,人息,血味,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很久以后她忘记了生产的痛,却独独记得那道气息。

她昏睡了三日,醒来后敖哥将阿嫣抱在怀里送到她面前。

那时候阿嫣才刚出生,娇小的像只绵软的猴儿,肌肤泛着粉色的光泽,那么可爱,那么漂亮。她骄傲的抱着阿嫣,对夫君道,“这是我的女儿。”

“是。”张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公主地女儿。”

她开心笑了,仰起下巴,摇头道,“不是。”

张敖又一怔。

她纠正道,“是我们地女儿。”

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一个词是什么么?

是母亲。

为了保护孩子安全,母亲总是不遗余力地。

鲁元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吩咐总管张迟道,“你遣人以我名义去叩长乐宫,务必让皇后遣淳于太医到府上来。”又吩咐家中老人张达,“你去与侯爷说小娘子犯头疾,请他速速回来。”最后指着身边侍女道,“紫茄,你来照顾娘子。”又瞧着站在床边的小侍女,“荼蘼,你跟本公主出来。”

云水纹的方砖铺展着室中地面,荼蘼坐立不安的瞧着,座上,鲁元喝了一盏茶,“阿嫣昔日有没有这样头疼过?”

“没有。”荼蘼本能的摇头,“不对。”她微微颦眉,“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有一次小娘子也喊过头疼。”

鲁元手中一紧,身边涂图已经着急问出来,“什么时候?”

“是前年刚进冬那一会儿。”荼蘼凝神想道,“那一天,娘子进宫拜见皇后,送了皇后自制的脂粉还有柏叶膏,然后樊家公子爷送她回来,却去了东市,在一家食肆上头遇见燕隐公子,小娘子还陪他下了盘棋,直逼得燕隐公子推坪认输。然后回来,晚上我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后来她就喊头疼。”

鲁元板了脸道,“这么大件事情,你怎么不成禀过我?”

荼蘼惴惴道,“那日里娘子头疼远没有这么严重,不过躺了一会儿就好了。娘子说这么一点点小事,不要拿去跟长公主说,省的惊扰了长公主。”她越说越是小声,“婢子不曾想到娘子的头疾这般严重,早知如此,借荼蘼十个胆子,荼蘼也不敢欺瞒公主。”忽听得远远的室中哐啷一声陶器落地清脆的声音,然后是紫茄的惊叫,“娘子,你忍着些。”

“哐当”一声,鲁元手中的陶杯也落到地上,砸的粉碎。

脑子里依旧有一根线在细细牵扯。

张嫣晕晕乎乎的醒来,映目是蜜烛灯光温暖,耳中听得窗外有人声熙熙攘攘,似在念叨着什么,奇声怪调。

“疼。”她呻吟了一声。

“娘子,你醒啦。”荼蘼连忙过来,偷偷的擦了擦泪,笑道,“口渴不?要不要喝口水?”

“嗯。”张嫣点点头,就着荼蘼捧过来的耳杯沾了沾唇,杯中水漾起一线红痕,渐渐散去,她茫然咂了砸,觉得口中有一点腥,反应了半天才想通,原来自己不知道哪一场发作,咬破了嘴唇。

“外面在做什么?”她捧着头问道。

“哦。”荼蘼勉强一笑,“娘子一直这么喊头疼,怪吓人的。公主担心你是遭人魇了,和侯爷商议了,请方士来驱邪。”

张嫣扬了扬眉,冷笑爬起来下床。

“呀,娘子,你要做什么?”荼蘼连忙过来抓她,“你头不疼了么?这样看起来这些方士还是挺有效的?”

“乌烟瘴气的,吵了我头更疼了。”张嫣怒目而视,一手扶了头,一手端起盛满热水的耳杯,哐啷一声从门中砸出去,“都给我滚。”

外面的方士静默了一会儿,随后道,“这位小娘子被奸人所蛊。”

“你才被奸人巫蛊了呢?”张嫣面色通红,一双明亮的眼眸瞪的圆圆的,体热泛上来,烧的整个人更加明艳,不可逼视。荼蘼目瞪口呆的看了一会儿,连忙抱起袍子,“娘子,你要撒泼也先穿件衣裳再撒啊,这样子,”

让人见了不好。

张嫣烧的迷迷糊糊的,哪里还听的进她的话,满目视了视房中,瞧见案几,抱起来也要往屋外砸,荼蘼连忙死死抱住,“娘子你先瞧瞧是谁进来了再砸也不迟啊。”

“阿嫣,”鲁元推门进来,如释重负,“淳于太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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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六十:战信

六十:战信

淳于太医单名一个臻字,年已花甲,是太医署最负盛名的太医,一张屏子遮着,他放下张嫣的腕,摸了摸胡子。

“怎么样?”

“我可不可以再瞧瞧张娘子的面色?”

“这?”鲁元尚在迟疑,帐子后头,张嫣已经扒开屏子探出头来,“你爱瞧就瞧,”她肩上搭着荼蘼刚才死命为她套上的袍子,脸儿烧的红彤彤的,“要是治不好我的头疼,瞧我不去砸了你的招牌。”

淳于臻失笑,瞧了面色之后,又道,“张娘子可将舌头探出于我一观。”

“啊。”张嫣依言施为。

淳于臻不复再瞧,回头要了笔帛书写药方。

“阿嫣是怎么回事?”鲁元追过来问道。

“脉行下促,舌苔暗滑,体虚伏火,手少阳经亢奋……”淳于臻边疾速书写边好整以暇道。

“慢着慢着。”鲁元听的头昏脑胀,“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通俗的说,”淳于臻抚须一笑,回头瞧着帐边坐着的咬唇女孩,道,“这位小娘子才这么点儿年纪,思虑如此之重,可不是好事。”

“简单的说,张娘子的头疾是因为,浮思过重,用脑过度。一次两次尚可,长此以往,若伤了心脉,可得不偿失。”

淳于臻已是走的久了,张嫣坐在床上发呆。回过神来,瞧见鲁元怒气勃发的脸。

“阿嫣。”鲁元难得沉下了声音,“你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什么啊。”张嫣装傻道,“那个老太医胡吹瞎扯地,我能够瞎想些什么?”

鲁元瞧了她许久,叹了口气道,“你还头疼,这个时侯我不逼你。但阿嫣。我要你知道,只要你不曾杀人放火。无论如何,阿母都是会护着你的。你心思重,当阿母的会不知道?只盼你这个时候饶得自己一饶,莫要伤了自己身子,让阿母担心难过。”

张嫣动容,瞧着鲁元叹了一声,吩咐侍女好生伺候着娘子。转身出去了。

她瞧着鲁元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忽然眼角烫了一烫,滚落下泪来,轻声道,“我要是杀了人,放了火呢?”

“你会不会恨死我了?”

她嘭的一声躺回床上,将帕子盖在脸上,盖住偷偷流泪的双眸。头痛若有若无的缠绕中,她闻到满室地药味,以及远远的一张熟悉地脸。

七月十四日,太子中军抵达淮北,与淮南隔水对峙。

随太子出征淮南的汉室大将有燕王卢绾,太尉周勃。曲逆侯陈平,舞阳侯樊哙,涿侯郦商,都尉申屠嘉,信武侯靳歙等一众将领。皆从高帝多年征战,如今听命于太子帐下,虽然并无不忠之意,却或多或少有疑虑之心。难免觉得刘盈年少,不能服众。

“如今军至淮北,”太尉周勃抢先发难。“不知太子殿下对现下战场形势有何命下达?”

中军帐中。一身铠甲的刘盈回过头来欠然笑道,“诸位都是盈叔伯。又都惯见沙场,盈何敢在大家面前言命?不过到底有些微末见解,还请各位叔伯参详。”

“各位将军请看。”穿着白色鱼鳞甲的少年将军在案上展开行军地图,指着他们如今所在的淮河,向南而去,“英布据六安,九江、庐江、衡山、豫章诸郡而反,有上中下三计可施。”

周勃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白衣少年,“小将军是?”

少年一笑,白色甲胄之下的容颜夭夭,混杂着兵甲刀弓英武,极是夺目,“小子张偕。”

“好,”护军中尉陈平拊掌笑赞道,“不愧是留侯之子,有乃父之风。”

留侯——

帐中诸将便传来一声小小地呼赞。

高帝打天下之时,留侯张良在汉军心中,就是一个类似天人的存在。

周勃显然也有一些意外,略略恭敬了一些,道,“张将军请说。”

张偕的手指从淮南之地提起,指向吴楚二地,胸有成竹,纵横捭阖,“若英布愿东取吴,西取楚,然后并齐取鲁,同时传檄燕、赵,固守其所。此为其上计。”

“若其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然后据敖庾之粟,塞成皋之口。则为中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则为下计。”

“上计若何?中计若何?下计又若何?”樊哙一笑追问。

张偕叹了一声,缓缓言道,“若布出上计,则山东非汉所有矣;出中计,则太子与之胜败成未知之计;若出下计,”他负手微微一笑,“则我们都可以安枕而卧了。”

很像,真的很像。

周勃瞧着帐中案边一坐一立的两个年轻人,蓦然想起他们最初从丰沛起兵初成气候的时候。

汉军中最能征善战的将领是谁?是淮阴侯韩信。可是汉军将士最信服的人是谁?是留侯张良。

张良其实于行军打仗地琐碎战略并不擅长,他擅长的是一种势,战势,乃至于国势。

他能够在一场战争开始之前,就预测到它的走向和结果。仅凭丝丝脉脉的分析,就知道楚汉因何得势。与张良相比,他简直觉得,自己和无数将士在沙场上流血流泪拼死拼活,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在众臣之中,汉王亦最信赖张良。那种感觉就像,所有其他人是他的臣子,独有张良,是汉王可以信赖地朋友。他们君臣相得。

周勃瞧了瞧立于案侧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地张偕,又瞧了瞧坐于案前面含微笑眸光清澈的刘盈。恍惚中仿佛瞧见了楚汉对峙之时,在帐中侃侃而谈的刘邦和张良。在他们二人微笑着侃侃而谈的声音中,天下拉开了新的序幕。

“那么,”周勃悠然问道,“太子以为,英布会取何计呢?”

刘盈微微一笑,“下。”

“为何?”

“英布本是骊山刑徒。自己奋力做到淮南王之位,本是为自身富贵。而不顾及百姓,为虑子孙,所以说他选用下策。”

周勃满意一笑。

果然,战信传来,淮南王英布东击荆国,荆王刘贾与战,败走富陵。乱军中为布所杀,尽劫其兵,渡淮河击楚。楚分兵三路,在徐、僮之间和英布作战,一军被破,其它二军散走。楚王刘交避于太子帐中。

英布继续西进,在会甀城与刘盈军相遇,两军相与战。各有伤损。英布遂回渡淮河,汉将追击之,周勃言于刘盈,“勃少不好文,唯有一句记得清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英布虽号称善战,我数万汉军亦非吃素。猛将云集,终有一日将擒英布。但若太子有所损伤,让我等如何向陛下皇后交代?”终不肯让刘盈前行一步。

“盈儿。”陈平亦劝他道,“纵然你在后方,只要英布最后败了,这首功就是你的。又何必冒险到前线去呢。若是有个好歹,不提陛下及皇后娘娘,就是瑚儿也会为你担心的。”

刘盈无奈,只得分兵与人。命分数路追击英布。而自己带着从长安带来地一千北军及三千上郡北地之军,扎营于淮河之北。

这一日。刘盈于帐中观《孙子兵法》,读到“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之时,忽然道,“如此之势,则我汉军以军多凌军少,本就是胜算很大,燕隐,这一趟战事,是不是有些简单了?”

“怎么?”张偕回头睨他道,“太子盼着战事更凶险些?”

“不是。”刘盈摇头道,“我还不至于那么不知天高地厚。一场战争,踏的是百姓生计,流地是将士之血。自然是越早结束越好。我只是觉得。”

他握了握拳,“我下了好大地决心,说服母后,然后向父皇请战,终于踏到了前线,却被众将士拱卫在后方,安安心心的等着这场战打完。这样子,和我地预期值相差太远。”

张偕微微一笑,“这场战,功夫本来就在战外。”

淮南王想凭着这场战争圆一个九五天下的梦想;高皇帝想凭着这场战争为自己决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诸侯想凭着这场战争审视自己未来的主子;而太子,

太子刘盈,你不是也想凭着这场战争肯定一个全新地自己?

刘盈霍然想起,不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曾经跟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许襄。

那个尖锐但是别有眼光的相术世家少年。

夜色如水,他披衣走出帐去,寻着许襄的营帐而去,听见断断续续的胡笳声。许襄披发赤足坐于山岗之上,击着酒尊唱歌,“陟彼高岗,望我故乡。男儿意气,本自横行。”

“你横行够了么?”刘盈含笑而问。

许襄霍然回头,带着三分醉意斜眼审视着站在身后的少年。他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在月色下耀着晶莹的光,却不刺眼,如同他面上柔和地笑意。

“不够。”酒意壮人胆,他大声笑道,顺手摩挲着腰上悬下的暗蓝色锦囊,“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也要五鼎烹,窝窝囊囊在此赏山岗上月,有什么意思?”

刘盈摇手制止了长骝发作,吩咐道,“你到下面守着。”盘腿坐在许襄对面,问道,“你还有没有酒?”

“就这一尊。”许襄酒意盎然,捧起酒尊,笑道,“殿下可介意?”

刘盈摇摇头,接过尊,狠狠的灌了一口,酒浆打湿了袍襟。

“先生觉得。孤这次出战,结果如何?”

许襄也喝了一口酒,瞧了瞧刘盈,道,“若满分为百,则六十又五。”

刘盈酒意上涌,烧红了一张脸。长笑道,“六十又五么?”

“我还以为。会更差呢。”

长夜如许,星光微纯,月光如水。刘盈仰首瞧着星空,身下是微微潮湿的草地,“孤——我总是顾虑良多,其实,这场战。我本来就是想打地。可是吕禄以商山四皓之言阻于母后。母后为我求父皇免我出征。我很想告诉母后,我并不怕那些有的没地,我想亲自来打这场战。可是看着母后担忧的眼睛,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你硬闯吕府,扔下惊天之言。”

“所以,许襄,不是你劝动了我,而是。我本来就想打这场战。”

“不对,你还是劝动了我,我亲自去吕府,去听你之言,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吧。我想从你身上找一个借口,劝动我自己,坚持我心中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