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哦。”如意恍然道,“你这麽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去年夏天里,阿嫣是送了一把团扇子到邯郸,我不过拿来扇扇风,不会就扇坏的。就是真扇坏了,我那还有一把,到时候赔给皇帝哥哥就是了。”
长骝笑容一滞,微微现了点苦意。
刘长这年才七八岁,正是精灵古怪的时候。随着刘盈回来,瞧着如意眼睛好奇问道,“三哥,赵地好玩么?比诸长安如何?”
如意怔了怔,笑道,“各有各的好,可是在我心中,永远比不上长安。”
“皇帝哥哥,”他抓住刘盈的衣袂,轻轻唤道。
“怎么了?”刘盈回过头来,好奇问。
“我想见一见我母妃。”他说,抬头望着刘盈,眼神澄透。
夏风吹过破败的门户,看到永巷中那个褐衣蓬头舂米的背影,如意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他昔日娇美如花的母亲。
“母亲。”他轻轻唤道。
戚懿浑身一怔,顿住了手中动作,不敢置信的慢慢回过头来。
“如意。”她唤着儿子地名字,眼泪顺着双颊流下来,“哦,不不,”她无助的理着自己参差的短发鬓,掩饰狼狈,笑道。“你看母亲这会儿,”眼睛却渐渐亮起来。“如意你是来接母亲去赵地的么?你等等,母亲换了衣裳就跟你走,来人啦,来人啦,”她高声唤道,“我儿子来接我了,将本夫人的从前的衣裳拿过来。”
如意不堪承受。扶着阑干慢慢的滑跪在地,轻轻哭泣。
“怎么了,如意?”戚懿受到惊吓,蓦地停下来,小心翼翼的问道。
“母亲,对不住。”如意费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这几个字。
我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全,暂时还不能接你去赵地。”
戚懿慢慢睁大了眼睛,茫然道。“你不是赵王么?赵王是诸侯之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没有办法接我过去?”
“我——”如意忽然哽咽,他该如何与自己这个不懂世事风霜地母亲解释。当疼爱他们母子的父皇逝去之后,在吕太后的强势下,年幼如他,赵王的王位其实不值一钱。
他呜咽一声,忽然冲出去,砰的一声跪倒在侯在外面的刘盈面前,连叩三个头,道,“皇帝哥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母子。向太后求情。放我们回赵地吧?”
刘盈尚未答话,忽听得永巷外传过来威严的女声。“哟,赵王是埋怨我待客不周,想要告辞归去么?”宫人推开门扇,吕太后扶着苏摩地手走进来。
“阿吕老妇,”戚懿嘶声道,“你是来看我们母子笑话的么?”
刘盈伸出去扶起如意的手立时一顿,面色变难看。
“母亲,”如意回过头去,看着戚懿,眼神中有着哀求。
吕雉呵呵一笑,不去理会戚懿,上前牵了刘盈的手,微笑道,“永巷这地方不洁,陛下没事还是不要过来的好,”瞟了戚懿一眼,“免得有东西污了陛下的眼耳。”
“母后。”刘盈倦倦的一笑,“儿子累了。你放儿子一马好不好?”
吕雉探究的看了看自己这个皇帝儿子一眼,“陛下什么意思?”面上并无表情。
“朕曾在父皇临终前答应过父皇,”刘盈跪下来,“答应他要护住如意平安。朕请母后为儿子圆住誓言。赵王已经入朝数月,也该返回封地了。请母后答应赵王回赵地,而朕,”他闭了闭眼,“此后不再过问戚夫人。”
“皇帝哥哥,”如意怔了一怔,起身想要扑到刘盈地身边,口中模糊不能出一字,然而眼神悲愤,显示出自己一个字也不赞同刘盈话的心意。
刘盈狠了狠心,甩开弟弟的衣袖。
“放他会赵地?”瞧着这情景,吕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隐去,淡淡道,“陛下说的倒轻巧,待赵王长成后,若要为母报仇,岂非纵虎归山?”
“赵相周昌忠良,不会坐视此事。”
刘盈见吕后不满意,续道,“朕会派人盯着赵王,若他有丝毫反意,便就地捉拿处置。”
吕后依旧沉吟。
“那,”刘盈犹疑片刻,终咬牙道,“昔日赵相贯高谋反,牵连宣平侯,高帝因查无实据,最后黜张敖为侯。朕愿仿先帝先例,黜如意赵王之位为侯,以邯郸为食邑,令其返回封地。”
吕雉讶然。
大汉建国以来,诸侯王谋反多见,而列侯谋反,除淮阴侯之外,再无他事。只因诸侯王在其封国中享军政财一切权利。而列侯只是享有食邑,并无行政之权。
而韩信正是因为被黜为侯,手上没有军队,才只能谋划赦长安囚徒,来擒杀皇后太子。当时还是皇后吕雉洞悉后,才能轻易的将他格杀。
若他还是楚王,则一军在手,凭战神韩信的威名,孰胜孰败,还未在可知。
“你们母子一个腔调,算计我儿,”戚懿挣扎着叫嚣,吕雉挥手示意宫人将她架进永巷,她高亢地声音还远远的传来,“你们想要为张敖报仇。凭什么,我儿子是堂堂正正地先帝子嗣,你们凭什么罢他的王位?”
“赵王为先帝之子,陛下,”吕雉快意至极,微笑道,“你要如何罢他的王位。而不为天下人所触目?”
刘盈淡淡苦笑,“朕自有主意。”
“好。”吕雉蓦的高声应道。
“陛下兄友弟恭。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吕雉嘴角噙笑,在月色下竟有些森冷,“做母后的,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只是,”她的声音忽然幽微,“他朝出了事情。陛下,你莫要怨母后。”
待她拂袖远走的身影消失在永巷门外,刘盈方起身,只觉额头汗水涔涔而下,耳边忽听得啜泣之声,回头看见如意抱着自己地膝坐在一角,哭地涕泪滂沱。
他叹了口气,吩咐长骝。将哭泣地赵王背回未央宫寝殿。
如意一反昔日的好性子,不肯让宫人近身服侍,不吃不喝,过了半日,刘盈终究耐不住脾气,大踏步走进寝殿。拉起他地领缘。
“你要朕怎样?”他大声吼道。
“朕不可能真的守护在你身边一辈子。你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长安。如意,你必须回去。你自己活着,才能想法子救你母亲。”
如意颤抖了一下。
刘盈苦笑,“还是你恨朕欲褫夺你的王位?”
“不。”如意沙哑出声,眼睛红肿,抬头看着兄长,“如意还不至于这么不知好歹,知道陛下是为弟弟好。”
刘盈的心凉了凉,道理谁都明白,但是情感并不是自然接受。就如面前这双眼睛。生长出一些隐秘的荆棘。再也没有之前地自然亲近。
“好。”他微笑,慢慢放开手。“这样也好。事情拖的越长,越容易变故。朕会尽量让你快走。”
夜色在睡在同一张榻上的兄弟之间划出一道鸿沟。
如意朦朦胧胧间听见长骝在帐外轻唤陛下起身,以及宫人伺候刘盈穿衣的悉索声。过了一会儿,刘盈的脚步声踏到床前。
“如意,”他轻声唤道,“卯时一刻了。该起了。”装做熟睡,却掩饰不住微微颤抖的眼睑。
许久,刘盈叹了口气。
“陛下,”长骝的声音传来,“可要去骑射场练剑?”
“今天,”皇帝哥哥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就算了。待会让丞相大人以及陆大夫,石大夫到东厢来。”那脚步渐渐地远了。从被衾下伸手去探,这才发现,身上已发了一层薄薄的汗。
天色还早,宫人点亮烛光,刘盈在案前取笔墨,对牍沉吟,终于下笔写道,“兹先帝薨逝之时,赵王如意未回京奔丧,亦无哀戚之容,实失孝义,黜赵王之位,改封邯郸侯。”书好之后吹干墨迹,心道,时人以孝义为天下本,这个名义尽可以说的过去了。
只是,终究委屈了如意。
少顷,丞相萧何并二位大夫求见。
寝殿中,见赵王睁眼起身,宫人们连忙捧来铜盆热水。
“不用了。”如意摇摇头道,“我想洗浴。”
“陛下,”陆贾蹙眉不赞同道,“赵王并无大过,若骤然黜位,天下人会心寒,认为陛下容不得手足兄弟的。”
刘盈一笑,转询萧何,“相国以为如何?”
萧何用手背掩口咳了数声,叹息垂眸,“臣,无异议。若陛下决意如此的话。”
“相国是国之栋梁,”刘盈微微一笑,“还得注意身体,多为朕分担国事才是。”
“老臣谢过陛下关爱。”萧何躬身道。
郁蓬的热气从浴池中蒸起来,如意将脸浸在池水中,禀住呼吸。
室外传来嘈杂地声音,如意蹙眉,不悦道,“什么人在外面喧哗?”
“哐当”一声,殿门被人推开,青衣宦官捧着酒盅入内,声音尖刻,“奴婢杨力士奉太后旨意,赐赵王卮酒。”
如意怔了怔,骤然间明白过来,浑身发抖,脸上变色喝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给我滚出去,我不要喝。”
一应宫人噤若寒蝉。
“这可由不得赵王殿下了。”杨力士冷笑道。命人抓住如意,捧着酒来到他的面前。
如意拼命挣扎,死死的盯住了酒盅上雕刻的细碎花纹,面色惊恐,拼命喊道,“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一瞬间,他悔恨不已,若不是他乱发脾气,离开皇帝哥哥身边,又岂会落到这种状况?
多么漂亮的男孩子啊!
杨力士看着面前少年因为恐惧而惊惶的脸,心中赞叹。
玉石一样的颈项,皎好的容颜。因为从不曾劳累而细腻的肌肤。
他是高皇帝一生最宠爱的儿子,高皇帝为这个儿子取名如意,盼他万事如意。
那又怎么样?
杨力士狞笑起来,最后还不是终结在他地手上?
“你还想着陛下来救你么?”杨力士讽道,“这是太后地赏赐,不会有人违背太后的意思去通报陛下地。何况,”他的眼中渗入一点嘲笑,“陛下孝顺,又岂会真的为了你违背太后的意思?”
他抓过如意的衣领,发狠的将酒盅中的酒灌入如意口中。
如意拼命挣扎,然而他一贯养尊处优,哪里挣的过杨力士的蛮力,满盅毒酒,终究有大半被灌进了他的肚子。
他颓然倒在浴池中。
杨力士满怀微笑的最后瞧了一眼少年,扬声笑道,“我们走,向太后娘娘领赏去。”
许久之后,宫中才传出一声声低泣。
如意一直一直往下沉。
暖暖的热水覆盖过他的口鼻,隔着水幕,他看到的世界分外清明。
那水真是温暖啊。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在母亲腹中,什么都不用忧虑的粘稠温暖。
失去意识之前,生命中的一些画面闪过他的面前。
酒池之上,父皇笑着张臂抱住扑出来的自己。
神仙殿中,母亲伸手过来试探自己额上的温度,面上神情温馨。
灞上,皇帝哥哥掀开宫车车帷,笑喊道,“如意。”天光开朗。
最后的最后,是那一年,他欢快的跑过酒池,看到一个赤着足坐在池边的小女孩,她侧过头,踏在水中的漂亮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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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修改,第二稿。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七:杀士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七:杀士
对昨天的章节进行修改,又添加了一部分内容。
对赵王如意童鞋心存喜爱不忍心的同志们就不必往前看了。这个么,我还是屈从于情节的逻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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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之中,石奋尚在为赵王辩护,神情激愤,刘盈满怀耐性的听着,忽然之间,见长骝一溜小跑的闯进来,尚在喘息,脸上神情也变了。
“怎么了?”刘盈问道,不知怎的,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陛下,”长骝结结巴巴道,“赵王殿下他——。”
刘盈站在寝宫浴殿之中,看着池水中载沉载浮的少年,如意的面色安详,似乎仍在微笑。
他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木然。
怎么能接受,早晨离开的时候他还生气昂然,不过刹那,便天人永隔。
“回陛下的话。”宫人跪在一边低声禀道,“早晨太后命人赐赵王一盅酒,赵王喝过以后,就——”
刘盈忽然怒气勃发,一脚蹬在他身上,斥道,“你们都是死人啊。就不会拦着人速来通报朕。朕养你们有什么用?”
宫人倒地,不敢反抗,只嗫嚅道,“可是,那是太后的意思啊。”
身为奴婢,他们岂敢反抗?
“母后,母后。”刘盈喃喃道,忽然转身拂袖而去。
他一路急急的穿过未央宫。走上复道,直叩长乐宫。
“呦。”长信殿中,吕后微笑着转过身来,慈祥笑道,“陛下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处理国事么,怎么来我这长乐宫了?”
“朕想知道,”刘盈地面上带着些许煞气。硬邦邦的问道,“如意是不是你下令鸩杀的?”
“是。”吕后泯了笑意。答道,气定神闲。
“母后明明已经答应过,放如意归赵的,”刘盈蓦的出声质问道,“为什么又出尔反尔?”
“因为我回来后仔细想想又后悔了,”吕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答道,“这江山是我的儿子的,我不能容许任何人有威胁到你地可能。”
“朕已经决意废黜他的赵王之位了,还不够么?”
“还不够。”吕后森然道,“他如今年弱,自然只能依靠你地庇护,对你千好万好。但日后长成,焉知道他会不会记恨母仇。意欲报复?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不能放过。更何况,”她望着面前的儿子,锐利道,“陛下,你要知道。他刘如意毕竟是先帝曾经属意过的储君人选,若他**有一朝行差踏错,朝臣不免会想,若是当年由赵王当皇帝,一切会不会好很多?”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青气,“如此,我怎么容得了他?”
“可是他现在并无反意。”刘盈大声道,“仅凭这么些可能,就诛杀一个诸侯王,母后。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等他反了。一切就晚了。”吕后冷笑道。
“好了,陛下。”她柔声笑道,像安抚一个顽皮笑闹的孩子,伸手遮住刘盈的眼睛,“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你就不要再跟母后怄气了。陛下,你要知道,母后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她这个儿子一向很听话,纵然对自己有不满,总是最后心甘情愿地接受。吕雉一向知道。
然而这次她失算了,刘盈后退起身,避过了她的手,抬起头来,眼中有着深重的排斥,问道,“母后,你若真是为了我好,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
她的手一僵,若无其事的放下,冷笑道,“笑话,我若明知道你想错了,难道还眼睁睁看着你错下去,而不拉你一把?”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刘盈针锋相对道,“母后你就一定是对的么?”
“那么,”吕后冷下声音来,“陛下是在怪我了?”
“儿子不敢怪母后。”刘盈木然揖道,“只是儿子要母后知道,”
他顿了顿,慢慢道,“母后杀了如意的同时,也就亲手杀掉儿子心中地母后。”
“你,”吕雉浑身颤抖,指着立在殿下的亲儿,暴怒道,“这就是你想对母后说的?”
刘盈失神不答。
“你给我滚,”吕雉喝道,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站在长信殿门之下,刘盈回过头来,面色惨淡,再看一眼母亲站在殿上的背影,悠然间,想起幼年时乡野间的往事。
那时候他才六岁,赤着足在田埂间玩耍,不觉误了时辰,于是母亲出来寻他。
乡野间的记忆,早已在他登上帝位之后,渐渐淡去。此时看着母亲穿着太后庄严地礼服背影,竟然无端的又浮现在心头,清晰仿佛昨日。
“陛下。”长骝侯在殿外,胆战心惊的看着刘盈甩袖从内大步走出来。
“回未央宫。”刘盈道,面无表情。
他低低应了个“诺”字,大气都不敢喘,天子銮驾上前迅速,伺候着皇帝上了辇车。
接连未央长乐两宫的复道之上,燃着庭炬。经过庭炬的时候,刘盈喊了一声,“停车。”
他看着火光,出了一会儿神。
“陛下,”长骝在一边,小心的问道,“您这是?”
他微微一笑,从怀中抽出那份黜赵王为邯郸侯的诏书,扔进火光之中。
竹简高高的抛出一条弧线,落在火中。蓬地一声燃烧起来。
“走吧。”
他想起那一日如意刚刚回来,他们同登宫车,也是从长乐往未央,那时候,*光方好,那时候,如意的面容鲜活。
那个玲珑如玉地男孩子就这么在他身边悄无声息地死掉了。刘盈打了个冷战,他一力要护他。却最终护不住他。
“陛下,到了。”长骝轻轻禀道。
夜色中,许久之后,他轻轻嗯了一声,举步下来,“长骝,”他吩咐道。“你让人去查清楚,当日赵王遇害,是谁报的信,又是谁执地鸩酒。”
他的眸色一片发寒,长骝轻轻地打了个冷颤,低首应道,“诺。”
汉惠帝元年夏,以诸侯王礼葬赵王如意于蓝田。谥隐,是为赵隐王。
杨力士趾高气扬的走过东市大街,他如今身家已有千贯,说起话来底气也粗了些,走进琼阳食肆,腆着肚子吩咐小二道。“最好地酒菜,给我上上来。”
忽听得身后有人问道,“你就是杨力士么?”
他诧异回头,笑道,“正是本人,你们是……?”
话音未落。来人一声冷笑,他只觉得脑后一痛,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手足俱被缚住,他发现自己口中塞着麻布。不得出声。似乎是蜷在一辆前行中的辎车中,车轮碌碌作响。外面依稀可以听见人潮之声。
过了一会儿,人声稀少起来,又走了小半刻路,这才停下,车门哐当一声被掀开,皂衣人冷着一张脸将他提溜出来,扔在地下,四周早已远离官道,荒郊野地,草树相接,想来来人已是将他带到了横门之外。
玄色丝履从一边走过来,停在他的面前,绣纹精致,来人端详了他甚久,清冷言道,“将他身上的绳子解了。”
口中的麻布被取出来,杨力士终于出了一口气,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道我可是太后的人,敢这般对我,不要小命了?”
那人微微一笑,旋即复平唇角,“便知道你是太后地人,才请你来这儿的。”
他森然问道,“我只问你一句话,赵王饮的鸩酒,是你亲手灌下去的么?”
杨力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惊疑抬首,端详面前少年,玄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气质温秀斯文,却偏偏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与杀意,凤目斜挑,竟与前些日子自己在长乐宫匆匆一瞥的吕太后有数分相似。
他的牙齿上下交颤,咯咯作响。
他已经能猜出来人究竟是谁了。
“是或者不是?”
杨力士忽然疯了似的叩首,“陛下绕命,陛下饶命,小地只是奉了太后的意思,本心没有要加害赵王的。”
刘盈目佌欲裂,一脚踹在他胸口,怒斥道,“不过是小小宫奴,竟敢谋害大汉诸侯王,以下犯上,以奴欺主,其罪当诛。”
他那一脚毫无留情,力气很重,杨力士被他踹的仆倒在地,生生扑出一口鲜血来,不敢擦拭,连连求饶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人不是存心的。”
刘盈扶着身边树木,大口大口的喘息,想起浴池中如意惨死地面目,只觉心中惊涛骇浪要将自己掀翻过去,不能平息。
“陛下,”长骝立于他身后,眸色同情,轻轻问道,“请节哀。”
他点点头,闭目道,“回去吧。”
“诺。”御参乘应了,问道,“那陛下,这个人怎么处置?”
刘盈转身打量杨力士,见他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一双三角眼小心翼翼的望着自己,见了自己回头,连忙又低下头去,丑态令人作呕。复想起如意就是丧生在这样一个人手中,怒火又熊熊烧起,一把抽出身边侍卫腰中剑,斫向地上之人。
杨力士惨叫一声,鲜血大片大片的喷出来,地上,臃肿的身体从腰中生生的分成两半,气一时还未绝,杨力士撑着手爬行了几步,抬起头恶毒道,“小人不过奉命行事,陛下今日只能杀小人,有本事,提着你的剑去长乐宫质问太后去?”
“大胆宫奴,竟敢冒犯陛下?”郦疥大声喝道,一脚踢倒了杨力士,杨力士抽搐了几下,终于气绝身亡,三角眼犹自圆睁着。
惨景如此,刘盈只觉嘴里有着奇异的腥味,淮河之战中,他亲手杀的人也有百数十个,在战争中杀人,天经地义,他从不手软,可是如今以皇帝之尊亲手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宫奴,竟有呕吐的冲动。杨力士固然该杀,可是他死前地质问,刘盈忖度着竟答不上来。
可是无论如何,他无法质问母亲,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再见到母亲。
“郦疥,”他扬声唤道。
“陛下,怎么了?”郦疥在车外恭声问道。
“先不回未央宫,”他道,“转去宣平侯府,朕想去见一见鲁元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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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刘如意,嗯,我想说两句。
在处理如意地事情上,吕后的理念是,有祸端地可能性,就要斩草除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而刘盈的理念是,只要你不先背叛我,我就不会背叛你。莫以将来事怪罪今日人。
理念本身没有对错(事实上如果以政治而言,可能还是吕后的更适合一些。不过我坚持认为,如果以女孩子嫁人而言,那么选个不会背叛你的老公更实在。所以我写的两个刘家的皇帝,刘彻和刘盈,我还是更萌后者一些。)。因为吕后的强势,她得到了她要的效果,除去赵王如意。但是她并没有说服刘盈。
而刘盈试图以和缓的手段说服母亲,也遭到了失败。
在如意之前,基本上这对母子的关系是不错的。在政治上可能比较相似于前期的武帝与窦太皇太后,若有政事,则惠帝先问吕后,然后以皇帝的名义发布下去。
因为在政事上两个人的观点大多一致,所以并不存在什么冲突,不至于像武帝和窦太皇太后弄的那么僵。
而如意,是母子二人第一次理念上的冲突。至此,这对母子的感情蜜月期宣告结束。
从明天开始,视角转回到我们的女主角张嫣身上。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八:宣平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八:宣平
宣平县侯府
小院书房推开的支摘窗下,张嫣正在捧卷读书。
“娘子,”荼蘼叩门禀道,“张管家求见。”
张嫣喝了一口茶,放下书卷,道,“嗯,让他进来。”
汉十二年六月,张嫣随父亲返回封邑宣平。鲁元长公主因担忧母亲,便留在长安再陪母亲一两个月。侯府无主母,夏姬与沈姬都希望能够代鲁元掌管内院,出乎意料的,张敖出神了一会儿道,“让阿嫣来做吧。”
“她日后到底要嫁人,如今学着上手,以后也可省心些。”
“这……?”老管家瞠目结舌,“可是长娘子年纪还小,而且,”让女儿管父亲内院,“也没有这个规矩。”
“也不是没有先例的。”张敖淡淡道,“当初吕皇后未归,高皇帝便将宫中诸事都托付给长公主,端详慎默,曲有条理,先帝以之为贤。”
室中,张嫣请管家张达坐下,方笑问道,“张管家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张达揖了一礼,道,“咱们家刚从长安回到,要问长娘子,各位姬夫人的月例该如何分配?”
“这,”张嫣想了一会儿,便问道,“从前的旧例如何?”
“从前还在赵地的时候,姬夫人的月例都是一百八十贯。自从侯爷失位后,各都降了四成。其中。夏姬,沈姬二位夫人房中还有小少爷,所以各加二十五贯钱。”张达解释道。
“可是不对啊。”张嫣看着侯府从前的帐简,“我瞧着,夏沈两位姨娘房中多半不止百十贯,相比之下,赵姬房中月例便实打实是一百一十贯。这是为何?”
“这……”张达尴尬不言,事实上。主母鲁元长公主不在府中地日子,侯爷多半便歇在夏沈两位姬夫人房中,用例自然便上去了。这本是约定俗成的惯例,只是面对着面着这个还未及笄的女孩,张达老脸一红,实在是说不出口。
张嫣到底不是真的不解世事的孩子,见他这幅模样。一眨眼就想通了关键,也微微困窘起来,一笑带过去,“那,我从前只管花用,倒没有问过,我自己每月里的月例是多少呢?”
这个倒好回答,张达舒了口气。利落道,“娘子每月月例有百五十贯,不过侯爷吩咐过,娘子花用但有不够,只管上账房去支。”
她怔了怔,倒没有料到。自个一月的月例,竟比别人一房还要多。
张嫣将案上账简推开,道,“张阿公,劳你费心,一切还按长安时候地旧例就是,不必削减,有事无事,请管家毎两日里和我说一说。”
“诺。”张达应了。
宣平地价比长安要便宜的多,张嫣居住地院落比从前在长安时要大不少。正房二楼东配房设为卧房。西配房辟做起居。另有一间小小耳房,留给了荼蘼以及新进的侍女解忧。
解忧是宣平本地女孩。今年十一岁,比张嫣略大,比荼蘼略小,据说家还有一个幼弟,贫困揭不开锅,父母为了养活男丁,就将女儿卖与侯府做奴婢,签的是死契。
那一日,张嫣在父亲处第一次看见解忧,瞧她站在堂下,个子和自己差不多,一身布衣,被水洗的泛白,手足都不够长,显是穿了很久了,身形消瘦,样子却伶俐。又瞧了瞧堂下萱草,心中一动,笑道,“我给你取个新名,叫解忧可好?”
女孩怔了一下,右手压着左手,拢袖拜道,“解忧多谢张娘子赐名。”
解忧的意思是解人忧愁,解忧果然比荼蘼伶俐的多,捧着切好的水梨进来,侍立在一旁,偷偷凝视着自己,张嫣偶尔抬头,好奇问道,“解忧,你在看什么?”
解忧抿嘴笑道,“我在看娘子命人做地支摘窗,果然比直窗要好的多。听说啊,宣平县的很多富人家里,最近都兴做这种窗子呢。”
因了张嫣爱书,特意在望楼上辟了一个书房,收储各种书籍,秦时始皇帝焚书坑儒,算起来,不过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不少传世孤本都葬送在这场浩劫中,到了汉朝,吸取了秦朝覆亡的教训,律法宽松,但除刚入关中约法三章之时外,挟书律至今未曾废除,书籍稀少,传本书籍大多誊于竹简,笨重不堪,不过几卷书,就能占满满满一个书架。
书房第一要紧的是干燥,第二要紧的就是采光。偏偏此时的窗子都是直棂,风雨来时直接能透入,若到了冬日,才命人用泥土将填起来,御寒保暖。张嫣想起记忆中近古地支摘窗,于是跟匠人比划,做出可以活动的摘窗,上面用浅色油布蒙好,若天晴时,可以用窗撑撑起,下雨又可闭下。置案于窗下,烹茶读书,若有雪夜,可为大风雅。于是便成了张嫣闲暇时最爱待的地方。
张嫣掩卷笑道,“这不过是一点小玩意罢了,算不了什么的。”
解忧笑眯眯道,“虽然是小玩意,但就像戎菽饭和芸薹油一样,除了娘子,也没有旁人能想起来啊。”
(注:戎菽即豌豆,而芸薹即油菜)
张嫣只好呵呵的笑。
前世固来的,张嫣于饮食之道有着难解地挑剔。从前在长安的时候,宫廷事风云变幻,目不暇接,又在众目睽睽的,在庖厨一事上腾挪不开,再加上宫中与侯府的菜肴足够美味,也就得过且过,过了这些年。
到如今回到宣平,没有无数的眼睛扎在身上,她便命人在南院辟一个小厨房。延请厨娘,兴致勃勃地想精研美食。
管家在县中精心挑选,领来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本地厨娘,夫家姓岑,于是便唤做岑娘。
岑娘与敖炙一道颇有浸yin,刚来那日,做了一道敖雉。盛在食盒中端上来,张嫣举奢尝了。顿觉滋味醇美,汤汁鲜稠,回环舌间不下,便留了她下来。
汉时饮食的确比张嫣想象的仅有水煮要先进很多,已经学会了提炼动物油,头上有角的动物如牛称之为脂,头上无角如犬称之为膏。有了这些牛脂犬膏。则炙敖荤食就鲜美可口,而这个时代地植物油,更多地是用来润滑用地,比如润滑车轴地桐油,食用植物油还踪迹尚杳。于是煮食蔬菜,不是过于油腻,就是过于寡淡。
那一日,张嫣寻到这个时代地芸薹菜。榨出植物油,再用戎菽做饭,加黍米一同置入玄甑之中,用旺火蒸,待热腾蒸汽将黍米蒸软,投入碎鹿脯。做出来的黍饭竟是意料的清新爽口,香气四溢,端起之时四周的侍女无不吞了口口水。
忽有人在院门处好奇探头进来,犹疑喊道,“阿姐,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张嫣回头去看,却是自己的两个异母弟弟,张侈,张寿。
算起来,这两个弟弟都和自己年纪相差不过一岁多。想到这点。张嫣便不能太平心静气,又因为二人的母亲训诫。故姐弟三人一直不特别亲近。
而此时闻着戎菽饭的熏人香气,张嫣心情尚和,回到宣平之后,也许宣平地山水真的让人心胸开阔一些,张嫣吸了一口气,招手笑道,“想不想尝尝,你们过来。”
张侈大喜,他生的要虎头虎脑些,性子憨直,连忙过来,解忧笑着为他盛饭,他用竹奢取食,吃的风卷残云,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道,“想不到黍饭加点戎菽,味道便特别好。”
张嫣笑眯眯的尝了一口,道,“黍米微黏,戎菽甜脆,放在一起口感便很好。”
她瞧着张寿东瞟西瞟的眼神,问道,“怎么,阿寿不喜欢这戎菽饭么?”
“啊?”张寿脸微微红了,放下竹奢道,“弟弟不敢。只是弟弟听说阿姐这儿特辟了间书房,里面藏有多卷图书。”
“嗯。”张嫣颔首,“只是比阿爹书房差的远。”
“呃,”张寿闷闷低下头去,轻声道,“父亲的书房我哪敢进去。”微微抬眼,眼角余光望向张嫣,神情期待,略带了些秀气温柔。
张嫣扑哧一声笑了,“你若是能爱惜我房中地书,”她假作板脸道,“偶尔来我这儿看一看,也是可以的。”
张寿大喜,起身揖道,“多谢阿姐。”
过了数月,张敖请淳于臻来府。
淳于臻本是宫中太医,医术高超,数度向先帝请辞,先帝舍不得他的医术,总是不准,先帝驾崩后,新帝怜他孤苦,便准了他告老。而此时,他已经离乡了数十载,怕回去见族中亲人败落,便熄了归乡的心思。因中年逝去的发妻是宣平人,打算去妻子故里瞧一瞧,一省思妻之情。遂与宣平侯张敖结伴同行。并在侯府附近挑了一座宅子住下。
“张娘子如今头可还疼?”淳于臻摸着胡须,问诊道。
“很久没疼过了。”她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地额,心有余悸。
“那就好,”淳于臻道,“你这个孩子总是古灵精怪,我开副方子,你照着吃再吃上半个月,对你身子有好处。女子少时最要经养,否则日后会吃苦头。”
“多谢淳于大夫。”
“听说,”淳于臻笑眯眯的,忽然道,“那芸薹油是张娘子的主意?”
“是。”
“呵呵,那是个好东西啊。适量用于烹调之中,可调和食物阴阳,对人益处不少。老夫在此替天下人多谢张娘子了。”
张嫣好奇问道,“淳于大夫对食性也有涉猎?”
“自然,食疗亦是一道的一种。”
“那,”张嫣起身揖道,“还请淳于大夫以食道教我。”
淳于臻好奇问道,“您是侯府嫡女,身份贵重,何必习此食道?”
“因为,”张嫣想了想,“我希望他日侍亲床前,能切实尽绵薄力,心中踏实。”
食道一学博大精深,自古就有蕴藉。《周礼》有言:“凡食齐视春时,羹齐视夏时,酱齐视秋时,饮齐视冬时。”意即主食宜温,羹汤之类宜热,酱类宜凉,饮料宜寒。又道,凡调和饮食,应注意其性味,并结合四季气候特点配制。春天以酸补肝,夏天以苦补心,秋天以辛补肺,冬天以咸补肾,并用滑甘之品加以调剂,更能滋补脾胃。
食物各具阴阳察性,譬如她用来蒸黍饭的戎菽,其味甘,性平,归脾胃经。食之益中气、利小便且消痈肿,主治脚气、脾胃不适。其茎叶清凉解暑。
如果过多地饮用了一种性质的食物,就会导致疾病的产生。以食物的凉、热特性来说,油腻和油炸的食物,辛辣、油脂植物,如脂麻(芝麻),芸薹属于热性,而大部分含水植物、贝壳类动物属于凉性。如多食生冷之寒凉之物,可伤损脾胃阳气,导致寒湿内生,腹痛、泄泻;而多食油煎火烤、肥甘厚味之物,就容易胃肠结热、口渴、腹满胀痛,痈疽。
酷暑当头,徜徉在五花八门的食理中,竟也能静下心来,不觉炎热。
你是喜欢惊涛骇浪还是细水长流?
惊涛有惊涛地刺激,细水有细水地平和。
宣平的时光就这么平缓地滑过去,张嫣偶尔管管家,偶尔做做菜,偶尔和两个弟弟在整个宣平县城撒丫子玩野,没心没肺。
从前在长安的时候还知道要扮成男孩子,而宣平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便干脆连这点面子都不要了。明明正门处无人拦着,偏要从围墙上翻出去,一缕一缕头发扎成的松松牡丹髻,发鬓慢慢的散落下来,也曾倒拎着双履赤足在田埂间行走,泥土沾染在面靥,被嘲笑成花猫,笑声清脆爽朗,一点淑女形象也没压箱底剩下。
所谓的淑女,从来都是装的。
再端庄贤淑的女子,骨子里也有一种疯狂,向往那种伸展四肢平躺在金黄麦禾之上的写意自然。区别只在于,找不找得到时间空间挥洒。
一切的一切,老家人心中忧虑向宣平侯提起,书房中,张敖只是淡淡一笑,道,“前阵子难为这孩子了,这儿又不是长安,就随她吧。”
将晚的落日余晖斜斜的照过来,将影子拉的长长的,映在影壁上,微微的黄旧色,投成一个苍茫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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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其实算过度章节吧
远目。握拳,俺要尽快加油把阿嫣扔回长安去。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九:新友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七十九:新友
汉时,城市设市集,如汉都长安,设东西二市,开四门,设市官,市监,每日里交易额度极大。其他郡国大城如齐都临淄,赵都邯郸,也都设有大市。宣平在大汉只是一个中等县,于是半月在城中开一场市集,商贩云集,供县中百姓买卖日常所需。
马车在宣平市门前停下,车中数人下来,当中一个少女,着绿锦文藻深衣,腰间配了一串松间白玉,清爽俏丽。周围的人都一静,暗暗猜想这是哪家的贵女。
“你们看上什么就取吧。”张嫣回头,笑眯眯道,“今日阿姐会帐。”
张侈欢呼一声,抱着她的左臂讨好道,“阿姐最好了。”
四周人声鼎沸,张嫣行在市肆之中,顿觉烟火气扑面而来,不由呼了口气,热闹温暖。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她都喜欢,少了谁也不至于说吃不了饭,但两个都和在一起,才是多情人间。
宣平的市集自然不如长安东市热闹,品物繁多,略略一瞧,东西多半粗糙,让人不大看的上眼,而那厢,张侈已经如飞出笼子的小蜜蜂,在各家市肆中乱撞,抱了一堆东西在怀中。
“你不去挑些东西么?”张嫣问跟在自己身边的张寿。
“不了。”张寿摇头道,“其实府里什么都有,我什么都不缺。阿侈哥哥也只是听说阿姐为他会账,才兴奋的到处买东西。过一会儿他大约要愁买了一堆用不上地东西了。”
张嫣扑哧一笑。
她买了一斤刚炒好的栗子,店主用晒干的芭蕉叶包起来,递给她。
付了钱,递了一包给张寿,自己边走边拣出一粒,烫的不着手,双手互抛着剥了壳。
微微颦眉。
“阿姐。”张寿问道,“不合口味么?”
“嗯。”她道。“不够甜。”
“娘子大约不知道,”家人苦笑道,“炒栗子若要香甜,需加饴糖。饴糖价贵,长安权贵人家众多,才买的起。在宣平的小地方,卖栗子的若加饴糖炒。则根本没有人愿意买。你不看,在长安一斤饴糖栗子要百多文钱,宣平却只卖三十文么?”
“唔,”张嫣皱眉,烦恼道,“可是我吃惯了甜栗子啊。”
“这,”家人迟疑。
说话间,张侈奔回来。手中拿着一把小小地黄桦木弓,喜悦问道,“这是我在前面那家弓肆挑的,阿姐,看这个可好?”
男孩子总是喜欢勇武好斗地东西,张嫣抿唇笑道。“你喜欢就好。”
桦弓配了十二支桦箭,俱去了箭簇,磨平箭头。张侈张弓搭箭,找了一株身边柏树射去。
黄衣少女走过树下,忽听得不远处一个男童惊呼的声音,“糟了。”讶然回头,便见一支小箭晃晃悠悠向自己面门射来,情急之下举臂格挡,“噗”的一声,缺了尖的黄桦箭隔着广袖“射”在手腕之上。力尽坠地。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呆的愣在那儿。
张嫣首先反应过来。狠狠的瞪了弟弟一眼,斥道。“再这么莽撞,以后就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了。”
张侈缩了缩脖子,知道理亏,不敢争辩。
话虽如此,幼弟闯祸,她这个长姐还是得担下责任,道歉赔罪。
张嫣朝黄衣少女揖道,“舍弟顽劣,还请这位娘子见谅。”面颊微微困窘。
黄衣少女抚着手腕痛的弯下腰来,恼道,“你让他也给我射上一箭,我就不同他计较。”
张嫣扑哧一笑,取过黄桦弓箭双手奉上,又拉过张侈地手到面前,指着道,“姐姐爱射便射,他要是喊一声痛,就不是我弟弟。”
见过无赖的,没见过这么无赖的,黄衣少女持着弓箭目瞪口呆,忍不住也笑了,嗔道,“我才不要,他那么皮糙肉厚的,这么点子小的弓箭,哪里射的疼他。”
“妹妹瞧着眼生,敢问令尊是——”
张嫣眨了眨眼睛,道“家父宣平侯。”。
“原来是宣平侯府上的张娘子,”黄衣少女抿唇微笑,“宣平侯两月前返回封邑,我父曾上门拜见,我却不曾随之拜访妹妹。我姓孙,单名一个寤字,家父是宣平县长。”
“可巧,我适才经过的时候,似乎听说妹妹想要尝糖栗子,”她一笑展颜,如春暖花开,“我家庖人最擅长做这个,妹妹改天有空,可到我家来尝一尝。”
十三四岁年纪地少女,一笑面上现起隐隐酒窝,很甜的样子,明媚温暖。
孙寤是张嫣回到宣平后所交的第一个朋友。
从前在长安,张嫣也有过一些同性朋友。像吕伊,陈瑚,还有曹家的阿蕊姐姐。
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都还是孩子,比自己要大些的呢又当自己是孩子,都谈不到一起去。都是出身世家贵胄地人,长安城里哪个不是鬼灵精怪肚子绕三绕呢?见了面说句话笑一笑都怕对方意有所指,自己回去想想都觉得累的慌。
只有回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宣平,才觉得一颦一笑都纯粹起来。孙寤幼承家学,读了一些书,人又灵巧,识得情趣,在宣平县中是一等一的女儿家,二人在一起说说闺中闲事,很有共同语言。
半月后,张嫣登孙府造访。
宣平县户不及万,则一县长官曰长,秩五百石,虽可维持家人度日,却远不如世荫侯爵宽绰,住处在县衙之内,内府共两进。
孙寤在角门前迎着张嫣。
茜草染红裙在夏风中招展。袅袅娜娜,张嫣叹了口气,觉得时间过的太慢,什么时候她才也有这种风情。
“弹琴都弹地累死了。”孙寤笑眯眯的伸出十指纤纤,在眼前晃荡,“阿嫣来的可巧,我才有机会歇口气。”
走上廊轩。张嫣抿唇笑道,“嫣欲先往拜见寤姐姐家中尊长。”
“就不必了。”孙寤笑道。
“不成。”张嫣摇首坚持。“礼不可废。”
“既如此,”孙寤微微翘唇,“我母亲如今应在正房,我带你行去。”
孙夫人是个穿着暗色深衣的和气女子,梳着和裳色一样闷顿的圆髻,脸形微圆,笑起来地时候。才显出和她俏丽地女儿一样地酒窝。
“不敢当。”她此时面上便在笑,稳稳地扶着了张嫣作揖加额地双手,瞧了一回,赞道,“果然是伶俐可爱的孩子,宣平侯爷好福气。”
她转脸嘱孙寤道,“好好招呼张娘子。”
“是,母亲。”孙寤柔顺应道。
孙寤的闺房精致小巧。陈设器物都不贵重,却被主人摆放的很有雅致。墙上挂着一具漆琴。
孙寤顺着张嫣的目光亦落在琴上,坐定于案几之后竹榻之上,微笑问道,“阿嫣家学渊源,当学过操琴吧?”
张嫣摸了摸鼻子。惭愧道,“从前在长安的时候习过一些,不过只会些基本指法。我回宣平未久,父亲已在打算为我延请琴师,只是这些日子府中着忙,还未顾的及而已。”
“这你便可以不用着忙了,我倒可以告诉你一些,”孙寤自得一笑,“我父从前亦好琴,于是结识县中琴师颇多。宣平最好地琴师。姓朱,字照邸。如今寤便在他堂下习琴。”
“哦。”张嫣微怔楞。
“阿嫣若想习琴。”孙寤道,“寤倒有个主意。我家也只得我一个女儿,习琴的时候很是单调。不如你也过来一起。两个人还能切磋切磋。”
“也好。”张嫣笑着,“只是我还得回去禀过父亲。”
外面有轻轻叩门声,孙夫人端着藤盘进来,笑道,“听说张娘子爱吃糖栗子,正好家中新做了一些,端过来让张娘子尝尝。”
张嫣大喜,颔首道,“多谢伯母。”旁边解忧上前接过,置于案上。
栗子干爽微热,张嫣剥了一个尝,讶道,“这味道?”
“如何?”孙寤含笑道。
“不是饴糖。”
“嗯。”孙寤颔首,“是柘糖。”
这时候,柘糖又比饴糖要昂贵些,但是口味也胜于饴糖,尝在嘴中的栗子,热烫烫间偏让人觉得甜憨,别是一番风味。
她也伸手取了一个剥食,“栗子以燕冀出产闻名,燕冀栗比一般的栗子更饱满甘甜,若是九十月刚采摘的新栗子,就着晴天晒几个日头,本身就甜的可口,根本不必加糖。其实,论起来,还是本味最好。”
“栗子不宜多吃。”她放入口中,眼睛微微眯起,笑道,“待到了冬日,宣平这儿有一种凫茈果,乡里人叫它地栗子,皮儿乌黑乌黑的,又薄,一掐都能掐出水来,尝起来鲜甜鲜甜的,和栗子一样好吃,又多汁水,不比栗子这么干,阿嫣到时候一定喜欢。”
“嗯,”张嫣剥了不少栗子,笑道,“到时候我一定尝尝看。”
回到侯府,晚饭时,张嫣向张敖禀明习琴之事。
张敖皱眉道,“凭咱们家地身份,可以延请琴师入府,嫣儿又何必去别人家中?”
张嫣笑道,“话虽然如此,我一个人学琴,会闷的很。不如和人一起,才有劲头啊。”
于是张敖便颔首答应。
第三日,张嫣抱了琴,家中御人驾车送她去朱师傅家中。
琴舍中,朱师傅已收了宣平侯的束脩,淡淡道,“你先弹一曲听听。”
张嫣弹了一曲《春日》。
琴之一道,大半靠练,太久不曾上手,指法上的生疏是骗不了人的,一曲磕磕绊绊下来,张嫣的脸微红,不敢看师傅抿成一条直线地唇。
“水平太差。”朱师傅毫不留情的指出道,“指法一看就不成熟,很多都是错的。弹琴之人,连指法都不熟,就像不起地基而筑房,房起之日,塌陷亦不久也。”
张嫣起身拜道,“还请师傅一一教导。”
朱师傅教过她指法,最后道,“你就先练着这指法手势,什么时候指法纯熟了,什么时候我才真正教你操琴。”
张嫣被斥的面无人色,从她来到这个时代起,还没有人这么严厉的斥责过她,不由也激起心气,将一切暂且抛到一边,专心摆弄指法。
夏六月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日子,这一日,孙寤到宣平侯府做客,聚于水阁。
“对,就是这样,”她瞧着张嫣抚琴的姿势,“阿嫣进步快的紧,再有一阵子,朱师傅就该满意了。”
“嗯,嗯。”她应道。
身边,红泥小火炉上熊熊的烧着,待水沸过一滚,张嫣停下手,命荼蘼加入茶叶粟米。
荼蘼用铜杓盛了两碗茶,奉过来。
“味道太淡。”孙寤尝了一口,颦眉道。
“不怪荼蘼,是我让她少放粟米的。”张嫣道,“我更喜欢茶本身地味道,淡一些才能显出来。”
“是么?”孙寤又尝了一口,茶水滚烫,空气中残留着暑气难耐,二人面上渐渐渗出汗,孙寤瞧了瞧张嫣,取罗帕拭额上汗渍,忽得欣羡道,“阿嫣你涂地粉看起来真好,出了汗也不见花。依旧清清爽爽的。”
张嫣怔了怔,取罗帕拭额上汗渍,笑道,“本来可以送些给你地。不过我现在用的脂粉都是外祖母按季从长安送来的。手头没有多的。”
回宣平之前,她将各种脂粉的方子交给了少府。高帝已经逝去,吕太后成为大汉最尊贵权势的女人,从前她的理由已经不适用。更何况,她本来也没有打算将那些方子留个一生一世。
少府的脂粉制作更加精良,能由他们效劳,自己也省一些心力。
孙寤笑羡道,“太后娘娘真是疼阿嫣。”
她取过侍儿手中的羽扇,用力扇了一阵子,一小根鹅毛绒飞下来,咳嗽不已,噘唇抱怨道,“我体质特异,碰不得这些带羽毛的东西,偏天热起来的时候,不用羽扇更遭罪。大热天的,摸着更渗的一手的汗,只觉得越扇越热,真不趁手。”
张嫣闻此言,偏头想了想,略带神秘的笑了,“我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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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柘糖即蔗糖。
糖炒栗子做法,用砂置铁釜中,加以饴糖置火上炒热,投栗其中滚翻炒炙,熟后栗壳呈红褐色,去壳后果实松、软、香、甜,为小吃珍品。
中国为产栗之乡,质优首推燕冀。史记载:燕秦千树栗,其人与千户侯等。可见出产之丰。
据《析津日记》载苏秦谓燕民虽不耕作而足以枣栗,唐时范阳为土贡,今燕京市肆及秋则以炀拌杂石子爆之,栗比南中差小,而味颇甘,以御栗名。由此可见燕冀产栗战国时已负盛名。
另外大家可以猜猜看,根据文中的描写,凫茈果是什么东西。
这两样都是我最爱吃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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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团扇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团扇
张嫣的确有主意。
她命张管家寻来一个竹匠手艺人,指手画脚形容了一通,用竹篾编成圆环,首尾相接处削竹签以为柄,复以素绢绷在上头,用蚕丝细致的绞好。
第一把团扇做出来的时候,孙寤的眼睛便亮了。
“这个好。”她拿在手中扇了几扇,大喜笑道,“又轻巧,又比羽扇漂亮,扇的风也比羽扇清凉些,若做的再精致些,配以雅人在上书写作画,就更棒了。”
“难为阿嫣了,”她赞叹着,“看起来很简单,可是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不过是几片竹子一块纨,百十年来,却从来没有人想起拿它来做扇子。”
“因为大家都习惯了羽扇啊。”张嫣暗叹一声惭愧,“我也是见了寤姐姐你用不惯羽扇,才灵机一动想起来的。”
然而看着手中的团扇,张嫣也相当的得意。照样子再做了十数把,作山水人物修仙各色扇面,往三位姨娘处各送了一把,往长安中鲁元,吕后,曹蕊,邯郸的如意,商山的景娘,各寄了一把,因吕家的几个表姐妹以及那位闻名贯耳的九姑姑也都分到一把,倒也不好单独落下吕伊。
只有往张偕处寄了两把,一把是画过扇面的,是送给他的,另一把却是素扇,却是求扇面的,燕隐公子书画双绝,自然要好加利用。同时随扇附寄了几道清心明目的菜谱。
瞧着案上地纨扇,张嫣犹豫了半响。吩咐荼蘼道,“都收起来,让小厮送到驿站去吧。”
荼蘼应了一声,抱起问道,“娘子要赠的都是贵人,只一把扇子,是不是太轻了?”
张嫣伸手点了点荼蘼道。“赠多了才显得礼轻呢。这种轻巧玩意儿,谁看了都能做出来。我送的。不过是份心意,还有,第一的名头。”
练了月余指法后,张嫣再赴朱师傅处,师傅的脸色已经好的多。
他拣了一些中正平和的曲子,弹了数遍,让她慢慢习着。
张嫣地记性极好。只听了数遍就记下来了,弹的时候虽然有些不流畅,但是乐感不错,偶有忘记地,便用错音带过去,不仔细追究的话,闭着眼睛听,倒也是动听的紧。
朱师傅轻轻咦了一声。
他又弹了一首更复杂的曲子。罢手让张嫣凭着记忆弹。
这一趟虽然忘了几个小转折,但大体曲调都表现出来了。
朱师傅闭着眼睛听完,哼了一声,板着脸道,“还不错,回去每日里练两个时辰。”
张嫣点头应了。出门呼了一口气。
转眼就到了七月流火的日子,天气转凉。
收到团扇的人都陆续回礼过来,鲁元在信中很是夸耀了自家女儿一场,说这纨扇轻巧别致,又是太后与长公主两位贵重女眷用着,旁人见了都是赞叹,如今也在长安城中风行起来。只是进了秋,很快也要压到箱奁里了。
张嫣有些黯然,母亲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她暂时还是不能回宣平。
宣平再好。没有母亲在身边。总是不足。
而且,她真地有些想弟弟了。
接下来是吕太后赏下的金饼和极品白玉璧。以及各位吕家表姐妹和曹蕊如意的回礼。
最后收到的是张偕的信及回赠的画扇。
信中道,目伤已愈,食谱已经收下,令府中疱人照谱烹食,滋味不错,但还不知效果如何。多谢阿嫣妹妹关心愚兄云云。
阅毕,张嫣放下帛书,拿起回寄的纨扇。
她怔了一怔。
张偕画的扇面是一幅嘻鸟图,凭阑侧立地少女仰首逗弄廊下的鹦鹉,侧影剪剪。张偕画风精致写意,尤工于人物,扇上少女微微仰首而站,面颊弧度莹然姣好,分外熟悉,不过数笔勾勒,神韵尽出。
但第一眼让她看到的,竟是那只笼中的鸟儿。
那似乎是一只鹦鹉,立于竹篾编织成的精致鸟笼中,婉转啼啾,飞腾跳跃,却飞不出笼子的束缚。似乎想要展翅欲飞,却在一刹那间似乎意识到不能逃离地事实,于是无奈的收回。
天凉如水,早就用不上纨扇了。张嫣却捧着扇愣了许久,望着鹦鹉的眼睛,一粒黑豆样的眼睛轻轻巧巧的点上去,瞧久了,不知不觉,满心悲伤。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在灯下回书张偕,提笔却不知道要写些什么,于是拉拉杂杂道了一堆家常,却在信的末尾装作用不经意的语气问起,画这幅嬉鸟图,他是否有何特别用意。
天气渐渐冷了,西风渐起,再下得一层秋雨,出屋子便觉得遍体生了凉。
有人在院门外喊,“阿嫣。”
张嫣探出去,瞧孙寤一身蓑衣,墨青绿色宽广像江上垂钓的老渔翁,踏脚走上抄手游廊来,靴子所及之地,留下湿湿的水渍。
“天好冷。”她解下蓑衣,除靴进得房中,搓手道,“早知道外面这么冷,我就不出门了。”
“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张嫣笑眯眯的示意解忧为她斟一杯新沸热茶,“真巧,今儿我让岑娘敖枸杞羊肉羹,等会儿你也尝尝。”
“好啊。”孙寤咕咚咕咚地喝下半盏茶,拢着暖手。“岑娘地手艺素来没的说。我端地有口福。”
“你家的疱人也不差啊。”张嫣笑眯眯的,“他在敖煨两道上火候极深,我便一直想偷学艺呢。”
她们最近又迷上了六博,便摆开杀局对战。
张嫣幼时在长安。也曾与人学过六博,知道六博的规矩。
孙寤看张嫣避开自己地劫杀不顾,径自掷卢,走了边角的步数后,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嗔道,“阿嫣你平日里看起来也是聪明的很。怎么玩的一手臭六博呢。六博虽然一半靠掷卢运气,可也要人走一步。看三步,心中有数。没的像你这样横冲直撞,莽撞的不忍卒睹。”
语罢,她移动局上自己地散子,一举搏杀了对方的枭棋。
输了棋,张嫣也不在意,笑眯眯倚着凭几道。“我也不是不会,只是那样费脑筋,多累啊。六博本来就是消遣地东西,大家嘻嘻哈哈,随心所欲的走棋,不是更开心么?”
近年来,她遵循淳于臻的叮嘱,少动脑。多养身,竟也觉得,实拙也有实拙的好处,不关己身的事情,都懒洋洋的不愿去想,如今看起来。倒是卓有成效。有句老话,叫心宽体胖,现在在宣平颐养的自己,到底将养胖了一些,不再像初来长安时地瘦骨嶙峋,叫父母悬足了心。
只是,事物都是相对两面的,有好处也有坏处,譬如说,她近来也觉得自己的脑子钝了不少。有些从前一眨眼就能通透的事情。此时却要在心头品个几番才能品味出神来。
第二盘博局到中局的时候,解忧在堂外叫唤。“娘子,驿站刚刚送过来燕隐公子的信。”
“拿进来吧。”她道。
对着烛台剔去封泥,抽出帛书,张嫣揽书卒读,不觉怔在那里。
“怎么了?”孙寤侯了许久,察觉她心神不对,关心问道。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
正在此时,荼蘼推门道,“娘子,羊肉羹敖好了。要不要现在就盛上来尝尝味?”
“盛上来吧。”她道,推开面前博局盘,笑道,“改日在继续下,总有一天,我、一定能赢过寤姐姐。”
“等下辈子吧。”孙寤逗笑道,凭你那臭棋篓子,如果不肯认真起来罢。
羊肉性温补,大冷天里做羹最好。孙寤尝了一口,只觉得从喉到肺,一路都暖烘烘的。“只要不是在外头走,“她笑眯了眸,惬意道,“我是最爱下雨天的,听得屋外头哗啦啦地雨声,自个在屋子里干燥温暖,做什么都觉得闲适。”
“嗯。”张嫣被她逗笑了,心不在焉道,“那你是没去过南方,南方五月里要绵延下一个月的雨,屋子里粘哒哒的,什么东西都透着股潮湿,能让人烦躁死。”
“真的么?”孙寤瞪大了眼睛不信问道,复又笑,“说的你像去过南方似的。”
吴越以南,汉朝一直视为蛮荒之地,此时尚未开发,以孙寤所想,张嫣为贵女,自然不该去那种地方。
“呃,”张嫣被问地有些口吃。
羊肉羹糜烂鲜美,入口酣滑,孙寤瞧出张嫣心中有事,思绪已经微微飞离了这处。
“果然是好味道呢。”她放下漆碗,笑道,“外头雨也停了,我趁着这时候回家,也免得等下又浇的透心凉。”
“也好。”张嫣也不留她,起身笑道,“你的蓑衣便留在这吧,等天晴晒后,我遣人给你送回去。”又道,“岑娘煮的杞子羊肉羹有的多,你带一些回去,给你幼弟尝尝?”
“这可不方便。”孙寤俏皮笑道,“而且,咱们两家虽然隔的不远,可也不近,这么捧回去,只怕凉透了。”
“不怕。”张嫣微微一笑,内间解忧提了一个玄漆食蔹进来,声音利落,“这食蔹里面纳了很厚的絮绵,盖上盖子,孙娘子提着走,只怕到了家还温热呢。”
张嫣目送孙寤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园门之外,又命荼蘼换了烛台,取出先前收起的帛书,在灯下重新细看。
张偕在信中并没有提到那幅扇面一丝半毫,只是说起一件事:
前日,陛下往留侯府探为兄,见兄案上所置纨扇,闲谈中问兄此物从何而来,兄言为嫣所赠耳。陛下闻言不答,良久怅然。
兄知陛下实欲与嫣重修旧好,然未逮。故太子妇之事,实有隐曲,你我共鉴。实不应归咎于陛下,陛下心性慈和,然嫣实不应以顽幼心性抗之,当告之汝,切记切记!
烛光跳跃明灭,映照的张嫣面上神色阴晴不定。
一直以来,她其实,并没有在心里责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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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昨日章节中所提地凫茈果,书评区里有许多书友猜到了。就是荸荠。
荸荠是我非常喜欢吃地一种水果(?),从前大学在城区的时候,秋冬地时候经常在街上有看到卖荸荠的,削好皮的一斤4元钱。
不过今年涨价了,一斤6元,怨念!
又及,扇子中,出现最早的是羽扇,汉之前就有了。使用羽扇最有名的就是诸葛亮的羽扇纶巾了吧。
其次是团扇,出现时间不晚于西汉。成帝时班婕妤做团扇歌: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可证之。此处假托为张嫣所制。
至于折扇,则要到宋代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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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一:琴挑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一:琴挑
她知道,那一年,陈瑚突兀的死亡之后,她便开始躲着他,于是,昔日亲密的舅甥,开始渐渐疏远。
他以为,她是在责怪自己,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妻儿,甚至在妻子弥留之际,都没有赶回来见上最后一面。只有她自己知道,根本不是。
不。
应该说,不完全是。
她固然为陈瑚亡故的消息心神俱丧,但亦知当时情势,一静不如一动,刘盈的悲伤,她看在眼里,其实能够体谅。
她所不能体谅的,其实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忽然发现,原来汉宫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灰色,还要可怕万分。宫廷本是遍布荆棘,这她早就知道,只是当看到自己喜欢的一抹亮色被生生扼杀的时候,才知道,人命真的可以如草芥,哪怕你身份再高贵,死后也只一抔黄土。而那座富丽却冰冷的汉宫,竟连这一脉渺小清流都不能容忍。
它就像一只张着巨口的饕餮,静静的等候着吞噬一个又一个带着梦想与美好希望走进这座宫城的人。
她只是在责怪自己。责怪自己,因为一时的小私心,促成那个美好但有些天真的女孩入汉宫,当目睹那只饕餮猝不及防又如狂风暴雨般吞食了那个女子,她牙关打颤,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在那个春日吵闹着要刘盈带自己去渭水河边玩耍,一切是不是会有不同?
陈瑚是不是就不会死?
怀着这种隐秘的小内疚。在刘盈失去了妻儿之后,想从她身上找最后一抹温情地时候,她的本能拒绝给出反应。
他受到了伤害,她知道。只是那个时候她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她选择先保护她自己。
她害怕了,所以她做了逃兵。
逃离那座汉宫,逃回了宣平。不去想长安。不去想汉宫中表面鲜艳而内里肮渍的人。不去想,他。宣平的山清水秀。渐渐痊愈了她的身心。
直到,张偕提到那个名字。
张嫣吸了吸鼻子。
她忽然又想起自己初初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那个第一个递出自己的手给自己,笑容温暖地少年。
她总是想,要报答他的善意,尽自己地心力帮他走一个全新的人生。
结果,却是她自己先伤害了他。
“娘子。”荼蘼走进来。笑问道,“你在想什么呀。”
“荼蘼,”张嫣又哭又笑,吩咐道,“你去管家那儿,前些日子楚地进来的湘妃竹,取过来一些,再去库房取最好的齐纨。”
“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嗯。”她抿了抿唇。“我想做团扇。”
“团扇子?”荼蘼讶然,“这都是快到冬天了,还做什么扇子?”
她扣住帛书,嗔道,“让你去你就去。”
秋日干燥,她取过竹子。略一划拉,手上就划出一道血痕,荼蘼呀的一声,连忙拉过,用药膏敷了,抱怨道,“就算娘子真的要做,也可让匠人代劳,何必——”
“这不一样。”张嫣执拗道,忽又自嘲。“你瞧我是不是很没用。教别人做的都是一套套地,自己亲手其实笨的很。”
“娘子怎么会这么想呢?”荼蘼的眼睛笑的像一汪春水。“娘子心思奇巧,荼蘼佩服的紧。这世上能干的匠人很多,似娘子这样有各种小心思的却很少。”
在匠人的教导下做好扇骨,张嫣亲手裁剪上好地齐地罗纨,从正反两面绷住扇骨,用丝线细细缝好,当着窗子照了照,针脚细密服帖扇骨,而阳光透过绢面,洒下一团晕黄。
解忧端了画笔进来,斟水磨墨,笑问,“娘子要题扇面了?”
“嗯。”张嫣颔首,提笔沾墨,一刹那,记忆中的那首有名的团扇诗就浮上心头,于是悬腕书写: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正要继续往下写,却忽然想起来,班婕妤作《团扇诗》,借团扇抒发被赵氏姐妹夺宠的宫怨,所以才有“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自伤“弃捐荚笏中,恩情中道绝。”自己写了,又算是什么呢?
解忧看她面上怔怔的,不由奇道,“娘子怎么了?”
“我想,我还是画幅画吧。”张嫣咬手指道。
这般反复,解忧摇摇头,饶是千机百变,也猜不到她的心思。
张嫣画完一丛竹子,精疲力竭趴在案上。
“娘子对这把扇子这么上心,究竟是为了什么?”解忧收拾笔墨,不经意问道。
“啊,这是我想送给皇帝舅舅地。”
砚台从解忧手中滚下来,她愕然回头,瞧着纨扇的目光立时带了一丝敬畏,声音都有些口吃了,“娘子是说,这扇子是送给皇帝陛下的?”
“是啊。”张嫣看的有趣,笑道,“你不知道陛下是我舅舅么?”
“知道啊。”解忧尴尬道,“只是我从见过娘子起,娘子一直在宣平,而皇帝是天子,住在长安城的皇宫之中,很伟大的样子。实在是有点点不好想象。”
张嫣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将纨扇托驿站送往长安。过了一个月,长安那边传来刘盈的回笺。
年轻的皇帝陛下用极欣慰的语气表达对所赠纨扇的喜爱之情,并问候久违地小外甥女,同时送来大堆赏赐。
张嫣无语问苍天,怎么这对母子对赏赐别人地东西都这么没有创意。依旧是金灿灿地马蹄金,她又不会要做一座黄金屋。
开了年,就进入了新帝纪元。
这一日,她往朱师傅府上学琴,在室外忽然听见朱师傅斥道,“阿寤你地琴声太死板,若是能多几分阿嫣的灵动。则进境将要大的多。”
她怔了一刹。
身边荼蘼奇道,“娘子。你怎么不进去?”
张嫣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无奈进屋,与孙寤照面,两人都略略有些尴尬。
学完了琴,孙寤笑眯眯的掏出一个乌紫的果子,递到张嫣面前,笑道。“今天出门,见街上已经有凫茈果卖了,便买了一些,给你尝尝,看好不好吃啊。”
果然就是荸荠啊。张嫣在心中叹了一声,接过凫茈果,剖开放入口中,笑道。“地确甜的很,多谢阿寤费心。”
如是又过了一月,朱先生地眉头越夹越紧,终于赶在能夹死蚊子之前唤张嫣问道,“这数月来,我观你琴技虽渐渐纯熟。琴心却固守寸进,你可是没有按我的吩咐,一天练足时辰的琴?”
张嫣跪坐于案前,颔首道,“是。”
“为何?”
“我观阿嫣你在琴道上的资质为我平生仅见,若能勤加习练,此生纵不能为宗师,亦可如琴施大家一般,于琴之一道登堂入室。岂可因一时惰性,或是闲杂琐事。误了正道。放任年岁轻掷。等老大了一事无成,才来后悔。”
张嫣吸了口气。抬起头来一笑,“先生认为,什么是正事?什么是琐事?”
朱先生怔了怔。
“先生说我琴有些许灵性,阿嫣想,这也许是因为阿嫣弹琴,不是求的什么道,而是出自本心。我想要从我的琴声中得到快乐,所以,不会被琴本身拘住。若是失了这份本心,那么我的琴声同孙寤地也没有什么不同。”
“而且先生,我和你不同。”她摇了摇手道,“先生一生追求琴道,只觉琴是天下最重之事。可是阿嫣更重视阿嫣的亲人,我习书,能明理,在亲人忧愁之时能分担意见;我学医药,能在亲人身体有恙之时为之调养身子;它们对我,都不是闲事。我不是不爱琴,而是,它不可能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我并不在意能否成为琴道大师,我只要,能够在家人心情不好的时候,能为他们弹首不错的曲子,消解他们的心情就好了。”
她起身拜道,“辜负了先生的期望,是嫣的不是。”
春风吹绿了宣平山水,这一日,张嫣与孙寤相约携幼弟往城外踏青。
“最近朱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事?”孙寤不经意道,“瞧他地面色,似乎老了四五岁。”
“大约是家里有事吧。”如今她已经将面不改色撒谎的功夫练的炉火纯青。跪坐在轩车中,张嫣卷帘看大道之旁,桑树抽发新芽,郁郁葱葱,贪婪的舒展枝叶,沐浴早春新阳。穿着深色布衣的农妇背着陈旧的背篓,穿行在桑林中,用蚕钩挹取新叶,放入背篓之中。四下一派生机勃勃*光明媚地样子,不知道为何,她的脑海里却不应景的盘旋起一支前世里传来的曲调。
张嫣不自觉的用手叩击车弦。
“你怎么了?”孙寤注意到她的魂飞天外。
“不知道为什么,”张嫣苦笑道,“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走着一段曲子,不是特意去想,它却一直在那儿。”
“哦?”孙寤饶有兴趣,“什么样的曲调?”
“我哼给你听。”她清了清嗓子,“啦啦啦啦——”无意义的虚词依着含糊曲调,是深秋的廓凉,好像枯黄地落叶沾着些经霜湿意,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树下人地脸上。
一生苍凉若此。
“真美。”孙寤听的痴了,心悦诚服道,“难怪朱先生说我不如你,我纵然能将传世琴曲弹地一丝不苟,也绝想不出这样美妙的曲调来。”
“呃,”张嫣迟疑了片刻,道,“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昨儿个晚上我做梦。梦见梦中有人弹此曲,曲调绝俗,我不过是记了下来传唱而已。”
孙寤牵起她地手,左颊上酒窝若隐若现,“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怎么就不会做这样的梦呢?这是琴曲么?”
“不是。”她摇头,“是琵琶。”
“琵琶?”
“是一种有弦有柱的乐器。直柄,音箱为圆形或梨形,竖抱于怀弹奏,推手前曰批,引手却曰琶。”
“哦,”孙寤脱口而出,“就是秦汉子啊。”
这名字有些粗俗。孙寤脸不由微微一红,问道,“你会弹‘琵琶’么?”有些拗口。
“会一些。”
“可是我不会啊。”孙寤扼腕道,“不过琴为百音之首,改由琴奏,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张嫣微微一笑,“大概吧。”
“那好。”孙寤一把拉住她的手,倒拉着她向来时路上走。“我们回去弹来试试。”
“哎,”张嫣哭笑不得,“我们才出来不久呢。”然而看孙寤的样子,根本是充耳不闻。不由苦笑,论起来,对音乐的痴迷程度。自己是远远不如孙寤地。
宣平侯府后园之中的亭台上,孙寤调弦正坐,道,“阿嫣,你再为我哼一遍。”
张嫣无奈,依她地意思又哼了一遍那首曲子。孙寤依调在琴上弹拨,声音断断续续,忽然喊道,“停一停,刚才那句最后一个音。是徵音好还是变徵恰当?”
张嫣想了一下。道,“变徵。”
“嗯。”孙寤颔首道。“我也觉得这样要好些。”如是时弹时停,好容易在琴上弹下来一遍,又索来书墨,重新誊写了一遍曲谱,孙寤捧着犹带墨香的帛书,瞟了张嫣一眼,似笑非笑道,“阿嫣,你的梦中人可有说这曲谱叫什么名字?”
张嫣望了望天,笑道,“她说啊,山野陋曲,还叫什么名字呢。不如返璞归真,就叫《琴语》罢了。”
“这名字也不是不好,”孙寤犯愁道,“只是太直白了。阿嫣,不如你为它另取一个名字?”
“也好。”张嫣颔首踱步道,“我听这支曲谱,以忧愁为底蕴,好像一汪山泉潺潺从头流到尾,不如就叫《忧沁》吧?”
“《忧沁》,”孙寤回味了一会儿,道,“很好。”
张嫣也为她所感染,跪坐下来,拨响琴弦,她对《忧沁》曲谱远较孙寤更为熟悉于心,于是弹的也更加流畅,恍惚间将一心情意投诸于方寸琴台之上,只觉天地悠悠,只有一脉忧思从指下流泻而出,什么也不用看,什么也不用想,只要这琴曲还在继续,就已经将自己的一颗心浸润在其间。
一曲既终,荼蘼回过神来,低低喊道,“赵夫人。”
张嫣回头张望,假山之下扶站着一个蓝衣女子,面上两行清泪,在风中滴落。
“姨娘。”张嫣喊出声。
赵姬猛然一惊,回身欲走,她本是侧对着亭台而立,如今一转身,另外半张脸便在阳光下无所遮掩的露出来,孙寤吃了一惊,低呼一声,伸手抓住张嫣的胳膊。
那本应娇媚无匹地半张脸颊上,从从眉下三分到唇上三分,一道长长的疤痕横亘其上,其形可怖。
赵姬身形一顿,眸中露出些微怨色。
“姨娘,”张嫣走近笑道,“这些天天气好,姨娘也该出来走走,总是闷在屋子里,便是没病也会闷出病来。”
赵姬愣了一会儿,做了一串手势,最后当心一划,眸色冰淡。
“我们夫人是在谢过娘子关心。”她身边的侍女机灵,连忙出声解释道。“娘子莫见怪,我家夫人本来无意打扰,远远听着这边有人弹琴,这才走过来瞧瞧。”
张嫣点了点头,笑道,“知道了。你扶着夫人回去吧。”
远远望着,赵姬一头长发用朴素玉簪簪起,背影纤瘦。父亲的三位姬妾,论起来,竟是这位不能说话又最少出门的赵姬,最是娇媚怡人。只可惜,“若是这位赵姬面上没有那道疤痕,”孙寤叹息道,“倒是个美人儿。”
“是啊。”张嫣垂眸。
“嫣可知这位赵姬面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孙寤好奇问道。
“我也很少见到她,”张嫣摇摇头,转首问,“荼蘼可知道?”
“这位赵姬的事,我们下人倒是知道一些。”荼蘼揖道,“她其实满可怜的,曾经有个女儿,只是刚养了不到半岁就夭折了。赵姬丧女之痛,也病倒了。王爷,嗯,那是侯爷刚继了赵王不久,心疼她,便让她到赵王别院散散心,却不料一次踏青之时,遭遇山匪。赵姬却是个性子烈地,自行用簪子将脸给毁了。王爷大怒,发军将赵地境内所有的山匪都洗了个遍。然而赵姬的容貌却救不回来了。也因为这件事,公主很是敬重她的心性,这些年来,虽然无宠,却吩咐府上绝不可慢待于她。
“那倒是个很可敬的女子。”孙寤肃然起敬。
张嫣微微一笑,素手拨弄一下琴弦,抬头看,赵姬的身影已经远远绕到假山之后去了。最后一抹扬起地蓝色冰纨衣袂,柔和的贴着石壁垂下来。
闻一曲而落泪,只有心中有故事的人,才会这么缠绵多情。而如果没有那道疤痕,赵姬真的是个很美的女人。
只是故事烧完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在宣平侯府深居简出心若缟灰的姬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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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的开头,我是用两线并进的写法写的。分别交待如意地结局以及张嫣在宣平地生活。这一章,是张嫣在宣平的倒数第二章,等到明天那一章,会将两条支线整合起来,然后就是张嫣返回长安。
因为回到长安之后,矛盾和事情会纷至沓来,所以,在宣平地时候,我尽量让她的日子过的单纯快乐一些。在我的心里,宣平的这一年时光,是张嫣破茧成蝶的一个过程。所出场的人物以及截取的场景,大部分都是有伏笔深意在里面的。
《琴挑》这一章中,张嫣寄给刘盈的团扇,就是第七十五章《抵足》中,如意错拿的那把团扇,多想在某个意义上将这把扇子当成定情信物,笑。
而本章中张嫣弹的那首曲子,我心目中的原型是林海的《琵琶语》。第一次听到这支曲子,是在看徐静蕾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片尾,徐静蕾所饰演的女子走出院门,遇到老家人,于是苍惘一笑。然后响起这支曲子,情感配的恰到好处,我听着听着就感慨的不得了。
那么,今天这章分量还是很足的,继续例行求粉红票吧。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二:当归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二:当归
宣平地处河东郡,以产梅闻名。春暮夏初,梅子初实。每年夏四月后,累累的梅子渐渐压弯了果园枝桠,街头巷角到处是背着梅子兜售的老妇人。
“好酸。”张嫣尝了一颗梅子,顿时酸的眉毛眼睛皱到一处。
“哈。”孙寤拍手笑道,“看起来阿嫣很怕酸啊。”
“嗯。”张嫣点点头,将梅子丢开手,“我性喜甜食,对酸的东西都不下口。看来这宣平的梅子,我是无福消受了。”
“不怕不怕,”孙寤笑眯眯的摇头,“阿嫣你也有不知道的,我们宣平有一种相传的腌梅子的法子,将黄梅子放入干净瓮中腌制个半个月,再取出来的时候比饴糖还要甜呢。改明儿我们去腌梅子好不好?”
“好啊。”
古语有言,“若作和羹,尔唯盐梅。”
初夏的清晨,采摘青涩略硬的梅子,用粗盐搓揉,去掉表面绒毛和蜡质。孙寤用袖擦拭额边坠下的汗滴,“还是自己动手腌制梅子更有趣些。”
“嗯。”张嫣学着她搓洗梅子,再用刀面拍裂。
“两位娘子,”孙家的下人容娘弯腰将梅子都兜起,笑道,“腌梅子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了。得用大瓮将这些梅子泡上一天一夜,不时换水,这样日后渍出来的梅子才不会涩。这都是耗时的活儿,不敢劳两位娘子费神。”
二人相视而笑。“那好,”孙寤起身道,“请容娘费心。”
“别动。”张嫣忽然唤道,伸手从孙寤胸口地衣襟上揩下一抹污渍,笑道,“大概是刚才刷梅子的时候沾上的。”
“是啊。”孙寤亦低头,皱眉不快道。“这儿还溅湿了一块呢。真麻烦,就算洗干净了。穿起来就不挺括。”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嫣弹了下手指,得意道,“我有办法。”
她想起了后世的熨斗。
“容娘,”她转身笑问,“宣平可有出名的打铁匠人?”
“张娘子,”容娘为难道,“朝廷对铁器是管制的。宣平的铁匠,不过只是打打粗制地农具,若要论好手艺,只有官家。”
张嫣皱眉,“你的意思,还要去找长安匠作监?”
不是不可以,只是宣平到长安,驿站来回就要一个月。少年人性子急,兴趣来地快也去的快,一个月后,也就不再有兴趣了。
“那倒不用,”容娘微笑道,“诸侯国的匠作就很不错了。”
换了任何一个旁人。自然没本事使唤各诸侯国的匠作监,容娘看着面前的少女,欣羡的叹了口气,只是这位张娘子,是太后之孙,天子之甥,自然不同。
“唔,这样啊。”张嫣想了想,道,“宣平离齐地最近。我去找齐国的匠作监就是了。”
过得两日。梅子泡好了,孙寤又约张嫣到家中腌制梅子。二人一边吃糖蘸梅子,一边将梅子放入干净地瓮中,然后覆上饴糖。
“娘子,”容娘看的直皱眉,劝道,“你们也俭省着一些。”
孙寤怔了一怔,恼道,“我家虽然不富裕,这点梅子还是买的起的。”
容娘在心中叹道:费钱的哪是那些梅子,实实在在的是饴糖啊。似这两位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小女孩这么厚厚的撒下去,几乎就要撒掉宣平一户贫苦人家一月地生活费。
话虽如此,她却是第一次看见好脾气的孙寤发作脾气,不敢再说话。
于是张嫣与孙寤便放一层梅子,加一层饴糖,将梅子吃掉了一小半,腌制了一大半,最后封上盖,用泥实实裹住。
“记得从前母亲腌梅子,”孙寤笑眯眯的道,“等半个月就可以吃了,半个月后,我请你吃腌梅子啊。”
按着张嫣的图纸,齐国匠作打造出这种空心船型带木柄的铁器,并由驿站送来。
“那这个‘熨斗’”,孙寤很拗口的重复,问道,“真地能令衣裳平贴么?”
“不信你看着就是。”张嫣道。
将烧的通红的木炭加入熨斗腹中,立了一会儿,熨斗就被烧的现出一点红意。张嫣在衣裳上洒了几滴水,然后用熨斗烫过,熨斗经过之处,衣裳果然变的平整复初。
“真神奇。”孙寤目眩神迷。
“那自然,”张嫣笑道,“不过烧起来的熨斗烫的很,可不能用手碰。”
孙寤扑哧一笑,“我像那么傻的人么?”
“对了,阿嫣今日来的正巧,那梅子已经腌了十余日了,应该可以吃了。我们去拆封看看吧。”
“自然好。”张嫣亦兴致勃勃。
她们满怀欢喜的开了瓮盖,取出腌渍地梅子。
张嫣地面色变了下,“阿寤,”她犹疑道,看了看手中的梅子,“你确定这梅子能吃么?”
掌中地梅子呈奇异的黑紫色,长出细细的绒毛。
“可是腌梅子就是这么腌的啊。”孙寤不服气道,鼓起勇气,尝了一小口。
“呸——”她忙不迭的吐出来,连忙端起茶漱口“酸。”比没腌之前的还要酸上几分。
“可能是因为,”容娘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勉强板住脸,正经道,“两位娘子性子太急,没有将梅子沥干吧。”
看见两张垂头丧气的下脸,连忙又安慰道,“没关系,反正宣平的梅子多,再腌一次就是了。只是这回。你们要听我的话了。”
第二批梅子已经腌制了七天了,张嫣终究没有在这一季,吃到传说中地又甜又脆的腌梅子。
这一日,张敖将张嫣唤入书房中,道,“嫣儿,你母亲昨日来信说。这个月她还是不能回宣平。”
张嫣“啊”了一声,虽然意料之中。还是有些失望。
“叹什么气,”张敖摸了摸她的额,失笑道,“你母亲还说了,太后的五十岁寿辰就要到了,前些日子还提到你,她要我们父女早些返长安祝寿。”
“啊。”这一回语调却是上扬,“所以阿爹,我们马上要回长安了见阿母了么?”
“这,”张敖沉吟道,“本是该如此的,只是最近县中该上计租赋,去年我们回宣平时上计已过,今年。为父希望能看过上计后再行。”
“那,”张嫣微微有些失望,然而与鲁元分别将近一年,平日里还不觉的如何,忽然知晓相见近在眼前,却觉得十分想念起来。
“阿爹。”她脱口道,“我先回长安可好?”
“阿母家书也说了,”她道,“阿婆说想我,我早些回去,还可进宫探一探她。等到太后寿辰近了,阿婆忙起来,未必有时间见我了。”
“爹爹若担心我的安危,”张嫣笑靥如花,“我可以多带随人。从宣平到长安。一路都是官道,有传舍歇宿。不会有事地。”
“阿嫣,”张敖忽然肃容唤道。
“嗯?”
张敖盯了她一会,道,“你怎么总是不像一般的这个年纪地女孩儿。”
“阿爹说哪里话,”张嫣吃了一惊,吐舌笑道,“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还是调皮捣蛋惹您闹心了?”
“都没有。只是,”张敖叹了口气,“算啦,你母亲也想你的紧,”他垂眸道,“就依你的意思。家人张础干练,为父让他送你前去长安,路上要小心谨慎些,要听他的话。”
“多谢阿爹。”张嫣大喜拜过。得到了允诺,她的心情轻快,眼睛左右张望,觑见父亲案上一卷扎着红缨的竹简,好奇道,“阿爹,这是什么?”
“哦,”张敖不在意的答道,“朝廷刚发下来地邸报。”
她解开竹简,看见上面的消息,蓦的再也笑不出来了。
“元年五月,赵王如意暴病亡,谥隐,无子,迁淮阳王友为赵王。”
孙寤拜访宣平侯府的时候,侍女将她引到后花园,远远的瞧见张嫣在湖边拜着什么,湖风吹的她的衣袂翻飞,不知怎么的,有一种很清冷地感觉。
“你们家娘子这是怎么了?”她脱口问道。
“不知道。”侍女摇摇头,“早上侯爷与娘子说了些话,娘子从书房出来就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她于是走近,看张嫣将一卷手迹扔进火盆,刹那间火舌吞没,隐约还能看见上面娟秀的字迹。
“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张嫣拢了拢衣裳,回过头来,笑道,“我刚才听说,他死掉了。于是写了篇祭文,想遥祭一下。”
孙寤一时间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良久方道,“生死有命,这也是你无能为力的事情。还是不要太难过了。”
“不。不是这样的。”张嫣激动道,“如果我肯,也许……”
也许什么呢?
也许,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知道一些事情地走向,她其实,所作所为,非常有限。
长乐宫是吕后的天下,无论多么受宠,她在那儿,也不过是一个客人。她所得到的所有尊荣,说到底,都是吕后给的。如果她要在那个地方做不合吕后心意的事情,根本不会有半个人听她的意思。
而她在吕后的心中到底有多么重要,她其实并不敢赌。她之所以一直能得吕后喜爱,不仅仅是因为当年她曾挡在吕后身前为她痛斥高帝和戚夫人,也是因为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吕后面前做合乎她心意的事情。
那么,如果有一天,她违背了吕后的心意,吕后又会如何待她?
张嫣打了个冷颤。
她真的不敢赌。
多年地孤独艰难地生活,将吕后锻炼出一种铁石般的意志,这样地吕后,除了将一对子女看的比命根子还要重要,连自己的孙子,都可以不眨眼的屠杀,何况于她这个外孙女?
而吕后对戚懿的恨太深重,缘于这些年因为戚懿带给自己的所有羞辱与苦难,一朝得势,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吕后对昔日夙敌的报复。
对一个女人最好的报复,就是杀了她的儿子。因为,没有人比吕后更知道,儿子,是后宫中的女人最大的靠山,与希望。
所以,无论是为了刘盈,还是为了她自己,吕后都不可能放过如意。
所以,就算她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救下如意。
可是无论理由怎么充分,都无法掩饰,在如意的事情上,她无所作为的事实。
“阿寤,”张嫣哭倒在孙寤的怀中,“你不知道,那是个多么漂亮的男孩子,他的心思善良,伶俐通透,可惜,这么年纪轻轻,就不在了。”
孙寤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只好掏出帕子为她拭泪,“你的那位朋友若再天有灵,也是不希望见你难过的。”
“我们回去吧。”
“嗯。”
说话间一阵大风吹过来,将盆中灰烬扬起,飘飘荡荡的吹向天际,张嫣回过头张望,不知怎的眼睛又一酸,连忙忍住,转身去了。
“下个月我及笄,想邀请阿嫣去观礼。还望阿嫣务必赏脸。”
“啊——恭喜寤姐姐了。只是,我外祖母大寿在即,我不日就要返回长安。却是不能去了。”
“……真不巧。”孙寤失望道,“不能在多留几日么?”
“荼蘼她们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两三日后就要成行。”
“呀,”扼腕的声音,“那不是连我们腌的梅子都来不及尝么?”
“……会有机会的。等我再回宣平。”
——等我再回宣平。
****************
注:当我查到秦汉的时候就有铁熨斗的时候,简直是惊叹的。
毕竟,这个东西满现代的,不好想象那个时候就有啊。
今天在翻周易,想给刘盈同志取一个字。
事实上我在网上没有找到他的表字。也许是因为已经是皇帝了,不会再有人称呼他的字了,所以就没有必要取了?可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需要为他命一个字的。
那么,如果有童鞋知道惠帝的字的话,请告诉我一声。
如果没有的话,那么我就从周易里挑一个我喜欢的了。
呼一口气,终于要回长安了哦。上点粉红票当路费吧。
长相思,在长安。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三:重逢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三:重逢
长安东郊宽广的轵道之上,远远的扬起风尘,一辆驷马车缓缓从远方行来。
十二三岁的小厮周儿迎上前,揖道,“一路劳苦,请到传舍歇一宿。”
中年男子从马背上翻下来,吩咐道,“将马儿牵去喂饱,再将上房收拾出来,我家贵女要歇用的。”
这年月,大家贵女单独出行倒是少见,周儿讶异的瞧了一眼停在后头的轩车,车身以玄漆所系,极是宽敞,车后玄色旗帛在风中飘展,上绘飞鱼,和着清脆的鸾铃央央。
不知是哪家诸侯的女儿。
周儿在心中暗忖。
“对不住了,爷,”他麻利道歉道,“若是平日,传舍自然空着上房侯着贵娘子。只是,您瞧,”他笑的灿烂,“太后寿辰在即,各方诸侯都赶着来长安庆贺,咱们实在是没法子。”他放轻了声音,“如今,上房已是为齐王遣送贺礼的使者住着呢。”
“没轻重。”张础微微愠怒,“区区一个齐王贺使,也值得你委屈我家贵女么?”
周儿陪笑道,“那是。”话风一转,“只是这贺使不是一般人,是齐王的小舅子,驷家的公子。”
看车上旗帜,这家人不过是诸侯女眷,大汉的诸侯不知道有多少,而诸侯王却只有有名有姓的几个,都是高帝皇亲。
张础冷笑道,“那就更不该了。驷公子既为贺太后寿。又如何能让太后的亲外孙女住下等房?”
周儿很是吃惊,迟疑道,“贵女是?”
张础傲然一笑,“宣平侯长女,天子之甥是也。”
洗去了一路风尘,张嫣换了寝衣出来,正好荼蘼也端了刚熬好地杏仁粥进房。张嫣尝了一口,赞道。“火候正好,入口即化。岑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娘子,”解忧推门进来,笑道,“驷公子在外头求见,要不要见一见?”
“不了。”张嫣打了个哈欠,摇摇头道。“我累的很。”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见了也没什么意思。
解忧一笑,出院门对驷钧道,“我家贵女说,驷公子的心意她领了。只是她刚刚梳洗,不宜见外客,还请公子体谅。”
驷钧诺诺应了,转回房中。方恨声道,“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轻狂什么?等日后……有她好看的。”
“公子这话不该。”房中谋士摇了摇头,“如今吕太后势大,宣平侯既是她地女婿,虽只是小小诸侯。明面上也不可慢待。只是,”他的声音透着阴冷,“他们根基浅,若一日那位塌了,也就不除自毁,你又何必在意?”
张嫣自幼有择席地毛病,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睡着,第二日醒来,天光已经亮的很了。听得房外有动静,却是传舍送热水进来。一笑扬声唤道。“进来。”
咔嗒一声,周儿忐忑推门而入。
听老人说。这位贵女是鲁元长公主之女,当今天子嫡嫡亲的外甥,矜贵无比。
公主的女儿会长的是什么样子呢?他想了一夜,却没有想明白。
甫进屋,他便闻到一阵馥郁甜香,压的不自觉的低下头去。然后听到软软地脚步声,鹅黄衣裳的女孩吩咐道,“将水放在架子上吧。”吃了一惊,蓦的抬头,眼前女孩约莫十一二岁,不过和他一般年纪,清艳无双的容色令人目眩神秘。
“傻小子发什么呆?”解忧斥道,“放下水就出去吧。”
“呃——”周儿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放下铜盆,心中又是尴尬又是欣喜,不知出于什么因缘,想要讨好这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女孩儿,磕巴道,“舍下已经做好早饭了,我给你端上来可好?”
解忧与荼蘼对视一眼,都偷偷笑了,荼蘼没好气道,“我家娘子吃不惯外食,烦小哥费心了。”
周儿顿时面红耳赤,尴尬不已,不知进退。
张嫣瞧着他的神情可爱,一笑,执起一边果盘中地新鲜橘果,唤道,“哎。”
“嗯?”周儿不知所措的回神。
“这个给你。”她将橘果递到他面前,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儿。
周儿傻傻的接过,只觉得递过来的这只手纤秀白腻有如老人常说的白玉,待糊里糊涂退出去后,才一拍脑门,“哎呀,忘记了跟她说一声谢谢。”
荼蘼解忧都笑弯了腰,解忧摇摇头道,“娘子,你又逗傻孩子了。”
张嫣扑哧一笑,任由二人灵巧地手为自己结起鸦髻,道,“再过半天,就可以进长安了吧。”
进了长安,就可以见到阿母了。
“吁”的一声,张嫣翻身上马。
“娘子。”张础拱手劝道,“路上风大,张娘子还是进车里吧。”
“不要。”张嫣意气风发笑道,“一路行来闷死了,这会儿已经离长安很近了,能出什么事?放心好了。”
张础还待再劝,张嫣顽皮心起,蓦的一抽马鞭。
身下红色骏马嘶鸣一声,撒蹄子往前跑去。
“娘子。”张础大声喊了一声,气急败坏对护卫道,“还不快追上去护着娘子。”
她座下的红马是难得的名驹,当年高皇帝赐给宣平侯,又被张敖赠给了女儿,脚力超群,非一般凡马可及,不一会儿就将护卫远远抛下,急驰了一小刻钟,抬头看,前面城池宛然,上书新丰二字。
她勒住马,沿着澧水缓缓行走。
离上次来新丰已经过了一年。新丰比记忆中变的热闹,市肆中众人叫卖,行人来来去去,可见繁华景象。
有孩子顽皮,用弹弓比射,一粒石子射中在马腿上,骏马受惊嘶鸣。张嫣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地勒住缰绳。想要安抚下马来,那马却已经向前冲了几步,撞倒了一个来不及闪避的男子。
“对不住啊。”张嫣忙跳下马来道歉,“你有没有事?”
男子跳起来,一把握住张嫣的手臂,“对不住就可以了么?我若是被你的马踏死了,你个小丫头赔地起么?”俨俨然地酒气喷到张嫣面上。酒气盎然。
张嫣微惊,用力挣脱斥道,“放手。”
醉汉越发张狂,斜着眼睛看着她身边刨了刨蹄子的马,哈哈笑道,“既然是这畜生撞地我,你就将它赔给我吧。老子将它煮了吃一顿,也算报了仇了。”
“胡说八道。”张嫣恼的脸都红了。“我根本没有撞到你。”
“哟,小娘子不肯赔啊。”他打了个酒嗝,调笑道,“那就用你来换那匹马,老子吃亏些,也就认了。”另一只手就要摸到她地面上来。
冷汗涔涔的流下来。张嫣连忙躲闪,这才觉得后悔。讲理的说不过横的,清醒的斗不过喝醉的。自己一时任性单独跑出来,若是真吃了亏,纵然铸进九州之铁,也难书一个恨字。
偏偏满街看戏的,却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助拳。
饶是张嫣聪明伶俐,面对这种情况,除了尖叫几声,依靠体力挣扎之外。也没有其他法子。
“砰。”刚劲地拳头击在醉汉的背心之上。
“欺负弱女子算什么本事。”来人勾了勾小指头。笑道,“来。来,刚才那拳就是大爷我打的,你若是有本事,就让我也赔你啊。”
醉汉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一身怒吼,扑了过去。
张嫣惊魂甫定,厌恶的甩了甩被那浑人握过的手腕,再去看,不由怔了一怔。
一年未见,场中的蓝衣人虽然看起来又长高了些,眉毛更粗了些,容貌还是如从前一般,竟是樊伉。
她断断续续的听说,在她离开的这一年中,樊伉行了冠礼,多了一个叫未期地表字。吕太后亲信这个娘家外甥,命其为长乐户将,拱卫宫廷。
那么,既然樊伉在此,那么和他同来的——
张嫣忽然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的跳声。
她转过身,顺着樊伉来处的方向望过去,忽然就怔在那里。
路边食肆上,神情略显焦急的玄衣青年从楼上赶着走下来。
——舅舅。
刘盈先是逡巡了她浑身上下,确认她不曾受伤,才将焦灼地神情收起,这才想起上次离京之时二人的疏离,微微尴尬,站在远处静静的凝望着她。
一刹那间张嫣好像透过时光看见了一年前的自己,那个畏惧历史上书写的命运而强装冷淡的别扭女孩,用自己的手划下了圈住自己的牢。
一年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说它不长,是因为相交于漫长的人生,仿佛一个弹指。
说它不短,是因为,只需要一个年头,就可以沧海桑田。
她依旧不愿意逆伦嫁给自己的舅舅,可是她学会了认清,这段婚姻,与彼此地情感无关。
就算他们依旧相交亲密,只要面对那段也许在将来会推到面前地荒唐姻缘坚决的道声不字,吕后又岂能真地牛不喝水强按头,强逼着自己的儿子和外孙女结为夫妇?
反过来说,如果吕太后真的下定决心一定要促成这段婚事,她又岂会在乎舅舅和自己的关系是亲近还是疏远?
想通了这一点的张嫣,遥望当年的自己,哑然失笑。
张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些潜装的侍卫从四周涌了上来来,似有似无的护在刘盈身后。
总是在措手不及的时候重逢,这才掩不住刻意压下去的惊喜。
离别的时光将所有堆积的抗拒像阳光下的积雪一般瞬间融化。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得承认,我无比开怀。
她于是破颜一笑,遥遥唤了一声,“舅舅。”
笑意温暖,仿佛,所有的隔阂都不曾存在过。
于是被簇拥着的刘盈微微愣了一愣,随即也心无芥蒂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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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后几回梦相逢,犹恐相逢是梦中。
其实,重逢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场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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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四:相面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四:相面
“阿嫣,”刘盈微笑的望着她,感慨道,“一年不见,你,长高了些,也变漂亮了。”
她亦笑弯了一双明月,“舅舅看起来也比从前威严了。”
“你还知道笑,”刘盈想起适才所见,尚心惊肉跳,不由板脸斥道,“你怎么能单独一个人跑出来?若是刚刚不是我正瞧见了,你有多危险可知道?”
张嫣心中其实不大以为然,她并不是真的胆大妄为。虽然独自骑马出来,也一直控制着与后面家人的距离,只要能够拖延个小半刻钟,后面的家人就能追上来了,能出什么大事?只是此时此刻,心中却一点都提不起与刘盈辩驳的念头,低下头软软的认错道,“好了舅舅,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禁不住唇角微微扬起的神情。
“还有下次啊。”那边樊伉收拾完醉汉,拍拍掌走过来笑道。
说话间,宣平侯府的护卫已经赶到,下马上前拜道,“张娘子无事吧?“
“没事儿,”张嫣摇摇手,指着刘盈道,“我跟我两个舅舅说会儿话,你们先回侯府,顺便告诉阿母,说等会儿我就回去。”
“这?”侍卫首领意有迟疑。
“按阿嫣的意思去吧。”刘盈微微一笑,吩咐道,“待会儿,我会亲自送她回宣平侯府的。”
他为帝日久,渐有一种为上位者的威势,护卫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应了一声“诺。”
“长骝,”他又转手吩咐道,“去对街买一份炒栗子,记得,要加饴糖的。”
张嫣瞧了他一会儿,翘唇笑道,“舅舅还记得我喜欢吃炒栗子啊。”
“谁忘的了?”一旁樊伉放声笑道。“谁叫那年端午你吃了太多栗子,一连几天都没胃口吃饭?”
张嫣脸刷的一下红了。拔脚就追打樊伉,嗔道,“那都是几年前的陈芝麻烂稻了,偏你还记得?”
“舅舅怎么会忽然跑来新丰?”张嫣剥着糖炒栗子,从食肆二楼窗前对着街下繁华之景,不经意问道。
“天天待在长安,有点闷。就出来走走。”刘盈微笑道。“阿嫣你大约不知道,你走了这一年,长安城可是大变样子了。”
“是么,”张嫣抬头微笑道,“那我可得到时候好好逛逛。”
“只可惜,”她忽然想起那个记忆中皎皎如玉而眼神清亮的孩子,慢慢含在嘴里叹息,“如意舅舅却是看不到了。”
此言一出。刘盈顿时愀然变色。
良久,他恻然叹了口气,道,“天也不早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樊伉着意落后一步,拉着张嫣轻声埋怨道,“你明知道陛下对赵隐王之事耿耿于怀。又何必提起赵王来刺激他呢?”
张嫣撇了撇唇,道,“就是因为耿耿于怀,所以才需要找法子发泄出来,若是一直藏着掖着在心里,早晚有一天,舅舅会扛不住的。”
夏六月地风清爽的吹过原野,黍枝累累地垂下,长势喜人。合阳侯刘仲扛着铁锄从黍田中走出,远远的笑着招手喊道。“盈伢子——”忽然想起了侄儿如今的身份。放下锄头拘谨拜道,“臣参见陛下。”
“二伯父请起。”刘盈抢上前去搀住他。泠泠的风吹的他的发脚与衣袂向后飘起。笑道,“朕在城里听人说,知道你在这边,就过来看看。——由来可好?”
“好着呢。”刘仲朗朗笑道,“嘿,做这个侯爷就是有门子好,从前我在老家的时候,若是哪年雨水太多太少地,地里收成不好,那可都要愁白胡子眉毛的。现在么,承陛下的福,就算是颗粒无收,我也是吃的好睡的香。”
合着堂堂一个侯爷,就只能让他不必忧虑田地产量?刘盈又好气又好笑,放眼望四周良田,问道,“那伯父这田收成怎样?”
“这——不好说。”刘仲搔了搔头,迷茫叹道,“阿嫣的鬼主意多,这四五年来,按着她的法子穷折腾,黍米种的不错,粟米却要差些。就是同一种东西,按不同地法子,不同时令插下去,收成也有不同。”
“盈儿,”他指着面前大片黍田,骄傲道,“你看的出来不,到了秋,这些黍田能产多少黍米?”
“总有七八石吧。”刘盈迟疑了一下,道,秦汉之际,乡里百姓亩产低至一石,高有四石,平均水平大约是三石左右,当初父皇赐给伯父的自然都是良田,瞧面前黍田之中郁郁葱葱,长势很是不错的样子,所以才估摸出这么个数。
“不止。”刘仲摇摇手,笑道,“去年这田亩产黍足足有九石。”
“九石?”纵然是对庄稼之事一窍不通的樊伉,听了这个数字,也有些改颜。
“是啊。”刘仲兴致勃勃道,“而且今年长势比去年还好,待到秋天,一定不止这个数,到时候我把它们收割下来,等到明年岁首大典之时,送一把黍米到长安去给太后和陛下看看。”
“如此,”刘盈含笑道,“朕就先谢过伯父了。”
张嫣想念母亲弟弟,不肯在新丰多逗留,缠着刘盈早些回去。刘盈缠不过她,只好早早的回转长安。
“怎么了?”车行颠簸,刘盈瞧着张嫣略带些好奇与疑虑地眼神,笑问道。
“舅舅,”张嫣问,“二伯公的田看起来种的挺好的啊。”
刘盈失笑,“二伯就那么点爱好,父皇和我。都由着他。”
真是,张嫣拿起车中的水梨,愤愤地啃了一口。她这个皇帝舅舅,一点没有做皇帝的政治敏锐性。
这一日刘盈本是微服出巡,乘坐的是市井通常样式的马车,车行到灞上之时,因桥上行人极多。便停在桥下等候片刻。
张嫣掀开帷帘,瞧见灞桥熟悉的垂柳。一时间感慨万千。
忽听得车门外一个苍老地男声传来,“不意与故人再次相逢。”
刘盈掀帘相望,见来者是一位老者,衣裳破敝,相貌清奇。只是自己印象中实在不曾见过此人,“这位老先生,”他挥手制止了侍卫拔刀驱赶来人地意图。笑道,“你是认错人了吧。”
“贵人不记得我是应当地。”赤眉子慨然笑道,“昔日我遇汝,汝为汝母置于田垄之上,咿呀学语,如今竟已长成,为天下之主。”
“先生,”刘盈地眉目显出一点迟疑。蓦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地,道,“莫非当年为我母子三人相面之人,就是老先生你?”
昔日高帝为沛县亭长之时,吕后常常带着一双子女在田间做农活,因为刘盈年纪还小。便将他放置在田垄之上。一日,有一位老父过请饮,吕后便送给他饭食。老父为吕后相面,道,“夫人天下贵人。”又相两个孩子,见了刘盈,便道:“夫人所以贵者,便是因为这个儿子。”再相鲁元,亦贵。老父已去,刘邦从旁舍来。吕后告诉了他之前的事。于是刘邦追了上去。老父道:“适才的那位夫人及子女面相皆随君,君相贵不可言。”刘邦于是谢老父道:“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待到刘邦成了汉高祖,已经不知道那位老父所在了。
老人微笑点头。
刘盈越发肃然,“当年一相之后,我父母皆感念先生之德,奈何先生高山流水不知所踪,今既得见,朕愿邀先生同车而归,为父母报当年之德。”
老者欣然摇头,笑道,“命数天定,老朽不过言之一二,不敢居德。愿再为君一相,以了你我缘分。”
他仔细瞧了瞧刘盈面相,笑道,“恕老朽直言,您虽为天下至贵之相,却有一点不好。”
“哦?”刘盈沉声问道,“是何?”
“天子登基,天下皆避名讳。若您是一乡野农夫,则此名讳不会损及自身。只是——常言道,盈满则亏,”老者摇头叹道,“细究竟有不祥之意。”
“那,”张嫣听的不好,插言问道,“可有化解之法?”
“——命虽在天,人实为之。”老者笑道,“老朽只能相面,不能改面。”
“先生所言听起来有些道理,”马车微微动荡,传来刘盈淡淡的声音,“但名讳为父母所赐,不敢拒也。何况,”马车驶入宣平门的时候他弯唇笑道,“如今无论是从国还是从朕本身言起,离盈字都还差的远。”
“如是也罢。”赤眉子叹息道,“倒是这位贵女,”他转向张嫣,端详了一番,道,“面相亦贵。”
张嫣没有料到他相面转相到自己身上,呆了一呆。
“此女之贵,源于陛下,他日与君有秦晋之缘。”
……
此言一出,车中上下,尽目瞪口呆。
“哈哈哈,”樊伉放声大笑,“什么世外高人,看相神仙。我看你分明是个骗子,不知从何处听来了先帝与太后当年事,撞上来想碰个运气地。先别说太后与建成侯有意在陛下孝满后为陛下纳吕氏九娘为后,阿嫣与陛下本系舅甥,如何能结为夫妻?”
刘盈面上也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分明不信。
“老朽不管尘世羁绊,”老者道,“只看面相。按面相上看,确是如此。”
“来人啊,”樊伉不耐烦喝道,“就这个泼皮拉出去,行骗骗到陛下这儿,好大的胆子。不知道,”他谑笑道,“你出门前可照过镜子,相出自己今日当有大难?”
“大难没有,只是会有波折,”老者不卑不亢道,“我还相的出,这位小将军他年将有一劫,虽无性命之忧,却也吃尽苦头。”
“我懒的听你胡扯。”樊伉放下帘子,回头看见张嫣变的惨白的脸。
“阿嫣,”他好言劝道,“不过是个骗子,你不要听他胡扯。”
“嗯。”张嫣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未期,算了。”刘盈听见外面侍卫杖责之声,面现不忍之色,道,“我们今日是微服外出,不适宜大动干戈。”
“可是陛下,”樊伉不服道,“此人胆敢欺君——”
“舅舅说地对,”张嫣忽然跳起来道,“还是别打死人吧。”
“好。”樊伉耸耸肩无奈道,“陛下有令,臣敢不遵从?”起身去吩咐放人。
“我要回家,”张嫣垂首,安静道,“舅舅,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刘盈也觉微微尴尬,叹了一声,吩咐御人向宣平侯府驰去。
天已薄暮,马车尚未停稳车轮,张嫣迫不及待的掀帘跳了下来,忽然一愣,站在原地。
四五岁的粉团团的娃娃坐在侯府大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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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五:心知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五:心知
“姐姐。”
娃娃听到了声响,回过头来,看见了张嫣,愣了一会儿,欢快的喊出声来。
“偃儿。”张嫣轻轻喊了一声,忍住了欲坠的眼泪。
张偃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跑过来,投到张嫣怀里,笑道,“我听说姐姐今天要回来,就在这儿等着。等了好久好久,姐姐怎么才回来呀。”声音奶声奶气的,带了些抱怨。
张嫣柔声笑道,“是姐姐不好,姐姐要是早知道偃儿在这儿等着,就是飞也要飞回来的。”
这一刻,亲情让张嫣心中滋生勇气,她将弟弟抱在怀中,回过头笑盈盈道,“舅舅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了。”刘盈摇首道,放下帘子。
“朕该回未央了。”
鲁元自矜身份,没有出府等候,可是在见到久违的女儿的时候,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一夜,张嫣与母亲同睡,“阿母真狠心,说是一个月就回来,却一直都没有回来。莫不是想要爹爹站成一座望妻石?”她打了个呵欠,在母亲怀中抱怨道。
“你当母亲不想回去啊。”鲁元叹道,“可是没办法,你外婆和你舅舅为了赵隐王之事僵的很,母亲左右奔走,居中调解,根本离不开身。”
“阿母,”张嫣忽然问道,“戚夫人如今如何?”
“还能如何?惨的很。——如意死了,她也差不多疯了。我远远地瞧了一眼。可怜的很,往日里那个宠冠长乐宫的宠姬,最后竟落得个这样地步。”
“阿母——你恨戚夫人么?”
“要说不曾恨过,是假的。”鲁元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只是瞧如今这个状况,再多的恨也平了。”
“阿母。那你劝阿婆,放了戚夫人一马。可好?”
“为什么?”鲁元奇异的看了张嫣一眼,“阿嫣,我发现,你对戚夫人母子的事很上心啊?”
“没有地事情。”张嫣脸微微红了,“嫣儿只是想起,当年阿母生弟弟的时候,戚夫人曾经向先帝求过情。先帝才答应让阿爹往椒房殿陪你。”
“是么?”鲁元沉默了一会儿。
“嗯。”张嫣点点头,道,“女儿总觉得欠了戚夫人一个情,若是不能还掉,心里难安。”
“这孩子,”鲁元摸着她地青丝,嗔道,“若说欠情。该欠的也是阿母,哪里轮的到你?”
此后数日,鲁元携张嫣姐弟入长乐宫见吕后,见到久违的外孙女,吕后很是开心,笑道。“可算是回来了。”
张嫣乖巧拜道,“嫣儿预祝太后寿辰吉祥,万事顺心。”
“好,好。”吕后开怀应道,吩咐宫人,“去未央宫请陛下,说是长公主母女都在这,请他午时到长乐宫来用膳。”
宫人领命而去,过了一刻钟回来,禀道。“陛下说他在宣室政事繁忙。中午没空过来,改日再宴请长公主和阿嫣娘子赔罪。”
“这孩子。”吕后挥袖拂落案前杯盏,气的发抖,良久方苦涩叹道,“他要和我赌气到什么时候?”若有所失。
“母后,”鲁元见机,上前拍着她的背道,“你和陛下总是这么僵着也不是回事,总当还要设法缓和一下才为是啊。”
“怎么设法?”吕雉冷笑道,“他恨我鸩杀了他的宝贝弟弟,可是刘如意尸骨已寒,我到哪去还他一个弟弟?”
鲁元顿了一顿,“赵隐王虽然已逝,永巷里不是还关着一个戚夫人么?”
吕后怔了一怔,面色不变,指甲却已深深地掐到了掌心中。
“陛下为人慈孝,戚夫人是赵隐王的母亲,如今因罪被关在永巷,做舂米苦吏。若母后能赦免她的罪过,允她去长陵为先帝守陵。也就是为赵隐王全了孝义之情,陛下若知,自然会替赵隐王感念母后的恩德。”
“满华,”吕雉厉声喝道,转头盯着她,“你是我的女儿,却也帮那个贱人说话?”
多年的风霜锻炼出吕后的威严,在她的视线下,纵然是一般男儿也未必抗地住这种压迫。鲁元却毫不畏惧,依旧柔声道,“正因为我是母后的女儿,才能这么直言不讳。”
她温柔而又坚定的看着母亲道,“女儿是你的女儿,难道还不为你打算?母亲,戚懿已经败了,赵隐王的死,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惩罚。母后已经赢了,又何必一定要她地性命?你想想看,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一个戚懿重要?”
吕雉神色变幻不定,只觉得额上青筋突突的跳,不由得扶着自己的额,过往的记忆一幅幅划过脑海:
小时候的刘盈,呀呀学语,跌跌撞撞的学走路,眼看就要跌倒,自己一把扶住,他忽然抬起头来,张口喊了一声,“阿母。”
那一年,她从楚营回到汉宫,戚懿跟在刘邦身后走出来,盈盈一拜,道,“见过姐姐。”
那一年,楚军的铁骑踏破丰沛宁静乡村,她一把将盈儿交给满华,推他们出门,吩咐道,“找个地方躲起来,躲的越久越好。”
满华满心惶惑,拉着弟弟的手就跑。奔跑中刘盈不住的回过头来,稚嫩地童声一直在喊,“娘亲。”
酒池之上,戚懿妖媚地笑着,她一步步走过来,轻吐檀唇,“皇后娘娘,你已经老了,老的没有男人想再看你一眼了。你还霸着皇后这个位置做什么呢?”
“啪——”
“母后——”
这是刘盈初登帝位地那个夜晚,告辞椒房殿之时。站在殿门之处,骤然叫起地声音。
吕雉蓦然间眼前有些发晕,抚额道,“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鲁元也有些恻薄,叹道,“母后慢慢想就是了。”
席上一时无言。张嫣左右张望,好奇问道。“怎么不见五娘子,她回家去了么?”
吕雉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女大不由人,她如今,哪里还记得家人啊。”
她愕然,正想在追问。鲁元握了握她的手,怔了一怔,不再说话。
“也怪我之前忘了提醒你。”上了回侯府的宫车后,鲁元端坐道,“以后不要在你阿婆面前提起吕伊。”
张嫣沉默了一阵子,问道,“吕伊,她。怎么了?”
鲁元叹了口气,“小伊她比你大两岁,今年满十二了。论起来年纪还小,但若要嫁人,也可以了。吕家如今门第高崇,为子女择婚配对象。在门第人品上都是有一定标准的。阿伊本身也是眼光极高,却不知为何,偏偏看重了一个廷尉府的小吏,要死要活的要嫁他。你二舅公和阿婆现在还气着呢。”
车帷帘一抖一抖,许久之后,张嫣吁了口气,“这样啊。”声音淡淡。
“那个小吏,人怎么样呢?”
“韩幄的祖父是战国时楚国贵介。大汉兴建,其父因余荫得赐爵,为右更。”
汉承秦制。设二十等爵。最高为彻侯(武帝年后因避讳改为列侯),张嫣地父亲张敖即为彻侯。领一县封邑,封地称国,受命于所在郡守。
而右更只为其中第十四级,受宅82,田82顷,岁俸七百石。在权贵如云的长安,实在是排不上号,也难怪身为长公主地鲁元嗤之以鼻了。
“不过好在,”鲁元若有所思道,“性子倒是老实。吕伊若真的嫁过去,不会吃亏。”
整个长安城,没有人懂,那个深受吕太后宠爱的吕家少女,为何看中了这样一个平庸的少年,为此不惜得罪家人和太后,甚至迫不及待,连等到成年都不肯。
可是我懂。
一刹那间张嫣的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故太子妇薨逝之夜,吕伊逼死羡荷之后,对自己喊道,“我讨厌死这座宫城了。”
这个心思灵透的女孩平日里一直在微笑,在人前完美的扮演着自己地角色,可是在聪敏的表面下,她藏起了自己的一颗敏感的心。
因为藏的太久了,所以一旦找到发泄的时机,才会失控如斯。
吕伊无疑是聪敏的,理智的,但是同时,她也是偏执地。她不是吕后,她生命里遭遇的挫折太少,才会将自己的小心事当成搬不开的山。吕后教了她审时度势,教了她权谋算计,但是,她忘记了教她,怎么放开自己的心。
甚至不能怪吕后藏私,因为在这一点上,吕后自己都没有学到足够。
可是吕后有自己必须要保护捍卫的东西,所以她可以忍受一切苦难,继续在自己地道路上前行。而吕伊没有,所以她可以任性的想要抛掉自己的道路,想要寻求一个心灵的解脱,而不惜否定掉自己的前半生。
在身为妾侍的母亲去世之后,她不惜抛掉吕后的欢心,家人的看重,同龄人的欣羡,一切的一切,只为实现心中最真切地愿望,远离那座束缚她地黑色宫城。
一瞬间张嫣有一些摇摆,如果在当日,自己肯告诉她吕后对她的看重,吕伊地心会不会柔和一些,成长的途中会不会少一些偏执?
可是不。
她挺了挺腰。
每个人犯错,都要付出代价。谁都不是谁的圣母,自己的路,便要自己来走,哪怕头破血流,那也才是自己的人生。
若能安于贫乐,对吕伊而言,未始不是一种幸福。
“阿嫣,”鲁元拨开她覆额的发,盈盈笑道,“我的阿嫣也要长大了,阿嫣放心,母亲一定给你挑个如意郎君,必不会像吕伊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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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六:春宴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六:春宴
“阿母,”张嫣愣了愣,没有料到鲁元会说到自己身上,刹那间微微红了脸颊,嗔道,“你胡说些什么呀,嫣儿还小。”
“不小啦。”鲁元笑眯眯的摸了摸她的青丝,“阿母初遇你父亲那年,也不过是十一二岁年纪。”她的唇边噙起一抹温柔的微笑,眼神也幽远起来,显然是记起少年时的旖旎甜蜜。
“那么,”鲁元收回心神,瞧着女儿笑道,“阿嫣可有中意的人,譬如——”
张嫣的心在母亲拖长的打趣声中怦怦的跳起来。
“——张偕?”
张嫣呼了一口气,“母亲怎么会这么想呢?”她细声细气道,说不清心中涌上是放松是失望的情绪,“我和燕隐只是,”那一年上元,端雅少年男子伸出秀气的手指,为她理发鬓的场景蓦然闪过脑海,那一刹那,肌肤相接的热力仿佛又回到心头。
“兄妹情。”她迟疑道。
鲁元也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阿嫣,你可知道,楚国翁主刘撷心系张偕,为何这么多年没有结果?”
“因为燕隐无意于她?”
鲁元出神了一会儿,摇头道,“你不知道阿撷,从小,阿撷就心高气傲,总不肯比平辈姐妹低了一个头去。却在结识张偕后,做尽了低头伏小的事。其实啊,楚国翁主艳名满天下,倾心她的人哪里少了?留侯世子张不疑便艾慕于她。张偕敬重兄长。不会为了阿撷让张不疑难过。所以阿撷委屈地很,一直不给张不疑好脸色看。而楚王叔其实也不愿意将她许给张偕……”
她的话说的含糊断续,个中的意思,张嫣却听懂了,“阿母,”她打断鲁元,抿唇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鲁元笑得一笑,“留侯与你父虽非同宗。却为同姓。周礼有云,‘同姓为婚,其生不蕃。’故张偕虽是妙人,却非吾女良配。”
“唔,”张嫣闷闷答道,“我知道了。”
“那便好——我与你阿婆为你看中了齐王世子襄,这次太后寿辰。他将代父来贺,便可一观人品,若是好的话——”
“阿母,”张嫣吓了一跳,连忙截断她道,“我不需要。”
“好。”鲁元柔声道,“阿嫣若听的不开心,阿母就不说了。只是阿嫣。阿母要你知道,母亲总是想将最好的捧给你。凭着阿婆和舅舅地照拂,日后你可稳坐齐王妃之位。”
鲁元的话语柔和地像一汪泉水,听在张嫣心头却梗郁,母亲对她的心意,她都知道。只是她无法接受这种纯粹为了地位利益而结缡的婚姻,“阿母,”她蓦的抬眸,直视鲁元,“若当年赵王世子不是爹爹,你,会答应下嫁么?”
鲁元在女儿晶亮的眸前哑然失语,利益和真心能够相合,是一种幸运,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够有这样的幸运呢?她和从前的母亲一样。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女儿,该当一个诸侯王妃才能配的上。
可是。纵是地位再尊贵,若是枕边的人不是自己真心所系,又哪能真正幸福?
这一日是樊伉与曹蕊的长子景的百日宴。
樊景出世的时候,张嫣远在宣平,并未到贺,这一次便分外郑重,选了厚礼早早上门。
水阁之上,曹蕊哄着怀中的孩子,将樊景交给奶娘,回头看见张嫣好奇地目光,笑问道,“阿嫣,怎么了?”
“没什么,”张嫣垂眸笑道,“我觉得,蕊姐姐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少了一份灵动娇俏,多了一分柔和沉稳。
嫁入樊家的时候,曹蕊不过十四岁,生樊景之时亦连十七岁都没有满。若在两千年后,十七岁,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年纪,在汉代却已足够为**为人母。张嫣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盈儿存活率低,母亲怀孕年龄太小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当初陈瑚“病”逝,除了吕家的因素,也有太早怀孕身体不好的缘故。
曹蕊扑哧一声笑出声,亦叹道,“都嫁人两三年了,怎么还可能和从前一样。等阿嫣以后成婚就知道了。”
“少夫人,”家人在阁外禀道,“吕九娘子到了。”
“快请进来。”曹蕊连忙起身道。
这是张嫣第一次见到声名斐然的吕九娘子。
吕未地个子不高,但身材纤瘦,就显得很窈窕,一头黑泉水般的青丝在身后结了个椎髻,家仆将之迎到水阁之时,岸边的白花树落下花瓣来,少女捻起一片落在胸前的花瓣,映衬着湖水中清凌凌的倒影。一瞬间让人微微目眩,漂亮的像一个冰雕美人。
大汉贵族男女盛行早婚,十六岁的吕未按理早该婚配,却一直没有许人。长安的王侯贵介皆心知肚明,吕太后与建成侯早有默契,待陛下父孝满后,便为他迎娶吕未。因此,可以说,实际上,吕未便是大汉的未来皇后。
这也是曹蕊特别尊重吕未的缘故。
见了襁褓中虎头虎脑地男婴,吕未唇边闪过一丝柔和地笑意,想要弯下腰去摸一摸,却旋即放弃,抿去笑容,奉上了礼。
她送的是一卷手抄《诗经》。
昔年孔子删定《诗经》,其后辗转传于荀卿。楚王刘交少年时,曾与申培,鲁穆、白生受《诗》于荀子地学生浮丘陵伯。吕未生来好学,虽身在闺阁,却志气不小,知晓此事后,便在楚王来朝之时亲向刘交请教。而刘交看在她身世的份上,倒也教导过她一阵子。
这卷《诗经》。便是她按楚王地教诲结合自己的理解批注而得。秦皇焚书坑儒之后,《诗经》晦涩,其中微言大义,有些模糊,有些已有分歧。所以这卷《诗经》极其珍贵。
但是,张嫣一头黑线,这可是一个小娃娃的满百日宴啊。送《诗经》,是不是有点。不适合啊。
未来皇后送的礼,再不适合,也得笑着接着。说了几句话,曹蕊便笑着道,“九娘子还未见过宣平侯家的阿嫣吧,她刚从宣平回来。”
张嫣起身揖道,“阿嫣见过九姑姑。”
吕未微微颔首。眼神很是清冷漂亮。
到贺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身份贵重的年轻女眷,便被迎进了樊府地花园,张嫣站在一株扶疏花木之下,回身看了看水阁之上独坐的吕未。她地白色衣裙在湖风之上飞扬成一种涟漪的弧度,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
“吕九娘子果然名不虚传。”身后,荼蘼翘舌难下。
“不食人间烟火怎么行呢?”张嫣嘟囔着,如何能襄助舅舅担起大汉的万里天下?她本对吕伊盛情提及并一直敬慕的吕九娘子心怀期盼。一见之下,竟是隐隐失望。这样独善其身的女子,不是不好,只是,配不起她的皇帝舅舅。
一瞬间张嫣哑然失笑,其实。论起来,刘盈自己也有千不好万不好地地方,只是自己心极偏颇,却是全都忽略了过去。
“阿嫣,”身边,太仆夏侯婴之女夏侯玥细声细气的笑道,“你今天穿的衣裳真好看,嗯,这四叶纹饰是怎么绣上去的?”
张嫣回过神来,笑道。“我于绣法之上没有什么本事。不过就是在宣平的时候见了田野边的野花草,画了样子。要家里绣娘照着绣罢了。”
她因从后世而来,审美上打了很多后世的烙印,虽然并未刻意张扬,但是在妆饰用物之上,毎有新意,又因为太后之孙的地位,不知不觉便成为长安风潮地带领者。
“果然漂亮的很。”另一位贵介女子傅岚欣羡道。
忽有人在园外禀道,“楚国撷翁主到,吴国留翁主到。”
张嫣回头去看,果然见当前走入花园的刘撷,一年不见,刘撷越发美丽了,右眼三分一下,一粒泪痣,妩媚添华。
而其身后的黄衣少女,和刘撷一般年纪,乍一看上去容貌不及刘撷娇艳,只是若多看几眼,便可觉得少女身上有一种安谧气质,爽朗大方。
她从前,并未见过这个吴国翁主。
“阿嫣可能不知道,”身边,夏侯玥解释道,“先帝十二年时归沛县,封沛侯刘濞为吴王。这位留翁主,就是吴王的妹妹。”
“哦。”张嫣笑着点了点头。
少女们咯咯笑道,“这两位翁主,怎么一起来了?”
“怎么了,”张嫣怔了一怔,奇道,“她们之间不和么?”
“撷翁主喜欢燕隐公子,阿嫣你是知道的。”夏侯玥轻声道,“往日里她身份尊贵,又是宗室第一美人,旁人皆不敢争锋。自从吴王携妹朝长安之后,不知怎么地,这刘留便和张偕结识,一副交情很好的样子,你说,楚国翁主那个爆炭脾气,如何能忍的下去,这半年来,每次再宴会郊游中遇见,都要明争暗执一番呢。”
真是,男颜祸水啊。
张嫣逗笑出声,往花园中心瞧去,果然见刘撷与刘留在争执些什么,刘撷激烈质问,神情激动,对面的黄衣少女却好整以暇,绵里藏针的挡了回去,不落下风。
不多时,管家前来吩咐开宴,于是女眷们纷纷走出园子。
“呀。”夏侯玥轻轻呼了一声。
走出小径之时张嫣衣袂勾在伸出来的树枝之上,所悬香囊从中滚出,一路滚到黄衣少女脚下。
刘留弯腰拾起。
“多谢留翁主。”张嫣笑道。
少女抬头眯眼看了看站在假山路径的女孩,她约莫十岁左右,带着青涩的美丽,像是将开未开的花骨朵,于是微微一笑,递还了香囊。
“阿嫣,走了。”不远处,夏侯玥唤了一句。
刘留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道,“你是宣平侯家的张娘子?”
张嫣愣了一愣,答道,“是。”
“单名一个嫣字?嫣然地嫣?”
“……是。”
刘留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转身而去。
“——那个,”夏侯玥讷讷道,“阿嫣,你得罪过这位留翁主么?”
“……我从前见都没见过她,谈何得罪?”
张嫣叹了口气,这场宴会还没有开始,她便已经觉得食不知味了。久别长安,那些人,那些事,一瞬间她都有些隔膜。
长安楚王邸
刘撷从樊府回来,看见马夫将停在府门前的马车驾入府中,小厮上前来揖道,“翁主,王爷在书房等你。”
“父王,”刘撷上前拜道,“您不是说明日再入长安么,怎么今天就到了?”
“路上走地快了些,便索性入长安了。”刘交将手中竹卷放置架上,回过头来,案上烛光照亮那张中正平和却略带风尘的脸。
“撷儿,待这次太后寿辰过后,你便随我回楚国,行及笄礼。”刘交道。
“我不。”刘撷吃了一惊,抬头果断拒绝道,眼睛明亮坚定。
“撷儿,”刘交抬高了声音,严厉道,“你还想这般胡闹,让长安百姓看笑话到什么时候?你已经不小了。”
刘撷落下泪来,“我只是喜欢一个人,便是胡闹么?”
看着爱女这般模样,刘交恍然失神,想起早逝爱妻,不由就软了口气,叹道,“撷儿,你该心知肚明,你跟在张偕身后这么多年,若是他有心,早就向我来提亲了。既然他没有,你也该死心了。”
刘撷摇摇头道,“也许父王说的是对的,可是对我而言,也许再坚持一会儿,他就会爱我了。除非他娶亲,否则,就这么放弃,我会不甘心的。”
刘交哼了一声,“纵然张偕回心,为父也不会答应。张偕人品气度虽好,却只是次子,无袭爵之分。倒不如他的长兄张不疑——”
“父王,”刘撷打断他的话,神色不善道,“是不是张不疑到您面前说什么了?”
“让他不妨死心吧。我纵然嫁不成张偕。也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
她负气转身,哐当一声摔门而去。刘交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方叹了一声,“痴子。”
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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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算是过度,为了介绍几个新出场人物。
我觉得我应该整理一个《大汉嫣华》出场人物表了,才能方便让人弄清楚人物关系,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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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七:情动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七:情动
转眼就到了六月六。
这一日是吕后的寿辰。
鲁元起了个绝早,与赶到长安不久的夫婿带着一双子女入宫贺寿。宫车进入长乐宫的时候张嫣还在靠着车壁眯眼打盹,鲁元扑哧一笑,吩咐宫人带她到侧殿休息。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张嫣踏上鞋。
这些年,长乐宫于她便如第二个家,醒来发现家人不在身边,也不惊愕,召来一个宫人问道,“长公主如今在哪里?”
宫人屈膝禀道,“大宴设在永寿殿。长公主与宣平侯此时都在那边。”
她点了点头,洗了把脸,走出来。
她沿着宫中陈道缓慢的行走,天光很好,清晨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惠帝搬到未央宫之后,整个长乐宫便显得有些空荡,昔年高帝朝见群臣的前殿,如今已不再启用,只是庄严依旧,沉沉的庑殿顶,重檐飞翘,犹如一只匍匐雄鹰展翅欲飞向云霄。
张嫣站在大殿阶梯之下,想起那一年,自己初初穿越到这个地方,莽撞的冲进殿,挡在吕后身前,指着刘邦的鼻子大骂他负心,不自觉的扑哧一笑。
一恍,都已经四年了啊。
莞尔,你放心。
她在心里悄悄道。
当初那个迷茫不知所处的孩子,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她会一直这么向前走下去,直到,直到,她觉得,这一生已经足够。
那么,你呢?
“张娘子。”清朗地少年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正逢一轮红日越过大殿的檐角。阳光照在披甲执戟走过前殿的一队侍卫身上,为首之人望过来。面上明亮成模糊一片,过了一会儿,张嫣才看清楚来人的面庞。
“是高粱侯啊——”
“你——”
“今日是太后寿宴,臣奉命带卫尉军戍卫长乐宫安全。”郦疥拱手道,“张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太后在永寿殿,寿宴快要开始了。”
“我知道了。”她笑了一笑。“就过去。”
她绕过眉目舒扬的少年,没有看见少年回过头来,留恋的投过一瞥。然后招手,吩咐下属,“继续前行。”
听到潺潺水声的时候,张嫣停下来,倚在白玉阑干上看酒池之下飞渠飞溅地水花。这里是长乐宫中她最爱的地方。只要有空,总要过来走走。
阑干下地池面倒影出她的容颜。清泉秀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水面一荡,五官便随着涟漪。
这些年所见的美丽女子,戚懿,刘丹汝。刘撷,吕未,孙寤,刘留,她们的容貌一个一个的飘过她的脑海,张嫣吸了口气,快了,快了,自己就要长大,长大到。足以和她们比一比地年岁风华。
“哟。这位美丽的小娘子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身后传来一个陌生而轻佻的男声。
张嫣砰的一声作势欲往前跌,不是吧。她才刚顾影自怜了一会儿,就招来了登徒子?
她回过头来,冷面问道,“你是何人?”
刘襄怔了一怔。
面前的少女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深衣,越发衬出腰肢窈窕,青丝如瀑,柳叶如眉,清雅容颜静默夭好,让他瞬间失了失神。
随即,他笑揖道,“在下齐王世子襄。还请问小娘子芳名。”
张嫣偏首打量了一下这个外祖母和母亲有意指给自己做夫婿的男人,刘襄的个子很高,相貌俊朗儒雅,有着一双温柔多情地桃花眼,举止不羁中自带这一种贵族气度,又兼为大汉第一富庶封国的继承人,当是女子心中佳婿。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张嫣转身就往前走。
可是,她偏偏不喜欢。
刘襄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伸手拦道,“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既已告诉了小娘子我的名字,小娘子是不是也该将芳名见告。”
“齐王世子,”解忧上前一步,护住张嫣,道,“我家娘子是宣平侯家的长娘子,太后娘娘正等着娘子过去,还请齐王世子让让。”
“解忧。”张嫣连忙唤道,可惜已经迟了。不由得跺跺脚,若是常人,自然对她太后外孙女的身份心存敬惧,但刘襄是齐王世子,这身份对他威慑有限。解忧这趟实在是有些自作聪明,更何况,当日在车中鲁元说起太后地打算之时解忧并不在身边服侍。
事到如今,她只能寄望于阿婆只是私心盘算,并未对齐国使者有所暗示。可是,当她抬头望见刘襄那双恍然中更带了点志在必得的眼眸,心中呻吟了一声。
“如此襄便更不该放阿嫣妹妹独行了,说起来,我与阿嫣妹妹份数表兄妹,却多年未见,更该亲近亲近。”他微笑着欲牵张嫣的手,一双桃花眼眨啊眨,很是和善,一丝阴冷藏在其中,掩藏的很好。
张嫣皱了皱眉,后退一步笑道,“多谢表哥关怀,嫣自己走就可以了。还请表哥先行一步。”
“阿嫣妹妹何必这么客气,”刘襄笑着上前一步,将张嫣逼到阑干边,巧妙的令其无法走开,“我们齐都临淄近海,阿嫣妹妹他日来临淄,襄陪着妹妹去看海,妹妹一定会喜欢的。”
“谁要去临淄啊?”张嫣气的眼前发黑,狠狠的瞪着面前陌生男子。因为不想与他靠的太近,无奈抵着白玉阑干,向后微微折腰。
“哟,阿嫣妹妹生气的样子。真是好看。”年轻男子伸手,竟是伸手欲捧少女地颊。
一瞬间二人近到气息相闻,张嫣避无可避,毛骨悚然,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她,居然在外祖母地长乐宫。被人调戏了?心中惊涛骇浪翻涌,蓦的瞥见远处而来地一行仪仗。大声喊道,“皇帝舅舅。”一把推开吃了一惊的刘襄,扑到了玄衣冠冕的帝王怀中。
砰,砰,砰——她微微喘气,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精神亢奋。指尖有一点微微地凉。仿佛在一刹那间,感到一种冲动的安心。
皱了皱眉,她有些无法理解自己地情绪。
该怎么描摹那种安心呢?
就好像很多年前,她抱着洋娃娃躲在莞尔的身后,抬头去看莞尔的背影。它不需要多么高大多么强壮,只是一种感觉。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无比安全。
面对刘襄的时候她其实没有那么害怕的,却在刘盈面前觉得委屈的不得了。回头瞪了一眼刘襄,指道,“舅舅,他欺负我。”声音中带了点撒娇的味道。
刘襄站在回廊之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敢相信就这么直直接接坦坦荡荡地告状了。
刘盈蹙眉严声问道。“刘襄?”
刘襄走下长廊,笑道,“皇叔,这——”见了面容沉肃的刘盈,心中咯噔一下,跪下拜道,“陛下,臣不过是见表妹可爱,便逗表妹玩玩。”
“有你这么玩的么?”刘盈拍了拍怀中的少女,“你把阿嫣吓到了。”
“是臣的罪过。”他摸了摸鼻子。自认倒霉。
“还不向阿嫣道歉。”
刘襄只得窝窝囊囊的对张嫣一揖。含糊道了歉词,寻了个借口。一溜烟的跑了。
……
“舅舅这是从未央宫来?”
“嗯。”
“去永寿殿为阿婆祝寿。”
这一回,刘盈沉默良久,方道了一声,“嗯。”
她抬头笑眯眯道,“还好皇帝舅舅来的及时,不然阿嫣这回可要糟了。”
刘盈被她逗笑,“襄儿虽然有些轻佻,但心性不坏,不会太过分地。”
她斜睨身边的少年,腹诽道,你心中可有真正的坏人?
刘盈停下脚步,笑睇她,眼神中有着明亮的调侃。
“怎么了?”她有些尴尬,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不是。”刘盈笑了,弯下腰捏了捏张嫣的脸颊,“一转眼,我们阿嫣也长大了,到了被男孩喜欢地年纪了。”
啊咧咧,舅舅啊,你这话说的一副“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口气,是什么意思啊?
“其实襄儿还是不错的。”刘盈道,“他是齐王爱子,自小聪敏,此次进京,朕在宣室见了他数次,亦觉他颇有心志才干——”
张嫣脚下一个跄踉,抬头望了望刘盈,于是便有掩面的冲动。
阿婆啊,你便真有小算盘,请在心里悄悄的拨弄就是了,没必要昭告天下路人皆知吧。
还有还有,舅舅,你的职业是皇帝,不是媒人,不需要这么鼎力推荐你的大侄子。
张嫣噘唇,道,“刘襄再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声音坚定。
“阿嫣——”刘盈有些诧异。
“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坚持。
“好,好,好。”刘盈本心里也没那么在意,顺着她道,“跟你没关系。”
她这才转颜而笑。
永寿殿
饮了口酒之后,吕雉抬头看了看刘盈,叹了口气。
“陛下,”她咳了咳,唤道。
“先皇已经走了一年了,在长陵未免有些寂寞。他生前最宠戚夫人,哀家想,便让欺负人去长陵守陵,也顺便陪伴先帝,陛下意下如何?”
刘盈愕然。
他素来知道自己这个母后对戚夫人是多么痛恨,却没有料到,母后会主动说出这番话来。
几乎是一刹那,他便懂了,这是吕后对他做出的让步。
他便有些动容。
“母后。”
“就依母后的意思吧。”
如意,你若知道你地母亲无事,应该,也会高兴吧?
张嫣尝了一口酒菜,在心中慢慢想。
成天摆出一幅抗拒地模样也是很累的,尤其刘盈本质里是个温暖地人,这个台阶,未始不是他想要的。
一时间母子之间冰融雪消,虽然尚有些尴尬,但殿中气氛微微温馨起来。
户将樊伉左右看看,忽然开口笑道,“太后,臣这儿新近得了一个笑话,太后有没有兴趣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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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那个要求要抱抱的,今个儿我可是“抱”给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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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八:急转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八:急转
本章有雷。谨慎进入。
其实我真的不想写啊不想写,不过看看大纲上后头的情节安排,无声的落泪了。
那么只能安慰下自己,现在的苦,是为了后头的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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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吕雉不经意笑道,“说来听听。”
“前些日子我随陛下和阿嫣从新丰回来,路上遇到一个方士,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先前说起话来也有模似样。”
殿上,张嫣含笑的嘴角一僵,顿时咳的惊天动地。
那厢,刘盈也狠狠瞪了樊伉一眼,道,“宫中御酒不醇,樊中将的嘴太闲是不是?”
只是如此一来,众人反倒被勾起兴致,鲁元笑道,“表弟莫怕,你只管说就是。这两人要是对你有意见,你只管找我。”
“是,多谢长公主美意。”樊伉忍笑道,咳了一声,刻意板起脸来,“那方士说,这位公子和这位小娘子面相甚好,将来有秦晋之缘。”
众人静了一静,忽得轰笑起来。
事已至此,纵是咬落牙齿,张嫣也只得和血吞下,笑道,“表舅拿我说笑倒没关系,要是吕家九姑姑听到,可就不好了。”
吕雉唤张嫣过来,握着她的手笑道,“其实阿嫣容貌美,性子好,人又聪敏,若不是是我的外孙女,我倒真地宁愿她做我的儿媳妇。”
“母后。”刘盈尴尬唤道。声音带着一丝淡淡责难,其中的冰雪却在这一趟笑声中化了。
很好很好很好,张嫣在心中腹诽,枉她费尽心机搭这对母子和好的桥梁,结果却将自己赔了进去,当做最后一道踏脚石,博君一笑。
虽然因为先帝丧期未过。长乐宫中不能大肆张灯结彩,吕后的五十岁寿辰依旧过的异常热闹。诸侯来贺,觥筹交错,散场的时候,已是将夜时分。
席上喝了一些清酒,张嫣地脚步便有些虚浮。
宫车在御苑之前停下,她搀着母亲的手正要上车,忽有小宫侍前来唤道。“长公主请留步。太后娘娘请张娘子过去一趟。”
张嫣眨了眨眼,将散落地一缕发丝捋到耳后,露出被酒意染成微微的粉色的脸颊,笑道,“正巧,我想走一走路,吹吹风。阿母,嫣儿去去就回。你和父亲可要等我啊。”
“这孩子。”鲁元瞧着她的背影,无奈一笑。
“满华,”夜色下,张敖笑盈盈道,“你不觉得,阿嫣每次喝了酒之后。都特别的可爱么?”
他望着妻子,久别之后,目光多情柔和,“就如你一般。”
“呀。”鲁元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轻轻牵住张敖宽厚的手,脸却渐渐红了。
到了长信殿,吕后却不在。似乎是大宴后一直都未回来。张嫣坐了一会儿,酒力发散,有些不耐,便起身道。“我沿着来路。去找找阿婆吧。”
入了夜的长乐宫,很是寂静。
虽然早已不是大汉地政治中心。但是平日里行在长乐宫中,总能见来往的宫人,这一次,却走了许久都没有遇到人,白日里宽敞明亮的长廊,在夜色中却像一个黑森森的洞口,奇异的显出阴森来。两名宫侍在前面掌路,灯笼洒下一圈一圈的光。
“哇”的一声,乌鸦穿过长廊檐角,迅疾而过。叫声吓了一行人一跳。
“娘子,”解忧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说乌鸦叫代表不祥,这长乐宫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地事情发生啊。
“看你说的。”张嫣勉强笑道,“这儿是长乐宫啊。能出什么事?”
就算是出事,也不会出在明面上。
张嫣心中亦有些后悔,早知道如此,适才就留在长信殿中等阿婆回来了。
转过长廊转角,前面就是烛火通明的长乐前殿。张嫣呼了一口气,拊掌笑道,“你瞧,这儿不就有人了么?”
再走了几步,她自己也发觉有些不对了。
人,是有了,问题是,太多了。
重重卫尉军执戟护卫之内,殿外人影蹱蹱。有永巷宫侍人服饰,以及常在吕后身后伺候的面熟宫人。
鱼鳞甲校尉排众而出,拱手道,“张娘子,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请即刻回避。”声音强势中略带一点急促。抬起头来,竟是郦疥。
“这是怎么了?”她沉声问,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预感。
殿中忽然传来女子惨笑之声,“阿吕,愿来世你为鼠来而我为猫,生生世世啖汝之肉。”声音激愤中带了一种刻骨的怨毒。
“贱人,”吕后怒不可遏,狂呼道,“来人啊,将她地舌头给割了,看她还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张嫣的脸一瞬间变的雪白。
那是,那是——
戚夫人的声音。
她的牙关咯咯打颤,她的身体簌簌发抖。她的理智拼命告诉她,应该立刻掉头走掉,躲的远远的。她的脚却僵硬地像陷在泥潭之中无法自拔,一步都无法跨出。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颗心陷入绝望。
一个血淋淋地人吃力的爬到殿门之处,伸出手来,想要够住些什么,却只是徒劳,终于失望地放下。
“戚懿,”吕雉跟了出来,她的声音充满了奇异的亢奋,“你还记得么,那一年,就在这个地方,蛊惑先帝说要废了我。你躲在他的背后,得意地时候,一定想不到今日吧。”
她顺着戚懿的目光,慢慢望下去,看见张嫣,不由怔了一怔。
“啊,”她恍然笑起来。“阿嫣是过来找哀家的。”
“阿嫣,”吕后伸出手来。招道,“你过来。”声音热切。玄色衣袖缺了一幅,在夜风中招展。
仿佛如当初一样,受到梦魇似的,张嫣一步步的走上长阶。
“阿嫣,”吕后握住她的手,弯下腰来。笑的很畅快,“你看啊,”她指着戚懿,热切道,“你不是帮阿婆骂她么,‘人贵有自知之明,一个什么都没有付出地人,轻飘飘的一个笑脸。两滴眼泪,就想拿走别人付出一切代价才得到地东西。’”忽然板面如冰,“‘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握在吕雉手中的那只手,轻轻颤抖。
直到走到近处,张嫣才看清戚懿现在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湖水绿的华服,仿佛当年自己在长乐前殿初见。样式精致,却已经衬不出当时的秾纤合度。一头的青丝被人剃去,四肢带着鞭打受刑地痕迹,狠狠的瞪着吕雉,口中咿咿唔唔,却说不出话来。
“多么美啊。”吕雉的面上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来,像是欣赏着一个由自己打造出来的艺术品,声音迷恋,蓦然转为阴冷,“青丝。不要了。歌喉,没有了。哀家看你还拿什么来勾引男人。”
戚懿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口血水,吕雉猝不及防,正正的落在皇太后礼服之上。
“找死。”吕后暴跳如雷,大声吩咐道,“张泽,替哀家将这贱妇的手足全部砍掉,将她那双勾男人的眼珠子挖掉,戳聋她地耳朵,哀家要把她制成人彘,仍在猪圈里,看她慢慢死掉。”声至最后,渐转怨毒疯癫。
一时间,满殿的人都显出惊惧不忍之意来。
戚夫人口不能言,耳却能闻,眼光在殿中转了转,落在了张嫣的身上。那一双漆黑的双眸,显出恳求的意思。
张嫣点了点头。
她蓦然转身,抽出郦疥腰中所悬之剑,刺入了戚懿的心脏,干净利落。
戚懿轻呼一声,柔和地闭上了眼,唇边尚余着一抹轻笑。
整个殿中安静的连一根针落都听的见,吕后厉喝的声音也就分外明显,“张嫣。”啪的一声,打了她一个巴掌。
那一巴掌打的极重,一点都没有留情,张嫣跌坐在地上,尚觉得耳边嗡嗡的响。她转身爬起来,跑出殿。
风声在耳边呼呼而过,万籁俱静,宽广的长乐宫一片漆黑,唯有身后的前殿灯火通明,她却偏偏像逃离猛兽一般的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从前地一些画面浮过心头。
东宫之中,陈瑚捂着心口神情惊惑,抓着她,浑身发抖,“你知道么?淮阴侯是生生被竹签戳死的。听人说,死后拖出尸首来,眼睛都在流血,还是睁地圆圆的。”
侯府小院中,吕伊放声大哭,“哪个天生想害人了?……我也很害怕,还是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笑。她干干净净的看热闹,倒反过来怪起我来了。”
“啪——”吕后狠狠的打了她一巴掌。
她一声痛呼,左脚一阵抽疼,只得停下脚步,却原来是崴到脚踝,再也无力奔跑。
这是第一次,吕后直呼她的名字。
故太子妇开始为吕后不喜,也是从目睹韩信暴亡之日开始的吧。
小腿隐隐抽筋,她用力伸直脚背,减缓抽疼,啜泣出声。
最后想起的,是《史记》上冰冷冷的字眼:
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yin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
因病,岁余不能起。
……
“阿嫣?”
“你怎么在这儿?”
她蓦然抬起头,看着最不该出现在此时的来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忽然一阵绝望。
历史,真的无法改变么?
看到面前哭的狼狈的少女,刘盈吃了一惊。眯眼不善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她仿佛没有听见,依旧问道,“舅舅不是该已经回未央宫了么?”
“啊。”刘盈忽然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朕想来探视母后。”
他对这些日子来对母后的冷淡颇有歉疚,适逢吕后大寿,便又折回长乐宫,想再陪一陪母后。
他微微一笑,眼眸温暖。
那笑意,看的张嫣心中一酸,险些掉下眼泪来,连忙低首将眼泪逼回去,解释道,“我的脚崴了,自己怕疼,这才哭成这样,让舅舅见笑了。”
瞥了一眼她左颊上在夜色下依然很明显的巴掌五指印痕,刘盈沉默片刻,“适才朕在宫门处遇见你母亲,她还在等着你回去呢,朕让——”
“舅舅,”张嫣一把抓住他的衣袂,急切道,“我走不了路,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她还是想尽一把力。
戚夫人已死,吕后便再也制不成人彘。只要宫人将其尸身收殁,日后刘盈就算知道此事,未见到实状,冲击总要小些。
因此,她不能让刘盈现在去见吕雉。
刘盈挑了挑眉,心中狐疑。
“好不好,舅舅?”她仰首问他,声音急切。
昔日玉雪的脸颊如今微微肿起,刘盈微觉刺眼,叹了口气,道,“好。”
张嫣松了口气。
少年弯腰抱起女孩,走到辇车之前,将她放入,忽的转身吩咐道,“长骝,送张娘子到西阙。”
“舅舅,”张嫣急忙起身,探出车唤道,却不妨脚踝上一阵刺痛,跌倒在座。
“娘子,”长骝低呼一声,劝道,“张娘子脚上有伤,还是不要乱动,否则落下病根,日后可就不好了。”
她充耳不闻,掀开车帘看玄衣少年一路而去的背影,心中冰凉,唇上却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却原来,还是挡不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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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结束。最后粉票落定在435分。很开心的成绩。多谢大家支持。
嗯,这一章,我写了很久,因为自己不愿意写。
不过用这一章结束掉三月的最后一天,倒是蛮好的。因为故事进入四月就会精彩了。
(话说你经过漫长的铺垫,终于肯进入重头戏了。泪奔。)
这一章的转折,很急,关于吕后为什么突然变卦,我会在后文交待。
呼口气,应该不会出现大虐的情节了(应该吧,心虚的说。)
再欢呼,阿嫣马上就要满十一了。离嫁人,还有倒计时一年多。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九:颊香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八十九:颊香
因为最后一次失足,张嫣的脚伤加剧,此后便在家中休养。
而对于那一晚长乐宫中发生的惨刻往事,众人讳莫如深。当夜,鲁元初初接回狼狈的她,吓了一跳,连连追问,第二日后,却只是叹了口气,由着她去了。
入了秋的长安,枫叶经雨水打过,一片鲜红。
“荼蘼。”张嫣扬声叫唤,院中却无人应答,两个贴身侍女,都不知去向。
她无奈自己起身,单足跳到窗边,放下支摘窗。于是室内便昏暗下来,雨水打在窗上蒙着的油布之上,沙沙作响,很是静谧。
“嚓”的一声,她点亮了灯。
置在案上的竹简已经被适才飘进来的雨点打湿了一些。竹简不能受潮,若是经年如此,那些连接竹片的韦绳便会渐渐腐烂,终至散落。张嫣是惜书之人,连忙取了搭在一边的白手巾擦拭,忽然愣了一愣。
那是《春秋左氏传》中的名篇《郑伯克段于鄢》:
(庄公)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谏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她垂眸,天光在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院外,荼蘼脱下縗衣。推门进室,远远地见了张嫣,连忙道,“天气凉,娘子怎么下床了。”
她抬头问道,“你们适才去哪里了?”
“长公主担心娘子身体,特意招了荼蘼和我去问问。”解忧上前。将厚实秋衣披上张嫣肩头,笑着解释道。
“嗯。”张嫣点点头。
她知道。鲁元这一阵子实在很辛苦。当日戚夫人暴死于长乐前殿,多年夙敌死于面前,吕后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怒癫,命人作践戚夫人遗体,却正被赶来的皇帝亲眼撞见。
刘盈无法接受躺在地上血肉模糊死去的人就是过去汉宫中千娇百媚的戚夫人,呆立半响。从齿缝中迸出一句“此非人所为也”,拂袖回了未央宫。此后母子二人关系陷入比未和解前更僵硬的境地,堪称冰点。
而鲁元奔波于二人之间,又要抚慰刚强的太后母亲,又要劝解失意的皇帝弟弟,还得为脚伤一直反复,到如今还没好,这些日子以来心境也阴雨绵绵地张嫣悬心。纵然是将心操碎,也还是日渐憔悴下去。
一转眼,戚夫人已经死去近三个月了。
“荼蘼,”张嫣摸了摸肚子,道,“我想吃岑娘做的鲫鱼羹。”
“娘子。”荼蘼露出欢喜笑容,“你终于想吃东西了。”
这三个月来,张嫣地胃口都很差,每日里总要人三催五请,才肯去吃饭,又总是吃不了几口就说吃不下了。请了大夫来看,也只是说这是心病,还须养心,别无她法。鲁元不信,也曾压着她吃了一碗藕羹。却不料转身就吐的一干二净。反而比没吃的时候更虚弱。吓的鲁元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新作的鲫鱼羹香味正好,吃到第二碗的时候。院外忽然响起急急的脚步声,抬起头,便见鲁元推门而入。
夜里,鲁元让张敖去沈姬处歇息,自带着张嫣睡在正房。
“早知如此,当日我该陪着嫣去地。也不至于让你看到那些事情。”
“阿母说的哪里话。”张嫣淡淡道,其实,她倒庆幸当时在场的是自己,就算是鲁元的话,也未必能比自己做的更好。
“其实,”鲁元叹道,“是戚夫人她自己不想活了。”
“永巷丞奉了母后懿旨,准备奉送戚夫人去长陵,一切准备停当,就要出发的时候,戚夫人忽然提出欲拜见母后。当时母后刚过完大寿,正是得意的时候,人总是想在自己的对手面前炫耀自己地荣华。结果——”
“结果怎么?”
鲁元的声音一紧,“戚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柄匕首在袖中,忽然就这么拔出匕首向母后刺去。也是她们当时离的有些远,母后又避的及时,这才没伤着,可是却也割碎了她的太后命服的一幅衣袖。”
“母后生性要强,如何能容忍这个,加上素日里对戚懿地新仇旧恨,一齐爆发出来,才酿成当日惨剧。虽然,虽然实在过分了一些,但是——”
她总是我的母亲。
血缘至亲最后弄成这样,实非鲁元所愿。
“嗯。”鲁元道,“太后听说了你久病,吩咐若见好了,便进宫去见见她。”
她偏首打量着女儿面上细微神情,怕其上出现一丝半毫的不愿。于是张嫣微微一笑,应道,“好。”
太阳光洒在宫廷夹道之中,马车缓缓驰过,停在长信殿前,下手一人在车下等候道,“张娘子一向安好。”却是苏摩姑姑。
吕皇后升位太后之后,苏摩姑姑一向已经不亲自出来接人的。
宫女打开帘子,内殿中玄色深衣的贵妇抬起头来,张嫣喊了一声,“阿婆。”
嘴角微弯。
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有些事,做了也是这样,没做还是这样。
于是吕后意味深长的问道,“好了?”
她笑道,“好了。”
“好。”吕雉颔首,声音微微赞赏,“这才是好女儿,身有男儿之气。”复又转为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不像我那个儿子,反而效儿女状。”
“舅舅怎么了?”她抬眸,关切地问。
“她——”吕后尴尬一咳,显然并不想提。
正在此时,宫人禀相国萧何,太尉周勃在殿外求见。
张嫣避在屏风之后,听萧何苍老的声音禀道。“臣等来见太后,想请太后去请陛下出来。商讨二十日后地岁首大典,以及之后地上计事宜。”
阿婆顿了一顿,道,“相国与太尉为国忠心,哀家知道。只是陛下病笃,实是不宜劳神,一应事体。按往年惯例便是。”
“可有太医诊断及起居录?”
“怎么?”吕后的声音扬起来,“相国不信哀家?”
……
过了一会儿,外间事偕,吕后绕过屏风,瞧见外孙女跪坐于榻,眸微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整个人分外沉静。
“在想什么?阿嫣。”她唤道。
“嗯——皇帝舅舅地病。到底怎么样?”
吕后哼了一声,恼的紧,“他地病早好了。只是像断了脊梁骨似的,荒废朝政,整日里厮混于后宫,沉迷酒色。长此以往,如是掏空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张嫣微微怨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阿婆,你若当真这么在乎这个儿子,又怎么舍得,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
“阿婆,”她想了想。道。“我想去看看皇帝舅舅。”
“也许,我有法子让他振作。”
她一路通行无阻的穿过未央宫。直到遇到皇帝身边的御前总管宦官长骝。
“陛下现在在何处?”她问,声音清脆利落。
“那个,”宿日清持稳重的长骝今日里面色却着实有些尴尬,“陛下现在还在寝殿之中,尚未起身。张娘子不宜进去。”
“什么,”张嫣吃了一惊,回头瞧了瞧天色,“日已近中天,都这个时辰了,皇帝舅舅还没起身?”
“……。”
“舅舅不是每日都要晨起骑射的么?”
“那是从前的事了。”长骝叹了口气,无奈道,“从……那日起,陛下就再没那个心思了。”
她抱着肘在寝殿门前侯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孕起了一股怒气,当怒气越来越增长的时候,她跳起来回头,瞪着长骝道,“你去催他起来啦。”
“张娘子,”长骝苦笑道,“你这不是为难奴婢么,奴婢哪有这个胆子?”
她跺跺脚,干脆自己进殿。
殿门前地戍卫执戟交叉相拦,生硬道,“陛下寝殿,他人不得擅闯。”
张嫣从袖中取出太后手书诏令,扬眉道,“我奉太后之命而来,谁敢拦我?”
“这……”吕太后积威之下,两人便神色迟疑,手中戟也有所松动。
“既是太后的意思,”长骝挥袖道,“你们还不让开。”
论及揣测年轻的皇帝的心意,未央宫中,无人能及自太子潜邸之时便追随在太子左右的长骝公公,侍卫们便推开一步,让出殿门。
“长骝公公。”身边的小内侍白着一张脸,轻轻道,“这样,不太好吧。”却在长骝的瞪视中低下头不再言语。
长骝忧虑的看了承明殿一眼,在广袖地遮掩下微微将手握紧。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陛下一直这么颓废下去,如果有人能够敲醒他,哪怕只是可能,他也愿意去试一试。
作为后宫中皇帝的寝殿。承明殿出乎意料的“简朴”。玄色的帷幄缓缓的垂下来,宽广御榻之上,穿着白色中衣的少年侧身熟睡,双眼之下带着淡淡地青色,面上神情却像个孩子。而空气中四布一种秣淡的麝香味,让人迷魅而晕眩,而当初伏近少年身边所触清冽的甘松香,却淡到无迹可寻。
张嫣忽然间就心浮气躁,上前发狠去推他的肩膀,“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如是推了几下,刘盈终于醒转,只当身边的是昨夜侍寝的宫人,没有睁开眼睛,伸手将她搂到面前,欲要亲吻眉眼。
少女颊上幽香闻在鼻尖,清甜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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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超过预算,我本来以为,可以在这章内把这个场景写完的。
画圈圈,其实,就是为了这个场景,我才将戚夫人写挂掉的。
本来的章节名打算叫“错吻”,不过后来觉得太直白啊太直白,就改成了现在的版本(似乎有些香艳?)呃,不可避免地想起那首有名地《十香词》:“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堪比,可似粉腮香。”(这个不吉利,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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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舐伤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舐伤
张嫣大声叫道,“舅舅。”声音中含着惊惶。
而同时,因为她竭尽全力的后仰,少年的唇从她的右颊上擦过,醇酒的气息夹着一丝甜腻,混合着少年身上的热力,充郁在口鼻之间。一瞬间,知觉特别敏锐,其上细小的绒毛,分明能感触到少年双唇的温热和如羽毛般的柔软。
刘盈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双眸望着怀中的少女,她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娇柔动人,而左耳垂上一粒胭脂痣,色泽鲜红,微微凸起,很是可爱。
“阿嫣。”刘盈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推开,“你怎么在这里?”
她跄踉了一步方站住,抬头道,“那就要问舅舅你了。”
她力图说的义正言辞一些,然而适才的场景盘桓在心头,挥之不去,面上的热度一直在灼烧,最终烧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刘盈亦是尴尬的目光都没有摆放之处。
这意外的变故,让二人之间气氛暧昧而又尴尬。一时间,张嫣有点恼,有点想哭,有点想伸袖狠狠的擦拭面上的痕迹。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软软问道,“舅舅如今这般自暴自弃,可还记得当年延请商山四皓之时,曾经说过的话?”
当时他正是胸怀天下志的时候,心志坚定而目光清亮,在须发皆白的东园公面前侃侃而谈,自信道,“煌煌者为华。恢恢者为夏。”
那个说着“我只盼能让百姓渐渐富足安乐,不再受战乱之苦。”的少年,到哪儿去了?
刘盈目露痛苦之色,淡淡道,“阿嫣,你还太小,不会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张嫣尖锐质问道。“当年高帝与西楚霸王逐鹿天下。又何尝战无不胜,几死者数焉。若他也像你这样,一遇到挫折就颓然放弃,这天下如今会姓刘?”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刘盈烦躁地动了动腿脚,“如果是面对敌人,再多的挫折,朕都不会畏惧。可是,”他的眸中透出一点软弱迷茫。“若那个人是你嫡嫡亲的母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能怎么办?
正因为是血脉相连,所以不能放弃,不能妥协,不能背离,不能……
不能面对。
他伸手抚额,“朕永远都想不通,杀人亦不过头点地。她就有必要做到这么狠决的地步?”
“为什么?”张嫣冷笑扬声道,“那你可得去问先帝。”
“阿嫣,”刘盈吓了一跳,扬声斥道,“你不得对先帝不敬。”
“无礼?”张嫣瞥过他一眼,“陛下大概忘了。只要我觉得有理,纵然是先帝在世时,我也是敢在他面前说话的。而今日太后与戚夫人闹到这样惨烈地地步,不得不说,当年先帝也要付上一半的责任。”
“你这是欲加之罪。”
“呵呵,”张嫣笑着摇头,“陛下是男子,所以不懂女子在想什么。古语有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先帝在后两者做地都算出色。偏偏在齐家之上,端不平水。于是埋下祸根。先帝宠爱戚夫人,于是放任她挑衅皇后,甚至……。他若是真的为戚夫人好,就该教她知进退之道,明处事之分。很多时候,家庭就像一个国家,为人夫需有平衡之道,正妻无宠而擘妾当道,焉有不取祸之理?”
“照你这么说,”刘盈苦笑道,“丈夫在自个家中也要兢兢业业,不能随心,岂不是太辛苦?”
“比不上女人辛苦。”张嫣扬眉,忽的冷笑,“还是,在你们眼中,女人就是一个消遣,根本就不必管她们的喜怒哀乐?”她瞧了瞧凌乱的御榻,“陛下可还记得,昨夜躺在这张榻上的女子,她叫什么名字,长的什么模样?”
“这——”这回刘盈是真地尴尬了。
“所以啊,”她撇撇嘴,将声音放的很轻,“男人,都是这样的。一方面痛苦于不能理解那些为上代恩怨所误的女子,另一面又在制造别的女子的痛苦。”
“阿嫣,”刘盈恼羞成怒,辩解道,“朕是大汉的皇帝,召宫女侍寝,本是常事。”
而对于未央宫中如云的妙龄宫女而言,能受到皇帝地宠幸,也是一种荣幸。
“可是那些宫女也是人,”张嫣针锋相对,“她们也有感情,对你而言是常事的事情,对她们而言,要付出一辈子的代价。而舅舅你甚至连她们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得,你就不觉的很残忍么?”
“好了好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于是心虚,还是因为和自己年幼的外甥女谈论帷幄之事,浑身不自在,刘盈板脸道,“不说这个了。是母后让你来的么?”
他苦笑一声,将面容深深埋在掌间,“朕都已经将她要地都交给她了,她还想做什么?”声音充满厌弃。
张嫣仰首望着他,“你又知道太后想要做什么了?”
“不过是争权夺利的事罢。”
母亲喜欢弄权,她总要所有的人事都在她的控制之下井井有序的运转,而容不得一点不如意,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儿子。
“不是这样的。”张嫣摇头道,“至少,不仅仅是这样的。”吕后固然喜欢权利,但是,没有一个女人是不在乎情感的,哪怕,那个女人是刚强,铁血的吕后。刚硬和柔软是吕后地两个面,缺了其一都不能构成完整地她。
“舅舅。”张嫣忽发奇想,“你到底在气什么呢?——是气戚夫人无辜惨死,还是,气太后刚刚允诺了你,转过头来又马上破坏了承诺?”
刘盈怔了一怔。
他真地有些不懂母亲。
倒也不是真地如张嫣所说的那般伪善,对于戚夫人的惨死,他的确有满腔的不忍与同情。但是在这不忍与同情之中,他扪心自问。有几分怒气是来自于对母亲的失望?
在母亲地强势之下,他已经做了让步,为什么,母亲还是不肯相饶。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许下诺言,却在转身之后轻飘飘地放弃,仿佛心中一点都没有自己这个儿子这样。
“你瞧。”张嫣瞧着他,眼光带着一点点的通透,“陛下在惩罚自己,然后让太后难过,以此来报复太后。可是这样的陛下也是知道太后是爱你的,她才能跟着难过,是不是?”
“不是。”刘盈一时啼笑皆非,怎么他背负无法消解的心结。在她的口中,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酒一样的无理取闹小题大做。
“阿嫣,不是这样。”他望着女孩,严肃道,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自己竟将这个自己一直以为是孩子地十岁外甥女当作了可以平等交流所思所想的对象,“朕……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大汉,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我拼命想要保护的如意,最终还是死去。我希望戚夫人能够安老长陵,母后却罔顾了我的愿望。”他的声音微微陷入迷茫,“如果,我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那么,我又谈何保护这个国家。以及国家的百姓。事实上。就算没有我这个皇帝,所有地国事还是会照常的进行。文武百官各行其位。而母后能够将他们统治的很好。”
“那么,”他低低道,“我这个皇帝,到底是做什么的呢?”天光在他身后投下一个寥落的背影。
“才不是这样。”张嫣从背后拥住少年并不厚实的身子,激动道。
“阿嫣?”刘盈有些讶异,伸手去拿开她地柔荑,然而少女却将半边脸颊放在他的肩膀之上,啜泣道,“谁说舅舅没法子保护人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的一种保护。”
“因为有你,太后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长公主才是荣华尊贵的长公主。你若不在,也许,我们就什么都不是。孤儿寡母受人欺。你也看到了,先帝故去,戚夫人与如意落到什么下场。你若不幸早逝,说不定,那就是我们的前车。——男儿在世,可以什么功业都不要,但至少要保全自己的母族,妻族与后人。你也不想你身后,太后和阿母受人欺凌么?”
“而且,”她的声音渐渐变地有些冷酷,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见地声音悄悄道,“若是想要坚定无畏的保护人,你首先就得,自己变强。”
只有让自己成长地足够强,才能够让自己的意愿真正的贯彻下去。很多时候,你的亲人同时意味着就是你的对手。凭什么她可以畅通无阻的进入这个寝殿,因为在两宫中,吕太后的权威,太盛。
这对于刘盈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在他登基为帝之前,在世人眼中,吕皇后与太子是一体的,在维护吕雉的中宫之位与刘盈的太子之位之上,他们的利益是全然一致。纵然吕后强势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反而能够弥补刘盈个性里的不足。
但是,强势在刘盈登基之后便完全不同。一个强势的太后,必然在某种程度上损减帝王的威严。别的不提,在刘盈表现出明显的护卫意图的情况下,太后的手下,依旧能堂而皇之的进入宣室,并鸩杀如意。这至少说明,在皇帝所居未央宫中,宫人惧怕吕太后,更甚于年轻的皇帝。
刘盈身子微微震了震。
良久之后,刘盈方淡淡道,“母后那么强势的人,也需要朕保护么?”
张嫣破涕为笑,道,“是的。不信你去问她。”
哪怕只是为了儿子,吕后也得点头。
御前总管长骝公公亲自送张嫣出宫,“多谢张娘子。”他咳了一声,借着手势的遮掩,低声道。
“不客气。”她淡淡微笑。“舅舅,”她的眼神中出现一种怀念的色泽,悄悄道,“也曾经点醒过我的。”
她说的是当年在郦邑,夜晚的澧水边,河灯光色迷离的那一夜。
长骝并不清楚这段往事,目光有些茫然。
将近东阙阙门,遥遥的经过郎官署,一行几个郎官服饰的男子入得宫来,远远拱手道,“韩公公好。”
长骝点了点头。
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貌清秀略带一些稚气,身材纤细。
而在张嫣好奇的视线下,他的脸微微发红,揖道,“闳孺见过张娘子。”
这个名字,让张嫣的心中,咯噔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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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算不算我家小嫣的初吻呢?纠结ing。
我向来认为,含蓄比露骨有美感。比如说,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就比热辣辣的法式热吻让我觉得星星眼闪耀。暧昧是最好的催化剂,目前还是很清水的时侯。
以下是统一答读者问时间:
1.本文男主是否已定?
其实看到现在应该看出来了,就是我们舅舅大人了。喜欢这一对的**们可以嚎叫了。至于那些说接受不了舅甥恋的,那啥也表着急,鉴于严打期间,我也不会明目张胆鼓吹乱的,so,后文自有安排。(乃就是只墙头草,想两边讨好。踢飞。)
2.本书故事情节是否遵循历史?
不会。看《金屋》就知道了,(在写小说范畴中)我对历史毫无尊敬之心。至于目前的情节与历史出入不大,那是因为大纲所限,我需要在惠帝和吕后母子间挑起矛盾。
对不起了,戚夫人。
3.我不敢看悲剧,请问《大汉嫣华》是否是悲剧?
再度严肃强调,这不是一个悲剧故事。其实我最初构思这个故事,起因是想描写夫妻间温馨相处的细节,不过,因为连大婚都没有结,所以,我最想写的东西还没有开始。泪奔。
谨保证结局为HE,至少有一个相对圆满的结局,所以,俺家小嫣不会处女终老那么可怜的,所以,请放心的跳吧。
4.排在作品关键字第二位的孟瑛是谁?
咳,他(她)是我的恶趣味,目前这个名字还没正式出场,正式出场应该在十章左右之后。到时候,希望大家不要用臭鸡蛋砸我。
5.情节发展的太慢。
那啥,忏悔,的确开头太慢热了。不过,故事会越来越精彩哦。而现在,已经快了。我保证。
还有还有,今天出场了一个虽然不算重量人物但是会很……的人物。略微了解一点汉史的童鞋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闳孺童鞋都出场了,狗血还会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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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退场。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一:辟疆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一:辟疆
她再度仔细打量着这个惠帝时期史上有名的男宠。
平心而论,这个少年长的很漂亮。他的漂亮和如意的漂亮并不相同。如意的是一种精致,团团的孩子气,与人可亲。而闳孺的漂亮是一种柔弱,与人可怜。
张嫣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复杂。
如果没有意外,这个侍中郎官,将成为皇帝舅舅宠信之人,入佞幸传,与惠帝的名字捆绑在一起,一直流传下去。
在她的注视下,闳孺有些疑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并无不妥,于是问道,“张娘子,孺可是有什么不对?”眼神微微茫然而羞赧。
“无事。”张嫣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有汉一代,将狎戏娈童当做平常事,上层权贵诸侯在府中豢养一二个男童,就像吃饭喝水一般的平常,并不会让百姓觉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可是,张嫣将那个漂亮少年和刘盈联系在一起想,不由得打了个颤,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无法觉得平常啊。
“长骝,”张嫣落后了一步脚步,回头对御前总管道,“适才那个闳孺,如今任何职?”
“唔,”长骝答道,“他是长安郊县良家子,特辟为侍中,在相国官署行赞导之事。”
那么,皇帝舅舅偶尔去相国官署,还是有可能会遇到他了?
“你。”她用手指扣着衣袖,想了想道,“想个法子将他遣开,让他没有机会见到陛下,可成?”
“怎么,”长骝讶异道,“他有什么不妥么?”
“那倒没有。只是……我总有种不好预感。”
这算什么理由,长骝微有不满之色。只是想到今日皇帝受她恩惠,自己心中正感激,不好连这点薄面都不给。
她欲上宫车,忽回头道,“不如——”
复又气馁,“还是算了。记得,不要对他太打压。”
长骝无法懂她的反复无常。站在道上微笑目送宫车远去,回头吩咐道,“明日起,让闳侍中去天禄阁掌故图书卷拾遗补缺。”
“诺。”
宫车之中,张嫣将手垂放在膝上,随着道行颠簸。其实,她还是对闳孺有些不放心,只要他还在未央宫中。刘盈总还是有可能撞见他地。适才,她本来是想寻个借口夺了闳孺的侍中之职,遣出未央宫,也好一了百了。然而这却不是长骝这个御前主管能做主的了。一瞬间她有一种冲动,借着吕后的名义行事,那么一切倒也简单。
只是。她方方奉劝过刘盈,要在未央宫中加强皇帝的权威,来对抗吕太后。转瞬却连自己都仗着吕太后在未央宫越俎代庖,那未免心口不一。
甚至,她警醒自己,是不是在心中,自己也隐隐默认了这个事实,在皇帝所居的未央宫,吕太后的权威畅通无阻无所顾忌。
那么,她掬了掬发鬓。尽人事。听天命吧。
“病”了整整一季地皇帝终于痊愈,朝堂之上。三公九卿再拜起身后,看着高坐于上的皇帝,井井有序地商议国是。
廷议之后,刘盈单独留下了萧何。
“这些日子,辛苦萧相国了。”
“呵呵,为国效力,老臣怎敢言辛苦。”萧何掩袖咳嗽了几声,声音略略衰颓。
“怎么,”刘盈关切道,“相国身子不好么?”
萧何略有黯然,“从入了秋,就一直有些不好。不提老臣了,倒是陛下,大病初愈,还要好好将养。”
刘盈面上显出微微尴尬来,道,“朕知晓。”
萧何暗暗打量皇帝,见他的眼光清亮,恢复了初登极之时的锐气,心中大慰,笑道,“如此,就好。”
刘盈放下手中奏章,“相国既身体有大碍,开年初的上计,诸事繁琐,还是请人代劳为是。待相国病愈,朕还要继续倚重。”
“多谢陛下眷顾。”
“那么,萧相国觉得哪位卿臣适合统领上计事宜?”
“淮南相张苍细心稳重,可堪此任。”
“张苍么?”刘盈扣了扣案,摇头道,“不行。淮南王尚年幼,须得能臣辅佐,才能安定淮南。”
萧何微微苦笑,这个皇帝,倒真是友爱兄弟到了一定地步。“只是,以张苍之能,只放任于地方,实在可惜。”
“过几年再说吧。”
出宣室的时候,萧何忽然回头,遥拜道,“陛下大病康愈,文武百官都极欣慰。”
刘盈怔了怔,笑道,“朕知道了。”
萧何是在告诉他,对文武百官而言,皇帝,和太后,是不一样的。
太后,因为是皇帝的母亲,所以尊贵。但是,这个大汉地主人,毕竟是皇帝而不是太后。
他们冀望皇帝能够掌握实权,而不是太后领国事。
如果终有一日,帝权与后权无法避免的产生冲突,那么,朝官会站在皇帝的一边。
皇权尊贵无比,可是朝臣也有朝臣的选择,曾经,他们摒弃了戚夫人而选择了吕皇后和太子。那么,如今他们再度选择站在刘盈一边,而对抗长乐宫中的吕太后。
因之前荒废朝政太久,各地的奏章在宣室殿中的书案上堆成了厚厚一座小山,刘盈埋头读阅,忽的心情激荡,摞下手中竹简,大声唤道,“张偕。”
“陛下。”张偕上前参拜。
“岁首大典一过,你去相国府襄助萧相国主持上计。”
“陛下。”张偕怔了怔,不情愿道,“臣身无寸职,无法服众。”
刘盈摇头道,“若只是官职之因,还不简单?朕可立即除你为中大夫。”
“怎么?”他睨着陷入沉默地张偕,淡淡道。“还是,你想任这个默默无闻地侍中一辈子?”
“朕记得。”他忽道,“还有半个月,你就要加冠了吧。”
张偕再拜道,“是。”
男子满二十加冠,以显示成年。到元年秋九月,正是张偕的二十周岁生辰。
“留侯有无给你取字?”
“尚未。”
“那么,”刘盈忽的一笑。“朕给你取一个字吧。”
“陛下。”张偕终于愕然,哭笑不得的唤道。
一般上来说,男子的表字都是由德高望重地长辈撰取,似张偕长兄张不疑的名字,便是由高帝所赐。虽说由皇帝赐字,是一种荣耀,但是,刘盈到底如今才十八岁。比张偕还要小着两岁,他自己还没有加冠呢。
他于是心里惴惴,心中祈祷着这个终日扮老成稳重,难得露一次少年顽皮心性地年轻皇帝不要太出挑,给自己取个奇怪的表字。
那可是要跟着自己一辈子地。
刘盈取过锦帛,内侍上前磨墨。他提笔悬腕,很快书写完毕,吹干了之后递给张偕,笑视道,“你要不要看看?”
张偕展开帛书,不由一怔。
那上头书着两个大大的篆字:辟疆。
惠帝的性子素来温和,平素书法也便中正冲秀,这两个字却写得凛冽无比,似有杀伐之气。
一瞬间,张偕心中涌起热血。
那是刘盈的志向。也是。他对自己的期许。
汉初最重军功。而军功之高,莫过于开疆辟土。刘盈期待着自己能够为他的志向做前驱。立下开疆辟土,不世之功。
他霍地抬头看向刘盈。
“留侯之位是张不疑地,”刘盈直视着他,承诺道,“朕不会改变。但是,朕希望你能够凭着自己的才能,打下一个新地侯位来。”
“朕不会疑心张不疑,可是,朕要你,为朕,开疆辟土。”
九月,丁辰日
有司递上缁布冠,萧何将之为他戴上,祝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拜毕,入东房更衣,复加皮弁冠,祝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爵弁,祝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冠礼结束之后,萧何笑道,“辟疆,陛下对你期许甚重,你可莫要辜负皇恩才是。”
张偕再拜道,“诺。”
少年的时候,他也曾苦习击剑之技,其后因种种挫折,改习风雅之事,在书斋研习文章,燕隐公子之名风动长安之时,他胸中的那腔热血,却是被雪藏了太久。
他回过头,看到了兄长。
张不疑立于一边,远远的望着他,眼神奇异。
那之中,有骄傲,有失落,有欣喜,也有怨恨。
他笑了一笑,走出宗庙。
原谅我,哥哥。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直视着张不疑的眼睛,第一次,没有退让。
我永远敬你是我地兄长,但是,我真的不能因为你,放任自己的一生挥霍而过。
那一天,在宣室殿,陛下质问我道,你礼让兄长,是孝悌了。那么,你朋友的友爱与对国家的忠义呢?
我答不出来。
其实,我真的不能拒绝陛下地原因是,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
他徘徊于强势的母亲与皇帝的责任之中,最终走出来了。那么,哥哥,彷徨于你与理想之中的我,是不是也该找一个了断?
无论如何,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走出宗庙的时候,天光刺的张偕微微眯了眯双眼。然后,他看见了侯在阶下的美丽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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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中这个官职,是历史上变化比较大的职位。秦官制中,侍中是加官,为丞相地属官,掌管拾遗补缺、赞导、陪乘、出而负玺以及照料皇帝日常生活等事。多时可达数十人。
很多时候,为了让皇亲国戚能够出入禁中,皇帝便会赐予他们这个加官。但也有平民因特殊才能而征辟地,汉武时桑弘羊13岁就担任侍中。霍去病也担任过天子侍中。
所以,虽然同为侍中,此时的闳孺就是一只小虾米。而张偕么,基本属于皇帝特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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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二:好女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二:好女
“楚国翁主。”
张偕垂眸,掩住一丝疏离,有礼道。
黑泉水一般的椎髻在空中荡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刘撷回过头来,“你,”她忽然有些结结巴巴,“加冠结束了?”
“是。”
“那,恭喜了。”
刘撷奉上怀中礼盒,笑道,“为庆祝你加冠,我特意备了礼,你要不要看看。”
“多谢翁主。”张偕道,转身吩咐小厮,“瑞泽,将楚国翁主的赠礼收着——”
刘撷心中失望,勉强微笑道,“我听说,陛下赐你表字为辟疆。”
张偕的神色微微缓和,朝未央宫方向拱手道,“是有这么回事,那是陛下皇恩眷顾。”
“那,我x后唤你辟疆可好?”
张偕看着她期待的神情,心中微软,只是想想此事终究由不得自己心软,否则必将遗误面前女子更多,于是淡淡道,“还是不必吧。我们,本没有相熟到那个地步。”
刘撷便显出羞恼来,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爆发问道,“我就这么不讨你喜欢么?为什么张嫣和刘留都能得你好颜相对。偏偏只对我这么冷淡?”
她正激动的时候,忽有人惊讶喊道,“撷翁主。”
张不疑从廊上转角处走过来,见到她,眉目欢喜,狐疑的打量了二人一眼,开口劝道。“翁主这是怎么了?若是阿偕惹翁主生气了,我让他——”
“不用你管。”刘撷转脸对他吼道,眼中珠泪乱颤,“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这样。你若是为我好,便请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张不疑怔了怔。
良久,他微微动了动唇。苦笑道,“翁主便这么看不上不疑么。”
哪怕。我也是痴心一片,虚位待君。
“是。”刘撷的声音清醒而又残忍,“我很抱歉。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也没有办法。”
“好。我知道了。”张不疑点了点头,淡淡道,“你们两慢慢聊,我先回去。不打扰了。”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挺直背梁,“我也有我地骄傲。楚国翁主,从此后,我将如你所愿,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刘撷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张了一张。想要说话,却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她一直将这个庸碌的长兄看成是张偕的负累,甚至因为他,而使自己难得张偕青睐,于是更加厌恶。直到这一刻,才感受到这个沉默男子心中感情的厚重。
可是。她已经辜负掉了。
她心情微微萧瑟,回过头,却撞到张偕锋利如刀的眼神中。
“我很抱歉。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也没有办法。”张偕拊掌道,声音微微尖刻,“翁主说地好啊。偕借用来还给翁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