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说话间,景娘已经走到了平台,掌灯照着他们来路,然后上前推开客房的门。
一声咿呀。
景娘将灯放在室中,一笑去了。张嫣张望房内,见两间居室中以木质槅门隔开,俱都收拾的整洁,内设床榻,矮矮的只到自己膝高,被褥倒是洁净的。窗下案上供着一枝桃花。
“舅舅打算就这么放弃么?”她嗅着桃花问道。
“我大老远的好容易跑来这一趟,怎么可能?”刘盈走到她身边,伸手抹过窗棂凹槽,见其上整洁无尘,淡淡一笑。
“怎么说?”
“哪,阿嫣你看。”刘盈抚了抚她的髻,诱导道,“你要是明日还要下地做农活,今天忙了一天回来会将所有农具都洗的很干净么?”
张嫣摇摇头,反正都要再下地的,何必那么勤快?
刘盈雅坐于榻,面窗悠然而笑,“我母亲从前在丰沛时,乡里间算是勤快的了,我家的窗户,一年才擦得两三次。”
——这间客居,本就是为他备下的吧?
长廊之上咚咚木屐之声从远及近,刘盈住了口,看景娘推门而入,嫣然笑开,手中抱着褥子。
褥子并不是很厚,贴着手温暖,有着淡淡的阳光气息。张嫣想将它加到榻上,无奈人小手短,够不到榻端。“我来吧。”身后,刘盈无奈道——他抖开褥子,将榻铺平整,转身回头,看见张嫣托着腮跪坐在一边看。
“我觉得啊,”她笑弯了腰,“舅舅你做起这些事来很熟手,看起来真的不像一国太子。”
刘盈淡淡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天生的太子,小时候……也是在家中做过事的。不像你,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食,绸缎堆里长出来的。”
“你也不要这么说我,”张嫣一脸不服气,“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一间普通的房宅子,不要太大,当然也不能太小,我瞧我们住的这家就不错。和我想在一起的人住在里面,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
“呦,”刘盈被她逗笑,“你才几岁,就说什么一辈子。大话说的好听,说没有了衣裳绸缎,侍女仆役的,恐怕三天没过你就哭着鼻子要回头了。”
“喂,”张嫣恼了,爬起来,“不要那么看不起人。”前辈子我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还不是照样康康健健长到二十岁。
张小姐显然忽略了她一直受人保护的本质。
她觉得脚上麻痒,很不舒服,“这缣袜有些扎脚。”她颦眉道。
“还说不要别人看不起你呢,”刘盈笑道,“挑剔这挑剔那的?屋里不是很冷,还是把袜子脱了吧。”
她点点头,乖巧的任刘盈帮她将袜子褪了,凉凉的空气接触到赤裸肌肤的一刹那,她咯咯的笑出声,赤着足站在席上。而少年本来微笑的眸光落在她的赤足之上,渐渐凝注,“你的脚怎么了?”
“嗳?”她讶然低头看,见一双原来雪玉样的双足,如今已经布了斑斑点点的红色。
“怪不得会觉得痒啊。”她恍然点头,原来是张大娘子肌肤娇嫩,对除开锦缎丝绢之外的略差些的织物过敏。
绝对的富贵病。
“张嫣,”刘盈逼近她,板着脸道,“关于你那个平生最大的心愿,你还是就此忘掉算了。”
他往穿过庭院,推开大门,吩咐青松骑快马去邻近乡市买些膏药,顺便为屋里那位穿不得差的织物的大小姐买两套从上到下的锦缎衣物。
“哎,顺便再帮我采点车匙子草。”张嫣从后面赤足追出来,一脚踩在廊上喊道。
“你要车匙子做什么?”刘盈问。
她将右手食指放在唇前,笑道,“我自有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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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很喜欢清雅的田园生活。不知道亲们喜不喜欢?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十七-十八:糖心
炊烟袅袅,夜色清凉。
晚饭用的是撒饭,赔上一荤三素四道小菜,荤的是濡鸡,素菜是白瓜子和薤菜,还有一碟笋脯,俱是农家家常所用菜肴,香气盈盈,令人食指大动。
旅途劳累,张嫣早就饿了。见了久违的白米饭,更是眉眼弯弯,用小匕割了濡鸡肉,配饭而食,尝一口便觉得滋味鲜美。
“阿嫣喜欢撒饭?”刘盈微微有些讶异。
两汉之时,北方常食的是黍稷,而稻谷只在南方吴越之地才大量种植。
张嫣放下手中杓,笑道,“也没怎么吃过,不过尝着觉得味道不错啊。”
“小娘子倒难得。”唐秉抚须笑道,“这撒饭与笋脯俱是南方之物产,中原人多半不爱,老夫也是托人从吴越之地带了一些回来。”
他叹了一声,“老夫本是南人,只是世道险乱,半世颠沛,终得与一二好友居于此商山,若得终老,也是不枉了。”
刘盈一笑,低首用饭,若有所思。
晚饭后安顿洗漱,又盯着张嫣涂了药膏,刘盈托景娘照顾一二,景娘含笑点头。
张嫣坐在空落落的东厢房中嘟着唇,坏舅舅,不让人家乱跑,他自己却跑的没有影了。她并不是那种听话的乖小孩,但是脚上刚涂了膏药,不能行走,也只好被困在东厢方寸之间。
景娘推门进来,想了一下,眼睛露出微笑。她退出去,待重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一双木屐。
张嫣的眼睛亮了,跻屐跳下榻,拉着景娘的手,笑道,“屋里闷,景娘姐姐陪我到院中走一走吧?”
长廊之上月光清洒,景娘微笑着看,面前的女孩儿活泼可爱,一双雪玉般的双足扣在木屐之中,踏在长廊之上,宛如盛放在月光下的小小栀子花。
月色清亮洒入堂中,刘盈与唐秉执棋相对而坐。唐秉执白子为先,落子于棋盘左上角,于是二人分占二角。
唐秉问刘盈,“不知在太子心中,何者为华,何者为夏?”
刘盈坐于案前,左手执袖,右手中指食指夹黑色木棋子,落子于棋盘之上,沉声答道,“煌煌者为华,恢恢者为夏。”十四岁韶龄少年身穿燕居白袍,头发用发带挽起,影子落在窗上,身形消瘦但沉稳有度。
唐秉抚须而笑,又问,“昔日陛下与西楚霸王共争天下,项王势强而陛下势弱,然天下终为陛下所得,太子以为何也?”
刘盈道,“我父曾与人言,他运筹不如留侯,抚民不如萧丞相,将兵不如淮阴侯,然能用人杰,所以得取天下。窃以为,得天下与治天下,虽各种艰难不同,底在君臣相得四字。”
说话间二人相与下了十数手,唐秉目中闪现欣赏之意,吃掉对方黑棋,笑道,“太子言辞端庄,棋力却并不十分高啊?”
刘盈面现微红,尴尬道,“小子师从孙太傅,太傅言,弈棋之道,雕虫末技,只可颐养性情,不值得费太多心力。”
——张嫣踏着木屐走过堂下,听着里面一老一少你来我往说话,一笑回头问道,“景娘姐姐,你帮我个忙可好?
南边厨下,景娘取了半小口袋粱米,递给张嫣。
二人将米舂了,倾入槽中,踏过数遍,再用净水淘数遍,直到槽中水见了清澈,张嫣取了井水,倾入圆肚窄口大瓮,投入二分车匙子。
张嫣笑道,“我从前在古书上看了一个制脂粉的方子,闲来无事,明儿早起,与姐姐试试看。”她微微仰起下颔,“不是我夸耀,你们用的那些粉我都不爱,待明儿制出了,景娘姐姐要喜欢我也送你点儿?”
月光下,景娘的眼睛闪闪发亮,又是稀奇,又是欢喜。女子爱俏,乃是天性。纵是天生喑哑,古往今来,也没有一个女人不对妆容粉饰有着极大的兴趣,景娘自然也不例外。
堂上,
“孙叔通行事诡诈,这话说的更不着道理。”唐秉哼了一声,略微不屑。
“先生,”刘盈声音略带了不悦,“孙先生为太子太傅,才学渊博,教我良多,又为大汉制定礼仪宗法,是社稷臣。先生不该失了敬意。”
唐秉看了他一会儿,忽而哈哈大笑,拍案道,“好,好,”
“我倒没有料到,孙叔通居然能教出你这样一个弟子。”他语调甚奇,却又掩不住欣慰,“不过这样也好。——太子不信么?”唐秉意味深长,举手道,“请继续。”
刘盈心中清明,落子如飞,当黑子吃掉唐秉一大片白棋的时候,他拱手笑道,“承先生让。”
唐秉微笑,“是要相让。”
刘盈愕然再看,却见提掉一片白子之后,盘上形势又变,黑子形势并未变明朗,反而隐隐被压制。
“太子可知,棋之一道,虽为小节,”唐秉悠然道,“却能让人学着戒去浮躁,目光洞远。——而这些,都是为储君该习的事物。”
刘盈这才知晓唐秉正在借棋点化于己,越发肃然。
灶下,张嫣解开一头青丝,映衬着炉火回头笑道,“景娘姐姐再给我拿两个鸡蛋可好?”
张嫣将鸡蛋磕在陶缶中,只沥下来蛋清,“余的黄,再加两个蛋,待会还可以做糖心蛋。”
灶上水温了,倾入铜盆之中,掺入适才的淘米水,将青丝沥洗干净,用蛋清抹了头发,再用清水清过,张嫣舒服的叹了口气,“果然舒爽多了。”
“若太子他日得继君位,太子认为,你遵行的治国之道该是什么?”
刘盈将棋子擒在腮边思考,他的心思已经不再放在棋盘之上,良久,他为难道,“父皇春秋尚盛,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我少时遭遇战乱,见惯民生困苦,我并不强求治国之道,只盼能让百姓渐渐富足安乐,不再受战乱之苦。”
“这就够了。”唐秉扣反棋盘,起身道,“天色已经不早,太子回去歇息吧。明日,明日老儿会告诉你我的答案。”
刘盈踏出堂来,望向东厢,见二楼厢房中一片寂静,烛火熄灭,猜到张嫣定是忍不住寂寞自个儿溜出来了。于是提了灯笼行走在院落中,忽听得南边厨下传来少女娇憨的声音,“嗯,待水微滚了,就加些苦酒,等水开了,再打个蛋慢慢放进去就好,小心不要把蛋黄弄破了。”
“嗯,嗯,等等将刚用剩的蛋黄也放进去。看起来像不像双簧蛋?”
他踏进厨房,见圆头灶后,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屏声敛气,专心致志的打蛋。灶上置着陶釜,釜下禾材噼里啪啦的烧着,不由好奇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呢?”
“啊,”张嫣抬起头,笑弯了眉眼,“我们再做糖心蛋,等做好了,舅舅也尝一尝吧?”
说话间,蛋清渐渐凝固,蛋黄也转成好看的溏黄色,张嫣惊叫道,“好了,好了,可以捞起来了。”
“可是,”景娘神态迟疑,用眼神问道,“蛋还没有熟透啊。”
“糖心蛋本来就不需要全熟的,”张嫣跳脚道,“五分熟五分不熟的时候,一口咬下去,蛋黄汁液流出来,可好吃了。”
景娘连忙执漆勺将蛋捞入食盒内。
“真可惜,”张嫣用竹奢戳了戳糖心蛋的表面,“煮老了,现在只能叫做荷包蛋。”
景娘扑哧一笑,还别说,这蛋的样子还真有些像荷包。
她转身,又取了一枚鸡蛋,轻轻磕在碗沿。
这一回,赶在蛋老了之前捞起,置于另一个食盒中。
两人瞧着两个做好的蛋面面相觑,最后张嫣俱都捧到刘盈面前,递上竹奢,笑盈盈道,“舅舅尝尝哪个好吃些。”
刘盈好奇的瞧着这种没见过的吃食,用竹奢夹着翻身,见蛋呈清白溏黄的颜色,热度透过食盒暖手。本来觉得腹中并无饿意,闻了食物的香味忽然觉得食欲大动。
他先尝了一口荷包蛋,放下,再夹起糖心蛋,置入口中,顿觉入口鲜嫩,果然比先前煮老了的要味美许多。
前者咬了一口就放下,后者却被吃完,答案已经很明显。
围着灶吃完了热腾腾的糖心蛋,张嫣微微打了个嗝,顿觉酒足饭饱,眼睛有些睁不开了。
刘盈起身笑道,“景娘,我这个甥女儿自幼精灵调皮,花样儿又多,让府上破费不少。我身为舅父,本该为她赔偿。不过我身上没有余钱的,只有一枚马蹄金,还请你代唐先生收下。”
景娘怔了一怔,摇头不肯收钱。
刘盈便道,“你便收下,也好让我安心一些。”
他转过身来,走到张嫣身边,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起来啦。回房去睡。”
“呜,”张嫣抱怨道,“你又敲我,总有一天会把我敲笨了。”
“笨点好。”刘盈嗤笑道,“笨点少烦神。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那……什么糖心蛋?”
“我不会啊,”张嫣气馁道,不过马上又翘起尾巴,“不过我会尝。我的嘴可刁的很哦。不是极品美食打不住它。”
果然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刘盈淡淡微笑,不过,好在他姐夫养的起。
回到客房中,刘盈嘱咐道,“睡吧。天也不早了。”
“可是我头发还没晾干呢。”张嫣颦眉,解下扎头巾,霎时间一头湿润的黑发倾泻下来。
“还这么湿你干嘛扎起来。”刘盈无奈斥道,接过头发为她擦发。“痛,痛,痛。”张嫣哀叫道,“头发打结了。”
“你阿母小时候头发也没你这么糟啊。”刘盈挑眉稀奇道。
“也许我是随我爹啊。”张嫣不在意,溜回自己的居室,拉上隔门。
清冷冷的一室月光,小榻置在窗下,她坐在榻上,于月光之中用木篦有一下每一下的梳着头发。然后自己拭干。薄薄的一道木板门,有胜于无,她虽看不见,却觉着他就在咫尺之间,于是有无限的安全感。
“舅舅。”
“嗯?”
“唐先生答应助你了么?”
“大概吧。”
刘盈此次前来,并没有实在的把握能够请到四位老先生。他只是想把真实的自己呈现在东园公面前,然后由他自己判断,自己这个太子,是否值得襄助。
就目前看来,东园公意动的可能性很大。
“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刘盈忽道,“你既然已经偷偷跟着我跑出来了,那个香囊就算了吧?”
张嫣用一种简直不能相信的目光望着他,吃惊道,“不会吧,你堂堂一国太子,居然穷的连一个香囊也要赖掉我的?”
“你——”刘盈气结。
“舅舅,你说那个景娘,是唐先生的什么人?”
刘盈的声音有些模糊了,“侍妾吧。”
“什么?”张嫣手中的木篦几乎落下来,义愤填膺道,“唐秉真是糟蹋人。”
那么年轻温驯的女子,却为一个年纪老朽的老翁所得,没名没份的跟着,不是作践糟蹋是什么?
刘盈被她吓的清醒过来,严声斥道,“阿嫣不要胡说。”
槅门之后,张嫣委屈的扁嘴。
“这种事情很常见的,阿嫣你抱不平个什么?”许是觉得自己过凶,刘盈放缓了声音解释,“就是父皇,不也还有个戚夫人,”和戚夫人外无数女子么?“景娘身有残疾,若无人照拂,境遇必凄惨于此。况且东园公对她不可谓不厚,身边亦只留她一人,景娘已是有福。”
锦衾冰冷,张嫣拥着它的一刹那,不觉打了个寒战。她并不赞成刘盈的话,却也不得不悲哀的赞成,这种价值观才是这个时代的人普遍的共识。张嫣清楚的知道,如果她一直生长在这个时代,她也许永远不会对此有异议,但她尽然曾经历过那个和平平等的时代,她就永远也不能再勉强自己倒退个两千年去接受这种腐朽歧视女性的价值观。
但张嫣也同样清楚的知道,一个小小的自己太渺小,永远也无法撼动这个时代主流的价值观。
张嫣吸了吸鼻子,委屈道,“那舅舅以后也打算讨一个又一个景娘么?”
刘盈啼笑皆非,“这哪跟哪啊?”
“不会么?”她不自觉的开怀起来。
“阿嫣,”刘盈有些讶异张嫣对这个问题的执拗,微微严肃道,“有些事情,不是理想就可以的。就是你父王——爹爹与你阿母琴瑟相合,他府中依旧有三房侍妾。我不知道我日后会怎样,但我能做到一点,对每个身边的人都认真对待。”
这就是刘盈最大的善意了,张嫣微微失望。
刘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的襄助。两汉承继先秦,民风开放,后世那些对女子的理论身体上的束缚都还没有萌芽,如果说,这样的刘盈都无法真正珍重女子,那只能说,男尊女卑,一夫多妻的制度观念在这个民族的烙印里下的多么深。
可是我不。
张嫣固执的想,不管似乎有多么渺茫,我一定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待我的男子。
这是我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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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承认,所谓糖心蛋,似乎应该叫做荷包蛋。不过我总记得大一的时候在偏僻校区,食堂师傅做的蛋,那时候只要过去刷个一块钱,说一声煎个糖心蛋,师傅就给你煎出来放在碟中,一咬下去——
好捏,不说了。
从前,我的梦想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现在,我的梦想是:睡觉睡到自然醒,开门看到粉红票。
O(∩_∩)o…,现在PK榜上名次不稳,大约已经名落孙山,so,有票的同志就支援则个吧。
我们来铺一条粉红粉红的道路,一直铺到可爱阿嫣的婚礼啊婚礼。
Ne?你问我新郎是谁?
囧。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十九:一意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纱吻上张嫣的眉的时候,张嫣睁开眼睛。
推开槅门出来,刘盈已经不在了。而景娘端了水进来,拉着她的手微微摇晃,眉眼蹙起。
张嫣想了会子,笑道,“可是那瓮出味道了。”
“——就是要它馊,说起来,我急着要成粉,这才加了些车匙子,用药力催它发酵,若是要天然的话,当埋在那放个一两个月才好。”她捏着鼻子打开瓮盖,将新鲜井水缓缓倾入其中,执铜杓搅动,直到再也闻不到一丝半些醋味才停手。又取了干净石钵,将淘过的米覆在其中,满满半钵,用研杵研磨。研了半会儿,自己与景娘的手都酸的不行,而钵中米远未磨细,张嫣便抱着石钵去寻刘盈。
其时,刘盈在前院练剑,侧门咿呀一声打开,三个老年人鱼贯而入,当前一人留短须,须发花白,居中一人的发全白,最后一人要年轻些,须上尚见着黑色,俱博衣冠带,走到东园公身边。
“大哥。”
“嘘,”唐秉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院中,“自己看。”
院中,娇俏女孩站在少年面前,递出石钵,“舅舅,你帮我把这米磨碎了可好?”
刘盈看着石钵和其中研杵,可算是琢磨出味道来了,“你要做粉?”
“嗯。”张嫣点头。
“是我疏忽了。”刘盈微微皱眉,“不过你真要脂粉的话和我说一声,我自然会遣人去买,至不济……”他本想说可借景娘脂粉一用,不过转瞬想起张嫣的大小姐体质,自觉闭了嘴,“何必这么劳烦。”
“我乐意。”张嫣笑了一笑,“舅舅你帮我磨么。”
“你怎么不去找外面那些侍卫?”
“谁要他们那些个臭男人碰啊。”张嫣撇嘴道。“嗳,你磨的细一点啊。”
“你倒是使唤我使唤的挺顺手啊。”刘盈无奈接手石钵。石钵中的米经过一夜浸泡发酵,已经泡的极软,并不费劲,但张大小姐要求极高,到她满意的时候刘盈已经直磨的手劲酸软,只觉得出了一身汗,这剑是不用练了。
当张嫣在井边将搅拌均匀的米汁用绢袋滤去,研磨再三的时候,刘盈擦了擦额上汗,回过头来,怔了怔,看见长廊下站着的四位老儒。
东园公唐秉领先,四人举手加额鞠躬,起身后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双膝跪地同时叩首,最后直起上身,同时手随着齐眉,齐声道,
“臣唐秉、”
“臣周术、”
“臣吴实、”
“臣崔广——拜见太子殿下。”
刘盈讶然一刹,随之面容严肃起来,负手直立,淡淡道,“四位先生不必多礼,请起吧。”
他说话的时候清晨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衬着站在光影之中的他沉稳而端庄,这一刻,他是大汉仅位于皇帝之下的太子,而不是早先温润和善执弟子之礼的少年。
然而商山四皓并不觉的受冒犯,相反觉得欣慰,四人起身,直立后放下双手,笑道,“谢殿下。”
张嫣用棒缒一下一下的锤着绢袋,将绢袋中的米汁锤打出来,然后景娘接手,抬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她,分明在问着接下来怎么办。
取了干净陶釜,将澄好的粉倾入其中,加水,用清洁的木杖沿着同一方向搅动,百余下乃止。待米粉沉淀,水清澄后,用杓徐徐舀去清水,置三层布于粉上,布上压了厚厚一层粟糠,再在糠上细细洒了一层灰。示意景娘去灶下点了小火。
很快的,火力催动水汽蒸腾,糠灰潮湿,换了数次灰,直到最后,灰只是微湿,这才熄了火。
张嫣揭去层层布,露出细腻的香粉来,用指甲撮了点在掌中观看,满意的点点头。转首看,景娘的眼睛已经亮了。
削去四畔没有光泽的,剩下的,就是水水嫩嫩的香粉了。张嫣拍了点在掌上,匀匀的拍了一层脸,笑道,“还是赶的急,这香粉带了些许火气,比平常的性燥些,若是自然干爽,还要好些。景娘姐姐,你也试试看。”
景娘点点头,亦拍了些在掌上,在天光下看,果然清白均匀细腻水嫩,纵是齐地最好的白粉,也及不得七成,拍在脸上,亦是滑腻均匀,淡淡的看不出痕迹。
“要是应景的话,再加些桃花瓣汁儿,梅花汁儿,更要香气扑鼻呢。”张嫣笑道,“其实这香粉也不是最好,还有一种玉簪花粉,涂在脸上,更是轻白香美,四样俱好,只是又要麻烦。”
景娘的眼睛晶晶亮,执树枝在井边地下写了一行字。张嫣歪头看了,笑道,“当然可以。其实这些方子也是在古书上找到的,我也是第一次做呢。没有景娘姐姐帮忙,我可做不出。姐姐可有匣子?”
景娘点头,转身回房,不一会儿又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张嫣第一眼见了眼便一亮,赞道,“这个好。”将香粉平平装了一匣托在掌中,不过半掌见长,三分之一掌见方,小巧玲珑,盒盖为推拉设计,其上雕刻着一枝梅花,雕痕略显拙稚,却用尽心思,古拙趣味。
将甑中剩下的香粉推到景娘面前,笑道,“这个景娘收着,等你随东园公到长安,阿嫣再找你去做桃花粉,梅花粉带着紫茉莉粉。好不?”
景娘抱甑轻轻应了,眸中笑容闪动。
张嫣绕出前庭的时候,刘盈正在与商山四老告别,“盈不得在此久留,今日便返长安,四位先生可略于商山盘桓收拾,三日后,盈当遣人来接。”
四人俱稽首道,“诺。”
刘盈回过头来,看到站在当庭处的张嫣,唇角略翘的一翘,立时板起,轻斥道,“嬉闹够了,回去看母后和姐夫怎么拾掇你。”
她哪里怕得他这只纸老虎,拉着他的手软软道,“舅舅,得遇良臣是喜事,不可以还跟阿嫣置气的。”
童言童语听在商山四皓的耳中极为受用,唐秉笑道,“太子倒不必急着训张娘子,可知我等四人为什么最后决定效忠于太子?”
刘盈拱手,“还请先生赐教。”
“因为太子是谦谦君子。”唐秉正色道,“如今大汉天下初定,需要的不是霸主而是仁君。旁人眼中也许太子庸温不及陛下,但我等看来其实不然。太子言辞有质心存纯恤,这是仁;不以势逼人而待我意向,这是稳。进退有仪尊师敬道,这是敬。张娘子三番两次打扰而太子始终耐心以待,这是度。但得有仁义之念,敬才之心,沉稳之意,容人之度,天下何愁不能垂拱而治?”
张嫣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所谓高人,都有能将原本很简单的事情用很复杂的理论重新诠释的本事。商山四皓最后始终会出山襄助刘盈,这她一开始就知道,所以真的真的没有什么打算帮助刘盈的想法,只当这是纯粹一场郊外散心,从长安逼仄的空气中逃出来。
但是——
就这样调皮捣蛋也能帮到刘盈?
大神,张嫣无语问苍天,您这金手指开的?
一旁,刘盈低首道,“谨受教。”
辞别了商山四皓并景娘后,张嫣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趴在帘子下看车外的风景,眼波回旋,“舅舅,我说我今趟儿来帮的上你的忙吧?”
“是。”刘盈无奈道,“阿嫣大小姐,你要我谢你什么?”
“我想要——咦,”张嫣正想着还有什么自己想要的,忽然发现周围景色异常,“这条路好像不是我们来的时候走的路啊?”
她虽并不在意来时两路风景,却依稀记得一路坦途,而此时马车却上了一道斜坡。
“是啊,”刘盈觑她笑道,“舅舅打算把你给卖掉,怕不怕?”
“好啊。”她坐直身子斜他一眼,“你要找个买的起我的人哦?”
“哈。”
车行平稳,不过小半日日程,就到了郦邑城外,刘盈忽然道,“停车。”马车停下,惯力让张嫣惊醒,忙揉着眼睛道,“到了么?”
刘盈笑笑下车,站在田垄之上。面前阡陌纵横,是大片黧黑的土地。之中站着一个中年农民,穿着粗布衣裳,弯腰用铁锄犁田,裳摆之上满是泥泞。
“嗳,”张嫣跟着跳下来,伴到刘盈身边,好奇道,“舅舅,一个种田的有什么好看的?我饿了啦。”
声响惊动了田中耕作之人,他起身,回过头来,手搭凉棚向这边张望,见了刘盈,面上泛起大大的笑容,挥手喊道,“哟,盈伢子——”
张嫣惊掉了下巴。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二十:郦邑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张嫣偷偷觑着已经换了干净衣裳走出来的中年男子,真是想不到,随便在路上撞见一个地里耕作比普通农夫还要像农夫的农夫,居然是大汉的诸侯王爷。
确切的说,是前诸侯王。
这位不带一个从人亲自背着锄犁下田耕作的中年男子,正是高帝刘邦的嫡亲兄长刘仲,太上皇刘昂育有四子,刘仲行二,昔年刘邦为乡里亭长之时,镇日不事耕作,不沾家炕,太上皇恨铁不成钢,曾斥道,“汝不如二儿远矣。”及至刘邦登基为帝,打下大汉万里江山,笑问太上皇曰,“吾今与二兄比诸如何?”乃于汉六年春正月封兄仲为代王,辖代地。
高帝八年,匈奴入侵代地,刘仲惧不能战,竟于星夜奔回雒阳,这回轮到高帝恨铁不成钢,待匈奴军退却之后,废了他的代王之位,黜为合阳侯。
失去了王位的刘仲非但并不沮丧,反而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与弟弟道,“我也觉得自个儿不适合当什么劳什子王爷,这回就好了。”拍了拍脑袋搬回老父身边,重新拾起了昔日种田的爱好,以侯爷之尊将郦邑城附近的天地占下百亩,自得其乐的耕种。妻子子女久劝,亦不肯回头。
张嫣拍掌笑道,“好厉害啊。”
视名利如浮云,不是每个人都能心无芥蒂的做到。张良在功成名就之时选择急流勇退,是害怕受到皇帝猜忌,也想为昔日君臣相得的情谊留一个退路。论境界其实不如刘仲,刘仲是真的将名缰利锁当成束缚,脱出来才松了一口气,也是真能将世人目光当做浮云,自得其乐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也许,这样的人,才能真正的超脱凡俗觉得幸福。
“咦,”刘仲看着侄子身边的活泼稚美的张嫣,眼睛亮得一亮,讶道,“这小娘子是谁,粘你粘的这么紧,莫不是你娘为你挑的童养媳?”
刘盈与张嫣同时黑线,刘盈咳了一声,将掩口的手放下来,无奈道,“二伯,这是阿嫣。我阿姐的女儿。”
张嫣也嗔道,“伯公你为老不尊,瞎说什么呀。”
“啊,”刘仲唤了一声,怔怔望着张嫣,眼神略略惘然,良久方笑道,“满华的女儿,也有这么大了啊。”
“我分明还记得,”他笑着比了比腰,“她才这么点高,嗯,现在也是长公主了。——嘿。”
刘盈微微一笑,“二伯,你还不习惯你的合阳侯身份啊?”
“怎么能习惯?”刘仲苦涩笑道,“每日里我背了犁从村子里过下田的时候,觉得各种奇异的眼光都能够盯死我。他们都再说,你一个侯爷还下什么田啊,装模作样的。盈伢子,”他回头,小心翼翼的望着刘盈,“二伯窝在这儿种田,是不是真的让你和你爹丢人了?”
刘盈哑然失笑,“怎么会?”他迟疑了一下,措辞道,“父皇——爹爹打下这江山,不就是为了家里人舒服度日。二伯嫌当代王肩上担子重,阿爹就遂你的意,转封你为侯。你愿意来郦邑,代爹爹尽孝于祖父膝下,爹爹只有感激还来不及的,哪有容人说你不是的?”
“是么?”刘仲笑的开怀。
“怎么不是呢?”张嫣跳下田去,抓了一把关中黑土捧在手中,笑道,“伯公是侯爷么,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什么理儿规定堂堂一个侯爷,连想做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了?伯公,你这片地打算种什么?”
刘仲拍了拍后脑,憨厚笑道,“这儿附近的居民都种黍米,我便也打算种黍米。”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嫣拍了拍手,眨眼狡黠笑道,“伯公好歹是个侯爷么,种田也要种的和人家不一样,这才有侯爷的范儿。”
“咦,”刘仲略微讶异,“自古以来,种田不就是那么个种法,还有什么可以不一样的?”
“当然可以有不一样啊。哪,”牵了牵刘仲的衣角,让他弯下腰来,“伯公你看,大家种田是为了收成,黍子成熟了讨个温饱是不是?”
“是啊。”
“伯公现在是侯爷,大可不必考虑这个问题了,是不是?”
刘仲严肃的皱眉思考,“我这个侯爷,虽然已经不是代王了,不过听说是有食邑的,应该可以吧。不过我家里还有老婆儿子……”
张嫣大恼,嗔道,“伯公你难不成害怕我皇帝阿公饿到他哥哥的老婆儿女么?”
“是啊。”刘仲拊掌,“那就成了。”
“所以,”张嫣严肃诱导道,“我们就算种田,也要用贵族的种法。”
刘仲迟疑半响,终于低下头不耻下问,“阿嫣啊,什么叫做贵族的种田法?”
“伯公你看,”张嫣咬唇偷笑,“您是谁啊,是合阳侯啊,大可不必只重一种黍米是吧。咱们将江南塞北的稻米,麦子,豆子,菽椒韭齍,各种植物一亩种一样。您不是有百亩地么,我大汉物产丰饶,定要种一个绝不重样。”
“这样么?”刘仲搔了搔头发,神情呆滞,显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有还有,”说起这,是张嫣前世的老本行,自然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一般人家家中只有铁犁铁锄,只好一点点的自己耕田,您老谁啊,是大汉侯爷啊。阿嫣听说南方齐鲁之地有人使用牛力耕田,又快又省力,别人用得为什么我伯公用不得?回头咱们就上市场上牵两头牛去。别人家手粗又赶的忙,种子只随便洒洒,伯公你有的是时间,咱们一个一个为种子宝宝挖坑安家,细细的撒下去,您要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出工钱请人帮忙;还有还有,别人家一亩地只种一样东西,又单调又不好看,咱们可以——”
“慢点慢点,”刘仲连忙摇手道,“阿嫣你一下子说的太多了,伯公记不住。”
张嫣转着水灵灵的眸子抿唇而笑,得意而又矜持。却被身后的刘盈扣了一下,“你就是鬼灵精。”他斥道。
“哪有?”张嫣抱怨,扑到刘仲身边抱怨道,“伯公你看,舅舅尽欺负我。”
“阿嫣啊,”刘仲却没有顾她这边,郑重而又迟疑的问道,“这样子的话,真的就不会有人看我的笑话了?”
“当然。”张嫣脆生生而坚定的点头道。
“您还可以专门雇个师爷,帮你统计哪一亩地的收成最好,收成的时候送一把给皇帝阿公,没准儿阿公要大大夸赞您呢。”
当然要夸赞了,真这么下去,没准儿就整出个先行农学家来了。
刘仲大慰,道,“夸赞不夸赞不要紧,只要三弟不嫌我丢他的脸就好。说起来,。盈伢子,你是特意过来看爷爷的?”
“嗯。”刘盈鞠道,“听说爷爷最近身体不大好,侄儿心里挂念,特意来看看,伺候膝下。”
“我知道盈伢子你孝顺,”刘仲笑道,“你来了,你爷爷看到你,自然就开心了。”
太上皇刘昂,生于丰县乡里,娶妻生子,一生碌碌,并不比别人特别半分,到了年老,却名为天下所知,因为,他有一个做皇帝的儿子。
见到了孙子,刘昂的确很开心。
用过晚膳,刘盈坐于祖父膝下,说起长安近况,道是父母皆好,姐姐鲁元前些日子又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均安。
忽然间,刘昂大声道,又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刘盈的额,“你那个三弟,我这做爷爷的统共也没见着几面。盈儿啊,你是不是教那些腐儒教傻了,他日后可是要夺你的储位,你一味这么老好人的让着他,小心哪天——没你的好果子吃。”
刘盈怔了好一会子,才淡淡道,“如意,他是我弟弟。”
“笨盈儿,”刘昂抱着酒嘟囔道,“你爹和你娘那个坚毅狠辣的性子,怎么生出你这种温吞吞的儿子?”
老年人上了年纪,就很容易困顿,待侍女伺候太上皇洗漱上榻安睡,刘盈提了盏灯出来,外面夜色如水,几粒闪闪的星子嵌在天边,温柔的睇望其下乡野。
“太子殿下。”阶下披甲执戟的太上皇卫尉郦商以军礼向刘盈请安,鹖冠之下,抬起一张英武的脸。
“郦将军,”刘盈有礼笑笑,“孤想出去走一走。”
“太子请行便是,……商会遣人远远跟着。”
郦邑城是是一副熟悉的样子,仿佛很多年前,还是孩提的他与堂兄弟一起穿过的丰城街头,巷陌沟渠,一一见过。
“阿嫣,”刘盈笑道,“你没有去过丰沛吧?”
自然没有,张嫣摇头,“丰沛,很漂亮么?”
“乡野地方,哪有什么漂不漂亮的。”刘盈失笑,夜色中一双眸子安然沉静,“不过到底是出生的地方,忘不掉罢了。——你阿母这次回长安,第一眼见到我,就告诉我,‘真怀念故乡啊。’”
单纯,清朗,所有厉害皆不及威胁生命的丰沛故乡。
也许,该怀念的不是丰沛本身,而是丰沛悠远滥觞的时光。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二十一-二十二:放灯
“小时候,阿姐总是笑的很干净,”刘盈微笑着回想,“若有什么烦心的事儿,就去城中的河放一盏河灯,然后就相信所有的烦恼都给放走了,什么都不再放在心上——北陌的老孙头河灯做的最好,阿姐带我去求过几次灯,有一次身上没带够钱,求了好久,老孙头不耐烦,干脆送了我们一盏。”
“阿嫣,”刘盈忽然道,“我带你去放河灯吧?”
“嗳?”张嫣讶然。
“跟我来。”
他带着她在入夜后的大街上奔跑,昏黄的烛光在灯盏中跳跃,迷离但固执的不肯熄灭。
跑到老孙头家的时候他们已经气喘吁吁,刘盈笑的开怀,上前大力的擂门。
“谁啊?”一会儿后,屋里亮起了灯,一个声音含着些怒气问道。
“是我。”刘盈大声答道,“城东刘老汉家的孙子。”
“呀。”一声讶异,屋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白裳老人有些想怒又又些想笑,调整半天后最后问道,“盈伢子大老晚的敲门,做什么事。”
刘盈恭敬拱手,“欲索一盏河灯。”
河灯自然没有现成的,老孙头已经停业多年,不过家里现成材料工具都有,连夜再为他做出一盏,刘盈摸了摸袖口,尴尬笑道,“我又没有带钱。”
“阿嫣,”他回头问张嫣,“你有么?”
“还要啥钱呀,”老孙头大力的拍着面前少年的肩头,拍了一下才想起他的身份,尴尬笑了笑,手却再也拍不下去了,“当年我就没收你的钱,难不成今儿反而要收了?”
澧水在郦邑城的夜色中静静流淌,无声无息,“当年丰城中也有这么一条河,从丰城流出,又经沛城,我和阿姐,都是在这条河边长大。”刘盈静静道,“阿嫣,你去点吧。”
“嗯。”张嫣捧着河灯爱不释手,老孙头的河灯,使用桐油漆过的布制成的,裁成盛放的菡萏花形状,花芯儿是一截蜡烛。
啪的一声,她点燃了火折子,呵着手护着火点燃了蜡烛,烛光微弱烈烈的燃烧,散发着幽微的香气,在夜风中摇曳。
她提着河灯步下河堤,一步步踏在松软潮湿的河岸上,回头看刘盈,少年站在石桥之上对她微笑,带着温暖的鼓励。于是她折下腰,极轻又极大力的将河灯稳稳的托进了静静流淌的河水。河灯垫了个浮沉,慢慢的随着水流向下而去。
请你一直的流淌而去,永远不要覆灭。张嫣合掌在心祈祷。听人说,一盏河灯是人的一个愿望,我的心中有一个愿望,我无法名状它究竟是什么,可是我希望你能保佑它实现。
张嫣站的直直的,远远看着一盏河灯飘飘摇摇的顺水而下,灯中烛光潋滟,摇曳成一束暖黄,她一眨不眨眼睛的盯着那抹黄光,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停下,眼中已经薄含泪水。
“开心些了?”不知什么时候,刘盈走到她的身后,轻轻道。
张嫣吃了一惊,连忙抬头笑道,“我哪里有不开心了?”
“哪里都有。”刘盈弯下腰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道。
“这两天,你虽然一直都在笑,笑的一副阳光的样子,其实心里面一直不开心。你就是不开心了,才硬要跟我跑出长安来,是不是?”
张嫣再也撑不住笑下去,慢慢板了脸,问道,“我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我是天子外孙,长公主之女,我还有你这样一个太子舅舅,未来一片灿烂锦绣前程铺在我面前,我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也许是因为张嫣还太小,板起脸的时候无法让人觉得严肃,反而更显得稚嫩可爱,刘盈慢慢笑了一会儿,亦将目光投到远处,“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不开心的,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不开心忽然多了一个弟弟,不知道怎么相处。这两天我才渐渐发现,不止如此。你好像,——不能觉得安全,你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张嫣浑身一颤。
“阿嫣,”刘盈苦涩续道,“你爹爹这次的事情,真的让你这么不知所措么?”
“不是啊。”张嫣喃喃道。
我才不是为了阿爹失王黜侯不知所措呢。
我只是,我只是——
我的确是——
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
“阿嫣,”刘盈垂眸,重新睇视于她,他的眸色安静内敛,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我曾经告诉于你,给予你的爱,不会因为旁人而磨损半分。今天我想继续告诉你另一句,你要先学会爱别人,才能得到别人的爱做回报。”
“是么?”许久之后,张嫣轻轻问道。
“是啊。”刘盈微笑,忽然问道,“你见过如意么?”
张嫣摇头,“没见过。”
“如意他——”刘盈想了想,慢慢道,“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我莫名其妙的多了这个弟弟,最初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母亲回来后,恨如意恨的要死。可是我想,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弟弟啊。偶尔几次在长乐宫遇到他,他有些骄纵,有些任性,但终归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所以无论该不该,我心里始终留着如意这个弟弟,所以后来如意长大后,和我还是很亲,无论外人怎么说,他是我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所以,”夜色中他明亮安静的眸光温温的罩在张嫣身上,“你懂我的意思么。”
“嗯。”张嫣轻轻点头,若是旁的人与她说这样的话,她大约会怀疑那人的真心,唯有刘盈不同。她知史上他护如意极厚,为免这个弟弟遭了母亲戕害,竟是邀之贴身随护,同寝同食,数月不离一步。若不是心中真的存了这个弟弟,哪个人肯做到这个地步?
那么我呢,我的心里面存了个谁?
张嫣的心思忽然飘荡到极远,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首歌,于是含在嘴里囫囵的哼了一句,“空荡的节气,想找个人……”
“什么?”夜色空寂,刘盈没有听清楚,狐疑问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啊。”张嫣微笑着抬头。
空荡的节气,想找个人放感情。
她只是,想找个人放下自己的感情。
一个人,当她出生在世界上后,她就不仅仅是这个人的本身,她是母亲的子女,家庭的一员,主子的奴婢或奴婢的主子,或干干脆脆廖然一身。只有她找到在这片天地中的归系原点,她才能心中安定,停止漂泊。
而她重生在这个年代,像眼前这江湖之上一片浮萍,没有根没有系,所以总是漂泊难安,所以总是心情急躁,所以总是行事鲁莽,她不知道她将是走是留,若是留的话她又该如何找她的归系。人活在这世上,总要有人爱着她,而她也在爱着有的人,才能将迷茫沉淀,安心的走下去不会迷失方向。就好像一棵树扎了根,一根藤蔓伸出触须紧紧的将乔木抓住。就好像前世的莞尔与她,互为彼此的依靠。因为心中笃定永远不会被遗弃,所以才能尽情欢笑,才能不畏艰险。然而命运忽如其来劈头切断了她与莞尔的脐带,迫使她得学会离开莞尔独自生存。她的感情顿失归依,她捧着自己的感情想要将之找一个人存放,却小心翼翼的审视着,怕受伤,怕背叛。她会自觉不自觉的这么想,吕雉疼爱她的外孙女儿,可是吕雉心思坚毅,难保日后不会因为政治而抛弃自己;鲁元疼爱她的女儿,但鲁元心性纯稚,还有着一个儿子,难保不会分了心思,疏远自己;张敖疼爱自己的女儿,但他对高帝心存怨恨,又有一大堆侍妾和嫡庶子女,自己在他心中究竟重有几分……
这些刘盈不会懂。
十四岁的少年不会知道女孩儿复杂的故事和心思,他只是敏锐的察觉了自己焦躁的情绪和迷茫的心思,凭借着自己的猜测和阅历做出解释,然后笨拙的找着方法想要安慰她。
可是,他还是安慰到了她,并为她的迷茫指明方向。
那个失去莞尔的张嫣,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比孤独的,这样的孤独迫切的驱使她想找一个代替莞尔的存在寄托自己的感情。这种感情,不需要是男女之爱,也不必是兄妹之情,又或者是母女。她单纯想要的是,一个可以爱,也爱着自己的人。
但刘盈说,你不能永远只想着得到,得到忠诚,得到宠爱,得到付出,在得到之前,你得先学会付出。
莞尔当年决定爱她,他可想过自己会受伤害,会被背叛?
没有。
你想要被爱,就得先学会去爱。而不是躲在自己的堡垒里,小心翼翼的审视着哪个人对你安全,哪个人值得去爱。
爱不是那个样子的。
你要先努力的,真挚的去爱别人,才能得到别人努力真挚的爱。你去爱你的母亲,你便自然是母亲爱的女儿,你要去爱你的外祖母,你便自然是外祖母爱着的外孙女儿。
还有,
她仰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他并不高,也不伟岸,可是他有着一双温暖的眸光,和令人安心的灵魂气质。
你要去爱你的舅舅,你便自然是舅舅爱着的甥女儿。
人同此理。
张嫣吞掉了心里的一滴泪,你要去爱莞尔,你才会是莞尔爱的嫣然。纵然不见不闻,爱在心里永不会模糊。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朴素的道理,但是很多人一生都没有想明白,他们只是以一个婴儿的形态被呱呱的生下,然后再成长的过程中本能的爱着亲人朋友,于是本能的融入到身边的社会,他们不需要想明白,因为他们已经朴素的在以实践证明着它。
而张嫣不同,她是措手不及中被命运错投到这个陌生年代的外客,她无法自然而然的爱着身边的人,同时她又努力的渴望被爱,情绪的本能与渴望互相冲击,使她隐隐焦躁而又不知所措,直到有一天,刘盈点醒了她。而当她明白到这一点的时候,原本浮躁的心也就慢慢落回到它原该在的地方。
这一刻,她也就真正的融入了这个时代。
从今以后,我会更努力的扮一个张嫣,陪着那些我爱和爱我的人慢慢长大。我没有太多的抱负,只是想安安全全没有波折的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我依然会在我的梦里想念莞尔,却在醒来的时候认真的做张嫣。
我不想做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笑弄风云的英雄,也不愿意平平凡凡的过我的一生。前者太累,后者太晦暗。我只愿意在我眼前所看见的一片天地里,所有人平安喜乐的在一起,他们喜欢我,也不至于离不开我。
我只想做一个比众生稍微好一些的人,偶尔给人一点惊喜,那就是我想要的人生。
你知道么?
张嫣扑哧一声笑了,“舅舅,”她嗔道,眼睛明亮,“你每天想那么多,会变老的,开开心心单单纯纯的微笑,不好么?我可不要我的舅舅变成一个小老头。”
刘盈端详了她一阵子,确认眼前所见女孩,这次所笑终于出自真心,这才放心,道,“我没有不开心的微笑啊。”
只也许是忘了不开心。
张嫣捂着手打了个哈欠。
“真的不早了,”刘盈觑了觑天上群星,笑道,“回去吧。”
“嗯。”张嫣点点头,不怀好意的望了眼刘盈的背,耍赖道,“舅舅背我。”
“你自己又不是没有脚,干嘛要人家背?”少年板着脸训道,却又在望着女孩困顿的脸色后心软,上前微微屈膝,道,“上来吧。”
张嫣闻着他身上久违的松香气息,安心的闭了眼,感受着身下轻缓的颠簸,昏黄的烛光在少年脚下投出温暖的光圈,从中心到四周,渐渐淡去。张嫣呢喃道,“舅舅,”
“嗯。”少年轻轻应道,不曾停步。
“你是一个,很温柔的好人。”
刘盈怔了一怔,微微苦笑,“不要对男孩子说温柔,温柔对男孩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尤其,对国之储君而言,更是要不得的东西。
“好。”她答应。
但我会一直这么相信,并心存感念,因为,你就是这么一个人,本质里铺着一片温柔,永远不惮以最善意的心思去相信别人。
“舅舅,”
“嗯?”
“你喜欢郦邑,胜过长安吧。”
——因为郦邑,是你的另一个家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温柔的原乡,它的名字,也许就叫家乡。
背着女孩走回寂静长街的少年轻轻顿了顿脚步,用迷恋而又疏离的目光打量了一眼身边熟悉而又陌生的巷陌人家,许久之后,他轻轻道,“阿嫣,你不知道,无论再怎么像,不是就是不是,永远不可能变成是。”
每一个人的家乡只有一个,它不是随便改改面貌装装样子就做的了假的。郦邑会让他觉得更接近故乡一些,可是他心中的故乡永远只有一个,那是远在天边的丰沛。
甚至,就算他真的回去,那也已经不是他心中的故乡了。
稚弱的女孩儿懂不了他的心思,她已经昏沉沉的即将坠入梦乡。
“舅舅?”她最后喊了一声。
“嗯?”他不厌其烦的答道。
“没事儿。”
可是舅舅,只有生过同样的病的人,才知道病痛是怎样的滋味。所以舅舅,你是不是也曾经,在亲人的聚散和身份的变幻程中,茫然不知归路?
每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出生,都不可能一帆风顺直到永远。于是他或她总有一天会得到属于自己的伤口。这世上快乐的人有千种快乐,悲伤的人就有千种悲伤。别人的快乐是别人的快乐,自己的伤口依然是自己的伤口,快乐可以与别人分享,伤口却只能由自己静静舔舐。它不可能因了别人的安慰就自行消失,到最后,还是得我们独自承担。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二十三:折柳
三日后,刘盈启程回长安。
马车走出村口的时候,张嫣坐在车帘后,正瞧着合阳侯刘仲牵着头黑牛从村外走回来,“阿嫣,”刘仲眼睛一亮,拦着她道,“你上次说的牛耕,究竟是怎么个耕法?”
“就是……”张嫣掀帘探头,正想兴致勃勃的告诉他,忽然省起,这种纯技术活儿,绝对不该是自己这个六岁的小女孩该知道清楚的,连忙笑道,“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齐鲁那边都是这么做的,伯公稍稍使人打听打听就知道。”
“哞——”他身后的牛仰首长叫了一声。
“这么麻烦啊。”刘仲皱眉,心中直欲放弃,然而张嫣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意兴高昂的蛊惑道,“伯公好好干,争取做一个大汉第一农的架势出来。”
“好。”霎那间刘仲被她的话激的热血沸腾,坚定道,“回头我就找人去齐鲁探探。”
大汉第一农,大汉第一农……
刘仲踩着轻飘飘的步子飘进了村子,要是真的能够这样的话,他三弟该多为自己骄傲高兴啊……
“你就凭吧。”前行的车中传来刘盈不赞同的声音,“尽弄些有的没的折腾二伯,若是二伯为此烦忧,反而不好。”
张嫣咯咯的笑,不以为然道,“我又没拿刀逼着伯公都按我说的做。”
“你呀。”刘盈无奈叹道。
宫车行到长安城之外二十里处灞上,停下来为马儿饮水,张嫣坐在车中,掀帘子向外头看,许是因为解开了缠绕在心中已久的结,天看起来格外的蓝,阳光照在身上格外的暖,空气嗅着带着格外的清新,连灞上的景色也格外的动人。
灞上离长安城极近,又最是人们离别常来的地方,见着热闹。河岸边一行新垂杨柳吐着絮儿荡一丝晴明在河水里,倒影着灞水之上横跨一座长桥,历经多年风吹雨洗,犹见沧桑,其上时不时走过一些行人车辆,“年年柳絮,灞桥伤别”,这,就是古往今来无数骚人墨客渲染歌咏的所谓灞桥。
得意人见得意景,在这时候的张嫣眼中,连行人折柳送别的伤感都被稀释成一种清朗的祝福珍重,哪怕是灞桥下躺着的小乞儿也见着喜欢。
等等,乞儿?
桥下柳树边躺着一个四五岁年纪的乞儿,衣裳破烂单薄不遮风寒,露出脚趾和肘,只一双眼睛儿微弱的张着,没有力气,却透出倔强的一点黑。
张嫣怔了一怔。
一行人送了友人折回,瞧见了乞儿,女眷的心思软,求了一句情,于是白衣公子无可无不可的掏出数文钱,嘱小厮送去。小厮应了,趾高气昂的过去,将钱丢到小乞儿面前,说了些什么话。那乞儿却一动不动,莫说感恩神色,连看他一眼都不肯,气的小厮七窍生烟。
张嫣扑哧一声,躲在帘后笑了。
“舅舅,咱们还有吃的么?”她问,也不用刘盈答话,径自将车中案上一堆果品兜了,跳下车,跑到乞儿面前。
“嗳,”乞儿听见有人唤他。
他一动不动,径直想要这么躺着直到死掉,也不愿在这没有亲人的世上多留一天。但一抹清翠探到他额前,他感触到柳枝亲柔的叶儿划过额头。
有没有完啊?他忍了一会儿,到底忍耐不住,回头怒目相视,却看见一张雪娃娃一般的脸。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到这儿送人的人都会折一枝柳枝送人?”雪娃娃问他。
不知道,他微微摇头。
“因为啊,”左耳上一粒胭脂痣的雪娃娃笑眯眯的道,“柳字谐着一个留音,他们想要告诉自己送的人,这个世上有人在挽留着他。”
“哪,”她将柳枝递到自己面前,“送给你。”
“我这儿有梨儿,橘儿,汤饼,并糖炒栗子,都拿给你了,”张嫣一股脑将怀中果品吃食全都堆在乞儿面前,歉然道,“我知道饿久的人最好的是饮碗稀粥,不过旅途中做不了粥,你将就一下,要慢慢的吃,不要一下吃急了,反而会坏事。”
“啊,我舅舅在叫我了,我先走了哦。”她急急的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食物碎屑,掉头跑回,没有看见身后乞儿沉沉的目光。
这个雪娃娃,很像他放在心里的那个女孩,一样的年幼稚嫩,一样的剔透如雪,一样的心思纯善,不一样的只有遇见她们的自己。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
遇见他的女孩的时候,他虽生活贫困,却还抱有希望;而如今,他却已一无所有,连活着都觉疲累。
只余颊边一抹青翠,是杨柳枝梢头嫣然的绿。
“张娘子心思倒好,”青松倚在车旁,漠然看着远处情景,只眼中藏着一抹慨然,突如其来与张嫣道,“只是这天底下有这么多可怜人,哪里都救的过来?”
张嫣怔了一怔,回头笑道,“可是我这个时侯就看到他一个啊。”
若连举手之劳都不肯,又谈什么兼济天下?
青松翻身上马,回头再望了一眼桥下柳树边的乞儿,他色泽黯淡,但身边插着一枝柳枝,却鲜亮的像是绵延不绝的希望。
青松神情若有所思。
“阿嫣,”从宣平门入长安城后,刘盈问张嫣,“你是要我送你去你爹那儿呢?还是随我回长乐宫?”
张嫣歪着头想了想,笑道,“阿爹的侯府还没有修好,还是回阿婆那儿吧,我想阿母了。”
“是么?”刘盈悠然笑道,“你不是怕你爹训你私逃么?”
张嫣恼道,“人家哪有?”
马车穿过章台街抵函里,青松并吕家侍卫辞别后回吕府复命,刘盈则入外宅沐浴更衣,又换乘一辆宫车,这才入长乐北阙。
鲁元得了消息,早就在椒房殿门口候着,看从宫车中跳下来的女儿,“你还知道回来啊?”她板着脸训道。
这次一定要给阿嫣一个教训,她咬着牙在心里默念道,若总是这么胆大妄为,迟早有一天要惊的自己一身病来。
“阿母,”小小的孩子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自己的脸色,径自笑的没心没肺的,仿佛天上的太阳都要在她的笑容下失色。她笑着朝自己奔跑过来,软软的身子轻轻的伸出手抱住自己,又蹭了一蹭,安心的再喊了一声,“阿母。”
鲁元的面色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
她虽然不是很清楚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可是来自女性的直觉和母性的关怀让她敏锐的感觉到,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笑容真心清明,而呼唤盈满依恋。
鲁元喜欢这种改变。
她用力回抱着张嫣,佯嗔道,“这回就算了,若还有下回,看娘怎么收拾你。”
“阿弟,”她抬头对刘盈笑道,“阿嫣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刘盈微笑抿唇。
椒房殿中幔帐低垂,香气宛然,朱红木柱高高的撑起斗拱屋椽,秦汉宫殿总是森严庄重,在里面住得久了,人也古雅起来。
张嫣环视四周,从今以后,她真的要以这儿为家了。
晚膳时,吕雉凤眉一挑,谑道,“几天没见人了,还知道回来啊。”
张嫣无语,真不愧是母女啊,连开场白都一样。“阿婆,”她赖到吕雉身边,“嫣儿在外面有想你哦。”
“是么?”吕雉淡淡应道,然而眉眼渐渐柔和。
“姑姑,”左手陪坐的据说是吕家郦侯产次女的少女站起身来,笑对鲁元道,“你坐这儿吧。”
“五娘不用这样,”鲁元淡淡一笑,柔和道,“我不在意这个,坐哪儿都好。”
“姑姑可以不在意,但是皇后娘娘想和姑姑坐亲近些啊。”少女侧首慧黠道,眼波流转宛如美玉。“这也是伊的一片孝心。”
吕伊着湖水绿色的信期绣云纹上孺,见张嫣的目光望过来,微微一笑,容颜明朗。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二十四-二十五:杜若
永巷令张泽将荼蘼从蚕室提出来,送回张嫣寝殿。不过数日功夫,昔日圆润的小侍女就憔悴了许多,抱住张嫣又哭又笑,不住的道,“翁主,你可把我给吓死了。”
张嫣瞥见她手上生出的薄薄茧子,心里歉然,举手保证道,“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荼蘼收了泪,期待的望着她,“真的?”
“真的。”
荼蘼破涕而笑。
张嫣亦笑问,“荼蘼,你知不知道我常日里穿的衣裳都是谁做的?”
“从前在赵地都是府里织娘供做,有一个叫花锦的手最巧,侯爷的几个侍妾寻她坐衣裳她都敢推拒,只公主和翁主的衣裳毎毎都是她亲手裁做。进宫之后是宫中詹事供奉,织室里有织娘缝制。”
“嗯。”张嫣颔首道,“明儿个你去寻审詹事,让他遣一个织娘来见我。”
“诺。”
第二日午时,她正在殿中习弹琴,有宫人禀报说织室安织娘求见。张嫣绕出屏风,见了殿下青衣织娘。
安织娘揖拜道,“见过张娘子。”
张嫣点头道,“我想请你给我缝几条裤子。”
这裤是她心里头一直存的一件疙瘩,她既已决定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就必须解决掉它。
“裤子?”安织娘疑惑道,“娘子说的是绔么?”
“不是,”张嫣比划道,“确切的说,你可以叫它禈。”
“禈?”安织娘更加迷茫。
“嗯,”张嫣颔首,“在裆处加一块布,围过来,哦,再做个裤腰,就是禈裤了。”
安织娘摇头道,“婢子不能做这禈裤。”
“哦?”张嫣似笑非笑的问道。
“不是婢子不乐意为张娘子效劳,而是自古以来,”安织娘仰首肃然道,“这绔都是没有下面这片布的,有这片布的都是胡人,婢子虽没出息,但也不屑做这胡人之服。”
张嫣冷笑,“这天下原也没姓刘的皇帝,你的意思是我皇帝阿公是乱臣贼子了?”
安织娘大惊,面上霎时血色褪了个干净,“婢子绝无此意。”连连叩首再拜。
“翁主,”荼蘼胆战心惊,疑惑道,“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张嫣瞧着安织娘的背影,笑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啊。——这世上总是有些人踩低看高,你弱了声气,她就强了心焰。”
荼蘼迷糊中听不大懂,再看自家娘子,已经又是和往日一般天真笑容,无邪的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
过得两日,织娘将缝制好的禈裤送来,一共四件,俱是锦面绢里,两件冬裤中纳了絮棉,另两件却是单的,适合春夏穿用。张嫣大喜过望,立即换了禈裤,感觉着安全的温暖,连走路也豪迈了几分。
“翁主,”荼蘼追在后面喊道,“你好歹披上袍子。”一时却停不住脚步,撞到了来人的身上。
“慢点。”刘盈笑道。
“舅舅,”张嫣愣了一愣,开心唤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本来不想特意过来一趟的,”刘盈抿嘴笑道,“不过听见这叽叽嘎嘎的琴声,像轧着我耳朵似的难受,就好奇过来看看到底是哪个这么天才,能弹的出这种琴声。”
“舅舅,”张嫣又是恼又是赧然,“人家才学么。”
“你等着——”她仰首,信誓旦旦道,“等我再学个几年,定要弹出一首曲子来,让你赞不绝口。”
“好。”刘盈忍不住笑开来,“我等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张嫣面前,“这个给你。”
“呀。”张嫣惊喜唤出声来。
“哪,今个儿送到了,以后可别赖我欠着你。”
那是一个小巧的金银镂空香囊,外以蓝色花鸟纹锦缎缝成袋子裹了,顶上系出两端带子,可以佩在身上。张嫣嫣然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无赖?”
“没有么?”刘盈微微一笑。
那这个香囊是从何处凭空生出来的?
“荼蘼,”张嫣奔回殿,喜孜孜道,“找些杜若香过来,我今个儿就佩起来。”
“好。”荼蘼抿嘴笑应了,取来杜若草,剪碎了收在香囊里,张嫣将佩在革带之上,笑咪咪的展臂转身,问道,“好看么?”
荼蘼也笑弯了一双眸儿,“翁主怎么打扮都好看。”
杜若清甜的芬芳从腰间馥郁出来,张嫣穿行在椒房殿中,仿佛闻到《九歌》中香草美人的气息,这一日,她来到西次殿。到的时候小张偃刚刚才吃过奶,奶娘将他抱回鲁元身边,张嫣滚在鲁元的宽广长榻上,翻过来戳弟弟一下,翻过去又戳弟弟一下。张偃脾气倒好,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奇怪的盯着自家姐姐。
“小孩子的感觉最敏锐。”鲁元忽然笑道。
“啥意思?”张嫣抱着弟弟,不解的抬起头来。
“我说偃儿啊,”鲁元走过来逗了逗儿子,“他知道你虽然逗他,但是心里喜欢他,所以不哭也不闹。”
张嫣仰天无语,阿母啊,我知道瘌痢头都是自家儿子好,但是你也不用将你家儿子想成早慧神童吧?
“阿嫣,你父的宣平侯府就快修好了。”鲁元又絮絮道。
“这么快啊?”张嫣倒有些好奇。
“不快啦。”鲁元嗔看她一眼,“未央宫也不过就修了一年,侯府小些,自然用不了多少时间,未央宫修的差不多了,少府偷懒,用的就是同班工匠。”不过规模自然比未央宫差很多就是。
“哦。”知道了。
“再过几天,就要到上巳了。”
“哦。”
“阿嫣,”
“嗯?”张嫣抬头狐疑觑她。
“上巳那天,”鲁元微笑着看着她,一双眸儿明亮,闪闪发光,“我们一家人搬回侯府住,好不好?”
阿母,很想阿爹了吧?
张嫣猜测着。
“好啊。”她道,又低头逗了逗自家弟弟,无谓笑道,“是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偃哥儿就该不知道他家是什么模样了。”
鲁元抿嘴儿一笑,目光掠过张嫣腰间的香囊,怔了一怔,若有所思,“阿嫣?”
“嗯,”又有什么事儿?
“你,很喜欢你舅舅么?”
张嫣怔了一怔,缓下了神情,散散笑道,“是啊,他是我舅舅么。”
鲁元柔柔一笑,眸光怀念,“盈弟,是个很好的人。”
“小时候,我们在丰沛的时候,我比他大八岁,他还是个小小的孩子的时候,我得天天帮着母后忙这忙那做家事农活,父皇是个不着家的,我但凡有心事了,盈弟总是静静陪着安慰我,他的眼神,你只要看一眼就会觉得心软,甚至会觉得你的烦恼烦恼着了他真是太不应该。我一直不懂,父皇为什么对盈弟总是喜欢不起来,在我的心里面,他是最好的弟弟,最好的儿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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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睡不着觉,母亲大人有言:“数羊吧。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俺说,“俺对羊没感觉。”
于是她说,“随你数什么。”
so,大晚上的我在数,“一张粉红票,两张粉红票,三张粉红票……”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二十六:如意
鲁元看了一眼张嫣,续道,“最好的舅舅。”
“娘,”张嫣笑道,“你到底是想要说什么呀?”
“我想说,”鲁元慢慢道,“所以我一直记得不去烦扰他。”
“阿嫣,你舅舅是个很重情分的人,所以他待亲人都很好很好,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你得学会为他着想,他早已经不是丰沛乡野间无忧无虑的孩子,他是大汉储君。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想,去做,去抉择,去努力,我们不该再去分他的心神,阿嫣,”她温柔的望着女儿,“你不要和他走的太近。”
张嫣心中翻覆,本想脱口而出,“我可以帮他的。”可是慢慢气馁,你会什么呢?
她问自己,你究竟会什么呢?
这个时代风起云涌,英雄豪杰多如牛毫数不甚数,与他们比起来,你并不算什么。你知道历史,但你并不能保证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更何况——当你试图影响历史的时候,也许,那历史早就翻了个儿。
张嫣沮丧咬唇,最终道,“我知道分寸的。”
她从母亲殿中出来,沿着椒房殿前复道一直向前走,直走到酒池方停下来,倚着池上白玉阑干,想着日后当离刘盈稍微疏远着些,心里不禁闷闷的难受,难受了一会子忽又心惊,自己什么时候对那个少年那么依恋了?
也许,是长乐前殿第一次见面,泪眼朦胧中少年对自己伸出的手。
也许,是他背自己回椒房,在并不宽广的背上,她闻到的令人安心的松香。
也许,是郦邑河边,他告诉自己要开心一些,要得到爱必须先学会付出之时。
也许,是前儿个,他送来了她自己都没真的相信他会记在心里的香囊。
她不自觉的摸到腰间香囊,解下来托到掌中。看着蓝色锦袋上绣着的牡丹花鸟,那一粒黑瞳,竟似活的似的,反转光华。
“舅舅,”她笑了笑,轻轻道,“对啊,只能是舅舅。”
天底下哪个舅舅和外甥女走的近的?她又没打算走历史上的张嫣的旧路,嫁给他,做他的妻子,做一辈子的处女皇后。如果从理智上说,她是该疏远他的,但哪个人又是完全由理智做主的?恨只恨,她来到这个世上,第一眼抬头看见的人是他。她困惑的时候,牵着她的手引她走出的人是他……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汲取温暖,滋生勇气。
可是不行,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张嫣握了握手中香囊。
是该时候了。她要及时遏制住这种感情,将它控制在正常的舅甥感情范围内。这样对他对自己都好。回头儿就将这香囊压到箱子底去,眼不见心不烦,她的感情依托,只要一个人就够了,她有阿母就好。
“你手上的是什么?”她直起身子,忽听得身后有人好奇问道,声音清朗似曾相识。
张嫣吓了一跳,回头看,却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坐在阑干之上,摇晃着双腿,抬起脸来,服帖细致蓝色织锦暗绣深衣之上,一张脸皎皎如玉,眼神清亮而好奇。
“呃?”张嫣愕然,讷讷说不出话来。
“给我看看。”男孩跳下阑干,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香囊,张嫣一时措手不及,待香囊失了手这才反应过来,恼道,“还给我。”
“真漂亮,”男孩似没有听见是的,捧着手中香囊赞叹道,“嗳,”他回过头来对张嫣道,“这香囊我要了。”语气轻松仿佛不过是掬了把池中水,干卿底事,张嫣大急,扑过去想要夺回香囊,“你说要就要啊?还给我。”
男孩和她推揉了一会儿,他年纪长了几岁,又是个男孩,如何能让六岁的女童从自个手上抢回东西,握紧了香囊,转头就沿着九曲回廊跑。张嫣发足去追,一把撞到男孩带过来的中年嬷嬷怀里。
“张娘子,”嬷嬷扣住她,口中劝道,“不过是个玩意儿,赵王爷既喜欢,就由着他好了。你可知我们王爷那是陛下宠在心尖尖的皇子啊。”话还没说完,张嫣发狠一推,从她腋下溜出来,继续追着如意去了。
我管你是哪个皇子皇孙,张嫣心中委屈愤恨,我的东西就是我的,如何能你说夺就夺?她虽刚刚下定决心从此将香囊封藏,再也不见,但眼见得被如意夺了,却是想都不想也要追的,她性子从来都是倔到底,虽人小腿短,不一会儿就跑的气喘吁吁,却犟着一口气,死都不肯放弃。
如意跑了一会儿,也觉得累了,回头再看,离酒池已经有好大一截路,他已是从后宫跑到了前殿,那个看起来娇娇怯怯的小丫头还是死命在后面缀着,不禁心中有些钦佩。而他因不住回头也就没有看清前路,一下子撞到一个衣甲鲜明的侍卫身上,那侍卫恭敬拦住他道,“殿下,陛下在前面与丞相绛侯他们叙话,你不好闯过去的。”
如意觑了觑,果然见之前大批卫尉军簇拥间,父亲一身玄裳,头戴长冠,极为显眼。虽满座百人,也能在第一眼看见。他自幼被父亲娇宠,在其膝下嬉戏惯了,堪称含在口中怕化,捧在手中怕摔,可从来没有想过皇子该不该在父亲与朝臣说话的时候参合进去的高深问题,扬着手中香囊高声喊道,“父皇。”
相互谈笑叙旧的刘邦并着臣下萧何与周勃都扬着眉讶然回过头来,如意一路穿过执戟卫尉军列,扑到刘邦怀里,刘邦一把抱起他,大笑道,“好如意,又重一些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竟是将多年好友尽摞在那儿,和娇儿唠起家常来了。
如意嘻嘻笑着,指了指刚跑过来的张嫣,道,“有个傻丫头一直在追我。”
刘邦怔了怔,看着小张嫣比如意还要娇小的身子,慢慢的缓下步子,排开宫人侍卫,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微微的仰起脸,弧度尽是倔强。
“阿嫣啊,”刘邦将如意放下,不经意间收敛了适才晗弄如意的亲昵,恢复了疏朗不羁的笑,盯着她道,“你和如意这是怎么了?”
如意躲在刘邦背后,对张嫣做着鬼脸,得意洋洋。张嫣瞪了他一眼,目光转到如意手中握的紧紧的香囊上,将嘴抿成一条直线,只说了四个字,“我的香囊。”就不再言语,只一双眼睛水光闪闪,又是委屈,又是楚楚可怜。
调皮的如意,委屈的张嫣;仗势的如意,可怜的张嫣;身为皇子的如意,被黜赵王之女张嫣;陛下娇宠的如意,“寄人篱下”的张嫣……在场两位老臣来回看看,心立即有了偏颇,萧何倒还好,惯是谨慎的,不肯轻易出言拂了刘邦的意,绛侯周勃却是个鲁直汉子,立马仗义出言,“如意皇子,好好的怎么可以欺负人家晚辈,还是将那玩意儿还给小娘子吧。”
高帝微微尴尬,欲待偏颇,偏是所有人都看见如意手中的香囊的。而张嫣的样子实在“可怜”。
刘邦咳了一声,板了脸对如意道,“你一个做舅舅的,怎么好意思抢外甥女的东西?还居然是个香囊,好好的男孩子,也不嫌脂粉气。还不快还给阿嫣,改明儿父皇送你一匹小马驹儿,你带到马场去骑,那滋味才叫棒。”然而语调丝毫不见责难,半分勉强不来。
如意见了张嫣那幅委屈的模样,早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他并不怕父皇的斥责,却磨磨蹭蹭走到张嫣面前,仰高了下颔道,“我不爱这东西了,你既舍不得,还给你就是。”将香囊掷回去。
“你就是太子哥哥提起的阿嫣啊,也不是怎么了得么?”他绕着张嫣走了一圈,哼了一声,“比不上我漂亮。”
上座刘邦掩面做不愿见状,萧丞相与绛侯也失笑,张嫣更是掌不住笑了,问他,“男孩子漂亮很光荣么?”
“呼,”如意拍了拍胸口,放心道,“你终于笑了。笑起来才还看,要是总像刚才要哭不哭的可怜兮兮的,”他皱了皱眉,“就难看死了。”
张嫣怔了一怔,忽然想起放河灯的那个夜晚,刘盈望着远方说,“如意,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刘盈面上的的神情安宁。
他说,“如意他,有些骄纵,有些任性,但终归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张嫣想,我好像有些懂舅舅的意思了。
“好了,好了,”刘邦不耐烦挥手,“如意,你带着阿嫣到别处去玩,还有个章程没有?”他佯怒道,“小孩子家的事情,还跑到朕面前来闹,朕难道是帮你们断一个香囊归属的么?”
如意仰天哼了一声,不理会父亲的怒火,拉着张嫣的手,亲亲热热道,“哪,阿嫣,我跟你说,咱们去东宫找太子哥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香囊是他送你的吧……”
张嫣被他拉的向前而去,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众人之中,高帝随意而坐,纵横捭阖,意态惫狂。
她本以为,刘邦定是要偏袒如意的。所有儿子当中,刘邦最宠如意,连嫡子刘盈都远远不及,更不要说无足轻重的女儿鲁元了,而她张嫣,又隔远了一层。
而她记得刘邦的眸光,虽精光敛摄,今日里却每每避开了自己,不敢与她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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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三江榜在我心目中,像是一个朝圣地的存在。从07年进起点以来,每写一本书,我都会巴巴的跑去申请三江,《金屋》被拒,《陌香》被拒。开新书的时候,我和群里人笑着说,还是要去增加三江编辑的劳动量。
结果,这本《大汉嫣华》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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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二十七:惊讯
回到椒房,荼蘼迎上来,担心道,“翁主总算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三皇子会难为我?”她反问。
荼蘼噎噎的。
“今个儿倒奇了,”吕雉仔细问了她御前情景,亦疑惑道,“陛下素来最偏袒神仙殿那对母子,今个儿怎么转性儿了。”
“母后,您想太多了,”鲁元笑道,“再怎么说,阿嫣也是父皇的嫡嫡亲外孙女儿,父皇再偏心也偏心不到哪儿去吧。而且,父皇黜了敖哥的王位——”
心里对张家一系总有些歉疚吧?
“他会歉疚?”吕雉冷哼笑道,“那还真是天上掉红雨了。”
连面对陷在敌方阵营中的老夫和妻子,都能腆着脸说出“欲烹,则分我一杯羹”的男人,你还能信他心中有歉疚这种东西?
“阿婆,”张嫣靠在吕雉身上,伸手抚平吕雉紧皱的眉宇,软软安慰道,“不要皱眉头,眉头皱多了,会生皱眉的。”
“好。”吕雉老怀弥慰,拍了拍她笑道,“阿婆不皱眉——可能是因为丞相和绛侯都在,陛下总要顾些脸面吧。”
第二日,鲁元让人着手收拾自己母子三人的行李,吕雉怅然道,“不多留些日子么?”
“娘已经老了,你父皇又——”她微微红了眼圈,转过头去倔强的不让人看见,过了一会儿方又道,“只有你和盈儿在面前,才多些安慰。”
鲁元也勾动了情感,笑着安抚道,“娘你说哪里话,”她唤起了昔年在丰沛乡野间的称呼,不再叫母后,虽少了些庄重,却多了亲昵,“如今敖哥失位,我们已经不必住到那遥远封国去了,就在尚冠里安个侯府,尚冠里离长乐很近,娘你想女儿了,随便让申詹事遣个人唤我进宫,半个时辰我就来看你。就是你不唤我,我也是七八天要进来看你一次的,只怕娘到时候要嫌女儿烦着你了。”
吕雉一笑,怪她道,“娘哪会烦你,——娘永远都不会烦你的。”
“可是娘,”鲁元道,“我虽是长公主,但哪有出嫁了的长公主长居宫廷的?这两个多月是敖哥的侯府没有修建好,我腆着脸暂住下来,父皇才没有撵我走。如今侯府修好了,我哪里还能不走?而且,”她抿嘴道,幽怨道,“我和敖哥到底是夫妻,他虽可能怨我,怪我,但我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回他身边去。白白将他拱手让给别人。”
吕雉一凛,淡淡笑道,“满华你放心,那两个妖精但凡敢轻慢你一点,母后就帮你送两杯鸩酒去,了结了她们。”
“母后——”鲁元无奈唤道,“女儿要她们两个的命做什么?”
“女儿想要的是敖哥的心。”
要离开了,张嫣环顾寝殿,忽然觉得有些不舍,这儿并不是她的家,但从她来到此地,一直就住在这儿,渐渐竟滋生出一种依赖的感觉。可是没有关系啊,我有阿母,无论跟她到哪儿,都是安心的。
张嫣将香囊扔到箱子最底下,然后荼蘼捧出叠好的衣裳,置在上头。
“翁主,”荼蘼好奇道,“这个香囊这么漂亮,前些天您还把玩爱不释手,现在就不带了么?”
“嗯。”张嫣抑郁点点头。
“真可惜。”荼蘼惋惜道。
“是我不戴,你有什么好可惜的?”
“没有啊。”荼蘼笑道,“我是想,太子殿下若是看到你戴他送的香囊,一定会很欣慰。”
张嫣抿唇思索,冷不防的问她,“你喜欢太子?”
“是啊。”荼蘼手中忙着,心无芥蒂的回头朝她笑道,“太子殿下是个大好人,荼蘼自然喜欢。”
张嫣微微仰首,若有所思,一双眸儿特别的漂亮,“我记得,他好像骂过你吧。”
“那是因为他担心翁主,”荼蘼不在意道,“所以我被骂骂,没关系的。”
张嫣拢着膝坐在榻上,摇晃着脚丫子,目光追着荼蘼在殿中走动,“舅舅年纪也大了,上次我听阿婆的口风打算要为他挑房里人,你要是真喜欢她,我想法子把你送去充个名额?”
荼蘼倏然站住,身影僵硬,顿了一会儿方淡淡道,“翁主好意荼蘼心领,但荼蘼是在心里立了誓的,这一辈子都伺候翁主,终生不嫁。”
张嫣又是歉又是疚,安慰道,“你不乐意便不乐意,说就好了。我不该开你的玩笑,你也犯不上说这么狠的话。”
才这么点子年岁,谈什么终生不嫁?
姑奶奶两世为人二十多岁,也没有对男人绝望到终身不嫁啊?
只是很小心很小心的挑着合心意的男人。
“胡闹。”鲁元皱着眉绕过屏风进来,斥道,“两个丁点大的孩子,也敢说这么不着边际的轻狂话,也不知道羞。”转脸看见张嫣在坐榻上随意坐着,更是道,“阿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不雅,还好是在内室中,若是让外人见了,岂不是说我和你爹爹没有将你教好?”
张嫣讪讪正经危坐,不服道,“可是我里面穿了禈裤啊?”又不怕露出什么不妥来。
“你弄的那个什么禈裤,”鲁元挑眉淡淡道,“你阿婆和我倒是知道,虽然不合规矩,但你既然喜欢,又不会有外人看见,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去。可是这坐姿不成,外头有几人知道你是穿了禈的?他们只会觉得你坐姿不雅。你还真想丢张家的脸么?”
张嫣被逼的步步后退,发狠道,“可是那样跪坐真的很累,我只在内室松泛些,到外面再装淑女成么?”
“你本来就是淑女,什么装不装的?”鲁元一笑,弹了弹她的鼻子,又正经道,“以后可以,现在不行。”
“我是你娘,还不知道你?你这阵子虽见勤勉了一些,骨子里还是疏懒性子,若真要你松泛惯了,你出去后连手脚都摆不惯。阿嫣,娘不会害你。”
张嫣愁眉苦脸的应了,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出门让人指指点点的说自己不雅的,就是五六岁的孩子也不例外。她这才知道,从前小说上看的改造椅子都是想的简单了,这个时代的人对坐榻根深蒂固的遵从,若是你打了把椅子来,别人的眼光不看死你?好在跪坐着跪坐着就习惯了,张嫣在心中催眠自己,我是这个时代的一只小虾米,小虾米。
上巳日,站在椒房殿前,张嫣偷偷的觑着阿母,见她面色红润,双眸闪闪发亮,眉间唇边都笑的温柔,鲜活的像是殿中养着的牡丹花,郁郁烂烂的开放,知她是盼这天盼的久了。扑哧一笑,低下头来。
也许,对一个女人来说,娘亲再好,还是比不上伴着爱人的幸福滋味。
“怎么宫车还不过来?”吕雉等的久了,奇异问道。
苏摩姑姑皱眉茫然,“已着人去唤很久了。不然,再派个人去催催吧。”她话音还没有落下,只听得踏踏的卫尉军脚步声,三百名鲜甲执戟的南军齐整整的奔过来,将椒房殿团团围住,捧着诏书的中常侍走出来,笑道,“皇后娘娘,陛下听说鲁元长主今日返家,说父女之情还未叙够,请长主在皇后这儿多留几日。不必急着回去。”
鲁元惊骇欲绝,实在是不明白怎么自己连返个家都不能够。“父皇是什么意思?”她的指甲尖尖的扣在了肉中,几乎要尖叫,“莫不是父皇还要对敖哥下手?他已经黜了敖哥的王位,还不够么?”
“满华,”吕雉拦住她,面色凝重,“你先回去歇着,”她轻轻安抚道,“你放心,母后一定帮你问个明白。”
“哇——”的一声,奶娘怀中的小张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黑漆漆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约是不喜欢这么低肃的气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然而高帝避在神仙殿不见,吕雉也没有什么法子,派永巷令张泽遣人往东宫和吕家问信,过了大半个时辰,刘盈面色暗沉的来到椒房殿。
“阿姐呢?”他轻轻问吕雉。
“她惊吓不已,阿嫣陪她回寝殿睡了。”吕雉淡淡道,“盈儿,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父皇真的还想为难张敖?”
“不是。”刘盈艰涩的吐出两个字,喝了一口水,那执盏的手竟有一点抖,“这回的根子不在姐夫身上,反而是阿姐自己要不好了。”他蓦地恨恨掼下手中盏,声音却放的低,“可恨那天杀的刘敬,竟密劝父皇,以阿姐和亲匈奴,去做那匈奴冒顿单于的阏氏。”
吕雉倒抽了一口冷气,饶是她性情冷静坚毅,这一次也惊的面色雪白不见丝毫血色,哆嗦哆嗦嘴唇,正要艰难再问仔细,忽听得殿外张嫣一声惊叫,“娘。”母子两人抬头去看,却见鲁元面色惨白,已经倒在帘下昏厥。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二十八:旧誓
鲁元悠悠醒转,天色已近黄昏,恍惚中,见娘陪在自己榻边,那眼角眉梢是深深的纹路,笑着道,“娘,你又操劳了啊。等阿爹回来了……”
她忽然住嘴,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眼底薄薄的泪光。
“满华,满华,”吕雉大恸,抱住了女儿,诉道,“你怎么这么命苦,遇到了这么一个狠心的爹?”
“母后,”鲁元凄然一笑,问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刘敬上奏和亲事,是在年前还是在年后?”
吕雉知她心意,缓缓道,“你弟弟方才说,是在去年末。”
鲁元静了一会儿,轻轻的应了一声,“哦。”
“满华,”吕雉见她面若死灰,心中害怕,连声唤道,“你莫要吓娘。”
鲁元缓缓转动目光,似木头一样盯着母亲一会儿,忽然咯咯的笑起来。
“他真是,真是——”她笑的连话都说不畅快,扶着床屏喘了一会儿,怨毒道,“真是我的好爹爹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有命,不敢有违。这道理,她自幼知晓,若父亲只是打算将她嫁到匈奴,来捍卫他的江山,鲁元想,她也许会怨,会恨,会哭泣,会不甘,可是她不会绝望。
她眸底一片冰冷,她不是傻子,不会事情都到眼前了还不会看,年末刘敬献和亲匈奴策,开了年刘邦就以谋逆罪抓了张敖入狱,将两件事情放到一起看,她简直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傻子,被耍着玩冷着眼打量还要叩头谢恩。
到了这个地步,鲁元这才知晓,年初刘邦那般穷凶恶极的发作张敖,也未尝不存了逼死张敖,将做了寡妇的自己强嫁到匈奴去的心思。念及父女之亲,当中竟如此险恶计算,不由气的哽在心里,翻转不出,险些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吕雉叹了口气,无言的抚过女儿的头发,慢慢的用指头理顺,理到最后一束,霍然站起,头也不回的出了殿。
“皇后,”苏摩心惊胆战,跟在吕雉身后走的极快,“你要去做什么?”
“去见陛下。”
“可是皇后娘娘,”苏摩急声劝道,“陛下这时已安置了,您怎好去扰?”
吕雉冷冷一笑,肃声道,“他便是睡死了,这时候也得给我起来。”
神仙殿前,女官骊珠掌帘出来,拦道,“陛下在殿里,已经安置,皇后娘娘若有事,不妨明日再来请见。”
“你进去禀告陛下,”吕雉淡淡道,“本宫在这儿等着他,他一会子不出来,本宫便在这儿侯一会子;他一夜不出,本宫候着一夜,他一日不出,本宫候着一日。除非他打算一辈子待在这神仙,否则必要见我。”
“哟,”骊珠扬脸道,“皇后娘娘您这是何必?您是皇后,自然有这个胆子和陛下这么说,骊珠不过是小小婢子,没胆子这个时候扰陛下兴致。您就是真的站上一夜,也无人知晓,还是回去歇着吧。说起来,上次陛下不是嘱你好好待在椒房殿,没事别到处乱走么?”
说到这儿,她竟掩口打了个哈欠,意甚疏懒。
“放肆。”
吕雉厉声喝道,“你小小一个后宫女官,竟胆敢和本宫如此说话。永巷令,将这个犯上宫女抓了,当廷杖责。”
“你敢。”骊珠失色尖叫,“我是戚夫人的女官,还轮不到你来罚。”
吕雉咯咯笑道,“你真是被戚懿给宠坏了,忘了连她也不过是本宫治下一个小小夫人么?今天莫说是你,就是她亲自出来,本宫一样敢仗。”
骊珠发疯似的挣扎,却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给死死扣的,按在廷中地上,立时便有执仗宫奴上前。两杖落下,骊珠嘶声哀叫戚夫人。
吕雉充耳不闻,仰首看着神仙殿中飘摇烛火,和慌乱四奔的宫侍。
她想,我好久都没有这么肆意发作了。这皇后的尊荣,虽然风光,却也压抑,哪里还有当年丰沛之间泼辣爽利的吕三娘子半分锐气?
刘季,刘季。
我百般忍让,你步步紧逼,我已经不能再让。
骊珠的背上已是一片鲜血狼藉,昔日威风八面,连皇后身边女官也要退让三分的神仙殿女官已经是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行了十余杖,骊珠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一双眼睛无神的闭上。
“骊珠。”戚懿披了袍子从殿上奔下,美丽的面容上一片惊怒,咬牙回头怒视吕雉,“吕雉,你欺人太甚。”
美丽的女子连激怒之中也有别样风情,吕雉却连半点目光也吝于给她,瞧着披着禅衣走出来的刘邦,柔声道,“陛下,你终于肯出来了。”
月色下,她的面色又是温柔又是森然,两种截然矛盾的神情,诡异而又和谐的显在同一张面容之上,“你不肯出来,我便打死一个;你若再不肯出来,我便再抓一个来打,打到最户,你总是要出来的。”
戚懿腿一软,牙齿咯咯打颤,望着吕雉眼神又惊又怕,这才知道,这个自己平日素看不起的皇后,竟是这样一个狠厉不留情面的角色。
刘邦也不生气,淡淡道,“朕既已经出来,皇后又想对朕讲些什么?”
“陛下,”吕雉微微一笑,“你真要我在这大廷广众之下与你说?”
刘邦挥了挥手,立时帝后身后所有宫婢侍者如潮水般退的远远的。
吕雉看着戚懿。
“懿儿,”刘邦笑着挽戚懿道,“你先进去歇着,过会儿我再进去陪你。”
“我不嘛,陛下。”戚懿甩开他的手,怒视道,“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打死了我的女官,陛下若不能为骊珠伸冤,我这个夫人日后在宫中哪有半分面子?”
吕雉淡淡一笑。
“懿儿,”刘邦淡淡道,“这事以后再说,你先退下。”
他从来没有这般板着脸与戚懿说话,戚懿瞧他的神色,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害怕,不敢再说,负气入殿。
“陛下,”侧殿之中,吕雉相对而坐,抬首问道,“可还记得汉三年?”
吕雉笑的甜甜的,月光照入殿中,冰清温柔,仿佛褪去她身上十年农妇,十年颠苦生涯,退回成丰沛乡野间清新爽利的少女,“你答应了我的,在追兵就要追上来的时候,你答应了我,只要我肯披上你的衣裳,骑着你的战马引走追兵,你立誓立盈儿为太子,好好照顾满华一辈子,一生一世,必不更此言。”
“是啊。朕答应过你的。”刘邦道,“所以朕立你为后,封盈儿为储君,又将满华许配给张敖,朕已经兑现了诺言。”
“可是你现在要将满华送去匈奴。”吕雉嘶吼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照顾她一辈子么?”
“去匈奴有什么不好?”刘邦笑道,“她将是单于的阏氏,冒顿看在大汉的份上必不敢怠慢于她,你不是嫌张敖如今的身份低了配不上满华么?你瞧朕如今给你挑的这个新女婿地位多显赫啊。除了朕自个儿没人能比的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无耻。”吕雉气的浑身发抖,斥道。
“放肆。”刘邦瞬间变了脸色斥道。
“呵呵呵呵,”吕雉笑了一阵子,终于落下泪来,软膝跪下,疲惫道,“刘季,我从来没有求过你。我十六岁嫁给你,为你操劳这么多年,便是没有功劳,你总该念得我些苦劳。你多年来不着家,我不恨你;你和曹姬勾搭生下刘肥扫我面子,我不恨你;你逼我为你引走追兵,我不恨你;我落在楚营你不肯搭救我不恨你;你宠幸戚懿我不恨你;你偏心刘如意慢待我的盈儿我不恨你;你关黜张敖降他爵位我不恨你,你总该给我留点退路,我只有满华一个女儿,你不要逼她上绝路。”
她幽微道,“不要把我们最后一点夫妻情分都用光。”
刘邦叹了一声,下阶扶起吕雉。
她以为他最终改变主意,不禁欣喜于色。
“阿雉,”刘邦唤她的小名,“满华是我的女儿,你以为若不是没有办法,我会这么逼她?我大汉与楚连年征战,如今民生疮痍,再也经不起半点折腾。而北方冒顿的匈奴正是强盛时期,常常掠我边境。朕欲战则国力兵力俱不足,欲和则何以为和?”
“朕只有满华一个女儿。”他慢慢道,“她是大汉长公主,理当为国尽力。”
吕雉心中一片冰寒,漠然抬头,“别人如何为国尽力我不管,我的女儿不行。”
“她该尽的力,我早就替她尽了,她为这个长公主,没享到多少福,反倒吃了不少苦,你说,你该不该补偿于她?”
刘邦面色连连数变,甩开她的手,斥道,“竖子不足与谋。”挥袖而去。
吕雉缓缓笑得一笑,却发现拉开的唇角如是生涩,于是仰面望天,眸色覆盖冰雪。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二十九:失侣
鲁元在椒房殿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发现在榻边伏着一个小小的人儿,散开了一头青丝,像泻下的黑色泉水。
“阿嫣怎么在这儿?”她轻轻问,只觉嗓子嘶哑。
“公主你醒了,”涂图小心的搀她坐起,轻声道,“小娘子一直担心你,我怎么说她都倔着不肯离开。”
动静中惊醒了张嫣,她揉着眼睛抬起头来,见了鲁元,欣喜笑道,“娘醒了啊。”
鲁元心中一酸,险些落泪,连忙忍住,抱住她道,“傻丫头,困了不知道回去睡啊。”
涂图道,“公主,太子在殿外等着你。”
“知道了。”鲁元掀开锦衾下榻,“我马上就过去,对了,”她一顿,“把偃儿给我抱过来。”
奶娘抱着襁褓进殿,小心翼翼道,“公主,你看,我正要给小世子喂奶。”
“今个儿用不着你。”鲁元轻轻的从她手中把偃儿抱过来,柔情专注,“我亲自喂他。”
“公主,”涂图皱眉不赞同道,“哪家贵妇是亲自给孩子喂奶的,怕堕身份。而且,太子——”还在外面侯着呢。
“阿弟会懂我的。”鲁元抬头道,“我今生今世也许再没机会见偃儿了,当娘的,想亲自喂他一口奶,还不成么?”
涂图眼圈一红,转身偷偷拭去泪,退开去不再说话。
于是鲁元转身解开衣襟,露出一片洁白,小孩子懂不了大人的悲伤,闻着奶香味儿就啜过去,一口han住*,张嫣转过头去,不忍再看,她也曾看过几次母亲哺育婴儿,却觉得此时此刻,母亲最是光辉圣洁。
鲁元忍不住低呼一声,她奶水不多,怀中偃儿吮的狠了,竟是生疼。但是疼的狠了也不愿意放开儿子,眼泪簌簌而下。
过了一会儿,她将婴儿交给涂图,整理衣裳,踏出室去,见到坐在外殿的弟弟。
几日不见,刘盈似乎有些憔悴,饮着云纹金盏,抬头见她出来,抑郁一笑,唤道,“阿姐,”眉宇间略有疲倦之色。
“阿弟,”鲁元走到他面前坐下,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你都多大的人了,开了明年都该娶媳妇了,还这么不懂事。困了就要回去睡,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么?”
“我怎么睡的着?”刘盈微燥道,“这些天,母后和我跪求父皇收回成命,父皇就是不肯改口。阿姐命途未定,做弟弟的——”他还要再说,鲁元却伸手掩了他的口。
“父皇心狠,你不是不知道。”她道,“阿弟,我不要你去求他,我只求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鲁元怔怔流下泪来,“我想见敖哥。从我产下偃儿之后,我们夫妻就没再见过。我想他想的要死。阿弟,你帮我想想法儿,不拘在何时,何地,何法,你让我们夫妻再见一面。好不好?”
“这——”刘盈迟疑。
“我知道他在怨我,不然就算有千万般理由,也不至于两个月同在长安一面都不见。”鲁元声泪俱下,几乎濒临崩溃,“我怕父皇真的一个狠心真的将我塞进去匈奴的车马中,那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阿弟,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刘盈动容,郑重对她承诺,“好,阿姐,你安心等着就是,我会设法。”
鲁元在平静与焦急中等了三日,终于到第四日,涂图进来对她道,“公主,太子殿下又来探你。”
鲁元大喜,放下偃儿三步两步奔到外殿,握着弟弟的手连声问道,“阿弟,敖哥他怎么说?他可还念着我?还肯来见我么?”
“阿姐,”刘盈连忙捂住她的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暖然一笑,道,“你看我带了谁来?”
鲁元怔了一怔。
跟在太子身后穿着胄甲的侍卫抬起头来,鲜明红缨头盔之下,眉清雅,目如玉,可不正是张敖?
刘盈退了出来。
三月中的天光甚好,照在椒房殿阶前,亮晃晃温温暖暖,刘盈举目相望,见广树之下下栓秋千,鹅黄春裳的女孩坐在秋千之上,锦色丝履履尖微微离地三分,可有可无的荡着秋千。
“怎么不唤人来推?”刘盈问她。
张嫣抬头笑道,“每一种心情有每一种心情的荡法,今个儿我只想这么坐着。”不要人吵。
刘盈瞧她静默眸色,安慰道,“你不要怕,舅舅不会让你娘就这么去匈奴。”
“我才不怕。”张嫣摇头道,“我知道她不会去的。”
“哦?”刘盈被她逗笑,“你哪来的这么笃定?”
“因为我舍不得啊,”张嫣宛然一笑,“阿母知我舍不得她,便一定不会去。”
刘盈淡淡笑了,小孩子的逻辑真是简单分明,可是,若世事正是这么简单分明,该有多好?
他将目光转向静默而立威严万端的椒房宫殿,西次殿窗下,鲁元和张敖对视良久,鲁元终于一声哭泣逸喉,扑到张敖怀中,“敖哥,我真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满华,”张敖拥着她,抚发怜惜道,“上次见你,你已经憔悴的很。怎么两个月还没养好,反而更见损了呢?”
“敖哥,”鲁元目光慌乱,饮泣道,“你不要怪满华,满华也不想这样的。这两个月来,我知你怨我,恨我,所以我不敢出宫见你。可是,”她的眼泪如珠子一般滚过脸颊,捂面道,“早知道会这样,早知道会这样,我还不如生完了偃儿就跟你回去。哪怕你骂我,不理我,我们终归是在一起的,不会白白浪费这些时光。”
“傻丫头,”张敖使力拉开她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温柔揩去她眸下的泪光,“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鲁元的目光忽然变的朦胧,缓缓间两双唇慢慢靠近,最后贴在一起,辗转厮磨。张敖伸手抖开鲁元的发,将她放在坐榻之上,更是探上了她灼热而温润的肌肤,转眼间,二人气喘吁吁,衣襟散乱。
意乱情迷之间,殿外忽然传来中黄门尖细高昂的声音,“宣平侯张敖私闯长乐宫,奉上意,还不拿下。”话音落完,数个内侍一拥而入。
中黄门捧着诏书从前殿一路行到椒房殿前的时候,刘盈肃然站起,拦道,“这是我母后的中宫,不经母后传召,竖子尔敢跨入?”
“太子殿下,”中黄门皮笑肉不笑的施礼,“没错,这后宫是皇后治下,但这天下是陛下的,奴婢手捧陛下诏书,无论何处都敢入的。”径自喝道,“还不拿下宣平侯。”身后内侍拥入,张敖不过冷笑数声,闭了眼睛,束手就擒,押解出来。
“敖哥,”鲁元在其身后尖叫,掩好衣襟,追出殿来,殿下,张敖转身回望,眸色凄凄,隐有诀别之意。
鲁元浑身一震,扶着殿门软下膝来。
“胡闹,”吕雉匆匆赶来,问明情况,转首就掌了刘盈一巴掌,“你姐姐妇人心肠,你是太子,还不懂得其中轻重?你父皇正愁没有逼我们就范的把柄,你竟然,竟然,”吕雉气的浑身发抖,“竟然转首就送给他一个?”
“母后,”鲁元披头散发,目光滞然,“你不要怪盈弟,是我求他帮我的。他未必不知道其中凶险,只是却不过我求他——”
刘盈的右颊之上,五根指痕赫赫在目,吕雉瞧了一眼,又是心疼,又是不甘,“你总是这么心软,”她恨恨道,“哪里像他刘季的儿子。怨不得他总说你不像他的儿子。你真的不像他的儿子。”
刘盈微微一颤,面露受伤神色,张嫣在秋千之下看的分明,见少年眸色凄凉,心中一疼,想要冲上去抱抱他,却被身后之人大力拉住。
“你疯了?”吕伊在她耳边道,“这时候是你能冲上去插一脚的么?”扣着张嫣的手头也不回的跑出内廷转过角落,才停下脚来,掖了帕子回头递给张嫣,“擦擦眼泪,瞧你,哭成什么样子。”
张然一把接过,胡乱擦了擦脸颊,不甘道,“不像皇帝阿公有什么不好?”刘盈若是真的跟他爹一个德行,她才反而不敢亲近喜欢了。
“说的也是。”吕伊颔首赞同,“表叔是难得的好人,不像陛下皇后一样冷情。可是阿嫣,”她好奇的打量张嫣一眼,“你不担心长公主,反而更为太子受了委屈的事不平?”
张嫣心中虚怯,勉强笑道,“因为我知道我娘不会有事么。”历史明明白白的记载着,这次和亲匈奴的,不会是鲁元长公主。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孩子气十足但实实在在是真话的回答。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三十一:问父
宣平侯张敖再一次被押在廷尉,罪名是私闯长乐宫,鲁元听得一笑,好在父皇没有天才的再加一条秽乱宫廷,不然她真的会受不住捧腹。
“你爹意在以此要挟你和张敖仳离,”吕雉淡淡道,“满华,你怎么打算?”
“母后,”鲁元抬头看吕雉,“照你说呢?”
吕雉眸中现过一抹厉色,“须知只有女儿在,我才认张敖这个女婿,你若没有了,我管他死活。就让他在廷尉待着吧,反正也待过一次,熟门熟路。”
鲁元扑哧一笑,柔声道,“母后你舍得,我舍不得。没办法,是满华连累他至此,满华总要担待一二。”
“满华,”吕雉面色凝重,忽然咬牙道,“其实,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她在鲁元耳边说了几句话,鲁元慢慢的垂下脸去,迟疑道,“这成么?”
“母后也不知道,”吕雉苦笑道,“看你有没有胆子赌了。”
“母后,”鲁元想了想,笑一笑,轻道,“你替我向父皇传个话,我想见他一面。可是,”她面色一转,冷硬道,“恳请我的好父皇,纡尊降贵,来椒房殿见一见女儿吧。见了面后,女儿自然会告诉他女儿的决定。”
“满华,”吕雉听出她的决绝,心下大恸,死死的握住鲁元的手。
“你放心,母后,”鲁元微笑着,“我一点儿都不想去匈奴。”她投到母亲怀里,亲昵道,“女儿还想伴着母后,一起到老。”
可惜,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
鲁元流了一滴眼泪,因为落到了吕雉怀里,吕雉没有看到。
汉九年三月十三日,汉高帝刘邦踏足久未踏足的长乐中宫正殿椒房。
鲁元坐在榻上,见刘邦的玄地盘龙绣丝履出现在殿门之外,微微一笑,拢手垂拜,“参见陛下。”娴雅如故。
“满华,”刘邦笑着上前搀她道,“咱们父女哪来的那么生疏客套?”然而鲁元固执不肯起身,刘邦渐渐失了笑容,直起身道,“你总是不肯喽?”
“父皇去问问阖宫上下,”鲁元抬头,面无神情淡淡,“哪个女子愿意背井离乡,到那荒凉蒙昧的匈奴草原去?”
“满华,”刘邦放柔了声音,神情诚挚,“你不要怪父皇,父皇为这大汉天下,也没办法。从公上说,你是大汉长公主,理应为国尽忠;从家上说,你是我女儿,就当为父皇委屈委屈。”
鲁元直视父亲,骤然问道,“父皇可愿遣走戚懿?”
“你。”刘邦暴怒,来回走了几步,甩袖斥道,“你不要无理取闹。”
鲁元恍若未闻,径自步步相逼,“父皇可愿发誓一生一世不易盈弟太子之位。”
“——你自己都半点不愿为我委屈,凭什么要我为你委屈?”
“刘满华,”刘邦气的面前发黑,喘了口气,再也不耐烦温情脉脉的面纱,干脆无赖怒道,“朕管你许不许,应不应,朕是你亲生之父,为人子女者,婚事不过是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许也得许,应也得应,到最后朕不耐烦了,绑着也将你送到往匈奴的和亲车子去。”
“你是我哪门子爹?”鲁元霍然起身,瞪着近在咫尺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
“从你当年将我和弟弟一起推下车的时候,我心里头的爹已经死了。”她嘶吼道,眼泪从染红的眼圈一滴滴落下来,“虎毒尚不食子,你心里头只有你的江山,只有戚懿和他的儿子,哪有我们母子三人半分?”
“胡说八道,”刘邦被激怒到极处,“逆女,你吃了什么邪风?敢这么对朕说话?”
“——你不要忘了,”他放慢声音,负手沉沉道,“张敖还在廷尉关着。”
“女儿记得。”鲁元微微捂住心口,惨笑道,望望内殿深处抱在面色惊的惨白的奶娘手中的儿子,“有本事,父皇你就逼死我们一家四口,你心里就清净了。”蓦地挣脱宫人的束缚,跄跄琅琅的奔到屏风边,抓起上面木格之上架着的青铜剑,刷的一声拉出鞘,森寒寒的剑锋带出一缕寒气,闪过一道亮光。
“公主,”众人拦之不及眼睁睁喝道。
她横剑于颈项,睁圆了眼睛,歇斯底里的喊道,“不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么?女儿今个儿将它们都还了,再也不欠你什么,你要真有本事,就拿我的尸骨送去匈奴,送他们一个真真正正的长公主。”
“娘,”斜刺里,张嫣尖叫出声,从后殿柱后冲出来,长长的裙裾盛开如美丽的姜茶花,却偏偏不适于奔跑,跑了几步就摔倒在地,滚了两三尺才拉住母亲的裙摆。
“嚓——”鲜血溅起的一蓬粲亮亮人的眼。
“刷——”裙幅被撕裂声仿如惊雷。
哐当一声,沾了血的青铜剑坠在地上,随之倒下的是缓缓闭上眼眸的鲁元,颈间一抹红痕,血流瞬间蜿蜒成河。
“还不快叫太医,”中常侍当机立喝,又指挥近侍宫人为鲁元包扎伤口止血,涂图红着眼睛拉开了张嫣,回头再看众人围拥中的长公主,鲜血染透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纱,还在不停的往外渗。
“满华,”吕雉跌跌撞撞的奔进来,死死的拉住丈夫的衣摆,瞳红宛若疯魔,怨毒道,“刘季,你就非要逼死我女儿才罢休么?”
椒房殿中一时人潮涌动进出犹如流水,刘邦木然站在中间,仿佛过了一刹,又仿佛是许久,叹了口气,面容似乎瞬间苍老。他轻轻拂开妻子的手,负手转手,走出椒房。
刘邦走的很慢很慢,似乎终于从女儿激越的控诉中,找回了些许当年游弋在丰沛故里游手好闲的记忆时光。
“陛下,”背着药箱的太医匆匆赶来,见者步下阶梯的帝王,连忙下拜。
“去吧。”刘邦挥手道,“不必拜了。”
他继续向前行。
自从登基成为天子之后,他其实已经很少回想从前的事情了,虽然那段青年和中年的时光,其实横亘了他整个生命的三分之二。当人们已经拥有了更好的生活,他就不会再愿意回头看过去那个萧瑟的自己。
“陛下。”侯在椒房殿下的刘敬,见他走过来,连忙上前躬身问道,“陛下可说服了皇后娘娘和长公主?”
刘邦默然摇头。
刘敬一阵失望,强笑道,“女子不明事理也是有的。但陛下请务必坚明心智,勿要被后宫宫眷……”
“刘敬啊,”刘邦叹了一声,截着他道,“你不必说了。”
刘敬愣了一愣,漠然抬起漆冠,“莫非说,陛下——”
“刘敬啊,”高帝负手前行,吩咐道,“你跟着朕来。”
百尺白玉栏杆曲折,其下是特意从渭水引来的通过长乐未央二宫的飞渠,渠水清澈,间或放养了数群红色的观赏鲤鱼,欢快的绕着漩涡打着转子。
“刘敬,你家里可有女儿?”
刘敬怔了一怔,放缓了在皇帝面前的神情姿态,眼神在一瞬间也变的渺远起来,“臣家中有一子一女。”
刘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倚着白玉栏杆而立,笑笑道,“那就是和皇后一样了?”
“——是。”
“刘敬啊,——”刘邦苍茫一笑,“朕有八个儿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鲁元一个女儿。本来么,朕也不是特别疼爱她,女孩子家,终究是个赔钱货,没什么好特别看重的。刘敬,你是不是这么想?”
“陛下,臣……这。”刘敬素来长于言辞,当于此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反正朕是这么想的。”高帝展臂,微微弹了弹面前的衣襟,“那一年,皇后生鲁元的时候,朕正在曹娥那儿喝酒,听说是个女儿,也没有多欢喜。那时候朕已经有肥儿了,但曹娥不是朕的姬妾,于是肥儿也不好光明正大的喊朕一声阿爹。”
他微微抬头,看着苍茫远方,长乐宫中鳞次栉比的是巍峨的楼台宫殿,宫人肃静,于是威严之中难免了一点寂寞。他的一生都是欢腾飞扬的,不常萦怀于儿女之事。可是难得回忆起来,那一年和一众兄弟好友在樊哙家喝酒,三四岁的小满华一跳一跳的从屋里出来,脆生生的喊,“阿爹,阿母叫你回家吃饭。”
那一刹那,他一把抱起小满华,心情舒畅而欢喜。
人生行到发达之处,尊荣美人,钱财珠宝多了,也就少了惊喜,唯有乡野中还余得一点真,是记忆中的亮色。
他将它们埋了起来。
然后,椒房殿上鲁元的鲜血洗掉了一些沙。
“真是的。”刘邦拢袖苦笑,“我素来看不惯那帮女人磨磨唧唧多愁善感,今天居然自个儿也犯了一回。”
“刘卿,”他肃然道,“你提的和亲匈奴的法策,朕心里是赞同的。朕是大汉之君,当然希望匈奴少来摩擦汉边,给大汉一个安定。大汉经了这么多年的战争,实在是经不起再跟匈奴打一场了,但我也是一个父亲,做父亲的,虽然对这个女儿不是很爱,但也还不是能真的忍心把她给推到北边那个火坑里。”
“刘卿,你也为人之父,当能懂朕的这点私心,是不是?”
“陛下,”刘敬拱手,急惶再劝,“臣知道要以长公主和亲匈奴,是难为陛下了。陛下能思骨肉之情真挚,但陛下也当想想,天下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唯有以陛下嫡出的真公主和亲,匈奴冒顿才会敬重这位汉阏氏,若不得,则这纸和亲,不过是张纸上空文罢了。”
“刘敬啊,”高帝仰天长笑,笑的直拍打着身后白玉栏杆,“你的见识是好的,但还是有点迂。如果朕都舍得拿这个公主和亲,人家冒顿凭什么真的为个阏氏放弃攻打我大汉?”
“这——”刘敬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哑口。
“真公主是比假公主贵重,送把匈奴也许能延长些许匈奴重骚扰我大汉的时间。但两国之争就是两国之争,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女人改变。”刘邦板着脸道,“满华是朕女儿,朕还不知道?她又不是特别漂亮,特别可人,真让她去了匈奴,没几个月就死了。倒不如从宗室挑一个美貌女子,也许冒顿反而会喜欢一些。”
“可是陛下,”刘敬想不出言语反驳,可是深心里还是觉着这样说牵强,跟在刘邦之后疾步趋行,“臣还是觉得——”
“好了,”刘邦不悦挥袖,“就这么决定了,刘卿不必再说。”他宽大的玄衣绕过廊角向神仙方向去了,不曾再回一头。
刘敬惘然在风中站了会子,咂了砸嘴,摇头叹气的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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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保证,这一段虐到此就结束了。
好像替刘邦招来了不少骂声。
振臂高呼,大家用粉红票砸死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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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十一点上二更。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二:为母
椒房殿中,从皇后到宫奴侍婢一片慌忙,打着热水搅着帕子为鲁元长公主脖颈上的伤口止血。太医用过药后,再包扎好伤口,回头禀道,“长公主如今已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吕雉沉声问道。
“只是伤了咽和声,只怕未来几个月都不能进固食,也不能说话了。”
吕雉一颗心这才缓缓放回原位,想想女儿无故遭受的罪,不禁对刘敬恨的咬牙切齿,怒道,“都怪那厮,本宫日后定要将他千杀万剐。”
“娘子,”苏摩牵了张嫣的手,轻笑道,“适才跌的疼了吧?奴婢给你上药。”
张嫣怔了怔,这才感到肘与膝火辣辣的疼,苏摩上药的手势已经很轻,她却还是缩了一缩,若自己尚如此,横剑割颈的鲁元如今是多么的疼痛?
张嫣又惊又悔,恨自己的不经意,仗着知道历史的脉络,混不将和亲放在心上。如今才知道,她虽明了结果,却不清楚过程。结果只是史书上枯燥燥的几句话,其中的过程却是身边人的惊心动魄。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怎么会这么不放在心上?
娘亲。
张嫣双眼逡巡着在殿上寻找着什么,最后落在鲁元适才落到地上的青铜长剑之上。锃亮的长剑沾染着血光被弃置在一边。
她弯腰拾起它。
青铜剑入手极沉,张嫣年弱力小,只得两只手抱着满怀,从椒房殿出来,一路拖着在长乐复道上行走。在复道上划出浅浅一道痕迹。
“校尉,张娘子在干什么呢?”巡卫长乐宫的军士们远远瞅见她,好奇的问着身边的统领郦疥。
“不知道。”郦疥摇头。
“那要不要去拦下她?”
“你们丢不丢人?”郦疥斥道,“这么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那把剑连拿都拿不起来,你们还怕她御前刺君?”
“诺。”军士们摸摸鼻子,讪讪应道。
郦疥眯着眼远远看着那个幼小的身影,也摸不清这位屡出奇思的女孩打算做什么,招来了一个属下,吩咐道,“你去跟着那个小娘子,只要她没有打算伤人,就不要管她。”
顺便在她磕着碰着的时候帮衬一把,免得小女娃娃又要哭鼻子。
“诺。”
张嫣一路拖着青铜剑行到长乐北阙,仰首问,“那个叫刘敬的出宫了没有?”
卫兵从上面探出头来,见五六岁的女孩手里拖着一把沾着血色和尘土的青铜剑,脸含煞气,奇异的组合,也不觉愣了一愣,认得是椒房殿中养着的宣平侯之女,皇后娘娘最宠的外孙,不敢怠慢,答道,“刘大人寅时进的宫,此时还没有出去。”
张嫣点了点头。
不过片时,一玄衣漆冠中年男子从北门步出,在宫门处交接出入凭证,张嫣霍的站起,认的分明,正是对高帝提出夺鲁元长公主以和亲匈奴的建信侯刘敬。想起鲁元横颈死祭的惨烈,心中愤恨异常,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执起之前完全拿不动的青铜剑,将剑刃指着他喝道,“姓娄的。”
宫门内外一时寂静异常,从官员到侍卫目瞪口呆的看着粉雕玉琢的女孩儿举着一把沾血的青铜剑正对着朝堂大员,愣在那里无法反应过来。
“就是你说要我娘去和亲匈奴的?你这杀千刀的,你可知我阿母与阿爹夫妻情深,我娘刚产下我弟弟,我们一家人和和乐乐,就因为你一句话就转眼家破人离。”青铜剑刃已经寒寒的映着刘敬的面光,侍卫方反应过来,一轰上来拦住张嫣,夺下她手中青铜剑。
张嫣小小的身子被侍卫扣的动弹不得,一双手尚不肯放弃握着的剑柄,漂亮的丹凤眼瞪的大大的,死死的瞪住刘敬,“有本事,你怎么不拿你家女儿去和亲?”
“听起来,这位便是宣平侯家的张娘子了?”刘敬扫了张嫣两眼,淡淡道,“若是臣女和亲可安匈奴,臣甘愿送她去和亲。”
“咯咯咯,”张嫣大声的笑,“那你可问过,你女儿她愿不愿意?”她的声音幽微,“她不过是你女儿,她还欠了你什么亏了你什么,凭什么你就这样决定她的一生。姓娄的,你看到了么?”她的目光转到青铜剑上,“剑上的血是我娘的,我娘说,如果你们一定要她去匈奴和亲,你们就送她的尸体去匈奴吧。你就非要逼到我们家破人亡才肯罢休么?”
刘敬浑身震了一震,低头看那把适才威逼他性命的青铜剑,它的剑刃上染着一大片血,已经凝成了暗红之色,可见当时鲁元长主下了多大的决心。
直至此时,他才真正熄了劝高帝以嫡长公主和亲匈奴的念头。
“胡闹,”远处传来恼怒的斥责声,刘盈匆匆从东宫赶来,脸寒如霜,“张嫣你太不知天高地厚,宫阙重地,是你随便发你小孩子脾气的地方么?用刀剑指着朝臣,你知不知道凭着这一点廷尉可以治你罪的。”
张嫣碰的一声跪在地上,倔强道,“阿嫣知道阿嫣莽撞,但阿嫣并不后悔,阿嫣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就是再来一次,阿嫣还会这么说。”
刘盈看着她抬的高高的颈颔,气的发晕,转身吩咐身边侍卫道,“将张娘子带到孤的东宫,除非宣平侯前来领人,否则不许她出来半步。”
“诺。”两人应了,俯身来提张嫣的手,张嫣一把甩开,怒视道,“不用你们押,我自己走。”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向东面而去。
“刘大人,”刘盈转身对刘敬笑道,“阿嫣她只是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勿要和她计较。”
刘敬黯然拱手,“太子殿下客气,张娘子为母亲之事激愤,实乃至孝之举,敬人虽迂腐,还不至于为此难为她的。敬告退。”
他转身缓缓向北阙走去,刘盈看着他的背影,竟觉得这个一向将背挺的笔直的直臣,这一刻的肩有些佝偻。
他站了一瞬,回头往长乐前殿而去,今日张嫣大闹北阙,虽郦疥见机机警遣人往最近的东宫报信于己,但父皇一定也很快就知晓,他将张嫣送回东宫禁闭,不仅是为了惩罚,也是为了替她开脱。
他设想着父皇知道阿嫣此事会有如何发怒的表示,却实在想不到刘邦在殿中拍着案笑的毫无仪态。
“这才像我刘邦的外孙女儿,够张狂。”他拍着匆匆赶来的自己的肩膀,笑声犹未歇息,随即不满的横了自己一眼道,“不像你,明明心里恨死刘敬了,还强撑着对他摆出一副好脸色。”
刘盈一阵无言,最后道,“父皇说错了一件事情,儿臣并不恨刘敬。”
“哦?”刘邦怔了一下,逡巡着刘盈的神情,狐疑道,“你不恨他,难道你赞同他让你阿姐和亲匈奴?”
刘盈道,“作为弟弟,儿臣绝对不能看着阿姐和亲匈奴,了此残生。但作为太子,刘敬提出的只是国策,无论是否伤害儿臣,儿臣没有理由憎恨。”
刘邦沉默半响,最后看着他讽刺的笑了,“真不像朕啊,”他叹息道,“盈儿你太厚重方正,到底是哪个腐儒把你教成这个样子?大丈夫在世喜便喜,怒便怒,如你这般,就算当上皇帝,也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挥手道,“你回去吧。朕知你的来意,朕竟已打算不再为难你阿姐,又怎么会为难这么个小丫头片子?”他转身从殿后幔帐中穿行而去,到了内室,戚懿迎了上来,喜道,“陛下,如意今天兴致勃勃的要去骑马,等下我们不让他知道,偷偷去看看他,可好?”
“好好,都依你。”刘邦拥着她,忽然道,“如意倒是孩子气。”
“张扬有什么不好?”戚懿回眸嗔道,“我就要他张扬点,才开开心心的。”
汉九年春三月二十,刘邦释宣平侯张敖。
二十二,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鲁元长公主刘满华不顾虚弱的身体和暂时不能说话的不便,坚持要返回宣平侯府,不愿再在长乐宫多待一分一毫。
宣平侯张敖接回长公主并子偃,又谒东宫认领被禁闭的张嫣,板了脸孔狠狠的教责了一番,命其回房面壁思过。张嫣自知理亏,奄奄的受了罚,平日里除了与荼蘼说说话,弹弹琴,逗逗一个多月大的弟弟,并不多做半分逾越的事情。鲁元看着心疼,写字为女儿求情,张敖柔声安慰她道,“我知道嫣儿是个好孩子,只是玉不琢不成器,她近日的行为委实猖獗了一点。若再不给她敲打敲打,难保她不得意忘形,再次犯错。满华,不是每次都有那个运气的,若下次陛下翻脸无情,”他想起天意高难测,不由打了个寒战,拥住妻子,“我宁愿她这时候多记住一些,也不要她以后因为自己莽撞吃苦。”
鲁元依在张敖怀中,想起这次死里逃生,也不觉后怕,又提笔写道,“我知敖哥你并无责怪阿嫣的意思,就安心多了。好在我们这次不用分离,”她蓦地红了眼圈,“若父皇真的到最后都不肯让步,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淡淡的月光从穿透窗纱泄入室中,张敖睁眼注视着顶上的帐子,心想:鲁元得脱,不知哪位宗室女子要顶替她和亲匈奴了。但这事不能告诉满华,否则,她的心性,又要愧疚不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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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刘敬本姓娄,因汉五年首劝高帝定都关中,高帝赐姓刘。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三:祈愿
汉九年春三月,匈奴再叩汉边关,索要大汉公主。高帝遣刘敬为使臣入匈奴,刘敬陈述大汉唯一的公主已经出嫁为人妇多年,且育有一子一女,不适再与匈奴和亲,不妨从宗室女子中择一年轻貌美的处女,封为长公主履行和亲。
冒顿单于与毡帐中诸匈奴贵族相视而笑,喟道,“我匈奴才不在乎是否曾嫁过男人,只要她是真公主,我的王城中就有她的位置。”
帐中诸人哄堂大笑。
刘敬心中急躁,思索后,暂且按下心中隐隐的不安感,拱手禀道,“若单于如此重视我汉帝的血统,我倒有个法子。”
“哦?”冒顿斟酒饮啜,“此何意?”
……
四月,刘敬从匈奴归。皇后吕雉与宗正刘礼遍及刘氏宗室,从其中择出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名叫刘丹汝的,作为和亲人选。
刘邦在大殿上见了刘丹汝一面,只觉得此女面貌虽姣好无匹,性子却温顺绵软,如同正安殿外正在飘香的栀子花,疑惑着问,“这女子是否真的好送去匈奴?冒顿会好这一口?”
“为什么不呢?”符玺御史赵尧捧着白玉螭龙钮的皇帝之玺奉在一边,闻言抬首笑道,“冒顿见惯了北地健壮胭脂胡妇的风情,说不定就迷恋上丹汝娘子的温柔可人呢?”
刘邦以己心度人心,不由也笑道,“说的也是。”接过信玺,蘸了甘肃武都产紫印泥,按在诏书之上:
今有汉宗室刘竲之四女丹汝,贤淑文德,昭采日月,赐封为须平长公主,食邑须平县,制曰,可。
中常侍撰写了第二道诏书,赵尧奉天子之玺,诏书其上书:
今有汉须平长公主刘氏丹汝,贤淑文德,昭采日月,嫁予匈奴大单于冒顿,缔结汉匈两国和好之盟。
刚刚出炉的须平长公主刘氏丹汝一生的命运,就在这短短的数行字间,定格。
汉九年夏五月,长安百姓刚刚从端午的喜庆之中走出来,须平长公主的车驾即将驶出长安。玄漆髹涂的宽敞宫车停下长乐正殿之前,白色的为束所扎的旄尾插在其上随风猎猎飞荡,披甲执戟的三百北军精锐军士护卫左右,为首一人打出赤地玄缘的旗子,中间书着大大的汉字,庄严古朴。鼓乐齐鸣声中,一身盛装的须平长公主叩别“父皇”之后,步出大殿,一步一步凄然的走向宫车,也走向自己不可预知的命运。
宫人设好杌子,丹汝踏杌上车,眼角余光看见站在角落之缘的父母,心头一酸,泪水就要涔涔而下,连忙忍住了,掀帘入车,方能将泪流个畅快。
于是司仪长声高颂:长公主车驾出宫。
须平长公主车驾长乐宫西阙出,经章台街,转渠街,华阳街,最后出横门,一路往匈奴而去,途中经过南平里东市,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熙熙攘攘的长安百姓无法理解宫车之中端坐的长公主的悲哀,或者说,不是自己切身相关的人,虽然预见了苦难,却无法感同身受,于是唏嘘着,好奇着,簇拥着观看着三百北军精锐前后护送之中,两匹骏马拉着的长公主车驾。偶尔夏风吹动,掀起车帘,间或露出长公主端坐而妍丽端庄的面庞。
“这位须平长公主,是个美人呢。”东市人群之中,一个八九岁的书童打扮的少年怔怔说道。
公允的说,比正经的长公主,宣平侯夫人鲁元,要美上不止三分。
“再美有什么用,”她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公子掌着羽扇颓然叹息,“还不是红颜薄命。”微微抬起头来,如同山巅顶上的一抹新雪,粉雕雕玉团团的侧影,露出一腕掌扇的手,指尖竟比扇上的鹅毛羽还要白上三分,所见众人不由得都叹了一声,这是谁家权贵的小公子,生的这样的好相貌,待长大后还不要如留侯家的燕隐公子一般,迷了长安城中大半的少女芳心去?
“公子,”书童微微颦眉劝道,“候爷好容易才答应放你出来,你就开心些看热闹,不要不高兴么。”
小公子蓦地扬眉道,“谁说我是来看热闹的。”
我才不是来看热闹。
我没有资格把她当做一场热闹,因为她是代我的母亲赴匈奴和亲的。虽然这一前一后的更替不能完全怪到鲁元头上来,但是,我真的不能把她当一场热闹。
而你们眼中的热闹,是她悲凉而无可预料前程的一生。
车轮绕轴轧轧滚动,走过张嫣的面前,一刹那,红斜褐织帘晃动,张嫣窥见了刘丹汝半颊侧脸,和眸下的泪痕。
我只是,来送你一程。
张嫣不自觉的追着前行的宫车走了几步,一阵发呆。
丹汝,我其实,并不想来送你,所以之前翻覆几宿都没有决定是否向阿爹求着今天出门一趟却最终放弃。我本已不打算前来,可是今天晨起之后对着窗外发了一个时辰的呆,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一定要来这儿一趟,送你一程。
所以我如今站在这里。
丹汝,我其实,不敢面对你。
因为面对着你我就会看到我的自私,“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我一直以为我对如你这般被迫代他们的父兄走上漫漫和亲路程的女子,是怜悯的。可是当你的车驾走过我面前,我发现,我根本不会走出去一步,去拦阻这样的悲剧,去拯救你,只因为,你不是我的母亲。
你不是我在意的那个人。
所以我可以无视你的血泪,目送你缓缓走上属于你的征程。
我曾为我的母亲质问刘敬,因这和亲会使我失去母亲,家破人亡,我以为我是勇敢的。如今方知不是,我只是自私,我拼命的想要挽留我的母亲,而如今我得偿所愿,和亲宫车中的人换了我不熟识的你,于是我怯步不前。
丹汝,你让我看到了我的虚弱,我以为我孤凛凛站在这个众皆蒙昧的时代,独自清醒,孤高于我多出众人的两千年眼界见识。是你让我认清其实我也会妥协,我曾经坚持个人意愿高于一切,但如今站在泯泯长安众生中的我自己,其实并不比他们高尚一些。我甚至已经开始些微认同,这于你如颠覆命运的和亲,虽然于你残忍,但于整个大汉,是有好处的。于是我无视你蔓延在整个宫车路程之上的血泪,也许,一个人的血泪,胜过千万人的血泪,可是那个人的血泪,也是杜鹃啼血的哀鸣,于她,就是整个天地崩塌。
——“公子,”荼蘼手忙脚乱的拉着她的手,不知所措,“好好的,你怎么哭了呢?”
张嫣怔怔的伸手拭了拭颊上的泪痕,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哭就哭了。
眼泪像连珠子一样的走马般落在颊上,荼蘼慌忙用帕子来擦,然而眼泪越来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最后荼蘼挫败的喊道,“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我从不曾认为我能孤独一人坚持多久,但我也从不曾想到,我的妥协,这么快。
我曾对刘敬和站在刘敬身后的高帝如是说:你们可问那些和亲的女子的意愿?你们凭什么决定她的一生?就因为你们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瞬间就要家破人散。——我的母亲鲁元不愿意和亲匈奴,所以她用亮森森的青铜长剑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倔强而悲愤的说:若一定要我和亲,你们就送我的尸体去匈奴吧。——丹汝,你不是皇帝的女儿,所以你连自戕相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洒着泪微笑着坐在宫车之中,接受自己的命运。而在你映照之下我的虚伪脆弱让我如此难堪,用最如刀子的语言形容,就是:只要去和亲的那个人不是我阿母,纵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另一家人正在经历家破人散的悲伤——那与我何关?
丹汝,你知道么?我想我会很快忘记你。——张嫣站在原地,仰首目送宫车缓缓远去的背。华丽而宽敞的朱红色宫车,车背之上所雕龙纹栩栩如生。——这些同我站在一处目送你眼光或是唏嘘或是哀叹愤怒的长安百姓,他们也会很快忘记你。人不是都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缺失的圣人,你是整个大汉的耻辱,因为你驶向匈奴大漠的车驾,代表着大汉的男儿无力护卫他们的家园,而绫罗缠绕的须平长公主,是大汉朝堂送给匈奴的祭品。
他们不愿意想起你,因为你会使他们想到他们的软弱。
我不愿意想起你,因为你会让我看到我的自私虚伪。
大汉朝堂献上上好的绵絮锦缯酒米食物,连同花样年华的长公主,换取与匈奴暂时的和品,然后他们在你用柔弱颤抖的身躯换来的短暂太平之中畅享着太平,然后若无其事的,忘了你。
我并不比他们高尚多少,但此时此刻,我站在你身后,祝福你今后一生多平顺,少苦难,长寿考,莫思乡。
少回望些故乡啊,草原多牛羊健儿,也未必不能成为抚慰你的力量来源。我知这语言很虚弱,但我还是祝福你在注定坎坷的前程上,再平顺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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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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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如果今天没有意外的话,双更。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四-三十五:长揖
张嫣回过了头,不愿再看。
“公子,我们是不是回去了。也许——”荼蘼道,忽听得身后“嘭”的一声,愕然回头,却见长街中心,一地碎落的陶片,菜肴汤水四溅,而适才面貌威严端坐于马上走在和亲队首的和亲使刘敬,如今却狼狈的倒在地上。
三百北军护卫刷的一声亮出刀戟,整齐利落,寒光森森。四下百姓轰的一声哗然,长安城中,天子脚下,哪个胆大包天的贼子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袭击和亲使?
“哎呦,对不住,刘大人,”食肆二楼探出一青年男子的头来,笑谑道,“我看刘大人高头大马领须平长公主和亲匈奴,好威风啊。一个羡慕,不小心,手上的菜肴就滑出去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校尉周定怔了一怔,挥手命身后军士将刀戟收起,下马扶起刘敬,问道,“大人可有伤着?”
“不曾。”刘敬苦笑,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尘土,“马受惊,将我给掀下来。倒没受什么伤,只沾染了些尘土。”
“这样啊。”周定神色略微为难,凑近他道,“大人,卑职认得那人,他本是吕皇后的族人,生性惫懒,在长安城内素来横行,已是犯在北军手上多次。看在吕皇后面上,都不能拿他怎样。大人既是无恙,我们又赶着去匈奴,就算了吧?”
大汉军制,长安城置南北二军,南军掌宫门内防戍,北军掌巡械京师,北军素勇武于南军,是从全国各地抽调而来的精锐,切切实实打过仗的,威名远播。但再勇武的军士,刀戟面对的也是敌人,而不是京中权贵。碰到如今这种情况,只能是息事宁人了。
四周,长安百姓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是吕家人呢。”
“看样子,这位和亲使的哑巴亏,只能自己吃了。”
“吕家人干嘛和这位和亲使过不去?”
“谁知道呢?”
……
张嫣听得这些私语,怔了一怔,脸涨的通红。她是吕雉的外孙女,不自觉的吕家人就跟自己有扯不开的联系,如今看到自家人在街上仗势欺人,不由羞惭难堪。
“莫不是前些日子听说本要鲁元长公主和亲的,鲁元长公主是吕皇后的女儿,吕家人自然深恨提倡和亲的和亲使了。”
“嗳,到底自己的女儿就是心肝宝贝,别人家的女儿就是不值钱啊。”
“也不能这么说,陛下要了他的女儿去和亲,日后自然得待他好一些,送了一个女儿,为自家得了无数好处。这个买卖,值。”
……
中道之上,刘敬咬牙,隐忍摆手道,“我知道了。咱们继续走吧。”
他言罢回头走到坐骑面前,自以为已是忍让至极,却不料吕能愈发嚣张。又搬起一个漆盒,笑道,“就是这个样子,哎呀,刘大人,我又失手了。”朝着刘敬面门砸去。
刘敬即刻闪身一避,避开了呼啸而来的漆盒,却没有避开漆盒之中的汤水,满盒的汤水,有一小半溅在刘敬的面上,前襟之上,尚滴滴答答的落下来,伴着吕能哈哈大笑之声。
饶是刘敬能忍,也气的脸上变了颜色,站在街中一动不动,死死的盯着吕能,气息森然。
长窗之中,吕能张狂而笑,嚣讽道,“你能奈我何?”
张嫣远远的望着面上一片森寒的刘敬,忽然间觉得他着实有些可敬又可怜,可怜他行事鲁直不肯变通,此次因和亲事重重得罪后族,日后定处境艰难。当鲁元横剑欲自戕的时候,张嫣是曾经恨极刘敬的。然而事过境迁,这个时侯看刘敬因鲁元之事遭吕家为难,心中却有些惘然。
撇开个人立场而言,刘敬一生一心一意为大汉国家利益着想,提出各种当时看来天外行空但的确对大汉有益的意见,并不惜得罪权贵富豪,实在可敬。这样一想,再看着他面上衣襟之上肮脏汁水,就觉得有些刺眼。
“公子,”荼蘼惊异问道,“你去哪儿?”
张嫣走上前,递出自己的绢帕,道,“擦一擦吧?”
清幽的芬芳透到刘敬嗅觉之中,刘敬微微低头,看见一条长寿绣如意纹黄丝帕子,以及帕子后眉目歆秀的脸。
“是你?”他怔了一怔,认出了她。
“嗯。”张嫣点点头,正在此时,楼上吕能觑见有人居然敢站出来维护刘敬,怒喝道,“哪来的小兔崽子,敢——”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拉着,说了几句话,吕能脸上面色变幻,最后嘟哝了几句,退回去了。
张嫣转回头,微微一笑,继续将帕子递给他,“须平长公主已经在车中等了很久,若再耽搁,未免折损长公主的面子。”
她说话的时候,后面的宫车动了动,年轻的十七岁长公主微微打起帘子,好奇的看着她,目光澄澈而不带恶意。
刘敬接过帕子,将脸上冷去的汤汁抹去,又擦了擦前襟,最后将之还给张嫣。
张嫣怔了一下,勉强笑道,“一条帕子而已,就送给大人好了。”
刹那间刘敬心中羞愧如潮水涌上,本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当众受污,纵是高帝来说情,又或吕皇后亲临袒护,凭他耿直的性子,也是不肯轻易罢休的。但唯有面对这个雪人一般的男装女公子,竟将所有怒火忘的干净,侧过头去,不敢直视这个身高不盈五尺的女童。
他将帕子掖入袖中,左手压右手,俱拢入袖中,举至齐额,同时身体直直鞠躬下去,直到齐腰,停了一会儿,复又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竟是行了一个极敬重的揖礼,低首惭道,“敬愧对张娘子,日后不敢言见。”不再看她,转身翻身上马,高斥一声走了,驱马前行,之后三百仪仗迤逦,夹着须平长公主的车驾很快往前去了。
“公子,”荼蘼好奇问道,“那位刘大人干嘛那么恭敬的对你行礼?”
“我也不知道。”张嫣愣愣的瞧着和亲车驾过后扬起的烟尘,“不管他了,”她捂着肚子可怜兮兮的摇着荼蘼的手,“荼蘼,我肚子饿了。”
“公子还不回去?”荼蘼惊叫,随即苦了脸,小声劝道,“天色已经不早,咱们若不早些回去,侯爷会骂的。”
“既然已经要挨骂了,干嘛还要巴巴的送上去?”张嫣笑眯眯的,同样也小声说道,“还不如吃饱了东西再回,至少不怕罚不给吃饭。好啦好啦——”她硬拉着荼蘼回头,迎面撞上了一个少年。
这人的骨头很硬。张嫣揉了揉被硌到的肩膀,反射性的想。市井之中摩肩接踵并不少遇,张嫣仰面笑笑表示歉意,想要绕开。少年却认出了她,笑道,“好久不见,张娘子?”
张嫣惊疑不定,回头仔细打量少年上下。
这少年一身灰色布衣,显然并不是权贵人家子弟。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眉宇之间斯文英武并存。
“你是?”她尴尬问道。
“张娘子不记得我了么?”少年微笑,肌肤略略犁黑,笑容却亮人,“娘子那次去神仙殿见陛下,寻我指路。”
“哦——”
张嫣想起来了,那天是鲁元产弟弟偃儿的日子,鲁元难产,她惊吓交集,只存了去找刘邦求他放自己父亲陪一陪母亲的心思。那时候她对长乐宫路径还不熟悉,曾经求过一个校尉带她去神仙殿。
“张娘子那时候哭的泪眼纵横,看不清我的样子,也是应该的。”他抿唇笑道,温柔的为着自己找借口。
张嫣有些羞愧,这少年诚心为她指路,她却在事后将他给忘的一干二净,虽说那日心情激荡之下情有可原,也委实有些不厚道。
“嗳,你知道我是谁,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郦疥。”郦疥眉眼舒扬,平和道。
郦疥曾经见过这个女孩三次面,其中两次和她说了不止一句话,这个女孩却一点儿也不记得他。然而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因为每一次他见她的时候,她都在为保护她爱的人拼尽全力。
郦疥想,她是一个很努力努力爱的孩子。
其时长安城初立不过数年,远没有多年之后天下第一都市的繁华,但天子脚下,毕竟不同凡响,这时已经初具风貌。郦疥远远指着道,“临华阳街这边有几家食肆,张娘子想不想试试看?”
“好啊。正好我肚子饿了。”
就知道你肚子饿了我才会这么说,郦疥思忖。
因处在东市闹市口,食肆生意颇好,一楼大厅人满为患,张嫣沿楼梯上二楼,将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得楼上有人说了一句,“最后那个孩子,看吕能对他颇多退让,应是吕家人。”
那声音斯文悦耳,入得张嫣耳却如一声惊鼓,一时间只觉得百般熟悉袭上心头。
她走上楼,转过身,举目张望。
其时天近正午,正是用午膳的时辰。二楼堂上已经坐满宾客七八,而其中靠窗一案边,相对坐着四人。其中三人容貌,她看不清楚,唯见了一个他。十五六岁的清丽少年,一身服帖绛裳,掩不住他的灼灼之华。
她目瞪口呆。
其时一片灿烂的阳光从窗棂之中射入,照在他的身上,愈发显得少年光风霁月。霎那间整个食肆仿佛做了一个背景,而绛裳少年抬起头来,好像水墨画中的一道重笔,从黯淡的背景色中凸显出来。
那轮廓,那眉眼,都似极了一个人。
莞尔,莞尔。
是她思念成疾,于是上天可怜,让莞尔也来到这里陪她,还是,这只是命运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在下张偕。”少年见她这般神情,有些意外,微微颔首致意。
张偕?
张嫣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是他啊。”郦疥小声道,声音若有所失。
“是谁?”张嫣下意识的问他。
“燕隐公子张偕,号称书画双绝,是长安出了名的佳公子。无数闺阁千金倾心的对象。”郦疥解释道,神情有些黯然,“他的父亲,是留侯张良。”
“哦。”
张嫣想起在哪儿曾听过这个名字,在舅舅刘盈于函里置的宅子中,她曾经见过一幅仙人博弈漆屏风,对弈二人栩栩如生。舅舅说,那便是燕隐公子的手笔。
想起来的同时,也就陷入了深深的失望。
——原来,不是莞尔。
——也是,怎么可能是莞尔呢。
张嫣微微一笑,收回目光,抓了案上杯盏,送入口中。
“咳,咳。”
酒水入喉清冽,已经有了点热辣辣的气息,像是真正的酒了。她猝不及防,呛的弯下腰来。
郦疥伸手来扶她,道,“是疥不好,想着这是琼阳食肆最闻名的昔酒,便点了。却没有想到小公子年纪还小——”
“没事。”她摇摇头道,借着酒劲的掩饰偷偷洒了几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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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最近评论区很热闹啊。
我想说的是,第一,我想写的不是万能女主,虽然可能最后还是不得已一步步走到穿越文的老路去,不过暂时,6岁的孩子我就想让她有6岁的样子。
至于今天这章,刘敬遇到张嫣就发不出火来,绝对不是因为他被女主美貌给迷住了,而是因为,他的确有对不住女主的地方。
第二,小说刚开始,关于某些历史上的人物,表太早有定论。
以上。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六:龙城
汉九年夏五月二十,汉和亲使刘敬带着须平长公主出云中,一路走过匈奴水草丰盛的草原,抵达龙城。
“公主,”刘敬驱马走车旁,禀道,“到了。”
刹那间,就见帘子中刘丹汝美丽的脸蛋上一片死灰,纤细的手抖了一抖,掌不住布帘,落了下来,遮住了她柔美的容颜。
“公主,”饶刘敬心如铁石,见此情此景也不禁恻然,竭力安慰道,“你是大汉名正言顺册封的公主,凭此在匈奴,除了冒顿单于,不会有人敢冲撞你?”
良久,帘中传来一声虚弱的回答,“是么?”声音如黄莺鸟儿歌唱一样动听,但同时,也如同黄莺鸟儿一样脆弱颤抖。
初夏五月正是匈奴水草丰美之季,茂盛而沾染青翠水滴的深草能没过骏马的肚子。一路长途跋涉从汉都长安来到匈奴龙城的三百披甲执戟北军军士早已疲惫不堪,昔日在汉都长安威武赫赫光鲜的他们,忽而置身在宽广一望无际的草原,如同河流中渺小的滴水毫不起眼。
沉默寡言的汉家儿郎,护送须平长公主和亲车驾直到龙城由重木所搭制的外城栅门外停下。望楼之上,两个腰悬弯刀头扎碎辫的匈奴守卫下来迎上,打量道,“这就是汉家的公主么?”
厚重的斜褐织帘遮住刘丹汝的容颜,却并不能给她予多少安全感,帘子阻隔的了匈奴人窥伺的目光,却阻隔不住放肆的笑声,野蛮的匈奴汉子说着陌生的匈奴语言,是她从未听过的声调,洪亮而不自矜,虽不懂意思,却直觉并无半丝恭敬,不是什么赞语。最后他们改用汉语懒洋洋道,“你们等着,我进去禀报单于。”
匈奴习俗,在每年的五月齐聚于龙城,祭祀祖先、天地神、鬼神。如今,龙城之中是一片欢乐的海洋,无数穿着兽皮皮革鞣制衣裳,梳着发辫的匈奴人手牵着手围成圈子,嘹亮的唱起了赞歌:
“撑犁长天,
罩我广袤大地。
雄鹰高飞,
云飞万里苍茫。
龙城如日月,
日月佑单于。”
歌声中,二十七岁的冒顿单于坐于人群之上宝座,起身挥手。
于是所有歌唱谈笑赛马比箭的匈奴人俱都安静下来,仰头看着他们伟大如草原神邸的单于冒顿。
冒顿傲然一笑,挥手做射箭姿势,慢慢将“弓弦”拉至满月,骤然放出手中“箭”,于是众人齐声欢呼。
“佑我匈奴,寿祚绵长。”冒顿仰天道。
“佑我匈奴,寿祚绵长。”
“佑我匈奴,寿祚绵长。”
在匈奴人齐声的呼喝中,汉使群人鱼贯而入土城,如同闯入狼群的骆驼,瞬间被匈奴人的海洋淹没。
“这位就是新阏氏么?”十二三岁的匈奴男童上前对宫车折腰行礼,有着一把洪亮爽利的好嗓子,好奇觑着华美帘幕之后窈窕的身影,道,“阏氏请下车。单于吩咐,让你进帐休息。”
“刘大人,”车中,刘丹汝失声尖叫,瑟瑟发抖。
这一路行来,她虽少见刘敬一面,却不自觉的将她当做自己最后的堡垒,而如今堡垒即将失守,绵弱的女子茫然四顾不知前路。
刘敬却一时没有答她的话,他牵着马,站在汉使最前处,目光远远的与高台上的冒顿相接,冒顿的眼神审视而又幽微,因为居高临下,又显得深邃邪魅。这个草原上的绝对王者,如同一只孤高狠决的头狼。
片刻之后,冒顿转过了目光,大笑着与座下众稗王干杯饮尽卮中酒。
这是一头嗜血的狼,刘敬打了个寒战,他的王座之上,洒满了暗沉的血迹。他踏着亲人手足的鲜血走上王座,于是成了这个崇尚勇武的民族的王。
此情此景,刘敬欲要维护煌煌大汉之尊,转首对匈奴男童道,“车中坐的是我大汉须平长公主,和亲礼未成,她就是我大汉的公主,自当和我大汉使臣在一处。”
“可是,”童仆眨了眨眼睛,天真而又咄咄不容拒绝,“这是单于吩咐的,新阏氏入侧帐休息。”
冒顿单于的话语在草原上就是神的旨意,当被毫不怀疑的奉行。刘敬无奈的认识到这一点,匈奴单于的眼中并无丝毫大汉尊严,当你奉上最好的女儿和成群的财帛,你又凭什么要人家注重你的威严?
虚妄的尊严。
刘敬难堪的对车中丹汝道,“公主不必惊慌,随他们去吧。自会有人照顾于你。”
刘丹汝这才知最后一道屏障亦如是软弱,她不知的是刘敬未必软弱,只是认为为她与匈奴对峙并不值得。
因无论如何,她已经注定是冒顿单于的阏氏。
侍女掌起车帘,丹汝踩杌而下,汉家十七岁的年轻女子,一身玄黑曲裾深衣,柔美安宁如一朵静默的黑莲,缓慢的落在宽广粗犷的绿色草原之上。刹那间无数匈奴儿郎女子的目光向这一方投来,口中呼哨连声,其中有一半赞叹汉家公主迥别于草原女子健美的另一种柔弱之美,另一半亦是嗤笑这柔弱,草原儿女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刚生下来就能在飞驰的马背上打盹,五六岁就可以利索的骑着骏马绕着家园奔驰,哪似这南方女子,下个车还要借助杌子。无怪汉人积弱,不堪敌草原骑军。
“蒂蜜罗娜,”远方,清亮的男声召唤着妹妹的名字。
“嗳,”齐人高的白色小马驹身边,细致梳理着鬃毛的匈奴女孩回过头来,荡起一头蓬松长亮的秀发,被梳理成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儿。白狐毛风帽之下,旱獭镶边护耳紧贴肌肤,八九岁的女孩容貌尚稚嫩,却已现出惊心动魄的艳,眉眼宛然祁连山上烈烈盛开的燕支花(即红蓝花,秦汉时制作胭脂的一种植物)。
王庭大当户渠鸻奔跑过来,笑道,“那汉家的公主已经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今年二十余岁,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身上有着青草般浓郁的气息。
“哦?是么。”蒂蜜罗娜闪了闪大大的眼睛,微笑着转头回去,拍打着安抚躁动的马驹,“好,等我给追雪梳理好了就去。”
“阿蒂你真是不可爱,”渠鸻抱怨道,“打理追雪什么时候都可以,那个汉室公主可是难得见到啊。”
“那又怎么样?”蒂蜜罗娜道,“当日事当日毕,一件事情做好了,才好去做下一件事情。”
“算了算了,”渠鸻意兴阑珊的挥挥手,“你不去看我先去了,听说汉家娘子都是水做的一样呢,我去饱眼福了。”他抱着蒂蜜罗娜在原地狠狠的转了个圈子,丝毫不理会蒂蜜罗娜的尖叫,在她颊上亲了一口放下,头也不回的跑远。蒂蜜罗娜摸了摸适才被亲到的地方,扑哧一声笑了。
“那个就是你妹妹?”渠鸻回到王台之上时,冒顿正放下手中卮酒,不经意的问道。
“是啊。”他坐在冒顿右手后方,仰头骄傲笑道,“她叫蒂蜜罗娜,是我的同母妹妹,今年九岁。”
“很漂亮,”冒顿低首转了转手中的酒卮,赞道,“也许再等个几年,歌珊罗‘草原第一美人’的名号就该拱手让人了。”
渠鸻笑出一口白牙,举起酒坛哐哐的斟满面前杯酒,仰首大口灌下,“茨鄂阏氏毕竟已经三十了,而阿蒂还小,等她长大,过去的草原第一美人已经老了。说到美人儿,”袖子抹过溅到脸上的酒液,他谑看了冒顿一眼,“刚才那个汉人公主,你看了没有?”
“不曾。”冒顿哼了一声,“女人么,不就是那个样?反倒是汉朝那个使臣,需要多注意点儿。”
“那你就可惜了,”渠鸻笑道,“她下车的时候,我路过瞅了一眼,啧啧啧,当真是个水做的美人儿,屈普勒你今个儿晚上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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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史书上关于匈奴的记载不详,于是找不到冒顿的生卒年岁,不过基于我自己对于美感的要求,我把他的年纪压了不少。如果按这个年岁推算回去,那么他弑父自立的年纪应该只有十六七岁——
擦汗,我知道,这样不好,虚心认错,死不悔改。
2:匈奴单于的单于封号,与他的名字并不是一样的。比如冒顿的继任者老上单于,名讳为稽粥。我想,冒顿应该是单于号,但是我没有找到冒顿的名字,于是随手诹了一个。
3:此时的匈奴,应该处在贵族阶层形成时期,除了单于呼衍氏,匈奴有三大贵族世系,蒂蜜罗娜的家世属于其中的须卜氏。
鼓掌,粉红票欢迎本书第二女主角出场。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七:阿蒂
——刘丹汝站在人群之中,遍目所及都是陌生的服饰,陌生的面孔。而陌生的笑容,陌生的语言,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站在潮水中央,觉得一种被抛弃和孤立的隔离,从骨子里觉得寒冷,让她想要尖叫,想要拼命抱住双肘温暖自己,却又必须维持汉家公主端庄的姿势,将悲哀的恐惧全部往肚子里吞,扶着侍女的手,随匈奴男仆走入穹庐。
“阏氏在这儿歇息着,等到和亲典礼开始,自然有人来带你前去。”瘦弱而健朗的男童在帐外又行了一礼,转身退走,三四个穿着左衽圆领动物皮革毡袍的匈奴女子迎了出来,将双手对折放在胸前,躬身行了一个胡礼,然后站直了身子,偷笑着打量,目光中有着些微恭敬,些微好奇,以及些微疏冷,些微不屑。
圆脸年长女子上前说了一句,用的是匈奴语,声音又脆又快。刘丹汝无法听懂她的意思,只好将求救的眼光投入身边的两个侍女洛洛和朱朱,然而这两个从汉庭简拔而来的侍女比她的年纪还要小,亦是惶然无助,眼神惊恐。
洛洛勉强上前一步,用汉语大声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家公主听不懂。”
于是这些匈奴女子相视而笑,为首圆脸女子抬手制止了她们,做了一个请刘丹汝进帐的手势。
穹顶用木架子撑起,顶高面低,并不显得逼仄。帐中一应床榻坐具齐全,上铺着上好野兽皮毡。帐中一角设地灶,帐顶有气窗。案上甚至置了炙羊锺酪,并不见特别怠慢,只是刘丹汝久居汉家,乍然间无法习惯这些皮毛毡裘,黯然神伤,回头挥手让那些匈奴女仆出去,圆脸匈奴女仆微微一笑,也不难为她,率着其余匈奴女子退出毡帐。
帐帘方方落下,洛洛和朱朱回过头来,才敢放开胆子说话,可怜兮兮的问道,“公主,我们真的要在这儿住一辈子么直到老死么?”
刘丹汝倚着熊皮靠椅坐下,含泪抬头,笑道,“还有其他选择么?”复又看着面前两个才十三四岁的孩子,怜道,“我是和亲的公主,也就算了。可怜你们两个,一辈子也回不去大汉了。”
朱朱洛洛相对落泪,道,“公主才可怜,我们会陪着公主一起的。”
刘丹汝站起来,走到穹庐帐边缘,不过是一帐之隔,帐外的匈奴人欢笑畅快,热辣辣的喝着酒,赛着马,摔着跤,庆祝着他们的庆典,和煦煦自成一个世界。帐子里面,却有着三个相对垂泪的汉家女子,她们为故乡所舍弃,却又无法融入新的家园,对影自怜,不知那漫长的未来半生,当如何走过。
刘丹汝抚着面前桦木栅,对自己道,现在你只剩下一个人,你得好好想想,你该怎么走。正在出神之间,忽听得穹庐外一个清亮讨喜的童音:“这儿就是那个汉家公主的毡帐么?”脆扬扬的,却是极正宗的汉家口音。
一个头戴风帽,浑身上下裹着雪白貂裘的八九岁女孩儿掀了帐帘子进来,腰系黄金具带,脚上踩着鹿皮靴,踏在地上的声音清新爽利,一双明亮的如同深水湖光的黑眸子望过来,略略带些好奇打量,并不含半分恶意。帐中适才本冷肃如冬日,这女孩儿一个照面,就仿佛带来了灿烂春guang。
刘丹汝啊的一声站起身,她很少见在容颜还未完全长开的时候就让人觉得艳色逼人的孩子,而面前的女孩年纪尚小,会说汉话,又是进入匈奴以来第一个对她怀有善意的人,不自觉的心生好感。
“我叫蒂蜜罗娜。”女孩儿微笑着介绍,“是左谷蠡王孙毋翰的第九个女儿,我的哥哥是大当户渠鸻,你可以叫我阿蒂。”
“阿蒂,”刘丹汝茫茫然的随着她的意思叫道,想了想又道,“我叫刘丹汝,是……”
“我知道你是来和亲的汉家须平长公主。”蒂蜜罗娜开口截断道,见她一脸无错神情,绕着她的座椅走了一圈,蘧然凑近道,“公主这样子可不行哦。冒顿单于帐中还有茨鄂和它它两个得宠的阏氏,你若是显得绵软,定会被她们打压到死。”
刘丹汝冷笑道,“纵然我刚强,就能有好日子过么?”
蒂蜜罗娜默然,最后盘腿坐在她身边——那靠椅足够大,两个女孩儿深陷其中,还显得宽敞绰绰有余,“那总要日子好过一些。”
刘丹汝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心中微微生一点儿暖意,“多谢你了,肯过来陪我说话,这帐子中那些个匈奴女子都不会说汉话,我一个人在这儿,凄惶的很。”
蒂蜜罗娜古怪的看了她一会儿,最终道,“我们匈奴人,或多或少都是会些汉话的,虽然可能说的不大标准。”
刘丹汝心中一沉,若实情如此,则不是有匈奴贵人叮嘱了奴婢要与自己为难,就是匈奴人普遍心中排斥自己,不肯接受一个异邦的公主。——而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是对自己极不利的。
“阿蒂,”刘丹汝问她,“你为什么愿意来看望我。”若所有匈奴人都不欢迎自己,为什么这个叫阿蒂的女孩儿肯光明正大的来见她。
蒂蜜罗娜从座椅中跳下来,观看她随身带来的汉朝物品。正式的箱奁要等仪礼之后送到,但也有一些刘丹汝随身的东西此时就已经让朱朱洛洛摆放上了。
“你看《左传》?”蒂蜜罗娜拿起她枕边的竹简,扬眉问道。
刘丹汝大为惊怔,虽说蒂蜜罗娜刚才告诉自己大多匈奴人都能说些汉话,但她从进这龙城之后遇到的守卫和童仆,汉话中都带着些奇怪的匈奴腔调,而这个九岁的匈奴贵族女孩却没有,她的汉话腔调极正宗,仿佛汉都长安土生土长的官话,这便也罢了,她居然还认识小篆。
要知道,纵然在大汉境内,也不是每个贵族女子都识字的。
“嘘,”蒂蜜罗娜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调皮笑道,“这个是我的秘密哦。”她的眼睛晶亮亮的如同草原夜空的启明星,“连我的阿哥都不知道我认识汉字,你既然知道了,要替我保守它。”
她无言点点头。
“没有什么为什么,我想过来就过来了。”蒂蜜罗娜随手将竹简抛回到榻上,自个儿也跳到榻上盘腿趺坐,“我不是王庭的人,茨鄂阏氏的意思对我没有节制作用。我想看看汉家公主生的什么模样。须平长公主,”她托腮打量道,“你生的很漂亮啊。”
刘丹汝的脸刹那间微微红了。
不知道冒顿单于是否喜欢这种柔弱的汉家女子风情,蒂蜜罗娜微微叹了口气,她虽然可以最大程度的释出自己的善意,但这并不能帮助这个可怜的女子一丝半分。
她斟了碗锺酪,又拔出小匕切下一块炙肉,推到刘丹汝面前,笑道,“公主走了这么久路,饿了吧。不妨尝尝匈奴的食物。”
刘丹汝点头,饮了一口锺酪,锺酪腥膻,她不觉皱眉,勉强放下,看着粗糙的炙肉,也没了胃口。开口问蒂蜜罗娜,“阿蒂可知道,单于是什么样的人?”
她知此时汉家和匈奴格格不入,自己如果想在匈奴草原上过的平顺舒适,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得到冒顿的恩宠。虽然悲哀,却不得不开口询问。
“冒顿单于?”蒂蜜罗娜颦眉,为难的开口,“我也是今年才随父兄出来见大场面,一共也不曾见过单于几面。觉得,他应该是一个英雄吧。他英勇,睿智,决断,但也无情。其他的,我也不会知道更多。”
刘丹汝微感失望,还想再问,忽听得帐外传来适才匈奴女仆极恭敬的拜声,而面前蒂蜜罗娜的脸色在刹那间微微变了,正要问发生了怎么回事,穹庐风帘又一次被掀起,一个声音不羁而豪迈,是微微拗口的汉音,“阏氏想要知道我的事情,为什么不亲自来问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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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八:听帐
依照前一趟的经验看,也许这一章贴出,又有人想要扔砖头吧?
穿好护身服,顶好铁锅,遁。
回过头看,反省下,好像是有点慢热?
感谢各位肯陪我将小孩子的家家酒玩下去。不过关于此文,我还是有点野心的。不仅仅想要讲述一段典型性爱情,也想试着驾驭一下政治戏。是好是坏我自己承担,最起码,写的时候,我是快乐的。
刚开始落笔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有野心的,像我的第一篇,开局的时候也是想把一切都写尽,不过后来精力不够,于是将政治戏萎缩,着力写感情戏。好在刘彻同志实际上的丰功伟绩足够多,不用我太加润色。
不过,这一篇取不了这种巧了。
我唯一能肯定的,这篇小说篇幅会比较长。
落到最后,这其实也是一篇理念文。
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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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帘下的人亦是一身黑衣,左衽而服,领缘袖口镶着一圈黑色毛边。他的身材并不比平常匈奴男子要高大一些,但当他站在那里,他就是一座山。
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探究而审视的掠过刘丹汝,最后定格在娇俏的蒂蜜罗娜身上。
让人无法逾越的一座山。
蒂蜜罗娜微微怔了一刻儿,连忙跳起来,将右手单扪在胸口,鞠躬道,“蒂蜜罗娜见过单于。”
刹那间刘丹汝面上血色尽失,这才肯定这人果然是她未来的夫君。
冒顿笑睇蒂蜜罗娜,将右手手指叩着腰间黄金具带,“须卜家的阿蒂么?”(注:呼衍氏、兰氏,须卜氏三姓是匈奴的贵族姓氏,左谷蠡王为须卜家族,因此蒂蜜罗娜姓须卜。)
“是的。”蒂蜜罗娜被他盯的不敢抬头,总算尚能正常微笑,“阿蒂好奇新阏氏的模样儿,所以偷偷溜过来看看,还望单于莫要见怪。”
“有啥好见怪的,”冒顿笑谑了刘丹汝一眼,“新阏氏生的美,是我的福气。我自个儿也耐不住偷偷过来瞧了,怎么还好怪罪于你?”
他们后来说的都是匈奴话,于是刘丹汝一句都听不懂,只隐约听得阏氏一词,心中惊跳欲绝。忽而冒顿转为汉话,“这会子外头正赛着马,稽粥这小子不自量力,去跟你阿哥挑战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蒂蜜罗娜便知这是冒顿的逐客令了,笑作欣喜,“自然是要去的,稽粥王子年纪虽小,志气却大,有道虎父无犬子,阿蒂却不敢猜谁赢呢。”
冒顿哈哈大笑,“阿蒂倒是嘴儿甜的很。”又对朱朱洛洛道,“你们也出去吧。”
蒂蜜罗娜从帐中出来,仰首望天,草原的天空高远清阔,白云舒卷怡人,是她最爱的地方。“我先走了。”她回头对朱朱洛洛道,“你们两将着好好把匈奴语学起来,以后多留些心眼,才能襄助你们阏氏。”
她还想多嘱咐几句,忽听得帐中刘丹汝一声惊叫,怔了一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蒂居次,”侍候刘丹汝的圆脸匈奴女子单荔过来拉着她的手,用匈奴话劝道,“单于既然在里面,这儿就不好是你一个没出嫁的女孩待的了。您总是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去,不必理会那个汉人公主。”
帐子里刘丹汝尖声叫道,“单于,和亲礼尚未行过,你不可以这么对我,请自重。”
冒顿低笑应她,“那又如何?”然后是布帛撕裂之声,“这儿是我的帐子,你既已入帐,就已算是我的女人,我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少拿那套你们汉家的礼仪来烦我。”
蒂蜜罗娜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就是再单纯,也已经猜到帐中正在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咽下对刘丹汝漂泊无依命运的同情,蒂蜜罗娜转身要走——这不是她能涉足的事情,她只好远远的避开。
然而她发现自己无法随心离开,因为她的双手被一左一右的扣住,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朱朱和洛洛也是脸色惨白,而她们的身份让她们无法随心所欲的离开,只好紧紧攀住了蒂蜜罗娜,城中唯一对她们主仆三人和善的匈奴女孩,“阿蒂娘子,”洛洛软语流泪道,“你去救救我们公主吧?”
“开什么玩笑,”蒂蜜罗娜被她们气乐,“我凭什么能救她?”她是仗着父亲左谷蠡王的权势胆敢不将茨鄂阏氏的话放在心上跑来探见刘丹汝;但这并不代表她敢藐视冒顿在草原上的权威从他的虎口下去救被欺虐的民女,更何况“这是单于的家事,”虽然对刘丹汝而言的确是很过分,但别人看来冒顿并无过错。
朱朱和洛洛也许终于认识到了面前状况,不再说话,只是将双手扣她扣的紧紧的,仿佛这样能汲取什么力量,蒂蜜罗娜年小力短,竟挣脱不出,扬眉正要发火,忽仰头望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苍白的脸色和含泪的双眸。
她忽然心软。
多么奇怪,蒂蜜罗娜自嘲,她如今也不过九岁,却偏偏觉得两个年长她几乎一半的少女还是孩子,我们敬仰英雄,却无法回避看到英雄成功伟业之下无数人的鲜血,没有鲜血映衬,英雄如何成为英雄?而是否英雄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对的?是否英雄就可以有权利肆无忌惮的将别人伤害?
蒂蜜罗娜呆呆的站在那里,听见一帐之隔内适才那个静谧柔美如月光下的黑莲的汉家少女的绝望哭喊,脸上阵青阵白,变幻如走马之灯。
那哭喊声忽的一下拔高,然后渐渐的低弱下去,于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呻吟之声凸显出来,暧mei而又残酷的苍凉。少女的哭喊如同被困在笼中任人戏耍的猫儿,最终认了命,徘徊而低弱。
朱朱一声低泣,放松了捉她的手,蹲下腰去。
十三岁的少女,捂脸痛哭。
她们一路行来,被家人抛弃,被故土抛弃,被汉使抛弃,最后,终于连视为主子的公主也惨遭欺凌,她已经,……已经……找不到还可以抓着信仰的东西了。
蒂蜜罗娜苍凉的看着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她从病中醒来,所见皆是陌生,触目不知所往的境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帐中悉索,冒顿掌帐而出,依旧是适才进账时的玄衣青绔,只是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神情慵松润发,一滴汗水从略略潮湿的发上坠下。
见蒂蜜罗娜还站在帐外,他微微有些意外,眼光掠过她被朱朱适才握的有些淤青的左手腕,和还被躲在她身后的洛洛紧紧握住的右手腕,哼了一声。
蒂蜜罗娜脸色一白,手颈俱缩了一缩,亦想找地方躲起来,然而左右俱无地方可藏,只好站在原地,抿唇而立。目光盘旋,最后落在他腰间黄金犀毗(带钩)之上,那兽首狰狞,寒湛凛冽。
冒顿盯了她一会子,仿佛片刻,又仿佛良久,蓦地一笑,转身去了。
蒂蜜罗娜汗透重裳,如释重负,听身后帐内朱朱洛洛喊道,“公主,你怎么了?”声音哭诉,意甚可悲,犹豫了一会儿,站在帐口张望。
刘丹汝躺在毡毛床榻之上,脸色惨白,神情呆愣,只愣愣的看着穹顶,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一般。而她身上的黑色盘枝花绣曲裾,已经被撕的破碎,露出无数裸露的肌肤和淤紫吻痕,双腿不能紧闭,微微张开,之间白色裘毛之上一抹血色,暗凝刺人的眼。
静谧开放在月色下的黑莲,终为风暴所折,再无美好,只余一片花枝狼藉。
蒂蜜罗娜垂眸而立。
单荔叹了一声,从她身边走入帐中,看见这番惨景,眼中不免也露出同情神色,击掌用汉语道,“好了,你们两个丫头除了围着阏氏哭不会做其他事情么?还不替阏氏拾掇拾掇。”声音虽有着别扭匈奴语调,却极流畅。
洛洛仰头瞪大眼睛,怒视着她,“才不要你假好心。”
单荔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冷笑着抱手不再说话。
于此时,适才领刘丹汝前来的匈奴男童来到帐前,高声禀道,“单于吩咐了,和亲礼半个时辰后举行,请阏氏准备好了,到场中去。”
洛洛跳起来尖叫,“我家公主都这个模样了,还能去那什么个劳什子和亲礼么?你们欺人太甚。”连朱朱眼中都闪现悲愤之色。
蒂蜜罗娜见色不对,连忙拦着道,“你回去跟单于说,阏氏一定盛装出席。”
“阿蒂娘子,”洛洛对她跺脚道,极是不满。
“你想害死你们公主么?”蒂蜜罗娜进帐,声色俱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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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居次是匈奴话里的公主,无法考证是否贵族女儿亦可用这个称呼,本处暂且虚设。
最后爬回来,各位还有粉红票么?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十九:和礼
蒂蜜罗娜转身对单荔说,“你来服侍阏氏梳洗。”
单荔应了,上前去扶刘丹汝,兽皮衣裳接触到刘丹汝肌肤的一刹那,刘丹汝一缩,摇头轻轻道,“让朱朱洛洛来服侍我。”
蒂蜜罗娜抚额称庆,总算她还没有脑子坏掉,发什么公主脾气,要知纵然真的是大汉公主,既然来到了匈奴草原,也得学会看人脸色。“那单荔你带着人去烧热水。”蒂蜜罗娜吩咐,“茨鄂阏氏吩咐了你什么我不管,但和亲礼是匈奴和大汉共同的脸面,不得出差错,你们不得怠慢。”
单荔点头,掀帘出去唤人,帐中地灶本就生着火,不一会儿,水烧滚了,倾入铜盆,洛洛浸了帕子,绞干了,含着泪轻轻为刘丹汝擦拭,热力触到肌肤的时候,刘丹汝抖了一下,抿唇没有再拒绝。
蒂蜜罗娜亦抿唇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奇异的想法,静谧柔弱的黑莲为风暴所折,等待她的只有两条路,堕落成美艳的妖莲,折断别人的安谧;或者是静静的枯萎凋谢,最后安静死去。
刘丹汝会选择哪一条路?
湿热的巾帕擦拭去刘丹汝的狼狈,朱朱伺候着她换了另一件备好的茜红锦裳,热热闹闹喜喜庆庆似美艳的芍药花,映衬的苍白的脸蛋也红润了一些。
“阿蒂,”刘丹汝转过头来唤她微笑,“你看我这样美不美?”
蒂蜜罗娜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女人的美丽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它不完全在于你的眉毛生的怎么样眼睛大小或是单眼皮儿双眼皮儿,你也很难说一个女人是否比另一个女人美丽,甚至也许一个人你今个儿见她觉得不够美,明个儿再见就觉得她美的惊人。又或者一个人觉得这个女人美丽无与伦比,另一个却觉得她仅仅是过的去而已。冒顿来到之前和离去之后刘丹汝都是一个美人儿,但她的美丽已经发生了本质的改变,如果说从前的刘丹汝的美在于一种干净静谧的气质,那么现在她的美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艳摄人。
虽然都是美丽,但是在蒂蜜罗娜看来,现在的刘丹汝更能抓住男人的眼和心。
女人是一种很有韧性的动物,若你把她逼到退无可退,她就只好重新找一条路来活。
蒂蜜罗娜了然,刘丹汝要选择前路。
“但是你颈子上太红肿。”蒂蜜罗娜皱眉道,想了想,解下自己颈上的白狐裘束肩,为她缠绕在颈上。
“这样子就好了。”她退后看了一看。
雪白和嫣红奇异的对比色,调和出一种烈,矛盾但很美。
“嗯。”刘丹汝没有看镜子,她已经不需要看镜中的容貌,“阿蒂,我会记得你对我的好。”她道,握了握蒂蜜罗娜的手,一笑,“我得去了……希望以后能常常见你。”
她起身弯腰走出穹庐,装作感觉不到下体的疼痛,不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匈奴人落在自己身上或赞或不屑的目光,昂首扬头随人向龙城正大殿走去。
蒂蜜罗娜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众人簇拥之中,她一身红衣仿佛飘在其上的一朵红云,步姿妍雅,面上笑容定也粲然。一片端庄美艳之下,无人可知,她每一步如同踩着锋利刀刃之上,滴血的疼痛。
蒂蜜罗娜望了一会儿,滴了一滴泪。然而那泪飘落在草原的风里,于是她便不曾感到,回头向来处行走,五月草原的劲风吹在她的身上,骤然脱去束肩的她觉得冷,迎风打了个喷嚏。
“阿蒂阿蒂你总算来了。”十七八岁的少女头戴五颜六色的饰物,芬芳灿烂,是青春的朝气和幸福的光泽,“渠鸻当户赛马又得了第一,正四处寻你呢。”同族少女兴高采烈的诉说道,面上一片殷红。
赛马场上
八岁的稽粥王子挫败的伏在马背上,锤了一锤子坐骑奔雷。奔雷扬蹄嘶鸣了一声,人马心意合一,共同向渠鸻方向吠去。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赢你。”稽粥恨恨道。
只差,只差那么一点,他就可以赢这个匈奴第一勇士,这让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渠鸻抱着赛马的奖品,一只还没断奶的雪狼,皱眉不羁笑道,“小子,等你毛长齐了再说吧。”
稽粥气的头顶发束都要竖起,这个人就是这么不可爱,他不知道自己是王子么?难道就不能给自己一次面子让自己一次?(当然如果渠鸻真的让着他使他赢了对方他又会吼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王子殿下。又当然渠鸻已经让他很多了,要不然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与匈奴第一勇士赛马只差半个马身?所以说小孩子永远是小孩子,难以讨好。又所以说最难讨好的永远是顶头上司家的小孩子,为渠鸻默哀。)
“阿蒂,”渠鸻远远的看见走来的蒂蜜罗娜,大喜,驱马迎上去,将手中的狼崽子丢到她怀里,“今年的办马赛的人真是毛病,这么一只狼崽子吃又吃不了一口,剥了皮还不够做一件皮裘,要来干什么?还巴巴的做了奖品,看着它我就没有心情打马。”
蒂蜜罗娜手忙脚乱的抱好白狼,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啊穿的,就不会好好养着么?俗。”
“养着它我还费粮食,”渠鸻嗤笑,右手牵着马缰绳,左手牵着妹妹,“听说和亲礼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去看看吧。”转身前行,一不小心却撞见呆呆站在原地的稽粥,吓了一跳,“小王子殿下,你怎么了?傻在这里了么?”他张开大手掌在稽粥面前摇晃。
稽粥挥开他的手,怔怔的盯着蒂蜜罗娜,眼睛也不舍得眨上一眨,父亲美丽的姬妾他见得多了,就连自己死去的母亲,听说也是令人惊艳的美人儿,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儿,和他相当的年纪,仿佛祁连山上的雪,清泠泠的;又仿佛初升红日,骄艳艳的。
“啊欠,”他的山雪和红日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么?”渠鸻这才发现,“你的束肩呢?”
“送人了。”蒂蜜罗娜含糊道,“没事儿。”
“怎么没事儿,我要没把你照顾好,回头父亲又要找我算账了。”渠鸻抱怨道,脱下上身衣裳披在蒂蜜罗娜身上,然而他的褶衣对蒂蜜罗娜而言委实太长,落在地上还要打个皱。
渠鸻皱眉。
“穿我的衣裳吧。”稽粥连忙脱下自己身上的紫貂褶,巴巴儿的递上来。
渠鸻兄妹奇怪的瞪着他,无语半响,最后渠鸻一把将蒂蜜罗娜抱起来坐在自己的坐骑之上,于是他灰扑扑的宽大皮褶在蒂蜜罗娜脚边荡着荡儿,“走了。”渠鸻仰天道,牵着马儿和马儿背上的妹妹向即将举行和亲礼的中殿而去。
稽粥也骑着奔雷与蒂蜜罗娜同行。“你叫阿蒂,是左谷蠡王的女儿?”他问蒂蜜罗娜。
蒂蜜罗娜正抱着手中白狼,爱不释手,闻言抬头,一人一狼的眼睛俱灵动敏慧,“嗯。”蒂蜜罗娜板了脸点头道。
稽粥大喜,柔声道,“你这狼儿太小,明儿我到天山上给你猎只成狼来,剥了皮重做条束肩送你好不好?”
“谢稽粥王子好意了。”蒂蜜罗娜硬邦邦道,“王子的猎来的狼皮,阿蒂可收不起。”
稽粥傻傻的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明白蒂蜜罗娜究竟是从哪生出的这么大火气。而渠鸻回过头来,先是狠狠的瞪了稽粥一眼,然后放声大笑,翻身上马,拥着蒂蜜罗娜道,“稽粥王子,渠鸻去看你父亲娶新阏氏了。阿蒂,坐稳了。”一勒马缰,座下坐骑神骏,虽负着两人,亦如箭一般的冲出去,灵活的闪绕在密布的人群中,向龙城中心的大殿奔驰而去。
在中原汉人的想象中,匈奴人逐水草而居,以穹庐为家,是没有固定的房屋宫殿的。其实不然,龙城是匈奴每年祭祀祖先所在之地,头曼发发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仿秦宫而建,二岁乃已。城分内外,内城城墙为土筑,正中心就是中央大殿,单于祭祖,以及重大庆典,均在大殿举行。
蒂蜜罗娜远远望着刘丹汝一步一步的上台阶,向高台之上的冒顿走去。冒顿牵起她的手的时候,蒂蜜罗娜分明感觉到刘丹汝微微一颤,然而她很快控制住,转过身来,面对匈奴子民,嫣然微笑。
于是众多匈奴人齐声欢呼,司仪高声唱颂,祝福单于与阏氏绵延子嗣,寿考天齐。并依单于意,册封新阏氏封号为汉字静。
歌声中冒顿似乎觉得有趣,侧首望了刘丹汝一眼,丹汝依然在微笑。
蒂蜜罗娜不忍再看。
和亲礼后,冒顿与刘敬签署了汉匈合约,约定两国为兄弟之国,汉每年赠送匈奴絮缯酒蘖定数。双方以长城为界,互不侵犯。
当天夜里,蒂蜜罗娜因受了凉,发起了高烧。
渠鸻很是担心,留她在龙城休养。蒂蜜罗娜身体虚弱,却摇了摇头,坚持随父亲左谷蠡王回封地。
第二日,冒顿从新封的静阏氏帐中出来,与众人商议下半年匈奴族内刀兵之事,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经意的瞅向渠鸻,问道,“你那个妹妹回家去了?”
“嗯。”渠鸻点头,疑惑不解,“来的时候蒂蜜罗娜还答应了随我去王庭,现在却死犟着要回家,真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冒顿微微一笑,不在意道,“大概是小女孩想阿妈了吧。”
“说起来你这个妹妹也是了得,不过是到我的龙城转了一趟,前后还没待到三天,已经是拐了我一个阏氏一个儿子的心去。”
渠鸻哈哈大笑,很是骄傲,复又暧mei问道,“说起来,那个汉家公主阏氏如何?”
冒顿眸中亦染上一种豺狼见了血腥的笑意,意味深长道,“爱不释手。”
(注:匈奴习俗,男子所猎的第一个猎物的皮毛,是要送给自己的心上人的。所以稽粥此言等于是在示爱,而蒂蜜罗娜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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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天足
刘丹汝出塞之后,吕雉这才将为女儿担足的心给放回去。而张嫣在家中继续学琴,心里偶尔想着黄沙白云之下,那个羞怯单纯的女孩儿的境遇,唏嘘怅惘,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过去,波澜不惊。
转瞬就到了端午,家家户户焚烧兰蒿,一日之内,长安城郁郁飘香。
清晨,宫中来人到宣平侯府,接张嫣入宫过节。
鲁元躺在病榻之上,握了握张嫣的手。她颈项之伤尚未痊愈,不能遽动,只好以眼神叮嘱,张嫣抿唇一笑,为母亲将锦衾盖好,“阿母放心,嫣儿理会得。”
入椒房殿,拜见吕雉。吕雉心情不错,“来,”她将亲手结的五色丝线系在张嫣臂上,笑眯眯拍了拍道,“这样便可平安喜乐,百毒不侵了。”
所谓端午,节日时辰在于午。午间,椒房殿摆上家宴庆祝年节。有儿孙绕于膝下,吕雉心情开怀,放声大笑,容光焕发。
“今天你看起来倒文静不少,”刘盈觑着母亲不注意,笑与张嫣言。
她仰头,看见刘盈微笑的脸,不由也是一笑。
“怎么蔫了气息了?”刘盈调侃道,“听说前些日子你被你爹罚着禁足在侯府?”
“前儿个已经解了禁了。”
“正好。”刘盈笑道,“昨个儿如意缠着我要我带他出宫玩一趟,你可要一起去?”
张嫣自入长安以来,不是困守长乐宫中,就是禁足侯府,还没有好好的逛过长安的街市。再加上父母虽疼自己,却因年纪身份的缘故,成天摆着公主侯爷的威仪。弟弟又太小,其实很是期盼和年龄相近的孩子玩耍,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那好,”刘盈道,“等会儿你去东宫找我。”想了想又放轻声音嘱咐一句道,“仔细不要让母后知道了。”
张嫣点点头,忽然想起这些天放在心中的事,眨巴眨巴眼睛问道,“舅舅——前些日子你跟我提起的那个张偕,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嗯?”刘盈本已要起身,回头笑道,“阿嫣怎么忽然对他好奇起来,在什么地方遇到他了?”
“舅舅,”张嫣恼羞成怒,撇过脸去,“你爱说不说。”
“哈,好,我说就是。”
“张偕啊,”刘盈坐到她身边,亦想起好友,声音喟叹,“他很像他的父亲。”
留侯张良。
“容貌,还有天赋,都比他的哥哥更像留侯。”
张嫣愣了一愣,“他还有哥哥啊?”
“怎么,”刘盈笑觑她,“你没听见别人介绍他,都说是‘留侯幼子’么?”
留侯张良,一生只得一妻,产下两子,就是张偕和他的哥哥,张不疑。
按理说,家中并无妻妾争宠,兄弟一母所生,应该是十分美满了。
但可惜不能。
“张家长子本名并不是如今的不疑,我父皇登基之后,遍封群臣,留侯之功,不能说是第一,也必是在前三甲的。他却激流勇退,只受了个留侯的名位,不肯入朝为官,为此父皇更加敬重于他,特为张家长子赐名不疑,表示今生今世,必不生疑。”
“阿嫣你知道么?”刘盈忽然道,“我和张偃,虽不如樊伉曹窟还有几位表兄弟是发小,但汉二年我在当时暂都栎阳,张偕也被他父亲送入宫陪我,那时我们很是交好。张偕天性聪敏,与政治军事都有见地,可是他怕他哥哥不开心,慢慢的都放弃了,最后只精研书画,却依旧得了个书画双绝的长安佳公子名头。”
“留侯一生聪敏,算无遗策,却偏偏无法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和睦相处。他们兄弟,都不快乐。”
我常常想,张不疑才学俱不如张偕,却偏偏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分,于是注定袭侯。张偕为兄压制,有志而不能伸,郁郁苦闷。会不会,在不经意间,我也会令我的弟弟这样不开心?
这样想,就会忍不住对这些弟弟好些。
张嫣咀嚼着张偕风神如玉的外貌之下,内心的郁郁,心情也就有些低落了,抬头看刘盈,见刘盈望着远方的长乐前殿,面上也是一片若有所思。
“哟,怎么?”吕雉杯盏之间听见两人间几句话尾,取笑道,“阿嫣瞧上了哪家的男子么?”
“阿婆,”张嫣愣了一刹那,从脸上红到颈项,“你胡说些什么呀?没有的事情。”
“母后,”刘盈抿唇笑道,“这倒大约怪不了阿嫣,怪只怪张偕太招蜂引蝶了。”号‘长安佳公子’,虽然已经隐藏起大半的光彩,“要照母后这样的算法算,长安大约一半的女子都是倾慕于他的了。”他忽的一笑,“就是撷妹妹,不也是等了他很多年么?”
这么一说,吕雉也抿嘴笑了起来。
“哦?”一边,张嫣眼睛亮起来,似乎闻到了皇家八卦的气息,“舅舅说的是哪位皇家翁主啊?”
吕雉失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你以后见了就知道了。”
不说就不说么,张嫣闷闷的,挑起了人的好奇心,又不给予满意的解答,忒不厚道。
张嫣托着腮,靠在案上,忽然又想起了当日在琼阳食肆,邂逅张偕的情景。
舅舅说他是不是长安佳公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见张偕,就会让她无可抑制的想起莞尔。
莞尔和张偕,几乎拥有相同的一张脸。
第一眼看到他,她几乎以为他就是莞尔,因为放不下她,所以千辛万苦的追来。可是荒唐的想法只在一刹那就醒了,她看到他眸底的陌生。
她的莞尔,才不会这样看她。
莞尔不会让她难过,不会看她无措,不会放她在茫然中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他一直勇敢的保护着自己,直到命运将他们分开。
见到张偕之后,几乎一整天她都在迷茫中度过,山珍海味入口也尝不出好,迷迷瞪瞪的被郦疥送回宣平侯府,父亲本是怒气冲冲的等着罚她,见她这幅样子,倒是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只是吩咐荼蘼小心的照料她。
一个人蒙着被子哭了大半夜,自来这个时代后渐渐安定的心思被这张与莞尔酷似的脸给勾起了惶恐与想念。醒来的时候她用厚厚的粉遮去微肿的泪痕,告诫自己,不管有多么想念,那人终究不是莞尔。
她清楚的知道,张偕不是莞尔。
莞尔就是莞尔,莞尔的好,莞尔对她的意义,不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以取代的。张偕再好,也不是她的莞尔。她一直清楚的知道。
“阿婆,”她蓦的开口,心中闷闷的,“我去东宫寻舅舅去。”
出了椒房殿,离与刘盈约定的时间还早,她带着荼蘼,慢慢的走在行道之上,不知不觉听见渠水流动的声音,转过庑廊,见阳光普照,飞渠之水从一端倾泻而入酒池,漾起深幽幽的绿,又从另一端流出,往神仙殿方向静静流去。站在之前,水汽微湿铺面而来,心情便奇迹的好了。
五月的天有些热了,张嫣在酒池边站了一会儿,觑觑左右无人,褪了袜子,坐在亭边缘,手扶着扶栏,脚方方能踏进池水之中。
“翁主,”荼蘼不赞同道,“女儿家这样不好。”
“又没有人瞧见。”张嫣不在意道。
“谁说没有?”一个声音促狭喝道,张嫣吓了一跳,回头看,如意站在亭外,朝着她咯咯的笑。
“你吓死人了。”张嫣抱怨道。
“那是你胆子小。”如意跳到她身边坐下,瞧着她荡在碧波中的裸足,赞道,“你的脚,倒很漂亮。”
张嫣气的哭笑不得,“成天尽评人漂亮不漂亮,难道人家的脸还比不上一双脚?”
“那是。”如意颔首,又沾沾自喜道,“不过还是比不上我母妃,她才是真漂亮。”全身上下,无一不美。
哼。
女人,无论年纪大小,对这个词汇都是非常敏感的。张嫣气鼓鼓的别过脸去,不肯搭话。
“你不信?”如意扬眉,忽又发觉不对,“论理你该叫我舅舅的,怎么敢直接喊我名字?”
张嫣拿不屑的目光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你才比我大多少?也好意思让我叫你舅舅。”
说到这儿她略显怔忡,若说年纪,刘盈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比前世的她还要小着几岁,当初,为什么她那么轻易的就肯唤他一声舅舅?
如意不服气道,“管比你大多少,是舅舅就是舅舅。辈分摆在那儿,就是我刚出生的八弟,你也得喊一声舅舅。”
她抿唇虚虚的一笑,忽的伸出双手去扯刘如意的双颊,“想我喊你舅舅啊?等你脱了这身孩子气再说吧。”
“嗳,疼——”如意的声音都变的有些漏风,却狠狠瞪退了要上来惩治张嫣的嬷嬷,揉了揉颊嘟哝道,“不叫舅舅就不叫舅舅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会子父皇应该陪着母妃在鸿鹄楼宴舞,”如意转了转眸道,“我母妃的舞可美啦,我带你偷偷去看,定要你承认我母妃是天下最漂亮的。”
“嗳——”张嫣被突发兴致的如意拉的几乎停不住脚,“我还赤着脚呢,等等我啊。”
“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根柱子后头?”神仙殿中,张嫣不自在的扯着身上衣裳,轻声问道。
又不是做贼,大大方方进去就是了。
“因为我们是偷看么。”如意不屑低头答她,“当然要越低调越好。”
张嫣气的眼前发黑,颤抖的手指指啊指,“你确定你这是低调?”
鸿鹄台高七尺,其上桐木抱柱,珠贝为檐,中庭彤朱,丹漆砌皆铜,沓黄金,涂白玉,并以明珠翠羽饰之。张嫣被如意拉着躲在柱后,见过往宫人刷刷的向这边看来,羞愧难当。
如意正忙着一一的瞪回去,安抚道,“只要我父皇母妃没有看到就好。”
殿中上座之上,戚懿穿着一件雪色莲花纹夹衣,挽起凌云之髻,愈发显得飘渺清丽,坐在高帝身边,纤纤玉手剥着橘子,衣袖落到肘上,露出一线雪白肌肤,妖娆动人。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四十一:上灵
一时间,神仙殿中弦管细细,歌舞渺渺,动若参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