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大汉嫣华》全集
作者:柳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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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于太监
其实比起太监,宫女的名头好听多了。
远目。
好了,以上算是说笑。
我只是想保证一下,本书绝对不会太监。从08年11月开始,我努力存了三个月的稿,截止至发稿日为止,手中共有三十三万存稿。
三十三万啊。
这是我以前想到不敢想的数字。
存稿这个东西,对我从来都是陌生的,我好像那种挥霍的暴发户,手里有点闲钱,就想把花出去。这回沉下心来,存了这么久的稿,其实也是怕自己出状况,再伤了读者的心,现在,终于可以昂首挺胸的说,本书绝对不会弃坑。
三十三万,每天日更的话,也能更上好几个月是吧。这几个月我紧着赶慢着赶,绝对不会再出问题。所以除非出现不可抗力因素(比如地震,海啸,全城大停电)我没有办法,本书更新期间绝对做到每天至少一更,如果有事出门的话也会托给编辑,啊,好幸福的暴发户感觉。
二:关于童话
本书回到我擅长的风格,重构历史,在历史的真实背景中编写一段童话。
从知道孝惠张皇后这个人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很怜惜这个女子。所以,我希望自己重写一个童话,在这个童话里,让她过上幸福的一生。
一定意义上说说,每一本言情小说,都是一个童话。而看小说的人,都是在追寻童话的人。现实里总有磕磕绊绊,所以在小说里大悲大喜,笑自己的微笑,掉自己的眼泪。
所以这篇小说依旧是披着历史的外衣,写着我自己的言情。言情言情,言的是情:爱情,亲情,友情,三种美好的感情,在这篇小说中三分天下,三壁江山,看最能打动你的是哪一方。
我未必相信童话。但我相信人性里的真善美。
我唯一不相信的童话叫做一见钟情,我只相信日久见人心。每一段感情,都有脉络可寻,仔细描摹这脉络,才是我的本心。
兜转在红尘中的人们,不会因爱而爱。爱之花若不得相爱之人共同呵护,结不出美好的果实。谁都做不来情圣,无来由的为爱一生孤苦。
尝爱之谛,有苦有甜,婆娑即是欢喜。
欢喜的童话。
三:关于主角
关于张嫣,关于汉惠帝,关于……
关于这个故事一切一切的主角们。
我很喜欢他们。
我喜欢历史中那个美好而孤寂一生的孝惠皇后张嫣,我喜欢史家品评慈弱但有着善良的心的孝惠帝。
不矫情,我真的喜欢他们。
但我爱我笔下的张嫣和刘盈。写手一旦对笔下的人物倾注了心力,他们就有了自己的感情,发挥出自己的故事。
那些在我的故事里的张历史中风liu浪淘尽的人物,他们已经不是历史中的他们,至少不完全是。所以千万不要用历史的眼光去看,我承担不起带坏孩子历史观的责任。
我笔下心中的他们,有着更热烈的爱,更纯稚的情。
他们并不完美,但我希望他们真实。
我写不来完美,因为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世界上除了完美本身,没有真正的完美。不过我有一个很远大的愿望,就是当这个故事结束,我的笔能让你觉得,这样的女子是男人能够考虑娶回家的妻子。这样的男人,是女孩子愿意答应嫁的人。
四:关于汉初
我报了我想写的人物,我家编辑笑笑童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对汉初这个时代实在是很有爱。”
当时我说,因为查了太多资料,不写浪费。
后来想想,是的。
我对汉初这个时代很有爱。
它没有古老到青铜器甲骨文茅草屋让我荒芜的陌生,它没有近到青花瓷黄梨木拔步床仿佛推开门就能到隔壁的清末。
它上承先秦吹下来的古老清亮的民风,它下启煌煌两千年盛世汉族江山。
它清亮,它唱着古老的《诗经》,蒹葭苍苍的女子从秦风里走出来。它柔媚,楚腰一折的风情,楚歌天下,绛裳风行。
如果拿人的一生来比,它就是垂髫之年,像张嫣初生的年代,粉嫩粉嫩的雪团子一名,不会无知无觉像婴儿一样无休止的啼哭让人厌烦,也不会沾染了世故如秦淮河上的美人,美则美矣,沾染风尘。上下五千年的中国,有两个最煊赫的时代,雍容如盛唐,清健如初汉。盛唐的华美雍容不是不好,可是我总爱清清瘦瘦的广袖汉服。
它有着无数巍峨端庄的高台建筑,也不乏在宫殿中走出来的将军美人。在它的时代里,无数的中国后世令人深恶痛绝的潜规则还没有建立,骑奴可以当将军,歌女可以当皇后(当然如果被废的皇后不是我家最爱的阿娇,我会更爱它。)
当然最最不少的,是风烟里凝望的双眸,和真挚的爱。【默,总觉得,最后这句话,似乎在哪里看过】
我写它,也是为爱。
五:关于悲喜
某日,琉璃编辑终于将我家大女儿嫁出去的时候,打了一张流泪的脸跟我感叹道,给你写的出版推荐词是:本年度最虐的宫廷小说……一类的话吧,我记不清了。
记得当时我非常吃惊的问她,“我的书哪里虐了?”
她非常愤慨的锤地(表情),怎么不虐?大虐文。
无语。
我的本意,明明是写一个清甜讨喜的故事。
怎么虐了?
破镜重圆,男追女,相守到老,生同寝,死同穴,怎么看都是和和美美的大团圆。我最是心软了,哪里舍得折腾自己的女儿。
……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那个“天才”,能将大团圆的结局写的让人悲从衷来。
本书秉持一贯风格,人生完满,各种情感,起起落落,清清甜甜。不会让你哭着找我来说,我要他们在一起啦的话。
如果你难过了,我必须说,这明明是喜剧。
某日,我非常费解的问好友:我明明写的是温暖风文,为什么总有人说我虐啊虐。
好友问我,你对温暖的理解是什么。
我说,就是细节上的互动温馨,以及在逆境中也透出来的温暖本色。
她愤慨道,“你都说是逆境啦,怎么不虐?”
抱头。
六:关于好人坏人
如果给我足够的篇幅,我能为每一个做过坏事(或者不好的事情)的人找到辩护的道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人。
七:关于《金屋恨》
2007年5月开始创作,是我第一本小说。2007年10月完稿,2008年十月实体书上市,可往淘宝,当当,卓越购货。
这里继续做广告,五折啊五折,当当如今在打特价,44元的一套书,如今只售22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还免运费哦。
八:关于《陌香》
又爱又恨的二女儿。
忏悔。
目前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九:关于PK
本书2009年2月PK,目前相当没有信心啊。泪。求大家支持,预留粉红票。走过路过的朋友不要错过,有票捧票场,没票捧人场。
十:关于新年
值此新春佳节之际,恭祝大家新年快乐,牛羊行大运。
为庆贺新年,明日五更。
第一更大约在今晚零点过后。
第二更看明早起床啥时候。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不等。
新书求收藏推荐。默默的,第一日,此刻,新书收藏是可怜的两位数,看着真不习惯。
十一:关于关于
如题。
关于《汉嫣》这本书,其实我是有些任性的。
我任性的花了二十万的笔墨,在我的主角成长起来之前,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关于我爱的大汉的故事。花了不少精力在那些不是主角的人身上。
不是没有人说过我,也许之后修改的时候,我会删减掉第一卷的一些戏份。但是最初的时候,我希望呈现给大家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
故事里每个人,都有着他(或她)的典型性性格。
我深知我的笔法太浪漫,故事里不可能没有bug,不过我尽力写每一个情节,每一个人。
关于刘盈,有人说他很好很温柔,有人说他太窝囊。
都是对的,不过在指责的时候不要忘了,到目前为之,他不过才16岁。(虽然连我自己都被他的温柔老成给骗了,偶尔忘记了,这只也只是个孩子。)
凭他的性格,想做汉武帝是没指望了。不过,做个宋仁宗(样的皇帝)还是没有问题的。
说起宋仁宗,大家有没有觉得,刘盈和他很有些象。
一样有个彪悍的老娘,一样有着无比的好脾气。
关于宋仁宗,有个评价,似乎是说,平生无一会,最会做官家。
我一向有些笃信,凡事到了极点,就会变一个模样。(关于这句话,也许写到后来,大家就会明白了。)
关于这次上架,直到最后关头,我才知道是入的包月。
包月么,有包月的好,也有包月的不好。
女频规定,要在上架满三个月后,才能开放单订。那么对没有包月的童鞋,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
希望三个月后,大家还记得这本《汉嫣》。
到那个时候,这本书应该很厚很厚了。
最后,如果大家的粉红票有余的话,请投给这本《大汉嫣华》做月票。第一个月上架,不想太惨淡。
亲亲大家。
参考资料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一(并叙跋)
这个应该就是那那在书评里说到孝惠张皇后传记了。的确很华丽丽啊,我也很爱。
据托为东晋时人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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曩尝读《汉书·孝惠张皇后传》,疑其叙述稍略。盖传中所记,皆吕太后事也。既又读《五行志》,其记惠帝四年织室凌室之灾,以为张后失德之徵,幽废之兆,则又病其傅会太过,若诞嫚不足信。夫宫室之灾,事所恒有,而无端归其咎於初立之张后,不已颠乎?后以童稚入宫,而又早寡,微特不与闻外事,即宫中事,亦吕太后主之。大臣以吕氏之故,迁怒张后,幽置北宫,亦既枉矣。作史者,复以其见幽,而加以失德之咎,则又枉之枉焉。予用是闵然伤之,乃潜究《史》、《汉》诸纪传,博考诸史,旁搜稗乘,兼及小说,诸所甄采,凡五十余种,为作《外传》一篇。越十年,未敢出以问世。适闻永嘉之际,盗发汉陵,有获汉高惠文景四朝禁中起居注者,流传至於江左。亟访得之,又得许负《相女经》三卷,《相汉宫后妃记》二卷,及《关中张氏世谱》,合而读之,间取以附益前传,而张后绝世之容德,与当日被诬幽废之故,始纤悉无隐情,匪敢矜考古之详,亦聊以抒伸枉表微之志云。
汉孝惠皇后,张氏名嫣,字孟媖,小字淑君。惠帝姊,鲁元公主之长女也。初帝为亭长时,娶吕后,生一女一男。男为孝惠皇帝,女即鲁元公主。高帝二年,汉兵败於彭城,吕后为楚所虏。高帝道逢惠帝及公主,载之以行,马疲,虏在后。帝蹶两儿欲弃之,滕公常下收,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卒得脱於下邑之间,遂携入关。是时惠帝方六岁,公主年十二矣。六月汉都栎阳,立太子,令诸侯子为宿卫。公主性甚贤淑,高帝钟爱之。帝曰:“当为之择一佳婿。”张耳之子敖,方在汉宿卫,年十四,仪容俊雅甚都。许负相之云:当为王而侯,且生一德色兼绝之女。敖未之信。帝爱敖笃谨,乃以公主字之。五年夏四月,敖尚公主,秋七月,嗣为赵王,移家之赵,公主为王后。六年三月三日,生一女於邯郸,有五色云盖王宫,隐隐闻空中仙乐声。敖以其生而妩媚,名之曰嫣。数岁即温默贞静,未尝见齿,足不下阁。张敖尝语公主曰:“阿嫣善气迎人,举止端重。他日福未可量,但恐性过慈淑,将受人欺耳。”九年,张敖废为宣平侯,家属皆徙长安。会高帝用娄敬策,将以鲁元公主嫁匈奴。公主日夜对张敖流涕,阿嫣亦牵公主衣而泣。高帝闻而怜之,吕后复力言於上,乃止。阿嫣当五六岁时,容貌娟秀绝世。每从其母出入宫中,高帝常令戚夫人抱之,啖以果饵,谓夫人曰:“汝虽妍雅无双,然此女十年以后,迥非汝所能及也。”惠帝为太子时,娶功臣女某氏为妃。妃亦常抱阿嫣以为乐。及惠帝即位,以未除三年丧,不及立后。而妃旋薨,帝感人彘之变。专自韬晦,以酒色自娱。后宫美人甚多,又宠美僮闳孺,与同卧起。惠帝时,郎侍中皆傅脂粉,贝带鵕鸃冠,化闳孺之习也。时帝方议立后,欲访名家贵族之女容德出众者,太后常怜敖之废,欲为重亲以敖女配帝,乃谓帝曰:“阿嫣帝室之甥,王家之女,天下贵种,实无其匹,且容德超绝古今。吾选妇数年,无逾此女。”帝曰:“如乖伦序何,且彼年尚幼。”太后曰:“年幼不当渐长邪,且甥舅不在五伦之列,汝独不闻晋文公之娶文嬴乎?”帝乃从命,诏群臣议纳皇后礼。
三年春,太后遣长乐少府及宗正为皇帝纳采,用束帛雁璧,马四匹,并求见女。傅姆八人扶女,盛服南面立。年方十岁,太后恐人议其幼也。使自称为十二岁,其问名告庙诸礼皆然。然嫣体质修嫮,亦已俨如十二三矣。望见者,皆凝睇挢舌,以为神仙中人。还奏,言宣平侯女秉姿懿粹,夙娴礼训,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容,宜承天祚,奉宗庙。丞相参、太尉勃、御史大夫尧、及太卜太史等,用太牢告庙,以礼卜筮吉月日,其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典礼隆备,皆太傅叔孙通所定也。聘仪用马十二匹,黄金二万斤,自古所未有也。由是汉天子立后者,必稽孝惠皇帝纳后故事云。后弟偃尚幼,见黄金累累在堂上,奔入告曰:“嫣姊,皇帝买汝去矣。”鲁元公主叱之曰:“孺子毋多言。”偃乃挽姊手曰:“姊何不出观?”嫣用好言遣之,遽遁入房,闭户不出。汉沿秦制,每纳后妃,必遣女官知相法者审视。秋八月,诏鸣(此鸟)侯许负至宣平侯第,许负者,河内老媪,以善相封侯者也。负引女嫣至密室,为之沐浴。详视嫣之面格,长而略圆,洁白无瑕,两颊丰腴,形如满月,蛾眉而凤眼,龙准而蝉鬓,耳大垂肩,其白如面。厥颡广圆,而光可鉴人,厥胸平满,厥肩圆正,厥背微厚,厥腰纤柔,肌理腻洁,肥瘠合度,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及口鼻腋足诸私病。许负一一书之册,催嫣拜谢皇帝万年。嫣忸怩不应,劝之数四,始徐拜,低声称皇帝万年。负以状密呈太后及惠帝。帝览而大悦,付宫史掌之。
冬十月壬寅,诏丞相参、御史大夫尧,迎皇后宣平侯第。皇后礼服,上绀下缥,深领广袖,巩带霞帔,衣长曳地,不见其足。首戴龙凤珠冠,黄金步摇,簪珥步摇,拜辞于张氏之庙。理妆之时,循例当用假髢,傅姆以后鬒发如云,请于鲁元公主而去之。张敖抱女登车,称警跸,入未央宫前殿。天子临轩,百官陪位。皇后北面,礼官读册文毕。皇后六肃三跪三拜,女官引后至帝前谢恩。后拜伏,久无音响。女官附耳教之,后乃称“臣妾张嫣贺帝万年”。其幽韵若微风振箫,又如娇莺初啭。帝为动容,后起退立。太尉勃授玺绶,中常侍太仆跪受,转授女官。女官以带皇后,皇后拜伏,复称臣妾,谢恩讫,即位,群臣皆就位,行礼退。皇后乘软舆入中宫,群臣以帝立后,不娶于功臣之家,而自私其外甥,皆有不平之色。后至中宫,四壁皆涂以黄金,椒芬扑鼻,缀明珠以为帘,琢青玉以为几,旃檀为床,镶以珊瑚,红罗为帐,饰以翡翠,锦衾绣枕,皆有织金龙凤。其他陈设诸宝玩,五光璀璨,不可名状。帝与后行合卺礼。后从女官之教,奉觞于帝,自称女甥阿嫣贺舅皇陛下万年。帝笑曰:“汝尚仍前称耶。”亦以金樽酌后。后赧然,辞不能饮,勉尽一樽。及夕,后端坐床上。帝秉烛谛视,见后首垂双鬟,清矑神彩焕发,不傅脂粉,而颜色若朝霞映雪,又如梨花带雨,诸体位置,各极其妙。后羞畏俯首,两旁口辅,微晕如指痕,如浪波之沄沄。帝乃谓后曰:“吾向以汝外甥之故,恒避嫌疑,未尝迫视。不料汝怡人心目,至於此极也。”当是时,后年始十岁,虽正位中宫,而帝未尝留宿。宫中之政俾后宫美人年长者摄之。后宫见后无权,尝侵侮之,且私议曰:“张淑君虽居尊位,实一童女耳。且入宫后于吾辈,将何畏焉。”后五日一朝太后,奉案上食,鞠躬屏气,愉然肃然。帝以后东朝长乐宫,每行经街衢,数跸烦民,乃筑复道,属之长乐宫。后每将出,侍女先移辇入内室,后坐其中,施帘幔焉,乃舁以行。虽宦官宫人,或未能一见后面。后每清晨对镜理妆,有一小鸟,五彩毕具,飞集帘外啼啭,若云“淑君幽室裹去”,“淑君幽室裹去”,如是者十余年。及后徙北宫后,鸟始不复至。四年春三月,惠帝二十,后年十一,帝行冠礼,率皇后见於高庙。宫中孔雀及白鹤,见后过必舞。鲁元公主入宫视后,后送迎如家人礼,有依依恋母之意。公主指后向惠帝曰:“阿嫣颇如意否?”帝曰:“阿嫣不类大姊,而酷类宣平侯,使朕六宫粉黛,为之减色。其端静慧愿之性,则与大姊同。”时后弟张偃在侧,帝抱而弄之曰:“此儿体格颇似其姊,若为女子亦一佳人也。”帝每晨起,特至椒房,观后盥(面页)。尝语宫人曰:“皇后之色,欲与白玉盘匜争胜矣。”又曰:“皇后神态俨然一宣平侯,但形模较小耳。”因戏呼之曰“张公子”。傅姆见帝将至,必先捧金唾盂,盛紫薇露进后,以漱檀口。帝常抱后置膝上,为数皓齿,上下四十枚,又研朱以点后唇,色如丹樱,犹觉点朱之淡也。一日帝至后宫,后方卸裳服,两宫人为后洗足。帝坐面观之笑曰:“阿嫣年少而足长,几与朕足相等矣。”又谓宫人曰:“皇后胫跗圆白而娇润,汝辈谁能及焉。”
……
七年春正月,惠帝猎於上苑。俾皇后及诸美人皆骑以从,装束皆如男子,其袍色或绛或黄或绿。后身御狐白裘,服色深青,裳色纯黄,外披红锦大袍,以红绡抹额,驰驱交错,花草生光,皆翩翩如二八美公子,见者不知为后妃也。而后尤惊艳独绝,旋卸装登厕,一野彘突入犯后,碎其下衣,后尻有微伤。帝方惊惋失措,后引剑刺彘杀之,诸美人皆称贺。后下衣既毁裂,仓猝露体不自觉,帝笑而指之曰:“何肥白也。”后方惊悟,羞赧无所措。急呼侍女进下衣,两颊晕赩,默然无言者半日。夏四月,皇后亲蚕,御礼服盛饰以出,乘鸾辂,驾驷马,张青羽,盖龙旗九斿。太尉妻骖乘,太仆妻御前,长安令奉引,金钲黄钺,卤簿鼓吹,虎贲羽林骑导前。皇后躬采桑於蚕宫,手三盆於茧馆,礼毕还宫。是日长安观者如堵,诸功臣家妇女皆啧啧叹羡曰:“张敖之女乃有此福,特恨未能一睹其面也。”
初,辟阳侯审食其得幸於太后。惠帝闻之,怒辟阳侯,下之狱,将杀之,既而释之。太后惭怒,又以皇帝无子,而后宫美人多子,愈不怿,乃议尽斥诸美人,盖欲令皇后得颛房宠也。帝忧甚,无以为计,乃哀恳於皇后。俾谋寝其事,后性浑厚,不知妒忌,又素得太后驩心,为泣言诸美人无罪,妾嫣自以薄祜,不能生子也,太后乃止。五月,太后闻后宫美人有娠,复发怒将杀之。后为力请,太后忽生一计,使后佯为已有身数月者,将俟美人生男,即名为皇后所生,立为太子。后不得已从之,退语其母鲁元公主曰:“嫣於狐媚委琐之事,素所深耻。然嫣无子则太后终不乐,而诸皇子亦危。帝益将郁郁增疾矣,所以(面页)颜为此者,上以娱太后,下以保皇子,中以调和两宫,而安帝躬耳。”太后下诏,皇后孕将达月,可免朝朔望。帝亦累月不至后宫,后深居习静,不出寝闼一步。侍女有黠者,窃相语曰:“皇后将育太子,而腹不大何也?”六月美人生男,太后使取之,裹以文褓,送匿后宫而杀其母。即日,太后使宫娥教皇后佯称腹痛,顷之,则呱呱者已在抱矣。告祭宗庙,立为太子,群臣奉表称贺。越三日,皇后使赐美人以药物文绮,黄金百斤。或言太后已杀之矣,后惊怛,涕泗交颐,红袖尽湿,密告惠帝曰:“妾所以隐忍为此者,欲救此人耳。今仍见杀,岂非命邪。”是时,惠帝后宫已有六子,其名为后所生者,乃其最幼者也。后抚之皆如己出,并以时调护其母。是岁,帝弟淮南王来朝,王之母,故张敖家美人也。敖献之高帝而生王,故与张氏最亲善。至是请於惠帝,愿朝皇后。帝曰:“汝嫂年未及笄,朴讷畏人,犹童女也,其可以已乎,”固请乃许之。王跪拜尽恭,后答拜於帘内,环佩声璆然,起而肃曰:“九叔无恙。”遂端坐无一言,亦未尝仰视。王退而语人曰:“吾嫂古今第一丽人,亦第一善人也。”八月帝不豫,皇后问疾。帝忽使后登床,扪其乳而叹曰:“阿嫣今已长成,令人爱不忍舍。然汝凝脂竟体,恐后日为我消瘦矣。有如此人而不能一日为夫妇之乐,亦命也夫。”戊寅,帝崩於未央宫,年二十三。后年方十四,哭踊如礼,沐浴如礼,方敛。诸侯王群臣立殿下,皇后在殿上,东向,太子西向,皆伏哭。诸妃嫔公主宗妇,皆从皇后伏哭殿上,不下百余人。鲁元公主亦与焉。群臣遥闻之,声音娇细,而哭尽哀。远望之,则年最幼,而色绝艳,盖皇后也。后两目已红肿如桃,屏去容饰,缞麻满身,转益靓丽,光彩照耀,殿之上下皆使耸动。
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从居未央宫正殿。后称孝惠皇后,仍居中宫之椒房。每日一朝太后,太后欲乘此时尽诛功臣,后苦谏而止。其语秘,外人不知也。是时大谒者张卿用事,出入太后卧内。后每朝太后,张卿窥见,后循循如处女,不问不敢对,不命之坐不敢坐,口操赵音。卿出语人,以为图画中所未睹也,且曰:“欲识张皇后,但观后弟张偃,盖已十得五六矣。”后年十五,鲁元公主薨,太后使后归临母丧。后既幼弱嫠居,愁闷悲思,乃作歌,辞曰:“系余童稚兮入椒房,默默待年兮远先皇。命不辰兮先皇逝,抱完璞兮守空床。徂良宵兮华烛,羡飞鸿兮双翔。嗟富贵兮奚足娱,不如氓庶之糟糠。长夜漫漫兮何时旦,照弱影兮明月凉。聊支颐兮念往昔,若吾舅之在旁;飘风回而惊觉兮,意忽忽若有亡。搴罗帐兮拭泪,踪履起兮彷徨。群鸡杂唱而报曙兮,思吾舅兮裂肝肠;冀死后之同穴兮,傥觐地下之清光。”於是太后命辟阳侯以右丞相监未央宫,居宫中侍太后。宫中事无钜细皆属焉。辟阳侯追怨惠帝,於孝惠皇后服用起居饮食,裁抑过半。又以后少艾,欲蛊之以报惠帝,乃赂后侍女,问后燕私之事甚悉。一侍女尝言曰:“我事皇后最久,知之颇详。皇后立不跛倚,坐无惰容,起居有常时,行止有常处,饮食之量,亦中人以上。服玩之好,与时俗不同。咳唾在地,每生芝草,芳泽不御,若有兰香。虽盛暑无微汗,粪无微臭,寐无鼾声,待吾辈整肃而和蔼,未尝以疾声相加,然稍有戏言,则正色呵止之。
……
跋曰:孝惠皇后外传,凡有两篇,此其前篇也。得诸传钞,不传作者姓氏,但知为东晋时人所撰,旁搜博采,为班史翻案,为阿嫣雪冤,洋洋千言,洵大观焉。合后篇观之,殆为一人手笔,可并读也。
汉惠人物志汉惠帝刘盈
关于这个章节,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所谓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对历史的解读也都是不一样的。
以这样的解读打底,我写了这篇小说,自然,我不认为我的解读一定是正确的,不过我认为,关于小说,里面的理念只要自己能够圆的过来,也就可以了。
汉惠帝刘盈,在位七年,公元前188年终,年仅二十有四岁。他死后,群臣为他上谥号为“惠”,“惠”字意为“仁慈、柔顺”,这个谥号概括了他的生平。
他是西汉开国皇帝刘邦的嫡长子,即位为帝,名正言顺。他是大汉第二任皇帝,他的母亲,就是中国史上第一个掌握大权的奇女子——吕后。
惠帝是西汉史上一个奇怪的空白地带。他之前,是“雄才大略”的开国皇帝刘邦,之后,是女主擅权,再往后呢,有文景之治,再往后是西汉史上最辉煌的时期,汉武时期。在往后,昭宣中兴。
再往后……我就不了了。
总之,在这一串串辉煌璀璨的名字中间,他的名字,被遮掩的黯淡无光。
就连史家,都有意无意的弱化了他。司马迁写史记,甚至没有为其立世家,而且评价中有意无意的用了“仁弱”这样一个似乎算不上褒义的形容词。而汉书虽有《惠帝纪》独立成篇,事迹却简陋,最后谓之宽仁之主,却为吕太后亏损至德。
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只是很悲哀,他致命的对手,是他的母亲。
刘盈并不是一个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太子。他出生的时候,刘邦还没有过于发家,他随着母亲和姐姐,在丰沛故里生活。母亲和姐姐忙于农活的时候,将他放在田埂。
那个曾经被放置在田埂之上的婴孩,后来成了一国之君。命运颠覆,很多时候都很奇怪。
刘盈也不是一个不识人间风雨的太子,楚汉之争的时候,刘邦曾经很长时间里处于劣势,汉二年,楚汉大战期间,项羽遣人往丰沛拿刘邦家眷,六岁的刘盈和姐姐逃亡之中,偶遇父亲,上了父亲的马车。然后,在追兵渐渐迫近的时候,刘邦为了活命,将他们踹下飞驰的马车。幸有忠诚下属庇护,最后不得落于敌手。但其时可谓生死之交。
他的父亲,是一个没有太多良心的无赖。
她的母亲,是一个坚毅狠辣的令人色变的妇人。
偏偏,他们生下的儿子,奇迹般的有一颗善良的灵魂。
但凡起于微末的帝王之家,最初的时候,感情多半是真挚的。李渊起兵之前,李氏三兄弟也曾有过兄友弟恭的年华,最后却酿成玄武门的惨变。
好在,刘盈是唯一的嫡子,他的母家,在刘邦称帝的过程中立过很多功劳,他的母亲,是群臣认定的主母,如是,他的储位,似乎是稳如泰山。
偏偏敌不过一个父亲的偏心。
数年征战,母亲色衰而爱驰。年纪渐大,父亲便喜欢上一个年轻的妾侍。
戚懿。
戚懿有子如意,人称老来疼幼子。父亲老来过分,将如意疼的无与寻常,竟生了易储于如意的心思。
刘盈自然也是不甘的。可是他的不甘和母亲比起来,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因为,母亲更有愤恨的理由。
我为你嫡妻,我多年来顾你吃喝行止,我为你持家,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提心吊胆,为你受尽苦难,到头来,我得到我该得到的,你居然要将这一切拱手送给那个什么也不曾做过,坐享其成的小妖精。
那其实是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
戚懿并不聪明,她依靠的只有刘邦的宠爱,但就算是帝王,也不是什么事情都随心所欲的。
就与刘邦共同打下天下的群臣而言,他们当然更希望拥有一个和他们共同走过苦难的太子,而不是一生下来就安享太平,和他们隔得远远的并不亲近的孩子。
太子至少可以看的见宽仁,而如意,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定形的孩子。
吕后是名正言顺的主母,共过患难,而戚懿是什么,她只是刘邦路边得到的一个小妾,深宫里养着的菟丝花。
而太子已经长成,可以独立处事。若扶持如意,将来少不得戚懿要为他打理。他们是水里火里滚过的汉子,如何肯折腰听命于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只在后宫邀宠的戚懿?
在群臣之下,在民心面前,刘邦只得让步。
然后,他只好和他的美人跳舞和歌。
那个时候,刘邦已经看到了戚懿的最终结局。
小的时候,听人说起史官,颇有敬佩之意,据说,一个皇帝谋反以后,召来史官,问他将如何记录此事。该史官义正言辞直书,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谋反。皇帝大怒,杀了这个史官。并召来他的弟弟。这个弟弟史官依旧书道,某人谋反。皇帝极怒,又杀了他。一连杀了几个史官,问起最后一个史官。那个史官还是一字不差的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谋反。
到最后,皇帝也没辙了。只能抹抹鼻子,算了。
那个时候,我对历史是抱以很崇高的敬意的。
可是越长大,越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史官不会可以将某事黑的颠倒成白的,但史官完全可以漏写某事,略写某事,详写某事,并发表一通议论来引导读者的判断。尤其是官修的史书,当书写本朝史时,是非常注意文过饰非的。就算没有出于文过饰非的考虑,而撰史者本人的政治立场政治态度,也会导致他偏向或者排斥这个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并在笔下体现出来。
如此说来,我们面对历史的时候,又如何能相信它就是真正的历史?
看别的女孩子对这段历史的解读,《不如不遇倾城色》里这样写:喜欢惠帝贴身相护如意,以及那个早晨不忍叫醒弟弟的这点点人情,“即使江山是自己的却无力去行,也不忍去看,步步都踏着亲人的血,不如就立定于此蓝桥之上,凭栏看罢。
把这用亲人的血泼就的江山扔给想要的女人罢,她要的都给她,是对自己的救赎。”
哑然失笑,女孩子就是这样,很温柔的解构着历史,纵然荒唐如周幽王,也可以从烽火戏诸侯的调亮底色里,窥出一点点真心。
作为一个皇帝,这样做自然是不合格的。于是司马光指责惠帝:“弃国家而不恤……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也”(《资治通鉴》卷一二。)
可是,其实,我也喜欢这样的一点点人情。因为不管怎么样,知大谊而放弃了小仁的皇帝已经有太多,所以能够笃于小仁的皇帝,也是很珍贵的。
更亲近于烟火人间。
每个人都知道,大谊重于小仁,可是,站在凡夫俗子的立场上说,我觉得,把握住更实在的小仁,作为一个人,会更幸福一点。
以惠帝一朝而言,司马迁只写吕后本纪而未为惠帝单列一传,其中,关于惠帝的事情,也是极少的。其中,借高祖口评价惠帝“仁弱,不类我。”又记载惠帝在观人彘后,“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最后赞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史记》在史书中有着极崇高的地位,因此,极大的影响了后人对惠帝的印象,吕后人彘固然惨绝人寰,但以一个皇帝而言,因此灰心丧气,“日饮为淫乐,不听政。”也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情吧。好赖司马迁最后给了一个垂拱而治的评价,虽然只是附带附带。《汉书》班固倒是对惠帝抱着怜惜的态度的,赞曰:孝惠内修亲亲,外礼宰相,优宠齐悼、赵隐,恩敬笃矣。闻叔孙通之谏则惧然,纳曹相国之对而心说,可谓宽仁之主。曹吕太后亏损至德,悲夫!
越往后世,离汉朝越遥远,当时之事,越遥不可及,真相亦越发渺茫。大汉皇朝覆灭,刘氏尊荣不再,人们对刘汉的畏惧淡去,说话也越发不客气起来。
仅读史记惠帝观人彘这段记述,我们得到的印象是:惠帝在遭受重大心理创伤后自暴自弃、无所作为。后世根据史书,司马光指责惠帝“弃国家而不恤……可谓笃于小仁而未知大谊也”(《资治通鉴》卷一二。),也有人指责他“轻社稷,斯诚汉家之庸主,高祖之逆子”(《论吕后专政与诸吕事件》,《政治大学学报》第20期,1969年。)有些学者也因而认为这是司马迁不为他立纪的原因。
但惠帝真的此后日饮为淫乐,不理政了么?
同样根据史记记载,第二年七月相国萧何去世前,惠帝亲临探视并询问继任人选,这说明他并未在观人彘后即不问政事。后来,曹参日夜饮酒而不问政务,惠帝亦责怪他说:“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这哪里像是不理政的样子?
我尊敬司马迁,但我越读史记,越觉得这其实像是偏纪实性的小说,真实性……?。同样,关于吕后欲赐齐王肥毒酒的记录,据史记记载,惠帝不知所持的是毒酒,只是坚持以“家人之礼”对待齐王,忤逆其母的意涵并不明显。然而,依据刘向记载,惠帝知道吕后欲毒死齐王后坚持要替齐王饮下毒酒,意欲死谏,吕后因而作罢。(注:《新序·善谋下》。刘向是皇族人,楚元王的四世孙,生年大约晚于司马迁四五十年。)关于刘家家事,总觉得,刘向的记载较可信一些吧。叹息。而且,“垂拱”不是“不听政”,不是“轻社稷”,也不是“弃国家而不恤”,而是“无为而治”。在汉初百姓十室九空,民生凋敝的情况下,高祖以及往后的惠帝,吕后,文帝,景帝,采用的都是黄老治国,无为而治,为什么对别人都是赞誉,到了惠帝这里,却是指责呢。
西汉初年刘吕之争,惨烈异常,两个大汉最尊贵的姓氏,都死了很多人,吕后死后,吕氏形同灭族。但是这些皇族内部的争斗,对百姓民生的影响不大,大汉国力,在几代皇帝坚持的休养生息中,渐渐发展,终于迎来了武帝的巅峰时代。
惠帝从来没有弃国家于不恤,他的存在,对吕后的钳制作用是极大的。至少,惠帝在时,除了母亲的两个哥哥,吕后不能为吕家争取到更多的侯爵之位。如果惠帝真的不管不顾国事,国事尽在吕后之手,吕后需要等到惠帝死后,才能大封吕姓诸侯么?
大汉初年,讲究的是家天下,在国事上,惠帝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而且年纪成年,吕后并不能过多的钳制,但是在家事上,吕后身为母亲,是有着很大的权威的。毕竟,刘盈是个很孝顺的人,而他并不是没有经过忧患的从太子位步为天子,他经历过和母姐丰沛民间相守,他经历过楚汉战争中生死一线的逃亡,吕后身为母亲,没有对不起他,甚至母亲在战争中吃了太多太多的苦,成为皇后后,为了保住自己的储位,也花了太多太多的心思,以惠帝对威胁自己的异母弟弟尚贴身相护的情分来看,他又如何可能不孝顺爱戴自己的母亲呢?
这才是惠帝受制吕后的原因。
处置戚夫人,是家事,是主母处理侍妾。赵王如意与齐王刘肥,是吕后的庶子,惠帝娶妻,更要遵从父母之命,这些,统统都算是家事。……丫吕后在惠帝在位期间,到底处理过什么国事啊?左翻翻,右翻翻,米翻出来。
那么,惠帝是否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呢?
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至少可以这么说,他具备在当时时代中担当一个合格皇帝的能力。
在民生凋敝的汉初时代,宜采取休养生息的国策方针,这是史学界现在公认的吧?在这种时代背景中,合格的皇帝,需要具备的条件是宽仁和能听得进去下属的意见,或者还有,发掘人才的能力。这三个条件,除了第三个因为惠帝在位时间太短没有太体现出来,前面两条,我觉得惠帝做的很好啊。人家文帝景帝都能够弄出个文景之治,为什么刘盈做不到?至少,如果把汉武帝扔到汉初这个时候来,我估计丫就会祸国殃民。几代皇帝积累下来的国力就被他给败家光了。不然的话为什么后面会有昭宣中兴?需要中兴的话,意思就是昭宣以前西汉国力被武帝弄败落下去了,弄得要他儿子和曾孙子收拾残局。
惠帝只是,命太短,和母亲矛盾闹的太深刻。
事实上,吕后到底想要什么东西呢?
武则天将自己的儿子杀了,至少她曾经践位至尊,不枉此生。而且最后匡复唐朝的,还是她的子孙后代。
吕后呢?
她一意为吕氏争,将刘氏杀了那么多人,到最后,她一身死,吕氏几乎全部覆灭,连她的孙子,都被人以非惠帝子的强掰的理由全部诛杀。
张嫣亡于北宫。
张偃,结局似乎也不好。
如果这样的话,几乎可以说,她死后,传承她血脉的娘家吕氏,带有她血脉的后代全部死绝。
天地悠悠。
中国人最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尤其是女性,她们对子嗣的执着比男性更大。
吕后想要的是这样么?
天地悠悠,若有魂魄,她还能看到世界上属于她的痕迹?
这个代价太惨烈。
我觉得,很不值得。
不知道吕后地下有知,可会后悔?
还是,只为了,那八年的权倾天下,幕后君王?
又或者,夫家和娘家,真的有那么多放不开的矛盾?
为人处世,最重要的是站对立场。作为一个母亲,对吕后而言,最重要的,应该是子女的福祉。娘家重要还是儿子重要,大多数人会选择儿子,我不知道吕后心中怎么选,反正就我个人而言,在一个母亲心中,能够和儿子相抗衡地位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正义真理,二,是自己。
正义真理谈不上,她如果要争,说的通为了自己。那么对自己什么是最重要的呢,嗯,除了自己,就是儿子和娘家。晕,又回去了。儿子和娘家谁更重要呢?儿子。
所以,何必和惠帝闹的那么僵呢?
当了皇后甚至太后,自然要为娘家考虑,在一定程度内,给娘家一个尊荣,也是无可厚非的。但这个一定程度,从来都要掌握好。弄到最后,娘家实力操过儿子,到底算是什么回事呢?又或者,惠帝死后,少帝年幼,要做就做到底,自己登基或者将皇朝该改为吕氏。但自己登基,要传承的还是自己的子孙。而给了娘家,可曾见过哪家祠堂里供奉了自家姑姑的?
这绝对是一个悖论。西汉初年惨烈的刘吕之争,很大程度上是吕后的立场问题。
吕后也许做错了,但惠帝呢?他做错了什么,需要断子绝孙来惩罚?
这个结果太残忍。
事实上,吕后死后,刘姓皇族中属于刘盈一脉的,就没有了。
文帝以后,史家修史,高皇帝是共同的先祖,吕后好歹算是文帝的嫡母,不能明文践踏,但惠帝呢。他是被皇帝一脉撇出去的一个。
孤零零的一根树枝。
海外孤子。
值得么?自己惩罚自己,自己作践自己,二十四岁年轻之龄,身体毁于饮酒作乐,放荡宫廷。
你活着,人家念你的面子。你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高祖嫡系,从此断绝。
千年之后,我查网络之上刘氏宗族传承族谱资料,人家也写着,惠帝,才能平庸。
汉惠人物志孝惠皇后张嫣
注:本文针对史上的孝惠皇后,与小说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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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今宫闱秘记孝惠张皇后外传》中,记载着汉孝惠张皇后的一首诗,全文如下:
系余童稚兮入椒房,默默待年兮远先皇。
命不辰兮先皇逝,抱完璞兮守空床。
徂良宵兮华烛,羡飞鸿兮双翔。
嗟富贵兮奚足娱,不如氓庶之糟糠。
长夜漫漫兮何时旦,照弱影兮明月凉。
聊支颐兮念往昔,若吾舅之在旁。
飘风回而惊觉兮,意忽忽若有亡。
搴罗帐兮拭泪,踪履起兮彷徨。
群鸡杂唱而报曙兮,思吾舅兮裂肝肠。
冀死后之同穴兮,傥觐地下之清光。
公元前163年,她默默地死去,年仅36岁。她没有葬礼,没有墓志碑文,连封号也没有,只是被习惯性地称为孝惠皇后,就连她的坟墓也是简陋而粗鄙的。
诗歌有很大可能是后人托张嫣名所作,但在感性程度上我愿意相信它所描写的那段感情是真正存在过的。透过遥远的时空,想象那个十五岁守寡的少女皇后,是如何在华丽而空洞的椒房殿中,支颐不睡,思念安陵里沉睡着的夫君。
汉做未央,为帝宫。殿椒房,为后殿。
她是这座华丽宫殿的第一个主人。
而这座宫殿,没有迎来真正的男主人。
野史记载,汉文皇帝后元年春三月,张嫣于北宫安静的死去,年三十余,死后,宫女们殓装她的躯体,惊讶的发现,做了四年皇后的张嫣,居然还是一个处女。
中国史上有数个“处女皇后”,孝惠皇后张嫣,是可信度最高的一个。
想起这个女孩,我经常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绰堕渠沟。
她曾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她的父亲是赵王张敖,母亲是高祖嫡长女鲁元公主,外婆是中国史上大名赫赫的女主吕后。
多么高贵的身世。
皇帝做外公,皇帝做舅舅,皇帝做夫君。西汉往后唯一可以和她匹敌的便是孝武皇后阿娇,张嫣可能要更好一些,毕竟,她的父亲,曾经是真正的诸侯王。
偏偏,这两个女孩,最后的结局都是幽禁至死,那么的不幸。
阿娇的不幸,在于,她遭逢的是那么一个狠心绝情的男子。
张嫣呢,她的不幸,在于,她的舅舅,和她的夫君,竟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吕后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撮合了这样一段婚姻。世人眼中不可颠覆的伦常,她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堂而皇之,在天下人耳目之前,导演了这样一场闹剧,以骏马十二匹,黄金两万斤的聘征,让自己的儿子迎娶了自己的外孙女。
她是否真的笃信,这样的婚姻,能结缡出幸福之花?
在政治上,吕后无疑是心如铁石的,但是在面对自己的子女的时候,她无疑是慈爱的。我想,不会有人怀疑,她爱她的儿子,爱她的外孙女吧。
可是,她偏偏这么做了,导致自己最爱的两个人相互折磨了一生,都不幸福。
刘盈其实是一个好人。对曾经直接威胁过自己的储位的异母弟弟赵王如意,他都曾经贴身相护数月之久,其情真挚。他与鲁元同胞姐弟,共同走过微末患难生死,走到繁华巅峰的未央,姐弟之情深厚,他也曾真心喜爱过这个乖巧可爱的外甥女。
可是,对外甥女的喜爱,和对妻子的喜爱,是不一样的。
刘盈的痛苦在于,他无法把他的这个外甥女,当作他的妻子。
这样的痛苦,缠绕了他最后的四年生命。
十二岁的时候,张嫣嫁入未央,入主椒房,成为大汉的第二任皇后。
独守一生空房的皇后。
她嫁给他的时候,她还太小。不识情爱,也不懂得,他们之间,是怎样一条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长成的时候他已死去,留她一个人孤孤零零的在这座大的无边无际的未央宫。
长夜漫漫兮何时旦,照弱影兮明月凉。
她想好好的找一个人爱一场的时候,那个可以爱的人已经不在她的身边了。
聊支颐兮念往昔,若吾舅之在旁。
只好一遍一遍的思念,思念他的眉眼,他的气息,仿若,他还在她的身边。
我想,张嫣其实分不清,那个人,究竟是她的舅舅,还是她的夫君。
女孩子对这些东西在心中的分量,没有男人心中壁垒分明。
不是说伦常这东西对女孩的约束力没有对男子那么大,而是女孩子更看重相处时候的细节,时光的力量滴水穿石,思念可以折磨疯一个人。
她始终都是柔弱的接受着,接受着这段荒唐的婚姻,接受着刘盈消极的抗拒,接受着夫君的逝去,接受着义子的背叛,接受着外祖母的擅权,接受着代王的复辟,接受着……
北宫幽禁的命运。
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那隔绝在记忆之外的,五光十色,语笑嫣然的未央生活,豁然映在心头。
刘盈逝去的往后数十年里,她一遍一遍思念着的,是他们共存的那四年,每一丝欢声,每一道笑语。纵然底色是灰的,但是在生命中占的分量那么重,重到,想忘都忘不掉。他逝去之后,皇后的身份于她就是枷锁,绑着她轻盈的步子,强做出端庄贵重来,十里未央,繁华如斯,是她的囚笼。
回想那共同生活的四年,他固然不曾拿她当妻子看,却对她殷殷关怀。
只是当时的她不知道,这关怀,几分是他给妻子的,几分是她给甥女的。
他荒淫放浪于后宫,只是独独不碰她。
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是她事实上的舅舅。
但是,当她懂了世事的时候,他已经是她的夫君的。
这个事实的力量,比所有的伦常都更为有力。
张嫣其实是恨的。
你们都说,他和我的婚姻,是不对的。是泯乱伦常的。可是,当吕后诏告天下的时候,当曹参下聘的时候,当惠帝迎亲的时候,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怎么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声,这是不对的,这场婚姻,不要继续下去了。
你们都不敢站出来,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心中腹诽。
百姓的接受能力有时候超出人的想象。所有人都觉得不对的东西,看着看着很多年,竟也渐渐习惯,觉得正常了。
可是,这个槛,在他的心中,过不去。
于是他放荡于后宫之中,于是她独守椒房。
于是,这个天下人眼睁睁看着发生的天大的错误,苦果,最后,只由她一个人吞。
刘盈去世的时候,张嫣一定是哭了。
纵然他们一生都不亲近,只要他还在未央,还在那里,她就是安心的。
但是他悄悄的死去了,于是她四顾茫然,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他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
当一个男人把你生命中舅舅和夫君两个最重要的男性角色占尽了,你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重要?
更何况,他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一个人。
她知道她不该爱他,依赖他,因为他不仅是她的夫君,还是她的舅舅,这样的关系太尴尬。可是在繁华空洞的未央,她唯一熟悉的男子只有他。他总是温柔的笑,眉眼间却藏着忧郁,清俊的容颜皱着眉,好看的像一阵风。
可她总是怀念,梦中的那个朗声大笑的,将她抛起在空中,在接住的舅舅。
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
他还不是她夫君,他只是她舅舅。
年岁渐长,他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没关系,我们还有未来。她安慰自己。
等我长的足够大了,……舅舅,你肯不肯回过头来看我。
人们总是抱怨,和九重宫阙里的贵人太遥远,不熟悉。我却抱怨,我和你太熟悉,走不出一条新的路。
她将长成未长成的时候,外祖母为了她能产下有吕氏血脉的嫡皇子,逼着惠帝于她同房,那时候,他总是让她先睡下,然后独自一人坐在帐中,清醒着坐到天亮。
但那已经是他们最接近的时候了。
心的亲近其实有时候不一定非要肌肤相接。有时候一直守在身边就好。
那时候,她心中一定是宁静安心的了。
她十六岁的时候,惠帝逝世,时年二十四。
那实在是一个太年轻的年纪。
知道什么叫万念俱灰么?
这便叫万念俱灰了。
无论之前他们是多么的为难,幸福是多么渺茫,只要他还活着,未来就有无限可能。可是,他不在了,一切就都苍白无力了。
她爱刘盈么?
自然是爱的。
只是这爱里,掺杂了太多成分。多年之后,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爱着他。
幼年的时候,她仰望着他,觉得舅舅是天底下除了父亲之外最伟大的人。
十二岁的时候,她嫁给了他,困惑着不了解这样身份的改变。
四年的时间里,他们是这天底下,距离最近又最远的人。
是天下最温馨又最无望的夫妻。
最繁华又最贫瘠的两个人。
她甚至不能真正去恨他,虽然他放浪形骸。因为伦常是一座彼此都无力面对的山。
谁都越不过去。
她十六岁的时候,他死了。
山崩了,以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形式。
于是,在心里某个旁人看不见的角落,有一部分的她,也跟着死去。
从此后,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寡妇。
再尊贵,也是可怜人。
他死后,她默默无闻,依照外祖母的意思,做椒房殿里傀儡的皇后。
八年里,她一次又一次的救下了刘姓诸人。八年后,刘姓诸人都或有或无的忘记了她。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孩子被屠戮,却无法相救。她救遍了亲近的不亲近的刘姓诸子,却无法救他的子孙,她想,不如你们把我也给杀了吧。可是偏偏没有,她被迁往北宫,不再是太后,连皇后名分都不被承认。
她一次次中夜惊醒,辗转难免,思念着从前的时光,和那段时光里陪着她的人,她的夫君,她的……舅舅。
他死后,舅舅或者夫君的意义都已经被淡化,这才能无所顾忌的回忆。
回忆欢畅淋漓的幼年,以及华美困惑的少女时光,孤寂而无望的青年,以及冷落忧郁的北宫生涯。
未央宫中,此起彼伏,那关我什么事情呢?
她只想静静的思念他,思考,他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北宫之中,树木森森。她死去的时候她的眼角一定是有泪的了。那时候,她可想起了她的舅舅?她在心里唤的,是她的舅舅,还是她的夫君?
泪下嫣然。
汉惠人物志出场人物介绍(随时更新)
宣平侯府:
张嫣:本书女主角。是宣平侯张敖与鲁元长公主刘满华的长女,出生于汉四年,惠帝四年冬,与惠帝刘盈大婚,世称孝惠皇后。
张敖:女主的父亲。赵王张耳之子,汉初与张良,陈平齐名的美男子,貌姣好若女子。汉三年正月,尚鲁元长公主。四年,得女嫣,五年七月,继承赵王。汉九年,赵相贯高谋反,高帝迁怒张敖,将他拿入廷尉治罪。后黜为宣平侯。性格沉稳保守,但在阿嫣立后之事上,表现出极度的热情。
刘满华:女主的母亲,她是高帝刘邦与皇后吕雉唯一的女儿,受封鲁元长公主。温良恭俭,纯悫婉然,在长安权贵之中素有贤名。深爱自己的丈夫,以及,膝下所出一对子女。
张偃:张嫣同母弟,自幼与姐张嫣极度亲近。
夏姬,沈姬:张敖的姬妾,鲁元怀张嫣之时,特意为张敖所纳。
张侈:夏姬之子,行二,性鲁莽。
张寿:沈姬之子,行三,斯文,自幼爱读书。
赵姬折杞:少年张敖侍女,一女夭折,因踏青之时遭遇山匪,用簪子划伤了半边脸颊,多年无宠。只居于府中小隅。
汉皇室:
太上皇刘昂:字执嘉,号显初。
高帝刘邦之父,妻王氏,李氏(帝母),一世平庸,临老成为大汉开国皇帝的父亲,他不习惯皇宫富贵但寂寞的生活,于是高帝为他在长安附近营造出一座与老家丰邑相似的城邑,后来改名新丰。
汉二年楚汉之战中,受俘于楚军之手,儿媳吕氏在楚营中周到伺候,因此感念吕雉,喜爱自幼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嫡孙刘盈。高祖十年五月亡,终年75岁。
(长子伯早殇,次子合阳侯仲,三子高帝邦,四子楚王交)
高帝刘邦:字季。
大汉开国皇帝,初为沛县亭长,三十余岁年娶县中富户吕氏之女雉,此前,他已经有了一个外妇,生长子肥。秦末,天下大乱,在这样的时势中他纠结了丰沛一干好友起兵,征战沉浮多年,最后建立了一统天下的大汉朝。汉二年在定陶路边纳戚懿,后得幼子如意。他偏心戚懿母子,欲废黜元妻嫡子,最后因臣言民心,终不得。却种下了日后妻妾相残的祸根。
(子:齐王肥,惠帝盈,赵隐王如意,淮阳王友,代王恒,粱王恢,燕王建,淮南王长)
(惠)帝盈,字……。
大汉第二任皇帝,母吕后。在父亲无赖,母亲狠决的言传身教下,却奇迹般的养成了温文良善的性格。宽仁修和,友爱兄弟,信奉人不负我,我不负人,“道德完美洁癖者”,要求自己一言一行都符合臣民期待。悲天悯民,虽然资质中上,但凭着对家国土地平静却毫不动摇的爱,在名臣与穿越者的辅助下,勤勉治国。
生平两大苦恼:其一是母亲吕后的强势以及对亲人的不留情,其二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外甥女兼小妻子张嫣。
(好吧,通俗的说法,就是身边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一个母亲,一个老婆,都搞不定。这还不是一般的婆媳矛盾问题,咳,我其实挺想笑的。)
(子女:……,咳,目前连个受精卵都没有。)
吕雉:
高帝刘邦发妻,因为经年的辛劳与在楚营中悲惨的数年经历,失去了青春容貌,也渐渐失去了丈夫刘邦的欢心。在刘邦改投到年轻貌美的戚懿的怀抱中后,只得自己坚强起来,捍卫自己以及子女的利益。精明强干,有着强势的权力欲以及对身边人的控制欲,心中少有的柔软的地方,装着亲子刘盈以及女儿满华,为了让子女的权利地位世世代代的承继下去,她亲手促成了儿子与外孙女的婚姻。
戚懿:
定陶人,高帝刘邦宠姬,年轻,貌美,有着动人的歌喉与舞姿,在高帝晚年,几乎独占了刘邦的宠爱。她希望刘邦改立自己的儿子如意为储君,为此,数度向刘邦哭泣求情。高帝逝世后,她的下场极惨。
如意:
高帝第三子,母戚懿,受封赵王。玉质玲珑,痴迷一切美丽的事物。是高帝刘邦生前最宠爱的皇子。幼时与兄长刘盈关系很好。后因夺嫡事而逐渐疏远。惠帝元年,吕后鸩杀于宣室。
刘恒:
高帝第五子,母薄姬,受封代王。薄姬机缘巧合而生下了他,因为终身不受宠,而在高帝逝世后,吕后并没有为难他们母子,放薄姬随刘恒就国。性勤饬而实诚,为贤王。惠帝七年……
次支:
刘仲:高帝二兄,才庸碌而甘平淡,好田稼之事。初受封代王,匈奴来袭,星夜奔洛阳。于是黜为合阳侯。在张嫣的协助下,以先进的田稼之术提高黍粟之产。后惠帝用其掌农稼之事,作为刘姓皇族中人,被后世百姓尊敬。
展夫人:刘仲嫡妻,娶于乡野之中,后虽发迹而不嫌,恩爱终身。
不识字但对于世事有清醒的见识,她曾为张嫣主持过及笄礼。
刘濞:刘仲子,惠帝堂兄。母展氏。高帝十二年,受封为吴王。
刘留:吴国翁主,父合阳侯刘仲,母展氏。
娟妍毓秀,敢爱敢恨,与留侯次子张偕两情相悦,目前守父丧之中。
……
引Ⅰ庄周
第N+1次修改力求让引章不那么文艺,我想我还是交代一下,引卷两章讲述的是张嫣穿越之前的现代故事,不喜欢穿越前事的同志可以略过。直接从第一卷看起。正文为第三人称,只是在引中,出于情感刻画需要使用了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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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人大概都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庄周的人,梦见自己成为一只蝴蝶。醒来之后忽然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那个梦到蝴蝶的庄周,还是庄周梦中的蝴蝶。
你是梦里的庄周,还是那只清醒的蝴蝶?
西元2000年,莞尔将调动工作往西安,同时我考入当地一所大学农学院。莞尔说,“以后很少能回邯郸了,我们去拜祭下爸妈吧。”
莞尔是我的哥哥。我们的父母死于一次飞机失事的时候,我还很小,莞尔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追悼会上,姑姑对我们伸出手,说,“莞尔,嫣然,跟我回家吧。”
莞尔挡在我的面前,声嘶力竭的喊,“不要你管我们,我会带大嫣然的。”
我抱着破碎的洋娃娃,躲在莞尔身后瑟瑟发抖,抬头看,挡在身前的哥哥的身影特别的高大,一如从前为我们遮风挡雨的爸爸。
莞尔说,“嫣然对不起,哥哥烧不好菜,你先对付吃着,明天我一定学着把菜烧好,和以前妈妈一样。”
莞尔说,“要欺负我妹妹,除非先打死我。”
莞尔拉扯着我长大。
邯郸的风土有着故乡的味道,我买了一大束矢车菊,我已经记不得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可是莞尔记得,他抚mo着高大洁白的墓碑说,“爸爸妈妈,我总算将嫣然拉扯大了,你们,应该可以放心了。”
我将矢车菊放在墓碑之前,对莞尔说,“走吧。”
出墓园大门的时候,我们遇见一个老婆婆。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张口喊我的名字,“阿嫣。”
我愕然回头,问道,“婆婆,你是在喊我么?”
她点头,眼神带着一点奇异的颜色,像是微微的怜悯,又有点莫名的憎恶,“……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么?”
我茫然,“婆婆,你在说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她笑着道,“等你真的懂的时候,希望你还能这么快乐。我叫……”
莞尔一把拖着我向前走,“走啦走啦。”他厌恶的皱眉,“这种老神棍你理她干什么?”
“嗳——”我停不住脚,只得一边跟着莞尔走一边回头,没有听清阿婆后来的话,招手喊道,“婆婆,不好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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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邯郸的时候,我的心情低迷如连日阴雨。将生命中的一段过去彻底挥别,是一种挖心挖肺的痛。
“可是也是一段全新的生活的开始啊。”莞尔安慰道,“所以不要回头看,才看的到前方,不要只记得难过,要记得还要开心。”
我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中转头看我的哥哥,他的眉眼温和,有着一种清朗的轮廓。我答应他,“好。”
我开始做一个梦。
梦里有着绵延的重宇楼阁,广角飞檐。进进出出的奴婢形色匆匆,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厢房之中,女子生产的痛苦喊声高昂而又无依。
中年仆妇匆匆走出来,跪在高冠峨带的男子面前,于是男子闭了闭眼,犹豫半响似有决断,面上神情却痛楚。
淡淡的血色,时光仿佛沙漏,寸寸流逝,重重帷帐之中,憔悴的女子在一片血色之中睁开眼睛,温柔而又坚定,仆妇殷殷劝说,女子却始终如一。
室外,眼色浑浊的老人走到男子身边,说了几句什么,男子皱眉犹豫良久,洒下几滴泪来,终于点头。
仿佛过了极短又极长的时间,终有婴儿啼哭之声穿透破晓的天光。
画面忽得一转,男子抱着孩子来到偏厅,偏厅之中,女相师转过头来,朝着虚无的方向微微一笑。
梦中的我悚然而惊。
那个负手站在原地的那位女相师,若身形再衰颓一些,发上青丝染上花白,眼角鉴上纹路,就可以慢慢化成邯郸墓园我偶遇的老妇。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惊骇不已。
那厢,新为人父的男子朝女相师微微鞠躬。女相师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她的肌肤尚带着些许粉色,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咯咯的笑。
“恭喜世子,”女相师张口,吐字清晰,“小翁主命相极贵,来日必为人上之人。”
一字一字振聋发聩,仿佛惊雷响在我的耳边,一声比一声大。
她说,“此女命相极贵。”
“——极贵。”
……
“嫣然,嫣然——”莞尔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
我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在明亮的光线中看见站在床边的哥哥,他淡眉疏目,不掩关心。
我吐了口气,穿着睡衣投到他的怀里,“莞尔,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做梦有什么稀奇的?”莞尔不以为然,“起来啦,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做梦是没有什么稀奇的,可是,这梦太清晰,太真实,真实到我记得梦中人的每一个衣裳褶皱。还有那个在邯郸墓园碰到的女相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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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里,莞尔送我去学校,校园中,罗蜜拖着行李拦住我,问,“同学,你知道宿舍楼怎么走么?”火红的风衣,大波浪的卷发,眼角微微一挑,笑容灿烂。
她成为我的室友。
后来,她抱住我的肩说,“校园那么多人,我偏偏只拦了你,真是缘份啊缘份。”
我就接口道,“孽缘啊孽缘。”
孽缘的份。
罗蜜的老家在内蒙古,据说身上有着草原少数民族的血统,一种豪爽奔放的美丽。她说她可以骑着马在草原之上飞奔一整个日夜,于是看不惯内陆人的孱弱。“也许我祖上有着黄金家族的血统啊,”自我介绍的时候,她梦幻般说道。
“我是机械专业的罗蜜。罗浮的罗,蜜糖的蜜。”她微笑,伸出手来,手指很漂亮。
我便也笑了,亦伸出手,应道,“我叫张嫣然,就是微笑的那个嫣然。”
张嫣然喜欢这个叫罗蜜的女孩,今生今世,前生前世,来生来世,三生三世。
那天夜里,我做了我的第二个梦。
裙裾拖过石阶,三髻六钗的女子牵着奴婢的手走下来,再离高台还有十几丈的地方停下,仰首而望其上夫婿,他站在庄重的宗庙之前,管带峨冠,清朗端庄。
在他的身前,仆妇抱着女婴立在那儿。
男子弯下腰,握住女婴的右手。于是女婴咿呀而笑,笑声清脆。
女子垂眸,听夫婿庄重的声音一字一字从其上传来:
“……今有女,惠敏有素,堪宜为表,……命名曰:嫣。”
梦中的我惊醒过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涸泽里一条惊骇的鱼。
我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却软弱的连自己都说不服。
那梦中为女儿命名的男子,与我上一个梦中的男子,分明是同一个人。
我好像,在梦中看了一场哑剧,不知道是谁导演,谁编纂,谁粉墨登场,剧情一脉相承,人物场景宏大。演出的人这么多,看戏的人却只有一个,还不用花钱买票。太盛大的款待,只会让人心生不安。
“嫣然,怎么了?”罗蜜从对面床铺的蚊帐中探出头来,小声的叫。
我平静下来,轻声说,“没事,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黑夜之中,罗蜜的大眼睛闪闪讶然,她说,“真巧,我也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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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西安之前一个月我开始做梦,梦见盛大的草原。嫣然,你不要笑,我虽然生长在草原,却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美的草原。绿油油的草长到半人多高,穿着皮衣的男子骑着健马奔跑,那才叫真正的健马,真正的男人,啐,现在的男人骨子里都渗着一种奶油调。”
“我梦见一个女人在大毡帐里生了一个孩子,人们在母牛身上挤奶,喂孩子喝。夜里,毡帐燃起毕毕波波的篝火,人们围着篝火大声歌唱,披着头发穿着兽皮衣的大汉大笑着抱着孩子喝酒,身体健壮的连最强壮的牛马都比不上。”
“这才是真正的草原。”罗蜜向往无限。
我邀罗蜜到家中做客,于是与莞尔相识。
来到西安后,莞尔的手艺越发精进,做出来的鸡米芽菜罗蜜赞不绝口。
我取笑她,“这么喜欢鸡米芽菜,不如你嫁给我哥哥,就可以天天吃到了。”
罗蜜将头微微仰起,傲然道,“凭我罗蜜,就值一碗鸡米芽菜么?”
秋风吹起落叶,我看见宽广的天空,和坐落在天空之下的宫城。
前番的女子下了轩车,抱着嫣走进宫殿,华衣高髻的女子迎上来,抱着来人痛哭失声。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肌肤干老,容色减退,唯一值得称许的是她的威仪,长长的眉在鬓角挑起,坚毅而刚强。
她从女子怀中抱过嫣,满面慈爱的哄着。
“满华,”她抬起头来,肃然道,“母亲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你和盈儿。”
“母亲不惜拼了性命,也要为你们保住你们应该得到的东西。”
再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心平气和,罗蜜说,“咱们除了当看热闹,又能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
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想找出这些梦里面的意义。
转眼寒假,罗蜜回了她的草原老家,我也回家去过年。
“最近倒霉的很,”莞尔与我抱怨新来的严苛经理。我嗯嗯的应着,端碗喝他特意做给我的山药鸡肉汤,觉得这个年过的十分的家常温馨。
我开始出入图书馆,查找梦中见过的建筑风格和梦中人的衣裳样式。
取下高层书架上的《中国服饰图典》的时候,我看到对面书架下的罗蜜。
“阿蜜。”我叫她。
“嗳,嫣然?”罗蜜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我瞥见书名:《草原少数民族史话》。
我们都笑了起来。为心里的默契。
“你找到什么了么?”她问我。
“嗯。”我点点头,“我之前查过中国建筑史,我梦中所见的建筑是一种高台建筑,出现在先秦时期到汉朝。西汉中期以后,高台建筑逐渐便被废弃了。”
“哎,”我又抱着书沮丧道,“就算真给我们查到了又如何?该做的梦还是会继续做下去。一切都不会改变。”
罗蜜神秘微笑,“至少看戏会看的明白点。”
我们咯咯的笑。
属于我们的,独一无二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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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Ⅱ梦蝶
第二年春天,我生了一场病,在家休养,听见莞尔推开家门重重的声音。
莞尔发脾气道,“他以为他是谁,要我们两天半完成这么大一笔案子。”
我叹气,知道他又生新经理的气,问他道,“那他自己呢?”
莞尔泄了气,“那人简直不是人,平日悠悠闲闲的,又是喝咖啡,又是打电话,可是再多的工作放到他手上,总可以完成的了。”
“他可以,你怎么就不可以?”我劝哥哥,“加点油,好好干吧。”
病好之后复诊,戴着眼睛的年轻医师斯文的问我,“可还有什么不适症状?”
“好了。”我说,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犹豫,走回去问他,“医生,如果一直做一种连续的梦,是不是一种病?”
“梦?”医生推了推眼镜,笑笑道,“这不是我的专业方向,不过,在心理学意义上说,每一种梦像都折射着它在生活中的涵义,似张小姐所说的这种连续梦境学术界并未听过,我也许可以把它解释为,前世今生的镜像。”
我砰的一声起身走人。
前世今生。
难道他还想说梦中的情境是我的前世?
简直是荒谬的笑话。
我踢着小石块走在马路上,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罗蜜,“蜜蜜,出来陪我好不好?”
“好啊。”手机中罗蜜的笑也透着一种艳,她说,“我想吃你哥哥的鸡米芽菜。”
罗蜜吃的赞不绝口,莞尔微笑道,“这算什么?嫣然小的时候挑嘴的不得了,那时候我们爸爸妈妈刚去世,我照顾她,笨手笨脚的,总做不好菜。偏偏嫣然又很懂事,从不出口埋怨,只是一双眼睛委委屈屈的,我看的心里难过,下苦功夫学厨的,才有现在手艺。”
“哇。”罗蜜目瞪口呆,许久之后,才道,“你是个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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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的第多少个梦。
长长的仪仗之下,粗眉大眼的大汉穿着帝王冠冕,入邯郸城。嫣的父亲率众跪拜,神情恭敬。皇帝破口大骂,他只是不敢反抗。
满华匆匆的赶出来,跪下为夫婿求情。
夜间,皇帝抱了阿嫣,嫣在他的怀里微笑,瞅了瞅他的胡须,觉得好玩,伸出手来,一揪。
皇帝放声大笑。
梦境戛然而止,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罗蜜正要出门去,我起身,推开寝室窗户,看见楼下的莞尔。
关上窗户,我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心里却有点小酸涩。
我想我对于我所喜欢的人有一点小小的独占欲,我喜欢莞尔,我喜欢罗蜜,莞尔是我最亲的哥哥,罗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害怕会从不知名的命运深处出来一个人,夺走莞尔或罗蜜,纵然之后他们依然是我的哥哥和朋友,却总会变的疏远些。
我却没有想过怎样面对现在的情况。
我最亲的哥哥和我最好的朋友走到一起。
只能祝福。
恋爱中的罗蜜,比从前更加妩媚美丽,而恋爱中的莞尔,也经常笑容满面,他甚至会说,“其实想想,刘经理人也不错,又能干又孝顺,长的也帅,赏心悦目啊。”
那时我们已经进入大三。关于那个与我同名的女孩的梦偶尔造访,时间间隔不定,有时几天,有时几个月,她陪着我走的久了,我也渐渐的生出感情,看她在重楼高阁中无忧无虑的生长,锦衣玉食,繁盛人家。
梦中的她,梦中的我,都是开心的。
秋风吹黄木叶的时候,罗蜜开始喜怒不定,容颜憔悴,她茫然的说,“嫣然,也许我错了。谈恋爱,不是两个好的人加在一起就可以的。”
秋雨下下来,凉的不仅是天气,还有心情。
回到家中,我推开暗掩上的莞尔的门,看莞尔站在窗口抽烟,这么多年,只有在有心事的时候,莞尔才会抽烟。
莞尔回过头来,对我说,“欢迎回来,嫣然。”侧脸消瘦,可见颧骨。
我忽然想要痛哭。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他们痛的时候,你比他更痛。莞尔就是我的那个他,亲情某些意义上十倍重于友情,百倍重于爱情。
我们是同一棵树上长出的生生相依的枝桠,彼此相望,相依相靠。
我单方面陷入和罗蜜的冷战,我不能原谅有人伤害莞尔,哪怕那个人是罗蜜。虽然如果不是受伤的人是莞尔,我也不会容许有人伤害罗蜜。这个世界上,让我真正在乎的人很少,所以每一个我都很看重很看重。
罗蜜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她说,“嫣然,我们真的不能回到从前么?”
我不知道,我也无比怀念从前,单纯没有杂质的从前。
那一天,我从楼上下来,看到莞尔。
莞尔说,“丫头,我们谈一谈吧。”
莞尔带我开车兜风,他说,“你明明知道,罗蜜并没有错。”
“——我们只是,彼此想要的,对方给不了。”
“我想要安稳,平淡。而罗蜜却喜欢追求冒险,刺激的生活。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够震撼她的人,而我做不到,就是这么简单。一段感情,就算结局不好,曾经投进去的感情都是真的,否则,结束的时候,就不会伤心。”
他最后轻声喟叹,“嫣然啊,不知道以后谁是那个会让你伤心的人。”
我一个人在外面待到很久才回寝室,罗蜜谨慎的看我,我忽然伸手弹她的鼻子,灿然道,“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罗蜜欢呼,眼睛明亮。
她郑重交给我一本书。
我莫名其妙问她,“干嘛?”翻开线装书页,居然是班固的《汉书》。
罗蜜说,“我想起了一个人。”她翻开汉书,翻到《外戚列传》,道,“你看这儿。”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那一行字。
“孝惠皇后张嫣……宣平侯敖女,母鲁元公主。……高祖崩,惠帝即位,吕太后欲为重亲,以公主女配帝为皇后,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
……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於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吕太后崩,大臣正之,卒灭吕氏。……独置孝惠皇后,废处北宫,孝文后元年薨,葬安陵,
——不起坟。”
我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先秦到两汉,有名的名叫嫣的女子,张嫣就是一个。”罗蜜瞧着我的神色道,“她的身世,和你的梦中情形也很相像。”
“我知道。”我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梦到吕后的时候我就开始猜到了。”我抬头,灿然而笑,“你不要忘了,为了这个梦,我查了那么多资料,怎么可能没看过《史记》和《汉书》。”
我只是,在看到那个和我同名的女孩最后的遭际的时候,忽然之间觉得心如凉水。那么美好可爱的一个女孩,到最后命运凄凉。而千百年后,因为特殊的因缘联系,我,感同身受。
那一刻,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外面的飞雪扑面而来,转瞬之间,站成雪人。
那天夜里,我做了最后一个梦,梦里是漫天飞扬的大雪,大雪之中,赵王张敖因故系狱,押解上京,鲁元长公主在雪中奔跑,想要再送他一程。无数的宦者从官拦着,劝着,恭敬着,她的眼中,还是只有憔悴失意的夫君。
赵王停下来,与鲁元絮絮说着什么,怜惜的目光掠过鲁元已八月有余的身子。终于咬牙,吩咐前行。
邯郸郊地踩出多行脚印,鲁元停在原处,失声痛哭。
赵国翁主张嫣在有司护送的车行中抬起头来,拢了拢身上的絮袍。先王夫人朱氏关心的抱住她,她在祖母的怀中抬起头来,从前单纯馨雅的容颜此刻一片茫然。
阿嫣。
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心痛如绞,成长有时候要付出的代价太巨大。我怜惜那个年幼的孩子,犹如怜惜当年的自己。
“相亲?”从莞尔口中听到这个惊悚的名词,我简直以为他在开玩笑。“你开什么玩笑,本小姐年轻漂亮聪明能干,有什么必要要相亲?你不会是嫌我吃穷了你要把我给甩掉吧?”
“怎么会?”莞尔努力的说服我,“实在是吕经理很好,我是为你抓住机会。”
“是哦?”我不惮以最浓重的恶意猜量他,“你不是一直说他是恶魔经理么?怎么这会又说他好话了?”
“其实他人并不坏,”莞尔尴尬道,“而且他年轻英俊事业有成性格不错,尤其对寡母孝顺。这次也是他妈妈觉得他年纪到了该结婚了,才考虑相亲这种懒法子的。消息一放出来,公司里许多人都跃跃欲试想把自家妹妹女儿介绍给他。我要不是仗着上下关系还帮你排不上号呢。反正又不是见面就结婚,你去看看也好,最多不喜欢就不理他么。”
我摸摸下巴,狐疑道,“那就去相相看吧。”
我想去看看,莞尔口中的极品好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莞尔定的地点是城中一家闻名酒楼,因附近路面在维修,出租车将我放在两条街外。
下车的时候,忽然想起忘了问莞尔他家经理的名字。不由失笑,再没有相亲比我相的没心没肺的了。不为己甚,付了钱直身,前方人行横道上一个老奶奶忽然崴到了脚,跌坐在地上。
交通灯蓦的由绿转红。
“哎。”我惊呼出声。
一个铁灰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赶过去,扶着老奶奶走到路边
我放下心来,咂巴着嘴巴看那个男人,他身形瘦削,背影棱角温柔。我低头偷笑,心想,要是莞尔的极品好男人有这个水准,今个我就不枉来这一趟了。
蓦然间,被搀着的老奶奶在前行间回过头来,朝我一笑,依稀是邯郸墓园遇见的老妇模样。
汽车数声喇叭,呼啸来去而过,重重遮住他们身影。
我心中吃惊,想要追过去看看,却不能闯马路。只好等了一会儿,待红灯再度转绿,铁灰西装的男子已将手放在西装口袋中离开,绕过街道拐角,而应当留住原地的老奶奶,却奇迹般的不见踪影。
我急步走过马路,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
马路对面街心花园门口,一座古香古色的饰品店矗立在那儿,穿着仿古衣裳的女店员迎出门前,拗口的叫道,“这位小姐,要不要进来看看?”
我点点头,推门进店。店中悄然无声,并无他人踪迹。
我有些失望,只好想,大约是自己看错了吧。
然而这家店的饰品却是意外的精致,厚实光泽仿佛真从千年之前的时空折射而出,尤其是橱窗中一对蓝色耳坠,晶莹剔透。
“这耳坠很漂亮。”女店员热情推介,“小姐戴给你夫君看,他一定喜欢。”
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摇头道,“我还没男朋友呢。”不过,低头看看自己一身,一身春衫外套加牛仔裤,难得反省一下,这样子相亲,是不是对男方太不尊重了?
“好吧。”我瞧瞧她捧着的耳坠,实在是喜欢,忍痛点头道,拂开头发道,“你给我穿耳洞。”
“呃,”她打了个嗝,神情犹豫。“好。”
米粒在我左耳耳垂上轻轻的磨,动作微微生疏,然后,她道,“小姐,我扎了啊。”
“嗯。”我心不在焉的点头。
左耳垂上尖锐一痛。
女店员在耳边惊慌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头莫名的有些晕,下意识伸手去摸,一滴温润的血坠在指尖,鲜艳如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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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在看完了试阅章节后,有人很萌莞尔,也有人跟我说,莞尔与嫣然这对兄妹是否有些恋妹/恋兄啊。
默。
迷离很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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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一:梦魇
引卷前情提要:嫣然在拜祭父母的时候遇到一个老婆婆,老婆婆预言嫣然的人生将有变故。之后,她开始经常做梦,梦到西汉第二代皇帝刘盈的皇后张嫣的小时候的种种事情。三年后,她穿越到了西汉,孝惠皇后张嫣六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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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她又在做梦了。
长长的石阶,从她面前,一直延伸到高台尽处,高台之上,巍峨的三层宫殿座落,朱红色漆立柱十步一隔罗列而立,绵延共有十二,其上是沉沉的庑殿顶,重檐飞翘,整座宫殿庄重肃穆,犹如一只匍匐雄鹰展开双翅欲飞上云霄。
她于是拎起裙裾,想要走上去看看。裙幅拖过阶沿,有一种拖曳的坠感。
高台之上一线细细的泣声,复有女子激烈争辩之声,因离的有些远,模糊破碎。
说话的人俄而换成了适才哭泣的女声,娇柔若柳,珠落玉盘的动听韵致,渐渐清晰起来,“……就算妾有什么不是,皇后可以出言斥责,何必打臣妾巴掌?”
对方一声冷笑,“你先前辱我老妇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戚懿。”
最后两个字话音落下的时候,她正踏上最后一阶石阶。大殿门外禀声敛气侍立的宫婢宦侍齐刷刷的望过来,右手一个额头光洁的女官走出来拉过她,带她到一边,急急道,“我的翁主小祖宗,你怎么过来这边了?椒房殿的奴婢都是死人啊。”声音却放的很轻。
她偏着头笑了笑,指了指殿中东厢,亦放轻声音问道,“里面怎么了?”
“还不是戚姬那个贱人。”女官咬牙切齿道,“皇后大度,平日里不跟她计较,她却反而想要过来为难皇后。今日在酒池撞见,对皇后出言不逊。皇后气不过掌了她一巴掌,陛下过来看到……”最后叹了口气,灰心道,“陛下偏心戚夫人成这样,真不知道,这长乐宫,到底谁是皇后娘娘。”
“哟,苏姑姑这么说就不好了。”殿门另一侧,尖下颔的女官转首勾唇一笑,驳道,“吕皇后人老色衰,久不得圣宠,要是我们夫人,早就自惭请下堂而去了。偏她还好意思硬撑着不动,反而嫉恨我们夫人,到底谁有理?”
前殿东厢之中,梁楣悬下玄色帷幔,掩住身着皇后礼服的女子身影,吕雉怨毒道,“总有一日,你加诸在我母子身上的耻辱,我一定要你一项一项的十倍奉还。”
“啪——”
刘邦闻言大怒,玄色广袖挥落了案上杯盏,指着皇后怒斥道,“吕雉,你不要以为你是皇后,朕就不能废了你。”
大殿之中,顷刻之间一静。殿里殿外,无人敢出一丝声气。
一地碎落的是淡青色泽玉质碎片,吕雉站在其中,一刹那之间忽然眉目迷茫。很快,她重又武装自己,站在刘邦面前挺直背脊,冷笑扬眉道,“陛下若真要为了一小小姬妾而废臣妾,臣妾亦不敢辞。但请吕氏一族卸甲返故里,如从前一般耕田乡里,自得为乐。叹只叹不能侍太上终老,不能全孝义。盼只盼陛下谨记汉三年曾允妾之语。”
这便是以势相要,以qing动人,又以信谏君。
“哟,皇后这话什么意思,妾可听不懂了。”悠悠的声音从轻扬帷幔之后透出,湖水绿色裙裾的年轻女子侧脸如玉,微有红肿,如云的秀发挽成一髻春山,单是身段就叫人心折,尤物天成。
“妾不知陛下当日许了姐姐什么,但妾想,诺言这东西,是施者的恩惠,而不是受者的屏障。皇后若是指望靠着一句诺言无所顾及,那就反是不恤君恩了。”
“陛下,可是嗳?”她斜眼飞睨刘邦,最后一个尾音又柔又媚,入耳轻酥。
刘邦色授魂销,一双清醒宽广的眸敛了柔情,牵起她的手咳了咳嗓子道,“懿儿说的对,看在你两位兄长份上,皇后,朕恕了你这次。你回椒房殿面壁一月,一月之后,你也多多待在椒房殿里,不要再出门惹是非了。”
戚懿漂亮的水眸闪过一丝失望,吕雉冷眼觑见,一声冷笑。
远远的,东厢之中三人长长的衣袖迤逦,吕雉背对着殿门而站,一双手负在身后,其上青筋历历可见。声音却反而平静下来,淡淡道,“敬诺。”
那青筋——
那厚实双手上历历青筋落在殿外她的眼中,蹭的一声,犹如一把火,点燃了她所有的义愤。仿佛一刹那吕雉所有的愤怒在她心中都能感受,她蓦地挣开从苏姑姑牵着的手,抛下她惊惶欲绝的目光,跳进殿中,仰着下颔指着刘邦斥道,“没良心的男人。”
“阿嫣,”吕雉吃了一惊,狠狠瞪了殿外苏摩一眼,弯腰抱住她拉到自己身前,“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陛下,”她抬头向刘邦求情道,“阿嫣还小,小孩子不懂事,陛下你不要和她计较。”
“——阿嫣,你还不向陛下认错?”
“我才不要认错。”她用力的挣扎,不肯改口。
反正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这只是我的一个梦。
在我自己的梦里,我想怎样就怎样,天上地下都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的梦里,我才是主宰,而不是什么可笑的神仙皇帝。
而我,只是想指着这个负心的男人的鼻子,将多年来掩掉这卷史册之后一腔愤慨痛快淋漓的骂出。
“当皇帝了不起啊?做人可以没良心,但不能太没良心。你老婆为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时候,这个姓戚的女人在哪里?你老婆为你流离战场,担惊受怕的时候,她在哪里?你老婆为你出谋划策,辅助你打理江山的时候,她又在哪里?”
她轻蔑的瞟了戚懿一眼,
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一个什么都没有付出的人,轻飘飘的一个笑,两滴泪,就想拿走别人付出一切代价才得到的东西
——天地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行云流水的一大段话一气呵成,响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掷地有声。尚在梁间微微悬绕。
殿里殿外,所有的宫宦侍女都被她这惊世骇俗的一番话吓的鸦雀无声。
刘邦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混账,”他勃然大怒,森然道,“哪个教的你说这样的混账话。”随即剜了吕雉一眼。
“没有人教过我,”她笑起来,无惧的笑容在此时肃杀的东厢里看起来别样的童稚可爱,不沾尘埃。“我自己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陛下,”她笑的甜甜的,而讽刺的声音空荡荡的响在大殿之中,一字一字道,“你,对不起你的皇后哦。”
在她的身后,吕雉亦无声一笑,放开面前的孩子。
多年来内心的悲愤忽如齐来的被一个六岁孩子的童言稚语给击中,她以为她可以很刚强,是的,作为一个母亲,一个皇后,她可以刚强的百毒不侵,可是作为一个妻子,一个女人,深心里,她并不是不怨恨的。她未必爱他,可是他如是辜负自己,伤害的不是情怀,而是一个女子的尊严。
“阿嫣。”
“来人啊,还不将这放肆冒犯君王的小丫头拖下去。”刘邦气的眼前发昏,暴声喝道。
“诺。”殿外侍卫踏进来,扣住女童的双臂。她拼命挣扎,幼小的身躯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如探无物般的倒拖着臂膀拎起来提出大殿朱槛。少年校尉在殿外单膝跪下,问道,“赵国翁主当如何处置?”
“陛下,”殿内,吕雉直视着自己的皇帝夫君,急急道,“你不可以再伤着阿嫣了。你已经关了她的父亲,你不能再关她。”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着喊道,却无人理会。
那个年少的校尉跪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她甚至可以感到透过泠泠兵甲传过来的少年肌肤上的热力,难道这并不是梦?惶惶然中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她的又一场梦境。
但如果这不是梦呢?
如果,她虽然不知道这事情是怎么发生,但如果这不是梦,那么她究竟在哪里?
她抬头,发现抓着自己的侍卫身材高大,自己若站直了身子,仅能到他们的腰部。
汉朝人有这么高的个子么?她疑惑的想。
不,不是这样。
不是他们便高了,而是自己变小了。她惊骇欲绝的发现,掩藏在长长裙裾之下的自己的足掌,不过三寸大小,足弓纤巧,玲珑可爱,她却仿佛看到梦魇。
怎么回事?
她的身高也缩水了,仿佛没有长大的女童,头发长长垂到腰际,着的是一件花罗夹撷交领右衽桃纹襦衫,下穿紫色裳衣,衣长曳地,典型的汉初女子装束,衣料华贵,广袖如云。
殿中,刘邦不怒反笑。
他走到她面前,问道,“张嫣,你知错么?”声音惫懒,而又意气风发。
喉中哽着一股气,她咬牙摇头,倔强的瞪着他。
“好。”刘邦拇指一翘,大笑道,“这才不愧是朕的外孙。”忽的沉下脸来,“让她跪在殿外头,什么时候肯认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多年之后,回想起那个冬日长乐宫石破天惊的午后,恍如梦魇。而张嫣也只会淡淡的笑一笑,叹一声,“记得当年年纪小。”其实事后想想,当时有太多征兆告诉她那绝不是一场单纯的梦境,如爬阶梯时挥之不去的疲累,如长长裙裾拖曳过石阶的坠感,如苏摩姑姑恭敬的唤她翁主,如吕雉唤她的小名“阿嫣”。只是当时当局,她却如同梦游一般浑浑噩噩,倚着自己的本能行事,忽略了所有或明显或隐秘的痕迹。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二:舅氏
多年之后,回想起那个冬日长乐宫石破天惊的午后,恍如梦魇。而张嫣也只会淡淡的笑一笑,叹一声,“记得当年年纪小。”其实事后想想,当时有太多征兆告诉她那绝不是一场单纯的梦境,如爬阶梯时挥之不去的疲累,如长长裙裾拖曳过石阶的坠感,如苏摩姑姑恭敬的唤她翁主,如吕雉唤她的小名“阿嫣”。只是当时当局,她却如同梦游一般浑浑噩噩,倚着自己的本能行事,忽略了所有或明显或隐秘的痕迹。
那一日,她跪在殿前陈道之上,仰头看着长乐宫上方高远的天空,和天空之下威严古朴宏大的宫殿,砺青石阶累累而上,直达殿堂,庄严朴素,犹如天子威严。张嫣问自己,如果明知道当时不是梦而是再真实不过的现实,你还会不会义无反顾的冲出去痛责刘邦。
答案是不会。
就如同她明明心中困惑彷徨的不得了,却还是乖乖的听殿堂中的帝王的话,跪在前殿阶下。脑中尚浑噩理不清事情的脉络,身体却已经本能的威屈在皇权之下正襟危跪,将背挺的直直的。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她似乎变成了梦中的女子嫣。
她心里糟糟如同堵了一堆乱麻,慌忙中理不通其中关窍。
不行,这样不行。
冷静下来,她对自己说,你必须要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她强迫自己勉强冷静,来梳理自己的梦境与此时现实情况。
情况大约是这样:
赵王张敖因罪押解上京,鲁元长公主被奉迎回长安,而她连同祖母朱氏一干家眷则另行看守驱车行走。来到长安之后,吕雉心疼外孙女,将她接入宫中,然后她在长乐宫胡乱行走,撞到了今天这档子事。
事情很简单,情况却很复杂。
如果我是张嫣,那么嫣然又在哪里?
她左右探视,茫然不知归处。
莞尔,莞尔。
莞尔,我在哪里呢?
我似乎,找不到我自己了。
如果,如果我不见了,你会哭吧。我们兄妹一路相依相偎扶持而来,感情依赖绝对不止于兄妹,而是生命中离不开联系的存在。对我来说,父母不在了,搬家了,但只要莞尔你还在身边,还可以笑着接受。
但如果连莞尔都不在身边了,我该怎么去过剩下来的生活?
太阳一点一点的向西斜去,照在恢宏的宫殿之上。
泪水流下脸颊,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我想要回家,我好想回家,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家。梦再繁芜再惊艳再恐惧再绵延都不要紧,只要能醒来就好。可是,若有一天,我迷失在梦里面,
莞尔,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我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泪水劈里啪啦落在面前空心砖上,渍润出一小块湿痕,她直将唇咬的出了血,也不能疼的醒过来。
“翁主,你不要哭呀。”年轻的校尉按着腰中刀柄半蹲下身子,在一边劝慰道,“也是你太莽撞,不过陛下素来怜惜你,你只要肯认个错,陛下不会真拿你怎么样的。翁主,你不妨就认错吧。”
她哭的越发厉害,抽泣不理会,赌气的想,才不要,我如果跪死在这里,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太阳慢慢踱从大殿西角,斜照下来,铺成一道金色的余晖。
她哭的眼泪模糊,快要支持不住,忽听得轻轻的踏踏脚步声从阶上步下来。
侍卫们拜了下去,年轻的校尉唤道,“太子殿下,……”
“嗯。郦校尉,赵国翁主已经在这跪了一个多时辰,算是罚过了,孤与父皇求情,父皇允孤带她回去……”来人的声音清朗而又温文,很是好听。
她在抽噎中抬起头来,泪眼哭的朦胧,唯见得方寸清明之地,玄衣少年身影颀瘦,腰间系一螭龙纹隐绣腰带,带钩之上,龙首刻纹精致却不狰狞,垂下佩玉,色泽温润。
郦疥拱手笑道,“既如此,有劳殿下了。”
“好说。”他颔首道,继续走向她的面前。她便依次看见他缘着暗色交错条纹的衣襟,掩襟相交透出同色里衣的领口,略略麦色弧度好看的下颔,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的脸。
“阿嫣起来了,”他抿唇笑道,声音亲切而又熟稔,伸出手来,“再不回去,你阿母就要打你屁股了。”十三四岁的孩子,并没有特别俊朗的容颜,却出人意外的让人觉得很舒服。有着一双与吕雉极为相似的长长的眉鬓,不似母亲的过显刚毅,在他身上,却意外的合适。
一时间,她愣愣的看着面前少年,无法反应。
刘盈也不恼,蹲在女孩面前,笑道,“你今个儿刚进宫,应还不认识我。我是你母亲的弟弟,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舅舅?
刘盈从怀中取出干爽汗巾,擦拭张嫣脸上的涕泪横流,“小花猫,”他微笑斥道,手上力道放轻,“有胆子犯君却没胆子受罚,舅舅要不过来带你回去,你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哭一整天?”
人家才不是为了受罚哭。
她在心里嘀咕,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柔顺的任刘盈为她擦去眼泪,迟疑了唤了一声,“舅舅?”
“嗯。”
淡淡的声音有着容让的味道。
她扶着他的手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膝盖之处跪着不动时尚显不出来,微微一动,就牵连着五经八脉的痛,让她根本站不住。
“殿下,”刘盈身后的少年青衣内侍连忙转出来道,“将小翁主交给长骝吧。”
“不用。”刘盈摆手道,背着她微微蹲身,“阿嫣上来,舅舅背你回去。”
“殿下,”长骝诧异唤道,却被刘盈瞪了回去,他维持着微蹲的姿势,“阿嫣快上来。”
将暮的阳光从宫殿的檐角上射过来,带着凄凉美艳的红色。她伏到刘盈背上,心也被这种色泽浸染,平静的温暖。
“舅舅。”她喊。
“嗯?”刘盈走的平稳。
“没事。”她傻笑,伏在刘盈略显瘦弱却担当稳重的背上,闭上眼睛。闻到安详的松香气息,淡淡的不浓郁,清朗安心。
“舅舅?”
“嗯?”
“没事,我只是叫叫。”
夕阳将他们的背影拖的很长。
他是汉高祖刘邦与吕皇后雉的嫡子,大汉储君,刘盈。
而她,是从两千年后莫名跌落到这个时代的迷路女子,从今以后,她的名字,叫做张嫣。
这一年,是汉高帝九年,刘盈时年十四,而张嫣六岁。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三-四:夜思
注:为了使情节紧凑一点,第三章第四章经过删减合并。看过的童鞋可以不必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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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盈背着张嫣进入椒房殿西偏殿,将她放到殿中玄漆彩绘楠木围床之上,转身吩咐一边侍婢道,“端热水来。”又问道,“膝还疼不疼?”
张嫣可怜兮兮的点头。
他吩咐长骝去太医署取药,又问殿中一干侍女道,“你们谁是贴身伺候翁主的?”
一个八九岁梳双髻的黄衣女童走出跪下,怯怯道,“是荼蘼。”
“你是怎么伺候翁主的,让她一个人跑到外头去?”刘盈皱眉斥责,大有恼恨的意头,下面跪着的女婢微微发抖,显然心里极是害怕,张嫣心里不忍,伸手拉了拉刘盈的袖子,笑道,“左右是我自己贪玩,你不要怪她。”
刘盈叹了口气,道,“算了。”
张嫣盈盈一笑。笑声消了刘盈的火气,他瞟了荼蘼一眼,淡淡道,“还不替翁主梳洗。”
荼蘼连忙点头应了,上前取手巾用热水沾湿,替张嫣拭面,手脚又轻又快,不一会儿,就将她这张又是涕泪又是汗的脸清理的干干净净。
正在这时,长骝捧了一圆底漆盒进来,打开道,“这是太医署治跌打最好的灵渠徽膏了。”
膏药散发着淡淡的青草气息,刘盈为她上药,凉凉的触感碰到肌肤的一刹那,她微微一抖。
“痛么?”刘盈问她。
“不了。”张嫣摇头。
“你今天累了,早些歇息吧。”
宫人们收拾殿中,退出去,偌大寝殿只剩下张嫣和荼蘼的时候,荼蘼才回过头来,娇声抱怨道,“翁主你今个儿下午我一转眼间就不见了,可真个儿把阿荼吓死了。”语音娇憨,眼光流动。
张嫣讶然半响,才阖起口来,“你和刚才的样子真是像两个人似的。”
荼蘼跺脚,“翁主取笑人,不能怪阿荼,刚才那位可是太子殿下啊,王爷是赵王,在赵地已经是人人参拜了。听说太子是将来要继承皇帝位的人,荼蘼怎么能不怕?”
“不过太子殿下对翁主倒是真的很好。”她伺候着张嫣脱了外衣,搭在床边的衣搭之上,道,“听说啊,陛下为太子找了一个太傅,是朝廷上的大官,叫孙叔通的。今日里,太子正在学舍行拜师礼,听到翁主被罚跪的消息就急看,特特向孙太傅告了退,找陛下为翁主求了情。”
“哦?”张嫣眨了眨眼睛,讶异道,“真的?”
“怎的不是真的?”荼蘼低首问,“翁主要洗漱歇息了么?”
张嫣点点头。
她于是换了一盆热水,绞干帕子为张嫣擦拭手足,“荼蘼在椒房殿听张公公说起的,才叫千真万确。”为她换上入睡穿用的素纱寝衣,放下绯红色熟锦流苏斗帐子,最后在凤首青铜熏香炉里添了一把茅草,瞬时间,殿中的香气一馥,清清甜甜的,很是好闻。
荼蘼道,“翁主,我吹灯了。”
“嗯。”张嫣轻轻应道,若有若无。
荼蘼温柔一笑,“翁主不要怕,我就睡在外间榻上,和从前一样,翁主若有什么不适,叫一声我就听见了。”
夜光如水,张嫣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熟锦流苏斗帐,四阿帐顶轮廓模糊,高远苍穹。而身下的玄漆彩绘楠木围床极大,她小小的身体睡在上面,如同汪洋中的一只小船,四面不能着边。锦衾精致滑顺,触肤柔软,是极难得的上品,如果我真的是张嫣,一切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是我不是,我是嫣然。
我是张莞尔一手抚养大的妹妹张嫣然。
我是罗蜜相知与交不分彼此的好友张嫣然。
迷失在两千年交错时光里,思念过去时光的嫣然。
嫣然痛惜张嫣,可是嫣然永远不是张嫣。她做不了张嫣,嫣然只能做她自己。
为什么?张嫣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以这么突兀的方式。然而墓园中奇怪的老婆婆,四年来断断续续的梦境,却又让她有了一种荒谬的命运轮回本该如此的感觉。命运如一盘诡异莫测的棋局,她是上神握在手中的一枚棋子,专事劫杀。
可是她不要。
她不要这样。
她有她的生命,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她的一生,天上地下,不管是谁,凭什么不问她的心意,说动就动?说改就改?
在成为众人眼中的张嫣的第一个夜晚,她想起在另一个时空里思念自己的莞尔,翻覆间,痛彻心肺。
莞尔,如果,我真的只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做他们的张嫣,那么,你怎么办?有没有一个人代替我做你的嫣然,逗你笑气你哭但不论哭笑你们都在一起。
如果没有的话,对不起。因为我有一种预感,我是真的回不去了。
我百般不愿意成为他们眼中的张嫣,可是,我只能去扮演一个张嫣。
命运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告诉我们,落到一种境地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妥协的。当命运彪悍的举刀切断联系在我们之间的脐带,我除了在暗夜里偷偷痛哭几声,什么也不能多做。
人是最能屈能伸的动物。
脑下的玉枕在暗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又硬又冷,让早已习惯了松软枕头的张嫣折磨不已,索性翻过身子将脸埋在枕头上,冰凉冰凉自己已经红肿的眼睛。
“翁主,”荼蘼躺在一帘之隔的外殿塌上,听得里间的张嫣翻来覆去悉悉索索,好久也不曾入睡,不禁有些担心,试探的叫道,“你睡不着么?”
良久,里间传来张嫣轻轻的声音,“嗯。”
荼蘼失笑,起身走到她床边,安慰道,“翁主新从赵地进宫,大约不服水土,又换了床,歇两天就好了。”
张嫣翻过身来,隔着绯色斗帐看着荼蘼,在暗暗的光线中,荼蘼一身单衣站在那里,头发垂泄到腰间,弧线优美,一双眸儿晶亮温柔。
荼蘼钻进帐子,坐在她床边,笑道,“翁主,我给你唱支歌儿吧。”
“嗯。”张嫣点头,看了看她瑟瑟发抖的样子,打开被子道,“外面冷,你睡到里面来唱吧。”
“这样不好吧。”荼蘼有些迟疑,
“有什么关系?”张嫣坚持道,“又没有人看见,快点啦。”
荼蘼点头,像一条鱼一样钻进被子,空气进入的时候,两个人俱都一冷。
“呵呵呵,”二个女孩对视一眼,都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荼蘼开始唱歌,低而柔美的歌声在空旷的寝殿中盘桓响起:
“桃树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直,吁嗟复吁嗟!
桃树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证无来者?叮咛兮复叮咛!”
歌声起音为赵音,委屈婉转,很是好听,张嫣在歌声中缓缓闭上眼睛。
“翁主,翁主?”朦胧中,她听到荼蘼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荼蘼起身轻轻掀开锦衾,溜下了床。
张嫣微微一笑。
她梦到了莞尔。
梦中的莞尔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插着手,面带微笑。
她欢喜无比,向莞尔奔跑而去,然而无论她跑了多久,莞尔的身影还是远在天边。仿佛只要走一步就能构到他的指尖,但这一步,却总也跨不到头。
这一步,就叫做咫尺天涯。
“莞尔,”她叫出声来,惊慌失措。
你看看我,你摸摸我,你和我说句话。
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
他却只是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有诀别的意味,他远远的望着自己,说了些什么话。风吹散了他的只言片语,碎屑落在脚边,一地梨花。
“莞尔你说什么?”她嘶声喊道,胡乱落下泪来,“我听不见。”他的身影却无可挽回的越来越淡,直到最后,她看着他口型微动,寂静无声,哭泣着醒来。
当梦境成了真实,于是从前的真实也就反成了梦境。
张嫣学着梦中的莞尔做那个口型,猜测着他想要告诉自己的话,试了好久才约略猜到,莞尔想要对她说,“好好活。”
要好好的活着,哪怕回头满地成伤,也要擦掉眼泪微笑着向前走,“不要回头看,才看的到前方,不要只记得难过,要记得还要开心。”这就是我的哥哥,我最亲爱的哥哥,最亲爱我的哥哥,在永生离别之后,对我的嘱咐。
天光透过流苏斗帐照入床上,张嫣以手背拭泪,对着空气轻轻劝诫自己,“要开心。”
“翁主,”荼蘼在帐外恭慎的问着,“要起身么?”
她坐起身,轻轻应道,“嗯。”
帷帐张起处,她抬起头,笑的满面灿烂。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五-六:诛心
荼蘼打起帐子,笑道,“适才长公主来探过翁主,瞧翁主睡的熟,没有让叫醒。只是吩咐着你一会儿去寻她。”
张嫣随口应道,“知道了。”
荼蘼捧上用火炉烘过的白色单衣,为张嫣穿上,又捧出第二套白绢衣,却是夹了絮的,比刚才那件厚实的多。最后一件是浅黄地茱萸纹夹撷花罗深衣,里衬黄绢底,中纳丝绵,与袖襟边缘俱都缘了一寸宽的红锦绣边,圆领右衽,领口平贴交掩,开的很低,露出里面两层衣衣领,层层相叠,称作“三重衣”。最后牵起衣襟,将之掩在身后复又绕过来,系上衣带,便显出张嫣细细一握腰肢,天真妖冶。
椒房殿是长乐宫中宫殿,按制为九开间,进深四间,又有二次间,二侧殿,并宫人寝,杂物间共十八间殿房,中以廊庑贯通。张嫣行走在长长廊庑之上,边走边研究脚下铺设廊庑的条砖,忽听得一个女子略略激动的声音,“敖哥不可能会谋逆的,”蓦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已经站在椒房殿正殿。
“母后,你要相信女儿,”女子转为依依哀求,“敖哥是我夫婿,他谋逆有什么好处呢?”
“母后知道,母后一直都知道,”吕雉握着女子的手,柔声安慰道,“母后同你一样相信张傲不会谋逆,只是……”见张嫣进殿,忽而住了口。
张嫣参拜过吕皇后,转望向坐在吕雉身边的蓝衣女子。
因怀着八九个月的身孕,女子的坐姿松散,但并不给人粗俗的感觉,抬起头来,脸如满月,眉眼清新而熟悉,正是梦中所见的鲁元。
“阿嫣,”鲁元拉过女儿的手,心疼道,“娘听了昨天的事,简直要吓死了。你怎么忽然这么大胆子?你父王已经出事了,你可不能再乱来让娘担心了啊。”
她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田,不想抗拒,柔顺点头,笑道,“好。”
“阿嫣,”吕雉笑问她道,“阿婆问你,你昨天骂你皇帝阿翁的时候,心里面怕不怕?”
张嫣点头,“怕。”
不是她矫情,知道实情之后,她是真的很怕,怕他一个生气,就让人把她拉出去那啥了。也不要说她腐朽,她害怕的不是刘邦皇帝的身份本身,而是他身后所代表的封建皇权。如果是刘邦来到她那个年代,他再怎么说要打要罚的,她都只当他是唱大戏的,嗤笑一声不屑一顾的走过。但既然是她穿越到他的年代,那么她就必须得接受这个年代的规矩,仰视皇权的强大。
谁的地盘谁做主,千古定律。
“那你还冲出去骂他,我拉都拉不住?”
张嫣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么。”只是看他形状可恶,脑袋一热就冲上去了。
吕雉眼光一暖,转眼就掩饰住,拍拍她的肩膀,赞道,“好孩子。”
“来长安后可觉得好?”
她斟酌了斟酌词语,笑道,“长安挺好的。不过冬天比邯郸要冷,阿婆,我父王被皇帝阿翁关起来了,他住的地方有没有足够的被褥,有没有火炉子,会不会觉得冷?”
吕雉笑指她道,“果然是个好孩子,放心吧,你父是大汉赵王,你阿母的夫君,没有人会慢待他的。”
她又想起梦中和自己一起被押送到长安的祖母,“那祖母呢?”
吕雉愣了一愣。
殿堂之外传来一声温和的笑,“阿嫣放心就是,孤早就安排下去,你祖母那儿自然有人细心照料。”说话的人踏踏的走进殿来,满室的宫婢内侍俱都拜了下去,“太子殿下。”
两个少年踏入殿来,其中一人身着紫衣,十七八岁年纪。另一个将一封书简交到鲁元手上的,正是刘盈。
鲁元握了握手中书简,面色欢喜,便向母亲告退而去。张嫣本想与她一同而去,却被吕雉握住了手腕,不好出声,只得作罢,听着身边吕雉关怀儿子的话语,“孙太傅今日教了些什么?”
“今日教的是《周礼》。”刘盈倒是毕恭毕敬的答道。
“好,”吕雉笑了一笑,“这倒是孙太傅的本行。”
紫衣少年拜见吕雉道,“半月不见姑母,姑母身子还大好吧?”神情惫懒而亲昵。显见得是吕家亲近族人。
寒暄过后,吕雉向刘盈问道,“你与六郎从廷尉府回来,王恬怎么说?”
吕六郎闻言脸色一黯,回过头看刘盈。
刘盈叹了口气,“姐夫自然是不肯承认,王恬也找不出什么凭证。不过他们虽恭敬的待着,却决口不提最后判置的事情。”
在座三人都神情沉重,心中明白,赵王张敖最后的结局,不过在长乐宫中最上位者心念的转折间。转瞬间,吕六郎拍案怒道,“陛下这根本就是针对太子来的,陛下已经开始着手砍断太子羽翼,莫非真的存了用神仙殿那无知小儿来替表弟太子位的意思么?”
“竖子噤声,”吕雉横眉怒斥,“这种话也能乱说么?”她扫视了殿中诸人一眼,“若是有人传到陛下耳中,你要陛下怎么想?”
殿中诸婢侍敛声静气,吓的脸色惨白,不敢动弹。
吕雉微微一笑,细长的指甲在面前案上划出一条印痕,“我椒房殿的人,哪个要是不长眼多说了一句话,”她淡淡道,“本宫自有处置。都下去吧。”
张嫣在殿中宫人俱低下头退出去的时候抬起头来,偷偷打量着刘盈的神色,见他神色平静,只是一双眼睛微微黯然。不觉在心中叹息一声。父子做到如此地步,高帝如此作为,刘盈受伤的不仅是太子的地位,还有身为人子的心吧。
“而陛下并无易储之意,但戚姬那个贱人却一直在挑唆,”殿中上首,吕雉絮絮道,面色平静,声音却犀利,“我们也不能不早做预备。”
“姑母说的是,”吕六郎颔首,“我们该怎么做?”
吕雉目光闪烁,尽是锐利,“论煽枕边风,我自然比不过戚姬。所以,我们的着眼点,不在后宫,而在朝堂。”
“——朝堂之中,立功最高,退身最早,才干最高,最受陛下尊敬的,便数留侯。盈儿,”吕雉转首和蔼笑道,“你去见一见他,若是能说动他的支持,纵是你父皇,也不敢轻易再提起念头了。”
刘盈抬眸,“母后,你要知道,我的身份,并不适合去见留侯。”
而且,若我见了,话说尽了,就不好再盘桓了。
吕雉目光微沉,沉吟道,“说的也是。”
“姑母,让我去吧。”吕六郎笑道,“我去就不碍了。”
待吕禄辞出去后,吕雉弯腰搂了搂张嫣,柔声道,“阿嫣,适才你听到的话,不要跟别人说起好不好?”
小心的翻了个白眼,张嫣无奈道,“诺。”
她应了,出得殿来,天光尚早,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荼蘼跟在她身后问道,“翁主,我们是回去还是……?”
她回头,离殿堂却已经远了,依稀可见殿中母子相对而坐,尚没有到日后刀张弩拔的对峙,温馨静好。她忽然有一种冲动,也想去感受一下自己的母亲。
“我们去找阿母吧。”张嫣道。
吕雉一生,独得一子一女,子是刘盈,女就是鲁元长公主刘满华了。对二人看的如性命根子一般,很是宠爱。这次鲁元遭难,她便将鲁元安置在椒房殿西次殿,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经过鲁元窗下的时候张嫣停住前行,她问自己,你真的能够将里面的那个女子当做自己的娘亲么?
黄裳女官望出窗,清新爽利的笑道,“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偷儿觊觎公主呢,原来是小翁主。翁主怎么不进来?”是鲁元身边最信服的公主令丞涂图。
张嫣一笑,敛裾进内殿。第一眼就望见拥着素色锦衾靠在黄梨木雕花漆床之上的鲁元,绛色牡丹花绣帐被青铜帐钩勾起,在她颊边垂下,娇弱如花。
“阿嫣过来,”她笑了一笑,伸手唤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鲁元伸手捧起她的颊,心疼道,“瞧瞧你,脸都瘦了一圈。你父无辜受罪,连累了你,以前在邯郸的时候你无忧无虑,如今却要小心谨慎。”
“没有的事。”张嫣抿唇莞尔,目光落到母亲手边的竹简。
“啊,”鲁元面颊微红,脸上却欢喜,“是你舅舅适才带过来的,你父王的家书。”
“哦?”张嫣好奇取过,展开阅看,细麻线所结一尺见长竹简之上,赵王张敖的字体清隽,用的是小篆,与自己从前所习相差甚远,通篇下来,竟识不得几个字。
鲁元扑哧一笑,伸手刮她皱的乱七八糟的眉,“看不懂吧?谁叫以前儿在邯郸的时候教你读书习字弹琴你不肯好好学?”
张嫣又羞又恼,握着拳瞪鲁元道,“什么了不起,我现在就去学写字。”
“哟!”鲁元戏谑,“其志可嘉。但这儿可没有你的教书先生啊。”
“没关系。”张嫣道,“给我一本《诗经》,一本《楚辞》,我照着写就是了。”
《诗经》和《楚辞》是最基本的两本文学经典,张嫣虽不敢说能背下来,但对着还是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照着这两本书通篇写下来,该习的字,也就差不多习了个十之七八了。
鲁元嗤笑,倒也示意侍婢按女儿的意思取了书册笔砚来。
紫霜毫,隃麋墨,墨色黑腻如漆。张嫣在书案上铺开绢帛,正襟危坐,取笔蘸墨,按住绢帛,在其上上抄下第一篇《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鲁元好奇,命涂图揭了女儿写好的一尺绢帛,递到手上观看。乍一看便笑的喘不过气来,“你这东倒西歪的,写的是什么东西啊?”
张嫣脸微红,不肯回头理会母亲,继续抄书。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鼾声,涂图放下帐子,鲁元已经入睡了。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偏西,鲁元睡足了精神起身,看到张嫣,不由一愣,“都已经两个时辰了。阿嫣你还在啊?”
“嗯。”张嫣微笑,揉了揉写了太久字已经酸涩的手,推开竹简。
鲁元拿起她抄的最后一张书,看上面的字迹,虽然依旧全无骨骼,终究比女儿最初的那一张进步了一些。叹了口气,放下它执起女儿的手,欣慰道,“这场事后,你果然懂事了不少。你费这么多心思习字为了什么?若是为了看你父王的家书,阿母读给听不就好了。”
张嫣心虚的低下头去,“我就不能想给阿爹写封家书么?”
鲁元一怔,随即欣慰的红了眼眶,“好,乖宝宝,你父王知道了你的孝心,定会很开心的。”她竖起柳眉斥道,“可恶那贯高,谋逆也就罢了,还连累了你父王,让他以堂堂赵王之尊,被囚车押送到长安,如今仍在那廷尉府里受苦受难,你我母女竟连去一探都不得。”
她说的激愤,絮絮道张敖定没有谋逆之意,父皇偏偏不知听信了哪个奸佞挑拨,就是不肯相信放人。张嫣初时尚忍耐听着,却越听越不耐烦,那么明显的事实,鲁元究竟是真的没有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却根本不愿意相信?男人的政治充满着权谋和血腥,女人夹在其中,两边不是人,却还连真相都看不清楚,当真是可悲复可怜。张嫣既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争,终于忍不住冷笑啐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什么?”鲁元蓦然住嘴,震惊看她。
“阿嫣你说什么?”
“我说,”她硬邦邦的道,“陛下才不是不清楚父王是否有意谋逆造反,他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削父王的赵王之位,罢去太子的羽翼罢了。”
“胡说。”鲁元猛的站起来,带起衣袂劲道的弧度,“你……小孩子家——家的,乱说什么。”她期期艾艾的斥道,脸色半是苍白半是红晕,心惊欲绝。涂图连忙上去去扶,“公主,小心身子。”
——话犹未说完,鲁元已经抱着肚子弯下腰去,痛苦道,“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七:叩阍
“公主,”涂图惊骇欲绝,“你不要吓奴婢。”她回过头去怒斥殿中不知所措的侍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哦。”那些人连忙应道,转身去了。
“阿母,”张嫣也吓坏了,抢上前去搀住鲁元的另一边身子,“你怎么样了?”
“大约是受惊动了胎气,”涂图麻利道,觑了张嫣一眼,虽不敢出言相责,但眼光中分明有着些微埋怨,“将公主扶到床上去。”
“涂图,”鲁元紧紧的抓住她的手,那力道简直要掐出瘀痕,“我的肚子好痛,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八道,”涂图的眼睛发红,扯过被子为她盖好,“公主一辈子都会平平康康的,哪里能轻提这个晦气的字。”
“敖哥,敖哥,”鲁元大声叫唤,眼里怔怔的流下泪来。
动静很快惊动了吕雉,“怎么回事?”她踏进来的时候,殿中寂静了一瞬。
“皇后娘娘,”涂图福身泣道,“公主似乎动到胎气了。”
“好好的怎么会动到胎气?”吕雉脸色沉得一沉,勉强缓下来,走到鲁元床边,握住女儿的手,安慰道,“满华,你不要怕,太医和稳婆马上就到的。”
“涂图,”她抬头,锐利的眼光盯着公主令丞,“你还没有答本宫的话呢。”
“这——”涂图迟疑。
“不许乱说。”鲁元忽然厉声斥道,手指掐进涂图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母后,”她回头,扑到吕雉的身上,惶惶然道,“不关阿嫣的事,是满华自己不好。”她又落泪道,“母后,我想敖哥,很想很想他,你让他过来陪陪我好不好?”
吕雉怔得一怔,目光微微掠过张嫣,又投到鲁元身上,眸色淡淡的灰凉,“母后知道你的心思,但这不是母后能说了算的。”
鲁元垂首低泣,张嫣适才说的那番话总在脑海中盘旋,想褪都褪不去,她是真的想要一个字都不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忽然就信了。
提着药箱赶来的太医为鲁元请过脉,起身朝吕雉点了点头,禀道,“皇后,长公主看起来这是要生产了。”
吕雉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还不快去备着。”声音清冷响彻大殿,“将赵国翁主带下去,这儿现在不是她能待的地方了。”
张嫣站在殿中,不过是一会功夫,适才这寝殿还平安喜乐,现在却乱作一团,而她站在其中,成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心中闷闷的难受,仿佛没有听见似的,魂儿飘飘荡荡不知何处,一旁苏摩瞧的心疼,上前拉住张嫣的手,作亲切道,“翁主,咱们出去吧。”
她不听不依,只执着的盯着众人围拥中的鲁元。
若不是自己,若不是自己出口无状,她心中又悔又恨,鲁元怎会受惊导致早产。若鲁元和孩子因此落下什么不是,落下个什么不是——
她又如何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在过日?
耳边苏摩叹了口气,蒙住了她的眼睛。
一片漆黑。
“翁主还小,这生产的场景,不是你该看的。”苏摩姑姑的声音又远又近,悠悠响起。
寝殿之中,鲁元声泪俱下,“敖哥,敖哥——”
阿母,阿母。
既是我害你至此,我总要做些什么,来满足你的愿望吧。
张嫣转身跑出殿,身后传来苏摩讶然的呼声,“翁主,你要做什么?”
她充耳不闻,将一干从人抛在身后,沿着长廊奔跑。泪水簌簌的落下来,模糊双眼,看不见路,一头撞在来人身上。
“阿嫣,”刘盈一把抱住她,有些讶异。
她问,“皇帝阿公现在在哪儿?”
“父皇?”刘盈答道,“在神仙殿吧。你怎么了?”话还未说完,女孩从刘盈腋下钻过来,一溜烟已经是走远了。
长乐宫中侍卫交班下值,从两个殿台之间的中道上走过酒池回廊。她叫住正当其时走过身边的人,“嗳,你过来。”
年轻的校尉愣了一愣,“翁主是在叫我么。”
“嗯,”她胡乱的点点头,抹去零乱坠下的泪珠儿,抓住他的甲胄下沿,“你知道神仙殿在哪么?”
“神仙殿,”校尉失笑,轻声道,“在前殿西边。”
张嫣蹬蹬蹬爬上神仙殿前的阶梯,闻到一片馥郁的甜香。
细微的弦歌声从神仙殿之上倾泻出来,殿上铺以四瓣花纹赭色方砖,一水打磨。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铜,之上燃着七尺五寸高的青玉五枝灯,殿下管弦呕哑,无数乐伎舞姬举手为琴,摆袖为舞。
“哟,”绿衣女官出来拦着道,“赵国翁主不在椒房殿里好好待着,跑到我们家夫人的神仙殿里来做什么?”正是昨日在洛带殿中见的尖颔女官。
“让开,”张嫣不待她说完就一把推开她,扬声高唤道,“皇帝阿公。”
轻柔的琴声弹错了一个音,美貌的舞姬们也摆错了姿势,满殿的人动作忽然就错了一拍,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伏在高帝刘邦身边的戚夫人抬起头来,哐当一声将青铜酒爵放在案上,酒液在其中晃荡,溅起水滴。
“赵国翁主,”戚懿寒声娇俏斥道,“我不跟你小孩子计较你不要真的以为我怕了你,昨日你还没有跪够么,今天居然还跑到我神仙殿来撒野。皇后就是这么教你行事的?”
“皇帝阿公,”张嫣扑到刘邦身边,跪求道,“我阿母要生弟弟了,你让我爹爹来陪一陪她好不好?”
“胡闹,”刘邦皱眉斥道,“国家大事岂容你一个小孩子胡乱言语。你父母教女不善,朕没有罚他们,已经是顾念父女之情了。”
戚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凑到刘邦耳边,喁喁道,“如意的烧刚刚降下去,还在里间睡着呢。小翁主在这儿吵闹,要是惊醒了他,风寒又反复——”
刘邦果然意动,放轻了声音斥道,“鲁元不过是生个孩子,再说了,赵王是下在廷尉府,又不是关在朕的诏狱,哪能是朕说放就放,说收就收?”
张嫣气苦,恨极了刘邦的虚伪,却不敢发作,磕了一个头,清明道,“皇帝阿公对如意舅舅的怜爱,阿嫣体会得。如意舅舅日后也定会倾诚相报。阿嫣对母亲的心思也是一样的,盼她好,盼她开心。若戚夫人病了痛了,也是希望阿公在身边陪着的吧。”
戚懿啊了一声,忽的不说话了。
内殿里传来几声不重的喧闹,有宫人些微恭敬话语,一个男孩子口齿不清的嘟囔声传来,声音讨喜。
戚懿连忙起身入内。殿中帘影绰约,戚姬坐于床前,似乎是在逗着如意,声音温柔。
如意抱怨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阿公,”张嫣伸手去拉刘邦的衣裾,苦苦求道,“阿母她一直喊痛,她一直在哭,她一直在喊阿爹的名字,等他过来陪她。阿公,你就成全了阿母吧。”
刘邦的面上便也现出些微的凄恻来,依旧不肯松口,“赵王却是疑犯,不能放——爱姬,怎么了?”
“陛下,”
戚懿从内殿中轻盈步出,伸手拉住他的衣袂,仰面柔声道,“您就放张敖去见鲁元长公主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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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八:产子
戚夫人仰首,嫣然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儿,灯光洒在面上,在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又是俏皮,又是妩媚,“我只是可怜长公主。将心比心,想行个方便罢了。”
若今日张嫣为之求情是为了吕雉,她就是倔到死,也不会松半句口。就算陛下应了,她也要费心思翻转过来。
可是张嫣为的是鲁元。
虽然与吕雉半生为敌,她却并不讨厌那个有着温和到近乎懦弱的性格的长公主。其实本来,若按她的心意,她只要坐在一边喝几口酒,看一场戏就罢了,但张嫣有一句话,却打动了她的心扉。
她看了看身边的男子。
他是大汉的帝王,至高无上,威风百赫。但同时,他已经是一个老者,他的须发都见了花白,眼角也布下皱纹。
如果有一天,我病了,痛了,也会希望他在身边吧。
无关痛爱,他已经是生命中陪伴我最多的人。
这样一想,想起椒房殿里徘徊在生产关头的鲁元哭泣喊痛的样子,就微微恻薄起来。能够在痛的时候大声喊出心爱的人的名字,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的幸福。就如她自己,若有一天她容色衰减了,再痛了病了,喊陛下的名字,陛下会不会愿来看她?
“好不好?”她抬头看刘邦,仿佛在问现下他是否愿意放张敖去陪鲁元,又仿佛是在问将来他是否愿意来看一看她。
刘邦叹了口气,招来卫尉赵乘,“你持朕的符节,去廷尉将赵王张敖提出来,护到椒房殿。”
张嫣大喜,叩首谢道,“多谢皇帝阿翁。”
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天色已微黑,廊下的风灯一盏接着一盏的点起来,贯穿成一条通道。张敖还没有来得及赶到,殿中鲁元的叫声却渐渐微弱了。
她已经被这数个时辰的生产耗尽了力气。
“怎么会这样?”殿外,吕雉大发脾气道,“她不是已经生过一胎了么?”
“公主生小翁主那次已经是难产了,”涂图红着眼圈轻声禀道,“险些母女俱亡。那时候皇后不在汉地,后来长公主怕你担心,也不让人告诉你。再加上长公主这次怀孕以来,奔波劳苦,又一直心情忧虑,就——。”
叹了口气,吕雉的眼睛亦有了润光,决然道,“本宫去求陛下。”
“阿婆,”张嫣抬起头来,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不用了——皇帝阿公已经答应让阿爹来见一见阿母,现在应该马上就要到椒房殿了。”
殿上太医稳婆侍女们俱都松了一口气,若是赵王赶来了,鲁元长公主应该能振奋精神吧,生产这种事情,产妇的信念精神是很重要的,她若存了求生的意志,一切就会顺畅很多。
“阿嫣刚才是去找父皇求情了么?”刘盈一身白衣,站在殿外廊下,觑着她轻轻问道。
他的身后恰有一盏刚刚点燃的灯,烛光潋滟,在侧脸上投下一道亮痕,半脸明亮,半脸昏暗。外面天光还没有全部黑下去,光暗之间的分别也就有些模糊。
“嗯。”张嫣点了点头,走到刘盈身前,低下头去,“阿嫣见母亲痛的很,心里着忙,冲撞了舅舅,舅舅不要气阿嫣呀。”
吕雉刚毅的面上也不禁微微的露出了笑意,伸出手去拍了拍张嫣的头,“傻丫头,”她斥道,“虽然很莽撞,但是,你这份心意,你阿母知道的。”
床幔低垂,鲁元满额是汗。
“公主,公主,”涂图在她的榻前连声叫唤。
“王爷就要过来了。”她柔声道。
鲁元在昏昏沉沉中睁开眼睛,费了好大劲才看清面前人的样子,“涂图你不用再骗我了,”她气虚道,“敖哥被父皇关在廷尉府,他怎么可能过来呢?”
“是真的。”涂图落下泪来,“这是小翁主为了她娘,跑到陛下面前求来的恩典。公主啊,翁主她就在外头,你不念其他的,难道你忍心让她没了母亲,一辈子在害死母亲弟妹的阴影下过日子么?”
鲁元的眼睛微弱的亮了亮,强自支撑起力气,却又颓了下去。
“公主。”涂图泪落如雨。
“阿图,不要哭啊。”鲁元断断续续道,“我也不想这样的。”
“你告诉阿嫣,阿母不怪她……一点也不怪。阿母,”她一口气喘不过来,几乎晕了过去。
“公主。”涂图失声大唤,五内俱焚。
“阿母,”张嫣听到殿内的哭声,尖叫一声,向殿里冲去。吕雉在后面死死的按住了她,长长的指甲嵌到她的肌肤里去。
“阿母……很爱她。”鲁元挣扎着将话说完,疲累的闭上了眼睛。
若这人间真的这么令人疲累,我宁愿永远的睡去,不再醒来。
椒房殿上下一片做大哭声。在这片大哭声中,内侍尖刻的声音显得特别的刺耳,“奉陛下谕,令赵王张敖进见鲁元长公主,恩自上出,尔等还不叩谢。”
赵王张敖清崛的身影在内侍的身后步出,仿佛还带着原野的风沙。
鲁元仿佛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少时的自己,站在丰沛之间的郊外,空气里浪荡着青草香。
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长公主,她只是丰沛乡野之间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女。
得得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有千万匹马同时嘶鸣。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追兵追她。
鲁元抱着弟弟,一次一次被父亲从奔跑的马车之上推下。夏侯叔叔抱着他们,红着眼睛喊,“你不要他们,我要。”
她躲在草堆里,她躲在田垄下。她和弟弟走散,斜阳长长的光影从西边落下,她站在空旷旷的原野里,抱着肘被凛冽的风吹的心底都凉了。
得得的马蹄声从远方响起,骑着白马的少年从太阳落下的方向而来,他在马背上弯下腰,轻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怯怯的伸出手去,嘤嘤回答,“我叫,——”
“满华。”
“满华——”
“满华。”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一声声的呼唤。
有人握起她的手,掌心是熟悉的粗糙茧子。他在她耳边说,“满华,你睁睁眼睛,我还没看见你为我生下的儿子,你不可以就这么去的。”
鲁元浑身一震。
“敖哥。”她的唇微微开阖,吐出系在心上千万遍的名字,幅度只在分毫。
“满华,”张敖的呼喊充满了狂喜,他的眼泪落下来,滚烫滚烫的,烫灼热了鲁元的心,“你总算醒了。”张敖轻吻她的额头道,“我真的以为你这次要一去不回了,还好,你总是记挂我的。还好。”
“嗯。”鲁元颔首,睁开眼睛,“我总是记挂你的。敖哥。”
她的眼睛重新充满了光彩。
“公主你再用把力气,”稳婆高昂道,“再用把力气就好,这次一定能生出来的。”
鲁元觉得自己被握住的手很暖,她仰首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夫君,月余不见,他瘦了很多,棱角都见磊落。漆黑的眸子里褪去了少年得志的光彩,多了一分沉稳内敛。
可是那又怎么样?只要他还陪着自己就好。
只要自己还陪着他,就好。
疼痛阵阵袭来,鲁元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
“哇——“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椒房殿。
“生了,生了。“是涂图欢喜的声音。
“是个男孩子呢。”接生的稳婆笑笑的道。
“恭喜赵王,恭喜长公主——”
鲁元在一片噪杂的欢喜中疲惫的睡去,还紧紧反握着张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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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九:解意
刹那间,椒房殿中一片欢腾嘈杂。椒房殿外,吕雉与刘盈对视一眼,俱都松了口气,张嫣沿着吕雉的身子缓缓滑倒,跪在地上,欢喜的眼泪哗哗的流下。
“臣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身披玄甲的长乐卫尉赵乘踏上近前参拜,“微臣奉命从廷尉解赵王张敖来见鲁元长公主,长公主既已母子平安,还请赵王出来,随臣回廷尉府吧。”
吕雉气定神闲问道,“陛下有明令让你将赵王押回廷尉么?”
他怔了一怔,“自然不曾。赵王是廷尉重犯,陛下赦他来此,是顾及与长公主的父女之情。但若直接纵了人犯,廷尉府和微臣都吃罪不起。”
“赵王未曾有谋逆之心。”吕雉大声道,眉宇间淡淡威仪,赵乘迫于她的气势,竟然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只得不软不硬道,“赵王有没有谋逆之心,是廷尉府当定的事情。臣不敢擅越。微臣只是负责押送赵王,还请皇后娘娘明鉴。”
“赵乘,”白衣少年从灯下走过来,微微笑道,“长公主因思念夫婿难产,幸得赵王赶到及时才转危为安。——若是你此刻将赵王带走,待长公主醒来不见了夫婿,她身体虚弱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待负这责任么?”
“这,”赵乘面上迟疑。
“赵卫尉,”刘盈复柔声道,“赵王夫妻鹣鲽情深,好容易才聚在一起,你非要做那棒打鸳鸯的下作事?”
赵乘复跪下道,“臣亦不愿如此作为,只是陛下那边——”
他不过留了个话引子,吕雉便利落接到,“赵卫尉尽管放心便是。要知道赵王是陛下和本宫的女婿。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陛下又新得了外孙,更不会生干戈。纵是陛下发怒,赵王总是在这的,你再着人来拿就是,最多不过遭陛下一顿责骂。本宫为你担保绝对不会牵连于你。”
“这——”赵乘作势沉吟,眼光却瞥向刘盈。
“孤为你作保。”刘盈淡淡道。
“既如此,”赵乘叩首,“恭敬不如从命。赵乘在此恭喜赵王与长公主弄璋之喜,也贺皇后娘娘得外孙,太子得甥之喜。”
吕雉颔首,“多谢。”
她目送赵乘远去,沉声开口道,“这趟阿嫣虽莽撞,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公主令丞涂图接过刚刚诞生的小世子,体贴的关了殿门,留着赵王张敖陪伴着产后沉沉睡去的鲁元。
椒房殿正殿之中,两排十五盏宫灯将殿中照的亮如白昼,吕雉在灯下抱着新生婴儿乐不释手,“盈儿你看你外甥多可爱。”她目光悠远,似乎想起往事,神情柔和,“母后年轻的时候生你啊,你也是和他这么小,母后抱你在手上,就忧愁,这么小的小猴子,可怎么养活啊。”
“母后,”刘盈尴尬道,“有你这么寒碜你儿子的么?”
“小世子长的真可爱,”苏摩凑到婴儿的面前,凑趣打量着,“皇后娘娘你瞧,他的眼睛很像鲁元姑母啊。”
“是么?”吕雉忙低了头去看,“果然有些像呢——”
在一片祥和和乐中,张嫣悄悄的站起来,走出殿外。
夜风吹在身上,冰凉冰凉的,这才发现,原来出了一身的汗。张嫣拢了拢微乱的鬓角,坐在阑干之上,仰望夜空。
今夜夜空静谧,是一种神秘广袤的蓝黑色泽,点缀着些许星星月亮,闪烁着,似乎能贴近人的心。
突兀的穿越,君前的顶撞,石阶上的罚跪,背她回寝殿的舅舅,坚毅狠辣的外祖母,年轻貌美的戚夫人,还有鲁元产子,……一幕幕场景闪过她的脑海,不过是一个日夜,她见过太多人,发生太多事,惊喜刺激一个接一个,简直有些承受不住。
“想什么呢?”身后少年清朗问道。
“舅舅——”张嫣回头,讶异道。
月光之下,刘盈的白色深衣显得清冷,也就越发衬出他人的温暖,领角袖口纹着缘边,精致安详。
“他们都在抱你的小弟弟,你怎么不也去看看?”刘盈走近她,问道。
张嫣复又靠到柱子上去,“不开心。”
“哦?不开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
刘盈微微一笑,“我大概猜的到。”
隔着宽广的柱子,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的到他的声音,在静夜里轻轻响起,叩问自己心灵,“你不开心有了弟弟后,你的父母就被他分去了一半,不再是你一个人的父母了。你不开心所有的人都抱他逗他去了,没有人在这一刻记得你。”
“是不是?”
张嫣问自己,是不是这样子的?
是。
虽然很难堪,但的确是这样子的。
她问自己,你能不能将这儿当做自己的家,从此以后安然的在这儿生活下去,到老,到死。她的心还没有告诉答案,情感却已经本能的做出了反应。她的心还没有能够接受这世的父母,她的情感却已经预支了他们对自己的宠爱,所以在弟弟出生以后,她会吃醋,虽然她自己无法感知到这一点。
老毛病了呢。
她是一个爱了就想要死命抓住的人,从前发觉莞尔爱上罗蜜,心中也会觉得闷闷的不舒服。
——只是,
还是有些不一样。
她若有所思的抬头,“既然他们都陪着弟弟,那你为什么会出来找我说话呢?”
夜色中他无声无息的笑了,望着她,眸色温柔,“因为我想,你弟弟现在还太小,还暂时感受不到我的关爱。但你这时候若没人开解,大概会难受吧。”
“舅舅这话我可听不懂,”她笑道。
“哟,听听。”刘盈大笑道,“一股子酸味儿。阿嫣,”他说,“阿嫣,你和你弟弟都是我的外甥,现在,至少在现在而言,你们在我心中地位一样,谁都越不过谁去。”他放慢了语速,“你不用担心。”
多了一个弟弟,没有人会少爱你一分。
她心中喜悦,却偏偏强要顶嘴,“我才没有担心呢。”
“好,”十三四岁的男孩拖长的音调中含着纵容,“你是没担心。”
“舅舅,”张嫣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年。他是汉高祖的嫡长子,也是日后将继承大汉皇帝之位的人,她的记忆让她知道。可历史同时也告诉她她,她将嫁给这个自己叫舅舅的男人,看着他在年纪轻轻的时候死去,于是自己孤寂的终老。
我不要这个样子。
既然我已经知晓,我便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在此之前,我也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好。
张嫣忽然伸手抱住了少年腰际,“我最喜欢舅舅了。”她轻声道,在他的前襟上微微蹭了蹭。
“嗳?”少年的脸红了,明显不善于应付这种撒娇,有些手足无措,“是么?”他结结巴巴道。
张嫣扑哧一声笑了,这个少年的身上,有着一种让她觉得安心的味道。就是昨天他背她回来的时候,她闻到的气息。
温和而安心的气息,是家的气息。
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记得,你是我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中第一个对我伸出善意之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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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十:祖孙
复进殿的刹那就觉得烛光有些刺眼,张嫣微微眯了眯眼睛才适应,再睁开,瞧见座上的中年男子。
赵王张敖。
他已从西次殿中出来,沐过浴,着青色深衣,戴一顶进贤冠,容色比初见时要精神些,手中抱着新儿,轻轻哄着,怀中婴儿哭了许久,已经睡去,有着长长的睫毛和雪一般的肌肤。
“阿嫣,”他转过头来,看见了女儿,面上现出复杂的神情,只一瞬便敛去,做出身为父亲标准的微笑,“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是啊,”上座吕雉微笑道,“阿嫣很懂事呢,这些日子,可得了我不少欢心。”
张敖怔了一怔,笑道,“阿嫣长大了。”
“就是看着心疼。”吕雉撸起袖子瞧她手上的淤青掐痕,怜惜道,“阿嫣,疼么?”
“不疼。”张嫣吸了口气笑道,“那时候来不及感觉疼,现在已经觉不的疼了。”
“乖孩子。”吕雉摸了摸她的发鬓,慈爱道,“今天晚上陪阿婆睡吧。”
张嫣一怔,欢喜道,“好啊。”
外面打了亥时的更,夜色已深,吕雉瞧着张敖有些为难,后宫是不能留宿外男的,但赵王张敖毕竟有案底在身,若是脱了皇后庇护,卫尉重新羁押入廷尉府。却是她鞭长莫及。
张敖大口饮尽面前爵中酒,将酒爵往殿中地下一掷,起身长笑,“母后不必为敖担忧,敖虽不才,在长安倒还有邸居,如今辞去,要杀要关要黜要剐,全凭陛下心意就是。”言语之间大有悲愤之意。
他得尚鲁元,身份超然,一直以来韬光养晦,忠心事君,最后竟落得如是下场,惨淡收局,让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赵王不必如此。”吕雉亦言语凄恻。
“不如这样可好?母后”刘盈微笑道,“儿在函里有一处外宅,命长骝带姐夫去此处住个数日,除非是父皇亲自下旨,旁人要对姐夫不利,都得思虑掂量。”
吕雉沉思片刻颔首,“就这么办吧。”
宫人收拾烛火案几,鱼贯而出。吕雉牵了张嫣的手走进内室。
殿门开处,一殿宽敞,大汉传奇一代,母仪天下的皇后寝殿就这么展开在张嫣面前。不是张嫣所臆想的繁华绮丽,锦绣成织,反而是出乎意料的朴素。主色是略显暗沉的青黑,青黑的床榻,黄青的黼账施设于上,厚厚的里衬黄绢。四角垂有同色泽香囊,香气幽远的仿佛抓不住。
一地暗青斜褐织毯,上绣满地绣漩涡云纹,踩在脚下是粗粝的质感,但并不觉得难受。张嫣赤着脚走在其上,走到桐木妆台之前。
“怎么,小阿嫣对脂粉有兴趣么?”吕雉从侧帘走进来,换上了素纱单衣,放下头发。只有在这一刻,她才像一个单纯的外祖母,而不是椒房殿中母仪天下的威严皇后。
“哪有?我想看看阿婆用的妆粉是不是和我的一样。”张嫣笑嘻嘻回头道,“我顶不爱那些白扑扑的粉的,觉得脸上碜的慌,荼蘼却非要我用不可。我想阿婆是大汉皇后,用的妆粉一定是最好的了?”她拧开台上双层九子圆漆奁,内有白粉,红粉,铅粉和胭脂各色脂粉盒子,于是用指甲挑了点白粉,放在灯下瞧了瞧,敷在手背上,挑了挑眉,粉粒磨的倒是很均匀,颜色看起来却略有暗沉。
张嫣叹了口气。事实上,就算匀白细美又如何,用惯了后世面霜乳液的自己,还能瞧的上这么古早的脂粉的不成?
一旁吕雉早瞧的笑弯了唇,“阿婆已经老啦。”她忽然面现伤感,“这些胭脂水粉再好看,也派不上多少用场。”倏然又切齿,“听说神仙殿的戚姬,她每天用的胭脂梳洗时都能将铜盆中的水染红,真真是个妖精。阿嫣现在还小,等你再长大些,阿婆搜集全天下最好的胭脂给你,阿嫣用起来,一定美的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到时候不知道谁家的儿郎有福气娶到仙女呢。”
“阿婆,”张嫣微微红了脸颊,索性再低下头瞧红粉和胭脂,红粉疏淡,胭脂浓腻,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缺。
“干嘛不用胡粉?”吕雉好奇问道。
“胡粉?”张嫣疑惑道,然后反应过来,胡粉就是铅粉,“我不爱那玩意儿,看起来虽然好,用久了却伤人肌肤。”
“是么?”吕雉疑惑道,“我怎么没听过?”她抱起小张嫣,在额上蹭了蹭,“阿嫣真是个小鬼灵精,这么小就这么爱美,长大一定迷死人。”
“才不是。”张嫣涨红了脸,“我才不它美不美,最重要的是用起来舒服。”成天脸上粉哒哒的,还怎么过日子啊。”
吕雉命苏摩取来药膏,亲手为张嫣涂拭,面上沉静温柔,张嫣不经意间,瞧见暗暗的烛光下,吕雉的手伶仃可见骨节,上有浅淡痕迹。
“阿婆手上生过冻疮么?”她怔了一怔。
“嗯?”吕雉亦怔了一怔,瞧了瞧自己的手,苦涩笑道,“不好看是么?那些年在西楚军营中的时候,冬天冷,又要伺候太上皇,被冻到了。后来虽然过的好了,每年冬天还是会生些。”
这一双手,也曾经是闺中纤纤不沾阳春水罢?却在经年的操劳中渐渐暗沉粗糙,锦衣华食包裹之下,连自己都不想看得一看,怎么能怪身边的男人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张嫣咀嚼其中味道,心中难受的很,“太医不曾治过么?”
吕雉微笑,“怎么不曾?已经好转多了,你刚出生那年,这可比现在严重多了。只是始终不能根治,每年最冷的时候,会觉得有些痒。”
“我知道……”她本想脱口而出“我知道有个方子可以治,”转念却有了顾忌,顿了一顿改口道,“我知道有些民间名医会有些偏症秘方,以后我一定留心帮阿婆打听,好不好?”
吕雉笑了一笑,扯过锦衾,盖了一半在她身上。闭了闭眼睛,抱住她,温暖道,“小丫头,快睡觉。”
“哎呀,阿婆,”张嫣挣扎的像只橡皮糖,“不要这么抱着我,会很热。”
“不许再说话,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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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十一:赵王
第二天醒来,天气微微有些阴,云脚密布,似乎是要下雨的样子。张嫣问荼蘼,“阿母现在在做什么?”
荼蘼一笑,道,“小世子一直在哭,长公主心疼,便抱着在殿中哄世子呢。”
“哎呀,这小子,”张嫣喃喃道,“话还不会说就学着争宠,真是不可爱。”她赌气道,“荼蘼,我们也过去看看。”
荼蘼掩嘴偷笑,“诺。”
西次殿中,鲁元抱着儿子唱着安抚的歌儿,声音温柔,张嫣第一眼看见这幅画面,顿了顿,忽然有一种不敢靠近的感觉。
“阿嫣,”鲁元看见了她,愉悦叫道,“快进来啊。”
“嗯。”她抛掉了心思,轻步上前笑道,“阿母有了弟弟就不疼我了。”似真似假的抱怨。
“怎么会?”鲁元失笑,牵起她的手,“昨个儿是阿嫣撑着娘走过来的呢。阿母想,不管在什么地方,只有有阿嫣的爹,阿嫣的娘,还有阿嫣,阿嫣的弟弟,就是我们最完美的家了。“
小婴儿在她怀中襁褓微微挣动,瞪着大大的一双眼睛,与同样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的姐姐在咫尺的距离间对望。
“真是不可爱,”许久,张嫣转开视线,伸出手在弟弟细致的脸上一戳。
“哇——”婴儿的啼哭声再次响彻殿堂。
鲁元手忙脚乱的哄着,啼笑皆非,“你干嘛尽欺负你弟弟?涂图,”她转身唤道,“世子可能是饿了,你唤奶娘前来。”
“阿嫣,”在弟弟的啼哭声中,鲁元低下头去,严肃问道,“昨个儿你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初始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是不信的,不过后来想了想,觉得你是对的。那么,阿嫣,为什么阿母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你却能够想的这么通彻?”
为什么?
阿嫣,你才刚满六岁,六岁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的年纪,为什么,六岁的你,能够将这些成人世界中还扑朔迷离的东西看透了,还想的通彻?
张嫣低下头去,半响之后,才嗫嚅道,“昨天个阿母你回来之后,舅舅和吕家六表舅来见阿婆,我是听了他们的话,自个儿猜的。”
“原来是这样啊。”鲁元松了口气,面色也软下来,“你阿婆已经对下了封口令,不会有人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她看着女儿,神色复杂,“我自问性子鲁钝,却不料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来。阿嫣你聪明伶俐非阿母所能及,但阿母却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也许你自个儿还洋洋自得,但阿母要教诲你一句,”她的左手紧紧握住张嫣手腕,力道大的张嫣无法挣扎,“阿母一世无成,却唯有一条心得要告诉你,阿嫣你如果想要一辈子过的平稳的话,一定要学会装傻。”
“如果做不到真傻的话,至少也要学会装傻。因为很多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她凄然一笑,抱起儿子,在儿子额头亲了一口,“就好比如今,若我不知道实情,还可以盼着父皇查明敖哥冤屈,放我们一家人回赵地。而如今,我却只能盼着父皇看在我们父女之情上,放我们一条生路。”
怀中的婴儿眨巴眨巴泪眼,咿咿呀呀的叫唤。
“阿嫣,”鲁元续道,“我不要你吃了亏才学会这些,所以我这么跟你说,我知道你不信……”
“我信。”
张嫣道。
她灿然一笑,“娘,您说的话,女儿都是信的。”
能够坦然装的傻一点儿,未尝不是幸福。
鲁元欣慰一笑,“那就好。”
“我却还担心你父王,他那少年得志的性子,如何忍受的了这次的挫折。偏偏我刚生完孩子,不能走动安慰于他。阿嫣,他素日最疼你这个女儿,你代为娘去看看父亲吧。”
马车颠簸中,刘盈对张嫣笑道。“你看到外面热闹了么,若是在东市,还要热闹些,下次有空舅舅带你出来玩。”
“嗯,”张嫣从掌开的车帷下,望着熙熙攘攘的长安百姓,念念不舍,“舅舅你为什么要在宫外安一个外宅,你不喜欢住在宫里么?”
刘盈执果的手势些微一滞,笑道,“长乐宫当然很好了。——只是我忘不掉少时在丰沛乡野,邻里之间阡陌相闻,嬉戏打闹。”
“舅舅,”张嫣放下帘子,重新坐回刘盈对面,嘻嘻笑道,“你很念旧啊。”
刘盈微笑,剥了瓣橘子放在她嘴里,“你才几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念旧?”
说话间就到地方了,车轮吱呀一声停在一栋三间宅院前,刘盈先下车,再搀着张嫣下来,“你父居于东厢,阿嫣你自去探他吧,舅舅在正堂候着你。”
私心里,张敖对她而言并不像鲁元那么亲近,她迫不得已来了这儿,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面孔面对这个陌生的父亲。
吱呀一声,张嫣推开东厢房门。
出乎意料,房中放置了很多竹简,站在众多竹简之后,张敖清瘦的背影是一抹磊落的孤傲,像一只被放逐的鹤,悲哀长鸣也是一种清高的遗世姿势。
“父王,”张嫣跪坐在他面前。
“不要叫我父王。”张敖放下手中竹简,唇角勾起的弧度微微苦涩,“很快,我就不再是你父王了。”
“那,阿爹。”她从善如流。
张敖抬头看她,眸光有一丝隐忍,一丝温暖,一丝疼爱,“来长安的路上,可受了苦?”
“不曾。祖母将嫣儿护的很好。”
“这些日子在宫中可还习惯?”
“习惯,阿婆和舅舅对嫣儿都很疼爱。”
“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
张嫣想了想,掰手数道,“习字,读书,嫣儿还想重新开始学琴。”
“很好,”张敖消瘦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经过这场大难,你果然懂事了不少。待此事尘埃落定,为父会为你重新延请师傅。”
“嫣儿多谢父亲,”张嫣笑道,“阿母很担心爹爹,让我转告您,家中一切都安好,爹爹不必以我们为念,照顾好自己即可。”
“满华,”张敖苦涩的微笑,念起这个名字,及帐中妻子苍白的脸颊,“今生得娶你的娘亲,是为父之幸。”也是为父之劫。“为父心中自有定数,你回去告诉你阿母,嘱她不必担心,此事之后,我自会接你们母子三人回家。”
“你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后,张敖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张嫣无奈,拢袖拜后退出。廊下空气清新,不知名的鸟儿在檐角之上叽叽喳喳的叫着,活泼欢快,张嫣吐了口气,发现对于房中那个自己必须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自己一时间虽然难以亲近,但也绝对称不上讨厌。这样的发觉让她心情大好。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十二-十三:玉撞
正堂之上,刘盈已换了一身燕居常袍,正端着玉石棋盘置于案上摆开,笑道,“我刚命人去煮了茶,阿嫣也尝一尝吧。”
“好啊。”张嫣的眼睛亮了起来,随他跪坐于榻。
“殿下,”长骝捧了漆盘进来,置于案边。掀开错银茶鼎托盖,一时间热气蒸腾,茶香四溢。
“这根本是茶粥么?”张嫣用铜杓搅着所谓鼎中之茶,很是失望。
铜鼎之中茶粥尚在沸腾,中间点缀些许褐色茶叶,尚有粟米,姜,茱萸,奇奇怪怪的东西共沸一鼎。她的碧绿澄亮的茶汤呢?清醒幽远的茶香呢?
张嫣险些要落下泪来。
我诅咒这该死的蒙昧时代,没有裤子,没有面霜乳液,没有纸,没有葡萄,没有辣椒,没有炒菜,甚至没有我爱喝的茶。
为什么我会该死的来到这个地方?
“我不要茶了,我要喝酒。”她发脾气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且让她,在醉中梦一场回不去的原乡。
“阿嫣,”刘盈愣了一愣,有些为难,“小孩子喝酒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张嫣索性破罐子破摔,耍赖道,“不就是几坛子酒么?”
刘盈倒被她吓了一跳,其实他本心里倒并不觉得小孩子喝酒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想他自己五六岁的时候还不是和着吕家几位表兄弟偷偷溜到外公家酒窖里喝个酩酊囫囵。不过阿嫣毕竟是女孩子,而且,人家的正经家长还在自己宅子里住着——“阿嫣,”他拉外甥女过来,轻声道,“咱们打个商量,我给你拿一坛子酒,你别和你爹娘说啊。”
“嗯。”张嫣郑重点头。
打小报告这种不地道的行为,非为女儿家所为。
酒水倾在碗中,因为夹杂着酒糟而浑浊不清,这究竟是酒还是醪糟啊?张嫣腹诽道,喝的又凶又急。
“阿嫣,你慢点儿。”刘盈唤她。
她又忘记她现在只有六岁了,张嫣迷糊的想,本来她以为,这样子的酒她能喝个十几二十斤面不变色的,事实上现在她面前的人影已经开始晃动了。
张嫣咕哝了一声,伏睡在案上。
“这孩子,”朦胧中她听到舅舅苦恼的声音,“亏我还特意让管家拿的是最薄的酒,才喝了这么点就醉成这样,等下子我怎么向阿姐交待啊?”
“殿下不必担心,”长骝在一边轻笑道,“让小翁主睡一下醒醒酒,等会儿再换身衣裳回去不就结了。”
“也只好这样了。”刘盈抱起她,绕过画屏,将她置在檀香松榻上,又为她掖好了被子。
张嫣在檀香松榻上睡去,香簟屏风紫竹垂帘在风儿吹拂下上下微翻,哗啦哗啦的声响,她的眼底沉着淡绿围帐和鹦哥绿覆幔的色泽,长长的青丝在枕边散开,缠绕室中茅草清香……
似梦非梦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表哥迟到了这么久,当罚一斛,孤已经等你下一局很久了。”
年轻男子豪迈的声音,“既如此,六郎认罚。”
——咕咚咕咚。
“啪,”玉石棋子落在期盼的声音,“表哥此去商山如何?”
“不要提了。”吕禄的声音充满懊恼,“那四个老匹夫,任我好说歹说,都不肯前来,要不,殿下,我着些人去把他们捆回来。”
“不妥,”刘盈摇头,落子道,“留侯的意思,请商山四皓不过是做个民心相背,若是强求,就达不到目的了。”
“那怎么办?”
“噼”,“啪”,“噼”,“啪”……棋子落盘,许久之后,刘盈道,“孤想——亲自去请一趟他们。”
“这——”男子的声音由讶异转为安然,“倒也是个办法。不过殿下走的开长安么?”
刘盈微微一笑,“父皇都可以几天上一次朝,我一个太子,哪里走不开这两三天的?”
“也好,殿下当和皇后娘娘仔细商议。”
“自然。”
张嫣努力睁开眼向外张望,第一眼却看见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正在玩六博戏,吓了一跳之后才发现,那不过是丈开外所置一座画漆座屏。然而屏上所绘二人神情专注,惟妙惟肖,自己又醉眼昏花,竟将之当做真人。
刘盈从屏风后绕过来,身后跟着捧着换洗衣裳的长骝,笑得一笑,眉眼温和,“醒了啊?”
“嗯,”张嫣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指着屏风道,“这画画的真好。”
刘盈扫过一眼,笑道,“燕隐公子所绘的画屏,在长安也是一绝。自然画的很好。”
“燕隐公子?”张嫣走下榻,来到屏风之前,仔细观看,果见画面左上角一方小小朱泥私印,刻了一个小小的篆字“偕”。
鲁元产子后的第三日,一道盖了“皇帝之玺”的诏书发到了函里之宅,废张敖赵王之位,黜为宣平侯,食邑宣平县,因皇后母女之情笃,许宣平侯敖长居长安,在长乐宫西阙外尚冠里筑宣平侯府。
张敖平静的接了上诏文书之后,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个时辰后才重新出来。“从今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赵王张敖了。”他说。
许是真的因了无辜剥夺了张敖的王位,刘邦心有愧疚,宣平侯府的建作由少府大将监督,府中挖湖填山,雕栏画阁,一应花费,奢侈无度。张敖只做不知,沉默的搬离了太子外宅,将母亲朱氏接到身边,又着人往邯郸接妾侍及两位庶生子。
张嫣这才知晓,原来阿爹还有三个侍妾,自己还有两个庶生弟弟。
其实,也不是真的刚刚知晓,只是之前张敖在长安只有鲁元和鲁元的一双子女,张嫣下意识的装作不知道,而现在,一切都到了眼前,再也不能由得她忽视罢了。
她在宫亭中坐下来,仰首看着阿母怀中的弟弟张偃,上诏发下来那天正是张偃的命名礼,张敖为儿子命名为偃。
偃旗息鼓的偃。
这是不是代表他沉默的控诉?
转眼月半时光倏然而过。这一日春guang明媚,张嫣静极思动,便特意劝鲁元去殿外走走,晒晒太阳,对她自己对孩子都会有好处。鲁元缠不过她,便带着襁褓中的儿子到椒房殿外假山之上亭中坐坐。
乍见春guang无限,小张偃果然很是兴奋,咿咿呀呀闹个不停,鲁元怕他吹着风,将他拘在怀中,襁褓系的实实的,轻声哄着,忽然想起来,回头吩咐道,“嫣儿,你也该收拾些东西了。待你爹爹的侯府修完,咱们就搬回去。”
张嫣闻言一惊。
“怎么了?”鲁元察觉到她的情绪,讶异道,“阿嫣不想回家么?”
张嫣若有所思的目光瞟过在榻上咯巴咯巴笑的幼弟,又望到走过来的母亲身上,“阿母,”她直身跪坐,握住鲁元的手,“阿母,你不生气么?爹爹那三个妾侍。”
鲁元怔了一怔,便微笑起来,望着远方,只那笑意中掺了点苦涩,“嫣儿怎么想起来问这个——赵姬是你爹爹的侍女。我怀着你的时候,身子重,不能服侍你爹爹,于是替他纳了夏姬和沈姬。你说生气么,自然不会是高兴的。可是面上还得笑,我剩下的只有贤淑了……”不能自己把自己的名声毁了。“好在你爹爹顾惜我,很少到她们房中去。”
“——你瞧我这是怎么了,”鲁元失笑,“跟你说这个。你这么小,怎么听的懂?嫣儿,你只要记得,”她的声音微微肃然,“你是我的女儿,这府中除了我与你爹爹,没人能越的过你去。而今我们又有了你弟弟,更加万事稳固。”
“我……”张嫣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种很悲哀的感觉泛上心头,鲁元身为长公主,还是得这样委曲求全,这时代有些东西牢不可催,纵是皇权也不能完全取胜,自己已经没有母亲这样的身家背景,如今更是连翁主也不是了,待到自己长大了,可这样委屈的来?
偏偏阿母还在耳边说道,“待阿母身子再好一些,我们便带了你弟弟一起回家。”
我不要。张嫣在心中笃定道。
那儿才不是我的家。不是随便几个人笑一笑说是你的家人,你就真的能毫无芥蒂的当他是家人。
可是若宣平侯府不是她的家,何处才是她的家呢?两千年后的二十一世纪西安城有一个她的家,可是她回不去了。长乐宫更不是她的家。举目茫然,她找不到一个归处。
她正茫然不知所以的时候,忽瞧得远处假山之下一个熟悉身影向这边走来,跨入亭中笑道,“阿姐。”
刘盈弯下腰逗弄着刚满了月没多久的小外甥,“偃儿今天不哭了啊。也好,男孩子不应该哭的。”男孩子要承担风雨,而不是在风雨中哭泣。
“你就摆谱吧。”鲁元不客气揭他的短,“你小时候刚出生那会儿,比我儿子哭的凶多了。”
“扑哧。”饶是张嫣心中烦乱,闻言也不禁掩口笑出声。
“阿姐,”刘盈尴尬的站起身子,抱怨道,“你就不能在小辈面前给我留点儿面子么?”“阿姐,”刘盈道,“我要去郦邑探望祖父,已是禀过父皇,过两日便启程。”
“去郦邑?”鲁元有些讶然,“爷爷身子又有不好了么?”
“嗯。”刘盈颔首,“上了年纪,祖父的身子就渐不好了。”
“是啊。”鲁元亦叹道,“偏爷爷不肯回长安,只一意待在郦邑那个小地方。”
“祖父也是思念故土。”
“盈弟总是孝顺。”鲁元微笑道,“可惜阿姐如今身子不大好,不然也要陪你走这么一遭。盈弟见了祖父,莫忘了替阿姐问候一声。”
刘盈应了,抬头看姐姐明朗侧面,心中微微喟叹一声,忆起适才在椒房殿中,母后嘱咐自己的话。
“盈儿,”母后慈爱的抚过自己的发鬓,殷殷道,“母后还有你。母后也只有你了。盈儿,你莫要让母后失望。盈儿,你要知道,一旦你败了,你母,你姐,你舅,我们便全都败了。”
恍惚间他便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向自己尚且稚弱的双肩袭来,他咬了咬牙承受住不肯让自己被它们压垮,坚毅道,“母后,儿知道的。”
刹那间他更加怀念起童年时草长莺飞的乡野,那儿只有欢笑,没有压力。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当他在乡野之间他拼命的想闯到朝堂,而当他终于站在朝堂之上,却无比的怀念梦中乡野的春guang。
有时候他也想软弱,便很羡慕这个同胞姐姐,她可以永远单纯,藏在母后的羽翼之下,自己却要不断的战争。
“咿咿呀呀,”小张偃在阳光下将手伸出襁褓,不知所谓的挥舞,咯咯的笑着。
刘盈告辞的时候,张嫣抓住了他的衣袂,抬头问道,“舅舅是不是打算偷偷的去趟商山?”
“你怎么知道的?”刘盈挑眉,讶异问道。
“那一天在屏风后面,我听你说的。”
“是么?”刘盈道,和吕禄说话的时候他虽然遣退了下人,但张嫣年纪小,又是醉酒,倒并不曾提防,不料这小丫头心思弯弯绕,竟记得这么清楚。刘盈叮嘱道,“阿嫣不要告诉别人。”
“好。”张嫣应承道,“我不会说一个字出来。”
反正他们迟早会知道。
“不过,我也要去。”
“不行。”刘盈讶然,然后斩钉截铁的拒绝。
“要去。”
“不行。”
“要去。”
“不行。”
张嫣沉默的放了手,一双眸子委委屈屈的,像是受了委屈,如果不是知道事情始末,刘盈简直要怀疑自己怎么欺负她了。刘盈头疼起来,低声安慰道,“舅舅这次出去是有要紧事,不是去玩的,等舅舅以后有空了,专程带阿嫣出去玩好不好?”
这种空头支票,就像是那些“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一样的空话,莞尔小时候不知道放给她多少,张嫣唾弃着,这些人真是从古到今几千年都没什么长进,尽用这种话欺负小孩子。不过她也不为己甚,抽抽噎噎的答了一声,“好——舅舅不可以骗我哦。”
刘盈汗颜。
“怎么了?”鲁元走过来,“盈弟你不至于欺负我女儿吧?”
“没有。”张嫣甜甜的答着,“舅舅刚才答应送一个香囊给我。舅舅一直很疼阿嫣的。”
刘盈忽然不能言语。
离开长安那日,由吕后安排,太子车驾从长乐西阙出,经章台街转东出宣平门。青色宫车宽敞而沉贵走过街头,车帏遮盖严实,没有人知道,车中其实并无一人。
刘盈在函里宅中休憩,换了一件普通人家常见布衣,步出来,管家在庭下禀道,“马车停在门右侧。等下公子带人直接上车即可。”
骏马拉着轩车出长安向东而行,刘盈坐在车中,忽发奇想,若是,若是汉二年夏侯叔叔驾的那辆逃命马车在途中遇到的是戚夫人和如意,父亲他会不会狠心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他们踹下急驰中的马车?
他生生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
其时大汉立都长安已有四年,长安城渐渐发展出一片繁华景象,行人容光焕发。车外熙攘的人声让他渐渐回暖,如果,如果我能用被分去的那些父亲的喜爱换来这些人们的安居乐业,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其实小时候,在还没有戚姬和如意的时候,父亲本也没有多少垂顾于自己。
出了宣平门,车夫加快了车速,沿路景色也变得荒凉起来,间或黄土房垣,颜色陈旧。刘盈阖上车窗帘,学母亲用指甲扣着车案,忽听得一声声微弱的声音“叮”,“叮”,和着身下车轮滚动的节奏,传入耳中。
刘盈闭目仔细倾听。
马儿嘶鸣声,马蹄踏踏声,车夫挥鞭声,车轮轧过黄土路的吱吱咯咯声,随行侍卫从人的小声交谈声,经过村庄的鸡鸣狗吠声……在这种种琐碎没有规则的声音中,那微弱的“叮”,“叮”敲撞虽微小,却似乎是从他最近身的地方传来,渐渐凸显,最终竟大如擂鼓,仿佛敲在他的耳边。
他侧身,看着马车夹壁,静默了一会儿,刷的一声拉开。
一双像猫儿一样闪闪发亮微带惊慌的眼睛诧然望他。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十四:出走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荼蘼跌跌撞撞的欲冲进椒房正殿,却被殿中绿衣侍女拦住,永巷令张泽不悦步出中殿斥道,“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一个小丫头放肆。”
“大人,”荼蘼面色惨白,连连顿首道,“荼蘼知道自己莽撞,只是有关我家翁主的事情,即刻要向皇后娘娘禀告。求大人通融。”
赵王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翁主?张泽在心中嗤笑,然而这位宣平侯家的张子,却实实是吕皇后心中的宝贝,不能轻易开罪的。“张娘子的事你自去禀告长公主就好,有必要惊动皇后么?”
荼蘼面上为难,“可是我家翁主说要面呈皇后娘娘。”
“好了,”张泽不耐烦道,“张娘子有什么事?”
“这——”
“你到底说不说?”张泽不耐烦斥道。
“是大人,”荼蘼惊得一惊,脱口道,“我家翁主不见了。”
“什么,”张泽也被吓了一跳,面上神情变换,很快道,“你在这等着。”自行进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绿衣梳髻宫女掌帘道,“皇后唤你进去。”
荼蘼心惊胆战的走进椒房殿,极目所见,只有自己眼前一块铺地织毯,她将右手压着左手,俱拢在袖中,跪下双手齐额,一拜,再将手放在额间,声音细弱犹如蚊鸣,“奴婢荼蘼参见皇后娘娘。”
上座之上,吕雉玄色广袖垂下,面容雍肃,声音倒还平静,“赵国翁主是怎么回事,你给本宫说个清楚。”杯子重重落在案上的声音。
“诺,娘娘。”荼蘼被一吓,口齿反而清楚了很多,“今天早上,翁主说要在宫中走走,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婢子收拾房间时,在翁主帐中发现留信,让婢子来禀报皇后娘娘,这才冒死来扰皇后娘娘。”
“你识字么?”
“不识”荼蘼摇头,她是张府奴婢出生,哪里有机会识得一个大字。
“那你怎么知道你家翁主是要你来禀本宫而不是长公主?”
按道理,出了这等事情,就算最终要禀报皇后,荼蘼身为侯府家生奴婢,按理也该先禀主母才对。
“婢子不敢欺瞒皇后娘娘,”荼蘼叩了一个头,“只因翁主本不是写字告知,而是画了幅画。婢子看着画中地方,不是西次殿,而是皇后娘娘这儿。”
苏摩步下去,从荼蘼举过头顶的手中接过绢帛,送到吕雉手中,吕雉展开看,首先就看到图中所画穿玄色绀缘皇后服饰坐在殿中的自己,不觉便带了点微笑。这第一张画大约便是画给荼蘼的。
第二张是一个戴远游冠的少年,乘车从长乐宫中出去。
第三张是大房子门外停了一辆车,女孩子偷偷的爬上去。
第四张是方才的少年坐车走了。
第五张却是一封短笺,“阿婆我出去玩了,替我安抚我娘亲。还有,阿婆饶过荼蘼吧,她不过是被我给骗了,已经很可怜了。”
吕雉绷不住笑了,“瞧瞧,瞧瞧,”她弹了弹绢帛,“这丫头就是如此鬼灵精。”
她将绢帛放在案上,淡淡道,“翁主的下落本宫知道了,本宫自会和长公主交代。”她顿了一顿,续道,“本来你伺候翁主不周,出了这种事,便是打死也是轻的。不过既然小翁主替你求了情,便罚你到蚕室做苦役,直到你家翁主回来。若以后再出了这种事情,”她言语一肃,“你便自己领死,不用再见人了。”
“诺。”荼蘼浑身颤抖,强再行了一个礼,随着宫人退出殿。
“皇后,”苏摩忧虑唤道,“小翁主这样行事,会不会给太子殿下惹出麻烦。”
“能出什么麻烦,”吕雉嗤笑,“阿嫣鬼灵精,行事还算地道,盈儿性子又稳重,若是她真的溜到盈儿手上,我倒不怕,怕只怕中间出了事,闹出动静。”
“你派人向宫外传句话,”吕雉招她过来道,“让六郎遣个人沿路追去,问问太子有没有确实看到嫣儿。”
“诺。”苏摩应了,转身出殿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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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御手勒住前行的车子,于此同时,车外十二骑奔马同时勒缰。黑衣侍卫驱马上前问道,“公子,怎么么?”
轩车厢内,刘盈瞪着夹壁里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子,她一身泯然于众人矣的青衣,一头头发胡乱结了个发髻,又将全身上下所有的珠宝首饰全都撸了个光光,除去了平常的珠光宝气,看上去就像是普通市井人家的平凡女儿,唯有一张漂亮非凡的脸蛋儿,和瞪的又圆又倔像猫儿一样的眼睛。
“张嫣。”他唤出她的名字,冷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嫣将身子再缩了缩,抱紧了双肘,“我就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溜上来的啊。本来想着等离长安城远远的再跳出来吓一吓你,没想到刚出长安城你就发现了。舅舅,”她讨好的伸手拉了拉刘盈的衣袖,“反正已经这样了,你就带我一起去吧。”
“你这回实在太过分了。”刘盈蓦然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这一次再不教训你一下,你还真上房揭瓦了。”
“哇,你还真打啊。”张嫣吓到,一溜烟从他身边溜出来,跳下车。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溜出来,你娘她们要多担心?”刘盈掀了帘子,站在车厢弦板之上板脸训道。
“不怕,”张嫣摇摇头道,“我留了信的。舅舅也放心,我让荼蘼直接去找阿婆,不会有闲人知道你的事。”
“你昨个儿答应我的事呢?你明明说一个字也不说的。”
“我是没说一个字啊。”张嫣无辜道,“我只是画了几幅画。”
“你这是跟我在玩文字游戏了?”刘盈气的反笑了,“最要紧的是,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莽撞?”
“你一个人溜出来,如果遇到什么歹人,将你抓去卖了,你哭都没场子哭去。”刘盈忍不住怒气,抓着她的手,黑着脸训道。
她倒也有些后怕,勉强笑道,“不会这么凑巧吧?长安城不是天子脚下么……”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委屈道,“最多我下次不敢了。舅舅就饶了我这回吧?”
“饶了你?”刘盈微微哼了一声,“我回来再教训你。青松,”他唤那位黑衣侍卫道,“吩咐个人将张娘子送到宣平侯那儿去。”
“哇——”张嫣急起来,连忙抱住他死命不肯撒手,开什么玩笑,都已经到这里了还被送回去,不仅白费了这么多功夫,面子也丢大发了。而且,这时候被抓包的话,肯定免不了父母阿婆三堂会省,最后被罚的很惨。倒是自己跟着舅舅去商山转一趟,回来后他们气消了,自己的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舅舅,”她讨好求情道,“我不会碍到你的事的,我会很乖很听话,不会喊苦喊累喊东西难吃,无论你干什么事情,我都乖乖在一边不捣乱,没准儿我还能帮上你什么忙呢?要是你把我现在送到爹爹面前,他会把我罚的很惨的。”说到最后她负气的哼了一声,“他现在心里只有偃儿,哪还剩我这个过气女儿半分。”
这最后一句本只是她随口道出的小抱怨,听到刘盈耳里却怔了一怔,想到从前的自己,不由的心存怜惜,叹了口气,心想若她还是打不开心结的话,离开父母一阵子反而会好一些。叹了口气,弯腰抱起她,“哪,你说的啊,要听舅舅的话,不然舅舅把你给丢回去。”
“咦,”刘盈答应了张嫣反而意外了一刹,不过她很快以为是自己的求情打动了刘盈,大声应道,“是,舅舅。”附又蹭了蹭,“舅舅对我最好了。”笑靥如花。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十五:赵歌
“青松,”刘盈转身吩咐侍卫首领道,“吩咐个人去函里宅留消息,说宣平侯家的张娘子在我这儿,安好勿念。”
“诺。”
御人吁了一声,继续驾车奔行,张嫣坐在车前,仰起脸来,在快疾的风声中忽然有一种放声歌唱的冲动,她遏制了这种冲动,却遏制不住灿烂的微笑,眉眼弯成月牙儿一双。
“舅舅,”她回头,对着车厢大喊。
“嗯?”风送来车厢中刘盈的答声。
“你会骑马么?”
“会。”
“真好。”
“等你再大几岁你就可以学着骑了。”
“舅舅?”
“在。”
“刚才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她好奇问道,自信明明躲藏的很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在车厢内略哼了哼声,“你只记得将一身首饰都摘掉了,怎么偏忘了腰带上的玉?”
“嗳?”张嫣愕然低首,果见腰带上的小小玉饰,衡玉之下,两块弯月形的冲牙与璜石交或相撞,发出玉质声响,极是好听。
“哦。”她扼腕道,其时国人以配玉为风尚,首饰天天摘换,玉却从不离身的。车轮碌碌转动之时,玉石便叮叮作响。长安城中人声鼎沸尚不易察觉,出了城便再也藏不住,最终导致自己被抓包。
大道两旁是大片黑色的田野,关中平原沃野千里,时值初春,未到农时,田野中间或也见得一些农人。
“舅舅?”
“嗯?”
她咯咯的笑,“你种过田么?”
“小时候看过母亲和叔伯们种过。”
“哦,哦。”
风吹到脸上,很大,不一会儿就吹到脸觉得发干,她如今跟在舅舅身边,吃穿用度自然是没问题,可刘盈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绝对不会想到为自己备脂粉的。
张嫣蹙眉,第三次回头喊道,“舅舅。”
“张嫣你烦不烦?”刘盈怒气盈然的声音,“给我滚回车厢里来。”
她噗嗤一声笑了,“我就是要说,我要进去了。”
马蹄声从轩车之后追过来,由远及近。
“启禀公子,”报信人驱马在车厢外驰禀道,“小的在回去途中遇到六公子派来问张娘子的人,便没有再回长安。”
“知道了。”刘盈道。
天色过午,张嫣放下轩车帷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转头可怜兮兮喊道,“舅舅,我们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刘盈没好气的横她一眼,“你不是说要乖么,怎么又跟我喊起肚子饿了?”
张嫣辩道,“我是很乖啊,您瞧,我这不是担心舅舅你饿到了么?”
刘盈一笑,吩咐停车。
其时车正停在原野,左边是阡陌田野,再往外是一两户乡野人家,田垄间种着几树桃花,已是春二月的节气,些微打这些花骨朵;右边路边却是一片斜坡,斜坡之上是茵茵草地,间或开着一朵朵不知名的紫花,花瓣细小,点缀在草间,像天然织成的地毯。
一边青松分配好人手,三个去打猎,两个去拾些柴禾生活,再一个去田野彼方农家讨要一些调味的食料。
森林中的野鸡野兔很多,田野四处也散落着柴禾,不一会儿,第一队人马回来,带着不少野鸡野兔;第二组人马也已经生起了火,将野鸡野兔褪了毛,涂了讨来的盐蒜豆豉等调味品,架在火上烧烤。
张嫣觑着野炊有趣,欲要过来帮一把手,却被人给恭恭敬敬的请了回来,“娘子你还是去那边玩一会子吧,等烤熟了我们自然会叫你来用。娘子身份贵重,没的被火星子溅到。”
这便太瞧不起人了,张嫣涨红了脸,反应激烈,“我看起来这么没用么?”连烤个野味都会被火星子烫?
“小的绝没有这个意思。可就算不是火星子,被烟火熏到了您的脸也不好不是?”
她噘着嘴走回来,却迎上刘盈的笑脸。
“对嘛,这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模样,”少年将双手放在女孩颊上,微微一扯,没有用半分力气,“老是那么鬼灵精怪的,我反而担心你心里不畅快。”
她拼命甩头避开他的大掌,唇边却忍不住微笑起来,只还瞪着他,“说的你多老气横秋似的,也不过才大我八岁嘛。”
刘盈悠然而不在意,“比你大就可以了。”
她又跑开,踏上草地,摘了许多花朵,拍去草梗上的泥土,编织花环。
六岁的孩子应该是怎么个样子呢?她问自己。
她是不知道的。她离她的六岁实在是太远了。她对她的六岁唯一的印象是,她的父母死于那一年,生命中为自己阻挡风雨的两座山俱都塌了,然后莞尔站起来,挡在自己面前,于是他就成了自己生命中新的一座山。
她回头望了刘盈一眼。
他会成为她的另一座山么?
然而他实在要庇护太多人,整个吕氏和张氏,最终都着落在他身上,这样繁忙的他,大约未必会太多留意一个小小的自己。
如果罗蜜在这儿,大概会嗤笑了。罗蜜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她从来不屑于要别人为她挡风遮雨,宁愿将自己站成一座山。所以很多时候罗蜜来的要比自己耀眼,私下里,她其实很羡慕罗蜜,罗蜜仿佛就是一个发光体,不自觉的吸引别人来到她的身边。
可有些东西羡慕是羡慕不来的,再羡慕,她还是她,罗蜜还是罗蜜。她永远也成为不了罗蜜,也并不想成为罗蜜,因为若她成了第二个罗蜜,又去哪里寻找那一个张嫣呢?
凡世儿女,我们都只能做我们自己。
思绪百转的时候她忽然记起荼蘼唱给自己听的那首歌,在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个夜晚,那首歌安慰着她,抚慰了她彷徨无依的心灵。
她依稀还记得那首歌的调子,于是起声唱起来,“桃树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直,吁嗟复吁嗟!”
二月里的春风吹过,田垄边的桃花零零星星的从树上坠下来,落进沟渠,打着转儿随水流去。
“公子,”青松走到刘盈身边,轻声道,“野鸡烤好了。”
刘盈点点头,转身望向张嫣,想要叫她过来吃午饭。却看见张嫣跪坐在草地之上,戴着花冠,继续唱道,“桃树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证无来者?叮咛兮复叮咛!”词意欢快积极,她却起的是赵地的调子。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于是连这两处的调儿也染上了一种慷慨悲凉的韵味。阿嫣起的调子有些低,童音细碎,便略带了些低沉缠mian,有些古怪,但是也有些好听。唱的时候阿嫣将双手交叠放于胸前,侧脸上是淡淡虔诚的神情。
刘盈怔了一怔,不知道为什么隐约觉得阿嫣的这个姿势有些神圣,而这样的阿嫣又过于成熟,他的心头掠过这样的念头,不自觉的有些奇异。一刹那间从某个角度上望过去跪坐在草地上的张嫣忽然在他眼中化成了一个剪纸的人儿,薄的没有一丁点厚度,然而轮廓优美,色泽神韵楚楚,非言语所能及。
多年之后刘盈回忆当初所见情景,一草一木微风芳香皆在知觉之内,有时候我们想要远离一些不敢在意的人,或物,却不妨这心思已经是亲近。而郊外野草地之上他们最无拘无束的少年时光,其实也隐埋了分离的征兆。
第一卷大风起兮云飞扬十六:东园
多年之后刘盈回忆当初所见情景,一草一木微风芳香皆在知觉之内,而当时,他只是听见心头惊跳的声音,于是急促唤她的名出声,“阿嫣。”
“嗳,”那厢里张嫣听到声音,站起身拍拍膝上的草屑,回头笑问,“怎么了?”一派不知世事所忧的神色。
刘盈松了口气,这才觉得那种烟火气息和真实感重新回归到女孩身上,笑道,“吃东西了。”吁了口气,将适才莫名其妙的生出的仿佛在下一个瞬间那草地上的女孩就要消逝的错觉抛掉。
张嫣应了一声,将编到一半的花环套在指尖转啊转的走过来,瞅着他的脸色调笑道,“舅舅怎么啦?是不是觉得阿嫣生的美?”
“美?”刘盈哼了一声,大力的敲她的头,“等你再长大十岁再跟我说这个字吧。”
用过了午饭继续前行,马车行的又快又稳,车厢中一点也不觉得颠簸,张嫣慢慢的觉得困了,倚在刘盈腿上睡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盈拍她唤她起来,“到商山脚下了,”他道,“我们得下车行走。”
他递给她一双新袜,淡淡道,“换上吧,免得着凉。”
因之前草地上的露水湿重,打湿鞋袜,刘盈特定命人去乡野集市买的新的,平纹粗线,自然不能同白罗袜质地相比,触感微微有些扎,不过还算合脚,踩着很有质感。
“舅舅,”张嫣跳下车,车帘扬起的弧度窥见西天绯红云霞,商山脚下是一片远袤的平地,勤劳的农人将之开垦做农田,数十步开外,可见数道炊烟袅袅从民房上升起,阡陌之间,鸡犬相闻,极富生活气息。
斜褐裳的老农慢慢犁完了最后一寸土地,满意的看了看,将犁负于肩上,施施走上田埂,“老爷爷,”张嫣叫他,“你可知道这儿有——?”
褐裳老农直起身子回头,视线正与刘盈撞上,目光中正清和,绛帻绾结系住他的白发,在头顶上堆出发髻,发髻下一张精神矍铄的脸,略微盘桓了来人数眼之后,复向前缓缓行,长声歌道,“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何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兮,不如贫贱之肆志。”
“什么么?”张嫣略微抱怨道,而刘盈若有所思,淡淡勾了勾唇。
“张娘子不必担心,”青松拱手道,“小的上次随六公子前来,虽不曾登堂入室,四位老先生的住家还是知道的。”
山路并不十分的崎岖蜿蜒,走了不到半柱香时间,便绕出大处平台,坐落着数户人家。
“这便是商山四皓的居处了。”青松道,“他们虽以四皓并称,实际却已东园公唐秉为首。唐公住在最东的一户人家。”
刘盈点点头,穿过桑梓人家,叩响最东房屋门户之上的朱雀铜环铺首。
过了一会儿,庭院中有轻微脚步传来,来人咿呀拉开门户,却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素衣襦裙,荆钗挽发,有姣好容颜。
“这位夫人,”刘盈拱手为礼,“在下长安人氏,今日特来求见唐老。”
女子微笑,把着门户的地方摇了摇手,示意自家先生不愿见人。
刘盈怔了一怔,重又道,“那请夫人再次进去禀报一声东园公,说今次来人不是上次的吕公子,”他温和微笑,低低道,“我姓刘。”
女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让他们等在原地的手势,返身入内。不一会儿又出来,了一个请入的手势,却只指了指刘盈一人。
刘盈微微沉吟,指着张嫣笑道,“别的人也就罢了,我的这位外甥是家里人极宠的,放在外面我不大放心,可否一并带进去。”
素衣女子看了一眼张嫣,见其年纪虽幼小,却生的玉雪可爱,先便心生了三分喜爱,和善颔首。
刘盈牵了张嫣随素衣女子入内,一进门便是空旷前院,从内门入*,不过三四丈见方,收拾的整洁干净,东边是木搭制三层楼厢房,南边是厨房,房前有井。而正对面三开间抬梁式悬山建筑厅堂正中,皓首老者坐于厅中榻上。
他褪履上堂,拢袖加额鞠躬,起身之后重又将双手齐眉,最后放下,行极郑重行礼拜师尊揖礼,恭敬道,“小子刘盈见过唐先生。”
座上唐禀抬首淡淡应道,“乡野小民,不知太子殿下到访,惶恐惶恐。”然而安然受礼,面上并无惶恐之态,正是适才在山下所遇荷犁老人。
他转首对素衣女子吩咐道,“景娘,上茶。”。
刘盈一笑,坐于他对席之上,斯文侃侃而谈,“小子父亲亦起于乡野,终率天下豪杰成就大汉江山,免天下百姓战乱流离之苦。小子不才,忝为储君,虽不敢比诸父亲一二,亦愿他日能攘国安民。闻先生有大才令名,愿请先生出山助小子。”
长廊之上传来踏踏的木屐之声,景娘端着茶盘进来,微笑在二人席前案上各置一盅。刘盈执铜杓送入口中,但觉茶粥味道清美,虽不及东宫茶人手艺,却自有一股乡野清新风味。唐公亦吃了口茶,“太子可知,昔日你父为汉王之时,亦曾延请于我等,我们却没有出山?——太子志向虽好,可我等四人已是耄耋之龄,早熄了一些杂务心思,只愿在商山终老。”
“太子白来一场,真是可惜。前些日子吕皇后的娘家侄子也曾来此延请老夫,老夫让他当夜便回去了。太子乃天下储君,自不可如此怠慢。府上虽小,东厢尚有一二客房,不妨请太子殿下和这位小娘子在此盘桓一夜,明晨再走。”
刘盈微感失望,拱手道,“既如此,盈不敢强人所难。恭敬不如从命。”
天色微微暗下去了一些,景娘提着一盏灯,带着刘盈和张嫣,经长长的走廊进入东厢,东厢屋梁出檐很深,檐下宽阔,靠墙搁着一排农具,俱都收拾的干净,刘盈望着它们,神情若有所思。
“舅舅,怎么了?”张嫣侧头望他,跳跃的烛火在她侧脸映出一抹艳痕,烛光中眼神一片似天真无邪。
“没什么。”刘盈淡淡答道。
景娘回头一笑,折身拎灯上楼,木板搭成的阶梯踩的嘎吱嘎吱,走于最前的女子裳摆摇曳,自有一种动人风韵。张嫣并着脚跳上一格阶梯。回头看见刘盈微微含笑的眼眸,不自觉的脸微微一红。
“阿嫣好像很开心呢?”
“嗯,”张嫣点头笑道,“住惯了王府皇宫的,突然跑到外面住上一晚上,觉得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