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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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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丁酩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讽刺的讥诮,“这地道四通八达,除了太后,没有人知道所有的路径。”这个黄门并不知道来处底细,但瞧着他的行事,他的同伙决不至于太多,地道漫无边际,运气好的好,也许能够找到出口。“若你有幸能够活着出去,”她转过头去,疲惫道,“愿意记着婢妾今日相救之恩,便帮婢妾照顾一下小雅吧。”

“啊——”

石室门口传来一声嘶哑的惊呼。

张嫣和丁酩同时回过头去,见哑女站在地道转角过来的地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捂口,惊骇欲绝的看着地上横死的宦者,和满地的血,瞪大了明亮的眼睛——却是她久候不见丁酩上来,壮着胆子自己沿着地道行过来,不过略走了几步路,便看到了这儿的情景。

丁酩身上肌肤微微绷起,待到看清楚只有哑女一个人,这才重又放松下来,朝着哑女笑的极为亲切,“小雅,不要怕。”

“过来呀。”

哑女的惊骇便在丁酩安抚的笑容中渐渐安静下来,仿佛真的如丁酩微笑所暗示的一样,将躺在地上的宦者尸体和丁酩胸前插着的匕首当做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踏过满地的鲜血一步步的走近,乖巧的蹲在丁酩的面前,像个温柔而宁馨的孩子。

丁酩吃力的伸出手去,抚摸着哑女柔顺的乌丝,面上爱怜道,“小雅是个好孩子,这些年,我这个主子总想为她做点什么,却也没帮着她多少,如今去了,还请你多多体谅,帮着照顾她。哎,你既然有了大公主,想也是能体谅她的……”

“张嫣,你走吧。”

她放下了手,口气坚决而道,面上神色也转为孤高绝然。

“可是,”张嫣一颗心又酸又软,看着她越来越黯淡透明的脸色,“你如今……”

“再不走,难道为我送终么?”丁酩声音就透出一种怒色,

“张嫣,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

我一辈子所渴望拥有的,都静静的躺在你的手中。当一个人在享受着饕餮大餐,而另一个饥寒困顿一无所有的人抱着颤抖的身体在一旁观看,你知道,那一种寂寞啃啮心灵的滋味,有多么难受?

丁酩潮湿的眼眸中闪过一点泪痕。

“这个时候,你还不走,难道还要等着再被楼谓那伙人抓回去,让他抱着你的尸体痛哭么?”

张嫣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起身沿着与增成殿相反的方向奔离而去,在离开的第一个地道转角回过头来,看着在哑女懵懂的陪伴之中,丁酩宁静而卧,脸色渐渐透出青白色泽,一时间心中不辨悲喜。

丁酩,

我不喜欢你,因为你是我丈夫曾经的女人。

你也不会喜欢我,因为我是抢走了你的男人的女人。

可是,在这座未央迷城之中,时刻发生的,最后昭示的,犹如这未央宫之下四通八达的地道,不辨归处。

到最后,在我遭遇生死危机的时候,竟是你,挺身而出相救。

而我,在这一刻,欠下你的,又何止是一条命而已?

这未央宫那么大,大到依托其而建的地道交织成为迷宫,人行在其中,分辨不明方向。

这未央宫又是这么小,小的,容不下两个女人的心。

逼仄的地道从脚下延伸出去,条条道道开支分叉,不知终点,张嫣深一脚,浅一脚在地宫中急速奔走,身上的破败绵衣尚有狼藉血迹,之前的恐怖记忆似乎附身在其上,萦绕不去,毎不经意想起,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张嫣索性将它丢掷,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单薄宫衣,虽然也在撕扯之中裂开了几道口子,但整理整理,尚可见人。每一处衍伸进黑暗的地道口,在暗暗的天色看来,都仿如如同怪兽,张开了狰狞的大口,等待着猎物撞进来,吞噬一切。冷风沿着来路吹拂而来,打在高热的身体上,似乎并无瑟瑟发抖,反而有一种清凉之感。甚至连脚踝上之前的疼痛之意,在这一刻都没有感觉到多少。

仿佛此刻她的精神处在一种病态的亢奋中,这一种感觉很是奇妙,她知道这并不是正常的,却不想停止它。

只因为,她的心还在澎湃的跳动;她还会深爱。

她不知道,这下一个地道转角之处,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是尖韧的刺刀,还是丈夫深情的眼眸?在命运的前途之上等待着她的又是什么:是苦苦相逼的风刀雨剑,还是椒房殿里的脉脉温馨?可是,她没有法子留在原处,总要向前奔跑,才能安抚飞速跳动的心脏。

我爱你,

刘盈。

我想要活着走出这儿。

那些可怖的,痛苦的,肮脏的回忆,我统统都不要,我只想把它们留在身后头,不再回头观看。只想飞奔到你的怀里,不再见所有的风雨忧愁。

张嫣听见掠过身体的呼啸风声。

这不知归处的地道固然让人厌憎茫然,但在它之上,是朗朗的未央宫。未央宫中,有深爱着自己的丈夫,有可爱病弱的女儿,有忠心守候的宫人,她尚有一片灿烂锦绣的前程,她还想要沐浴在阳光之下,想要将缠绵的青丝绕在刘盈的指尖,想要抱一抱心爱的女儿刘芷,亲吻她的脸颊……

她还有太多太多的梦想没有实现。

她的人生,才刚刚过半,她的愿望,才刚刚启程。她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实在不想要将自己年轻的一生,埋葬在这座漆黑无光明的墓道之中。

张嫣闭着眼睛,感受着地道中风吹拂的方向。

地道位于未央宫之下,虽然四通八达,道路犹如迷宫,不辨方向,但究其所以,是依附着地面上的未央宫殿而建的。此前她在掖庭增成殿的方位,虽然曾为了迷惑楼谓,走出过一段距离,但后来又曾折回,而丁酩和哑女能够轻易找到自己,便说明自己离增成殿并不远。

从掖庭宫出来,向东南一点,就是椒房殿;再往南行一百五十米,便是前殿的宣室殿。

宣室,

是刘盈在的地方。

我真的很想很想,回到舅舅的身边去。可是,在这地道之中每一条道路都是一样,我无法分辨方向,怎么办呢?

张嫣闭着眼睛在地道之中站了一会儿,听见风从地道深处吹出来的声音。高帝做未央宫,盘地道,最终是为了什么,如今已经不可求。但她迷失在这座迷宫之城中,不知归路,却始终不肯放弃离开的希望。

流水的声音从风声的底色中透出来,“滴答,滴答——”

张嫣霍然睁目。

“滴答,滴答——”

水滴声似乎从左手边传来。

张嫣沿着地道的土匡墙壁一路而去,转过一个小小的转角,那水滴落地的声音愈发清晰。抬起头来,便见在地道一隅角落里,水滴从顶上泥土里渗出来,落下来,一滴,一滴,发出滴答的声音。

汉九年,将作大监阳成延做未央宫,引渭水入宫,做沧池,由西南流向东北,过长乐宫,出长安城,最后汇入渭水。

水滴坠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落在地上,却奇异的与地底不是垂直,而是呈现出一个角度。

未央宫是依龙首山地形而建,西高东低,若当年这地道挖掘,很可能也随着这样的地势。水落受重力影响,应是绝对垂直的,这样,与水落线角度大的一方应是东,反之则是西。

而她沿着判断出的东西方向抬头,豁然看见,在纷杂如迷宫一般的地道群中,一条地道笔直的延伸出去,直指向南。

……

硕大的蜜烛烛火发出轻微的“扑”的一声,在宣室殿中轻轻晃动。

“大家,”韩长骝老泪纵横,瞧着坐在殿上形容憔悴的刘盈,“算老奴求求你,你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好好睡一觉了,皇后娘娘固然要找下去,但你的身子也是要顾的啊”

“纵然是张皇后,也绝不希望你这样折磨你自己的。你这样下去,若是张皇后知道了,岂不是会为你心疼么?”

刘盈瞧着蜜烛烛火晃动的方向,唇边漾起一丝无奈苦涩的笑意,“我也想要休息,但我睡不安稳。”

宣室殿中,绿色的幔帐垂下来,将宽大的殿堂划分为几个空间。刘盈疲惫的揉了揉额头,殿中玄漆六足屏风之上,绘着高祖斩白蛇的图案,线条流畅,生机勃勃,形神兼备。年轻的皇帝着一身玄色深衣坐在金丝楠木长案之后,抬起头来,看着肃穆的宣室,和宣室外郎卫铮铮的戟尖。宣室殿之下,未央前殿次第展开,整个大汉帝国生机勃勃,唯有这片殿阁和江山年轻的主人,在日复一日对妻子的思念中,渐渐的憔悴下去。

“我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阿嫣。”

而她衣容消瘦,憔悴茫然,唯有一双熠熠的杏核形眸子,依旧保留这勃勃生机,从黑暗的底色之中望出来,犹如明亮的灯火,在向着自己求救。

“这样子,我又怎么能够睡的下去?”

“可是,”韩长骝几乎声泪俱下,“这样子,你怎么撑的下去啊?若是你也倒下了,又有谁来寻找皇后呢?”

“我是该振作一点了。”刘盈为他的提点惊醒过来,陡然道,拍打了拍打自己的太阳穴,坐直身体,问道,“宁炅那里传来了什么动静没有?”

韩长骝叹了一口气,颓然道,“好叫大家得知,吕家的小娘子已经于三日前出嫁了,而吕太后,”他迟疑了一下,“长乐宫中传来消息,这些日子,太后经常一个人待在寝殿中,谁都不见。便是在平时,似乎坐立不安,情绪也特别的暴躁。”

“母后没有出长信殿么?”刘盈问道。

韩长骝几乎不忍心回答,但他终究无法隐瞒,也只能说道,“——没有。”

刘盈按住了心中的失望,仰天向身后的凭几靠去,喃喃道,“这其中,一定有朕疏忽掉的地方。朕要仔细再想一想。”

韩长骝无言以对,看着焦虑的刘盈,心中打了一个激灵。忍住了心中的疑惑,不敢问出口。

张皇后真的在吕太后手中么?

所谓母子连心。太后最疼爱的就是皇帝,她既然知道皇帝如今为了张皇后坐立不宁,寝食不安,身为一个母亲,又怎么忍心不告知皇帝张嫣的下落?

又或者,太后心狠手辣,张皇后早在落入她手中的最初便被杀害,正是因为如此,如今纵然心中生出万分后悔,她却也是再也交不出一个张皇后给皇帝了?

刘盈忽然微微转动头脑,韩长骝注意到了,于是问道,“大家,怎么了?”

“我好像……”刘盈逡巡着视线,环视宣室殿上下左右,“听见了阿嫣的哭声。”

二八九:灵犀(下)

韩长骝的眉心不禁跳了一跳,心中苦涩至极。皇帝看起来多半是思念妻子到有些魔怔了。他身为刘盈的内侍,可以说是从小看着刘盈和张皇后长大,是最知道皇帝对这个小了他足足八岁的“甥女”皇后的感情是如何之深的。但张皇后如今已经失踪多日,下落不明,在这未央宫最高处的宣室殿中,又怎么可能听见张皇后的哭泣之声?

但他看着面前的皇帝,只觉得口中的否定话语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虽然明知道不过是皇帝的奢望,但刘盈此时的神情却因这样的认知而在多日以来难得的明亮起来,凤眸之中也透出了隐藏期待的惊喜情绪。一时之间,韩长骝几乎不忍卒读,但他却不得不打破刘盈的奢望,“大家,是大公主。”自张皇后踪迹不见之后,椒房殿中,繁阳长公主刘芷寻不见娘亲,便常常哭得厉害,只有在自己的阿翁身边才能好一点。刘盈对这个女儿素来疼爱,如今已经是寻不见爱妻,见着女儿的可怜模样,心中恻薄,便干脆将刘芷带到宣室殿伴着自己居住。但是,纵然有了父亲刘盈的胚盘,终究不能完全代替母亲。也因此,偶尔在宣室殿中,还是会听到刘芷思念阿娘的哭泣之声。

刘盈怔了怔,凤眸之中适才明亮的色泽便忍不住渐渐的黯淡了下去。

“好好,不哭了,阿翁在这儿——”

繁阳公主刘芷的哭声,便在父亲的安抚之下,渐渐从大哭变小声抽噎起来,人也依偎在刘盈怀中,一动不动,抱着刘盈的身子不肯放手。刘盈叹了口气,抱着刘芷抬起头来,环顾宣室殿四周,只觉空空旷旷,说不出的冷清。他和女儿尚还留在原处等待,深爱的那个语笑嫣然的女子却已然不在这儿了,心中惨淡,轻声道,“好好平时最爱黏着她阿娘,之前每次哭起来,没有她阿娘哄着,不到哭累了,是止不住的。如今勉强还好,若再过一阵子,阿嫣还是不回来,好好哭的更厉害些,我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韩长骝瞧着站在宣室之中的这对父女,明明满殿之中都有宫人殷勤服侍,人来人往,肃然静默,但他们站在那儿,没有了那个女子陪在身边,身影看起来竟透出孤寂之感。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中酸苦之极。

……….

风打在脸上,有一种疼痛之感。

地宫蜿蜿蜒蜒,从脚下延伸开去,不知前路,亦不知归途,张嫣沿着其中大道奔跑,她也记不得自己究竟已然跑了多久。只知道足上已经沾满泥泞,而她自小娇生惯养,左脚之上伤处已然疼痛不堪,连虚浮的精神状态都无法遮掩的住这样的疼痛。但抬起头来,眼前的地道却似乎依旧无边无际,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出路。

她不敢停下,怕一旦停下,再也支持不下去,跌在地上,只觉得所有的负面饥渴疲惫感觉渐渐的回到身体之上,而抬起头来,地道依旧无望,不知道身在何处。一时之间,纵然再不甘愿,一种难以抵抗的绝望之感依旧袭上来,心气卸了,却生生从这种绝望中生出一种刻苦的执拗来。

我不服!

我不服,我今生今世并无做下恶事,勇往直前,真诚生活,只不过是希望和夫君子女在一起到老死,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凭什么竟落得个这样惨淡收场?

我不服,无尽的情绪在烈焰灼过的心头叫嚣着,煎熬的她仿佛在刹那间想要死去:我爱着那个男人,我们还没有聚到足够长的时间,我想要牵着他的收,看着岁月白雪的痕迹,渐渐漫过他的眼角眉梢,知道沧桑,口不能言,依旧能够用温柔的眼神告诉他:我是那样的爱你,从不后悔!还有我的女儿好好,我还没有牵着他的手,走过漫漫的长生路,我还没有告诉她:在这有限的一生中,人也许会有各种不完美,但只要我们拥有一颗恒久热爱生命的心,于尘埃中也能够开出一朵花来。所以,你要勇敢,勇敢的面对生命中的一切风暴,也要勇敢的面对下一刻的春暖花开。地宫之中,张嫣颓软在地上,抬起头来,唯有一双杏核形的眸子,在暗淡的天色之中明亮,熠熠生辉,仿佛烈焰灼烧的玫瑰。

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却再也没有力气从这儿站起来!只能在这孤单的地宫之中慢慢等待,等待命运给自己的下一个判决。纵然心中有再多的不甘,竟也没有一丝办法可想,命运的残酷之处,不过如此!一时之间,张嫣放声大哭。

……。

“大公主,“小黄门王喜的笑容有些勉强,”这儿不好玩,还是让奴婢伺候你回宣室殿吧?“刘芷却”充耳不闻“,只是好奇的仰着头,打量着面前的这座殿室。这些日子,她留宿在刘盈的宣室殿。繁阳公主是皇帝的爱女,初生即封长公主,这些日子,刘盈怜惜她病弱失母,也不怎么拘束于她,宣室殿上下更加没有旁的人能够管得住这位年幼的公主。由得她在闲暇之余走遍了宣室殿的每个角落。如今,她却在宣室殿外的一道隐蔽盘旋而下的阶梯后面,发现了一座自己从来没有到过的小小殿室。

汉九年,丞相萧何领命建未央宫,于宣室殿之下做非常室,非常室是未央前殿中一座特别的宫室,位于宣室殿的地步,为历代帝王做非常之用,非皇帝手赦不能进入。但六岁的大公主年稚而不能听说言语,自然不会知道这套道理,只是眨了眨好奇的凤眸,迈出脚步,想要推开非常室的厚重铜门。

“大公主,“王喜暗暗叫苦,想要拉住刘芷前行的脚步,”这儿不可以随便进的——“却被刘芷回头一瞪,惊怯放开手。繁阳长公主的耳力虽然不佳,但目光却十足的有皇家气势。小小年纪,不过轻轻一记瞪眼,便仿佛是张皇后一般,让人兴不起阻拦之意。

守卫非常室门户的执戟郎卫心中暗暗叫苦,他们的刀戟,能够拦住凶悍的敌人,却没法子拦住面前的繁阳公主。小公主今年年纪不过才六岁,且而不能听,口不能言,是没法子用言语说通的。但她今年才堪堪六岁,娇软的像是最最珍贵的齐地冰纨,不要说是刀戟,只怕他们一根指头上去,都能擦的这个小公主跌一个跟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批次互视一眼,竟都被大公主逼得步步后退。

……

“……好好竟去了那儿?“刘盈闻言,怔了一怔,唇角便翘起了一丝笑意,”也亏得她能找得到这处地方。“声音温煦。

“大公主早慧伶俐,”管升躬身站在宣室殿中,笑的带有了一点讪讪和苦恼之意,“也是有的。守候非常的郎卫没有法子,最后干脆收了刀戟排成人墙挡着室门。想着大公主小孩子脾气,若发现进不去,也就自然回转了。却不料大公主待了一会儿,发现怎么也闯不进去,竟发起脾气大哭起来。伺候的宫人们手忙脚乱,想要哄大公主出来,大公主却抱着非常室门前的漆盘龙柱,怎么也不肯下来——”

“竟有这种事?”刘盈愕然放下手中的紫霜毫笔,微微蹙眉道,“朕亲自过去看看吧。”他知道阿嫣素来担心刘芷日后因为自身耳疾的缘故受了薄待,从小就教育刘芷对自我诉的坚持和毅力。这些年下来,刘芷受此教育,嫡长公主的底气固然有了,但发作起脾气来,除了父母及亲近的乳娘,是谁都不肯买账的。心中忧虑,匆匆从宣室殿出来,来到非常室前,远远的便见了在室中宫人的簇拥之间,刘芷死死地抱着朱红?漆的盘龙石柱,抿着嘴,倔强的立在那儿,一双漂亮的凤眼左右微微张望,一远远地瞟到自己身上,便跃出惊喜,“啊”了一声,放开双手畅怀,似乎要他拥抱的模样。

“大公主。”王喜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接住了跌倒的刘芷,“你可别吓奴婢——”刘芷却不管不顾,刚刚在地上站稳,便向着阿翁奔跑过来,抱着刘盈的腿,抬起头来,一双凤眸精灵忽闪的,竟是十分欢喜的模样。刘盈心中一酸,弯腰抱起了刘芷。好好虽然早慧,但毕竟是在封闭的状态长大的,又才只有五岁,虽然常因为不见了母亲而哭泣,但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知道失去了阿娘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意义吧?他这样想,瞧着女儿便觉十分可怜,在她耳边低低道,“好好,你阿娘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你再去哭她,问她就这样丢下你,她可心疼不心疼?”相同模样的凤眸微微闭了,一滴泪水滚下来,落在刘芷的颈项之间,转瞬间就不见了踪迹。刘芷却察觉不了阿翁的心思,一手急切的拉着阿翁的肩,一手回头指着室中,口中“啊,啊”作响,似乎想要催促着什么。刘盈唇角苦涩的扬起,“好了,好好,”他不以为意的拍了拍女儿的背,笑道,“这非常室不过就是一间小屋子,也没什么好看的,你闹也闹够了,我们回去吧。”转身想要抱着刘芷离开。却听得一声尖利的哭声,刘芷面色大变,发狠的按着刘盈的肩膀,死命的挣扎,力道大的刘盈疏忽间几乎抱不住这个孩子,只得将他放下来,看着她激动的模样,担忧道,“好好,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刘芷却不理他,甩开他奔出去数步,又在前方频频回头,口中发出“咿,呀”的声音,却因不能说出有效语意,而懊恼到了极限,一双凤眸望着自己的阿翁,闪烁着淡淡的水光,似乎饱含着无言的期盼。她的一双眸子虽然随着刘盈一模一样的凤眼,但哭起来的神态样子,却十足的像着她的母亲张嫣,刘盈瞧着心中十分酸软,不知道怎么着,忽然记起了刘芷的生辰。刘芷出生在元元年的六月初一子时三刻。据世人说,这个时辰出生的孩子,主终生富贵,利其生母。

……阿嫣到现在还寻不到下落,她和好好是亲生母女。说起来,好好性子虽然有几分执拗,但平日里并不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任性的,今日里这般赌命坚持,是否是因为母女之间特别的的心有灵犀,感觉得到了阿嫣的下落,这才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刘盈忽的扬声道,“打开宫门。”中郎将袁则微微诧异,但皇帝的命令已经下下来,他自然也只能轻轻应了一声,“诺。”刘盈的呼吸之声,不知不觉随着郎卫钥匙打开锁门的声音,而渐渐急迫起来。明明知道心中多半是奢望不羁之想,但这一刻,他还是愿意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保佑妻子和他们父女二人重逢?刘盈急急地步进非常室,抬头打量着室中情景。非常室虽然称作非常,但室内占地面积并不算大,深棕色的帷幕用组授浅浅的挂起,站在室门进出,一眼望进去,室内一览无余,刘盈环视片刻,室内一片杳然,除了几件惯设的家具,哪里有佳人窈窕的身影?他静静站在原地,默然了一会儿,只觉得心中失望之极,所有心力都颓唐下来,若非有幼女在一边,恨不得落下泪来。“咿,呀……”他的衣裾被微微拉扯了一下。刘盈抬起头,看见了刘芷小小的脸蛋闪过的忧虑神情。

“大家,”韩长骝跟上前来,口气中充满了忧虑,劝道,“大公主看起来不对,不如让小黄门去宣室殿把大公主的乳娘桑娘叫过来吧……”刘盈静默了一会儿,颓然一笑,对着刘芷轻轻道,“好好,我们回去吧。”刘芷却“充耳不闻”,只是固执的摇晃着他的衣带,一双小手攒的紧紧地。过了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发起急来,死力的拉着刘盈的衣袖,想要将他拖进非常室深处。“你还想要干什么?”刘盈忍不住喊道,“你阿娘她又不在这儿,你就是在跟我闹脾气,你阿娘也不会回来……”刘芷愤怒的“啊”了一声,索性放开刘盈,自己转身奔进非常室,步履重重的,一声一声敲击在刘盈心中,好像沉沉的鼓点。

“大家?”韩长骝看着皇帝,忍不住开口道,声音带着疑问。地风轻微,从不知名的地方吹出,自非常室中穿堂而过。刘芷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在非常室中冲撞了好一会儿,站在台阶之上的帝座上,神情带了一丝丝的难呃的茫然。刘盈站在非常室门前,抬起头来,远远的觑着刘芷,只觉得明明她的眼角眉梢都没有动作,却偏偏都好像做出了一种凝听的表情。“好好,”刘盈苦笑,她终究是多想了。阿嫣失踪了这么些日子,又怎么会在未央宫中?他心情慢慢颓丧下来,张口想要道,“我们回去吧!”刘芷却忽然从石阶之上扑下来,抱着帝座之下两排青铜灯架的左手雕瑞兽饕餮形状的铜柱,放声大哭起来。

非常室如同未央宫中所有帝后可能会涉足的殿堂一样,在上座下首沿着道路两侧,并行铺设着一条长长的灯架。若天暮之际,皇帝驾临,宫人们会在灯座的六十四座灯台之中点上蜜烛,六十四支蜜烛一同点燃,照耀的整座殿堂恍若白昼。靠着帝座的两座灯台为瑞兽饕餮,雕工精细,神兽身上的纹路栩栩如生,一双眸子盯着来人,仿佛铮铮有光。刘盈怔了怔。他没有言语,静静的走近了这座瑞兽饕餮铜灯架柱。刘芷抱着青铜灯架柱仰起头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哭的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刘盈心中怜惜,忽觉微微悸动,刘芷的哭声固然分明,但从孩童的哭声中,隐隐约约,尚能觉出另一缕哭泣之声,哀戚缠绵,似乎能够渗到他心里去。

“阿嫣——”

他颤抖着双手去拧转饕餮的兽首,只觉得用力之下,烛台岿然不动。再行反转,依旧毫无声息,焦灼之际,忽见了以前饕餮和右手另一只饕餮的眸子似乎有些不同,福至心灵,伸手去握那双眼眸,只听得札札数声,饕餮兽首架柱与与身后灯架断裂开来,如遇机关一般,向一旁转开而去,露出一个一丈见方的地道入口来。女子哭泣之声在殿中众人目瞪口呆的眼光之中随着轰然的尘土之中顿然大作而响,直刺耳间。

“阿嫣,”

刘盈陡然振作的喊声被地道之中惊起的无数灰尘呛咳而至,被身边的韩长骝眼明手快的拉住,只微微探出去头,于深深地宫之下抬起来的一双明亮杏核眸迎在一起!

二九零:余后

张嫣在绝望之中,忽听得头上轰隆隆作响,重物腾挪,哗啦一声露出一个大口子,天光倏然透进来,地道顶上的积累尘土兜头兜脑的落下来,呛咳不已,于飞扬尘土中抬起头来,便看见刘盈模糊的泪眼。

当此地宫黯淡的天色之中,而她衣容消瘦,容颜憔悴茫然,唯有面上一双熠熠生辉的杏核眸子,依旧生机勃勃,从背后黑暗的底色之中望出来,犹如明亮的灯火,刹那间被滚滚而来的狂喜淹没,“持已!”,奋起身上最后一点残余的力量站起身,想要扑到丈夫的怀中,却不得其果,

地宫进深极深,站起来尚离顶上出口有颇长一段距离。刘盈从入口探身,扣住张嫣的手腕,将她从地宫猛然提起,待得她双手够住殿室地面朱砂砖沿,才转扣了肩膀,再度抱起来一些,最后抱着她的腰肢脱出地道。

张嫣“哇”的一声,投入刘盈的怀抱,痛哭起来!

于最最绝望的时候,重新看见光明。这大喜大悲的际遇,让她尚不能真正接受事实,无法承受。只觉得满殿的光亮,众人高高低低的跪拜贺喜之声,郎卫手中刀戟反射的铮铮光芒,都成为身后遥远的背景,而她从这样的噪杂人世中脱离出来,独在一个宁静世界之中,大片大片的泪水掉下来,汹涌的落在刘盈的胸膛之上,只听的见他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声音喃喃,“阿嫣,阿嫣。”婉转低回重复,仿佛只有这样重复呼唤,将失而复得的娇人儿紧紧的抱在怀中,才能够确认,他的阿嫣终于平安的回到他的身边!

非常室殿中,皇帝心腹郎卫见了室中转动的机关和忽然出现的地宫入口,失踪多日的张皇后猛然从地宫之中回来,微微愕然之后,很快的恢复平静,低首回避。繁阳公主刘芷见着了久别归来的阿娘,欢喜至极,拉着张嫣的衣裳一脚,再也不肯放手。一时之间,整个殿堂鸦雀无声,只剩下张皇后的放肆隐忍啜泣之声,和皇帝紧拥妻子的低低呢喃。

久不想见的夫妻终究能够在分离了一个月有余的日子之后,抛开了所有的担忧和绝望,哭泣和伤身,再度拥抱在一起!

中常侍韩长骝看着面前这样的画面,只觉得豆大的泪滴从眼角滴下来,举袖拭了去,嘴角却不自觉翘了起来,露出难以掩饰的欢喜神色,做了一个眼色,郎卫便悄悄的上前,守住烛架旁的地宫入口——地道出现的十分奇异,若是有人从中上来对皇帝不利,他们可便万死难恕其罪了!

良久过后,张嫣终于从狂喜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仰头唤了一声,“持已”,尚来不及说出更多的话,已经被刘盈封缄了朱唇。

她的腰肢被刘盈下了狠劲揽住,颈项便不自觉的往后仰,轻摇螺首,发出微微咿唔的声音,似乎想要摆脱这样的亲吻,说一些什么。但刘盈的力道太过激烈,她渐渐便有些无力,也失去了反抗的意图,柔顺启唇,承受刘盈的风暴,芳心流淌成了潺湲的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眼泪从眼角滑落,尚带着静静的欢喜!

直到得男女二人终于亲吻够了,气喘吁吁的移开,张嫣这才觉得得自己的腿上似乎被紧紧抱住,低下头来,却是刘芷久“唤”娘亲,都没有被答应,心中惶恐,死死抱住张嫣的腿,嘶声啼哭。

女儿面上的泪水,顿时让张嫣觉得心都被揉碎了,狠狠的瞪了刘盈一眼,忙蹲下身子,抱起女儿,呢喃道,“好好,好好。阿娘在这儿。”

刘芷在阿娘的连声安抚之下愈发觉得委屈,哭声更加大了。

这些日子,母亲不在身边,她日夜担惊受怕,一张圆润的脸蛋也瘦的尖了,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凤眸之中满是惶恐,望着母亲,眨都不敢得一眨,似乎生怕只要一眨眼,失而复得的阿娘便会再度不见了,一双小手紧紧的拉着张嫣的衣摆,不肯放下。

张嫣杏眸微湿,搂着刘芷软软的身体,承诺道,“是阿娘不好,好好,你莫要哭呀。阿娘再也不离开你了!”

……

牛皮灯笼之中蜜蜡光芒微晃,在地道中投出微黄的光芒,刘盈紧紧执着张嫣的手,跟在韩长骝后面,行走在地宫之中。

“这未央宫之下,竟密布着这样的地道。”刘盈沉朗的声音,在地道的四通八回之间传来了几缕回音,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蓊郁,“朕在未央宫中住了多年,竟完全不知情。实在是有些骇然听闻……”若得有一个人从非常室的地道进入宣室殿,郎卫措手不及之下,他的安危岂非在敌人兵锋之下直指?

张嫣轻轻的“嗯”了一声。

先帝刘邦命丞相萧何在秦兴乐宫之旁督造未央宫,梧齐侯时为将作大监,于未央各宫殿堂之下做地道,纵横相接,几乎形成一个迷城。刘邦驾崩之前,必不会起意瞒着继任皇帝,自己的儿子刘盈,但梧齐侯阳成延却并未通禀,直到刚刚刘盈直言相问,才上交了未央宫地宫图。这其中的意味,本已足够耐人追寻。

再度进了地宫,她已经换上了一件玄色大氅,秣艳的脸蛋在大氅丰茂的毛领掩映之下,愈发显得憔悴清艳,惊心动魄,眉宇之间带了一丝疲倦之意,转头凝视着身边的男子,眸光漾着如水的温柔和安心。

——自宣室殿团聚之后,从团聚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刘盈立即下令,抓捕增成殿中的一众人等。待到如水一般的郎卫执戟闯入增成殿,殿中青幕在夜风之中扬成一道凛冽的弧度,灯架上的蜜烛尚燃烧剩下短短的一截,却已经没有生人气息。

女官宫人交相卧倒,面色青紫,触及额头,已经没有了气息。

刘盈按着地图,从增成殿侧殿第三根柱子之后的坐榻打开地宫入口,在郎卫下去探查过安危之后,方沿着整洁盘旋的石阶下到地宫之中——

漆黑的地宫,在暗夜之中呈现着安静的颜色,犹如静静潜伏等待的巨兽,不知道何时醒来,吞啮众人。

……

阿嫣,便被困在这个地方,数十日之久。而自己在百米之外的宣室殿,翻遍了整个长安,也找寻不到她的下落,若不是上天垂怜,有贵人相救,且她和好好母女之间心有灵犀,自己便真的要痛失所爱,今生今世也挽不回这样的遗憾。

思及此处,刘盈只觉得遍体发冷,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妻子的身体,唤道,“阿嫣,”

“嗯?”

张嫣抬头,望向他。

刘盈凝望着她的杏眸许久,方安心道,“还好,你终于回到我身边!”

“陛下,”

披甲执戟的郎卫从前头地道之中回转,单膝跪地,道,“寻到了前头两个人的尸体。”

刘盈面色一肃,不再迟疑,加紧脚步走到了地宫深处。

穿过郎卫肃穆守卫的路口,转过地道岔路转角,便见在前处一小段开阔之地,倒卧着两具尸体。仰卧的清秀女子双手搭于腹上,锋利刀刃尚插于胸膛之上,面上已经呈青灰之色,神态静谧安详。

在她的不远处,一个青衣宦者倒卧在血泊之中,双眸睁的极大,面上神情凶悍,一双眼睛尚睁的极大,不肯瞑目。

“死的这个宦者,是什么人?”刘盈冷冷的语气在地道凝滞的空气声中传来。

“这是御马监的宦者,名叫楼谓,平日里独来独往,脾气不错。”韩长骝上前轻轻禀道,“只不知道竟有天大的胆子……”

刘盈应声表示知晓,转首去看张嫣。

她静静的站在丁酩的尸身之前,大氅披在她瘦削的身体之上,愈发显得背影伶仃,神情恍惚,仿佛神不守舍的模样,对自己这边的动静似乎未曾听及。皎皎的侧影映在石壁之上,隐觉孤高,脸颊在晕黄光芒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晶莹水光!

那泪水,仿佛落在了他的心田,微微一烫,灼烧的赤疼,急声唤道,“阿嫣——”

张嫣将脸埋在了赶过来的丈夫怀中,轻轻道,“我极为感激她……”

“若非她挺身相救,我此时,怕是再也不能见你啦!”

刘盈望着妻子伶仃憔悴的身影,只觉得男儿之心又是酸苦又是疼痛,抱着她沉声承诺道,“从今而后,朕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话方出了口,面色微变,这才想起来:阿嫣这次受了这般大的磨难,他身为她的夫君,却无法寻幕后之人为她复仇,这样的疲软誓言,又有什么意义?

张嫣瞧着刘盈的神情分明,“啪”的一声握住他冰凉的手,道,“不是她。”

她声音柔软中带着坚定,抚慰着刘盈眸中深深的积郁:“我是说真的!”

“她若是想要我死,不会只派这么一个人来……我也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

吩咐楼谓想要她身败名裂至于身死的人,不会是吕后!

“其实,”张嫣抬眸,漂亮的杏核眼眸黑白分明,在沉暮的暗色之中,分外明艳,声音低柔,“从我被困在增城殿开始,我就知道,……她并不想让我死。否则的话,凭她的性子,只会用最迅速暴烈的手段,一击即中,”就如同对赵如意,对戚懿,对史上的前少帝刘弘和赵王刘恢,干净迅速,根本不会花这样的水磨功夫软禁于她。

刘盈从自责的情绪中稍稍解脱出来一些,只觉得手心出了密密一层冷汗,瞧着妻子担忧的容颜,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喃喃道,“幸好你没事。”

阿嫣,

虽然说过了无数遍,但我还是想说,

幸好你没有事,要不然,我真的无法面对,一个伤害了自己爱人的母亲。和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自己!

张嫣怔了一怔,抬眼看着刘盈。

在身边忽明忽灭的微暗蜜烛烛火之间,刘盈凤眸微闭,面上神情带着深深痛苦之意!顿时,她的心便像是被温水浸泡,泛起了一股怜爱之情,不愿刘盈太过于陷入自责难过的情绪之中,短促轻笑着道,“我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楼谓的背后之人是谁?我平日与人为善,少有得罪人,不知道这未央宫中,有什么人,竟这般恨我,意图要我的性命。”

刘盈果被她的话语引开了心思,面上痛楚减退,泛起了淡淡阴霾,听得张嫣柔软的声音续道,“我从未见过这个楼谓,他却能闯入这机密未央地宫之中,意欲置我于死地,背后定有指使之人,趁着这混乱时机想要浑水摸鱼。若没有丁七子紧要关头挺身相救,真让他杀了我的性命,我含冤而去,他日陛下见了,多半会以为是……是长乐宫母后下的手。不说陛下会有多伤心,更会在陛下与太后的母子之情造成罅隙。此人心思狠毒,定要严厉惩治。”

思及阿嫣话语之间描述的如此景象,刘盈生生的打了个寒颤,寒声吩咐道,“去查此人的底细,家中尚有什么亲人,这之前数天,和什么人接触过。定要查的水落石出!”

韩长骝恭声应道,“诺。”

“什么人?”

远处忽的传来郎卫扬声的喝声。

张嫣抬起头来,见了被郎卫执戟拦住的怯弱少女,青衣青裙,面上神情微微惊惶,不是哑女又是何人?

“——放她过来。”

沈莫静了一静,抬头瞟了瞟皇帝,见皇帝微微颔首,方挥了挥手。郎卫撤回了手中刀戟,哑女犹豫了片刻,方怯生生的走过来。张嫣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见她双手并拢聚于胸前,尚捧着一点残水,水滴却在行走的路程中洒光了。

“阿嫣,”刘盈拉住她的柔腕,眸中含着淡淡的担忧。

张嫣摇了摇头,安抚他道,“我没事的。”

“我受困这儿的时候,她对我照顾颇多,我虽不敢全信,却也答应过丁酩会照顾于她!”

她抽出被刘盈紧握的手,走到哑女面前,蹲下身子,唤道,“小雅,”

哑女无措的抬头看她。

郎卫们按着地宫图搜索了整个地宫,查探了宫中各个殿堂的出口,并且检索地道之中是否有可疑踪迹。便有两个郎卫将楼谓的尸身拖出去处理,待到走上前去想要抬丁酩的时候,哑女的神情蓦的激动起来,张嫣连忙安抚道,“没事的!”

“丁七子累了,想要好好睡一睡,我们让她好好睡一觉可好?”

哑女便不知道是否该坚持,用一种迷茫的神情看着她。

张嫣叹了口气,“你跟我走好不好?”

哑女点了点头。

在蜜烛灯笼昏黄的灯光之下,刘盈和张嫣的影子投在地道石壁之上,微微摇晃,交互交缠,似乎情意密致,不分彼此。

张嫣瞧着被刘盈紧紧扣住的指尖,忽的开口道,“丁七子虽囚禁了我,但终究也不过是身不由己,到最后,却是她从背后刺了楼谓一刀,救了我的性命,她自己却和楼谓同归于尽了!”

刘盈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到了丁酩身上。

“嗯,我心里很感谢她……”

自从他在北地应允了妻子一生一世一双人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掖庭中的那些妃嫔了。丁酩是她们其中的一人,她不及陈瑚,和自己有结发之情;不及赵颉的娇艳;不及王珑的美貌;甚至不及袁美人,曾经给自己生过一个儿子;更不要说比诸阿嫣,和自己多年相伴,最后思慕入骨,一生一世不做二宠,生同衾死同穴。

但她也曾少年入宫,美且巧慧,和自己在一处的时候,也曾有过欢声笑语,闺房之乐。在每一个从她殿阁之中离开的早晨,会娴雅微笑,屈膝唤一声“陛下”,最后在自己多年不见之后,她为了救自己心爱的阿嫣一命,而孤零零的死在了增成殿的地下!

在她死亡之后,他也就真真正正的记住了她,用一种刻骨铭心的方式。

张嫣看着他奇异的目光,心中却生起了一种焦郁之情,这种情绪如此强烈,渐渐湮没了她,以至于她忽的猛然扑到刘盈身上,用力抱住这个男人,急急道,“你是我的,我不准你喜欢别的女人!”

二九一:知情

“阿嫣?”刘盈接住了妻子的娇躯,退了一步,面上神情愕然。

张嫣有一种惶惶然的心情。

“我是有些对不住她,”因为心情的影响,她的语速又快又凌乱。因为她的缘故,刘盈疏远了整个后宫,无论如何,丁七子在这一场生涯之中,没有什么过错,直到她被吕太后所裹挟对付自己。“她这一次救了我的性命,我也记得,”

这一世,她和丁酩的恩怨,纠葛难言。丁七子虽也曾参与到对她不利的行为中去,但也在最后救下了她的性命。加加减减之下,最后彼此相欠多少无法清算,但当自己万念俱灰之际,却是她挺身而出挽救了自己的生存勇气。只凭着这一点,她便是再怎么感激丁酩,也是值得的!

在脱险回到刘盈身边之后,她骨子里的骄傲不愿意让她在丈夫面前作出隐瞒丁酩恩情的行为,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接受丈夫会因此而对那个曾经的女人生出感情。

“我会自个儿想法子报恩,”她抬起头,一双杏眸在黯淡的地宫天光之中明亮如火炬,“但我绝不会拿你去还这份情。——你是我一个人的,我怎么也不会让给她。”

刘盈一时失笑,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

他轻轻的抱着妻子,微微仰头,看着地宫的上顶坚实泥土,目光含着淡淡的无奈,“这种事情,哪里是说能让就让的?再说了——就是你说让了,还能按着我去喜欢她么?”

“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女人也因此,丁七子她救下了你,也就相当于对我也有一份恩情,我心里是很感激她的,但一切也仅止于此罢了”

四周守卫郎卫的脚步和目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轻轻的避让开来,不敢打量帝后之间的深情蜜意。这一刻,这黯淡地宫的一隅,也就成了情人的天堂。张嫣静静的躺在刘盈的怀中,将侧脸帖在丈夫的胸膛上,听着他怦怦的心脏跳动之声,他的话语慢慢的落在张嫣的耳间心上,抚慰了她焦灼的心绪的同时,却也牵出了一股酸苦情绪。张嫣闭目,两行清泪出现在面颊之上,静静品味那心底酸苦中泛出的淡淡甜意。那甜意却是钝的,从酸苦的底色中慢慢弥了上来,到最后,竟弥漫了整个心田,却将之前的酸苦也给稀释了,在微微仰起的眼角眉梢上,绽放出一种温柔虔诚的欢喜来,“刘盈,”

“谢谢你。”

“……虽然这些年,我们之间总有一些似乎逃不掉的波折。但每一次,只要在你的身边,我就觉得浑身充满勇气。你对我那么好,有时候,我简直就觉得我自己有些配不上你了。”

“又说傻话了,”

刘盈揽着她失笑,慢慢的,唇边的笑意便渐渐苦郁凝结,“……真要说起来,是我配不上你吧。……我比你老这么多,又长了辈分,若不是……”

“胡说八道,”张嫣起身瞪了他一眼。下面一句话的声音有些含糊,“我的舅舅,永远是最好的。”

刘盈失笑,握了握妻子的手,起身上前为丁酩收殁了仪容,唤道,“长骝。”

“奴婢在。”韩长骝躬身上前,神色十分恭敬。

“去上头寻两个清白宫女,过来将丁七子的尸身抬出去,务必厚礼安葬。”

……

皇帝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了未央宫的整个地宫,派心腹郎卫按着地图摸索了整个地宫,切断了地宫与长乐宫的联系,并且封住了一些宫室的出口。而增成殿的丁七子以“染疾”故病亡,以妃礼葬于妃园,增成殿中的部分宫人也在静悄悄中被处置干净。在丁七人下葬之后,郎卫许欢奉皇帝之命前往丁美人的家乡蓝田,希望找到丁美人的家人,并且命蓝田县令加以关照。

所有因当日复道突变而引起的后续反应在两宫之中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有些如死水微澜毫无反应,有些却铮铮然火花四射。长乐宫中的吕后却破天荒的保持着沉默,似乎与整件事情毫无关联。

张嫣拥着狐裘独自一人在椒房殿中。

她的身体因为那一段地宫软禁的日子而有些伤损,在撑完了地宫之中的收场之后,便开始卧床休养。

“陛下竟是让淮阳王之国了么?”

椒房殿中,传来张嫣讶然的声音。

这个时候,刘盈尚在未央前殿处理国事,她坐在床上,瞧着面前的自己殿中侍女,神色难得的显示出了十分诧异之意。

“是的。”

石楠轻轻禀告道,

“陛下是于去年的秋九月末命淮阳王之国的。据说,淮阳王离开长安之前,特意到宣室殿向大家辞行,在殿前跪地再拜不起。大家也十分伤感,召他入殿,相对处了足足两个半时辰,却到了最后也没有收回这一条成命。于是淮阳王便于今年年初离开长安,前往淮阳国。”

石楠的声音流泻在富丽软重的椒房殿中,瞅着张皇后神色复杂的脸,小心翼翼的又道,“吕十二娘也出嫁了……”

张嫣愕然,忍不住抬眸看了石楠一眼。

“是嫁给郦家的二郎君,这门婚事,是大家亲自指定的。”石楠双手恭敬的放在身侧,手掌平贴,面庞微微垂下,神情平静沉稳,徐徐道来。

张嫣闭上了一双明媚的杏眼,将身体靠在床头的迎枕上。一些心头中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终于霍然开朗。

原来如此

在增城殿的地宫之中,吕后在最后关头出于什么原因放过了她的性命,这些日子,她一直想不明白,这个时候才终于知道了缘由:吕后毕生最在乎的是儿子的帝位和吕家的荣贵,这一次为难自己,这也是其中的原因的一部分。刘盈是她的儿子,也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她是自己的母亲,刘盈不能够忤逆于她,所以采取了这样的行动,宣告了自己维护妻子的决心。面对儿子激烈的表态,吕后投鼠忌器,这才放了她的性命。也因此,之后地宫的守卫才松弛下来。后来被暗中势力所窥,趁着这个时机潜入地宫之中,威胁自己的性命。

而刘盈为自己做出的努力,除此之外,也许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

张嫣只觉得眼角涩涩的,唇边却忍不住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微微一笑,道,“我想睡一会儿,你们都下去吧。”

石楠屈膝应道,“诺。”

她伺候着张嫣换下衣裳,又帮张嫣将殿中的帐幔放下来,这才悄悄的退了出去。

椒房殿中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沁入轻暖的呼吸声中,罗衾温软,和囚室之中的压抑冷硬恍若天地之别。在经历过那样的一段时日后,重新回到椒房殿的人间天堂之中,张嫣觉得自己的心绪仿佛处在一种奇异的绵长装状态之中,好像所有的痛苦、喜悦都被拉长在一定的时间线之中,维持一种微微麻木的状态,喜悲不明

“哗啦”一声,椒房殿的水晶帘子被人从外头撩开,然后一阵“蹬蹬蹬”的轻快脚步声传来,直到自己的榻前才停下来。张嫣闭着眼睛抱住了来人娇小的身体,笑道,“好好,想不想阿娘呀?”

梳着麻花辫的刘芷抬起头来,看了母亲一眼,大大的凤眼里似乎倒影着些什么,呈现出澄澈的色泽。

张嫣顿时觉得心软成一片。

刘芷昨儿个哭的很厉害。

她好容易找到了“丢失”许久的阿娘,大哭一场之后,倦极而眠。张嫣和刘盈为她安置好被衾之后,便去了增成殿地宫。待到回到宣室殿,刘芷却是早已经从噩梦中惊醒了,哭着找寻“丢失”的阿娘,便是抓着她的衣襟,一步也不肯离开张嫣,到了晚上也不放手,张嫣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女儿一起睡。

因着女儿的缘故,在生离死别久后重逢的第一个夜晚,刘盈紧紧的抱着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抚过每一寸因为身体羸弱而凸出的骨头,暗夜里,寂静无声……

张嫣的眸光中便显出了一种哀悯之色,“好好,喊一声‘阿娘’可好?”

殿中一片寂静。

刘芷静静的看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还是不成啊

张嫣的情绪便低沉下来。——但这样的场景终究是已成习惯了,习惯到了,她已经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

中元六年春,匈奴入侵狄道攻阿阳。狄道郡守贺方武据兵以战,各有伤亡。千里之外,汉都长安的大朝会之上,大汉君臣商议派出国书谴责匈奴,又嘉奖了贺方武。

宗正丞杜闵执笏上前进谏道,“陛下,如今淮阳王已经之国,陛下膝下并无其余皇子,这实不是大汉社稷之福。臣闻后宫之中,椒房病重,当此之时,陛下当广纳良家子,若能诞育一二皇子,既是陛下之喜,也是大汉的幸事!”

刘盈神情微微一僵,声音冷淡,“朕知杜卿忠心体国,但此乃朕的家事,不劳卿烦忧。”

语毕,他不待杜闵再度进言,便道,“此事到此为止,若没有旁的事情,朝会便散了吧”

刘盈回往天子起居的宣室殿,身后,属于大汉皇帝的仪仗仪威赫赫,宣室殿下,数十个白衣侍中在殿庐之前,伏地而跪,目露恭敬。

先帝刘邦草创了大汉帝国,在今上的治理之下,大汉人口渐增,粮食产量也渐渐殷足,百姓安居乐业,不复生死之忧。能够做到这一点,这一位年轻的皇帝,的确是有资格让人对他恭敬相拜的。

忽有一个侍中越众而出,在天子面前宫道上砰的一声跪下,隔着三丈距离,昂头仰身道,“臣陈中有事启禀陛下。”

皇帝身后的郎卫便握紧戟杆,拿眼睛看着刘盈。

刘盈皱了皱眉,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道,“你的陈事可以详禀,但你身为侍中微官,非经召唤冲至御前,干犯罪行,须当受得惩处,你可服气。”

“臣自知有罪,待臣禀事之后,甘愿受罚,”陈中昂头大声道,

“但臣心中之事不得不禀于君上。臣闻适才朝上,杜宗丞奏请陛下纳民女延后嗣,陛下以此天子家事拒绝之。但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从这个角度上说,天子的私事,也就不仅仅是私事了。陛下如今春秋已经而立,膝下却只有一个淮阳王,且生母出身低微,若再无一个皇子,只怕天下也将为之不稳,从这样说,这又岂止是皇帝的私事?”

韩长骝听的青筋直跳,勃然怒作,“大胆,天子后宫之事岂容你小小外臣妄议?”

陈中被郎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犹自盎然的说“愿请陛下为天下万民思之,纳女诞嗣,以安民心,以正国本”铿然有声。

刘盈摇了摇手,让郎卫放下陈中,“陈中,你究竟是希望朕听从你的谏言,还是故作姿态只为扬名?”

陈中并未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不由一愣。

此时,帝驾停在未央前殿宣室殿的廷前。大庭广众之下,除了廊下庐中的众多侍中,尚有宫中众人观看。纵然刘盈自觉脾性不错,被臣子逼到这样窘迫的局面,心中亦有不悦。

“你若真心想朕接受你的谏言,侍中职位虽低,却是伴君之职,自可找到私下之时单独进谏;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咄咄,是认为朕会畏于众意而勉强受谏呢?还是觉得朕不会因为你的妄言而惩罚于你?”话音至于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

陈中颓然跪于地上,面色惶然。

“朕却是用不起你这样的臣子。”刘盈淡淡道,“将之交予宁郎中令,罚过冲撞之罪后,遣出未央宫吧。”

刘盈站在未央前殿背面的宣室殿门之外,往北方望去。从未央前殿重重的阶梯往下走,再行一个一百米,是一座郎卫执戟守卫的宫门。这座宫门连通未央宫的后宫和前庭,进入宫门,走过一段长长的永巷,便是中宫皇后所居的椒房殿。

阿嫣就在那儿。

想到了妻子,刘盈的神色稍稍柔软了一些。

刚刚的那两场谏事,虽然刘盈没有接纳纳良家子的进谏,但他心里也觉得:在刘弘已经去国的如今,他是真的很需要一个儿子了这一次宗令丞的进谏虽然被他压了下去,但终究会有别的人继续进谏,等到了折子多到了一定的程度,纵然是他这个皇帝,也将承受极大的压力。一个皇子能够轻易的解决这样的争端,更何况,

虽然当日复道之事的真相被掩埋下来,但阿嫣她身为媳妇,和吕后的关系降到冰点,终究不是长久之法。母后素来最希望的就是一个拥有吕姓血统的孩子,在这个时间点上,一个孩子,能够最方便最有效的缓解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

阿嫣的孩子,应该有和她相似的眉眼吧?这样想着,他的唇边便漾出一抹淡淡笑意来。

韩长骝悄声走近,躬身道,“大家。”

刘盈问道,“郎卫那边有消息了么?”

“回大家的话,”韩长骝素来利落,不知怎么的,韩长骝的声音有一丝迟疑,“楼谓此人,在御马监一贯独来独往,众人都觉得是个老好人罢了,但郎卫仔细查看,竟发现前些年的宫人失踪,和他有密切关系……那些宫人……都是被*杀的。”

刘盈愕然的望向韩长骝,在他的目光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复又记起当日张嫣脱困之时身上衣裳凌乱的样子,不由勃然大怒,“给朕将那个恶徒尸身斫了,丢出去喂野狗。”

……

椒房殿中此时温暖如春。

繁阳公主正坐在殿中榻上,手上握着一支紫霜毫笔——去年夏天开始,张嫣已经教她开始握笔——在案上的良纸上画了几个字,不耐烦起来,墨汁染的身上到处都是。张嫣瞧着女儿活泼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温柔。

忽听得殿外廷中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于是抬头往门外望,帘子下侍女的“参见陛下”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刘盈的身影已经是压进殿中。

原本打算一章写完的内容,字数爆了,只能分章。下一章,争取周日前发。这一章里,陈侍中同学其实的确是有仗着惠帝脾气好,一搏成名的心思。他的谏词还是蛮有道理的。刘盈显然是从道理上驳不倒他,只能另辟蹊径,找了他心态上的麻烦。事实上,做臣子是不能让老板难堪的!

二九二:开口

张嫣回过头来,椒房殿的水晶帘子哗啦啦的声响还没有落下来,丈夫已经是急急来到自己身边,一把抱住自己的腰肢。

张嫣愕然抬头问,“怎么了?”话还没有问完,他的吻已经是汹涌的如潮水一般的落下来。“唔”,张嫣颈项微微后仰,被动的承受着他炙热的亲吻,心中刚刚升起一丝疑惑,却在下一刻感受到他亲吻里压抑的怒火,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角坠下了一滴眼泪。

在他的保护之下,受了这样大的罪过。

刘盈抱着妻子的手微微颤抖。

在知道了那个黄门的素行之后,一时之间,他觉得有一种极为深刻的痛苦从骨髓里爆发出来,攀咬着自己的心灵。那样急速爆发出来的痛苦,针对的不仅仅是楼谓,甚至阿嫣,也包括他自己。

身为她的丈夫,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无论他的阿嫣长到多么大,又或者表现的多么聪慧,在他的心中,她始终是那个汉九年需要自己保护的女孩儿。身为她的丈夫,他又如何能原谅自己,让她遭受这样的不堪,更不用提,在这件事里,最初的始作俑者竟——

是自己的母亲。

张嫣闭着眼睛,在刘盈的怀中,哭的撕心裂肺。她的姿态隐忍,以至于除了从她微微耸动的后背看出端倪的刘盈,殿里殿外的人没有任何能窥视到。

“舅舅,”

她低低道,抬起头来,掩饰去面上的悲伤,一双杏眸的波光却让人触之流泪。

“我很害怕,很害怕的。若不是后来丁酩及时赶到,我真怕我撑不下去。可是舅舅,”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呢?”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呢?

刘盈心中骤然而痛。

得知这个消息,身为男人的酸涩痛恨之意和从小到大对阿嫣的保护感同时发作,无法厘清。这个时候,被阿嫣这样含泪质问,保护欲瞬间发作,怜惜之心大起,反而将妒火给压了下去。抱着她,轻轻唤道,“阿嫣。”

……

“咕哝哝”。

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两个人愕然转首,却见刘芷忽的扑过来,一把抱住阿翁和阿娘的身体,抬起头来,雪白的脸蛋上,一双大大的凤眼熠熠生辉,闪耀着纯真的好奇光芒。

张嫣瞬间脸透红,用手掩口,轻轻咳了一声。

适才他们真情流露,一瞬间将好好还在身旁忘记了,在女儿面前再度上演这幅夫妻情深的一幕,如今,面对好好一双好奇的眼眸,她简直觉得无地自容,连当娘的尊严都有些没法子维持下去了。

刘盈亦咳了一声。弯腰将刘芷抱起来,放在张嫣刚刚坐着的床上,面上不由自主的亦染上淡淡的绯色。

张嫣无意间瞥见,不由扑哧一声,心中一乐。她本心中尚存一丝羞赧之意,但如今忽的瞥见了刘盈的不适——丈夫的性情古板,对于在女儿面前亲热,只怕比自己更加不适。而意识到这一点的自己,不知怎么的,反而倒不再羞涩了。

刘芷站在阿翁和阿娘的中间,牵着父母的手,向左看看刘盈,又向右看看张嫣,心满意足的笑了。

椒房殿中便荡漾着女童明亮的笑声。

刘盈过了一会儿,才在女儿的笑声中抬起头来,面上的红赧色已经褪去,隔着中间的好好若无其事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忽的道,“阿嫣,我们生个儿子吧?”

张嫣怔了怔。

这件事情本是未央长乐两宫之中近来很多争端的导火索。如果说最初她的意图不过是短暂的拖延一刻话,到如今,刘芷已经七岁了。六年的光阴就这样过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母曾经劝过自己的话,“阿嫣,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儿。”

有时候,做这样也是对的。到了另一个时间点,做那样也不算错的。

刘芷笑的很开心,时序尚在春天,椒房殿里却十分温暖,她小巧的琼鼻上,沁出了一滴小小的汗滴

张嫣弯腰,擒住袖子的缘边,拭去了那一滴汗。

幸福的生活需要我们尽力去守候。

而她希望刘芷能够一直这么快乐的笑下去,永远不会像宣室殿中那样伤心痛哭。。

她微微一笑,应了一声

“好”

说出了这句话后,她顺着目光向刘盈的身后望过去。雨后的长安城显得十分明净,一弯虹彩挂着树梢之上,闪耀着五色缤纷的光芒,带着微微炫目的光。

中元六年的时光潺潺如流水般缓缓的在长安城中流过去。

这一年的春天,匈奴人依旧在大汉边境掠乱,帝都长安之中,太后吕雉声色不动,帝宠依然在张皇后的椒房殿上久久不旁落,未央宫中悄无声息的死了一批和御马监楼谓有关的宦者,

良纸上泛着淡淡的墨香味,张嫣又审视了一遍陈词,便取过皇后之宝玺,蘸了武都印泥,在奏折上按了印。

“阿嫣,”

刘盈已经是回到椒房殿,笑道,“听说如今渭水河的桃花开的很好,过两天,我们悄悄地出去看桃花吧?”

“嗯。”

张嫣回过神来,回头看着丈夫。

椒房殿的天光照在他的身后,将他的身影烘托出来。很多年时光过去了,相较于初见的时候,他的容颜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增添了一些属于成年男子特有的风姿,端正中和,仿佛蕴在岁月里长远的酒,愈发回味甘长。

“持已,”

她唤丈夫的字,声音柔深,“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刘盈微微愕然。和阿嫣在一起的日子里,他很少看到张嫣这么严肃的样子,不由得凝下心来,问道,“什么事情?”

“这些年,我们在这座未央宫里做夫妻,一直很好,”她微微转身,向着东北的方向注目,那个方向,是掖庭宫的方向,“但那些女人终究是存在的,我想把她们放出宫去。”

刘盈微微一怔,沉声道,“阿嫣,你说什么?”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恼怒。

他的确喜爱阿嫣,对掖庭里的那些嫔御,也早已经放下,不再涉足。但她们既被封为嫔御,也就代表着她们是皇帝的女人。在这清健明媚的大汉,人们对男女情事存在着一定的宽容,但也对妇人忠贞有着一定的限制。纵然在民风最放荡的先秦,君主后宫中的女子也是只能在王宫中活到老死的,这不仅仅关于一个男子的脸面,也和郡主至高无上的尊荣有关。

在他们看来,那些女子既已经得到了名分带给她们的尊贵和地位,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不会觉得不对。

“阿嫣,”刘盈耐着性子劝道,“我知道你心善,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不如这样吧,”他不愿意太过于扫了妻子的面子,便退了一步,“这未央宫中本也用不上太多的宫女,你择一些年老自愿的,放出去,也算是你的善心了。”

张嫣抬起头,望着丈夫,慢慢道,“我是认真的。”

“你——”

刘盈摄于她的凝重,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个时候,你答应我,终此一生,只有我们两个,我是多么的开心呀。”她唇边曳起浅笑,“但也是因为这个诺言,也就注定了那些女人今后在掖庭中,不过是熬着春秋罢了。”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想过了这件事情了。”张嫣的头微微低下,不知什么时候,声音也变的伤感起来,“对于她们来说,既然留在宫中已经注定无望,能够放出去,也算是功德一件。可是我却在时机上犹豫了。说到底,我觉得我过的很好,不想为她们付出大的代价,我觉得太后会因此感觉我蛮横,就算是持已你,也绝不会高高兴兴的接受。她们终究不是我什么重要的人,我何必为她们冒这么大的险?”

“很讶异是不是?”

她看着丈夫惊讶的目光,唇边的笑意就难免苦涩起来,“我也不想这么想,但是,我自己看自己,在心底深处,却的确是这么想的。直到,”

“丁酩死了。”

张嫣将那份折子握的紧紧的,以至于手心的汗意潮湿了折纸,“她死的时候,跟我说,‘愿来生不入皇家。’我就在想,如果我早些办了这件事,让她能够离开这座对她已经没有意义的未央宫,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也许,她不会走到这样凄惨的一步。”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丈夫,目光忽的明亮起来,“陛下,我知道你在意什么?”轻轻一嗤,“可是尊严,什么是尊严?我只知道,若是皇帝果真能爱民如子,在得到了恩惠的百姓眼中,他便是明君;若是他昏庸糊涂,便是后宫三千人各得其位守到老死,也绝不会让史书多夸赞他半分。持已,我陪着你走剩下的路,你就当可怜可怜那些掖庭的女子,给他们重得一条生路。我却是一定相信的,千百年后,人们说起你来,定会说你一个仁主之位,而今天的事迹记下来,也不过是你的一个宽仁之举罢我却是再也不想这未央宫中再有丁七子这样的女子了”

天光照在椒房殿中,朱泥铺设的砖面上映射出两道长长的人影,张嫣站在刘盈身后,伸手抱住男人的腰,极尽缠绵之意。

这一次,刘盈沉默了许久,终于拍了拍她搂着自己的手,轻轻道,“阿嫣,这件事情,容我再考虑考虑。”

……

未央宫中的桃花比渭水河旁迟了将近一旬,才灿灿烁烁的开了,缤纷宛如流云。

“你这次可真是让我急坏了。总是让我担心,”椒房殿中,鲁侯张偃连珠一样的抱怨声音一串串的迸出来,气鼓鼓的,带了一丝少年时的稚气。“要不是我是你亲弟弟,才懒的管你。”

张嫣坐在床上,笑吟吟的听着。

亲人的抱怨中蕴着真挚的关心,纵然是责骂,也是一片温情。

“好了,”她绵绵的打断道,“偃儿,我这不是已经好了么?”

张偃气急,恨恨的瞪了张嫣一眼,嘟哝道,“这些日子,前朝有些朝臣在进谏陛下广纳民女,却都被陛下给推过去了。我看着陛下待你挺好了,倒也放心。只是前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这么不肯回答我……”

张嫣静静的听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喜悲不辨。忽得笑道,“偃儿也不小了,阿娘不在了,你的婚事,阿姐给你做主。不知你可有看中的小娘子?姐姐替你做媒,帮你娶回来啊”

张偃顿时脸红了,嚷道,“阿姐,你胡说些什么呀我瞧着陛下快要下朝了,先走了”

张嫣瞧着弟弟慌张而逃的身影,唇角忍不住上翘。

“你又捉弄偃儿做什么了呢?”

张嫣回过头来,看见丈夫回到椒房殿,在石楠和扶摇的服侍下褪了朝服,换上了燕居的衣裳,然后朝她走过来,笑道。

“我也不想啊。”张嫣貌似无辜的挑了挑眉头,“谁让我觉得我身子早就养好了,却偏偏你非要我继续躺在床上养病,我既然闷的慌,少不得要逗逗偃儿了。”

刘盈一笑,正要说话,忽听得殿外一声震颤,然后荼蘼掀帘子进来,“娘娘,”

她轻轻禀道,声音略微有点慌乱,

“刚刚长乐宫遣小黄门前来,说是太后娘娘听说娘娘病的久了,待会儿会来椒房殿亲自探看皇后娘娘。”

椒房殿中,皇帝和张皇后的面色一瞬间便变了。

吕后一身皇太后朝服,色泽花白的头发被挽成了庄严的大手髻,上面插着两支金碧辉煌的凤簪,颜色烁烁,在绮丽温软的椒房殿中,犹如最鲜明硕目的存在,不敢逼视。

——这是在张嫣脱险之后,一个多月来,和吕后第一次见面。

张嫣的额头深深的垂下去,拜道,“儿臣参见母后——”

面前,吕后轻轻“嗯”了一声,还没有说话,面前,张皇后已经是被身边的刘盈给按着躺了回榻上,沉声道,“你身子还弱着,好好躺着休养,旁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

张嫣心中暗暗叫苦。

这些日子,刘盈自己独自去长乐宫给母亲请安,然后回到椒房殿陪自己。对于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之间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到了最后,这个温悯的皇帝终究只能采取这样的方法来面对。他依旧是吕后的儿子,阿嫣的丈夫,却不希望妻子再度置身在母亲能够面对的范围内。

张嫣也觉得,

在那样惨烈的局面之后,彼此之间冷静一下,也未尝不是好事。

想来,吕后也不想这么快的见到自己。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能够永远的这样下去。

她知道,地宫里隐秘的伤痛还在时时做响,她也知道,刘盈是很心疼自己的。但他是自己的好丈夫的同时,他也是吕后的好儿子。终有一日,他会对年迈的母亲心软。

纵然并非如此,她既然想做好刘盈的妻子,又如何能够和他的母亲交恶?

所以,在吕后已经低头示好的时候,她是应该顺着台阶下来的。

她十分尴尬,狠狠的瞪了刘盈一眼。

吕后微微垂眸,面上不动声色,问道,“皇后的病养的怎么样了?”

“托母后的福,”张嫣尚未来的及开口,却又是被刘盈抢着答道,“已经是有些好转了,只是太医说了,还要好好静养一阵子才能痊愈。”

……

吕后微微皱眉,打量这面前的儿子,他坐在张嫣的床榻之旁,左手紧紧的握着那女子床沿一方的手臂,目光中带着微微防卫的光芒,背上肌肤也似乎微微紧绷的模样。觉得十分没意思,转身道,“既然如此,便好好养着。太医没有说大好之前,便不用到长乐宫来请安了。”

“我先回长乐宫了”

“母后,”

张嫣情急脱口唤道,待到见到殿前年老的女子一刹那间顿住脚步,却没有回过头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一些什么话来挽留,竟尴尬卡在那里。

“大公主……”

椒房殿外传来宫人急急的呼声。却是今日里繁阳长公主午睡醒过来,到殿上来寻自己的阿翁阿娘。

她是张皇后的亲生女儿,素来是在椒房殿横冲直闯惯了的,今日里便也依着平日里的性子闯进来。身边服侍的乳娘宫人没来的及拦住她,守在殿门外的长乐宫人一个愣怔,已经是让刘芷跨进了殿中。便正正和吕后撞了个正对面。、

吕后凝眉,望着这个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孙女儿,却是一个粉嫩嫩的小女孩,穿一身双鱼纹绛色陈留锦深衣,抬起皎皎的脸来,一双精灵的眸子扑闪扑闪的,凤眸微挑,带着些好奇的神色。

“好好,”张嫣柔声吩咐道,“还不快给大母请安。”

吕后微哂,却见面前那个有耳疾的嫡长孙女竟是像听懂了她的母后的话一样,偏了偏脑袋,瞧了她身后的张嫣一眼,又瞧了瞧自己,有模有样的跪下来,行了一个标准的拜礼。

她静静站在原处,直待到刘芷行完礼起身,“能把她教成这样子,你也算是尽心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只是你这个做娘的,究竟怎么样是真的为她好,总要好好想明白才好”

……

“持已,”待到太后的仪仗已经走的远了,椒房殿中,张嫣抬起头,柔声道,“我身子已经养的差不多了。从明儿开始,还是毎五日去长乐宫朝拜母后吧”

……

沉默的刘盈及接下来两天都早早的去了前殿。第三天便是春三月的初一,白果细细道,“……桑娘昨儿个告了假,大公主今儿个早上被梦魇到了,早早的就醒了,哭着找皇后娘娘,奴婢没法子,只好带着大公主来皇后的寝殿。”

刘芷白着一张脸,将头深深的埋在了母亲的怀里,固执的不肯离开。张嫣早就十分心疼,抱着女儿哄道,“好好不怕啊,那些梦都是假的,阿娘陪着你呢”

石楠和扶摇捧着张皇后的宫服,为难的看着这对母女,悄悄问楚傅姆,“娘娘今儿个可还要去长乐宫朝见太后?”

“自然要去。”

楚傅姆坚定道,吩咐道,“你们等着。”

自己上前走到张嫣身边,轻轻道,“娘娘,时间不早了,再不去长乐宫,天色就晚了,难免对太后失敬。”

张嫣迟疑道,“可是好好?”

楚傅姆笑的十分慈祥,“大公主却是不适宜跟着娘娘去长乐宫的,奴婢已经命人去寻大公主的乳娘了,有乳娘在一旁陪着,大公主想来会好一些,左右娘娘很快就回来,不必担心。”

张嫣想起了吕后在地宫中的怨恨神情和当日椒房殿中的落寞交织在一起的情景,终究道,“大公主这个毛病该改一改了。说到底,”看着无忧无虑的女儿,叹了口气,“不管我怎么疼她,她总要一个人过一辈子的。”狠了狠心将刘芷交给了赶到的桑娘。

刘芷坐在椒房殿中,皱着眉头,看着宫人服侍着阿娘换上了庄重皇后礼服,大红色凤纹上绣下画的襦裙颜色厚重,系上大革腰带,平日里温柔秀美的阿娘竟慢慢的变的有些陌生了起来,心中泛起一种略略的不安,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母亲的裙角。

桑娘察觉到了刘芷的情绪,抱着她安抚的笑了笑。

“好好,”张嫣微微蹲下来,,与女儿的视线平齐,柔声郑重道,“阿娘等会儿要出去一趟,你乖乖的跟着桑娘,等过一个时辰,阿娘便回来陪你,好不好?”

这一段话意似乎太过于繁复,刘芷偏着头,打量着母亲,仿佛有些不解,唇边的笑意也点滴涓逝。

中太仆备下的皇后凤舆已经停在了椒房殿廊下,张嫣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起身出殿。守在殿门的女官扬声道,“皇后娘娘起驾——”

刘芷瞧着母亲起身,在宫人的簇拥之下向殿门走去,在殿门之处回望了自己一下,重又往外走,不知怎么回事,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情绪,猛的从榻上跳下来,想要追上去,只觉阿娘那身影越走越远,就好像当日她如何离开自己一样,桑娘吃了一惊,连忙拦住了她。她怕伤了大公主,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但刘芷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冲不过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开口喊道,“阿娘。”

声音略带凝滞,缓慢却清脆

张嫣整个人倏然一震,头上的一根蓝田玉簪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的粉碎。她却充耳不闻,倏的回转握住刘芷的手,面容带着狂喜与不可置信的神情。

二九三:希望

张嫣整个人倏然一震,头上的蓝田玉簪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的粉碎。她却充耳不闻,倏的回头,面容带着狂喜与不可置信的神情。

“好好,”她抱着女儿的肩膀,双手微微颤抖,眸如火焰,“你刚刚说什么?再喊一遍给阿娘听听好么?”声音急脆之中,含着深深的犹疑和期待。

刘芷仰着脸,看着面前的母亲,眨了眨凤眼,没有张口。

张嫣的情绪也从狂喜之中慢慢的冷静下来。

莫不是……

可能是因为太过于喜悦,反而生出了一种惧怕的心理,纷杂的想着:莫不是自己太过于希望女儿能够说话,所以生出了幻觉,这才会以为好好刚刚真的喊出了声音。事实上,她依旧还是那个默默缩在自己世界中的女孩儿,不肯伸出头来看一看这个五彩缤纷的人世。

几乎忍不住滴出泪来:有什么办法呢?

做娘亲的总是为着自己的孩子付出心力,无论悲喜好坏,都是自己的本能,无法放弃。

她轻嗤一声,落寞的摇了摇头。正要抬头说话。刘芷忽然张开了口,用一种缓慢但无比清晰的声音唤了出来,

“阿娘,”

声音略显生硬。可能是因为头一次说话,虽然这些年来,这个口型她随着母亲和身边的乳娘宫女做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用耳朵听到过正确的发音,音调带着一丝怪异。

但无论如何,这是她第一次发出有意义的音节。

张嫣的唇角扬起巨大的弧度,笑意忍不住从面上流泻出来,于此同时,豆大的泪珠也哗啦啦的落下来,又是哭泣,又是欢笑,失态至极。

椒房殿宫人从惊讶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纷纷跪在地上伏拜下去,贺道,“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大长公主!”声音震耳。

楚傅姆、荼蘼等人俱是又惊又喜,一时之间,几乎说不出话来。

将行颜青从手足无措中回过神来,急道,“臣去前殿禀报陛下喜讯。”转身便向未央前殿奔去,因为兴奋非常,连履带被挣断了都没有发觉。

……

未央前殿坐落在九尺高台之上,恢弘巍峨,重檐殿顶高啄,犹如一只雄鹰展开了他的翅膀,蓄势待飞,俯视着苍茫的龙首原和整个大汉江山,太史令手持笏板,恭声道,“陛下,

臣昨夜夜观天象,见月冠珥戴之象。此象预示人主有喜……”

“这样就好。”丹墀之上,刘盈微微扬眉,身上的玄端礼服整肃而又庄重,说实话,他是不大信真会有什么喜事的,但好的天象总比坏的要让人高兴一些,“只要大汉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免受连年战乱之苦,便算是朕的喜事了。”

左丞相王陵年岁渐大,近日卧床病笃,不能理事,前日上奏章自请致仕。刘盈已经是准了他的请求,并加其食邑安国五百户,备极恩宠。至于他去位之后留下的左丞相之位,由曲逆侯陈平替补,太尉周勃改任右丞相。御史中丞曹窟进位御史大夫。策书刚刚由中常侍捧了出去,新任的左丞相陈平、右丞相周勃,以及御史大夫曹窟便到宣室殿来谢恩。

殿门黄门通禀的声音尖细而又悠长,“左丞相、右丞相,御史大夫觐见。”

殿中,玄端天子在御案后起身,等待三位臣子伏跪再拜之后,方笑道,“三位卿家请起。”

“臣谢过陛下。”

“安国侯病重,诸位卿家初接权掌,还需尽快熟悉本务,为国效力。”

“诺。”

仲春的日光在宣室殿中投的老长,青铜兽首香炉的炉壁便显得格外的悠然了起来,值殿黄门的通禀声传来,“中宫将行颜青在外求见。”

刘盈愕然抬眉,颜青是椒房殿的僚属,阿嫣素来不会在自己在宣室殿接见朝官的时候遣人过来,颜青却在这个时候来宣室殿,莫非阿嫣出了事情?

还没有想明白,颜青已是上了殿,满面喜气盎然,展袖再拜,高声道,“陈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长公主已是开口说话了。”

“当真?”

刘盈振然而起,玄色广袖因为他的剧烈动作而扬起大大的弧度,面上露出惊喜之色。

“臣岂敢欺瞒君上,”颜青满面都是笑意。

刘盈道,“三位卿家,它事改日再议,朕却先行一步了。”回头吩咐管升,“摆驾椒房殿。”

“诺。”管升的声音也满是喜气。

右丞相周勃瞧着皇帝远去的背影,轻轻笑道,“却是想不到,太史所言天象,竟是在这儿应验了。”

大公主生有耳疾,不能听物,到了六岁方能开口说话,也难怪皇帝如此喜形于色了。

“周丞相说的是,”御史大夫曹窟借口朗朗笑道,“若是中宫能够尽快诞下皇子,才更是我大汉之喜了。”

谈笑间,已经是下了前殿的高台石阶。曲逆侯陈平忽的回过头来,望了望面前巍峨雄壮的前殿,以及位于前殿之后的中宫椒房,又向东方长乐宫望了一眼。

……

繁阳公主又花了三天的功夫,能够清晰的叫出“阿翁”的音节,又过了小半个月,学会了“大母”。此后,仿佛打通了关窍,进展飞速。

张嫣坐在椒房殿的重重珠帘之后,眉目焕发,一身大红明光锦凤纹曲裾,玄欲腰带绾系腰间,垂下长长的姜黄色束红欲宫绦,雍容风流,只觉得一时之间,人间静好,人生到此已经是极乐,别无所求。

“好好今儿个干什么了?”

殿中帘幕从中分开,随即又落下,刘盈刚刚从宣室殿回来,便问起了爱女。

“她啊,想要掖庭的桃花,”张嫣咯咯一笑,偏头道,“竟想要自个儿爬到树上去,摘漂亮的那一株。”眉眼疏朗。

“不过是一束桃花而已,”刘盈笑道,不以为意,“她要什么朕都给,只是不能自己去。太危险了,一个女孩儿,爬什么树做什么?明儿,我让人去渭水河边给好好折漂亮的桃花回来。”语意心满意足。

张嫣静静听着,魂角不自觉的扬起,觉得欢适意。慢慢的魂角越扬越大,忍不住咯咯直笑。

“你笑什么?”刘盈问。

张嫣掩袖而笑,“我笑你第一次听好好喊你‘阿翁’的时候的样,那么傻,难道不值得一笑么?”

“胡说八道。”刘盈斥道,语意却也没什么怒意,“当时实在是过于开怀,”毕竟,他与淮阳王父情分不重,见面的时候,淮阳王已经是六岁的男童了。繁阳公主却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付出了太多心力,见着她终于能够开口说话,jī动一些,也是正常之事,“你还不是一样么?”

他老神在在道,“听说是谁在椒房殿哭的像是洪水似的,险些淹死了自己,还要我回来安慰?”

“你……”张嫣脸一红,方要说话。

“阿翁,”“阿娘”,刘芷从殿外头冲进来,一头扎在张嫣的怀里,抬起头来,咯咯的笑着,雪白的脸蛋上尽是欢畅的笑意。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绪都被这样的童颜欢笑给染的柔和了,弯下腰,用帕擦拭着她额头上的汗珠,“瞧你这一头汗的,跑哪里去玩了?”

刘芷皱了皱眉毛,想说些什么,但刚刚开口不久的她还没有法完整的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于是将藏在身后的手捧出来,刘盈瞧的分明,在她小小的掌心伏着的,竟是一只青翠的蚱蜢,尚蹬着腿,极有活力的样,怒斥道,“你们是怎么伺候长公主的?竟让她去碰这些东西。”

刘芷身边的乳娘和宫女俱都跪伏下来,面上神情惊惶。

张嫣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倒不是怕这样的虫,自己小时候的时候,再多的这些也是见过的,只是越长大了越爱洁,渐渐的就再不肯碰这些了。刘芷这时候还小,性情又活泼,对虫草有些兴趣,也都是有的。

于是握了握刘盈的手,抱着刘芷笑道,“好好喜欢它?”

刘芷从微微惶惑中回过神来,低着头看了看手中的蚱蜢,又看了看张嫣,慢慢道,“喜…欢——”

这些日子,她开始慢慢学着这些日常用语,一点点的积累,虽然十分辛苦,但也从中发掘出与人交流的乐趣,渐渐乐,也将对于张嫣的依赖慢慢的消解了一些。

“你吓到好好了。”张嫣瞪了刘盈一眼。

刘芷刚刚学会开口说话,正是对身边事物好奇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伸出了自己的触角,感受着这个奇的世界。这个时候,正是父母应该给予支持和善意称赞的时候,稍稍一点的斥责,都可能对她的心理造成阴影,从而重缩了回去。

刘盈不免有些气弱,却道,“好好身边的宫人应该好好整顿一下,咱们是让她们好生伺候着好好,可不是让她们看着好好胡来的。”复又怒道,“一个公主,跑去抓蚱蜢,像什么话?”

张嫣咯咯一笑,“你不是说她做什么你都不管么?”眼光戏谑。

“阿嫣,”

刘盈声调沉渐,“好好她是女孩。”

“女孩怎么了?”张嫣不以为意,“我小时候也是胡闹过的。淑女那是长大了的事情,现在她也不过是个孩,开心一点就好。等她长大了,我会好好教她的。”

刘盈无奈的看着妻,在很多事情上,他总是说不过她,但是看着容颜明媚的妻,也不自禁的回忆起她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阿嫣可真有几分野性,渐渐的长大了,落在自己眼中,容颜脾性,无一不好……

“阿嫣,”

刘盈忽然唤道。

“嗯?”张嫣抬起头来,眉如远山,眼若清泠泠的杏核。

刘盈的眸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黯下来。

珍珠织成的帘微微震荡,漾起一片波。刘盈温柔的看着妻,忽然道,“好好都已经开口说话了,”声音喑哑,“你也该给我生一个儿子了吧?”

她的面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色的色泽,嗔道,“你胡说什么呢?”眼波流转,仿佛有水意流动。

椒房殿中的宫人,早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了下去。刘盈轻笑,用手指梳理着妻的青丝,瞧着它们在自己的指间流转,暗夜温柔,“我可不是胡说,阿嫣,”俯身撷住了佳人魂上那一抹鲜艳的亮色。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张嫣已经是翻过身跨坐在他的身上,一双修美天足微微晃荡。

“想要儿子,你总要自己努力吧。”

语气俏皮得意,一副孩般的欢畅模样,

椒房殿的珠帘微微垂下,遮住了富丽堂皇的朱红颜色,刘盈的呼吸声慢慢显得重起来,看着面前的娇媚女子,深深道,“悉如阿嫣之愿。”

二九四:婆媳

“皇后娘娘,”荼蘼在车外禀道,“前面就到单父县城了”

“知道了。”张嫣坐在軿车中答道。

从关中帝都长安通往江南的驰道之上,天子骑驾卤薄十六长寿幢、紫幢、霓幢、羽葆幢之后,帝后的御车被一队精卫期门军掩护在其中,缓缓向东南而去。车轮碌碌滚动,带动的车厢两侧窗帘绿色丝帛,落在她脸颊上的阴影,忽明忽暗。

从长安城出来,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中元六年夏四月,天子于中夜梦中梦到高祖皇帝,醒来之后思念先帝,诏令将长陵令的品秩提升为二千石,并命将作少府重筑长陵城墙。乙巳,命太仆滕公备骑驾卤薄,时隔八年之后,再度巡幸沛郡。

张嫣坐在微微摇晃的軿车车厢之中,想起自己在当日帝驾出发之前独自前去长乐宫朝见吕太后的情景。

殿脊上雕饰着长乐未央字样的古朴瓦当泛出一种深深的铜绿色泽,长乐宫本为在秦兴庆宫的基础上改建,簇新恢宏不及咫尺之遥的帝宫未央,但素朴古拙之处,犹甚过之。吕太后居住的寝殿帷帐轻垂,凤柱涂朱,屏榻玄髹,庄严肃穆之中有一种沉静凝滞之感。

“哟,”吕后坐在上首背屏之前的主榻上,讽刺道,“难得陛下还舍得让你独自一人来长乐宫呢?”

“母后真爱说笑,”

张嫣的唇边噙着一丝浅笑,敛衽在左手朱锦鸾纹绨袱广榻上跪坐,端庄雍容,“陛下秉性纯孝,此行即将归乡,想让臣妾问问母后可要一同回去看看?”

吕后哂笑,“不必了。”

她收了笑意,目光凝滞下来,“这些年,我觉得在长安过的挺很好的,没什么兴趣回沛县。说起来,我在那儿也没什么想念的”不如不归,不如不归

张嫣抬头看着吕后的侧脸,在初升的晨光之下,她能够清晰的看见吕后几乎全白的发色,和眼角深刻的纹路。因为将唇抿的很紧,她的神色显得十分严肃,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楚的认知,这个刚性强硬曾掌握着半个大汉权柄的女人,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的老了。在茶前饭后的某个瞬间看去,苍老的让人心惊。

“母后,你知道么?”张嫣忽然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哦?”吕后淡淡道,“什么梦?”

张嫣的面色缓缓苍白下去,仿佛略一思及那个可怕的梦境,都不寒而栗。

“我梦见,”她的声音低沉,

“阿婆杀了赵隐王,还有刘恢、刘友,舅舅不能同意你的做法,又无法违抗母命,最终早早去了。他另有几个孩子,去之后,母后扶持了少帝,过了几年,又囚杀了他,另立了另一个孙子,同时大肆封吕姓人为王侯。待到母后也去世,群臣诛杀诸吕,以非帝裔的名义杀了所有幸存的皇子,另行迎立了新帝,阿弟也被罢黜王侯之位。到最后,无论是舅舅一脉还是吕、张二氏,都是惨淡收场。”

吕后本是漫不经心的听着,但渐渐听着,却是越来越惊,越来越怒,砰的一声拍案而立,想要怒斥张嫣胡说八道,身体却不自禁的微微抖索,阿嫣所言所梦听起来固然荒诞至极,但出之她口,响在自己的耳边,仿佛一声炸雷,震的自己中心动荡无法平息。

毕竟,自己和儿子刘盈理念不合已经多年之事,自己性情刚毅,皇帝在世尚能克制容让,若前元七年盈儿真的……,自己手握军政大权,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自己影影绰绰,也是有预见的。这么说起来,阿嫣说的这个梦,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在另一个时空实现。心中惊惧,盯着张嫣的眼睛问道,“你的梦又可曾做到你自己?”声音尖锐。

张嫣苦笑,“自然。”

“如何?”

年轻的皇后垂下眸去,杏子眸光里光辉黯淡,声音低吟,“终生无宠,新帝立后退居北宫,三十六岁而亡。”寂寂无名,葬于惠帝安陵,不起坟。

“母后想要这样的结局么?”张嫣看着上首的褐色宫装女子,她的容色已然苍老,但依然妆容严谨,染了雪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出四起髻,鬓边压着金晃晃的凤钗,熠熠生辉,威严赫赫。“大汉如何蒸蒸日上,那都是他们的。你的所有子孙都不得善终,百年之后,改朝换代,无人祀奉香火。”

“大胆。”吕后怒极,抓过案上的青铜斛狠狠的掷过去,“张嫣,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张嫣淡淡笑道,“你敢。母后你当然敢。在地宫之后,我又怎么会以为母后你还不敢杀我?可是母后,”她凝望着上座的女子,目光认真而奇特,“你经营这一辈子,究竟想要什么呢?”

“吕家还不够腾达么?”

吕后冷笑,“张嫣,我吕雉没你那么好命,这一辈子能得夫婿娇宠,堪称百依百顺,甚至能够为了你和他的亲娘对着干,我该得的都被辜负,只好拼命抓住我能够抓住的。这有错么?”

“夫妻之道上,母后的确缘薄。”张嫣声音铿锵,“是先帝对不住你。初进长乐宫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说的。我知道母后半生吃了很多苦,可是母后,人不能总困在过去,你已经走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困在过去,不肯接受眼前的阳光?”

她想起椒房殿中的刘芷,眉眼渐渐染上温柔。

没有孩子的时候,她无法体会那种为人父母的心境,但是有了好好,她才能了解,在生命最初的时候,父母曾经怎样爱过自己。

“当我生下好好,我看着她,心情就很温软。我想要让我的孩子得到时间最好的,富贵绵延,子孙长久。母后自然也是爱陛下,母后维护吕家,也是人之常情,但母后是想要这一刻眼前的烈火烹油,却不希望他们富贵绵延么?”

“说的好听。”吕后眉眼冷峭,宛若冰裁,“富贵绵延,就凭你么?梦中的大汉天子至少曾经有过其他子嗣,你却只会霸着皇帝,连个皇子都生不出来我凭什么要承认你?”

“凭我爱刘盈。”张嫣道,眉眼凛然。

吕后一时被她的凛然给怔住,竟不能言语,听着这个少女清晰的声音在宽敞的长信殿响起,宛若谶誓:

“我爱他,和母后你爱的一样深。母后,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人就是我们,他最爱的两个人也正是我们,为什么我们反而不能相安呢?”

为什么?

“母后”,张嫣唤着吕后,声音里含着微微动荡的感情,“我可以再叫你‘阿婆’么?”

“免了。”吕后冷笑,刻薄拒绝道,“我可当不起你的这一声阿婆。”

张嫣默然了一会儿,也不在意她的冷言冷语,续道,“所谓‘知子莫若母,’母后是最当知道陛下这个人的,他事母至孝,但也还算心疼我,这些日子,夹在母后和我之间,极是为难。我也是很心疼陛下的,看着他为难,我心中便也舍不得,所以我早就想来母后这儿,求你谅解。”

朝阳从宫城的东方升起来,照射入空无旁人的长信殿堂之上,光芒万丈。张嫣的声音柔和如水,倾泻在大殿之上,“……这些年,母后待我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可无论如何,我终究更愿意记得阿婆待我的好,记得我初来长安那年,阿婆牵着我的手,陪着我入睡。”

她抬起头来,大大的杏眼在晨光之中荡漾着淡淡水光,“阿嫣亦有好处,当然不好的地方也难免,阿婆又能不能多记想我的好处呢?”

“说的轻巧,”吕后站在高高的宫阶之上,瞧着伏在殿下的女子,讥嘲道,“我从头到尾愿意善待的是我的亲外孙,可不是随便哪个野女人生的孩子。”

张嫣杏眸眨了眨,好似对吕后的恶意充耳不闻,“不管你怎么说,我却是始终当阿娘是我的亲阿娘的。阿婆是阿娘的亲母,那么就是阿嫣愿意认的阿婆。”

“阿婆,”

“从匈奴回来以后,我就有些怕你,我怕你责怪我任性离宫,更怕你责怪因着我的缘故,让陛下陷入险境。可是,如果你肯对我露个笑脸的话,我其实很想和从前一样,抱着阿婆的腿撒娇的。后来,阿娘逝世,阿婆辗转知道了我的身世实情,我们之间,也就更加渐行渐远,可是从地宫回来,这些日子,我总是想,那些曾经有过的祖孙之情,真的不存在了么?阿婆,”

大串的泪水落下来,张嫣泪眼朦胧,

“我一直是那个喜欢阿娘,喜欢舅舅,喜欢阿婆的小阿嫣,可是,那个疼爱阿嫣的阿婆,怎么就不在了呢?我一直很想做那个阿婆满意的媳妇,如果这些日子我有些地方行差踏错,那多半是我没有法子,我真的不想让阿婆不高兴的。”

“好个没有法子啊。”吕后气怒激烈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为了一个耳朵聋了的女儿,你既然放弃再生儿子,我都不知道你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偏偏皇帝还鬼迷心窍护死了你。话说的再漂亮,说到底不过是恃宠生娇。”

“阿婆,”

张嫣扬声叫道。

“也许在你心里,”她闭上了眼睛,苦涩道,“未来的皇子远比现在的公主重要,可我却觉得每个孩子的分量都是一样的。我知道我很任性,但我没有法子放弃好好。”就好像你从没有放弃阿娘一样。

但,好在,刘芷先在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了,她迈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虽然毎一步都很小,却都走的很稳。

张嫣的眸光含着对未来的璀璨希望,“但我从来都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又在做什么。我虽然很爱女儿,但我也关心陛下,陛下的利益,我会一力维护,哪怕用我的半生乃至于性命。阿婆,我总是相信,未来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会为他生下皇子,然后好好教导,扶持着他,他会继承我们共同的血脉,在这片大汉的土地上,一直的传承下去。一切都会好的。”

“……阿婆也会和我们在一起,很好很好。”

吕后怔然,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在长信殿中垂手肃立,微微垂眸,天光在她的睫毛上形成一段阴影,这一刻,更使得她看起来极为神圣。一时之间百味杂陈,最后淡淡道,“等一会儿皇后就要随皇帝巡幸沛郡了。一路上你好好照管他。”

这个世上,做母亲的,计较的也不过是儿子好坏而已。

二九五:赌局

山阳郡郡守罗翰及单父县令唐英在传舍门前迎驾,远远的见了皇帝法驾过来,伏跪在扬起的尘灰中,同声贺道,“臣等恭迎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卿等请起。”

皇帝在大堂接见地方官吏,张皇后的坐车则从旁道绕过,先行入了传舍后院。山阳郡郡守夫人郑氏带着郡尉夫人杜氏及单父县令夫人都着着赤色展衣,等候在舍中参拜。宫人捧着酒食,一一奉上,张嫣坐在上首,笑着道,“陛下和本宫经过山阳郡,倒是辛苦你们了。”

郑夫人朗声笑道,“皇后娘娘这么说,臣妾等怎么敢当?能够侍奉娘娘,是臣妾的荣幸。”

张嫣抿嘴笑了笑,目光落在客座上一个妇人身上。

她坐在右手倒数第二个位置,看上去大约二十八九岁,身形瘦削,额头宽阔而威严,发鬓旁插着一根金色鸾钗。却是她的旧识——信平少女时光的密友孙寤。

“阿寤。”她唤道,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孙寤起身参拜,“臣妾不过和皇后娘娘少年时有些末交情,到如今也有十年没有见了,本来以为娘娘已经忘记臣妾了,没有想到,皇后娘娘居然还记得。”

因着张嫣不爱应酬,酒宴过后,其余女眷便都退了出去,张嫣留下了孙寤。

“臣妾与娘娘已经有十年没见了,”孙寤恭敬拜了拜,轻笑道,“不过是少年时的微末交情,本来以为皇后娘娘早忘记臣妾了,没有想到,皇后娘娘居然还记得。”

“没有想到,居然还能见到你。”

孙寤笑道,“是啊,臣妾也没有想到,此生居然还有幸能够见到皇后娘娘。”

三枝孔雀灯中的蜜烛猎猎燃烧,将传舍照耀的亮如白昼。

张嫣坐在传舍朱绨铺设的榻几上,望着对面的孙寤。她恭谨的垂下头来,露出了一段颈项,十年时间过去,孙寤眉目依稀,却也已经变化了不少,看起来面容有些严苛,唇抿的紧紧的,美丽依旧,但那个信平县的笑起来像蜜一样的天真少女似乎已经逝去了。

“……这些年,”张嫣问道,“你过的怎么样?”

孙寤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又适时低了下去,想了想,“应该还算不错吧。皇后娘娘离开信平之后,我也嫁了人。三年后,夫君做了一个小县县长,如今做了单父县令。这一任考绩过后,许是能升官。我为他育有一子一女,他对我还算尊重,但家中也有几房姬妾,前些日子正得宠的是一个名叫丽姬的。”

忽然朝张嫣一笑,“也许今天回去,这位丽姬就已经不在了。”

这戏谑一笑间,还残留着当年孙寤的灵动娇俏。却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嫣淡淡笑了笑,一种怅惘的滋味泛上心头。

她曾和孙寤是密友,后来分开,际遇千变万化,十年不曾交集,如今重新见面,竟发现曾经的面目模糊了。如果说孙寤少女时的灵气被生活打磨,渐渐成了实际。那么,自己呢?

从十三岁的信平梅林走出来的自己,嫁进未央宫,在十年的岁月里,她两经生死,生育子女,又变化了多少?落在孙寤的眼中看来,又是什么样子。

不知怎么的,张嫣忽然生出一种深刻的怀念情绪,声音急促而又轻快,“这些年在长安,有时候我挺想念信平的梅子香的。”

孙寤怔了怔。提到了少女时候的往事,她漆黑的眸子中也闪过了怀念的神色。

“是啊。信平的梅子在枝头很青,但采下来,用糖渍了,却是很甜的。尝在口中,那甜,能一直甜到心里面去。好想再尝一口……”

……

孙寤退出来的时候张嫣送她出来,刘盈身边的小黄门从外院奔了过来,在廊下禀道,“皇后娘娘,大家马上要回来了。”

孙寤福身急急道,“娘娘,臣妾先告辞了。”

张嫣笑道,“那我就不送你了。”

远处十几缕灯笼的光芒传来,沿着传舍的廊子曲折而行,在黑暗的夜色中,极为醒目。张嫣抬头看着,渐渐的近了,虽然前后人影幢幢,但她只需要一眼,就可以认的出来,走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

“阿寤,”

她看着远处的丈夫,忽然唤孙寤的名字。

孙寤本已经走开几步,愕然回头。

“你记得当年我在大婚之前跟你说的话么?”

那样哀感浓烈的少女心思,仿佛还在昨日。我却已经穿过了十年时光。

那时候,我说:命运是一个赌盘,我以我全部的青春和勇气做赌注,赌我和那个男人,能不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我和谁做赌,又赌的是什么,但有什么关系?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爱他。

“现在,”

她望着急急踏着脚步回到自己身边的刘盈,唇边泛出温柔的笑意,“我可以和全天下说,我赢了。”

这段话语没头没脑,旁人都听不懂,孙寤却听明白了,顿在原处一会儿,几不可闻的一叹。见皇帝越来越近,匆匆去了。

夜色如水,天边的月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露出一弯侧颊,照着院中花树满地枝影斑驳。不知名的山鸟停在石榴树枝头,叽喳的叫了一声,又扑棱棱的飞开去。刘盈走到妻子身边,不经意的瞧见女子转过檐廊转角的背影,随意的问道,“刚刚你在一处的是什么人?”

张嫣笑道,“是我从前在信平的一个密友。”

那是很久以前的旧时光了。

刘盈没有太在意,取了宫人递上来的大氅,给妻子披上,“夜风有些凉,你莫要在外头站太久。”又笑道,“你若是喜欢她,可以召她在身边陪几天。”

张嫣回过头来,笑道,“不用了。”笑容在月色下分外璀璨。“知道她随着家人在这边,便留下叙叙旧。尽了意头就够了。若是特意多留,反而不好。不知道好好这个时候在宫中做什么?”

提起长女,刘盈沉默了一会儿,悻悻道,“她自个点头答应了,总不会现在还睁开眼睛就哭着找阿娘了吧?”

张嫣被丈夫牵着手往屋里走,帘下传来一阵银铃般欢畅的笑意,“皇帝陛下这是自得呢还是懊恼?好好从前什么都不懂,眼里只看的见阿娘,自然黏我的紧。开口之后,她学东西学的很快,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外面的天地很广阔。见的多了,哪里还记得我这个阿娘?”

刘盈亲吻着张嫣的眉眼,他的衣裳上沾惹了一些酒气,神智倒很清楚。张嫣的一头青丝散下来,倚在他怀中,忽然问道,“刘盈,你酿过梅子酒么?”

他愕然,“那是你喜欢的,我哪有那些闲工夫做这些雅事?”

张嫣抿着唇浅浅微笑,眉目潋滟。这一刻,门内烛光照耀如白昼,恍如温春;门外小院月明星稀,清朗美妙。她道,“酿梅子酒最重要的是火候,多一分则太过甜腻,少一分就会酸涩,如今正是不多不少,顺其自然,刚刚好。”

五月中,皇帝车驾到达沛郡,住进了沛郡行宫。

清晨,张嫣帮刘盈换上帝王冕服,又取过一旁宫人递上来的革带,为他系上。刘盈握了她的手,低低道,“阿嫣,这一路车行匆忙,我也没时间多陪陪你。等过了这一阵子,我带你在沛县好好玩一玩。”

张嫣抬头睇了他一眼,笑道,“我可没抱怨过啊”

她的眸形如杏核,本就生的妩媚,蓦然抬头之下,愈发显的眸子极大,灵动秀美,顾盼生辉。“你要真忙完了,咱们不如早些回长安吧。我想好好了,再说……留在这儿太久总是不好。”

沛郡说起来虽是皇帝的故乡,但离吴王刘濞的封地也很近。

先帝在位之时,患吴地百姓轻悍,荆王刘贾亡而无嗣,而未封皇子皆年幼,“须壮王辖之。”改荆国为吴国,封刘濞为吴王。

吴国辖三郡五十三城,以广陵(今扬州)为都。吴王刘濞为先帝从子,性格轻悍,颇有野心,自封吴之后,以丹阳之铜聚众铸钱,煮盐造船,且招致天下亡命之徒,训练军队,迅速令吴都广陵成为东南一大城市,吴地可谓渐渐军强马壮,大有与中央一抗之心。

前元七年齐王高庙之变,背后便有吴王刘濞的手脚。

张嫣忧心道,“陛下明知道吴王心有不轨,还在这个时候回沛郡。若是吴王真的狠下心来,派吴地大军奇袭沛郡,打算胁天子以令朝廷,汉军赶之不及,岂非太过危险?”

“在阿嫣心中,朕就是这么样没成算的?”刘盈淡淡笑道,脸微微沉下来,

“刘濞还没这么大胆子,再说了,朕既然敢回来,自然也有妥善安排。刘濞入吴之后,近年来虽有些作为,终究比不得我大汉多年积累,人才济济,这个时候,他是不敢主动开战的。”

“说到底,”他掸了掸冕服广袖,眼神微凝,“若非为了他,我又何必非要走一趟沛郡?”

沛郡本是刘汉帝乡,且如今占据了朝堂的开国功侯们也大半出自丰沛二地。此地绝不容有失。但刘濞虽狼子野心,却也是宗室近支,实打实的沛人。相比于六岁便离开故乡的自己,在封王之前一度担任沛侯的刘濞显然更为沛人亲近熟悉。在上一次巡幸丰沛七年之后,刘盈再度回到故乡,除了抚慰自己的思乡之情,最大的目的便是为了打压刘濞,加强朝廷威望。

皇帝回到沛县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率领众臣拜祭先帝原庙。此后在行宫前大摆宴席,凡丰沛故老乡亲,都可自由宴饮。、

张嫣站在行宫宫门之前,看着无数丰沛百姓山呼“陛下长乐未央”,朴实的脸上充满了对皇帝的敬重与热爱,唇角忍不住漾起欣慰的笑意。

“娘娘刚刚在席上喝多了,咱们进便殿歇一下吧。”辛夷扶着她的手,悄悄抱怨道,“这些日子,皇后娘娘一直不停的召见人,看起来都瘦了”

“好了,”张嫣扶着微醺的头,沿着游廊前行,“我哪有那么娇气?好在也忙的差不多了,过些日子就可以回长安了。”

“皇后娘娘,”声音从身后传来,“请稍稍留步。”

张嫣的脚步慢下来,匆匆赶过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刘盈身边的小黄门王喜。

“是王喜啊,”辛夷上前一步问道,“你这么过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王喜跪在廊下,朝着张皇后拜了下去,笑嘻嘻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大家让我给娘娘传一句话,前头宴席已经是快结束了,娘娘若是累了,便先行回寝宫歇息,大家和沛县乡老说几句话,便回去寻你。”

张嫣唇角翘了翘,嫣然笑道,“知道了。”

她领着宫人回了寝宫,沐浴之后,换了一身绛色蝉衣,将一头湿漉漉的青丝擦的半干,倚在殿中榻上倚着睡去。待到悠悠醒来,天已经是黑了,寝殿中已经是没有旁人,扶摇和石楠在帘外睡下,一轮明月悬在中天之上,洒下清亮光辉。

她赤足下床,喝了一口茶,忽听得殿中窗上传来敲击声,清脆清晰的发出“咄”的一声,吃了一惊,正要呼喊出声,听见有人在窗下唤道,“阿嫣。”

那声音于自己太过熟悉,是朝夕相伴的那个人。张嫣怔了怔,快步走到窗前,推开支摘窗。清凉的夜风忽然灌进来,一身玄裳的刘盈站在窗下,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眉眼间的脉脉情意被中天月光染上温和色彩。

“持已?”她轻呼道。

月光下,这时候的刘盈似乎喝了不少酒,一双眸子因为醉意而比往日更加明亮,朝张嫣招了招手,笑道,“你出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张嫣望着他的眉眼,发了好一阵的呆。

平日里的刘盈,坐在未央宫中的皇帝宝座上,总喜欢用世俗规范的道德标准给自己加上一层层的枷锁,虽然和自己感情甚笃,但相处也多以温情脉脉为主,少有做出出格事情的时候。这些年来,她何曾见过他这般“放浪形骸”的模样?

似乎故乡的山水总能稀释掉他的尊严和古板,让本性里的年轻活泼显现出来。

而她瞧着他月下殷殷的眉眼,竟也在心中生出一种默契开怀的感觉来。

“好。”

她干脆答应道,“你等一等。”

她放下支窗,匆匆进了寝殿,取了一身简单干爽的襦裙换上,将一头的青丝在身侧挽成一个攒儿,赶了回来。

刘盈站在窗下露齿而笑,伸出双手,柔声道,“你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张嫣点了点头,按着裙裾爬到窗子上,双足收在裙裾里坐在床沿,望着着窗下悬出来的一段距离,咬了咬唇,心里生出一点惧意。

“跳吧,”刘盈的声音传来,温和而又坚定,“我会在下头接住你的。”

张嫣抬起头来,望着丈夫。

月光下,他的眉目年轻而俊朗,那样熟悉,似乎已经能刻入自己的心里去。他用并不健硕的身体,担负起了大汉帝国的江山,和她的一生,为她遮风挡雨,共度一生。

她的心中就生出一种无畏的勇气来。又有什么可怕的呢?走到如今,她相信这个男人,胜过相信她自己。

“我跳了啊。”

抖了抖裙裾,她从窗子里跳了下去,身上的玉百合八幅裙在夜风中微微旋转张开,就好像一朵盛开的冰凌花,绽落在刘盈的怀中。

注:本章中提到的孙寤,是很久以前书中出现的人物了。有关她的本章情节,可对照第二卷第一一二章:开盘。

下一章应该能结束掉第四卷。

二九六:朝阳

张嫣压着裙裾,随着刘盈在深夜的行宫中轻轻奔跑。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少年时候,她也曾经梦想,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在自己的窗下等待,她随着他在月夜里奔跑,如同所有为爱不顾一切的勇士。

她以为这些梦想只能在心底珍藏了,却没有料到,在这一刻的沛郡,用这样的一种方式实现。

她随着他奔跑,他不说他的目的地,她也不问。

这一刻,纵然他要带着她去天涯海角,她也是愿意跟去的。

奉着先帝灵主的沛县原庙在静夜中显得轮廓沉默而又深沉。

“持已?”张嫣愕然欲问,刘盈已经是望着原庙道,

“阿嫣,在长安的时候,因着礼仪所制,我经常去高庙祭拜父皇,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高庙里的那位是高高在上的汉室先帝,却不是我亲近的阿翁。沛郡是刘氏故土,在这儿,有我和阿翁从前的回忆,那时候,我们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嫣,目光明亮而蕴含深深情意,“当年你离宫在外的时候,我回到长安,曾在父皇灵主面前祈求他保佑你平安归来。如今,你果然平安归来陪在我身边,我也该还一次愿。这也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回沛郡了,你陪我进去拜祭阿翁吧。”

张嫣瞧着刘盈,在月光下,他的眉眼殷殷,虽仅为中人之姿,却敦温情郁,是她心中最俊朗的男子。

“好。”她郑重柔声应承。

“参见陛下,皇后娘娘。”沛县庙令将头谦卑的拜在地上。“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嗯。”刘盈道,“你下去吧。”

高皇帝的神主高高的奉在台上,俯视着庙中的儿子媳妇两人。神主之前,祭祀奉享已经备好。张嫣随着刘盈跪在庙中蒲团上,转首瞧着刘盈,刘盈捻香诚心拜祭,神情虔诚而郑重,“父皇,”他喁喁道,“今日我带阿嫣来拜祭你。愿你保佑大汉国泰民安,我刘氏宗族平安和睦,保佑母后平安长寿。”他转首看着张嫣,柔和一笑,“保佑我和阿嫣白头偕老。”

张嫣面泛红晕,朝刘盈笑了一笑,也诚心叩了一个头,在心中轻轻道,“高皇帝,”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该叫你一声外公,还是该跟着持已叫你父皇。刘盈他,很努力的在做你希望他做的事情。他希望大家都好,但是事实上,很多事情,所谓天下大同是不可能实现的。他是你的儿子,就算,就算你更喜欢如意,但是,对于刘盈,你也并不是一点都不喜欢的吧?他是你贫贱时的儿子,算起来,纵然比不过如意,总比你当上太平天子后生的那些皇子感情好些。更何况,他如今已经是皇帝。帝国的传承若发生变动,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若是想刘氏子嗣平安,繁荣昌盛,你总该多保佑着刘盈一些。”

“而我,你盼着你看在我帮着刘氏巩固政权,并令刘氏子嗣保全的份上,保佑我得生皇子。也莫要让刘盈失望。”

语毕,她诚心再拜,在刘邦灵前捻香。

“跟父皇说了什么?”

张嫣睨了刘盈一眼,“不告诉你。”目光带着无限风情。

刘盈怦然心动,眸色转深,瞧着她问道,“阿嫣,你困么?”

张嫣摇了摇头,“不困。”

“那好,我带你去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走走。”

她杏眸亮如晨星,应道“好。”

沛县中夜的风有些凉,但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寒冷,刘盈将身上的玄色大氅脱下,给张嫣披上,牵起她的手,紧紧攒在掌中,走在他少年时无数次走过的道路上,“我在沛县长到六岁,其实有很多事情是已经记不得了,这儿的很多地方,看起来也都变了模样了。”

“沧海长久可变桑田,桑田复又还做沧海。世上万事就是这样。”张嫣道。

张嫣想,也许是这沛县的月色太熏人了,以至于她迷醉在其中,不愿醒来。她瞧着刘盈忽然问道,“我听说赤眉子给阿婆和你相面的时候,先帝还不是汉王,阿婆和阿娘在乡间还要下田干活,你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因为阿婆照顾你不及,便放在田垄上,是不是这有这么回事?”

刘盈面上微红,“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便是真有了?”张嫣咯咯笑道,“那时候家里的地在哪儿?”

“在泗水亭东边。我带你过去看。”

“好。”张嫣笑着应道。

天边的一轮清月,照耀着大汉帝后在故乡中夜执手叙说旧事的款款深情,打了个转儿,照进千里之外长安城长乐宫中吕太后的寝殿。

吕后坐在殿中玄漆梳妆台前,看着六神铜镜中苍老女子熟悉的五官,白日里严谨的发髻在中夜落下来,她从肩上轻轻捻起一缕,看着上面雪白的霜色,轻轻喟叹,“真是老了啊。”

“太后,”苏摩红着眼睛哀哀叫唤一声,“你别这么说”

“傻苏摩,”吕后回头望着这个陪着自己多年的侍女,笑的疏朗,“如今我夜里的眠头越来越不好了,这是事实,不说便能当做不存在么?”

苏摩望着吕后怔怔落下泪来,忽的想起什么,停了泪急急问道,“娘娘,你几个月前晕倒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大家呢?大家若是知道一定会孝顺你的。”

吕雉淡淡道,“我要强了一辈子,难道要临了的时候做弱状么?两月前那次昏眩,已经是要了我半条命去,就是许负,当年也才曾说过,我只能和高祖皇帝活一样的岁数。我今年已经五十九了,想来也没有几年活头了”

“娘娘胡说什么呢?”苏摩急急驳斥道,“太后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吕雉扬眉嗤笑,“这不过是个吉祥话罢了都说皇帝万岁,你瞧先帝又活了多少寿辰?我这辈子苦过,也富贵过,保着儿子登了基,亲手屠戮了戚姬母子,也算是为自己雪了恨,这一辈子活的够本了。”

“娘娘,”苏摩哀道,“你还有大家,还有皇后娘娘。你还要等着皇后娘娘给你生一个大胖孙子呢。”

“孙子?”吕后怔了怔,神色中露出微妙渴望,轻喟道,“若是能在我临死前见一见孙子,我这辈子也就算没有遗憾了”

她用棕红袖子掩住口,咳了一阵子,顿了顿,想起如今在沛郡陪着儿子身边的张嫣,唇抿成一条直线,起身扶着苏摩的手在殿中厚重地衣上行走,“阿嫣性子太跳脱,我本是有些不满意的。但没有法子,盈儿就是喜欢她。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清楚,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条不好,太重感情。如今,满华已经不在了,若是我这个做娘的也抛下他走了,好歹阿嫣能陪在他身边,安抚一二。”话音一转,恨恨道,

“若非我心里这口气弱了,怎么着,上次也要好生调教调教那丫头……”

“……那时候田鼠为害庄稼,在庄稼旁做下洞穴,窄小不可探进。我和吕禄他们调皮,就从家中提了滚烫的开水,往田鼠洞里倒下去,守着一旁其他的洞穴出口,待看到被烫的吱吱叫的田鼠从里头逃出来,就用脚去踩。”

刘盈揽着张嫣坐在夜风中的田埂上,笑着说起幼年时趣事,“表妹在一旁看着,开心的鼓掌大笑……”

“哪一个表妹?”张嫣插言道。

“呃。”刘盈忽的失语。

张嫣睨了他一眼,自顾自推想,“你和吕家表兄弟在一起,这位表妹自然是吕家的,大汉未立之前吕家子女生的并不多,比你小的又年龄相合的只有一个,”她的声音忽的变的有点寒凉起来,“不会是吕九娘吧?”

刘盈哑然失笑,搂了她入怀,“九娘如今儿子都和别人生了,你又何必因着她觉得不舒服?”

张嫣惊呼一声,睇了他一眼,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前,轻轻嘟囔了一声。声音太小,刘盈没有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张嫣轻轻道,“我有些嫉妒吕九,因她经历过你的少年岁月。我来的太晚了,你十四岁前的生活,我都没有参与过。”

刘盈微微怔然,只觉得一颗心被浸染的软软的,将张嫣的双手握起攒住,放在心窝,笑道,“没关系。你不知道的,我一一讲给你听。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但我们还有今后,在今后的数十年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老去死亡。

张嫣抬头瞧了他一眼,唇角翘起丝丝情意。

“阿嫣,”刘盈忽然道,“我带你去看日出吧?”

“日出?”

“嗯。”刘盈点了点头,“沛县东南方有一座小山丘,山中有一个很小的山洞,洞壁有半个与外相通的月牙形的缺口。小时候我常和县中孩子们早起爬山到那儿去看日出。刚出来的太阳红彤彤的,将云层都染成金色的光彩,十分壮观好看。”

她为他的语气形容所惑,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刘盈便拉着她起来,“看天色大概寅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咱们快些过去吧。”

黑夜里的山路难行,好在山丘坡势不抖,张嫣跟在刘盈后面,向上爬行,走了小半刻钟的时间,便到了刘盈所说的山洞。小黄门已经赶在前头在山洞里收拾了一番,在洞中平缓处垫了一堆干净柔软的干草,张嫣提着灯笼,好奇的打量着洞中景况。东南天的夜色从月牙豁口里撒了进来。

“真漂亮。”她趴在豁口沿上,瞧着美妙夜色,沛县在清凉月光的照耀下,平坦千里,一览无余,美景仿如浮生轻纱一梦,梦幻倒影。

“离日出还有一阵子,”刘盈道,“咱们先歇一歇吧。”

“嗯。”张嫣应道。

兴奋情绪在豁口吹进来的夜风中渐渐冷却,张嫣觉得困意渐渐泛上来,打了一个哈欠,将头枕在刘盈的肩上睡去。

刘盈回头,瞧见阿嫣甜美安静的睡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放轻了动作,神情柔和至极。他怕阿嫣睡的不安稳,便不敢乱动,保持姿势坐在干草上,瞧着豁口里因为天色即晓渐渐变的黯白的星月,天边吐出一线鱼肚白,极轻极浅,却蕴含着人世间最大的光明。

再深再重的夜色,也挡不住新生光芒的力量。

张嫣觉得自己处在一种奇异的精神状态,似乎困顿,又似乎十分精神,明明思维已经安心沉睡,却仿佛能清楚感知身边发生的轻微响动,整个人酽酽的,好像初生的孩子躺在母亲羊水中的感觉,只觉得十分安心。

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的一个激灵,从刘盈肩上栽了下来,猛然惊醒,已经是被身后的男人抱住。迷迷糊糊中听得耳边刘盈微微激动的声音,“阿嫣,太阳出来了。”

“唔?”她轻轻哼了一声,睁眼去看。

月牙豁口之中,一轮通红的旭日从东南天方向挣脱云海渐出,将四周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之色,金边勾勒的云彩遮着旭日,仿佛想要将它拉扯回去,让大地重新堕入昏暗之中。然而旭日之中蕴含蓬勃新生的力量,如何肯给被这样的棉絮之力扯入泥沼,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的挣出,整个大地为旭日光辉照耀,渐渐明亮起来,天地之间美轮美奂。

张嫣为这样的天地美景所震慑,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

她全心望着日出美景,刘盈却全心的望着她。

在熹微的晨光中,张嫣杏眸晶亮,侧颊泛出一种极为美丽的嫣红,这样惊人的美丽落在刘盈的眸中心上,不知怎的,有一种深重的欲望从心底溢出来,直沿着脊椎往上窜,将自己烧的口干舌燥,手心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仿佛天地间万物一时都失了声色,面前只唯得阿嫣的娇美容颜,和自己砰砰急响的心跳之声。

“真美,”许久之后,张嫣轻轻吐出这一句赞赏,身体微微向前探,着迷的看着天际日出美景。

“是啊,”刘盈盯着她脖颈下露出的一线白皙的雪肤,魂不守舍的跟着赞道,“真美”。轻轻揽住阿嫣的娇躯,从后环绕,将自己克制的亲吻灼热的烫在她的颈背之上。

张嫣因着刚刚睡醒的缘故,感觉大为失捷,又为面前日出美景所摄,一时竟没有察觉刘盈落在自己背上的触吻,待到醒过神来,颈项间已濡满潮湿吻痕,衣裳也被身后的男子解开,隔着乳白并蒂莲绣心衣握住了胸前的一团暖莺。

“刘盈?”她愕然,“你做什么呢?”

“阿嫣,”刘盈气息有些不稳,“你不要动。”声音带着些微的哀求意味。

这声气落在张嫣耳中,越发惊异不定,被推倒在背后干草上的时候,不敢大力推拒,只小声在他耳边惊慌阻拦,“你别乱来,洞外头有人呢。”

“他们会自己躲开的。”

刘盈道,嫌阿嫣话太多了,狠狠吻住她鲜红的唇儿。他觉得自己像是初尝欢情滋味的毛头小子,抱着怀中的女孩,仿佛怎么动作都不知道,毛毛躁躁的,体内有一种汹涌的欲望,想要淹没面前的女子,然而骨子里喧嚣着深重欲望,却是无论怎样都无法彻底缓解,一时之间,简直想将眼前的阿嫣揉到自己骨血里去。

张嫣一双明媚如杏核的眸子因为错愕倏然睁大,她两世为人,今生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疯狂的事情。

旭日初升,在暗夜和黎明交际的地方,形成一种光影错乱的独特魅力,她闻见的是萦绕鼻端的干草清香,目见的是刘盈被强烈欲念染成微赤的眸,那眸光那样炙热深邃,直接刺入她柔软的心,于羞恼之外,不知怎的,竟也生出一种叛逆的兴奋之意。这种兴奋感这样战栗而又新鲜,几乎在片刻间席卷自己的身体,连指尖都微微颤抖,在瞬间就放弃掉矜持,主动的迎了上去。刘盈胡乱闯进来的时候,腿微微向半空蹬了一下,仿佛还不敢相信,事情就这样草率冲动的发生了。

这力道太凶猛,张嫣蹙眉,被动的承受刘盈施予自己身上的动作。她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次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相同。太过汹涌的情欲、山洞空间开密、光影交错、以及从未有过的大胆经历,都令得这个男人太过于激动,自己的身体尚未完全打开,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刘盈,”她难耐的蹙眉,唤道,“你别——”

天边,旭日挣脱了云彩最后的负隅顽抗,彻底的跳脱出来,射出万丈光芒,大地上的一切都沐浴在这金色的朝阳之中。洞中,阿嫣柔软的身体在身下渐渐显露出来的洁白粗粝草梗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娇嫩,面上的每一个细微神情在熹微的晨光下显现的这样清楚动人,令刘盈愈发身体紧绷,兴致如狂。他全部的心力,都放在身下的女体之上,阿嫣这样滚烫,这样鲜活,这样痴缠,这样紧窒,将他绞的几乎想要沉湎于其中,永不清醒过来。然而这些还不够,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还不够。

他想要的远远还不够。

他狠狠的吻住阿嫣,待到喘不过气来,才放过她,问她道,“阿嫣,你要什么?”

张嫣哭泣的摇头,一双杏核眸被媚意染的几乎要滴下水来,“我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该求着这个男人将每次的力道放的轻一些,好让她免受情欲颠簸的折磨,还是求着他更用力的将自己送上极乐的最高峰,一双白皙修长的腿紧紧盘着男子,泣声道,“刘盈,你别折腾我。”

刘盈看着她楚楚可怜的容颜,心中一软。扯开束缚凌乱的衣裳,将阿嫣的双腿屈起向后推搡,自己狠狠的压了上去。张嫣重心后移,螺首咳嗽不止,娇柔的身体一下下陷入身下柔软的草堆,只觉眼前一片缤纷色彩,慢慢旋转,迸出五光十色的光环,杏核眸中织出一片水光潋滟,在极度的欢愉和喜悦中发出一声似哭似喜的呻吟。

……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洞中一片清亮光泽,一轮红日高高的挂在东天之上。明亮漠漠的天光从月牙豁口照进来,照在阿嫣因情欲洗礼而疲惫的粉面之上,娇容泛出一层娇艳的粉色,美丽的摄人心魄。

刘盈爱怜的用拇指擦了擦阿嫣带着晶莹汗珠的粉颊,将她贴在颊边的一缕湿濡散发撩开,将玄色貂毛大氅盖在她的身上,起身整理好形容,出了山洞吩咐管升准备一盆清水送来,自己返身回来,忽听得张嫣一声惊叫,吃了一惊,连忙赶过来,见张嫣跌坐在洞中地上,乌黑散乱披在肩上的青丝上沾惹了几根草屑,十分狼狈。她的身前,一只五彩斑斓的影子被吓的扑啦啦的飞起来,转瞬间钻进洞中深处,隐匿不见。

刘盈愣了半响,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嫣恼羞成怒,回头狠狠瞪他,“你笑什么?”

刚刚刘盈出去的时候,她独自一人留在洞中,觉得身子黏腻不大舒服,翻了个身,慵懒的睁开眼睛,陡然撞见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吃了一惊,两厢里呆怔数秒,张嫣凝神看,竟是一只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的野鸡,不由发出一声尖叫。那只野鸡似乎被她的尖叫声吓到,也咯咯叫唤一声,飞快扑棱棱张着翅膀飞走。

山中的野鸡可能是因在山中长大,不知道惧人,也不知道在一旁待了多久,张嫣只要想着刚刚的一场春宫竟被这只小东西给看光了,一张粉面不由乍青乍白。

“好了好了,”刘盈笑着安抚她道,“不过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野鸡罢了。你别太在意了。”

“哼,”张嫣横了他一眼道,“也不知道那只野鸡是公的是母的,你便这样说罢。”

刘盈想及那只野鸡的性别,不由得一张脸也变的铁青起来。

张嫣梳洗完毕,扶着刘盈的胳膊起身,只觉得脚步微微趔趄,缓了一缓,便渐渐恢复过来。抬头道,“持已,我们该回去了。”

该回去了。

丰沛乡野风情虽然迷人,但已经是刘氏抛在身后太久的东西,可以偶尔沉醉,却不能再以之为家园。

而他们如今的家园,早已不在江南,而是在潼关以西,在那八百里关中沃野之地,在大汉的京城长安,那座有未央美名的宫殿。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完结

(注:本段不算字数)泪水,撒花,折腾了我们这么久的第四卷正文终于结束了。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我可以说,真不容易么?

这一章的H卡了我很久很久,真心想跳了算了,但它并不是一场单纯H,有一定的剧情意义,实在省不掉。只好吭哧吭哧的写下来。

关于吕后的一段,也是交待一下吕后之前放过张嫣的另一方面原因。她自知身体不好,不愿除了阿嫣,自己再病死了,让刘盈一个人孤家寡人的活下去。这也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心吧。我想象中的吕后,会为了娘家做一些事情,但也会为了唯一的儿子最后放弃。不补上这一条,吕后就显得太疲软了,不是完整的吕雉形象。

之前在文档上理了一下第五卷(最后一卷)的大纲,发现任务不算轻也不算重,也没有太多纠结的内容。总之,这篇小说不会写的超过一年天数的章数吧?

下一卷再见,偶会尽快把下一卷第一章赶出来的,话说,酝酿很久的小包子也该出场了,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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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知君仙骨无寒暑

二九七:再孕

自那一次“中夜出行”之后,刘盈又在沛郡盘桓了半月,直到抚慰完丰沛父老,又晓谕沛郡附近的藩王吴王刘濞、齐王刘兴居、代王刘恒、硃虚王刘章、济北王刘志等人,终于启程回返关中。

这时候天气已经十分炎热了,天子骑驾卤薄护持着帝后御车一路向西北关中而行,小半个月后进了潼关,在集灵宫停驻,取离宫存冰以消暑热。潼关北临黄河,黄河鲤鱼天下闻名,宫中厨子便将新鲜的黄河鲤鱼切成一片片的鱼脍,辅以鲜美蘸料,奉了上来。

刘盈笑着对张嫣道,“……上次你路过的时候没有尝,听说这黄河脍鱼是潼关一绝呢。”

“是么?”张嫣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接过一旁石楠递上来的象牙箸,夹了一片鱼脍,见鱼片切的极薄,呈现出一种透明质地,肉泽丰腴仿若银雪,令人赏心悦目,赞了一句,“倒真是不错。”在蘸碟中涮了酱,递到唇边,忽觉一股郁气从自己胃中泛了上来,连忙丢下手中牙箸,“哇”的一声,伸手捂唇欲干呕。

刘盈吃了一惊,“阿嫣,你怎么了?”

“这鱼有点腥。”张嫣道。

“腥?”刘盈愕然道,“不会呀。”回头吩咐道,“让冯御医马上过来。”

随驾御医冯术凝神静气听着自己手下走动的脉象,诊了又诊,只怕自己听错了。但皇后娘娘腕上这脉象流利,隐有走珠之势,虽不太明显,却实实在在是有孕之象啊

“冯御医,”一旁刘盈见他的面上神色变幻不定,不由一颗心提起来,问道,“皇后娘娘的身体可有问题?”

冯御医放下微微颤抖的手腕,皇后娘娘腹中这个孩子对于如今的大汉的重要意义,他是再清楚不过了。陛下年已三十,膝下犹虚,此时皇后娘娘再度孕子,只要生下的是个男孩,大汉帝国便算是后继有人了。猛然起身,立在殿中跪下,朝刘盈再拜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这是有喜了。”将头重重抵于地面。

刘盈怔了片刻,方体悟过来冯御医的意思,一阵狂喜立时从心头泛起,霍然起身,问道,“此话当真?”广袖尚因为激动情绪微微振荡。

冯御医肯定道,“娘娘虽然怀孕时日尚短,但脉象已显,臣于妇科最是精通,定不会诊错。只是……”

“只是什么?”

新任的准阿翁刘盈十分担忧妻儿的身体,拼命追问冯御医相关事项。殿中,张嫣闻得自己再度怀孕的消息,怔了怔,轻如蝶翼的睫毛缓缓一眨,几乎怀疑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

四年前,她知道了女儿的耳疾,决意亲自教导好好,为了好好,她开始私下服用芜子药。没有人知道,做下了那个决定,自己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不能及时诞育皇子这件事对于自己,对于刘盈,对于信平张氏,甚至对于好好本身,会埋下多大的安全隐患,从头到尾她并不是茫然不知。但正因为知道的如此清楚,她才会更加的痛苦。

她明明知道,却依旧做了下去,在所有人或轻或重的可能危局和好好的必损之局中,她选择了好好,四年后的如今回看,当时的决定无关对错,只是一个做娘的舍不去的慈心。

可是在午夜梦回之际,她偶尔也会担心,担心一切走向一个自己不愿意见到的结局。如果一切真的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想她会十分后悔。但若当时她真的为了生育一个皇子而放弃好好,纵然日后她拥有了平安的地位,若好好终生不能开口一言,自己便能够安心度日不成?

现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尚未显出形状的腹部,将右手轻轻的放在上面,一滴清泪从眼角坠下。

还好,满天诸神保佑,一切都来的及。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嫣觉得眼眶传来温热触感,一只带着些微粗粝之感的拇指将她的泪滴逝去,刘盈笑着将她抱在怀里,道,“傻丫头,别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冯术已经退了出去,宫人也将殿中的储冰给撤了下去。

“我没哭,”张嫣哽咽着,扑到他怀中道,“我只是高兴,很高兴。”

“好,好,你没哭。”刘盈欢愉微笑,瞧着面前眼角尚濡着晶莹水意的妻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在这夫妻二人都十分喜悦的时刻,阿嫣便是再说了什么话,他都是不会反驳的,“冯术说你的身子没什么问题,开了张保胎方子,等会儿熬了药让你喝下。晚膳你刚刚也没用,如今你的身子可不能饿着,鱼虾那些是不能吃了,可想吃些什么?”

张嫣拭了腮边水意,温润笑道,“让厨娘随意做些温补的膳食吧。”

刘盈点了点头,凝视着张嫣此时还十分服帖的腹部,眸光中闪过一丝对生命的赞慰之情,“这个孩子是在沛郡刘氏故土的时候有的,定是个好的。冯御医刚刚说孕期大概四五十天的样子,我想着,多半是那一天得的。”

他虽然没有指明,但张嫣立即知晓他的意思,脸儿微微泛起一层绯红,道,“你又知道了?明明前后那些日子都是有可能的。”

“我就是知道。”刘盈朗声大笑,“怎么说我也是儿子的阿翁,自然是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凤眸明亮非常,快活的像是一个的孩子。张嫣凝视着这样的刘盈,心里有一种喜悦安平之意,问道,“你觉得这是个儿子么?”

“怎么?”刘盈怔了怔,“阿嫣,”他问道,“你不喜欢生一个儿子么?”

张嫣收回了目光,笑道,“没有的事情,我喜欢的很。”

她一直都知道,再怎么潜移默化,骨子里,刘盈依然是一个传统封建的男人,重视子嗣。倒不是说他便轻看了女儿,他对好好亦是百般宠溺。但他依旧希望有一个融合自己血脉的出色的儿子。而且,不管怎么说,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他的确迫切需要一个出身高贵的儿子来堵住众人的口,日后继承皇位以及奉祀宗庙。

她也从来没有打算彻底的改变他。

如今,她既然来到了这个以父系传承为圭臬的年代,便也必须对这种重视男性后嗣的风气妥协。并且,因为体谅这个男人的苦衷,她也并无多少反感。

这时候,她同样也十分希望,自己这一次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孩。

刘盈看着张嫣歇下,方行出寝殿,冯术已经在外间等候,拱手参拜道,“陛下。”

刘盈点了点头,沉声问道,“娘娘的身子究竟如何?”

“……臣仔细诊了皇后娘娘的脉象,母体虽并无大问题,但也有些小碍。”冯御医禀道,“娘娘之前并不知道有孕,夏日赶路颠簸,体内积了些郁燥之气,又未避忌用冰,如此一来,寒热之气在体内交夹,便有些不太好。历来有身子的妇人,初期三个月最是重要。如今正是夏季最炎热的时候,本就不太适宜赶路。此地虽离长安路程并不算遥远,但臣还是建议皇后娘娘暂时停下来休养几日,待得天气没有那么热了,再行慢慢回返长安。”

刘盈沉默了片刻,道,“朕知道了,卿先下去吧。”

“管升,”他扬声叫道。

“奴婢在。”管升连忙从廊下进殿,弓腰等候刘盈吩咐。

“你传旨下去,仪驾在集灵宫停驻几天,行止等候继续的吩咐。”

管升“诺”了一声,连忙出去传旨。

第二日,张嫣见众人安之若素,并没有继续前行的打算,不由有些疑惑,“这是……?”

“你身子弱,先留在这儿将养几天,”刘盈若无其事的道,“待到好些了咱们再上路。”

张嫣眼珠一转,猜到了刘盈的意思,“不知道陛下说的这几天究竟是打算在这儿停留多久?”

刘盈语塞了一会儿,方若无其事道,“如今天气这般闷热,总要等凉一些。”

张嫣眉宇间显出一点无奈,问道,“舅舅,冯御医到底怎么说?”

她语音十分温柔,刘盈本打算瞒着她,在这样的语音下,竟觉得说不出敷责的话,顿了一顿方道,“他说你之前体内寒热交夹,略损了些胎象,需要精心调养,再加上如今天气炎热,不适宜赶路。最好等到天凉了些,再慢慢回长安。”

张嫣怔了怔,

她想起好好。为了好好身上的耳疾,她们母女花了多少大的力气,才令得好好终于能够开口说出连贯有意义的话语。但纵然如此,好好终究是一辈子都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动听声音了。究其原因,便是因为自己怀孕初期失于调养。

受了这样铁一般的教训,她对腹中这个孩子便看的特别珍重,只要是能对他好的,她便会千方百计做到。此时听了刘盈这话,虽然明知道潼关离长安已经没有多远了,却还是立即决定留在集灵宫休养身体,毫无犹豫。

只是,

她略略沉吟,问刘盈,“你能陪我在这儿留多久?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

“这你不用管,”刘盈断然道,“你只要好好安心养胎就是了。”

这个男人真的是很用心的在对她好。

张嫣体悟到他的好意,心中觉出一种酸苦的甜蜜,笑道,“傻舅舅,我怎能真的安心不管?”

“你听我说,舅舅,”

她拦着想要说话的刘盈,“我知道你待我好。但正是因为你待我好,你便该想想,究竟如何做才能对我真正是好。我蹉跎多年,才怀了第二胎。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缓个一两天行程也没什么关系。但天子巡幸在外,时间长久终究不宜。若你单为我和腹中孩子停驻于此,只怕外头滔滔流言便要将我淹没,更不要说对这孩子不好了。”

刘盈沉默,他自己也是知道这样行为不算好的,只是既担忧妻子身体,又不舍与妻子离别,希望能两全其美,

“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是大汉储君,他的安危便是最大国事,旁的事情便是让一让,也没关系。”

“陛下,”张嫣看着他道,“陛下离开长安已将近三个月,长安积压了多少国事,等待你回去处理。百官中跟随陛下车驾的人也不少,在这离宫中住一两日还行,若让他们先行回长安,则国事不能通畅;若强留他们下来,则他们岂能不抱怨?”

“陛下,这孩子亦是我的宝贝,我会用尽心力对他好,你不用担心我们,先带着众人回去吧。”她放柔了声音,“我在这离宫之中休养一阵子,待天气凉下来了,再慢慢回长安。”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方道,“阿嫣,你怀好好的时候独自一人在外颠簸,吃尽了苦头,这些年,我总想着,若你再怀身子,我一定要好好陪在你身边。”

却想不到,这才刚刚开始,便让你为我忍受分别。

张嫣怔了怔,没有想到,刘盈竟还存了这份心意。心中酸甜苦辣俱全,不忍他伤怀,咯咯笑道,“好了,”双手扒拉在刘盈身上,抱着刘盈在他唇上重重的亲一口,“这儿离长安也没有多远了,我不过在这儿休养个七八日,大概就能动身了。路上就算行的再慢,半个月也能到长安。最多分离一个月,咱们就可以再见面了。”

刘盈叹了一声,抱住妻子,“阿嫣,我听你的,将沈莫留给你,自己先行回去。你也要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一定。”张嫣道,将脸颊枕在他的胸膛,“我和孩子都会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回到你身边。”

刘盈到底不肯这时候就离开初初怀孕的妻子,又在潼关留了一天半,决定在第二日启程回京。

夫妻二人情定之后甚少分离,这一夜便分外温存,临睡之前,张嫣笑眯眯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你定要天天记得我,可不能让旁的女人钻了空子,挨到您身边去。”

刘盈失笑,伸手在她鼻子上捏了捏,“傻阿嫣,你就记得这个。”

这通调笑到底冲散了些离愁别绪,这天晚上,张嫣依在刘盈怀中,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见到一轮旭日从东天升起,朝阳光芒万丈,在朝阳的光泽中,一个孩子问她道,“阿娘,你是我阿娘么?”

她怔了怔,瞧着这个孩子,他大概两三岁年纪,眉目精致清俊中,依稀有熟悉之处,莫名便生出了一种笃定认知,心中对这孩子十分亲近,便弯下腰来对孩子道,“宝宝,你不认得我了么?”

那孩子便咯咯笑起来,扑到自己怀里,唤道,“阿娘,我好想阿娘你啊。”

“嗯,”她抱着孩子软绵绵的身体,轻声道,“我也好想宝宝。”

孩子和自己亲昵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用一双灵动漂亮的凤眸看着自己,问道,“阿娘,我叫什么名字呀?”

“这……”张嫣一时卡壳,心虚道,“我还没取呢。”

孩子呆了呆,一双凤眸中泫泪欲滴,十分委屈,“阿娘怎么可以不给我取名呢?”

“好了好了,”张嫣连忙安抚孩子,“等阿娘回去了,一定立刻和你阿翁为你想名字。”

“真的?”孩子听了,立即停止哭泣,一双神似刘盈的凤眸望着张嫣湿漉漉的,十分认真道,“那你们一定要给我取一个威武好听的名字哦”

二九八:养胎

“威武好听”?张嫣心中一动,笑着道,“好,一定给你取个威武好听的名字。”同时悄悄的打量着这个孩子。

孩子的年纪太小,只瞧的出肌肤雪白,五官精致,宜男宜女。乍一看之下,竟分辨不出性别来。但,一般男孩子才会想要一个威武的名字,至于好听,多半是女孩子在意些。不过不管怎么说,是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名字好听的。

她心中本有期望,此时存了定见,越看这孩子,越觉得是个精致漂亮的男孩,不由得松了口气,抱着孩子坐在地上,笑问道,“宝宝以后长大了想要做什么啊?”

孩子吸了吸鼻子,握拳道,“我要做一个威武的男子汉,将匈奴人赶回漠北去。”

天光骤然大亮,张嫣从梦中惊醒,集灵宫中花罗绣帐顶部精致的花朵一朵朵盛开在自己的眼前。

“我吵醒你了?”刘盈走过来问道。

他已经起了身,正在殿中着装,见她醒了,便到床边看她。

张嫣“嗯”了一声,坐起来,脸上睡眼惺忪,枕痕犹然,颇有一种慵懒风情,只是心中还记得刚刚的梦,对着刘盈急急道,“持已,咱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提及这个初初孕育的孩子,刘盈亦是欢喜无限,凤目微扬,握着张嫣的手笑道,“阿嫣也在想孩子的名字么?我昨儿个晚上想了半宿,想了好些个,只是寓意好的字眼实在太多,竟定不下来。”

张嫣笑道,“没关系,反正还有七八个月才生的下来,只是我想着,男孩子的名字,总还是要威武一些的好。”

“那是。”刘盈一口应了,骄傲至极,“我儿子一定要个威武的名字。”

张嫣抿嘴微笑,捂着尚未隆起的腹部,眉眼舒畅,心里想着:儿子,我可是把你的要求转达给你阿翁了,至于最后你能有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就要看你阿翁的了。

不过,阿娘会记得帮你把关的。

张嫣想起梦中那个孩子的豪言壮语,虽然梦境多半无稽,但终归在此时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纵然再不舍分离,也必须迎来离别的时候。刘盈在宫门前执着张嫣的手嘱咐道,“阿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照顾孩子。”

嫣点了点头,盯着刘盈,眼睛舍不得眨一眨。

刘盈狠了狠心,扬声道,“走吧。”不敢回头,怕回了头,就会不舍和阿嫣分离。

随驾郎卫齐声恭应了“诺。”

张嫣站在集灵宫门前,情不自禁的随着帝王骑驾追了几步,看着刘盈所乘的辎车越来越远,直到骑驾最后处的豹尾消失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不见踪迹。

“皇后娘娘,”扶摇上前道,“咱们回去吧。”

嫣点头。回身的时候,一滴泪水悄悄的滴落在风尘里。

在集灵宫中养胎的日子十分闲适,每日清晨起身,冯术会过来给自己请脉,开出来的的药食药膳,自己都会平顺的用下去。偶尔弹弹琴,写写诗,若是晴天,便早晚的时候在宫中慢慢散步,下了雨就泡一壶枸杞茶,端着一本书看一整日……若不是对长安中那个男人和亲人的思念,她几乎便觉得留在这儿过一辈子也是很好的了。

七月流火,天气凉下来,这一日,张嫣问给自己诊脉的冯术,“冯御医,我可以启程回长安了么?”

冯御医退了开来,恭敬拜道,“皇后娘娘,你身体如今内外调和,胎息正盛,只要路上行的慢一点,回长安是没有问题了。”

“那就好,”张嫣笑了起来,起身道,

“这些日子多谢冯御医了。我留在这儿也将近一个月了,也该回去了。便想着趁这两天天气不错,赶紧上路。这个孩子,陛下和我都很看重,也请冯御医多多费神些”

冯术恭敬拜道,“谨敬诺”

郎中骑将沈莫护持着张嫣乘坐一驾双马桐油青盖马车,一路从潼关回返长安,每日日出而行,近午而止,行程放的十分缓慢,足足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长安郊外。

这一日,一骑飞骑远远的从长安驰道上驰来,见了张嫣的车驾,勒了马,沈莫和来人说了几句话,便下了马,到张嫣车前停下,拱手道,“皇后娘娘,陛下亲自出城来接你,车驾已经到前头灞桥了。”

车中,张嫣怔了怔,唇角轻轻翘起,“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咱们快点过去了。别让陛下他们久等了”

沈莫低头轻笑了一瞬,抬头道,“诺。”

马车果然便行驶的轻快起来,青色帷帘轻轻动荡,映的张嫣的面色娇艳如花。石楠在车中伺候,笑着道,“皇后娘娘,大家可真是心疼你。”

张嫣嗔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她轻轻打开马车的帷帘,从车窗中望出去,灞水两岸青青柳色很快便映入眼帘之中。一泓石柱墩木梁桥飞跨于灞水之上,皇帝大驾卤薄和皇后仪仗陈设在灞水对岸,威严赫赫,骑着飞云在最前方的刘盈,将岁月等候成一种坚守的姿态。

“大家,”管升见了远处马车在驰道上扬起的烟尘,精神一震,连忙提醒刘盈,“皇后娘娘已经是到了。”

刘盈策马“吁”了一声,飞云撩起蹄子向来路奔去,直到张嫣马车前方停了下来,

“阿嫣,”

“舅舅。”

张嫣探出车帘,唤道。

灞水两岸,侍卫仪仗众多,缄默无声,张嫣执着刘盈的手走到灞桥上,唇角不自禁翘的老高,口中却嗔道,“我待会儿就回去了,你做什么还要摆出这副阵势来?”

多日不见,刘盈早已十分思念妻子,如今贪看妻子的容颜,不肯错眼,笑着道,“我想着能够快点见着你,便出来了。”

一泓灞桥如飞虹,不仅见证离别,也见证重逢。张嫣抿唇低首浅浅微笑,只觉得甜蜜的滋味在心头泛开。灞桥两岸,郎卫披坚执锐,仪仗摆出车马,将灞上护卫的水泄不通,独留跨于其间的灞桥,只他们两个人站着。灞水从桥洞之下潺潺而过,映照出二人倒影,执手交扣,情意深长,虽只短暂刹那,亦可弥足一生。

“持已,”张嫣问刘盈道,“你记得这灞桥么?”

刘盈忆起少年时的旧事,眸光带了一分怀念,“记得。”

长安灞桥曾经见证过他们的爱情,那样纯真挚烈,无望伤感的感情,仿佛还发生在昨日,一转眼,他们却已经在一起多年,

张嫣伸手轻轻按住尚未见隆起的腹部,竟是连孩子都有了第二个了。

这座长桥承载过他们太多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这些记忆镌刻在这儿,是独属于他们的珍宝,不会被流水冲淡,也不会消失于他们的记忆之中。

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这个年纪,若是在前世的话,还十分年轻,但在大汉却已经着实不能算小了。如今,站在这座灞桥之上,她今生想要得到一切都得到,平安富足,仿佛到了幸福的极致,却在这种极致中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她一生最精彩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但,

张嫣回过头来,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刘盈。

他已经不再如初见时那般年轻,只是依旧体贴温柔,是她心目中最理想的郎君。

传奇已经过去,留在平淡生活里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走向……幸福。

张嫣笑着唤道,“刘盈,”伸出手,“我们回家吧。”那座能承载你我,好好和腹中这个孩子的宫殿,我们的家。

提及家,刘盈的神色也越发温柔,重新执起了张嫣的手,应道,“嗯,回家。”

天子用最繁盛的大驾礼仪迎接再度怀孕的张皇后归京,再度向大汉百姓宣示了张皇后的盛宠以及她腹中皇子的尊贵地位。帝后仪仗拥着宫车从长安宣平门入了长安城,沿章台街而行,一路行人回避,至未央宫北阙停下。

苏摩早已奉吕太后旨意在北阙前等候,见了张嫣的宫车,连忙上前拜道,“奴婢苏摩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苏摩姑姑请起,”张嫣忙道,“劳姑姑亲自来此等候,阿嫣愧不敢当。”

“瞧皇后娘娘说的,”苏摩笑容满面,忍不住瞧了一眼张嫣大红襦衫下的小腹,“太后知道了娘娘有孕,十分开怀,本是想亲自来宫门接娘娘的。只是到底年纪大了,吹不得风,于是遣奴婢过来候着。”

“让母后这般记挂阿嫣,阿嫣心中着实不安。”张嫣道,吩咐宫车御人,“先去长乐宫给母后请安。”

“别,”苏摩忙拦着道,

“娘娘如今有身孕,可经不得多余的颠簸,还是直接回椒房殿休养的好。太后娘娘便是怕劳动了皇后娘娘,这时候可不在长乐宫,已是去了椒房殿等待娘娘回来。”

“母后竟这般为我着想?”张嫣微微惊讶,“我便直接回椒房殿,也好早些给母后请安。”

入了未央宫北阙,刘盈握着妻子的手叮嘱了一番,去了前殿。张嫣不敢耽搁,吩咐众人立即回转椒房。

“儿臣见过母后,愿母后长乐未央。”

吕后在椒房殿已经是等了一段时间,咳了一声,瞄了张嫣一眼,面上非喜非怒,淡淡道,“既然有身子了,就起来吧。这是你的宫殿又不是我的长乐宫,难道还要我招待你么?”

张嫣抿嘴一笑,“多谢母后体恤儿臣。”

接了消息的楚傅姆领着留守的宫人出来参拜,齐声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大喜。”深深伏拜下去。

张皇后抿嘴矜持笑了笑,受了礼,道,“都起来吧。”

椒房殿的宫人知道张嫣怀了身孕,连忙奉了躺椅出来,张嫣搀着荼蘼的手,在躺椅上坐下,正要开口说话,忽听的殿中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身绯绫绣合欢花襦裙的繁阳公主刘芷从打起的帘子底下奔了出来,见了张嫣,眼睛一亮,欢快的唤了一声“阿娘”,往张嫣身上扑过去。

“慢些儿,”上座吕太后看的心惊胆战,连忙坐直了身子,喝道,“快拦住大公主”

二九九:朝京

刘芷被殿中的宫人拦住,噘着唇十分不悦,犹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同往日一样和阿娘亲近。

张嫣与女儿久久分别,心中也十分想念,朝好好偷偷眨了眨眼睛。笑着对吕后道,“母后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你年纪小,知道些什么?”吕后道,“你上次怀好好的时候,身子就已经虚了,如今时隔多年再次怀孕,又在大热天赶了这么久的路。这样吧,”她想了想,吩咐道,

“董御医平日里侍奉我,医术十分不错,我让他留下来照看你一阵子。”

张嫣回头瞧了一眼侍立在一旁十分尴尬的冯术,笑着道,“母后这般体谅儿臣,儿臣十分感念。不过这些日子,儿臣的胎都是冯御医照看的,已经是十分熟悉儿臣的身体状况。不如让他和董御医一同照看儿臣,也好相互斟酌,不至于误事。”

吕后沉吟了一会儿,“这样也好。”她此前和张嫣几乎水火不容,这时候有些拉不下脸面来,接过一旁苏摩递上来的茶盏饮了一口,道,“知道自己身子弱,就不要瞎折腾,若是损了我的小孙儿,我饶不了你。”

话虽然有一些不好听,但张嫣听着,吕后的心却已经是软了,抿嘴亲昵笑道,“多谢母后关心。母后放心,这个孩子也是儿臣极为看重的,儿臣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

待到送走了吕后,张嫣回到椒房殿中,看着站在一旁神情恹恹的好好,笑着问道,“好好这是怎么了?不想阿娘么?”

好好不说话,只是偷偷看了一眼张嫣的小腹,一双漂亮的杏核眸中有些纠结。

张嫣心中一动,知晓好好大约是“听”说了自己怀孕的事情,于是伸出手,握着好好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腹部。

好好的手仿佛像被烫灼一般,微微缩了一缩。

“好好,”张嫣笑着问她道,“这是你的弟弟妹妹,你喜欢他么?”

好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嫣腹部的杏核眸中带着一些疑惑。

“弟弟妹妹的意思呢,”张嫣耐心的向她解释道,“就是会有一个和好好一样可爱的孩子,他的身体里和你流着同样的血脉,和你一样叫阿翁阿翁,叫我阿娘,他会叫你姐姐,会尊敬你,爱护你,好好你会不会一样的喜欢保护他呢?”

好好的眸色中疑惑愈发转浓,她走出自己的尘封世界开始接触外界并不是太久,张嫣的这段话对于她而言太长太深奥,她并不能完全听懂,偏着头想了想,指着张嫣的小腹,开口问道,“弟弟?”

“嗯,弟弟,”张嫣笑着重复道,“好好,你喜欢弟弟么?”

“那,”好好想了想,问道,“这个弟弟会喜欢我么?”

“会。”张嫣笑道,“弟弟一定喜欢好好姐姐的。”

好好便笑了起来,扑到张嫣怀中,坚定道,“那好好也喜欢弟弟的。”

吕太后和张皇后先为祖孙,后为婆媳,曾经有过一段感情极好的日子。后来,因为二人在刘盈身上的分歧,以及后来她的身世曝光的原因,一度破裂,几至于不容于世的地步,到如今,因着张嫣重新怀了身孕的原因,再度弥合,彼此俨然进入了一个蜜月期,互相尊敬爱护,如同恢复到很久以前的亲善模样。

“皇后娘娘,”荼蘼扶着张嫣在未央宫前的御苑中散步,笑着道,“好容易太后娘娘总算肯对你露一个笑脸了。之前那段日子,可没这么好说话。”

张嫣扶着开始有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宫道上走着,笑道,“母后不过是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但自己小时祖孙相亲相爱的情分,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就算是如此,能够像现在一样,已经不错了。”和吕太后对峙的日子,实在很不好过。吕后不愧是史上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主,心智之坚毅,手段之果决,都对她造成极大的威势。且她们二人不合,将刘盈夹在其中,着实两相尴尬,能够维持在现在这种表面和煦的关系上,

张嫣吐了口气,“真好”

“阿傅,”张嫣私下里吩咐楚傅姆,“我如今怀了身孕,虽然是好事。但你也帮着我注意些宫中妃嫔的动静。”

“娘娘怀疑她们会有不轨之行?”楚傅姆肃然道。

“也不是。”张嫣在阳光下坐下来,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因着心情很好的缘故,她的这一胎怀的很是顺畅,面色也红润照人,比起上一次怀着好好的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别。“只是我觉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多盯着些她们,总不会吃亏。尤其是袁美人,”

虽然袁萝的位份一直只是个美人,离她的皇后之位差的很远,但因着她一直是皇帝唯一皇子的生母的缘故,在宫中境遇十分不错。张嫣曾经见过几次袁萝,看着并不算漂亮,表现也有几分拘谨,但不知怎么回事,

“我总是觉得这个女人并不简单,有时候,就算看着不算起眼的人物,若防备的不够的话,说不定会让你吃大亏的。”

这未央宫中,最不喜欢听到自己怀孕消息的,大概便是这位袁美人了。

毕竟,如果自己一直没有生下皇子的话,她的儿子不是没有可能登上大汉皇帝宝座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袁美人想要出手对付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也不必刻意为难她,”张嫣吩咐道,“但小心注意着些,别让她在宫中乱走,更别让她和陛下碰上了面。”

楚傅姆欠身应了下来,“诺。”

张嫣听着在椒房殿外求见的袁美人的声音,不觉有些发愣。

她想到了袁萝可能会有一些小动作,甚至到刘盈面前去诉说一片思子之情,却没有想要,袁萝会循着掖庭中的正常程序,光明正大的到椒房殿中求见自己。

“皇后娘娘若是觉得身体不适,奴婢便出去回了袁美人。”辛夷道。

张嫣垂了垂眸,笑道,“宣她进来吧。”

过了一会儿,袁萝轻轻的从打起的帘子中进来,行到殿中深红团花地衣之上,伏跪在地,“臣妾袁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未央。”深深拜了下去。

“袁美人请起。”张嫣笑着道。

“谢皇后娘娘恩典。”袁美人再拜了一拜,方轻轻起身。只是垂眸不敢抬头直视张嫣华颜,经年过去,袁美人身上属于洒扫女子的卑微粗俗褪去了不少,倒也养出了一些妃嫔的娇贵之气。

“袁美人可有什么事?”

袁萝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微微畏惧的模样,垂首道,“臣妾听说皇后娘娘怀了身孕,特地前来恭喜。”

“我的团子被陛下遣去淮阳国了,他年纪还小,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这个阿娘到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这么久的时间,一定很害怕。我每每想到团子在那儿想我,心里就十分难受。听说藩王过年可以回长安朝拜,”袁萝语无伦次,倏然重新跪下,深深伏拜在地,扬声道,

“我求皇后娘娘怜惜怜惜臣妾,让我的团子今年回长安吧。”

张嫣瞧着她玩味了一会儿,笑道,“袁美人一片爱子之心,我能够理解。但藩王之事乃国事,我虽是中宫皇后,也不能插手干涉……”

“皇后娘娘,”袁萝一听便急了,双手伏地,将头狠狠的磕下去,一声声“砰砰”的磕出声来,“皇后娘娘怜惜臣妾。”

这是以势逼着,定要自己应承么?张嫣微微不悦,向辛夷使了一个眼色。

辛夷知机,连忙和扶摇两个一同扶着袁美人,“袁美人,你可别这样。若是惊着皇后娘娘,动了胎气,你担待的起么?”

“好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安稳的很,可不是随意就能惊到的。”张嫣笑道,望着袁萝道,

“袁美人不用这么着急,我虽不能替你做主,却可帮你把你的请求转告陛下,应与不应,交于陛下决断,你瞧着如何?”

袁萝懵然了一会儿,方道,“皇后娘娘仁慈,臣妾谢过皇后娘娘。”

“……娘娘何必应了那袁美人,”待得袁萝退出去之后,石楠不忿道,“袁美人根本就见不到皇上,娘娘便是直接拒绝了她,也没什么关系,何必答应替她转达大家呢?”

张嫣淡淡笑道,“我为什么答应,你们觉得为什么呢?”

几个大宫人怔了怔,便知道这是皇后娘娘在考验自己。便都思虑起来,不一会儿,石楠和鸣风微微茫然,扶摇半懂半不懂,其余几个宫人却都已经若有所悟的样子,辛夷环视一周,抢着开口道,“娘娘,您是觉得反正袁美人并不得大家心意,与其瞒下袁美人的事情,不如直接转达给大家,也显得娘娘你大度贤惠么?”

张嫣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几步,“袁美人并无恩宠,所仗不过是是淮阳王的生母,我已经尽擅胜场,何必瞒下此事,须知未央宫是个没多少秘密的地方,若日后叫陛下从其他地方得知的,反而觉得我行事小气,损了我和陛下的情谊。”

石楠明白过来,羞愧道,“娘娘说的是,是奴婢说傻话了。”

张嫣抿唇笑了一笑,挥手吩咐甘棠道,“既然懂了,我可不耐烦亲自去和陛下说此事,你去拟一份折子,让袁美人署了名,递到宣室殿去。”

甘棠屈膝应了,“诺。”

晚间刘盈回椒房殿,瞧着张嫣捧着一盏花果茶坐在窗前,神情闲适,神情中有着淡淡的母爱光辉,容色昳丽,在帘下看了一会儿,方进来笑着问道,“这孩子今儿有没有扰着你?”

三百:嫡皇子

“持已,”张嫣扬头,惊喜笑道,“你回来了?孩子他还小呢,怎么就会扰着我?”

刘盈拦着张嫣起身,“你身子重,就坐着吧。咱们之前不是说给他取名字么?我拟了这些字,你看看好不好?”

“哦?”张嫣笑着道,“你拟了哪些?”接过刘盈递过来的版纸,展开来看,见雪白纸笺上,用榆林墨写着霆、旻、旭、骁等十几个名字,其中前三个用红墨勾勒出来,想来是刘盈更满意的名选。

“我觉得都挺不错的,”她道,“如果没有更好的话,就选‘旭’字吧,又好听,寓意又好,又威武。”

“你也比较喜欢旭字么?”刘盈笑道,“我也比较喜欢这一个名字呢《太玄从》有言,‘方出旭旭。’旭为光明之意,又喻初升之朝阳,正合了我们在沛郡日出之时怀了他的意头。旭又可拆解为九日,热力足,对男孩子而言,也可压的住一生不足之意。再好不过了”

“他叫什么都是好的。”张嫣抿嘴笑道,一双杏核眸望着刘盈,明丽而深情,“只要你这个做阿翁的疼他。”

“说什么傻话呢?”刘盈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我盼了好些年才得了一个他,不疼他疼谁?”

他揽着张嫣坐了下来,“对了,好好今儿做什么了?”

“她呀!”

提起女儿,张嫣抿嘴轻轻笑起来,“她最近一直随着桑娘学字,今儿桑娘教了她《关雎》,诗,她念了一上午念会了,巴巴的跑到我跟前,说要念诗给小dd听,对着我念了小半个时辰,有模有样的。”

刘盈也听的笑起来,“这孩子,倒是知道友爱弟妹,挺好。她年纪也不小了,该请一个师傅专门教导了。”

“嗯。”张嫣笑吟吟的点了点头,“这倒是。今后我会注意的。”

“你让人送到宣室殿的那张折子我看了,”刘盈仿佛不经意道,“我仔细想过了,团子今年才十二岁,初离开长安就国,对父母有思念之情也是正常的。袁萝所请,若是平常,朕便也准了。只是,”偏头看着张嫣微微隆起的小腹,

“偏你这时候怀了孕。”

张嫣撇了撇嘴,娇俏道,“陛下这话阿嫣可就不懂了,这和阿嫣的孩子有什么相关?”

刘盈好脾气的笑了笑,沉声道,“虽然他们都是皇子,但嫡庶之分还是要分明些。”他看着张嫣的小腹,“阿嫣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若是皇子,那么大汉储君之位,便算是定下八九分了。庶长嫡幼,本就是不利之局,嫡皇子需要天下归心,在这时候让淮阳王回来,没有任何好处,反而让朝臣徒生疑虑,无所适从。”

他起身,负手走了两步,“朕想着,今年便暂且不召淮阳王回来,等阿嫣你这个孩子生下来了,过了一周岁便算站稳了,那时候大局已定,再让他回来,对你和孩子再无妨碍,他们母子也可一叙情分。你觉得如何?”

张嫣伸手抚着肚子里的孩子,抿嘴微笑,瞧着刘盈的神情极是温柔感念,“舅舅都已经为我考虑了这么多了,我若不领情,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刘盈失笑,将张嫣抱入怀中,“阿嫣呀”

刘盈进了张嫣的椒房殿的时候,含光阁中,袁萝正伏跪在地上,听完了王喜传达的天子的口谕,伏下去拜道,“臣妾领旨。”掩在袖中的双手攒的紧紧的,

“王阿监,”袁萝起身道,“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王喜淡淡笑道,“奴婢不敢受美人娘子这般恩典,这就回去复旨了。”

袁萝站在空旷的含光殿中,遥望椒房殿的方向,面色极是难看。

“娘子,”燕宁战战兢兢的劝道,“陛下既然已经下明旨驳回了,您也没法子,不如等明年再求陛下让淮阳王回长安吧。”

“你懂什么?”袁萝冷笑斥道,“滚出去。”

燕宁轻轻屈膝应了一声“诺”,匆匆退出去,站在含光阁角落的廊下,越想越觉得委屈,忍不住滴下泪来。

“哟,这不是燕宁姐姐么。”

燕宁连忙拭了泪珠,回过头笑道,“是文鉴啊。”

文鉴关切的问道,“美人娘子骂你了?”

燕宁勉强笑了笑,“也没什么。”

“好了,”文鉴安慰她道,“你我都是伺候美人娘子的,若彼此还有所隐瞒,有什么意思?自从皇后娘娘再度怀孕的消息传来,袁娘子的心情就一直不是很好。我这个小黄门倒还是好些,你是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多放小心一些。”

燕宁心下感念,抿嘴笑道,“多谢你安慰我啦”

深夜,含光阁传来一声布谷鸟叫,烛火微微一闪,迅速又归于寂静。

“美人娘子,”一个声音小声道,“阿监说,如今时不我与,皇后娘娘稳坐中宫,又再度怀了身孕,连太后都因着这个孩子的缘故重新对之施以好颜色。若平安生下一个皇子,便算是大局底定。淮阳王的机会已经不大了。美人娘子若是此时放手,还可保一世富贵,日后淮阳王也得以做一个太平闲王,再接了娘子出去,娘子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袁萝一声冷笑道,“阿监这时候瞧着势头不好,就想下船么?只可惜我这张船也不是这么好下的。”

“你……?”小黄门的声音讶异尖锐起来,过了一会儿,方道,“美人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袁萝展开广袖,坐在阁中坐榻之上,没有一颗星子透进来的夜色反而将她黑暗中过的轮廓勾勒出一种闲适气韵来,

“我只是让你转告阿监,有些事情不是想要当做没做过就真的没做过的。当日张皇后遇险,陛下查到了楼谓,就匆匆结束,没有往下查下去。若是让陛下和张皇后知道这其中还有阿监插了一手,只怕阿监的下场不会太好看啊”

阁中沉默了一会儿,小黄门阴郁的笑声低低传来,“没有想到,我们师徒如今竟反而被你拿住把柄威胁。只是娘子可要想清楚了,这事若爆了出来,我们师徒固然没有好下场,美人娘子你难道就会很好么?”

袁萝用广袖捂面,咯咯笑起来,声音凄诡,“若我的团子没法子登上帝位,你说,我留着这条贱命又有什么用?”

“你”小黄门显然没有想到袁萝既然会这么说,又是泄气又是害怕,狠狠道,“……真是个疯子。”

“那你便当我是个疯子吧。”袁萝道,起身朝小黄门行了一个揖礼,“这一礼,便当是我向阿监行的,我自有办法让陛下同意将淮阳王召回来,剩下的,就要请阿监大力帮忙了。”

第二天一早,袁美人就发起高热。

含光阁的宫人乌兰匆匆赶到椒房殿禀报的时候,刘盈正起身要去前殿。张皇后因着身孕的缘故,近来起的都有些迟,此时还没有起身。楚傅姆听闻了动静,吩咐宫人道,“好生伺候着大家,莫要让这些琐事惊动了。”

小宫人应道,“诺。”

她自行出来,进了椒房殿一间偏殿,问道,“这是怎么了?”

“傅姆,”乌兰急急跪下,磕头求道,“请你让皇后娘娘救救我们娘子吧娘子病的很重,要是再不快点,她就要死了。”

“……她倒是对自己够狠。”张嫣听了楚傅姆禀报清晨的事情,怔了半响,方吐了一口气,喟叹道。

“可笑那小宫人还想着要求到大家面前,”楚傅姆冷笑道,“结果大家在寝殿根本没听见,直接便去了前殿。”

张嫣摇了摇头,问道,“可让御医去了?”

“自然。”楚傅姆笑道,“奴婢是那么不省事的么?听了消息便让朱御医过去给袁美人看诊了。”

袁美人这一场病来势汹汹,朱御医诊治后开了方子,然而照着方子吃了六七天,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更加惊险。

“袁美人的病究竟如何?”张嫣问朱御医。

“微臣惭愧,”朱御医道,百思不得其解,

“袁美人的病本是郁发于内,外感风寒,内外交结而起。臣开的方子正正对症,按理来说,吃了这么些天的药,不该没有好转呀。……如今病长这幅模样,想来是心事积郁于内,无法发散,导致病情缠绵的吧。”

张嫣抿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下去吧。”

到了晚上,刘盈对张嫣道,“阿嫣,关于淮阳王的事,朕恐怕要对你食言了。”

从听说了袁美人重病的时候,张嫣就预料到这个结局。

袁萝对自己而言,是不自量力的敌手。对于刘盈而言,却是曾为他生育子嗣的女人,虽然没有爱意,却也心怀了一份愧疚,不愿意将之看的太坏。刘盈素来心善,袁萝也看准了他的心软,这才做下了这局,自伤病倒,也成功的让刘盈心软妥协。她不愿意因此而迁怒刘盈,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袁美人有个好歹,总不能让淮阳王不能为母送终。”

“阿嫣。”刘盈心下感念,唤她的名字。

张嫣笑道,“舅舅心中为我好,我是知道的。”

中元七年,淮阳王刘弘来朝,往宣室殿见过君父之后,进了椒房殿拜见张皇后。

张嫣瞧着殿中十二岁的刘弘,规规矩矩的穿着诸侯王服饰,对自己行了拜礼,笑道,“淮阳王免礼吧。你母妃正病着,我这儿就不多留你了。你还是早些去你母妃宫殿里看看,也许你母妃看见你回来,心情一振奋,病情好转的就快些了呢”

刘弘恭恭敬敬的拜道,“多谢母后恩典。儿臣告退。”

因着张皇后怀孕的关系,这一年岁首免了外命妇朝贺之礼,只命信平侯府的人进宫探望皇后。

信平侯张敖恭敬参拜下去,“臣参见皇后娘娘。”目光看着张嫣已经四个月身孕的小腹,闪过一丝喜悦满足之意,

“阿翁,”张嫣忙起身拦道,“你是要折杀女儿么?”

“礼不可废。”张敖坚持道,又道,“娘娘腹中有小皇子,要时刻当心着。”

“……阿嫣,”张敖在殿中榻上坐下,瞧着面前已经出嫁多年的女儿道,“我知道,你对于当年的事,一直有所微词。觉得阿翁既对不起你阿娘,又对不起赵姬。可是阿嫣,有时候做人没有法子。就好像你再和陛下琴瑟相和,若不能生下一个皇子,最后难免伤感。”

“对了,”张敖笑道,

“你弟弟今年也有十八了,该娶媳妇了,我打算给他看几个功臣侯家的娘子,只是他自己似乎不是很感兴趣,你自幼和他感情很好,一会儿帮着问问,他到底喜欢哪一个些。”

张嫣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我会问偃儿的。”

“阿嫣,”张敖辞别出殿的时候,嘱咐道,“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信平侯府和你弟弟都会站在你身后支持你的”

张嫣站在椒房殿中,看着退出去的张敖,一缕冬日阳光照在他的发丝上,映出一线斑驳颜色,这么多年过去,当年俊秀无双的赵王,如今发鬓也显出了一些斑驳的花白色。

她忍不住唤道,“阿翁,”

有些事情,直到如今,她仍不能完全理解释怀。但她清楚的知道一件事,她并不希望失去张敖这个阿翁。

张敖咳了一声,回过头来,隐含着一丝期待之情。

“你要注意些身体。”张嫣顿了一会儿,方开口道,“我的两个阿娘已经都不在了,我不想再没有了阿翁。”

“好,好。”张敖连声应承,高兴道,“我会注意的。阿翁还想看着你的小皇子出世呢”

春风吹拂开了渭水河冰冻的水面,两岸的杨柳轻吐绿意,垂下柔软的枝条,迅敏的燕子翩翩飞过水面,留下一点由内而外荡漾开的波纹。

张嫣已经到了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腹部已经隆起老高,吕后和刘盈对她的身子越发看重,董御医和冯御医干脆在太医署中住下,时刻注意着张嫣的身体状况,整个椒房殿亦都如临大敌。这一日张嫣扶着荼蘼和石楠的手在御苑中散步,笑着道,“哪里到那么紧张的地步?我觉着还不啊。”

“皇后娘娘,”荼蘼不赞同道,“你就当是体谅体谅大家和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自己也上点心。”

淮阳王刘弘经过御苑,见了张嫣,便过来参拜,“儿臣见过母后。”

开年以来,因着袁美人一直缠绵病榻的缘故,他便不曾返回封国,一直留在未央宫侍疾。

张嫣点了点头,笑问道,“淮阳王,不知袁美人的病情如何了?”

刘弘的眉目微微一黯,道,“母妃的病还是那个样,不过已经开始好转了。”

“那就好。”张嫣笑道,“我已经吩咐了让太医院尽心照料袁美人,若袁美人要用什么药,尽管用就是了。”

“多谢母后。”刘弘谢恩道,“儿臣告退。”

张嫣目送刘弘离开,回头吩咐道,“阿傅,你加紧些人手,紧紧盯着袁美人和淮阳王。”袁美人辛辛苦苦病着这么一场,瘦的形销骨立,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无所事事的看自己平安生产。

楚傅姆应了一声,“诺。”

又过了两个月,张嫣到了将要临盆的时候,这一夜,刚刚睡下,便觉得身下一热,羊水破了,面色微变,“我好像要生了。”

刘盈吃了一惊,连忙唤道,“来人,迅速宣两位太医和医女赶来。”

宫人们早已经在椒房殿中收拾出一间产房来,刘盈抱着张嫣入内,将她轻轻放在用开水煮过的白叠布上,问道,“阿嫣,你怎么样?”

阵痛缓缓袭来,汗滴坠下了张嫣的额头,她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没什么大事,你放心好了。”

“你别害怕,”刘盈道,“我就在外头守着你。”

有了上次生育好好的经验,这一次,张嫣没有太过惊慌。这个孩子折磨了张嫣一夜,终于在黎明的时候生了下来。

张嫣只听见“哇”的一声婴啼,洪亮有力,“生了,生了。”楚傅姆欢喜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精疲力竭,支撑着问了一句,“是男孩女孩?”

楚傅姆看了一眼婴儿,顿时笑容满面,“恭喜皇后娘娘,是个小皇子。”

三零一:名字

张嫣心头一松,只觉得骨子里的疲惫泛上来,很快就陷入昏睡。

待她从昏睡中醒过来,日已中天,已经不知不觉的过了两三个时辰。她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已经生产了,开口问道,“孩子呢?”

“在外头睡着呢”

刘盈温柔含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回答,玄地盘龙信期绣广袖的手臂伸过来扶住她的身子,“你慢些儿。”

“刚刚母后和我在外头守着,都看过他了,母后身子劳累,已经回了长乐宫。”顿了顿道,“是个很健康的男孩儿”

张嫣心松了下来,道,“我想看看他。”

刘盈回头对着产房外头吩咐道,“把二皇子抱过来。”

帘下传来楚傅姆低低的应诺声,不一会儿,年轻的乳娘抱着沉睡的二皇子进来,屈膝拜道,“奴婢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声音中有些拘谨。

张嫣却根本顾不得看旁的,所有的目光,都被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孩子吸引住了。

这孩子躺在柔软的白叠里衬襁褓中,睡的十分瓷实,被乳娘抱着走了这么一段路,也没有惊醒过来。却的确如刘盈所说,是个十分健康的孩子,一张粉红的小嘴在睡梦中微微呼闭,歇了不过两三个时辰,就已经褪去了初出生时的通红模样,露出雪白肌肤来,脸上的绒毛细小的几乎看不见,初生的眉毛略淡,闭着眼睛,却依旧看的出是个十分漂亮的孩子。

张嫣瞧着孩子爱怜至极,道,“持已,这孩子小名就叫桐子吧?”

“桐子?”刘盈问道。

“嗯。”张嫣点点头,笑盈盈道,

“我想了好久的。老人说,孩子的小名不能够取太贵重的字眼,怕被鬼神看上带走。但我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儿子,才不肯取什么贱名,怀了他以后想了三四个月,才选了这个,持已,你觉得好不好?”

刘盈念了一遍,赞道,“听着倒也不错,好听又不会太扎眼。”

他伸手摇了摇刘颐的右手,笑道,“桐子,从今天起,你就有小名了。”

“你别把他吵醒了。”张嫣嗔道,抬头嗔了刘盈一眼。刘盈穿着一件玄色同线绣盘龙纹深衣,坐在自己的床沿,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目光中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欣喜和满足之意。

张嫣忽然间就觉得心有点酸。

到今年,刘盈已经过了三十了。大汉这个年纪的权贵男子,哪一个不是膝下子女成群?若是再长几岁,怕是连孙子都有了。他却为了自己空等了那么久,直到此刻,才真正拥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

“舅舅,”张嫣唤道,“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年来,娇宠我的脾气,容忍我的任性,一直以来都站在我身后支持我,从未多加一言指责。

张嫣深深的凝视着这个男人,鼻间涩意弥漫,谢谢你,一直一直,这么爱我

刘盈怔了怔,瞧着妻子笑道,“咱们之间何必说这种客气话?若真要说,也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不辞辛苦为我生下桐子。”

“好,”张嫣抱着孩子,唇角微微翘起来,目光温柔的像要滴下水来,将脸颊枕在丈夫胸前,“舅舅,这话我只说一次,以后再也不说了。”

情意在夫妻二人之间静静流淌,小桐子依旧在母亲怀弯中沉沉睡着,这一刻,这间小小的侧殿中,气息十分温馨。

过了好一会儿,刘盈道,“阿嫣,……上次你跟我说的事情,我已经考虑好了。”

“什么事?”张嫣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刘盈说的是上次自己提起的掖庭妃嫔的事情。

提及到后宫事体,刘盈褪去了一些和张嫣耳鬓厮磨时的柔情,神情变的凝重起来。

“我本来并没有想过她们的事情,不过,上次你跟我提起,我觉得也有些道理。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子嗣,我便也下不了决心。”

他的目光落在张嫣怀中的桐子身上,慈爱而满足,“如今我们已经有了桐子,我余愿已足,也想要给他积一点福祉。”

张嫣不自禁微微屏住呼吸,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刘盈被她的模样逗的失笑,“你呀。”

低声道,“我打算大赦天下。且你我夫妻情深,这些宫人留在掖庭中,不过徒积怨气,若真能放出去,也算是一件好事。那些宫人,”顿了一顿,声音渐至于密不可闻,

“……你私下里问问她们,若她们愿意,便报个暴亡,悄悄的给些钱财遣出去。但若有人不愿意,也不要勉强她们。再怎么说,未央宫里,养几个闲人还是养的起的。”

张嫣唇角高翘,欢喜无限,只觉一颗心被人珍藏,妥帖无比,应道,“你放心,我会办好的。”

张皇后平安产下一个皇子的消息,很快的便从椒房殿传出来,传遍未央宫上下。

在所有人喜气洋洋一片庆贺声之中,含光阁中,袁萝在病榻上坐了起来,抓紧被衾问道,“张皇后生的是男是女?”

燕宁立在榻前,小心翼翼的答道,“听说是个小皇子。”

殿中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燕宁悄悄抬头,见袁萝的面色一片铁青,许久之后方面无表情的道了一句,“她的运气倒是不错。”

一身藩王礼服的刘弘站在帘下,看见了母亲的神色,心中闪过一丝悲凉的无奈,端着手中热腾腾的药碗进殿,道,“阿娘,该喝药了。”

“团子,”袁萝瞧见儿子,十分欢喜,招手唤道,“你快过来。”看着刘弘的眉眼,越看越欢喜,

“我们团子才是陛下的的长子,生的又聪明,又漂亮。那个女人生的儿子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阿娘,”刘弘猛然道,“你就放弃吧”

“父皇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过继承人。”他悲愤道,

“他心里心心念念的只有皇后娘娘和她的孩子,若他有一点点想要立我的想法,当初就不会让我离京去国了。她是掌未央宫宫权的皇后,二皇弟是嫡出皇子,我们母子怎么比也比不过。我今天进宫的时候,父皇大赦天下的旨意刚刚发出去,从此便可看出他有多看重这个孩子。父皇既然如此作想,我还怎么争?”

“阿娘,咱们就这么算了吧”他砰的一声跪在袁萝床前,诚挚道,

“比起当年在长乐宫永巷中不见天日的日子,我们如今已经过的很好了,不是么?阿娘,我们安安分分的,待过些年,儿子再长大些,便向父皇请求,将你接到淮阳国去。阿娘你在淮阳国做太后,再给儿子娶一房媳妇,咱们一家人安安乐乐的,不也挺好的么?”他描述着心中的美景,渐渐眸中闪过希望的光芒,十分憧憬。

“啪”的一声,他的脸上狠狠的挨了一巴掌。

袁萝怒火万丈,

“你个没出息的家伙。那个小崽子是嫡出,你就是普通皇子么?你可是差点被你大母立为皇帝的,距离那座皇位不过差一点点而已。现在,你居然告诉我,你打算就这么将这大汉江山让给那襁褓里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这个小崽子定然有问题的,”袁萝的眸子倏然发亮,“瞧大公主就是个听不见的聋子,能生出大公主这样的女儿,她的这个儿子一定也带些毛病。舅甥逆伦,可是要遭天谴的,这个小崽子定不是眼睛瞎了,就是少了一只手吧?”

她望着燕宁,

“燕宁,你可听见宫中有这般的消息?”

燕宁瞠目结舌,“奴婢……奴婢没听说,不知道呀”

“不知道?”袁萝尖叫,“你怎么敢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又道,“是了,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又生了一个有问题的儿子,那女人哪敢宣扬出来,还不得瞒的严严实实的。你不知道才是正常的。”

刘弘捂着被狠狠打了巴掌的左脸,看着状似癫狂的母亲,目中闪过无限悲凉茫然。

“袁美人是这么说的?”产房中,张嫣抱着桐子,咿咿呀呀的逗着,不经意的问身边的楚傅姆。

“袁美人大逆不道,”楚傅姆的脸色十分难看,“皇后娘娘,您不能轻饶了她呀”

“怎么做?”张嫣在桐子额上亲了一口,淡淡道,“我刚刚得了皇子,便处置了皇长子的生母,纵然理由再怎么充足,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我善妒而已。我已经是皇后,她不过是美人,陛下人在我这儿,心在我这儿,整个未央宫在我手上,这样的时势,我倒想看看,她能怎么对付我。至于现在,我倒是想,先想想怎么在处理宫中这些妃嫔才是”

桐子长的十分好,到了满月的时候,已经有七斤八两重,吕太后爱极了这个孙子,抱在怀中,只觉得小小的孩子一双眸子黑漆漆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十分疼爱。抱了一会儿,觉得腰酸,无奈将孩子还给了一旁的乳娘温娘,问张嫣道,“皇后的身子骨如何了?”

张嫣笑着道,“多谢母后挂怀,儿臣得董御医和冯御医调养,已经见好了。”

“那就好,”吕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好好养着身子,早些再为陛下生一个皇子。”

张嫣面色微红,将刘盈调笑的眼神狠狠瞪了回去。却听得吕后忽然道,“陛下,我给这个孙儿拟了个名字,叫刘颐,你看如何?”

刘盈这回是真诧异了,沉吟了一下,问道,“母后,不知这个颐字,所出何典?”

“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典故,”吕后笑着道,“不过是我寻了好些个方士,算了千百遍,为我这个乖孙定下的最能庇护福祉的名字。”

刘盈听了这个名字对桐子有这么样的好处,倒是瞬间就被说服了,“若真能对桐子好,那便定下叫刘颐吧。”

张嫣在一旁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着劝道,“这名字倒真是好听,只是瞧着,好像不够男孩子的威武?”

吕后睨了她一眼,淡淡道,“谁说男孩子的名字就一定要威武了?我寻的这些方士,虽说并不是如赤眉子和许负那样的神算,但也都是有真正神通的,”她起身,向着温娘怀中的桐子张开胳膊,

“我的孙子,将来是要做大汉皇帝的,他的威武气势,岂是需要一个名字来体现?颐儿,你说是吧?”抱起桐子,柔和的问着。

桐子听不懂大人们的话语,一双黑漆漆的凤眼左右张望,忽然看见了吕后头上璀璨的金凤簪,不由“啊啊”忽然挥舞起手臂。

“啊哟哟,别扯。”吕后笑道,“大母的乖孙儿哟,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吧?”

张嫣只得闭了嘴,看着桐子,内心掬起了一把同情泪,可怜的桐子,你要的威武名字,阿娘是没法子做到了。你……

节哀顺变吧

吕后逗弄的着怀中的孙儿,老怀弥慰,忽的不经意道,“对了,颐儿年纪小,阿嫣还一团孩子气,我想着把颐儿留在长乐宫养着。陛下觉着如何?”

三零二:情愿

长信殿中的棕红地衣繁华而硕丽,两旁八盏舞女铜人持着明亮的宫灯,垂下长长的衣袖,轻垂眼眸,神情娴雅。吕后抬眼瞧着,面上神情淡淡的,殿中原本一片言笑宴宴,她一说出这句话来,便忽然寂静下来。

刘盈的眉头紧紧蹙起来,显然对桐子十分不舍,对的母亲的意见也很有些抗拒。

一旁,乳娘温娘何曾见过天家这种阵势,一个紧张,手中抱着桐子的力道便紧了一点,桐子颇感不适,放声大哭起来。

张嫣抬起头来,一双杏核形眼眸带着莫名的明亮坚定意味,上前道,“桐子这是了?”自然而然的将从温娘的怀中抱,轻轻摇晃着哄着,“哦,哦,桐子乖宝宝。”桐子闻到母亲怀中令人安心的气息,渐渐安静下来,舞动着藕节一般的手脚,“颉”的一声笑了出来。

吕后坐在上首玄绨榻上,看着张嫣哄着桐子的慈爱情景,没有,只是目光十分晦涩。

“母后,”张嫣回过头来,抱着桐子对着她笑道,“你对桐子的疼惜之意,陛下和我都十分清楚。我们也十分愿意让桐子待在您身边代替我们尽孝,只是桐子现在年纪还太小了,实在离不得父母身边……”

吕后盼了这么些年,才盼得这么一个孙儿,对桐子的打心眼里疼爱,张嫣是并不怀疑的。但作为一个母亲,张嫣不能忍受让的孩子离开的照顾的。且男孩子总是要长在父亲身边,才能成长的更好,得到宽广勇敢负责的心态,能够承担日后将要遇到的风雨磨难。

更何况,桐子不同于其他的孩子,他是刘盈目前唯一的嫡皇子,日后要继承刘盈皇位的孩子,若是因着两宫分居的缘故,和刘盈生分了,对母子而言,才是难以言喻的损失。

“儿臣想着,不如待桐子跟在我身边长到半岁之后,能够经一些我们送他到长乐宫待一个月,再回未央宫一个月,如此往复,你看如何?”

吕后唇角微抿,目光如电,看着面前的张嫣。

张嫣立于殿上,淡淡的回望,婆媳二人的目光在殿中撞上,她的目光明亮,毫无畏惧退缩之意。

吕后看了一会儿,垂下眸去,淡淡道,“既然皇后这样说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

夕阳余晖将未央宫西天渲染成一片嫣红色泽,满宫的亭台楼阁都被这样的暮色笼罩,仿佛披上了一层绯色薄纱,十分漂亮。

自当日两宫之间的复道损毁之后,刘盈出于心结,再也不肯重建复道,此后天子和皇后来长乐宫朝拜吕太后,便回到从前复道未立时的老样子,由宫中黄门事先出宫呼警跸,遣散章台街的百姓,一切准备就绪,御驾才从未央宫东阙出来,进入长乐西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