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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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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未央宫东阙,刘盈索性弃了辇,和张嫣走回椒房殿。桐子卧在温娘的怀中,瞧见这样的美景,兴奋的啊啊直叫,十分开怀,

“阿嫣,刚刚在长信宫的时候,我真担心你和母后又吵起来,”

刘盈执着张嫣的手笑着道,“你将桐子看的和命根子一样,我以为你是都不肯将桐子让出去一星半些儿呢后来却答应和母后轮流抚养桐子,倒让我十分意外。”

张嫣侧目看他,嗔道,“呀,原来就是我舍不得桐子么?陛下就舍得了么?”

“舍不得。”刘盈笑道,“我哪里就舍得了?”笑着看着桐子,时至今日,他有阿嫣陪伴在身边,又得了桐子这个宝贝,着实觉得满足,对身边的一切十分珍惜,不愿意去回想那些不如意的事情。

他回过头,瞧着落在身后的张嫣,奇道,“你这是了,不肯走了?”

张嫣停住脚步,看着刘盈,暮色中,她的面色显得有三分奇异,三分悲凉,轻轻道,“陛下竟还不么?母后已经病的不轻了。”

“你说?”刘盈霍然色变。

“陛下别去。”张嫣一把抱住他,急急道,“母后要强了一辈子,是不肯在这个时候被的亲人看轻的。这才每次见咱们的时候都强撑着,又让长乐宫人将她的病情瞒的死死的。便是我,若不是董御医无意间漏了些话头,我也是查不知的。”

“咱们回沛郡前,母后已经晕倒了两三次了,这些日子,也常常心悸失眠,看着很不好。”

刘盈木然了良久,方轻轻问道,“御医说?”

“御医说是早年病根留于身骨之中,这些年来,又常常殚精竭虑,多虑少眠,”张嫣轻轻道,“若不精心调养,只怕……”

刘盈在原地站了良久,方轻轻道,“是我不好。”

他负手回头,看着长乐宫的方向,那儿的高台楼阁绵延,角宇飞翘,在昏暮的天光下,如同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庄严而肃穆。他和母后在长乐宫的前半生生涯并非十分愉快,“若非我这个不能为她庇解一切忧思,母后又何至于思毁伤身至此”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拖曳在地上,分外疲惫,张嫣看的难受至极,抱住刘盈,喃喃道,“持已,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夫妇二人站在禁苑之中,身边宫人早就知机,避退的远远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绞在一起,看上去亲密异常。

过了好一会儿,刘盈才从悲伤中恢复,冷静道,“你说的对,母后的性子,我这个做的最清楚不过。她既不想让我们,我们便装作不就是。只是咱们日后应当多盯着御医诊治母后的身体,也对母后更孝顺一些,母后倘若有心愿,能顺着些她的意思,就顺着些她的意思吧”

“这还用你说不成?”张嫣睨了他一眼,“母后不仅仅是你的母后,也是从小疼爱我的阿婆呀,我当然也希望她能过的好。”

她抿嘴轻笑,声音清脆道,

“我想过啦,母后心疼桐子,我也十分乐意桐子能够稍解她病重的沉郁。桐子现在还小,母后病中精力不足,照顾不,等他稍稍大一些,便让他去多陪陪他的大母,我们也时常接他,不至于太过想念。”

“这样的确最好。”刘盈点头,执着张嫣的手,慨然笑道,“阿嫣,能得汝贤妻,是我的幸事”

夏五月辛未,天子下诏,请朝堂百官议立太上皇妃昭灵及高皇帝兄姐武哀侯与宣的尊号。群臣大议之后,由左丞相陈平上书,请尊昭灵为昭灵后,武哀侯为武哀王,宣为昭哀后。

椒房殿中,张嫣吩咐温娘道,“好好照顾二皇子,我虽时时念着他,但毕竟有时候可能顾不。二皇子身份贵重,你作为他的乳娘,是最贴身照顾他的人,二皇子好了,他长大会记你的好,我也念你的情。但若你有私心懈怠的,我也绝不会轻饶你,可记得了?”

温娘神色恭戒,深深伏拜下去,“谨诺。”

张嫣问道,“这些日子,大公主样?”

楚傅姆笑着答道,“大公主十分懂事,近来已经学完了《急就篇》,开始随桑娘读诗写字了。”

张嫣的唇角微微翘起,起身道,“我看看。”

繁阳公主居住的椒房殿偏殿布置的十分明丽,绛色的罗纱帷幕随着从打开的支摘窗中吹进来的初夏南风而轻轻扬起,荡漾出水波一样轻盈的褶皱。好好坐在锦榻上,执着一支紫霜毫笔,伏在朱漆螺钿楠木书案上写着。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仿佛每天都在抽长着个儿。张嫣瞧着好好,仿佛比年前又抽高了一截,身着一件白色冰纨绫衫,领缘袖口绣着同色线暗花,绯罗长裙宛如野地里开的活泼**的花朵,身肢窈窕,已经初现动人风姿。

张嫣望着的女儿,忽然有些不记得,在她这个年纪,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侍立在殿中一旁的桑娘和白果瞧见张嫣,连忙想要行礼,张嫣打了一个手势,悄悄的走到好好身后。

好好看见了投在雪白纸笺上的影子,抬起头来,面上露出欢喜神色,唤道,“阿娘。”

张嫣抱住女儿,笑道,“好好在画呢?”

“没,”好好陡然害羞起来,忙回身趴在案上,将纸笺上的涂鸦遮住,“阿娘不要看啦。”

张嫣作势道,“真的不给阿娘看?那阿娘可要走了。”

好好噘着唇好一会儿,终究将身体让开,露出了书案上的纸笺。

笺上画着的是三个人,两大一小,手牵着手在一起,仅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画风十分稚嫩可爱。

“哟,”张嫣忍不住笑了,问道,“这画的是呢?”

好好指着右边大一些的人道,“这个是阿翁,”指着左边稍微小一些的人道,“这个是阿娘,”中间那个小小的孩子“是好好。我们一家人亲亲爱爱的在一起。”

张嫣扑哧一笑,瞧着好好的神情,连忙拼命忍住了,赞道,“好好画的很好。可是没有画弟弟呢?”

好好犹豫了一下,低头道,“阿翁阿娘有了弟弟,就不要好好了。”情绪十分低落的样子。

“谁说的?”张嫣嗔道,将好好抱在怀中,“阿翁要是他最心爱的女儿这么,可是会难过的哦呐,桐子弟弟刚刚生下来呢,这个时候最需要人照顾了,好好像桐子这么小的时候,阿娘也是时时刻刻盯着好好的。可是,阿翁和阿娘都不会忘记好好的。”

好好疑惑的看着张嫣,“真的?”

“真的。”

好好吁了一口气,神色就活泼起来,抱怨道,“可是我上次去看桐子弟弟,桐子都不跟我?”

“……弟弟还小呢,等弟弟再长大一些,就会和好好了。”

好好想了想,扑到案上,提笔在画上添上一个更小的人儿,自言自语补道,“阿翁,阿娘,好好,还有桐子弟弟,我们一家人亲亲爱爱的在一起。……啊,对了,我把团子哥哥也补上吧”

张嫣听到最后一句,唇角刷的一声往下撇。

“皇后娘娘,”回到寝殿的时候,荼蘼上前伺候着她换了一套素绿色的燕裳,翼翼的劝道,

“大公主还小呢,等到她长大了,便哪个是她的亲近手足,哪个是旁人了。”

张嫣杏核眸微微一扬,“我不跟她小孩子计较。”

但您这音调听着,和小孩子也没啥两样,荼蘼在心中腹诽着。

张嫣接过了石楠递茶盏,在唇边饮了一口,放在一旁案几上,唤道,“冬寿。”

一身朱色女官服饰的女史沈冬寿将手中的彤史合上,从缄默的椒房殿角落中行出来,对张皇后拜下去,“不知皇后娘娘唤奴婢有何事吩咐?”神情恭敬。

张嫣凝神想了一会儿,迟疑问道,“你是宫中女史,负责记录教导妃嫔们的言行规则,对掖庭那些妃嫔是最熟悉不过的,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你:若我给掖庭中那些女子一笔钱财,让她们离开未央宫,你觉得她们会愿意么?”

沈冬寿蓦然抬头,望着张皇后,“皇后娘娘这么问是意思?”

张嫣心中微存一丝疑惑,却依旧还是道,“虽然陛下并不希望太多人,但以你我的交情,我也不打算瞒你:之前我觉得宫中徒留那些形同虚设的嫔御在掖庭,虚掷年华,未免有些可怜,便向陛下求情,想将她们放出去。我刚刚生下二皇子的时候,陛下在产房里答应了我。我如今想着手办这件事情,想问问你的意见。”

张皇后娓娓说着,声音回响在沈冬寿的耳边,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沈冬寿的身体因着极度激动而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砰的一声跪在椒房殿大红团花地衣之上,道,“奴婢恳求皇后娘娘一件事情,”声音清亮而决绝

三零三:旧事

张嫣心中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凝神看着自己扣在朱红茶盏的手指,洁白如栀子花盛放,精致美好。她沉默了一会儿,方问道,“哦,你想求我什么?”声音轻忽,略带了一丝飘渺。

沈冬寿眸中沁下泪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维持勉强的平静,“奴婢少小入宫,在宫中待了十多年,到如今已经有二十九岁,早已经厌倦了宫中的生活。求皇后娘娘恩准,放奴婢出宫吧”说完深深的拜了下去,不肯抬头。

张嫣坐在椒房殿中厚重华丽的锦榻上,望着殿中沈冬寿深深伏叩抵地的身影,声音十分奇异,

“沈女史,我们相识也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这些年,我和你也有几分情谊,你若真的久有此心,平日里若向我提起,我虽爱惜你的才华,到最后却还是会应下,为什么你却直到今天才说出来?”

沈冬寿伏跪在地衣上的身体微微颤抖,显见得内心思绪极为激烈,过了良久,方抬起头来,对着张嫣诚心行了一个再拜大礼,“皇后娘娘,奴婢当年曾犯过一桩大罪过,欺瞒了娘娘这么些年,如今甘愿向娘娘请罪,领受处罚,只求皇后娘娘看在奴婢多年随侍在身边的情分上,饶恕奴婢一命,放奴婢出这座未央宫。”

“哦?什么罪过?”

沈冬寿面上闪过些微恍惚神色,最后毅然,朗朗的声音响彻椒房殿,“臣私篡彤史,犯有欺君之罪”

椒房殿檐牙高啄,朱红色罗锦帷幕悬施于殿中柱梁之上。楠木十八枝青铜宫灯烛火微微摇晃,将张皇后的剪影映照的分外肖薄,静默不发言语。

“那还是前元二年的时候的事情,”沈冬寿眉目间一片豁出去的神色,既然已经决定吐实,她便再不犹豫,将当年旧事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娓娓道来,

“那时候皇后娘娘还没有进宫,先帝戚夫人和赵隐王先后为太后所患,遭遇不测,大家与太后闹的十分不愉快,肆意于酒色之间,常在未央长乐二宫中随意临幸宫人,宫中彤史记录十分凌乱。那一日,我在彤史馆整理竹简,忽听见馆外动静,便走出去好奇看看……”

尘封多年的记忆被再度翻起,沈冬寿的面色一瞬间极为复杂,仿佛有些抗拒,也似乎有些苦涩幽怨,静默了一会儿,方继续道,

“……事后奴婢十分害怕,因着先前被大家临幸的那些宫女随后都被太后派人处置了,再也没有回来,奴婢不愿落到如此下场。且奴婢亦是良家出生,在家之时自幼也与一位表兄感情十分要好,表兄曾戏言,待到长大了,定上门向舅舅提亲,迎娶我为妻室。虽然后来因为家中贫困将我送入宫中而成为空谈,但这些年来,我一直记在心中。女史馆地方清幽,除了陛下身边的一位小黄门,和负责记载彤史的师傅,并无旁人看见,我左思右想之下,干脆大了胆子求了师傅,将此事隐瞒了下来,没有记入彤史之中,当时那段日子未央宫中行迹混乱,那位小黄门果然如我所料,没有记下我这个宫人,后来师傅去世,我便接任了女史,在皇后娘娘身边记录彤史……”

她抬起头来,看着张皇后,

“我这些年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自知陛下一颗心都系在皇后娘娘身上,对世间其它女子都再不肯顾上一顾。我对陛下亦从无非分之想,只是自来宫中宫律,被君王幸过的女子一辈子都不得离宫,我身为女史官,本最当明白宫中女子的规矩准则,却犯下此事,明知故犯,本已经当罪加一等,再不敢违背此律,早已熄了这份出宫的心思。如今闻得皇后娘娘一片慈心,竟肯恩放妃嫔出宫,冬寿余生惟愿重得自由之身,还请皇后娘娘成全。”将右手压左手,额头抵触在手背之上,深深伏拜下去。

张嫣面上微微泛起一阵红晕,道了一声,“你起来吧。”声音极不自然,掩在广袖之中的手指微微颤抖。

……

“皇后娘娘昨儿不还好好的?”刘盈沿着两宫之中一条长长的永巷进入后宫,大踏步的进了椒房殿的大门,在朱檐画廊上匆匆行走,带起广袖一阵风,

“怎么忽然就不高兴起来了?”

“奴婢们也不知道呀,”管升小跑步的追着他身边行走,“只听说今儿皇后娘娘去看了大公主,回来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不知怎么,就发起脾气来了。”

“大家,”椒房殿中的宫人见玄裳峨冠的天子进了殿,纷纷禀声敛气的屈膝下拜。

刘盈刚进了寝殿殿门,便被迎面的瓷枕给扔了出来,张嫣愤怒的声音从殿中传来,“你给我出去。”

“阿嫣,”刘盈接住瓷枕,愕然不已,“阿嫣,你这是怎么了?”

“你还敢问我怎么了?”张嫣冲出寝殿,握住珠帘,一身明艳的朱红锦衣将杏核眸子中的怒火映衬的愈发明艳,“我还想问你究竟做了什么呢”望着刘盈,眸子瞬间红了一圈,负气道,“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你给我出去。”

“阿嫣,”刘盈被妻子的怒火发作的晕头转向,他从未见过阿嫣如此蛮不讲理的发作,几乎有了几分泼妇之风,无奈抚额道,“你便真要朝我发脾气,也总要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

张嫣站在珠帘下,露齿冷笑,神情讥诮,“我怎么敢对你发脾气?我发什么脾气?”她看着面前自己最爱的男人,这是她的丈夫,一向自诩他们夫妻情深,在帝王家是一对难得的恩爱夫妻。但他今天却让自己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之下,让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丈夫过往的女人面前,失态的差点下不来台。她越想越气,一双杏核眼红肿的像个核桃一般,寒声道,“刘盈,我喜欢你,不计较你从前的事情是因为我喜欢你,但也不代表着,你可以把我当傻子耍”甩了珠帘背身回殿,再也不肯见人。

刘盈一头雾水,问椒房殿中的宫人道,“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殿中扶摇和石楠等人面色发白,将头深深的埋下去,恨不得没有生耳朵嘴巴,什么也没有听见,一句话都不敢说。楚傅姆叹了口气,上前道,“还是奴婢来说吧。”

“大家,”楚傅姆缓缓道,“你也别怪皇后娘娘,娘娘今儿是受了大刺激。”

“今天皇后娘娘在殿中召见沈女史,想要问问女史对遣散掖庭妃嫔的意见。沈女史听了这件事便跪了下来,恳求皇后娘娘放她出宫。并向娘娘禀了一件旧事,她曾在前元二年女史馆被您临幸,虽彤史上没有留下记载,但久苦其事,不能自请出宫。如今听了娘娘德政,甘愿自请受罚,只求能出宫回家。”

刘盈愕然,“你说的可是那位经常随侍在阿嫣身边的女史?”

楚傅姆应道,“正是。”

刘盈在殿中顿了一会儿,方轻轻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椒房殿中一片静默,角落里的饕餮鎏金香炉中吞吐着袅袅香烟,刘盈在张嫣寝殿的珠帘外站了一会儿,回想起沈冬寿,却只依稀记得一个极为端肃模糊的身影,至于面容什么模样,却是早就记不清楚了。他叹了一口气,掀帘进殿,来到妻子身边,道,“阿嫣,我真的不记得这件事情,你别生我的气了”

张嫣不肯理会她,恨恨的转过身去。

刘盈在心中再度深深叹了口气,重新起身,走到张嫣的面前,按住她的肩膀,重重唤了一声,“阿嫣——就算是刚刚听楚傅姆说了这件事情,我也想不起来。那是得了你之前的事情。”说起这件突然之间知闻的事情,他难得有一丝尴尬,轻声道,

“你知道,那段时间,朕还年轻,又遭逢一些变事,着实荒唐了些。”

他的力道用的颇重,张嫣躲避不开,抬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含恨,渐渐沁出一滴泪来。

这泪水仿佛灼到刘盈的心里去,烫了个疤,还在丝丝心疼。从前的那些女子容颜生死皆不能让他动容,但阿嫣的一滴眼泪便能让他心魂失守,他狠狠揽住张嫣,慌乱道,

“阿嫣,你别生气。从前那些已经过去了,我只知道,从云中得了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发誓与你相守,再无二宠,掖庭中那些女子的债,我来背。我只希望你能在我的护持下,幸福一生,不用掉一滴眼泪。”

“是么?”张嫣终于开口。神情冷静而犀利,

“我知道那是你从前的旧事,也不想拿这个和你和自己生气,为难我自己。所以,就算我好好的从外头回来,忽然知道你多了一个袁美人和皇长子,我也只是自己和自己生闷气,没和你说过半分恶言。但是刘盈,”

她斜睨着丈夫,目光冰凉而微伤,“你究竟在外头留了多少风流债?这满未央宫中,究竟还有多少如沈冬寿这样你曾经临幸过我却分毫不知道的宫人?”想起之前在椒房殿中发生了场景,声音激昂起来,

“你知不知道,沈冬寿刚刚跟我说的时候,我有多尴尬,又对她有多愧疚?”

刘盈在妻子面前狼狈非常,在和阿嫣的这段关系中,他是她的夫、亦是君长,从来都是站在宠溺优容的角度上,难得有这样对她理亏之时,尴尬道,“阿嫣,对不住。”

“你何止是对不住我,”张嫣霍然抬头直视着他,“你更对不住沈冬寿,也对不住掖庭中的那些女人。持已,你是皇帝,可以说只要你愿意,这满未央宫中的女子便都是你的人,你可以随意亲近。但她们同你我一般,也都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若你能决意负担一人的一生一世还好,否则的话,随意动取,便将她的一生系在了这儿。是不是未免太凉薄?”

……

最终此事以沈冬寿妄篡彤史之故,在掖庭中受责二十大板终结。其师徐女史为同谋,念其已经身故,不予追究。沈冬寿养好伤后,便自请求去。

送别沈冬寿那天,初夏的长安城难得下了点雨,天气十分凉爽。

“臣蒲柳之姿,且当年之事早已经久远,只怕陛下当时都没有看清臣的相貌。娘娘若是因为这个缘故跟陛下生分了,损毁了跟陛下之间的情意,岂非太不值得?”沈冬寿一身青色布衣立在作室门前,将满头青丝用一块绿巾扎起,潇洒利落,望着张嫣淡淡笑道。

张嫣翘唇微微一笑,神情微郁,“无论如何,是我夫妇对不住你。”

沈冬寿微微一笑,眉眼舒扬,“娘娘,从前的事情便让她到此为止吧,此后我不想记住,也请你忘记”

三零四:放女

“皇后娘娘,”沈冬寿引出身后的一个青衣少女,向张嫣介绍道,“这孩子是我的徒弟,虽然年纪不大,胆子也有些小,但性子十分良善。我出宫之后,还请皇后娘娘多加照顾。”

十三四岁的小女史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见到冲冠后宫的皇后娘娘,神色之间有一丝敬畏,局促屈膝拜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张嫣点了点头,“起来吧。我记得了。”

沈冬寿抬头,看着未央宫外的广阔天地。她们所在之地是宫城西北的小小的作室门,门内是大汉最贵重之地,天子所居帝宫未央,里面层层绵延的是宫殿楼台,庄重肃穆;门外是熙熙攘攘的长安藁街,行人们沿着街道来来往往,一片生机勃勃的烟火气息。

沈冬寿瞧着藁街的烟火人生,面容上露出一丝欢畅的笑意,问道,“皇后娘娘上次不是问我,我觉得掖庭中的那些嫔御是否愿意离开么?”

“是的。”

沈冬寿笑道,“这世上的女人有很多种,以我而言的话,我如今已经以行动告诉了你答案。比起宫中生涯,我宁愿去看看宫外更宽广的风景。但人间事事不同,若有人贪恋宫中富贵荣华,眷恋不去。也不以为奇。无论如何,”她右手压住左手,举袖向张嫣拜了一拜,真心道,“娘娘珍重”

张嫣瞧着她眉眼间欢畅之意,不知为何,自己连日里心里的郁郁也消散了一些,笑道,“多谢你,我也祝你一路顺风”

“此趟出宫,你有何打算?”

沈冬寿笑道,“我打算先回老家一趟。”

“你入宫日久,家中只怕人事早已经淡漠,你不担心么?”

沈冬寿笑的十分洒脱,“皇后娘娘说的是。我离家日久,家中阿翁阿娘已经苍老,只怕早就不挂念我这个女儿,当年那位允诺娶我的表兄,也多半另娶了他人。但无论如何,老家总是我的根本,总要回去看看才能安心。若是能够待的住,便留在父母膝前尽孝,再不离开,若是不行,”

她柔软的面庞上蓦然涌出一种豪气,“这大汉天地这么大,难道我便不能闯荡闯荡么?”

这一刻,张嫣倒有些羡慕面前的女子,她少年时亦有走遍天下的心愿。后来有了刘盈,有了好好和桐子,便都埋藏在心里,再也不复想起。

“你……”她忽然想问一问沈冬寿,这些年来,对刘盈便真的没有一丝心动么?但刚刚出口便又停住,觉得这话由自己问出口,十分不合适。

沈冬寿闻弦歌而知雅意,笑着道,“娘娘,未央宫殿阁楼台,人间至富至贵,是娘娘的夫君和儿女生活的地方,因此对于娘娘,便是心之安处;但一丝一毫的不是我的,所以我能够抛下离开,毫无留恋之意。”

“娘娘如今膝下有子有女,又手握陛下无双爱宠,想来可能是古往今来最无双的一位皇后了,冬寿祝愿娘娘一辈子幸福”

张嫣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一路走好。”

“我会的。”沈冬寿扬眉笑道,她眉宇之间有书卷灵气,于容貌本身并不太出色,但这一刻眉眼舒扬,竟是美丽的动人心魄。

沈冬寿的事件,犹如未央宫的一个小插曲,船过无痕。

这一月的十五日,张嫣携了大公主刘芷和二皇子刘颐,往长乐宫去朝见太后。

郎卫清了两宫之中的道路,重重护持,护送张皇后的凤辇往长乐宫而去,在长乐宫外,张嫣远远的望见一人在阙门下守候。

“皇后娘娘,”荼蘼道,“那个人好像是辟阳侯。”

“辟阳侯?”张嫣愣了一愣,抬头仔细望过去。

辟阳侯审食其一身列侯官服,持着象牙笏立在长乐宫西阙阙门之下。

长乐宫门开处,一个长信殿的小黄门出来,走到审食其面前,神色怜悯,传话道,“辟阳侯,太后娘娘今日身体不适,不召见外官,你还是先回去吧”

审食其面上露出一种奇特的苍凉神色,沉默片刻,收起了手中的笏板,回头见到了张嫣的凤辇,连忙伏身参拜道,“臣审食其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张嫣抬了抬广袖,矜持道,“辟阳侯请起。”

“你这是……?”

审食其面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似乎并不愿意将自己的苦处告诉外人,只是终究抗不住对吕后情况的担忧之情,禀道,“皇后娘娘,自去岁中起,臣屡次在长乐宫外求见太后,太后娘娘从未应允。不知太后如今凤体情况如何,皇后娘娘可否见告?”

张嫣怔了怔,瞧着审食其如今的模样。

这么些年过去,当年年轻硬朗的太后身边詹事也已经变的苍老,审食其本便并非以外貌见长,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侵蚀痕迹十分显著,渐渐的便成了一个常见的干瘦老者的形象。倒也难怪自己一打眼没有认出来。

她不知为何,心中便有些可怜起来,答道,“母后自入冬后便有些消瘦少睡,不过精神还好。”

审食其目中露出欢喜神色,拜谢道,“多谢皇后娘娘。娘娘想来是要进宫朝见太后的,臣便先告退了。”

桐子“哇”的一声叫唤起来,张嫣忙低下头来,手忙脚乱的哄着,待到过了一会儿,桐子抽抽噎噎的不哭了,张嫣吁了一口气,方抬起头来看,审食其早已经是走的远了,

张嫣瞧着审食其的背影,带了一丝萧瑟颓然的意思。

“阿娘,”好好挨到张嫣身边,问道,“这位辟阳侯是什么人呀,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他,”张嫣想了想,“算是你的一位长辈吧”

这世间有些事情极是奇怪,便比如辟阳侯审食其,在他的夫人看来,自己的这个夫君薄情寡义,不仅辜负了自己,对家庭也是十分不负责任的。又比如吕后,曾与先帝誓愿来生永不相见,受尽了男子的伤,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倒颇有几分真挚之意。对对错好坏之间,这般的纠缠不清。

“哎哟,大母的小桐子。”吕后笑呵呵的逗弄着怀中的宝贝孙子。听闻了张皇后带着一双皇子公主来到长乐宫朝见,她便从病床中坐起,撑着出来,此时看着面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气神还可以。

桐子较之从前长大了一些,已经能够支愣起脖子,一双咕噜噜的大眼睛左右张望着,好奇的探索着这个新鲜而又宽广的世界。吕后抱了一阵子,吃不住他活泼好动,将他放到一旁的乳娘手中,问张嫣道,“我听说,你和陛下又在椒房殿中闹了一场?”

“是。”

“哦,”吕后挑了挑眉,“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张嫣起身,命温娘抱着二皇子退下,殿中旁的伺候宫人也随之退下,这才在吕太后面前跪下,“阿嫣自行做主,打算遣散如今未央掖庭中的那些妃嫔,和陛下商量,陛下已经答应了,

“胡闹,”饶是吕后素来知道张嫣惯来十分大胆,也想不到她竟会做出这种事情,恼怒至极,喝道,“你日子才刚刚好过不久,便又开始胆大妄为了是不是?那些都是陛下曾经宠幸过的女子,你将她们放出宫去,陛下的脸面何存?”

“母后,”张嫣抬起头来,急急道,“你听我说。”

吕后冷笑道,“你总是会说话,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说出花来。”

“母后,”张嫣慢慢道,“虽然这个世上,男儿多薄幸。可是,我总想证明,还是有那么些男子,是真诚正直的”

吕后怔了怔,没有说话,静静细听。

“这些年,母后嫌过我任性,嫌过我行止不当,却从来没有在我专宠上说过一句不是。我想,母后也是从前受了男子多情薄幸之苦,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是一个专情负责的男人。”

“陛下为人重情信诺,身为他的母亲,阿嫣觉得,你当十分欣慰才是至于那些规矩,”张嫣哼了一声,微微沉声,“我惯来嗤之以鼻,想来母后这样的刚强女子,也是不肯放在眼里的,只是母后素来最疼陛下这个儿子,才把关于陛下的事情看的特别的重。但陛下的志气脸面,当从国泰民安上来,从边疆长宁上来,从子女争气上来,若从掖庭中这些可怜女子身上来,对于陛下才真叫一个笑话。这世上,女子太过薄命,一旦踏错一步,便是一生悲苦。我只想着给她们多一个机会,也算是为桐子积一点福祉,母后,你便成全我和陛下吧”

吕后瞧着面前的女子,这个少女也算是她看着长大,当年许配给自己的儿子,也是出于重亲的想法。后来虽然阴差阳错,但总算也让自己的儿子得了一段良缘。

如今她病重难治,对于一些外事早已经心灰意冷,便干脆由着他们折腾去,挥手疲惫道,

“这算是你们夫妇的家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不管你们了”

张嫣回到未央宫,开始正式着手办遣散妃嫔的事情。

张嫣面上露出欢喜笑意,拜道,“多谢母后”

认真说起来,刘盈除了少年荒唐的那段岁月中,正式纳入掖庭中的妃嫔并不算多。王美人、丁七子先后死去,留下的低位妃嫔不过十几位,载入彤史没有封正式位份的宫女子七八位,宫女子在掖庭中闲置了多年,对如今在位的这位天子全身心都已经系在年轻娇美的张皇后身上已经认命,再加上自己身份低微、年纪已大,便是皇帝变心,也不会得到什么宠爱,留在掖庭之中也不过虚耗时光,便接受了张嫣的安排,拿了一笔丰厚的钱财,出宫去了;嫔妃中倒有一部分或留恋掖庭的富贵生活,或心中仍存在着一些痴心妄想,选择留了下来。

这其中,生育了淮阳王刘弘的袁美人,自是不可能出宫的。真正让张嫣意外的是张七子。

张七子跪伏在椒房殿中,朝着张皇后深深拜下,求着道,“皇后娘娘,木樨自愿留在掖庭,是怎么也不肯出宫的。求皇后娘娘可怜可怜臣妾,不要赶臣妾出宫吧”

张嫣坐在殿中坐榻之上,放下手中端着的琉璃莲花茶盏,问道,“为什么?”

“旁的人要留下来的,我还稍稍能理解,但唯有你,你封位的原因你我心知肚明,既从未得过陛下恩宠,又不得我欢心,此时不求着出宫谋一条新的出路,却偏偏要留下来,为什么?“

张七子跪伏在殿上,身子瑟瑟发抖,只一语不发。

张嫣心中疲惫,抚着额头不愿意再管张七子的事情,道,“想留着便留着吧。就像陛下说的,未央宫中养几个闲人,还是养的起的。”

张七子面色惨白的像一张纸,只朝张嫣拜了一拜,无声退下,退出椒房殿的时候,脚步被门槛绊了一绊,险些跌倒。

此次放妃嫔出宫的事情做的十分低调,甚至没有在前朝掀起一点风浪。

对于张嫣而言,此事到此就算告以段落。而她之所以对此事这么热心,也是出于自己对掖庭中这些女人的负疚感。毕竟无论如何,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令刘盈不再踏足掖庭,使得这些女子守了活寡。为此,她拼得让丈夫和吕后不满,千辛万苦为她们争取了一条新的出路。此后那些选择留在掖庭的女子,便是日子过的再寂寞,也是出于她们自己的选择,自己不用再心怀歉疚了

“哦,哦,桐子乖,”张嫣笑着将桐子从摇篮中抱出来,哄道,“叫一声‘娘’。”

两个多月的桐子眉目间已经长开了很多,听觉十分灵敏,一双随了他的阿翁和大母的标准凤眼的眸子,略一听见身边动静便会望过来,瞳仁黑漆漆的,十分灵动。看了看自己的阿娘,却不理会,只不住张手舞动,口中“咿咿啊啊”叫唤,没有什么章法。

“皇后娘娘未免太过心急了,”楚傅姆笑道,“正常孩子总要到一岁左右才开始叫人的。”

张嫣叹道,“不知道怎么的,我总是希望桐子快些儿长大,但若桐子真的长到足够大,想来我也就老了”

“朕的阿嫣是什么时候都不会老的。”

刘盈在椒房殿外笑道,举步入殿。

张嫣回过头来,惊喜笑道,“持已,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瞧着刘盈身上的一身藏蓝色的齐布袍子,皱眉道,“你这是……?”

刘盈笑道,“前些日子你在宫中闷的很,今儿我特意抽出空来,带你到长安城中逛逛,你要不要?”

张嫣欢喜作色,扑到刘盈怀中,“要,要,当然要。”

长安东市车水马龙,各种行当的市肆中传来当街叫卖之声,商贾百姓行于市道上,十分热闹。张嫣一身百姓打扮,瞧着这样的风景,杏核眸中呈现出一种喜悦之色。

刘盈看在眼中,微微歉疚,牵起妻子的手,轻轻道,“阿嫣,说起来,这些年,我竟没有陪你逛过几次长安城,真是对不住。”

张嫣怔了怔,回过头来,朗朗笑道,“瞧你说的,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那起子不懂事的人,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如何能够如升斗小民一样常常逛市井。持已,你已经待我足够好,如今,我有你,有好好和桐子,我很知足。”

市肆之中叫卖的妆奁首饰胭脂水粉等日常用品,张嫣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只瞧着一个摊上一些竹木雕物十分新奇,停驻脚步兴致勃勃的挑拣,辛夷听了信使的报信,走到她的身边,轻轻禀道,“夫人,武信侯府传来消息,周夫人生了一对双生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张嫣怔了一怔,把玩着手上一个别致的仙鹤笔筒,若有所思的笑道,“她倒是好运气。”

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天狗吃日啦!”声音惊骇欲绝。

三零五:日食

东市长街之上瞬间尖叫此起彼伏,百姓们惊慌失措,慌忙奔逃。

张嫣抬头看着天空。

时近正午,正是一天中太阳最烈的时候,悬挂在长安天空中的一轮赤日却恹恹无光,它的东北部不知什么时候却缺了一个角,贪婪的“天狗”正一口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太阳吞了下去。

天狗食日太过骇人,长安城中的钟鼓之声从未央宫中响起,顷刻之间,所有里坊同时应和起来。东市中的百姓慌里慌张的奔逃,不辨方向,市肆门板一间间被主人合上,里面时不时传来器具落在地上的声音,连守着刘盈和张嫣的郎卫一瞬间都慌了神色,来不及看住雕肆前的主子,张嫣被奔逃的百姓冲散开了几步,好容易站稳了脚步,天空骤然一黑,竟是空中的太阳整个被“天狗”给吞了下去,长安城顿时陷入黑夜之中。

张嫣回过头,向着刘盈站立的方向,正想要出声叫唤,忽听得刘盈回过头来,寻不到自己,扬声叫道,“阿嫣,阿嫣?”

张嫣怔了怔,忽然便觉得所有的动静都堵在喉间,站在原地,忽然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阿嫣,你在那儿?”

那厢,刘盈寻不到妻子,向着张嫣原来站立的方向奔过去,继续唤着妻子的名字。他的声音里和在东市钟鼓的背景声中,充满了惊惶,她甚至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恐惧意味来。

他在恐惧什么?

张嫣不懂。

这些年,他们夫妻风雨同舟,琴瑟相和,到如今,膝下也已经有了好好和桐子,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这一刻,张嫣站在满街繁华散去的空旷人群中,发现自己第一次无法猜透枕边人的心思。

天狗食日后的长安城仿如陷入真正的夜色,五尺以内看不见对面的行人。刘盈急急吩咐身边的郎卫,“快去找皇后娘娘。”

郎卫们惊急起来,应了一声,散开来,在东市四处寻找张皇后的下落。没有人知道,她就站在离他们身边四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的行动。刘盈站在原地焦急的等待着郎卫传回她的消息,坐立不宁的动静显见得心思十分焦躁。

这个时代的人信奉“君权神授”、“天人合一”,认为“天”是一个有意志、有人格的神,它支配着人间,并通过星象上的变化给人间以预兆和警告,只有“日不食、星不悖”才是“太平盛世”,而“天狗食日”,便是上天对人间帝王最严重的一种警示,若天狗将整个太阳通通吃掉了,便代表人间君主失德。

便是如今做了皇帝的刘盈,也是自小接受的这种教育,深信不疑的。

但纵然如此,刘盈也绝不该表现的这般惊惶,他的模样,看起来,好像在害怕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发生一样。

张嫣心思沉重,费力举起一双似灌了铅的腿,慢慢走到刘盈面前,睁大一双杏核眸,想要看清他面上的表情。但这“夜色”太过于漆黑,她费尽了全身力气,只能看得到模糊的轮廓,其余一无所得。

刘盈察觉到她的动静,怔了一怔,开口问道,“阿嫣,是你么?”

张嫣没有回答。

太阳被天狗吞在肚子里,待了这么一会儿,早已经耐不住,勉力挣住一线天光。长街之上也恢复了一点点光度。刘盈借着黄昏暮色一般的天光,看清了面前女子的容颜,倭堕髻如乌云一般堆在头顶,远山一样的淡眉,杏核潋滟,不是张嫣又是哪个?不由又惊又喜,狠狠一把抱住妻子,“阿嫣,”声音含着紧绷之后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懈怠,

“还好,还好你还在。”恍如虚脱

张嫣将粉脸深深的埋在刘盈怀中,轻轻的答道,“嗯。我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

天狗食日的速度很快,吐出来的速度也很快,不过片刻,东市的光亮又更盛一些。驻扎在长安城南的南军士兵纷纷被坚执甲的出来,在长安城中维持秩序。四散出去寻找张嫣的郎卫也远远的瞥见了她的身影,悄悄转了回来,在暗处守候。

刘盈抿紧了嘴唇,恢复了天子的冷静和仪容,放开张嫣的手,“立即回宫”神色严肃端然。

含光阁,袁萝一脸病容,倚在寝殿中的榻上,忍耐道,“……还请你回去转告师傅,让他再等待一阵子。袁萝自有方法行事乌兰,给公公奉茶。”

兰屈膝应道。

“算了吧”小黄门拨开宫人奉上来的茶水,“美人娘子,奴婢代师傅忠告你一句,心大是好,但也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办的成事。你拿着前事胁迫我们师徒,但到如今也没有什么章法。二皇子如今都快百日了,你难道打算等到二皇子一百岁,再出手对付中宫,扶持你的宝贝儿子么?”

袁萝眸中闪过一丝怒色,勉强忍了,笑着道,“如今张皇后势大,我们只能避让风头,但我总是能够找到对付她的时机的……”

话音刚落,含光殿中的天光猛然黯淡下来,殿外宫人惊叫之声此起彼伏,只有室中两根蜡烛依然发出莹莹的光,光芒柔和。袁萝一张没剩多少血色的脸惊的惨白,睃着乌兰道,“出去看看怎么了?”

乌兰抖抖索索的应“诺”,出殿探看,惊呼了一声,奔回来跪在阁中,“娘子,天狗食日了。”

“天狗食日?”袁萝愕然片刻,忽的面上涌起一股极艳的血色,扬起下巴俯视着小黄门,“回去跟你师傅说,准备开始行动了。”

“哈哈哈,”她笑的极是张狂,“你说,我等了这么久,都找不到对付张皇后的法子,偏偏这时候,天狗食日了,这不正是老天给我的机会么?”

太阳完全挣脱了天狗的束缚,重新在长安城上空辉照出万丈光芒,各里坊的钟鼓声渐次平歇,百姓们恢复胆气,重新走出家门,天子也回到了宣室殿,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但这场天狗食日,所造成的影响,远不止于目前所看见的。

“天狗食日”一事发生,便代表天神对人间君王十分不满,但一国之君当然是不可能做错的,只能由执掌朝政的宰相出来背这个责任。从先秦开始,便形成惯例,若逢此情况,必有一宰相自请致仕,以平息民心议论。

自故安国侯王陵重病致仕之后,如今大汉朝堂上有两位宰相,左丞相陈平,和右丞相周勃。绛侯周勃是武人,虽摄丞相之位,却对政事不太精通,朝中大权悉数落在左丞相陈平手中。因此这一次天变,便毫无疑问该由左丞相陈平负责。

一时之间,满朝官员的目光都投到了曲逆侯陈平的身上,曲逆侯陈平却依旧眷恋于治国丞相的风光,迟迟不肯递上自请致仕的折子。

朝堂之上风云暗蕴的时候,张嫣独自一人在椒房殿中用拨浪鼓逗着桐子宝宝,“桐子,你说你阿翁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桐子不懂自家阿翁阿娘九曲回折的心思,咿咿呀呀的叫着,一双墨灵动的凤眸追逐着张嫣手中的拨浪鼓,咯咯欢笑的童声响彻了整个椒房殿。

张嫣将一双好看的远山黛眉微微颦成两弯笼烟,这几日,刘盈来去匆匆,眉目之间心事深重,虽然每晚都会回椒房殿安寝,但明显的,心情比从前低沉了很多。

当日天狗食日发生的时侯,自己不过推揉开了几步,他却觉得自己会在他的身边忽然不见,这本身就已经十分荒谬,以为自己走失的时候,惊惶失措太过,后来发现自己平安的时候,又显示的太安然。这些现象无一不表示着,他的心事和自己相关。但自己如今万事俱足,好端端的陪在他身边,桐子又十分健康活泼,究竟有什么能够让他这般担忧害怕的呢?

她脑海中思绪乱糟糟的,始终想不出头绪,忽然觉得手中一轻,拨浪鼓已经被桐子宝宝扑上来夺了去,自己却握不住,扑啦一声落在地上。桐子宝宝十分疑惑,看了看阿娘,看了看手中空空,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桐子乖……”张嫣连忙哄着道。

桐子耗尽了精力,沉沉的睡去。椒房殿外的天光渐渐暗淡下来,殿中十八枝宫灯烛光发出莹暖光芒,张嫣问道,“石楠,什么时辰了?”

“娘娘,”石楠回答的声音恭敬的传来,“已经到酉初了。”

“酉初?”张嫣皱起眉头。

平日这个时候,刘盈早就回椒房殿了,但自天狗食日发生以后,这几日,他却回来的十分晚。

她吩咐道,“遣个人去宣室殿问问管升,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石楠屈膝恭声应下,侯了一会儿,回来答道,“娘娘,宣室殿的王喜说,陛下忙着处理一些朝事,要再等一等才能回来。”

张嫣沉默了片刻,应道,“知道了。”

她沉吟道,“陛下忙的这么晚,只怕晚膳也没有怎么好好用。让岑娘熬一份山药牛肉羹,遣人送去给陛下做宵夜吧”

扶摇拎着朱漆绘鸿雁提梁食盒在宣室殿外侯了一会儿,见黄门王喜走出来,笑着对她道,“陛下宣你进去。”

她连忙应了,随着王喜进了宣室殿,宣室殿中铺着的厚重玄色地衣踩在上头柔软无声,缁色陈留锦帷幕悬在殿中柱梁之上轻轻束起,内侍和侍中行走其间俱都小心翼翼,气氛庄严而肃穆,不由禀声敛气,对着坐在上首的皇帝拜道,“奴婢见过大家。”不敢抬头。

刘盈抬起头来,道,“起来吧。是皇后娘娘让你来的?”

摇将食盒放在膝前,轻轻答道,“皇后娘娘听说大家政事劳累,特地命椒房殿厨房做了一份山药牛肉羹,说是这羹补气益中,让奴婢送到陛下这儿,给陛下做宵夜。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道,“端上来吧。”

管升接过扶摇手中的食盒,提到刘盈的案侧。将食盒盖揭开,端出山药牛肉羹,奉在刘盈面前。这碗山药牛肉羹尚冒着腾腾热气,火候熬的极老到,刘盈望着食料丰足、色泽浓郁的羹汤,面上神情微微有些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方取了一旁的铜杓,一口一口的吃着山药牛肉羹。

扶摇在殿下悄悄的抬起头,见山药牛肉羹已经被用尽了,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待到刘盈忙完政事,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荼蘼迎出来,在刘盈面前屈膝礼拜,轻声提醒道,“大家,皇后娘娘已经睡下了。”

刘盈轻轻问道,“二皇子如何?”

荼蘼笑着道,“二皇子今儿在椒房殿和皇后娘娘玩耍了一会儿,累的狠了,已经是睡下了。大公主晚上来向皇后娘娘问了安,如今也回了寝殿安歇。”

刘盈点了点头,进了寝殿,打起放下的朱色四阿顶绣合欢花帐,便见了卧在被衾里的张嫣。

她侧卧在榻上,已经睡的迷糊了,一张明艳的脸蛋红扑扑的,青丝散乱落在身下,长长的睫毛披梳在眼睑之上,慵懒恬淡,像个不沾惹凡尘的精灵。

这是他珍而重之的阿嫣,是他这辈子最深爱的女子,他发过誓,要一生将她捧在手心,不让她遭受一丝苦楚。刘盈眸中浮现毅然之色,无论如何,他总要守住自己对阿嫣的誓言,护住阿嫣,将所有的风雨倾袭都挡在这座椒房殿之外。

……

张嫣睡的迷迷糊糊的,朦胧觉得身边传来一些动静,不一会儿,身边睡下了一个人,熟悉的男子气息在自己的鼻间萦绕。呢喃唤道,“持已?”

“我在。”朦朦胧胧中刘盈回答的声音传来,温柔坚定之中带着浅浅的叹息,穿越耳朵径直传达到她的心灵之上。

她在睡梦中的唇角便翘起来,安心下来,将自己的身体挨到丈夫怀中,揽住他的肩膀,含含糊糊的吻上刘盈的唇角

三零六:失德

“阿嫣,”刘盈按住她的肩膀,避开道,“我今儿累了,咱们先歇下吧。”

张嫣睁开眼睛,看了刘盈一会儿,应道,“好。”

中夜的月光照在椒房殿的飞翘如鸟喙的眼角之上,好像霜雪一般洁白冰冷,本应陷入沉睡的张嫣却悄然坐起来,就着床边点燃的两枝着暗色灯罩的宫灯灯光,瞧着刘盈,他静静睡在自己身边,纵然在深夜梦重之时,一双剑眉依旧紧紧的皱着,仿佛有什么深重的事情烦心环绕一般。

张嫣伸手,想要替他抚平眉角,却在即将触及的时候,缩了回来,怕惊醒了近日疲惫的他难得的深眠,低声道,“舅舅,你到底是在为什么烦心呢?”

夜色深重,椒房殿中除了刘盈和自己的清浅呼吸,再无旁的余音。

刘盈的浓眉忽的皱的更紧起来,面色也变的痛苦惶惑,仿佛梦到十分可怖的事情一般,唤道,“阿嫣,”“阿嫣,”声音急促。

张嫣怔了怔,忙道,“我在这儿,你怎么了?”

“若当真有罚,便降在我一人身上罢,不要伤了阿嫣。”刘盈急急的说道。

张嫣伸出去摇晃他的手便这么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面颊上的眼泪刷的一声便下来了,整个心中一时间只反复回播着一句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这些日子,刘盈这般反常的表现,竟是为了这件事情。

天狗食日,寓意的是君主失德,却原来,刘盈竟是真的信了自己失德,并且觉得这失了的德行,是应在他和自己的爱情上。

绮年玉貌的年轻男女,她曾深深地倾慕这他,他也并非对自己不动心,却因着相互间的亲缘关系,怯而退步。

亲缘二字,在外表现为伦理,在内则为血缘。

纵然后来现实揭晓,她另有生母,与刘盈并无血缘之亲,但在世人公认社会伦理上,他们还是一对舅甥,与血缘并无丝毫关系。她当初心灰意懒,悄然远走,隐在云中,本以为他们二人的夫妻缘分今世已经是断了的,却没有想到,他追到云中,与自己做了一对真正的夫妻。

那一日在云中,他们第一次燕好的时候,她冷笑着讥嘲他,“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你外甥女,如今你行此悖逆之事,便不怕他日遭人非议么?””

他沉默了顷刻,说,“阿嫣,如果说,得到你的身体能够留住你,那么就算是真的会遭天谴,这一次,我也会当机立断的做下去。”

原来,这竟是他的真心话。

他们夫妻恩爱,育有一双子女,她以为他们的生活十分完美,没有什么缺憾。原来并不是的,他不断都认为,他对她的爱,是带着原罪的,只是他已经太过泥足深陷,这才掩了耳,闭了眼,不听不看,强将自己留了下来。这些年来,他将一切掩藏的很好,好的将自己这个枕边人都瞒了过去,直到一场天狗食日打破了心头藩篱,这才将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浮现出来。

她以为,他已经看破了那些所谓“伦常”。却原来,他还是没有,从来没有。

“丞相可想好了?”

漏夜,丞相府后院的花厅之中,小黄门用尖锐压低的声音笑着道,“咱们双方合作,可保住你的丞相之位,我的主子的心愿也能够达成,这样好的事情,你可愿应下?”

花厅内外清理干净,空无旁人,陈平的影子映照在厅窗的砂纸之上,捻着胡须沉声道,“本相自年少之时追随先帝,对大汉不断忠心耿耿,不是你这样的奸佞小人能够随便利诱的。”

“呵,”小黄门低低笑道,带着蛊惑意味,“陈左相立于百官之顶,掌控大汉众生权柄的滋味多么美好,您这致仕奏章一交出去,这一辈子,便再也不用想着重回这丞相府了。您辛辛苦苦辅佐两代天子,屡出奇谋,能够说是没有你,就没有这大汉江山。如今只因这么一次天狗食日,便要你交出所有,以后只是一个光杆子列侯,其他什么也不是了。陈丞相,曲逆侯,你甘心么?”

“再说了,天狗食日,本就应在君主失德,您这丞相不过是推出的替罪羊罢了。与其你来背这罪过,和让张皇后来背,又有什么区别呢?说到底,夫妻一体,张皇后为自己的夫君背点罪过,不也是最正常的事情么?”

前元七年的秋七月,长安城的天气有些闷热,张嫣心思沉重,不过数日,腰肢便又减了一分,面色雪白,整个人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

“皇后娘娘,”荼蘼笑着捧着进来,“这是岑娘精心熬煮的奶白鱼羹,你从前在侯府的时候最爱吃的,多吃一些吧”最后一句,隐隐有恳求之意。

张嫣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忍她为难,接过鱼羹。

荼蘼目露喜色。

张嫣用铜杓吃了几口,将鱼羹放在案上推开,恹恹道,“我吃不下。”

“娘娘,”荼蘼着急起来,“你再这样下去,会病倒的到时候大家会担心,大公主和二皇子也会难过的。”

椒房殿外忽然传来钟鼓之声,人声音暄闹,张嫣颦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宫人还未出宫查看,楚傅姆已经是掀帘进来急急禀道,“皇后娘娘,凌室那边失火了。”

“凌室失火了?”张嫣惊讶。

凌室是宫中藏冰的处所,建于未央宫西南部,因着室掘于地下,储藏着宫城夏季用冰的缘故,从来严禁烟火,这个地方失火,便是一件看起来很奇怪的事情。

这一场火起的并不算十分严峻,张嫣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被宫中的黄门用水扑灭,只是整间屋子被烧的一片漆黑,藏冰也已经融化了大半,这个夏季的用冰可能供应不上了。

“可有人伤亡?”张嫣问道。

“回皇后娘娘,”凌室丞恭声禀道,“火势并不大,发觉的及时,并无人死亡,只有一个小黄门,因为救火的时候手忙脚乱,磕伤了胳膊。”

“那就好。”张嫣悄然安心,复又问道,“凌室禁止烟火,怎么好好的会起火了?”

“这……”凌室丞面色看起来有些苦,“奴婢也不知道。”

“连这个都不知道,朕要你们如何?”

张嫣回过头来,见刘盈着着晨时换上的玄色广袖深衣,大踏着步子过来。却是刘盈在前殿听闻了消息慢慢赶来,听到凌室丞的话,脸色极其难看。

凌室丞惊骇不已,噗通一声伏跪在地上,求道,“奴婢之前忙着救火,没有来得及查证此事,罪该万死,还请陛下恕罪,”身子瑟瑟发

刘盈立在凌室的残垣之前,手负在身后,在广袖的遮掩下,用力青筋累累。从齿缝里迸出来几个字,“给朕仔细的查。”

夏夜的风在一日的炎热后,终究有了些清凉之意,吹拂在张嫣的青丝和刘盈的广袖之上,轻悠悠的,张嫣凝目看着十步开外的刘盈,这些日子,他虽然每天都会回到椒房,却早晨走的极早,晚上回的极晚,算起来,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跟他仔细说过话了。他极难看的面色之下,整个人也消瘦了不少,只一双凤眸十分的精神。

“你也别太劳累了,”她忍不住劝道,“凌室被烧了,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如今也已经被扑灭了,也没什么伤亡,不用太担心。”

刘盈愣了一会儿,低头瞧着妻子,欲言又止,最终之余下一双诉尽纠结的眸光,道,“阿嫣,你放心,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护你周全的。”

语毕,他转身打算回宣室殿。

张嫣瞧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唤道,“刘盈。”

刘盈的身影顿了顿,停下步伐,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回头。

清凉夜风吹在空阔的未央宫中,月光静静的照着地面上的两个影子,拉的那么长,孤孤单单。张嫣走上前几步,低声问道,“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嫁进未央宫,或者你没有追去云中,你的一生,会更幸福安心一些?”

刘盈的身子抖的一僵,回过头斥她道,“胡说八道,”

“你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啊?”急急说了这一句,他放缓了声音,沉沉的,像漫天的夜色,

“阿嫣,我这一生,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选的,没什么好后悔的。想要什么,要付出什么,心中一清二楚。你不要多想,乖乖的在椒房殿中,好好看着桐子和好好,外头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椒房,好好歇息多吃一些东西,不要太瘦了。”

张嫣低着头静静听着,这时节,连听他骂自己胡思乱想,她都是开心的。

待到他离开很远后,她方抬起头来,面上早已经是冰凉泪水,透过朦胧泪眼瞧着他的背影,生平里从来很坚定的心思,忽然第一次开始后悔起来。

这一段感情,开始的是她,主动的是她,若不是她的缘故,他一辈子都只会当她是个单纯的外甥女,不会动出男女感情来。也不会有这么多年的负担,以及抉择痛苦。

这样的后悔,并非是因为她不再爱他了,而是因为她太过深爱。

因为深爱这个男人,所以根本不愿意他因为自己,而遭受任何一点点负担痛苦与挫折冤枉。

这是在她自匈奴逃回来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遇到棘手的问题了,思来想去,都没有处理之道。

凌室灾第二日,大朝上出现了大量御史弹劾张皇后的奏章,言道未央宫凌室之灾为后宫失德之兆。如今天子后宫之中地位最尊,且独占君恩的便是张皇后,这失德的自然也是张皇后。又有人将之前的天狗食日翻出来,言道此兆所应非丞相失职,亦应在后宫。张皇后为帝姐鲁元公主之女,天子亲甥,不配为皇后,皇帝应当废后以消除天神之怒

皇帝应变急速,很快就有朝臣站出来为张皇后辩护,说是张皇后自为后以来,贤良淑德,为国立下不小功劳,并无失德之事。更何况,张皇后已经做了十多年皇后,如今更是连子女都生了两个,若是说天神不满应在张皇后天上,为何这十多年都不曾天狗食日,直到今年才天狗食日?

朝堂之上尚在为此事而唇枪舌剑,却已经有人把此谣言放到民间。长安百姓尚未从天狗食日的恐惧之中完全走出来,听闻此谣言,半信半疑之中,一股废后以消天神之怒的民意却已经悄然聚拢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却爆出一个惊天的消息来。

言道张皇后虽然为大汉皇后,却与匈奴大阏氏蒂蜜罗娜关系和睦,二人之间曾互通消息,十分密切。

三零七:黑手

苏摩捧着药碗立在长信殿次间帘下,听见太后的咳嗽声,并不激烈,却仿佛将肺腑捂着咳出似的,眼圈不由一红,走到吕后身边,道,“太后娘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吕后笑道,“阿摩啊,”接过药碗一口饮尽,吩咐道,“伺候我梳头吧。”

“喏。”

六神铜镜映出吕后容颜,面色憔悴,发丝雪白,吕后悠然想念起自己年轻时在楚营的时光,那时候,自己境地虽然不好,容貌也称不上美人,却对着明日充满生的希望,年月也还不算老,身边还有相濡以沫的审食其相伴。

“奴婢刚刚去西阙外见了辟阳侯,”苏摩梳拢着吕后的白发,动作极是轻柔,在吕后耳畔道,“他看起来的样子……很是颓唐难过。”

吕后目中闪过复杂神色,最后自嘲道,“我已经病弱成这个模样,再见他又有什么意思呢?便是见了,也要吓着他吧?”

“奴婢瞧着辟阳侯不是这样的人,”苏摩急急道,“他对太后娘娘是有着真心真意的。”

“好了,”吕后道,“苏摩,你不用说了。”

她的声音中少了刚才的伤感彷徨,多了一份不耐烦的声气。苏摩在她身边伺候多年,对这个女主子的毎一个呼吸意味都分外熟悉,自知不能再说下去,只得闭口转移话题,

“太后娘娘,皇后那儿,你不出面管管么?”

简单一丝不苟的盘髻梳拢妥当,一根气派贵重的黄金凤簪子最后插在上面,吕后的妆容庄重,起身沉声道,“我已然病成了这幅模样,日后的路,便该由他们自己去走。”

她扬了扬头,凤眸凌厉,“若是阿嫣她连这点场面都对付不过去,她也就没有资格在我病去之后,陪着盈儿走过这一生。那我便是这时候保下她又有何用?”重现了些许当初杀伐果断的女主风姿。

长安城风云变幻,位于漩涡中心,张皇后的椒房殿却反而处于一种奇异的宁静之中。“哦,哦,啊,啊,”才三个多月的小桐子不懂得未央宫中的低气压,快乐的度过自己清醒的白昼生涯,穿着一身薄薄的紫白叠衣,在椒房殿中的玄漆云气纹锦榻上努力的运气翻滚着,终于费尽了全身力气翻了过来,不由仰头对着阿娘欢快的笑了起来,露出口中长了丁点豁米状的牙齿。

张嫣将桐子抱在怀里,笑道,“桐子乖,我们的桐子是最厉害的了。”声音柔和。

她抬起头,望着椒房殿外,前朝宫室的绵延殿宇。

今儿又是大朝的日子。

未央前殿里,弹劾自己失德的大臣,想来不少吧?

如果自己真的扛不住朝中的汹涌压力被废,等待桐子的会是什么命运呢?

想到这里,张嫣冰冷冷的笑起来。

什么叫终日打雁,反被雁啄瞎了眼睛,自己今日,总算是尝到了这个滋味。

对于袁美人,她的感觉一直很奇特,这个女人出身低微,并没有美丽的容貌和出众的才识,也不得刘盈看重,甚至刘盈几乎没有和她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但她却有一个和刘盈共同血脉的孩子。

女人对于自己生命中扮演这种角色的女子,通常都抱着隐隐的敌意。

她不否认自己如此,相信,袁美人也同样想着自己。

纵然如此,她却从来没有把袁美人当一回事。毕竟,她是皇后,是刘盈的嫡妻和爱人,擅宠未央宫。她心中一直觉得,自己如果想要对付袁萝,就像是踩死一只虫子一样,轻而易举。但正因为如此,她反而一直不急着动手。

毕竟,无论如何,袁萝都是曾经给刘盈生育过子嗣的女子,纵然刘盈不能对之付出男女之情,但在心中,定然对其存着一份柔软心意,希望她能够一生平顺安好。若袁萝没有主动犯下大错,而自己出手为难的话,反而会让刘盈生出一些怜悯之情,与自己夫妻生出芥蒂来。

与其如此,她宁愿按兵不动,等待着袁萝出手对付自己,抓住她的把柄反击回去,才能够真正彻底的处理掉这个刘盈过去的女人,而不让自己遭受半点损伤。

她想的不可谓不好,却没有想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女人。

这位永巷洒扫宫女出身的袁美人,出乎意料,竟然拥有如此好的忍性,在自己第二次怀孕之后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忍着出手的冲动,直到这次天狗食日之际,找准了最佳时机,一举出击,竟真的将自己逼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女人,”她感喟道,“真是人世间最捉摸不透的一种生物。”

“娘娘,”楚傅姆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张嫣十分心疼,痛心道,“你别难过了,这些都会过去的,大家会保护你的。”

“是啊,”张嫣轻轻道,“他会保护我们母子的。”目光绕过楚傅姆,望着走到椒房殿珠帘外的男人,声音轻柔而又坚定,“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参见大家。”椒房殿中的宫人屈膝拜道。

“阿嫣,”

刘盈入殿唤道。

连日的思虑让这个男人看起来十分的焦悴,立在妻子面前,沉沉的眸子里映着张嫣的倒影,小小的,极为清晰。

“凌室火灾的起因查出来了么?”张嫣问丈夫。

刘盈想要说些好听的话,但看着张嫣清泠泠的眸子,只觉得假话都说不出来,只得道,“烧毁的地方多半已经成了灰烬,当时救火又是人多手杂,短时间内,只怕找不到纵火的嫌疑人了。”

“这样啊。”

张嫣道,凝神看着刘盈的眉眼。浓长剑眉,沉稳的凤眸,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刘盈较之当年早已经变化了很多,她却依旧觉得他一直是那个长乐宫中夕阳下走向自己的少年。

“你打算怎么做呢?”

刘盈,你知不知道,其实,比诸如今朝野上漫天遍野的弹劾张后失德的事情,我更委屈的是,这些日子,你对我似有似无的躲避。

我那样真挚热烈的爱着你,我相信你也是同样的爱我,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欢笑、真情、美好与值得回念的事情,这样的一切,难道就因为这一次天狗食日,你便认为是一个错误了么?

张嫣低下头,唇角微微翘起,将一旁锦榻上的桐子抱起来,笑着哄道,“乖桐子,你阿翁来看你了,来,跟着阿娘喊,‘阿翁’。”

桐子在母亲怀中欢快的笑着,抬头瞧见了近在咫尺的父亲,神情忽然激动起来,手脚乱蹬,想要上前扑到刘盈怀中。

“持已,”张嫣委屈道,“你都好久没有抱桐子了。”

刘盈怔了怔,抬头瞧着面前阿嫣一张雪白精致的脸蛋,低下头,望着阿嫣怀中桐子雪白精致的脸蛋。

这是他盼了足足七年的儿子,他有着他和阿嫣共同的血脉,他希望他能够聪明勇敢,继承自己的皇位,为大汉开创一个新的辉煌时代。

他忽然发力,将张嫣和桐子一起用力抱在怀中。

张嫣微微怔住,微僵的肩膀在刘盈的怀抱中一点一点的软化,好像遇到了春日的雪水,心甘情愿。

目前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刘盈心中有自己的章程,却也不由生出了一点害怕,若最后着实没有法子,自己当如何施为,才能护住阿嫣不受伤害?沉声承诺道,“你放心,只好好待在这椒房殿中,不要多想。”心中暗暗下了决心,若一切真到了最后关头,自己便下罪己诏,绝不让一丝风险沾惹上阿嫣。

许久之后,直到刘盈离开,张嫣坐在椒房殿中,神情略带了一丝迷怔。

“娘娘,”荼蘼唤着主子,满面都是模糊泪痕,“得了大家这句话,你便不要担心了。”

张嫣拭去了腮边的泪意,抬起头来,笑的十分讥诮,“谁说我只能够乖乖待在椒房殿里了?”目光明亮,锐气勃发。

“楚司簿,”她吩咐道,“拿我的皇后信玺,宣北军将军程安入宫。”

“阿娘,”繁阳公主从外间冲进椒房殿。

她虽不能听人言,这些日子在未央宫中,也感觉到了周边的一些违和之处,宫人们看着自己的目光十分奇怪,却在自己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的时候,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好好虽性子早慧,但还不能理解这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形势,只得避到阿娘身边寻求母亲的保护,一张精致的脸蛋上带着无措的惶急之色,“最近未央宫怪怪的,好好不明白。”

张嫣看着女儿,神情柔和下来,招手道,“好好,过来。”

她将女儿揽在自己怀中,殷殷道,“好好,人的一生难免风云变幻,纵然如阿娘这样的,今日也要遭受这种命运考验。阿娘终究不能护着你一辈子,所以你要学会自己长大,才能够保障以后的一生才能风雨无忧。”

好好歪着脑袋“听着”阿娘的话,似懂非懂,神情微微疑惑。

张嫣牵起好好的手,“今儿,你就跟在阿娘身边,好好看着,阿娘是怎么做的。”

披着鲜亮甲胄的将军在椒房殿中单膝下跪,“臣北军将军程安参见皇后娘娘。”

“程将军请起,”张嫣坐在上首榻上,淡淡笑道,“本宫此次召你入宫,要你为本宫办一件事儿。”

程安微微皱眉,拱手道,“皇后娘娘,宫中防戍自有郎卫与羽林军负责,臣属于北军,后宫中的事物不在臣的权责范围之中。”

“哦?”张嫣笑道,“程爱卿是觉得本宫这个皇后使不得你,莫非要本宫去宣室殿要一张陛下手谕来,你才肯听命?”

“这……”程安语塞,低下头去,不答张皇后的语。

张皇后声声冷笑,走到程安的军靴面前,

“凭着本宫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难道还请不下一张手谕?之所以不行,不过是不愿意走漏了风声,今儿,将军若不听本宫的命,本宫也由得你,只是你要定心了,日后莫要后悔。”

程安心中思绪电转,终究低下头去,“诺。”

长安的夜色如有重量似的,压在未央宫的层层宫殿楼台之上,位于宫城西南部的织室离之前被烧毁的凌室仅三座宫室之隔,为宫中织作缯帛和文绣郊庙之服的官署。数以百十计的官奴婢日夜在其中为皇室赶织着精美的丝帛。到了亥时,织室令吩咐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官奴婢们应了声“喏”,将手中正在织做的的丝帛放下,鱼贯离去,过了一会儿,织室中的烛火便都熄灭了。

夏蝉在掩映的花树之间吱哟吱哟的叫唤,万籁俱静。

一个黑影从暗处出来,左右张望,见织室周围没有旁人,便悄悄的行到织室的窗下,取了一支匕首,摸索着将支摘窗的横档割断,从外拉了开来,将桐油倾注在室中丝帛之上。得意一笑,点燃手中火折,便要丢入织室之中。

“大胆狂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黑影惊呆回头,见身后忽然冒出来无数汉兵,一个个披坚执锐,手中的铁戟森森的戟尖朝着自己,泛着冰冷的光芒。

三零八收场

很多年后,当一切风云结束,大汉皇朝进入新的篇章,人们回过头来,回望这一个长安的秋夜中发生的事情,不免在心中生起唏嘘之感。隐藏在宁静的长安夜色之下,众人交织涌动的心思,犹如一片迷雾,看不分明。

而在当夜,廷尉府之中灯火通明,被半夜从官署的被衾中唤醒爬起来审案的廷尉吴公坐在诏狱官案之后,面色肃然,审讯被抓获的小黄门童英,“大胆小贼,究竟是什么人指使你在未央宫织室纵火的?还不从实招来。”

跪伏在地上的童英面色晦暗不定,叫起了撞天屈,“冤枉啊,奴婢不过是手头紧,经过织室的时候,瞧着里头无人,想偷一匹锦缎出来卖钱罢了。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纵火烧织室啊”

这便是拼死抵赖了。

吴公怒从心起,冷笑命衙役将北军士兵现场缴获的浸了桐油的丝帛和火折子扔在地上,发出咣当声响,轻蔑道,“童英,你是觉得这些桐油都是水做的,还是想告诉我当时守在织室的三百北军军士眼睛都是瞎的?”

童英一时语塞,低下头去,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这种证据确凿的犯人,心中尚存着一丝侥幸,不动刑罚,是不会招的。吴公冷笑道,“来人,将他拖出去,行二十笞刑,什么时候他肯招了,什么时候停下来。”

诏狱狱吏轰然应了,将童英拖了出去,按在长案上就要行刑。童英何曾见过这样的架势,竹板还没有打在身上,就已经吓的浑身瑟瑟牙齿打颤。犹自撑着不肯招供,待到雨点一般的板子便打在身上,只觉得火辣辣的,痛的烧心裂肺,硬挺着挨了七八下,便再也支持不住,一股尿线冲了出来,尖细的叫道,“奴婢招了,奴婢招了。”

“今日的织室纵火,连同前些日子的凌室之灾,都是长乐宫的寇阿监吩咐奴婢做的。”

一轮明月悬挂在东天之上,清冷的光辉洒在长安城中,皎洁如水。纵然偶尔有一片云朵遮住了月亮的光辉,终究不过只是一时而已,待到一阵风吹起,便渐渐散了。

寇安遣退了小黄门,独自一人坐在长乐宫值庐窗前,看着静谧夜空中的月亮。

走到今日的地步,实非他所愿。只可恨他从前太过贪心,将把柄落在含光阁那个女人手中,不得不裹挟着为她做事。今夜织室之事,若是能成功,便能在张皇后废后之事上添上一把猛烈的柴火,纵然陛下再深爱张皇后,也未必能扛的住百官请愿和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如今大汉这位皇帝又不是一个性情坚毅的,多半最后便会顺从众意废后。但若是失败,他闭了闭眼睛,自己便万事皆休了

寇安等了大半夜,未央宫中仍未回话,寇安唤道,“小豆子,西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么?”

值庐的门猛的从外头推开,廷尉丞吴悠然捧着加盖了皇帝信玺的旨意入内,大声道,“长乐宫监寇安涉嫌暗害皇后之事,奉陛下旨意,即刻捉拿至廷尉处严加审查。”

宫中郎卫轰然应了一声诺,便要上前捉拿。

“慢着,”寇安大声喝道,

他起身,拂了拂衣袖道,“老夫自己走。”

吴悠然冷笑道,“还以为你是从前的长乐宫人人尊敬的阿监么?”扬声道,“还不将逆贼寇安拿下,若让他跑了,咱们可怎么向大家交待。”

郎卫们笑着应了,一窝蜂的涌上,顿时将寇安扭的动弹不得。

明月从西天落下去,一轮朝阳从东山之上缓缓升起。

刘盈坐在未央宫宣室殿上,翻看着廷尉府呈上来的审讯口供,将纸笺合上,吩咐道,“管升,宣左丞相陈平入宫见驾。”

“诺。”

宣室殿中一片肃静,内侍和侍中都放低了声音,不敢打扰了静坐的天子。百官朝臣呈上的废后奏章堆叠在殿中一旁,刘盈一封也没有观看,仿佛在静静的想着从前的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黄门尖细的声音在殿外禀道,“左丞相陈平进见。”

刘盈在殿中御案后起身,看着在殿门处除剑去履进殿的曲逆侯陈平。

高祖刘邦还定三秦之时,陈平间行降汉,此后为大汉立下了不少功劳,自大汉立国以来,二十年过去了,容貌硕美的曲逆侯陈平依旧面秀神清,形容儒雅,只是眉梢鬓角见了一些岁月的霜雪痕迹。

“陈丞相,”刘盈的声音平静而又优容,

“昨夜,未央宫中有人打算在织室纵火,幸得中尉戴安之率人抓住了纵火的小黄门童英。廷尉吴公连夜审讯,童英招供,连同前次的凌室纵火,俱是长乐宫监寇安及美人袁氏指使,此事你可知道么?”

陈平面上显出一丝愕然神色,“竟有此事?臣委实不知。”

“原来陈丞相不知道啊”刘盈淡淡笑道,声音忽的一转,变为极严厉,“那寇安曾遣人星夜至丞相府,曲逆侯可知情?百官大朝时一众官员共同弹劾张皇后失德,曲逆侯又是否知情?”

陈平面色瞬时变的惨白,自知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在皇帝的掌握之中,唇边逸出一丝苦笑,举着笏板在殿中缓缓跪下,道,“臣有罪。”

刘盈起身负手立于陛阶丹墀之上,面色亦白的像雪,望着伏跪在殿中的陈平,缓缓道,“陈左相,当年你襄助先帝,对大汉开国立有大功。先帝驾崩之前,在病榻上教诲于朕,‘萧何逝去,可以曹参为相;曹参后,可以陈平与王陵共同为相。至于此后,年事久远,朕不知也。’如今,连安国侯王陵都病逝了,朕以你为左丞相,又将绛侯周勃提升为右相。周勃一向只擅长战事,对治国并无长处,朝中百事,几乎决于你一人之手。发生天狗食日之事后,你便本当致仕,却眷恋权位,联合宫中怙恶之辈构陷中宫,以求保住自己的丞相之职,这般作为,对的住先帝和朕对你的多年信赖么?”

陈平伏跪在殿上,又愧又悔,长拜道,“老臣自知罪在不赦,甘愿领罚。”抬起头来,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颓然道,“老臣今天回去就将致仕奏章递上来。”

刘盈点了点头,闭目道,“安国侯忧心国事壮年而逝,朕至今引为憾事。陈丞相这些年来一直为国事操劳,只怕身子也不太好,曲逆是一个好地方,你递交了奏折之后,便回曲逆县养老去吧。”

陈平对着刘盈长拜道,“诺。”

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眸中闪过泪光,殷殷道,“陛下待老臣走后,当保重身体。如今大汉国运昌隆,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用的上臣的地方,只是陛下还需谨防匈奴人和吴王濞……”

……

直到曲逆侯陈平退下良久之后,刘盈坐在宣室殿,依旧维持着一个姿势。

韩长骝小心翼翼的唤道,“陛下?”

刘盈回过神来。

“快到午时了,”韩长骝道,“陛下可要宣膳?”

刘盈意兴阑珊道,“也好。”

他胃口不佳,随意吃了几口,将碗箸放在餐盘之上,吩咐道,“起驾,朕去掖庭一趟。”

一队排成人字形的鸿雁从昭阳殿上空飞过,带起斑驳日影,投射在华美的殿宇之上,凭的美丽哀凉。

乌兰冲进含光阁,神情惊惶失措,“童英一夜都没有回来,宫中一直没有传来织室火灾的消息,美人娘子,咱们不会出事吧?”

“慌什么?”袁萝恶狠狠的道。“便是再怎么样,你做出这分姿态,便能改变事实么?”

燕宁捧着药碗从帘子下进殿,低低道,“娘子,今日的药煎好了。”

袁萝接过药碗,饮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药汁比诸往日,更要苦涩三分。而到了这个地步,她还需要喝什么药?索性将药汤摞在榻旁的桧木长案上,吩咐燕宁道,“将我的展衣取过来。”

燕宁应“诺。”退出去一会儿,便捧着一套白色的衣裳进来。

汉宫制度,皇后以祎衣为礼服,鞠衣为蚕桑礼服,展衣为常服。外命妇及宫中妃嫔则以展衣为礼服,这套展衣便是袁萝的美人礼服。

袁萝望着这件庄重而柔美的展衣,眸子中显出痴迷的光芒,吩咐燕宁道,“伺候我穿上吧。”

燕宁柔顺应了,将展衣轻轻抖开,同乌兰一起伺候袁萝穿上。袁萝从榻上起身,配合的伸展双臂穿衣。这些日子来,为了找到一个留住淮阳王刘弘在长安城中的借口,袁萝一直装着重病的样子,甚至为了害怕张皇后怀疑,不吝损毁自己的身体,到了如今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然骨瘦如柴,不过是穿一件展衣的力气,已然累的气喘吁吁,不得不靠在床沿上休息。

小黄门长而尖细的声音在含光阁响起,“陛下驾到。”

袁萝抬起头来,瞧见自己此生中唯一的男人,她的儿子的父亲第一次踏进这间宫殿。

她拼尽力气起身,摇摇晃晃的拜下去,“臣妾恭迎陛下。”

刘盈看着面前这个女子,袁萝低着头,病态支离。虽然他们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但此时看着她低头的模样,他发现,自己甚至不记得她的容貌。

“为什么?”刘盈问道,

“朕自认待你们母子不足,你究竟为什么行此悖逆之事?”

“为什么?”袁萝重复道,忽的呵呵笑起来,蓦然抬头盯着刘盈,“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她本来就没有美丽的容颜,又“病”了这些日子,面颊愈发枯黄瘦削,笑声尖细而疯狂,刘盈猝不及防,竟被她的怖厉模样惊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确做的没什么对我们母子不好的地方,你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你为什么要回来?”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袁萝自知全无幸理,索性将自己多年来深藏心底、想都不敢想的念头一股脑的说出来,声音怨怼至极,“若陛下你没有回来,我的儿子就是大汉的下一任皇帝,长乐宫中住着的太后娘娘会是我,至于张孟瑛,不过是个少年寡妇而已,我要她怎样,她就只能怎样。怎么会是现在这般,我们母子屈居人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这个疯子,”刘盈怒火攻心,气的眼前一阵发黑,厉声斥道。

袁萝忽的安静下来,静静道,“疯子,也许吧。”她瞧着刘盈,忽的露出一个此生以来最温柔的笑意,“许是当我无人知晓的在永巷一个人产下团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

刘盈离开含光阁的时候,只觉得心中一片愤懑。

他自以为自己虽然独宠阿嫣,但也尽可能的给予了袁萝母子妥当的照顾,但没有想到,袁萝心中竟然存着这么深的怨怼,这么大的野心。

“让袁美人自裁吧”他吩咐道。

若仅仅只是怨怼倒也罢了,但袁萝一心认为刘弘本该是下一任皇帝,自己和阿嫣千辛万苦盼来的嫡皇子刘颐、甚至连刘盈本身,在她眼中都是夺了刘弘皇位的恶人,存了这样的念头,已成执念,是再也留不得了。

韩长骝低下头,轻轻的应道,“诺。”

含光阁留给刘盈的感觉尽是阴霾不悦的东西,刘盈急急道,“去椒房殿。”

椒房殿中,张嫣命温娘将刘颐抱下去,抬头看见刘盈匆匆的声音,娇俏笑道,“怎么了?”只觉身子一凝,已是被刘盈用力抱住。

“发生了什么事么?”她温柔问道。

刘盈喃喃答道,“没事。没事了。”

中尉戴安之为大汉北军统领,为人耿直成性,廷尉吴公则掌握刑名之事,声名卓著,这也是张嫣舍郎卫和羽林军,坚持戴安之领人埋伏在织室旁,逮着纵火的小黄门的道理。郎卫及羽林军都是皇帝的亲信,若由这二方人马经手,朝官百姓难免会以为是皇帝包庇张皇后,做的圈套假证,而绕过郎卫羽林军,由北军及廷尉操办,才能最大程度的保证公正,令百官信服。便也让之前朝官弹劾张皇后失德之事烟消云散。

至于传出与匈奴大阏氏有沟通的事情,反倒是云淡风轻的事情。

毕竟,张嫣是大汉皇后,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她产下的二皇子刘颐是最有可能日后接任皇位的皇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谁会相信张皇后会与匈奴人有所勾结呢?

待到刘盈平静下来,想起了一件奇异的事情,问张嫣道,“阿嫣,你怎么会让戴中尉去织室外头守着,好像知道有人要去火烧织室一般?”

三零九:神谕

椒房殿中一片富丽温软,厚重的朱红团花地衣仿若云端,梁柱上垂下的绛色的帐幔因着不知从何处吹进的风而拂起微弱弧度,犹如水波褶皱,一片一片荡漾开来。张嫣赤足立于其中,瞧着刘盈,目光有一丝奇异,白玉螭首腰带系住细瘦的腰肢,头上倭堕髻插着的白玉簪簪首明珠在殿中灯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朱红陈留锦深衣精致合贴,其上凤凰金丝线绣简洁气韵生动,愈发衬的她的容颜明艳妩媚,笑道,“是不是我说什么,持已都会相信呢?”

刘盈怔了怔,瞧着眼前女子的美丽风姿,如受到蛊惑,出口的声音像饮了美酒一般的醇厚,“自然。”

“这样啊,”张嫣偏了偏螺首,嫣然笑道,“那我告诉你,我呀,是昨儿个晚上梦里梦到的。”

“梦到的?”刘盈愕然。

“是啊,”张嫣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我在椒房殿里十分担忧。昨儿个晚上,你回来的又迟,我一个人在殿中撑不住,便先睡下了,梦到了一个头发蓬松的女仙,戴着一支华胜,肩膀上停着一只青鸟,告诉我说,‘近来我遭小人犯祟,有两次祸事。一次乃水火之交,应于西南方向;另一次则当应在丝帛之上,将发生于丙子日子时东南方。’嘱我当谨慎防范。然后我便醒了”

醒来后我就琢磨着:凌室正位于未央宫西南,且凌室是用于储冰的,冰属水,所谓水火之交,不正是遭了火灾么?已经是应验了的。第二次则指的是织室,而所谓天灾人祸,不言灾而言祸,便多半是人为了。待将事情想了个通透,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才召了戴中尉进宫,军将去织室旁守着,果不其然,便抓到了那个纵火的小黄门。”

事实的真相当然不是这样

前世的时候,她为了查询赵国翁主张嫣的身世,曾经通读过记载这段时间历史的书籍,班固《汉书》上曾经有过这样一段记载:“秋七月乙亥,未央宫凌室灾;丙子,织室灾。”后世有一本野史写张后之事,将宫中两次火灾附会为张后失德之征兆,十分穿凿,让她在为那个冰清玉洁的女子抱不平的同时,也对此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后来,她穿越来到这个大汉时空,过去了这么多年,嫁人生子,早已经将前世的一些事情渐渐淡忘,却在之前传来凌室火灾的时候猛然想起。虽然已经记不得具体年月,但依稀对凌室和织室相继发生火灾还有些依稀印象,而这两次火灾如此巧合,在长安天狗食日之后不久相继发生,矛头直指自己这个中宫皇后,看起来不像意外,倒很有些人为痕迹。她这才干脆赌了一把,命中尉戴安之带着北军在织室旁守候,果然撞上了来纵火织室的死耗子。

事情的真相太过飘渺,她没有打算告诉刘盈,但倒不妨碍她编些谎言哄骗刘盈。

这个时代的人既然笃信天道神鬼之说,她因为一场天狗食日而遭受了这般责难,便要用着相同的手段,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最重要的是,

她看着面前的男子。

无论从前的事情如何模样,如今,她已经是这个男人的妻子,是繁阳长公主刘芷和二皇子刘颐的娘亲,她还希望同这个男人一同走下去,完满的过完这一辈子。

若这个男人真的因为之前的一场天狗食日而对他们之间的姻缘产生自责和怀疑,她便必须要想法子,将他心中的所有负面因素都砍断,给自己和他的爱情一个毫无负担的光明未来。

刘盈的眸中露出震惊色彩,“竟是西王母梦中示警么?”

“哎,”张嫣笑道,

“竟是西王母么?那位女仙说她居住于昆仑瑶池之上,我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还是持已你告诉我,我才知道竟是西王母呢”

刘盈点了点头,道,“《山海经》有载‘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和你梦中所见女仙一致,且座前有青鸟相伴,则必是西王母无疑了”他神情一扫疲惫,看上去十分喜悦,“阿嫣,你竟然能在梦中得西王母谕示,可见得是个有后福的,自当能遇难成祥,有惊无险了

张嫣瞧着刘盈,抿嘴笑道,“陛下这么轻易就信了我说的话,就不怕我是胡乱说说骗你的么?”

刘盈道,“我信阿嫣绝对不会骗我。”

张嫣在他的目光下忽然哽咽,怕刘盈瞧出动静,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含泪笑道,

“那当然我可是出生的时候鸣雌亭侯许负曾预言‘命格极贵’的赵国翁主,是灞桥上赤眉子相面和你有秦晋之缘的张嫣。”声音渐渐低缓下去,目光迷离,分外柔和,“是好好和桐子的阿娘,是你刘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妻子”

刘盈听着她的呢喃话语,眸子越来越亮,一把抱住张嫣细瘦的腰肢,将这个女孩狠狠的揽在怀里,眉头亦渐渐舒展开来,重复道,“是啊,你是许负预言‘命格极贵’,且与我有秦晋之缘的阿嫣”

张嫣唇角微微翘起,将脸颊枕在刘盈的肩膀上,只觉得心底又苦又甜。这个男人好也好,歹也好,这一辈子,她总算是栽在他身上,一生喜乐系于他身,再也逃不得了

“阿嫣,”刘盈抬起头来,想要唤她。

“嘘,别说话,”张嫣盯着他,呢喃道,左眸微微一眨,“我会害怕呢”

她漂亮的杏核眸子像三月的春水一样,明媚的如同能够流淌出来,脸颊绯红如天边云彩,揽住他的肩膀,吻上他的双唇。

男人如受了蛊惑一般,一动都没有动,只是抱在怀中娇小的女子细瘦腰肢上的双手勒的十分厉害,颈项间喉结微微滚动,呼吸急促,双唇炙烫。

张嫣长长的睫毛如同翅膀一开一合的蝴蝶,翩跹飞舞,沿着刘盈的唇边一路吻下来,渐渐流连在刘盈的喉结之处,微含微吐,炙热的火气一路燃烧上来,烧的两个人口干舌燥,却着实舍不得离开对方对自己的致命吸引力,彼此都想要紧紧的缠住对方,直到天荒地老,永不分离。

张嫣忽觉得天旋地转,待到回过神来,已经被刘盈放在寝殿中那张极大的玄漆楠木围子大床上。

刘盈伸手去解张嫣腰间的衣带,然而不知怎的,有些哆嗦,解了几次都没有解开,索性发了狠,将张嫣的衣裳撕了开来。张嫣亦配合着刘盈,将彼此身上的衣裳退了下来,从床上丢了下去。

炙热的情欲在床第之间火速的蔓延开来,连同着彼此多日未曾亲近的隐忍,一起发作蒸腾上来,将刘盈的凤眸都烧的带了些微微的赤色,却隐忍住了,低下头去,亲吻身下亲爱女子雪白的肌肤,在肌肤上印下一个又一个暧昧的印记。

张嫣呻吟了一声,难耐的扭了扭自己的身体,细微的动作却引得刘盈的一阵呼吸急促,攻势亦更加凶猛起来。

心心相印的情人彼此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能引起一片燎原大火,烧的连皮带骨头都要销成灰烬。

张嫣迷迷蒙蒙间,听见刘盈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点细碎的笑意,“阿嫣,今儿的你,似乎特别的漂亮?”

她睁开眼睛,看着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开口问道,“你不喜欢么?”眸中泪水氤氲,如同暗夜里盛开的曼陀罗,美丽妖艳而宛转。

“喜欢。”刘盈如受蛊惑,声音低沉恍若叹息,“怎么会不喜欢?”捧起她雪一样的臀,悍然侵入。

张嫣雪白的颈项微微向后一仰,发出一声甜蜜如醴的娇吟,刘盈的炙热还没有来得及侵入到底,她的花径之中已经一阵剧烈抽搐,喷薄出灼热的液体,身体濡湿如火,死死绞住了刘盈。抵死缠绵。

……

张嫣恍惚中耳边仿佛听到了刘盈欢喜的呼唤声,“阿嫣,阿嫣”她似乎听见,又似乎没有听见,只觉得整个人如同陷在云端中一样,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连指头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

月落日升,天际的晨曦微光一点点的明亮起来,管升在帐外轻轻唤道,“已经是卯时了”

刘盈轻轻道,“知道了。”转身看着身边的阿嫣。

阿嫣沉睡在寝殿熹微的晨光下,面容恬淡,神情像是一个依恋的孩子。

便是这样的阿嫣,昨天夜里,在自己身下,爆发出惊人的美丽。

刘盈瞧着她,唇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微微的弧度,只觉得自己的心柔软的像是阳光下的一滩水,只需一动弹就会溢开来。

许是因为昨天夜里着实累着了,阿嫣睡的很沉,一双红唇泛着潋滟的光泽,闭合着的两只杏核眸子微微红肿,分外惹人怜爱,他不忍心吵醒了她,放轻了手脚,想要起身的时间,发现自己的半截衣袖被压在阿嫣身下。

刘盈没奈何的苦笑一下,索性将衣裳除下,放在阿嫣身边,自己从寝殿打起的帐幔中出来,轻声吩咐道,“伺候洗漱吧”

三一零:太子

东天的阳光斜斜的射在椒房殿的高啄的飞宇之上,张嫣从沉睡中缓缓醒过来,抱着怀中的锦衾蹭了几下,方睁开一双杏核眸。见了身边刘盈留下的中衣,面上茫然了片刻,方渐渐回过神来,嘴角便翘起高高的弧度。

“皇后娘娘,”扶摇在帘外问道,“可要奴婢进来服侍洗漱?”

张嫣道,“进来吧。”

椒房寝殿的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靡丽气息,无不显示着昨夜帝后之间曾经有过一场十分激烈的燕好。这也让椒房殿的宫人俱都松了口气,陛下和张皇后这段日子的奇怪气氛俱都看在他们眼中,心中难免有些担忧,如今看到皇后娘娘和陛下和好,方才将提起的心放下来,笼罩在椒房殿上空的乌云亦彻底散去

刘盈从椒房殿出来,唇角尚噙着欣悦的弧度。管升上前禀道,“大家,淮阳王昨夜赶到含光阁,拦住了要送袁美人上路的宫人。宫人不敢擅专,”

正在等候你的旨意。

刘盈轩眉一扬,道,“真是出息了。”

“淮阳王如今在昭阳殿么?”

“是。”

刘盈便转了前去未央前殿的方向,折向内宫,“朕亲自过去看看。”玄黑金线盘龙绣的广袖在空中扬起一个高高的弧度。

昔日富丽堂皇的含光阁如今弥漫着彻底灰败的气息,骨瘦如柴的袁美人倚在床屏上,脖颈上有这一条深深的勒痕,面色灰败,捂着唇低低咳了几声。未央黄门捧着白绫托盘立在殿门外,淮阳王刘弘持剑立在阁内,神情疲惫,唯有眸子深处漫着一丝晦涩的火苗。

小黄门尖细的禀告声悠悠扬起,“陛下到。”

刘弘浑身一个激灵,持着宝剑的手紧了紧,将手中利剑抛在殿中一旁,在满殿参拜的宫人中朝着进殿的刘盈跪拜下去,“儿臣见过父皇。”

“父皇,”刘弘哀哀请求道,

“儿臣情知袁美人罪名不浅,但她终究是儿臣的母妃,生育儿臣,抚育儿臣,儿臣实在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自尽,求父皇饶母妃一条性命,儿臣情愿接她出宫,永生永世不再入长安。”

刘盈面无表情,瞧着自己的这个长子,他一身玄色银蟒绣深衣,正跪在殿中,朝自己深深跪拜。若是袁萝犯的是旁的事情,自己只怕禁不住他这般虔诚的祈求,最后便真的饶了袁萝一条性命。只是,刘盈想起当日含光阁中袁萝最后恍若疯狂的言语,眸色冰冷下去。

袁氏已然陷入当日长安的迷梦,只觉得当日自己这个皇帝不在长安,其子刘弘为自己唯一男嗣,继承帝位理所当然,将阿嫣、桐子乃至于自己,都看做抢了刘弘皇位的敌人,一腔执念,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就算自己饶了她的性命,她也不会悔改,若是真的出了宫,日后再生出什么坏心,终究会危害到自己的阿嫣和桐子。自己也将悔之莫及

而他看着面前的刘弘,目光中有着一丝探究。

刘弘是自己的长子,生母有这般执念,那么,身为当初只差数步就能登上帝位的当事人,他对于此后的际遇,是否有过不满,对大汉帝位又有没有起过什么心思?

刘盈转头自失一笑。

有又如何?无又如何?他虽然对刘弘远不如桐子期待疼爱,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只要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他对于帝位和桐子有过歹行,难道自己这个为人父的,能够以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处死么?

“弘儿,”他开口问道,神情冷静,“你可知袁美人所犯究竟何事?”

刘弘从殿上抬起头来,嗫嚅道,“这些日子我在母妃病榻前侍疾,母妃对皇后娘娘有怨怼之心,我是知道一些的。但母妃究竟做了些什么,我却不清楚。想来父皇做出如此重罚,定是一些不好的事情罢。”

刘盈淡淡道,“朕不妨告诉你,她勾结右丞相陈平,在大朝上使人参奏皇后。同时命人在宫中烧了凌室和织室,意图营造皇后失德之象,逼朕废后。”

“这……”刘弘面露惊骇之色,语无伦次道,“母妃怎么会……?”他忽的想起了什么,重重在地上磕头,“求父皇饶母妃一命,饶母妃一命……”

“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刘盈拒绝道,“袁美人罪在不赦,便是朕,也无法饶过她性命”

刘弘浑身一震,心生绝望,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真的不能饶了母妃性命么?”

“她犯的罪状太大,朕若饶了她,何以正宫中宫规,肃朝中纲纪?”、

刘弘一时间悲凉至极,只觉刘盈决意命袁美人自尽,不过是为张皇后复仇的缘故,不自禁将一腔怨恨投到椒房殿的张皇后身上,怨怼道,“父皇,你便这般偏心张皇后么?”

刘盈前行数步,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的长子,“刘弘,你毕竟是朕的儿子,朕可以接受你对生母愚孝,却不能接受你愚蠢。”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朕的确是你母后的丈夫,但也是大汉的皇帝。”刘盈看着刘弘的目光犀利至极,

“若袁美人的罪行只是冒犯了张皇后的话,朕虽然身为张皇后的丈夫,会对她不喜,但不会这般决绝赐其自戕。她之所以自取死路,并非只因了张皇后之故,更是因为她以一介宫妃之身,胆敢觊觎帝位,颠覆大汉,罪不容诛”

刘弘口不择言,“父皇不是只想把皇位传给张皇后的那个儿子么?这又有什么区别?”

刘盈瞧着刘弘,忽然哂笑,“那你又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能够继承帝位呢?”

“我……”刘弘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顿时愕然在当场。

“弘儿,在你皇弟尚未出生的时候,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刘盈负手,望着自己的长子,慢慢道,“只是你既无称帝野心,又不能劝阻生母消弭非分之想。如今事发,竟是连接受后果的胆子都没有。桩桩种种,又有那一般是为君的品格?”

刘弘只觉得自己心下一片空茫,一种惨淡的滋味从心底翻出来,似乎又些苦,又有些愤恨,扬声道,“那二皇弟便有为君品格么?他如今还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小儿呢”

刘盈想起了桐子,目光稍稍柔和,随即冷凝,“至少,他是朕的嫡子。”

声音落地铿然有声。

中元七年秋七月,袁美人萝自缢于昭阳殿。因恶罪,不得入葬妃园,其子淮阳王刘弘收其尸身,葬于长安郊外,八月初,离开长安回到淮阳国,此后经其一生,再未返回长安。

七月末,左丞相陈平终上奏章,自请罢相。刘盈批准了他的这道奏章。同时任命右丞相周勃为左相,启用淮南相张苍为新丞相,与左相周勃两相分立。绛侯周勃威望深厚,张苍能力出众,二人互相制肘平衡,大汉帝国的朝事平稳交接,有条不紊的向前走下去。

皇次子刘颐满了半岁,生的虎头虎脑的,精神十足的好,在椒房殿中十分的好动,整个椒房殿的人都看不住他。这一日,张嫣处理宫务,将他留在殿中,刘颐索性在殿中厚厚地衣上乱爬。刘盈回到椒房殿,刚跨进殿中,便见小儿子趴在殿门口处,抬起头来,一双漆黑凤眸精灵有神。

“哟,桐子这是怎么了?”他大笑,将儿子抱起来,挥退匆匆赶过来的刘颐从人,自己往殿中走去。

张嫣瞧着他们父子亲密情形,唇角微微上扬。

夫妻二人哄了桐子一会儿,将桐子放在一边,张嫣方道,“桐子半岁了,我答应过母后,半岁后要送他去长乐宫的,真真十分舍不得他”

刘盈也是将这个儿子看的跟命根子似的,虽然送到吕太后身边抚养,也不过是一宫之隔,可以时常探看的,但终究是离了自己身边,心中又何尝舍得,勉强笑道,

“不然,我去和母后说说,免了这件事吧”

张嫣刹那间面露喜色,渐渐的又沉静下来,摇摇头道,“母后一个人在长乐宫中十分寂寞,她十分喜欢桐子,我们既然答应了,就该送桐子过去,也算是代我们在母后跟前尽孝了。”

她狠了狠心,扬声唤道,“温娘。”

素服乳娘进殿,朝着刘盈和张嫣屈了屈膝,道,“奴婢见过大家,皇后娘娘。”

“你去将二皇子平日里惯常用的东西收拾收拾,过些日子搬到长乐宫去。”

温娘愕然片刻,恭敬应道,“诺。”

刘盈心中敬念张嫣,握着她的手笑道,“是你说的对。我想差了。好在你当初也只是答应了每个月在长乐宫养半个月。半个月而已,我们敖的起。等到半个月一过,咱们就将桐子接回来”

“桐子,”他抱起儿子,在儿子面上亲了一口,“

小桐子不能体会到阿翁和阿娘对他的不舍,觉得亲吻的口水黏腻,嫌恶的挥了挥手,将面孔撇了开去,瞧见一旁阿娘,凤眸一亮,伸出手啊啊叫唤。

饶是张嫣伤感,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扑哧一笑。

数日后,张嫣和刘盈亲自送刘颐去长乐宫,吕太后坐在殿中,瞧着跟过来二皇子庞大的从人和行李,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把整个椒房殿搬过来了呢”

张嫣脸上一红,笑道,“母后说笑了。”

吕太后抱着桐子,问道,“桐子放在我这儿,你们夫妻舍得?”

“母后也十分疼爱桐子,肯替我们照顾桐子,我们十分感念,”张嫣笑道,“再说了,过半个月我和陛下还会接他回去的。”

“好了好了,”吕太后挥挥手道,“我不会扣着你们的心肝宝贝的。”

张嫣回到未央宫,少了桐子,只觉得身边空荡荡的,禁不住流下泪来。

刘盈又好气又好笑,揽着她取笑道,“只怕桐子还没有他娘爱哭呢”

“说什么呢?”张嫣恼羞成怒,飞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含着别样风情。

刘盈瞧的心中一动,不自觉念起上一次的**滋味,只觉得浑身一热,在张嫣耳边调笑道,“舍不得桐子,咱们便再生一个,放在你身边养着,可好?”

张嫣恼羞成怒,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夜春宵。

长乐宫中住了二皇子这样一个小婴儿,骤然变的热闹起来,连苏摩姑姑都变的年轻活泼了好些年岁。

“快快将那张长案搬走。”她吩咐小宫人道,“二皇子精神好,喜欢在地衣上爬,如果不小心撞到了可怎么是好?”

因着桐子养在长乐宫的缘故,刘盈思念儿子,便不免常常探望,吕太后坐在殿中瞧着自己的儿子玩笑道,“自从桐子在我这儿,陛下跑长乐宫便比从前勤了”

刘盈怔了怔,尴尬道,“母后这么说,可是责怪儿子忙于国事,对你不够孝顺么?”

吕太后一哂,“我也不过是这么说一句罢了”

她将怀中活泼好动的桐子交给身边的苏摩,支撑着瘦骨嶙峋的身体,起身道,“陛下,你该立太子了”

三零一太子

东天的阳光斜斜的射在椒房殿的高啄的飞宇之上,张嫣从沉睡中缓缓醒过来,抱着怀中的锦衾蹭了几下,方睁开一双杏核眸。见了身边刘盈留下的中衣,面上茫然了片刻,方渐渐回过神来,嘴角便翘起高高的弧度。“皇后娘娘,”扶摇在帘外问道,“可要奴婢进来服侍洗漱?”张嫣道,“进来吧。”椒房寝殿的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靡丽气息,无不显示着昨夜帝后之间曾经有过一场十分激烈的燕好。这也让椒房殿的宫人俱都松了口气,陛下和张皇后这段日子的奇怪气氛俱都看在他们眼中,心中难免有些担忧,如今看到皇后娘娘和陛下和好,方才将提起的心放下来,笼罩在椒房殿上空的乌云亦彻底散去!刘盈从椒房殿出来,唇角尚噙着欣悦的弧度。管升上前禀道,“大家,淮阳王昨夜赶到含光阁,拦住了要送袁美人上路的宫人。宫人不敢擅专,”正在等候你的旨意。刘盈轩眉一扬,道,“真是出息了。”“淮阳王如今在昭阳殿么?”“是。”刘盈便转了前去未央前殿的方向,折向内宫,“朕亲自过去看看。”玄黑金线盘龙绣的广袖在空中扬起一个高高的弧度。昔日富丽堂皇的含光阁如今弥漫着彻底灰败的气息,骨瘦如柴的袁美人倚在床屏上,脖颈上有这一条深深的勒痕,面色灰败,捂着唇低低咳了几声。未央黄门捧着白绫托盘立在殿门外,淮阳王刘弘持剑立在阁内,神情疲惫。唯有眸子深处漫着一丝晦涩的火苗。小黄门尖细的禀告声悠悠扬起,“陛下到。”刘弘浑身一个激灵,持着宝剑的手紧了紧,将手中利剑抛在殿中一旁,在满殿参拜的宫人中朝着进殿的刘盈跪拜下去。“儿臣见过父皇。”“父皇,”刘弘哀哀请求道,“儿臣情知袁美人罪名不浅,但她终究是儿臣的母妃,生育儿臣,抚育儿臣,儿臣实在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自尽。求父皇饶母妃一条性命,儿臣情愿接她出宫,永生永世不再入长安。”刘盈面无表情,瞧着自己的这个长子,他一身玄色银蟒绣深衣,正跪在殿中,朝自己深深跪拜。若是袁萝犯的是旁的事情。自己只怕禁不住他这般虔诚的祈求,最后便真的饶了袁萝一条性命。只是。刘盈想起当日含光阁中袁萝最后恍若疯狂的言语,眸色冰冷下去。袁氏已然陷入当日长安的迷梦,只觉得当日自己这个皇帝不在长安。其子刘弘为自己唯一男嗣,继承帝位理所当然,将阿嫣、桐子乃至于自己,都看做抢了刘弘皇位的敌人,一腔执念,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就算自己饶了她的性命。她也不会悔改。若是真的出了宫,日后再生出什么坏心。终究会危害到自己的阿嫣和桐子。自己也将悔之莫及!而他看着面前的刘弘,目光中有着一丝探究。刘弘是自己的长子,生母有这般执念,那么,身为当初只差数步就能登上帝位的当事人,他对于此后的际遇,是否有过不满,对大汉帝位又有没有起过什么心思?刘盈转头自失一笑。有又如何?无又如何?他虽然对刘弘远不如桐子期待疼爱,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只要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他对于帝位和桐子有过歹行,难道自己这个为人父的,能够以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处死么?“弘儿,”他开口问道,神情冷静,“你可知袁美人所犯究竟何事?”刘弘从殿上抬起头来,嗫嚅道,“这些日子我在母妃病榻前侍疾,母妃对皇后娘娘有怨怼之心,我是知道一些的。但母妃究竟做了些什么,我却不清楚。想来父皇做出如此重罚,定是一些不好的事情罢。”刘盈淡淡道,“朕不妨告诉你,她勾结右丞相陈平,在大朝上使人参奏皇后。同时命人在宫中烧了凌室和织室,意图营造皇后失德之象,逼朕废后。”“这……”刘弘面露惊骇之色,语无伦次道,“母妃怎么会……?”他忽的想起了什么,重重在地上磕头,“求父皇饶母妃一命,饶母妃一命……”“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刘盈拒绝道,“袁美人罪在不赦,便是朕,也无法饶过她性命!”刘弘浑身一震,心生绝望,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真的不能饶了母妃性命么?”“她犯的罪状太大,朕若饶了她,何以正宫中宫规,肃朝中纲纪?”、刘弘一时间悲凉至极,只觉刘盈决意命袁美人自尽,不过是为张皇后复仇的缘故,不自禁将一腔怨恨投到椒房殿的张皇后身上,怨怼道,“父皇,你便这般偏心张皇后么?”刘盈前行数步,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的长子,“刘弘,你毕竟是朕的儿子,朕可以接受你对生母愚孝,却不能接受你愚蠢。”“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朕的确是你母后的丈夫,但也是大汉的皇帝。”刘盈看着刘弘的目光犀利至极,“若袁美人的罪行只是冒犯了张皇后的话,朕虽然身为张皇后的丈夫,会对她不喜,但不会这般决绝赐其自戕。她之所以自取死路,并非只因了张皇后之故,更是因为她以一介宫妃之身,胆敢觊觎帝位,颠覆大汉,罪不容诛!”刘弘口不择言,“父皇不是只想把皇位传给张皇后的那个儿子么?这又有什么区别?”刘盈瞧着刘弘,忽然哂笑,“那你又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能够继承帝位呢?”“我……”刘弘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顿时愕然在当场。“弘儿,在你皇弟尚未出生的时候。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刘盈负手,望着自己的长子,慢慢道,“只是你既无称帝野心,又不能劝阻生母消弭非分之想。如今事发。竟是连接受后果的胆子都没有。桩桩种种,又有那一般是为君的品格?”刘弘只觉得自己心下一片空茫,一种惨淡的滋味从心底翻出来,似乎又些苦,又有些愤恨,扬声道,“那二皇弟便有为君品格么?他如今还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小儿呢!

”刘盈想起了桐子。目光稍稍柔和,随即冷凝,“至少,他是朕的嫡子。”声音落地铿然有声。中元七年秋七月,袁美人萝自缢于昭阳殿。因恶罪,不得入葬妃园,其子淮阳王刘弘收其尸身。葬于长安郊外,八月初。离开长安回到淮阳国,此后经其一生,再未返回长安。七月末。左丞相陈平终上奏章,自请罢相。刘盈批准了他的这道奏章。同时任命右丞相周勃为左相,启用淮南相张苍为新丞相,与左相周勃两相分立。绛侯周勃威望深厚,张苍能力出众,二人互相制肘平衡。大汉帝国的朝事平稳交接。有条不紊的向前走下去。皇次子刘颐满了半岁,生的虎头虎脑的。精神十足的好,在椒房殿中十分的好动,整个椒房殿的人都看不住他。这一日,张嫣处理宫务,将他留在殿中,刘颐索性在殿中厚厚地衣上乱爬。刘盈回到椒房殿,刚跨进殿中,便见小儿子趴在殿门口处,抬起头来,一双漆黑凤眸精灵有神。“哟,桐子这是怎么了?”他大笑,将儿子抱起来,挥退匆匆赶过来的刘颐从人,自己往殿中走去。张嫣瞧着他们父子亲密情形,唇角微微上扬。夫妻二人哄了桐子一会儿,将桐子放在一边,张嫣方道,“桐子半岁了,我答应过母后,半岁后要送他去长乐宫的,真真十分舍不得他!”刘盈也是将这个儿子看的跟命根子似的,虽然送到吕太后身边抚养,也不过是一宫之隔,可以时常探看的,但终究是离了自己身边,心中又何尝舍得,勉强笑道,“不然,我去和母后说说,免了这件事吧!”张嫣刹那间面露喜色,渐渐的又沉静下来,摇摇头道,“母后一个人在长乐宫中十分寂寞,她十分喜欢桐子,我们既然答应了,就该送桐子过去,也算是代我们在母后跟前尽孝了。”她狠了狠心,扬声唤道,“温娘。”素服乳娘进殿,朝着刘盈和张嫣屈了屈膝,道,“奴婢见过大家,皇后娘娘。”“你去将二皇子平日里惯常用的东西收拾收拾,过些日子搬到长乐宫去。”温娘愕然片刻,恭敬应道,“诺。”刘盈心中敬念张嫣,握着她的手笑道,“是你说的对。我想差了。好在你当初也只是答应了每个月在长乐宫养半个月。半个月而已,我们敖的起。等到半个月一过,咱们就将桐子接回来!”“桐子,”他抱起儿子,在儿子面上亲了一口,“小桐子不能体会到阿翁和阿娘对他的不舍,觉得亲吻的口水黏腻,嫌恶的挥了挥手,将面孔撇了开去,瞧见一旁阿娘,凤眸一亮,伸出手啊啊叫唤。饶是张嫣伤感,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扑哧一笑。数日后,张嫣和刘盈亲自送刘颐去长乐宫,吕太后坐在殿中,瞧着跟过来二皇子庞大的从人和行李,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把整个椒房殿搬过来了呢!”张嫣脸上一红,笑道,“母后说笑了。”吕太后抱着桐子,问道,“桐子放在我这儿,你们夫妻舍得?”“母后也十分疼爱桐子,肯替我们照顾桐子,我们十分感念,”张嫣笑道,“再说了,过半个月我和陛下还会接他回去的。”“好了好了,”吕太后挥挥手道,“我不会扣着你们的心肝宝贝的。”张嫣回到未央宫,少了桐子,只觉得身边空荡荡的,禁不住流下泪来。刘盈又好气又好笑,揽着她取笑道,“只怕桐子还没有他娘爱哭呢!”“说什么呢?”张嫣恼羞成怒,飞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含着别样风情。刘盈瞧的心中一动,不自觉念起上一次的销魂滋味,只觉得浑身一热,在张嫣耳边调笑道,“舍不得桐子,咱们便再生一个,放在你身边养着,可好?”张嫣恼羞成怒,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夜春宵。长乐宫中住了二皇子这样一个小婴儿,骤然变的热闹起来,连苏摩姑姑都变的年轻活泼了好些年岁。“快快将那张长案搬走。”她吩咐小宫人道,“二皇子精神好,喜欢在地衣上爬,如果不小心撞到了可怎么是好?”因着桐子养在长乐宫的缘故,刘盈思念儿子,便不免常常探望,吕太后坐在殿中瞧着自己的儿子玩笑道,“自从桐子在我这儿,陛下跑长乐宫便比从前勤了!”刘盈怔了怔,尴尬道,“母后这么说,可是责怪儿子忙于国事,对你不够孝顺么?”吕太后一哂,“我也不过是这么说一句罢了!”她将怀中活泼好动的桐子交给身边的苏摩,支撑着瘦骨嶙峋的身体,起身道,“陛下,你该立太子了!”

三一二:美满

张嫣扬声,“备凤辇,本宫携皇太子去长乐宫朝见太后。”

廷中宫人伏在地上,恭敬应道,“诺!”

苏摩姑姑倚在长信殿前踟足翘望,远远的见了一线仪仗从未央宫迤逦而来,中间的辇车朱檐九络,正是张皇后所坐的凤辇,不由喜形于色,奔回吕后面前,“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带二皇子过来了!”

“哟,”她朝自己面颊上打了一个巴掌,“瞧老奴这个记性,如今该是说皇太子了!”

“好了,”吕后支撑着从榻上坐起来,瞟了苏摩一眼,凌厉苍老的凤目中掠过一抹温情,吩咐道,“你去外头迎一迎皇后吧!”声音柔和。

“诺!”

张嫣从凤辇上下来,问道,“苏姑姑,母后今日的身子如何?”

“好着呢!”苏摩笑意几乎要从眸子里溢出来,“皇太后今天的精神特别好,听说了二皇子今天要被策为皇太子,便一直在殿中等着。”

张嫣点点头,“多谢苏姑姑!”抱着桐子进殿,见吕后一身玄锦礼服,端坐在殿中榻上,头上的赤金凤簪闪耀着冷冷的光芒,庄肃而又威严。

她对着吕后拜道,“儿臣见过母后,母后长乐未央!”

“起来吧!”吕后淡淡道。

“今儿是桐子册立的日子,阿嫣想着,”张嫣道,“母后是桐子的嫡亲大母,心中一定也是念着孙儿的,便带着桐子来一趟长乐宫,让他给你谢恩!”

她弯下腰,将桐子放在殿中地衣上,温声道,“桐子,去皇大母那儿。”

桐子抬头看了看母亲。

他如今已经一岁多了,性子十分机灵,虽然和自己的父母十分亲昵,但对着带了自己半个月的大母,还是有些印象的。留意阿娘的神色,见阿娘嫣然而笑,杏眸中带着鼓励,便迈着小腿摇摇晃晃的走向上头的吕后,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大母。”

吕后顿时愣怔在当处,过了一刹那,方反应过来,“哎,我的乖桐子。”面上笑的像一朵花似的,将扑到自己身前的孙子抱了个满怀。

桐子咯咯的笑起来,快活而又无忧无虑。

男孩子长的快,不过一两个月,便又比之前重了不少,在吕后怀里直往下坠。吕后想要将他抱高一些,然而病痛之中,身上乏了力气,兜了一下子,竟是没有兜成功。

张嫣在一旁看见,忙撇过头去,掩饰住杏眸里的点点泪花。

她还记得,在自己小时候,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刘盈和当时宣平侯府的处境都有些艰难,吕后性子坚毅,就像一座厚实的墙一般,悍然挡在他们前面,为自己的子女遮住风雨。

无论什么时候,这堵墙都是不会倒的,潜意识里,无论是刘盈还是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在什么时候,那个坚毅的吕后已经变的这般虚弱,虚弱到了,连自己当做眼珠子疼爱的孙子都已经抱不住了?

“桐子乖,”她上前柔声道,“大母累啦,咱们不吵她,跟着苏摩姑姑到外头去好不好?”

“太子殿下,”苏摩就过来牵住桐子的手,柔声哄着道,“那边有殿下最爱吃的糕点,咱们过去吃东西好不好?”

吕后心中惨淡,目送着桐子的背影消失在重重的帷幕之后,方淡淡一笑,“皇太子既然立了,我这颗心便也就放下一半了!”

“瞧母后说的,”张嫣笑道,“母后对陛下,对桐子的慈心,阿嫣都是知道的!母后还要看着桐子长大成人呢!”

“这话就说的有些假了,”吕后瞟了她一眼,“自古哪个能长命百岁,我能多活这么些年,看着自己的孙子,已经是满意了!桐子的事情,还得着落在你这个做娘的身上!”

张嫣便束手立着,“儿臣知道的!”

吕后看着她,便叹了口气。阿嫣这个媳妇,她有喜欢的地方,也有不满的地方,但如今桐子既然已经是皇太子了,自己也只好全部忍了。

她淡淡道,“如今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桐子就算放在我这儿,也没有多少工夫照顾。还是让他跟着你回去,由自己的阿翁阿娘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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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3-01-2313:06举报|

我也说一句

一笑倾国乱锋火

长相思8椒房殿锦衾温软,新封的皇太子在其中嬉戏,张嫣看着桐子,微微出神。

刘盈顶着满身风寒回来,一把抱起桐子,点着桐子的鼻子,“阿翁的小太子,你要好好长大!”笑声愉悦爽朗。

小太子惊叫一声,发现抱着自己的是亲爱的阿翁,便咯咯的笑起来,将刘盈的脸上涂的满是口水。

张嫣回过神来,瞧着父子二人亲昵情景,扑哧一笑,杏眸柔和如滴下水来。

刘盈抱着桐子朝着妻子走过来,“太后娘娘,今日桐子策了太子,你可高兴?”

张嫣怔了一怔,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刘盈愣了愣,“阿嫣?”

张嫣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烧伤来,将眸子烧的明亮如火焰,“你这般说,是想要我难受伤心么?我虽然高兴桐子当这个太子,但我绝不希望做什么劳什子太后,”若我真的做了太后,那代表着什么意义,只要想着,她的眼泪便哗啦啦的落下来,

“太后纵然有千般尊贵,但我又稀罕什么,我只想和你长长久久的做夫妻,你,你……”

刘盈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中又愧又悔,“阿嫣,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桐子待在父母二人之间,看着两个人陡然生变,愣了片刻,扑到张嫣怀中,伸手去替她拭去面上泪珠。

张嫣微微愣住,面上的泪珠便停了下来。

刘盈心中松了一口气,暗暗为儿子喝了一声彩,干的好。将妻儿抱在怀中,哄道,“你瞧瞧,桐子都笑话你了,别再哭啦!”

再哭,我的心也受不住了!

张嫣的情绪被儿子打乱,便哭不下去了,

“舅舅,”她将脸颊埋在丈夫胸前,“我如今和你夫妻恩爱,身边有好好,有桐子,母后……母后如今也还在,对我而言,世间最美满的时刻,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很想就停在这儿,让时间再也不要往前走,一切不要再变化。你以后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我承受不住,”眼眶微红,“只要想想,就觉得十分难受。”

刘盈静默了一会儿,极温柔既温柔的应道,“好!”

“阿嫣,”他仔细措辞,“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看着桐子,“今天桐子策为太子,我这个做阿翁的也很高兴。桐子是我们的孩子,我希望他日后能继承大汉皇位,那些曾经我在云中答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从前我做太子时的那种日子,绝不会让桐子和你承受。”

张嫣忽的想起了什么,哼了一声,“今天我想着,桐子封了太子,该让母后也看着高兴高兴,便带着桐子去了趟长乐宫。结果,”她嘟了嘟唇,

“桐子开口叫母后大母了!”

“是么?”刘盈怔了怔,随即大喜。

桐子如今已经一岁多了,是该开口说话的时候了!但在策封皇太子当日开口说话,这便是极吉祥的兆头了,往好里说,这基本就可以说是桐子就是天定要做大汉太子的孩子,这不,刘盈一策封他为皇太子,他就开口说话了!

再说了,就算什么都没有,作为一对父母,儿子开口说了第一个词,就已经弥足高兴了!

刘盈将桐子高高抱起,“乖儿子,喊一声阿翁,快喊来看看。”

小桐子被阿翁逗的咿咿呀呀的,摇晃着脑袋,却是怎么都不肯开口。

“还用你在这儿教么,”张嫣道,“回来以后我已经哄着他叫‘阿娘’很久了,他却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了。

回想起当时在长信殿的情景,虽然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张嫣依旧有些怨念,瞪着桐子笑的天真无齿的脸蛋,伸手在上面刮了刮,“个小没良心的,教了你喊多少遍阿翁阿娘,统统不记得,倒是大母喊的那末干脆!”

她刚刚哭过一场,一双杏眸还带着些水意,如今浅笑微嗔,犹如春花绽放,犹带雨露,刘盈瞧着有些心动,“若真要说恼,我才叫恼呢!当年好好第一声喊的是你这个阿娘,桐子喊的是母后,我这个做阿翁的,就没得过一次。”

张嫣嗔了他一眼,“那,你待要如何?”

“也不如何!”刘盈一把抱住她,“好阿嫣,再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中元八年的春天似乎来的特别的晚,较之往年也冷了一些。

自皇太子策封之后,许是因为放下了最后一桩心事,吕后的身体飞快的衰败下来,纵然有着无比坚强的意志力,再也无法粉饰太平。

刘盈对此甚为忧急,索性搬到长乐宫中,在吕后病榻之前伺候汤药起居。

吕后病的瘦成一把骨头,大半时间躺在病榻之上,却不肯要他侍疾,只道,“大汉皇帝,岂能效儿女子状!”将刘盈给赶出了寝殿。

刘盈无奈,只得在长信殿旁挑了一处殿阁,将一应政事带到了长乐宫处理。从殿阁中到长信殿,不过一盏茶的距离,若吕后有什么不适之处,便可以很快赶到。

张嫣接过宫人刚刚熬好的汤药,捧到吕后榻前,轻声唤道,“母后,该喝药了!”

吕后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就着张嫣的服侍,慢慢的将药喝下去。

张嫣看着叹了口气,开口道,“母后明明希望陛下留下来,又何必非要逼着陛下离开?”

三一三;托付

吕后回过头来,望着张嫣目光锐利,“我其实对你十分不满意,你可知道?”

张嫣心中苦笑。

“我知道。”

自从云中之战后,吕后便对自己生了芥蒂,到了后来,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其实并不是阿娘的亲生女儿,便更加的看不上自己了!

吕后望着她,声音犀利,“你足够聪明,却太过任性,而皇帝又将你看的太重,难免会为了你做出一些不适合的事情来。这样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做一国皇后母仪天下,尤其盈儿又是仁弱的性子——”

“陛下做的并不差,”张嫣本能的反驳,维护自己的夫君,“中原经楚汉之争,民生凋零,百姓劳苦不堪,大汉最需要的就是仁君。至于慈弱,”她顿了一会儿,“陛下知道自己的责任,该有决断的时候,他不会手软。”

我,也会学着去做一个称职的皇后!

吕后的眸子微微柔软下来,

阿嫣虽然有这般那般的不好,但是,她爱着刘盈,并且愿意为了维护刘盈去做任何事情。

这样,便也够了!

春风吹散了冬日残余的寒意,不知不觉,长安城桃红柳绿,一片*光。

张嫣从长信殿中走出来,吩咐辛夷,“如今我在长乐宫侍疾,椒房殿那边你们注意着些!皇太子和长公主也要照看好了!”

“这些是奴婢应该做的。”辛夷屈膝道,“娘娘,今年的上巳娘娘打算怎么安排?

上巳是一年之中一个重要的节日。每年三月的第一个巳日,人们来到城外河水之边,举行祓禊仪式,祛除灾祸,祈求一年吉祥。

微微颦起柳眉,张嫣想了想,正要说话,忽听得寝殿中传来吕后动静,忙挥退了人进殿,坐在吕后榻旁,扶着吕后坐起来,“母后可觉得好些了?”

吕后精神恹然,“睡了一会儿,好些了!”

“那就好,”张嫣抿嘴微笑,接过一旁宫人递过来的汤药,“太医新开了一副方子,宫人煎了药,这药汤摆了一会儿,如今温度正适宜,母后用些吧。”

服侍着吕后用完药,她将药碗摆在托盘上,“马上就要到上巳了,阿嫣想着,母后如今身体不好,今年就不祓禊了!”

“那怎么行?”吕后皱起了眉头,一双凤目威仪尽显,“祓禊可祛一年厄运,陛下肩负着大汉江山的重任,桐子亦是皇太子,若因此误了一年的运势,岂非是悔不当初?”吕后驳斥道。

“可是,”张嫣迟疑,“母后,你的身子……?”

“我还没有虚弱到连出一趟宫都不成的。”吕后挺直了身子,“再说了,”她沉默了片刻,“我也十分想念渭水河的风了!”

三月的长安*光明媚,渭水河波光淡荡,投在流水中的柳树倒影,将人的心都拨弄的温柔起来。

桐子年纪还小,很少出宫,见到这么鲜亮的*光,十分兴奋,挣脱宫人的束缚,在河边的草地上奔跑起来。好好十分担心他,追在他身后照料。孩子的笑声鲜亮,犹如银铃一般,扬的好远。

吕后靠在松软的躺椅之上,笑看着皇太子和繁阳长公主,

那是她的血脉,是她生命存在的延续。

人总归是要老的,会死去,但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子孙后代,她就会以另一种方式传承下去,生生不息,永不断绝。她也就不失了,来到这世间行走一趟的意义。

“母后,”刘盈一身大袖玄衣,来到吕后面前,拜道,“儿臣祝愿母后幸福安康,长命百岁!”

“陛下,”吕后的目光便明亮起来,“近段时间国事可好?”

“挺好的,”这样的时候,刘盈自然不可能将朝上的烦心事告诉吕后,只笑着道,“如今匈奴也还安分,各地风调雨顺,地方官也还算得力。”

“那就好。”吕后淡淡笑起来。

渭水河风吹过,将刘盈的衣带吹的翻飞起来,吕后见了,便伸出手去替他拂好。刘盈见母亲的手腕已经枯瘦的不成模样,上面隐现的累累青筋,眼睛一红,连忙撇过去,险些掉下泪来。

一笑倾国乱锋火

长相思8

“傻孩子,”吕后笑的十分慈和,“哭什么呢?”

刘盈跪坐在她的面前,“儿子不孝,不仅没有好好伺候母后,还时常惹的母后生气,如今想来,悔甚愧甚!”

“傻孩子,”吕后道,“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儿子。”

“你要是不孝,这天下就少有孝顺的孩子啦!”

一个小黄门匆匆的跑过来,在中常侍管升耳边禀了几句话,管升一甩拂尘,点了点头,上前恭敬禀道,“陛下,周丞相在外头,说是有急事要求见陛下。”

“这,”刘盈看了看吕后,微微犹疑起来。

吕后这段日子病情十分不好,却督促自己安心政务,不肯让自己在病榻之前服侍,今天好容易能够一直陪着母后,自己十分不愿离去。

“陛下去吧,”吕后道,神色肃然,“你要记住,你先是大汉的皇帝,然后才是我的儿子。”

刘盈面色一谨,拱手道,“谨受教!”交待张嫣道,“阿嫣,母后就交给你照顾了!”

张嫣巧笑点头,“陛下放心吧,我会好好服侍母后的!”

太阳渐渐向西天而去,温度凉下来,张嫣命宫人备好宫车,来到吕后面前,“母后,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宫么!”

吕后点了点头。

许是因为今天一天精神大振,回宫的宫车上,吕后的精神就有些困倦,张嫣将一条被衾盖住她的身子,掀开帷幕招过石楠,悄声道,“吩咐他们走慢一些。”

石楠点了点头去了,不一会儿,车驾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吕后忽然惊醒,问张嫣道,“什么时辰了?”

“母后醒了!”张嫣回过头来,笑盈盈道,“已经是申时了!”

“嗯,”吕后点了点头,在车中坐直了身体,望了出去,见远远的一物踞于大道之中,毛色灰黑,大如苍犬,吃了一惊,“那是什么?”

侍卫上前查看,“禀太后,似是一只野物。”

那野物受了惊,立起身来,目光似乎透过重重卫队,直直的望着吕后。、

吕后情绪翻覆之下,只觉头晕眼花,厌恶至极,挥手喊道,“快赶走,快赶走。”

侍卫持着刀戟上前驱赶野物,那物陡然受惊,嗖的一声窜起,向驰道一旁窜去,没入青草之中,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张嫣轻轻扪击她的背部,忧急劝道,“母后,你没事吧?不少字”

“没事!”她吁了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回到长乐宫,她急急召见太卜令祝华。“今日我在路上遇见了一只怪物,灰毛直身,大如苍犬,你替我算算,这是什么征兆?”

祝华领了命,在殿中卜算片刻,见了卦象,浑身陡瑟,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太后娘娘,按卦象显示,乃赵隐王作祟,欲行报复之事。”

“胡说八道,”张嫣掀开帘子进来,怒声斥道,“太卜署越来越不中用了,竟是连这样的鬼话都说的出来。还不给本宫滚下去!”

祝华连连参拜,退了下去。

“母后,”张嫣扶着吕后,劝说道,“那都是胡说八道的。如意已经故去多年,早就轮回重生了,绝不会是他!”

吕后面色煞白,坐了下去,“我知道。”神情疲惫。

至此后,吕后便完全的倒了下来,喝了几个月的药,却终究不见好转,整天整天的陷入沉睡。

进了八月,她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这一日,一早就醒了过来,吩咐苏摩给自己梳妆。

六博铜镜映照出苍老的容颜,一只手握着象牙篦,梳理着镜中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几乎不成形状,吕后出神的看着,喟叹道,“阿摩,岁月不饶人,我老了,你也老了!”

苏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奴婢愿一辈子陪伴着太后娘娘!”

“尽说傻话,”吕后笑道,“我要你陪我一辈子做什么?”

“陛下和皇后都对你敬重有加,我去之后,定会善待于你,我倒是放心的下!”

“太后娘娘,”苏摩握着梳篦,泣不成声。

苏摩红着眼睛从殿中出来,吩咐道,“皇后娘娘,太后让你进去。”

张嫣应了一声,垂手进殿。

长信寝殿中一片寂静,深红色的帷幕低低垂下,张嫣双手拢在袖中交握,踏在殿中地衣之上,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来到床榻前,低声唤道,“母后。”

吕后睁开眼睛,眸子清亮,

“当年我让陛下娶你,没有料到会有如今的结局。”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是爱女鲁元的亲生女儿,撮合了这段婚姻,虽然也希望自己和刘盈幸福,但的确不曾料到会是这样的解局。

可是,

张嫣开口,“母后一直觉得阿嫣充了阿娘女儿的名义,是一桩大过。但如今看起来,这样子不好么?”

“这样子,我和舅舅之间的僵局能够缓解,我们才能够放开心胸的相爱。我和舅舅相依相守这么些年,而且日后将继续相守下去,这样子,岂非比身有血缘但一直互相疏远直到老死要好的多?”

“是要好些,”吕后闭了眼睛,神情疲惫,直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她才愿意承认,“这些年,我看见盈儿常常笑,目光总是明亮的,比往日开朗的多。”

这些大多是因着你陪在他身边的缘故。

她当年无意种下的因,虽然种子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一个,但一样开出丰盛美丽的花朵。

“桐子虽然如今还小,但已经看的出来聪慧,”吕后嘱咐,“你要好好教导。”

张嫣陡然心中一酸,跪坐在吕后的榻前,

“母后,我都明白。”

“陛下仁义,大汉有这样一位仁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若是一直行仁道,长久以往,未免会让野心之人小看猖獗,我会仔细教导桐子,让他刚强坚毅一些。”

吕后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激赏,放松了一些,顿了一顿,又吐出道,“辟阳侯……”微微犹豫,

自病后许久,吕后首次提到辟阳侯。

张嫣知道她放心不下审食其,主动道,“辟阳侯曾与母后和陛下有恩,陛下和我都没有忘记,陛下这般性子,当日既然放过了他,日后就绝不会再追究。”

吕后点了点头,“我走之后,让他回食邑吧,不要再回京了!”

她闭上眼睛,躺在榻上,似乎不愿意再说话,张嫣便弯下腰,将被衾提起,轻轻掖好,深深再看了吕后一眼,转身出殿。

“阿嫣,”吕后忽的唤道。

张嫣回过头来,

吕后从榻上坐起身子,深深的开口道,“盈儿,”顿了一顿,“就托付给你了!”

张嫣陡然鼻子一酸,知道这是吕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作为一个母亲的托付,点了点头,从殿中冲了出来。

刘盈立在殿外,抬头望着她,目光焦急。

她掩去心中伤感,勉强在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来,“陛下,母后叫你进去。”

刘盈就点了点头,匆匆进了殿,两个人的衣裳在交汇处匆匆擦过。

张嫣站在长信殿门前,抬头看,金色的太阳挂在长乐宫空中,明亮的耀人的眼。

自从鲁元去世以后,吕后的子女就只剩下了皇帝一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选择与自己的儿子在一起。这也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长乐宫殿在阳光下次第展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座汉宫的时候的情景。

那一年,她才六岁,在大夏殿上得罪了高帝刘邦,吕后挡在她面前,对高帝道,“她是你外孙女,你不能动她。”

她和她感情最亲密的那段时刻,她说,“我的阿嫣,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孩儿。”

这个性情刚毅果决的女子,牵着自己的手,走过了幼年时代和少女时代。

高皇后吕雉贯穿了整个西汉初年的历史,她辅佐刘邦登上帝位,一力保证自己的儿子刘盈的储位,并在刘盈在政治上尚稚嫩的时候,用自己的权威经验帮助着他。

如果没有自己的到来导致的那些变化,在另一个时空之中,她则更加的强悍,以女子之身统治了整个中国八年时光,甚至在自己死亡之后,让日后继承汉帝的晚辈,提起她的名字,又敬又恨,却是难以回避的对象。

纵然在这个时空里,她的存在,也是刘盈和自己的支柱,帮助了他们太多太多。

如今,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的尽头。自己站在长信殿门前,回忆起这些年来的恩怨情仇,年华感伤如水般缓缓流过心田。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殿中刘盈一声悲呼,“母后!”

张嫣陡然一惊,回过头去,向殿门方向急走几步,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些什么。

而在她的身后,长乐宫的人接二连三的跪下去。

那个在长乐宫矗立了三十年之久,大汉第一皇后,吕雉,终于走完了她人生的旅程。

不知不觉间,张嫣已经泪流满面。

那些爱的,恨的,都已经逝去,那些温柔的,杀戮的,也都不会留存。这一刻,站在长乐宫萧瑟的天空之下,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是一个因为失去亲人而无法抑制悲伤的人!

三一四:吴反

秋风吹拂着长安大地的时候,在遥远的江吴之地,吴王刘濞举起反旗。

其实,刘濞是并不想这么早就谋逆的。

他的确对朝廷有不臣之心。大家通是刘氏子孙,论才干,论战力,自己哪样比如今坐在未央宫中的刘盈弱了?凭什么便要自己的后代向其俯首称臣,但他的确没有打算这么早就刀兵相见。

毕竟,他经营吴地不过才十几年,吴地虽富庶,但要对抗整整一个物大地博的大汉朝,还是有些单薄了!

但是,八年前的长安之乱,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在那场动乱中,,他的野心被皇帝和百官侦知。这些年来,朝廷虽然不好从明面上惩治吴国,暗地里却对自己的藩国做出颇多掣肘。到了近年,吴国的发展已经进入一个瓶颈期,而大汉朝却从多年前的楚汉之争造成的凋敝民生中慢慢恢复起来。此消彼长,长期下去,吴国更加没有胜算。

有时候,刘濞也会想,如果自己在当初前元七年的时候,自己没有和故齐献王密谋颠覆大汉江山的话,自己如今的境遇会不会好一点。

但,如果时间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再做一次的。

因为当时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匈奴大举犯汉,作为皇帝的刘盈却不见踪迹,且年轻的皇帝膝下并无子嗣。自己既然遇上,自然就绝不会放过。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刘盈在最后的关头忽然出现,在高庙力挽狂澜,稳定住了大汉局势。若非如此,只怕现在未央宫的主人已经换成了自己了!

吴王谋反的消息传到长安,满朝君臣哗然。

右丞相周勃、左丞相张苍及御史大夫曹窟急急被宣召入宣室。

宣室殿雪白的帐幔垂下,皇帝亦从后宫匆匆赶来,“吴地的事。几位卿家应当已经听宣旨的黄门说了!”

因着吕太后去世时间未久的缘故,皇帝此时身上还服着孝服,眉宇之间的哀伤暂时褪去,取代的是一股坚毅肃杀,“吴地的事,丞相应当已经听说了。

张苍、周勃等人俱都拱手道,“吴贼狂悖,臣等请命。率大军诛杀此獠!”

刘盈肃声道,“丞相周勃听命。”

周勃盎然跪拜,“臣在。”

“逆王刘濞不道,辜负先帝恩旨。起兵谋逆,朕命你为大将军,率领河南六郡二十万材官杀敌。”

周勃郑重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期待。”

刘盈上前扶起周勃,“周丞相,”

“你是两朝老臣,朕和父皇对你都是分信任,此去平叛。你务必不要辜负朕的期待。”

周勃只觉热血上涌,头脑一片发热,“陛下放心,老臣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不叫吴贼过了函谷关。”

“周丞相打仗多年,素来知兵,朕自然是信的过的。”刘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沉肃,“只是除了江南吴地,朕心中尚有旁的隐忧。太后新近去世,匈奴那边可能会趁机起事,若匈奴与吴地相勾结,那大汉境况便有些不妙了。因此丞相此去,定须迅速平定吴地!卿,可知道么?”

代表着六郡军权的虎符。在烛光下闪耀着莹莹光芒,周勃从皇帝手中接过虎符,将虎符举过头顶,犹如举起沉重的责任,字句顿挫道,“臣定不辱使命。”转身退出大殿。甲胄披风扬起劲道的弧度。

待到两位丞相离开宫殿,刘盈独自一人在宣室殿中坐了一会儿,西风从殿堂吹过,将置在书案上的奏章吹的纸页飘浮。吕后的热孝期间,皇帝只批阅重要政务,略看了看,便回了后宫。

椒房殿中,张嫣正抱着太子刘颐用膳。大人们虽守着孝,两三岁的孩子却是不能不食荤腥的,她亲手喂着儿子吃了一小碗鲜鱼羹,接了石楠拧过来的热帕子,替他一根根的揩着手指。桐子和母亲极是亲近,腻在张嫣怀中,打了一个嗝,张嫣瞧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也扬起了弧度。殿中和乐融融的时候,桐子忽的开口,奶声奶气问道,

“阿娘,桐子想大母了,大母呢?”

张嫣面上怔了怔,笑意淡了下来,摸了摸桐子的脑袋,沉静了一会儿,方开口道,“桐子,你大母……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桐子没有说话,一双晶亮的眸子满是困惑。

张嫣辛酸一笑,哄着他道,“你还小,怕是不懂阿娘说的是什么意思,桐子只需要知道,无论大母在哪里,大母都记挂着你,就可以了。

桐子点了点头,静静的睡去了。

刘盈从殿外进来,问妻子道,“桐子可闹你了?”

“嘘,”张嫣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牵着他的手轻轻的退出来。

“桐子睡了,咱们到偏殿去。”

“阿嫣,”刘盈看着张嫣疲惫的面色,微带怜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张嫣嫣然一笑,玉靥生辉,“不辛苦。只是想着母后,还有一些难过。”

在这座属于他们的汉宫中,吕后曾经以她刚强的心性手段撑起了一座保护伞,无论是刘盈还是张嫣,都被她强势妥帖的保护过。如今,她永远的离开了他们,留下了他们,陡然之间,便难以抑制的想念和无所适从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笑着道,“母后如今送入长陵,和先帝葬在一处。咱们虽然时时想念,但也不必太伤心了。”瞅着张嫣平和的眉眼,笑问,“吴地的事情,你也当听到了,不害怕么?”

张嫣嫣然,“陛下这是拿阿嫣说笑了,吴地虽气势汹汹,却不过是疥癣小疾,陛下这些年君臣同心,却是不惧的!”

“那便好了,”刘盈听着心中欢喜,眉目也舒展开来,“我所担忧的却是匈奴!母后亡故,大汉江南动荡,这时候,若是匈奴南下趁火打劫。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张嫣吃吃一笑,将身子枕在丈夫的怀中,“陛下也不必太妄自菲薄的。咱们大汉国力绵长,陛下这些年又暗中做了许多准备,阿嫣相信,就算是冒顿亲自带军南下,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草原秋风吹过,丰茂的草浪犹如一道绿色的毯子低低伏下。显现出牛羊的影子来。站在这张毯子上,极目远望,在遥远的地方草天一际的地方,有着一抹漂亮的白色。听说那儿便是匈奴的圣地——祁连山,过了祁连山,在往南走,走上六七天,就可以到大汉了!

大汉,大汉!

她低下头,终其一生,也许她都没有法子回到大汉了!

朱朱侍立在一旁,看着宁阏氏刘撷侧脸。北地经年的风霜没有减损她的姿容,反而濯洗出一份岁月沉淀的眉眼,火红狐狸大氅簇拥出她的雍容华贵,犹如一株盛放的芍药,在清冷的冬天中尽情绽放自己的美丽。

“朱朱,”刘撷悠然开口,“你说。楚地的荷花如今可谢了?”

朱朱在她的身后道,“奴婢没有去过楚地,不过奴婢想,楚地在关中以南,繁花开谢当比长安要晚一些,那儿的荷花现在应该还开着吧。”

“只可惜,奴婢已经是记不得荷花开着的是什么样子了!”

刘撷回过头去,草原凛冽的晚风将她的长发吹的飘飘而行。“咱们来匈奴有多长时间了,你还记得么?”

“公主到匈奴十有二年,至于奴婢,距离奴婢来匈奴,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了。”

“十二年,”刘撷紧着自己的斗篷在草原上行走。“十二年,当年年轻的女子,都已经老了。舒兰和洛洛都已经不在了!”

“胡说,”朱朱露出不忍的微笑,“公主还是和当年一样的漂亮,整个王庭,没有几个可以和公主比美的阏氏。”

刘撷抿嘴淡淡一笑,年少时所有的傲气,都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草原上被淡淡磨去。

远处传来骏马嘶鸣声,一批矫健的枣红马向着这边的方向飞奔而来,像是一朵快速飘浮的云,到了两个人位于的上岗下,系着长辫子的匈奴少女从马背上跳下来,迈过草原上深过膝盖的青草登上山岗,“阿布,”(匈奴语,母,杜撰)

有着汉人血统的离离居次十分美丽,她的美丽中,带着属于她的母亲的荏弱纤细,这让她在以丰硕健美为长的匈奴草原上,成为一朵有着特异风情的花儿,招惹了不少年轻一代匈奴儿郎的目光。

刘撷朝她微笑道,“离离,你来了?”

“嗯,”离离好奇的顺着阿布的目光张望,远处是风吹草浪,快要入秋的时候,草野还是一种茂盛的青绿色,等到再过一两个月,这儿的青草就会全部枯萎,整座草原变成一座金灿灿的地毯。

“阿布,你在想什么呢?”

刘撷微笑,“我呀,和你朱朱姨在说长安,离离,你没有去过大汉,不知道那儿有多么美,如今长安正是秋时,秋风吹谢了红红白白的荷花,湖上面就会结出莲蓬,划着小舟荡在湖上,轻轻一掰,莲子清脆爽口;到了春天,绿水荡漾,渭水河边桃花一片一片的开,开的好像梦里的云霞一样,那可真的是好美啊!”

离离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好奇的听着阿布口中大汉的风景,阿布形容的很美很美,可是那些是她陌生的,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美好的景色,听着虽然很美的,可终究是有些隔膜,“那可真好,有机会,离离一定去汉朝看看。”

刘撷看了她一眼,回过头去,心中苦笑,离离虽然身体里流着汉人的血脉,但她终究是在匈奴长大,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匈奴人了!

她叹了口气,吩咐道,“我累啦!你回去吧!”

“哎,”离离笑着应了,“阿布,这儿风大,你也早些回来。”

龙城今夜无星无月,刘撷慵懒道,“今儿单于歇在大阏氏的帐中,咱们闲来无事,去喝一壶酒吧。”

“哎,”朱朱拭了腮边的一滴眼泪,笑盈盈的应道,“奴婢前些日子刚酿了几瓮子酒,阏氏便跟我过去,奴婢将莫扎那厮撵出去,再做几样汉家吃食,阏氏便一个人慢慢享用就是了。”

帐篷中的野菜口味难辨,唯有风鸡勉强还残留着几分汉家口味,刘撷用了几口菜,端起金红宝酒盏轻轻饮了一口,甘甜的酒液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王庭中,大阏氏蒂蜜罗娜酿的酒烈而香醇,是冒顿单于最爱的饮品,但王庭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从汉地来的女奴酿的一手好酒,虽烈度比不得蒂蜜罗娜的烈酒,却别有一股甘甜滋味。

刘撷饮了一盏又一盏,觉得脑海中有些飘飘然,听得匈奴男子在帐篷外问道,“莫扎。”

“哎,”莫扎在外头殷勤道,“大王里面请就是。”

男子掀帘而入,看见帐篷中晕黄烛火下艳蕖盈盈的美人,眸光一深。

刘撷仰头饮了一盏酒,对上来人的目光,嫣然一笑,“好久不见。”举起酒盏招呼,“不如同进饮一瓮酒?”

三一五:交锋

匈奴男子打起毡帘进了帐篷,解下身上披着的黑色貂毛大氅,挂在帐中钩上,从角落酒窖中熟练捞出一个酒瓮,拍开封泥,把着瓮口倒酒,黄浊的酒液泻入海大的陶碗之中,猛的溅出来,将桌案浸染湿透。渠鸻在空中与刘撷做碰盏之势,一口饮尽,扬眉大声赞道,“好酒。”

凄凉秋风吹过,将草原上的秋草吹的寂静无声,昏黄的烛火在帐篷中跳跃,将朴素灰暗的帐皮照耀的十分清楚,衣着华丽的一男一女在帐中各据一张桌案相对而坐,端着案上的酒盏一盏又一盏的啜饮。

刘撷明媚的眉眼映照在晕黄的烛光下,一寸寸吻染,显出一种似幻似真的美艳。她喝的又快又急,这酒液这样醇美,实在是欲罢不能。渠鸻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不由皱起了眉头。

朱朱酿的酒虽然口感甘醇,但终究有些烈度。草原秋夜寒凉,似刘撷这样空着肺腑饮下去,实在很伤身子。

在刘撷伸手抓住一瓮新酒,想要再度倾入酒盏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你不能够再喝了!”

她抬起头,美艳的容颜上带着熏然的醉意,嚷道,“让我喝。反正不管我喝多少,也没有人在意。”

渠鸻皱着眉头,冷硬出声道,“如果你自己都不在意你自己,也就只能够这么醉死下去了。”

这酒这般醇美,有家乡的味道,仿佛卧在其中,就回到魂牵梦绕的江南了。刘撷只觉眼底人影晃动,瓮瓮的听不清耳边声响,扑上去夺渠鸻手中的酒瓮,不妨被衣带绊住,整个人向地上栽去,还带上了无辜的渠鸻。“啪”的一声。二人争夺的酒瓮摔在地上,裂成两半,渠鸻抱着刘撷在帐中毯子上滚了一圈,支起身子,空气之中流淌着浓郁的酒香,带起暗暗的蘼芜,刘撷美丽的眉眼卧于帐中毯子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仿佛美丽带刺的芍药,在寒霜之中灼灼绽放。

如受蛊惑一般,渠鸻移不开眼睛,探下身去。想要撷取这一抹艳痕。

仿佛从晕然的酒醉状态中惊醒过来,刘撷眨了眨眼睛,脸颊愈发红艳,连呼吸都轻轻屏住。

一时之间,帐中空气仿佛凝滞住一般,自成一股张力,奇异幽暗。

渠鸻慢慢将身子探前,眼看着二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近在咫尺。很快就要触上那丰泽的红润,却陡然惊醒过来,一把推开刘撷,从地上跃起。

刘撷被他推搡的远远的,却低头低低的笑起来,施施然的从地上坐起来,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笑吟吟开口,

“渠鸻,你喜欢我是么?”

渠鸻从迷幻中清醒过来,哈哈大笑,取过挂在一旁的黑色貂毛大氅,抖了抖披在身上,冷笑道,“你是在开玩笑么?”

刘撷吃吃而笑。“如果你不喜欢,刚刚为什么想要亲我?”

渠鸻转过身,用刻意的目光打量着刘撷,带着轻佻的口气,“美丽的女子总是能让靠近她的男人产生冲动,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你……”刘撷顿时被激怒。美丽的胸口急速起伏,忽然冷静下来,笑盈盈道,“我明白的,才不和你置气。”

她的笑容极是悠闲,仿佛很有把握的样子。这回轮到渠鸻不舒服了,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不住问道,“你明白什么?”

刘撷施施然转身坐下来,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悠闲,“明白你的心思啊!”

“你是匈奴左谷蠡王,我却是单于的女人,你不敢动我的脑筋,这也是正常的。”酒水在陶碗之中荡漾,带着一抹晕黄,她伸手捧起,却没有凑到唇边饮下,而是放在手中慢慢把玩,声音在夜色中流淌,犹如蘼芜花开,“其实——你若真的想要我,也不是不可能。匈奴自古来有胜者接收亡者财产家眷的习俗,只要冒顿故去,你做了新的匈奴单于,我——这个宁阏氏,自然就是你的!”

渠鸻气势陡然凛冽起来,望向刘撷的目光如箭一般锐利,“慎言!单于是草原上永远明亮的星辰,绝不会倒下。”

刘撷抬头,目光如同璀璨的太阳,接着渠鸻的审视毫不闪避,“是人都会死的!”

“冒顿的确是匈奴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枭雄,可他也是人,会老,会死。年前他得的那一场大病,险些没有爬起来,如今虽然对外说是痊愈了,可是已经伤了内里的元气。大王对着这样一个老的掉了牙的狮子,就没有勇气试试看么?”

渠鸻一把掐住她的脖颈,森然道,“你不要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掐着刘撷颈脖的手十分用力,刘撷被带的踮着脚跟站起,拼命咳嗽,咳的十分狼狈,却努力在狼狈的咳嗽中抬起头来,面上笑容灿烂非常,

“有本事你就掐死我吧!”

渠鸻闭了闭眼,这世间总是有很多抉择,有些事情,对错难以分辨,却只能沿着一个方向走下去,不能回头。

他狠狠甩开刘撷,冷笑厌恶,“这世上总是有一些自作聪明的女人。”

刘撷猛的摔开,伏在地上,后背火辣辣的,一片疼痛,伸手撑起身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白皙的颈项上尚有青紫的淤痕,面上却已经呈现出灿烂的笑容,

“渠鸻,你做出这般生气的模样,不正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隐秘心事么?”

渠鸻眉头紧皱,声音生硬,“单于是匈奴的英雄,他带领着匈奴人得到了史上从未有过的辉煌繁盛,匈奴子民都视他若神邸,雄渠部渠鸻永远效忠冒顿单于,天日可鉴。”

“英雄?”刘撷冷笑,“冒顿的确是匈奴史上最伟大的单于,在位的时候将匈奴带领到最强盛的高峰。但左谷蠡王渠鸻你也不差,你出身须卜氏,骁勇善战,是匈奴百年难得一见的战神,却偏偏遇到了冒顿这样的雄主,显得黯淡无光,扪心自问,你这一辈子真的就一点都没有愤懑么?”

“再说了,”她的声音渐渐幽沉下去,“冒顿这些年渐渐对你疏远,将雄渠隐隐排斥,对你也远没有年轻时候的无条件信任。你的胞妹蒂蜜罗娜出身尊贵,美貌才华智计匈奴无人能出其右,放到谁的手中都会像稽粥王子一般爱慕、言听计从,偏偏却被冒顿冷待,只空得一个大阏氏的尊荣,不见宠幸,你心里当真没有过怨恨么?”

“冒顿在位的时候,匈奴四处年年征战,折腾太过,如今看起来虽然强大,实际上元气也伤了几分。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做‘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匈奴这张弓已经拉的太久了,是时候松缓松缓,才好养一养匈奴元气。大王子稽粥一力效仿单于,却始终不得单于三分真传,单于故去之后,偌大的匈奴交到他手中,当真好么?这百年来,匈奴以挛鞮氏为尊,挛鞮氏之下,须卜三氏为世代贵族,受匈奴牧民尊敬,但真正论起来,三大贵族当初都是有资格称王任单于的。冒顿这个单于的位置也是弑父杀弟得来,如果他一直是那个维持着高高在上地位的匈奴英雄,我也不会起这样的心思。可是冒顿已经老了,这一年来,我伺候单于,单于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在床第上也没了从前的威风。草原上的鹰王,若是老了,地位总会被更年轻的鹰取代,如今,冒顿已经垂老,稽粥这只小鹰的翅膀还没有长硬,左谷蠡王坐拥南匈奴草原,麾下健儿无数,就真的不想做一只雄鹰,搏击长空么?”

渠鸻默然。

刘撷是汉人和亲的公主,对匈奴未必心怀好意,但她在帐中的话语,也点出了如今匈奴的一个事实。

匈奴这些年南征北战,强盛到了极致,但匈奴的强盛全部维系在冒顿的个人威名之上,自年前冒顿重病起,草原上就开始了一些暗流汹涌,虽然这股暗流随着冒顿的重新病愈而暂时潜伏下去,可是并不代表完全消解。作为匈奴左谷蠡王,统帅雄渠一部的匈奴实力派诸侯,他的意志有时候并不能完全由自己决定,而会受到部族影响。

他无意于真正要宁阏氏的性命,但是也并不希望自己的意愿被刘撷窥破,于是面无表情的道,“天不早了,宁阏氏也早些回去吧!”掀起篷帘,匆匆出去。

烛火亘古,在帐中跳动,不知人世兴衰,刘撷独自留在帐中,听着帐外风声,只觉匈奴岁月孤寂冷长,忽的滴下一滴泪,落在面前残酒之中。

ps:进入匈奴线,因为断续创作的原因,还是有些问题,事实上这一章情节应该在前面时间线中铺展开,能够为后续做出铺垫。因为一直写主线的原因,被拖到现在,临时抱佛脚的效果就是,总觉得渠鸻和刘撷的人物形象有点点扭曲了——于是卡文,卡了很久(这是修文的前奏口胡!),但不吭哧过这一段,无法进入下一主环节啊!于是冒死写上来,嗯,让读者孤零零的看这个不好,这两天赶紧把下一段补上来!努力让刘盈阿嫣尽快出场,年前完结《大汉嫣华》!

这次一定是真的!

ps:曾经向我要过章推的,估计你们都完结了吧——!!!我也找不到存根了,鞠躬致歉!!!

三一六;汉使

落日落下长安城头,将天空染成一片鲜红血色。

未央前殿长长的游廊之上,小黄门捧着朱漆云纹茶盘轻声轻步走过来,忽然间见一襟朱红凤纹衣袍挡在面前,诧然抬起头,见面前女子云鬓低垂,容颜鲜妍美丽,正是皇后张嫣。

张嫣伸出手腕,抿嘴笑道,“我送进去吧!”

小黄门心中又惊又喜,不敢违逆,忙低下头去,轻轻应道,“诺。”

雪白的手腕握住朱纹茶盘的两端,张嫣跨进宣室殿。殿中内侍远远见了她,忙躬身行礼,张嫣比了个悄声的手势,示意内侍尽皆退下。

殿中紫檀御案上奏章堆积,刘盈坐在其后观看批阅,丝毫未觉室中变化。直到左手边光线被人影遮住,才抬起头来,见到妻子皎若春花的容颜,微微诧异,目光顷刻之间便的柔和似水。

“阿嫣,你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来看看你。”张嫣将茶盘上的热茶送到刘盈手边,微嗔道,“看你昨天晚上没有回椒房,我就过来看看。”

“我没事的。”刘盈接过妻子端过来的热茶,啜饮了一口,“只是国事繁忙了一些。”

“阿嫣,江南传回来消息,周丞相率军已经压住了吴王锋芒,如果没有意外,吴国的乱势再过几个月就能够平定下来了!”

“哦,”张嫣神情微微振奋,笑盈盈若冬日璨阳,“那可真是好事,这样陛下也就不用担心了!”

“哪里有那么容易,”刘盈揽住妻子腰肢,慨叹道,“只怕后面更要忧心呐!”

北地雁门天高云淡,一身银白鱼鳞铠甲的雁门都尉张偕脚步匆匆穿过长廊,跨进一片院庭之中,守在房门前的傅姆匆匆行礼。面上神情苍白,一片忧急。

“夫人情况如何?”张偕问道。

“很不好,”傅姆低声向着男主人禀道,

自从前儿得到南边的消息,夫人的脸色就很不好看,将所有人都赶出了房,一个人在房中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将大公子叫过来。说了一会儿话,过了午时就开始不用食了。郎君,夫人算到现在已经有一天一夜粒米未进了。你就好好劝劝夫人吧!”

张偕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他从打起的帘子下进入内室。淡淡的檀香从南墙下的青铜香炉中飘吐而出,撑起的支摘窗下置着几盆盛开的兰草,房中央置着一座玄漆美人图托座屏风,屏风之后,吴国翁主刘留卧于房内玄木床上,紧闭双眼,双手折叠置于胸前,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犹如只剩一把骨头。

“留留。”张偕挨到刘留榻前,握住妻子的手,哀伤唤道,“你听的到我的话么?”

床上静默的女子反应了一会儿,略微睁眼,看了一眼床前威武俊朗的男子,复又闭上眼睛。房中一片寂静。

我知道你是为了怕连累我和于归,才立意绝食赴死。”张偕沉声劝道,“你实在不必如此自苦,当今陛下性子宽仁,不会轻易怪罪于人,再说我与陛下自小一同长大,有发小情意,皇后殿下更是与我夫妇交情深厚。你出嫁多年,与吴王早已没了什么干系。他们便是知道,也不会真的怪罪你什么。你……就当是为了让于归不要早早的没了娘,也总该撑着点!”

“阿娘,”十岁的于归初具少年的雏形,身形高挑。面如冠玉,跪在房中地上,膝行来到母亲榻前,扑到母亲身上,惶惑哭道,“于归要阿娘,阿娘,你答应儿子一声吧!”

女子人心柔软,夫君与幼子的恳求,如何不痛彻心肺?却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行径,不发一言,两行清泪从眼角沁出,沿着面颊缓缓而下。

凛冽的北风在草原之上呼呼刮着,无论人世间的情人是喜还是是悲,从不曾停息。

渠鸻策马飞奔,在雄渠部寨子前跃下马,大踏步的走进去。

“大王,”部落的勇士迎上来,恭敬的禀报道,“几位大族老们在议事帐中等候。”

渠鸻挥了挥手,“知道了。”

雄渠部按着匈奴草原上一般惯例,以野兽皮毛搭建的帐篷为主要聚居地,各个小帐篷如群星一样汇聚,将大王所用酋帐围在中间。四角的火堆中火焰熊熊燃烧,雄渠几位头发花白的贵族老者聚在议事帐中,神情激烈的争论着什么。帐门毛帘掀起,渠鸻带着一氅的风霜走进来,雄渠族老俱都站起来行礼,“大王。”

“几位族老,”渠鸻在王座上坐下,问道,“今次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性情火爆的哈伙瞪大了一双眼睛,愤而起身,声如炸雷一般在酋帐中响起,“大王,那鬲丁部实在欺人太甚了。这些年,他们大肆侵占它部草场。如今竟然欺到我雄渠部头上,大王,咱们若是不给他们点厉害看看,只怕他们还以为咱们怕了他们。”

渠鸻皱起了眉头。

鬲丁部乃是沃朵阏氏出身的部落,沃朵阏氏早年跟随冒顿,产下稽粥王子。虽然早逝,但如今鬲丁的裨王杜康哈乃是稽粥王子的嫡亲母舅。稽粥念着母亲的缘故,对外祖一族颇多偏袒。稽粥乃冒顿诸子中最长,三年前被封为左屠耆王,是单于选定的继承人。他素日里也知道杜康哈仗着稽粥的势在匈奴贵族中颇为张狂,没有想到,如今竟敢撩自己的虎须。

“许是鬲丁手下人胡乱作为,杜康哈未必知情。”他勉强道,“待过些日子我与杜康哈说一声。”

众人中最苍老的唐比斯冷眼看着渠鸻,目光意味深长,伸手捻了捻胡须开口道,“这些年来,大王率雄渠部南征北战,如今,雄渠人丁兴王,儿孙们上马驰刀,下马放牧,个个都是好手。大王这些年来真是费心了。我相与大王单独说些话。”

帐中其余几位族老显然对唐比斯十分尊敬,闻得唐比斯这般说,便都起身告退。

待到其余人退出,渠鸻方重新对唐比斯拱手,“阿叔,不知你有何见教?”

唐比斯淡淡一笑,望着渠鸻郑重问道,“大王,你真的认为杜康哈对此不知情么?”

渠鸻微微哑然。

唐比斯今年七十有余,乃是匈奴难得一见的长寿者。他是渠鸻的叔父,智计出群,其父孙毋翰在位之时便对唐比斯尊重有加。渠鸻起身,对唐比斯恭敬的行了一礼,“渠鸻愚昧,还请阿叔教我。”

唐比斯抚须道,“杜康哈一直以来是王庭的一只狗,只会听从单于的意思行事,为屠耆王效力。他如今胆敢在我雄渠部的脸面上这般行事,便是单于意思的显露。”

“阿叔,你的意思是……”渠鸻有些无法置信。

唐比斯仰天打了个哈哈,“我没什么意思。”

“只是大王,我们雄渠部人高马大,如今为大王的你更是须卜氏数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杰,为什么雄渠在匈奴的威势却越来越小了呢?咱们的阿蒂居次是草原上最珍贵的居次,竟让受到单于冷待,连那汉地来的宁阏氏都有不如,这又究竟是为什么?阿鸻,你是雄渠部的领主,身上担负着一个部落的命运,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唐比斯告退,徒留渠鸻一个人在帐中,面色沉峻。

一行大雁从高远的天空之中悠扬飞过,留下一线痕迹。一队飞马从南方飞驰而来,马上的汉人拥着厚厚的披裘,身形臃肿。

“大胆。”掣着雪亮弯刀的匈奴人从王庭内奔出,涌上将闯入的汉人拿下,那汉使却夷容纳不惧,任由匈奴守卫将亮锃锃的刀枪加于其身,大声禀道,“吴国使者求见冒顿单于。”

华丽的王帐高阔广深,置满了贵重陈设,东西两个明亮的火堆将帐中燃烧的温暖如春。“吴国使者”随着引路的卫兵小心的穿过刀枪鲜明的王庭,进了华丽的匈奴王帐,朝着上首白虎皮龙头大座上的男子深深的拜了下去,“吴国使者吴丰拜见匈奴单于。”

冒顿倚在椅背上,神情慵懒,却自有一股威势,令人不敢直视,“吴丰,”他淡淡而笑,“我与你吴国并无交情,吴王濞遣你来我匈奴王庭,究竟所谓何?”

“单于说笑了,”吴丰谦恭笑道,“单于在草原上的英名,天下人景仰,我家大王仰慕单于大名,特命小人不远万里前来拜见,并奉上一封国书。”从怀中取出帛书,捧过头顶。匈奴男童上前,从他手中取过,转交到冒顿面前,冒顿淡淡一笑,就着天光展开,见帛书雪白,其上飞舞着字迹写着:

“今汉帝刘盈坐位不稳,欲于吴地一举反旗,登高作乱。单于位于西侧,可同时出军,与濞南北呼应,汉军不可同时制敌,则必溃败也——,倘濞侥天之幸,能窃得大汉天下,愿以关外土地尽献于匈奴。”

“哈哈哈,”冒顿起身纵声长笑,声音豪迈,“汉人虽占地广阔,但内斗不休,彼此之间勾心斗角,如何能成大事?终究还是我匈奴当称霸天下!”他扬首,大声吩咐,“来人,传吾之命,命各部裨王即刻到龙城议事。

ps:求匈奴情节尽快写过去,想写大汉大汉大汉!

三一七;冲突

草原的北风入了深秋愈发凌冽,刘撷独身一人逆风而行上王庭山岗,卷折的狂风将她的鬓发拂乱,她伸手整平,长长的红锦深衣袍袂被风吹的直往后翻飞。

左谷蠡王渠鸻策马从山坡下经过,忽的听见一阵胡笳声。

他不由缓下马速。

这支曲子曲调悠扬,带着郁郁伤感,和着胡笳特有的低沉音色,愈发显的悲戚。仿佛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带着熟悉,却又太过遥远,有一丝渺茫。渠鸻微微回忆,忽的全身一颤。

是《出塞》。

这是静阏氏刘丹汝弥留之时哼唱的《出塞》。

他下了马,放开骏马在金黄的草原上自在散步,悄悄走上山坡。见一个女子背对着自己立在山坡尖角上,手中捧着胡笳,低着头专注的吹着曲子。大红华丽的袍子,带着汉地染过的灿烂和华丽,将来人的眼烫的一阵炫热。

《出塞》曲盘折低哑,婉转哀凉。这支曲词太过忧伤,唱出来虽然美好,却依旧不免太过直白,如今刘撷弃了词,只吹奏曲子,反而多了一份含蓄,絮絮曲折,婉转之中直触人的灵魂。

渠鸻在风中负手而立,想起出现他生命之中的几个汉地的女子。

静阏氏刘丹汝于他而言是一生的守望,那个黑泉水一样的少女永远停驻在他的记忆深处,鲜活而又宁馨,岁月流徙也带不走她的美丽;而那个名唤微笑的女子,在她离开之后他才约略了解她的身份。曾经他成全她离开自己,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很多年后,在彼此都安宁生活之后偶尔回忆起那一段岁月,记忆里蒙着一层面纱,带着欣赏的色彩和微微遗憾的情绪。

北风吹折,刘撷把着胡笳,《出塞》的曲调忽的激越起来。

而,眼前这个女子呢?

渠鸻抬头。静静打量着不远处的刘撷。

女子身形高挑,云鬓珠翠,红锦长袍上的织金线灿烂华丽,虽则在深秋寒冷之际,亦显得腰肢纤折,楚楚可人。纵然岁月深深,磨损了刚刚入匈奴之时的鲜妍水润,艳色却愈发逼人咄咄起来。不可否认,宁阏氏刘撷一直是个美艳的女子。

对于刘撷,他却又是另一个感觉。

她没有刘丹汝的纯洁善良,也不像张嫣那般雅致。也但毫无疑问,因为共同的血缘关系,她和那两个女子身上是有一些共通的关系。她就像是一株蔷薇,在苦寒的草原上经霜开放,艳色咄咄,却又带着满身尖锐的刺。他带着些微厌恶情绪,却又不自禁的有些被她吸引。

一曲《出塞》终了,刘撷对着坡下莽苍草原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见不远处背手站立的渠鸻,微微吃了一惊。

年华如水流过,曾经长安城里鲜妍明媚的楚国翁主成了草原上美艳沉默的宁阏氏,多年前的青年热血少年也渐渐成了如今成熟冷静的左谷蠡王,带着一种成年人的沧桑。

二人沿着山坡缓缓而行,刘撷拢了拢肩上的坎披帛,面上盈盈而笑。“草原上的汉家女儿都会唱《出塞》这支歌,出塞,是一首不幸的歌。我却惟愿这支歌一辈子都不要被人唱起。”

唱着这支歌的,都是不幸的人。

这样的悲伤,若是不能感同身受,便不会被真正理解,渠鸻不以为意,淡淡一笑。“阏氏离开大汉多年,可想念故乡?”

刘撷柳眉一扬,仰头冷笑道,“你会想起静阏氏么?”

渠鸻面上的神色猛的沉下来,沉声道,“宁阏氏。有些事不能乱做,有些话不能乱说,你开口之前,也该请想清楚了。”

“我想的够清楚了!”刘撷冷笑,齿间相击,寸步不肯相让,“也就你自己以为是多大的事儿,这回事整个龙城知道这回事的没有几百也有好十几人,也就你自己看的跟天一样重,遮遮掩掩当做别人都不知道。”

渠鸻被她噎着,悻悻道,“女子太过冷硬不好,要学着和软些,才讨男人喜欢。”

刘撷冷笑,“我需要讨谁喜欢?”她忽的声音沉寂下来,带着深深的苦涩,“你可知道,我是不愿意来匈奴的。”

草原的草场广阔,愈发显得蓝天高远,白云在天上流动,犹如奔腾溪水。

“……我曾经很恨一个女子,总觉着是因着她,才不得不和亲匈奴。刚来匈奴那些年,我心里一直怨怪于她。直到前些年,我怀了一个孩子,”刘撷面上露出柔软的回忆神情,伸手抚住自己的腹部,

“大王,你也许永远不知道,那种感受着有一个小生命在自己腹中长大的感觉,实在太美好,我觉得十分幸福,忽然间就想通了,其实万般皆是命,的确怪不到她身上。我很喜欢孩子。我瞅着服侍单于的时候跟单于说,”

刘撷陷入到回忆中,目中露出痛苦之色,“我希望这是一个女儿,和离离一样漂亮,我会仔细把她带大,教导她,看着她长大嫁人……”泪珠夺然而出目眶,浸润了洁白的脸颊,“我想的那么美好,却终于还没有生下来,在还不知道他性别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她哭泣不能自已,渠鸻怜悯的看着她,出声抚慰,“宁阏氏节哀!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的。”

“孩子?”刘撷惨然而笑,“我已经不敢期待了!这种得到之后再失去的感觉太过惨痛,我不敢再经历一次,所以宁愿从一开始就没有!渠鸻,”她问,“你说,为什么?男人政治的斗争,总要女人去承受。我所求不多,只是想要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为什么却不能得?”

渠鸻哑然。

一骑飞马远远从王庭方向驰来,马上匈奴骑手远远见着渠鸻,翻下来,匆匆向着这边奔来,在渠鸻面前参拜,“谷蠡王,单于宣召各部大王前往龙庭王帐议事。”

“议事?”渠鸻微微诧异,“知道了。”

他唤来爱骑。翻身而上。夕阳光照万丈,将男子宽阔的背影渲染的分外高大,刘撷扬目看着渠鸻远去的背影,眉头蹙紧:

匈奴这些年来威名远播,草原各部臣服,虽然暗里有些潮流,但是表面上依旧一片平和。在这个时候,冒顿宣召各部之王齐聚王廷。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庭大帐

匈奴各部首领聚在其中,彼此悄声寒暄着,系着黑色龙头具带的冒顿单于从帘下大踏步进入。各部裨王陡然安静下来,朝着冒顿恭敬拜了下去。“参见单于吾主。”

“都起来吧。”冒顿在上首威严王座上坐下,“今日召汝等前来是有要事相告。”转身看着侍立在一旁的吴丰,“吴丰,为各部裨王说一下吧!”

吴丰从后面站起,朝着冒顿恭敬拱手,“是。”复又站起身来,向着帐中的诸位匈奴裨王团团行了一礼,朗声道,“诸位大王。吾乃吴国吴王殿下使臣,我王愿与匈奴结盟共同夹击汉廷,事成之后,愿以关外八百里沃土酬谢单于。”

劲爆的消息顿时点燃了王帐,各部裨王顿时喧哗起来,

“这是大好事呢!”

“这些年困于草原,嘴巴都淡出鸟来了。能够在去汉地劫掠一番。真是再好不过了!”

左谷蠡王渠鸻坐在众人身后,抬头张望,见帐中毎一位裨王面上都是一片欢腾,有着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兴奋以及对汉地财产的贪婪之情,看不见一点危机意识。

他扬头出声,“我不同意。”声如冰雪。

帐中陡然静默下来,众人都退开一步,看着适才出声的渠鸻。眼神十分复杂。

冒顿握着腰间黄金龙头的手陡然握紧,过了片刻方放松,笑道,“哦?左谷蠡王这般说是为何?”

渠鸻站起身来,在王帐中走了几步,“单于。我数年前曾与大汉经历一次大战,对这个民族还算有几分了解。大汉不同于匈奴其他邻邦,是一个庞然大物,这些年他们发展起来,已经不是匈奴能够随意欺凌的了。”

“笑话,”冒顿冷笑着从黑獭毛皮王座上站起身来,气势如山,“我匈奴如同天上雄鹰,不惧任何敌人。区区汉贼,何足挂齿?当年高帝三十万雄兵,不还是饮恨白登?正因为汉地乃匈奴大患,匈奴才更不能让他们强盛起来,咱们匈奴骑兵在马上是无敌的。”

渠鸻唇边露出一丝苦笑,“白登之战的确是匈奴的辉煌,但那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匈奴在南征北战,但汉朝亦一直在进步。上次我与汉朝作战,已经感觉到,汉朝逐渐强大起来,但我匈奴诸人对汉朝的印象依旧延置在过去。如果大家始终保持着这种态度,我有预感:此次出征汉土,最后会劳而无功。”

“左谷蠡王是什么意思?”杜康哈站起身,阴阳怪气道,“咱们匈奴人自幼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个个骁勇善战。何曾连打个南方水里头长出来的白脸汉人都打不过了?枉你渠鸻称匈奴战神,就算你不想要自己的名号,单于还在这,左屠耆王稽粥近年也已长成,在战场上颇有建树,就是我杜康哈,也是可以上阵杀进汉土的!”

渠鸻扫视帐中诸人,见众人神色紧张诡异,却无一人能够真正理解信任,不由心中悲凉,淡淡道,“我言尽于此,单于若要出征,渠鸻必不阻拦,只是此次征汉,恕雄渠部便不克参加了!”

他起身,大踏步从打起的帐帘之下走出。身后帐中一片寂静,冒顿单于坐在王座上,右手搭着扶手,瞧着渠鸻退出的方向,眼神沉静,喜怒不辨。

正文三一九:决裂

稽粥与杜康哈喁喁低语,影子投在帐子上,拉的长长的。在帐外角落中,谁也没有发现,一个黑影从窝着探起身来,悄悄遣走。

王帐东北一角,一座帐子富丽小巧。深红锦缎低垂,遮住帐外啸啸北风,宁阏氏刘撷伏在案前烛火下,挥笔急急写就一张丝帛,然后直起身来,将帛书卷起,交给朱朱,“将这个火速交到左谷蠡王手上。”

朱朱皱起眉头,“阏氏,递信倒是小事。只是若是日后被查出来,怕是……会连累到你。”

刘撷微微沉吟。

“阿布,”帘子被掀起,离离风一样冲进来,声容灿烂如朝阳,“我的白雪刚刚生了一匹小马驹,真是可爱极了。”

白雪是离离的坐骑,是一匹极是健壮的牝马。

刘撷目光一亮,若有所思,与朱朱在空中略一相望,微微点了点头。

“哦?”她抬起头来,面上笑盈盈的,“白雪生了小马驹么,真好!——离离,”她搀住离离,让离离在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问道,“帮阿布一个忙可好?”

离离微微一怔,仰头望着刘撷,长长的发辫铺垂养母膝上,神情天真明媚,声音没有丝毫忧愁,

“离离当然乐意了。阿布要我做什么?”

刘撷将帛书交给离离,“将这个交给左谷蠡王渠鸻。”

“左谷蠡王?”离离眨了眨眼睛,诧异之中带着一点天真单纯,年轻的女孩有着明媚的资本,什么都不用特别修饰,便自有一股青春气息张扬出来,恍咧咧冽的如水,“阿布,你说的是那位须卜家的族长么,离离听说他是咱们匈奴的战神。打起仗来可厉害了!和我的阿爹一样厉害。”

“是他。”刘撷笑着点头。

离离接过帛书,答应道,“离离知道了,阿布就放心吧!”声音干脆。

她起身,快步离开帐子。刘撷看着离离毫无心机的背影,不禁有一些担心,忍不住移动脚步,

“小心些儿。莫要让旁人发现了痕迹!”

离离从打开的帘子下回过头来,朝着刘撷挥手,“阿布,知道了!”笑容灿烂犹如朝阳初生。

这是刘撷最后一次见到离离。从此之后,她一生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养女。

王庭一夜风停,草原天空湛蓝的犹如碧蓝宝石,分外高远,空气中带着新鲜的水汽,辛勤的匈奴牧民们取出秋日前收藏的干草,将干草一把把抖开,投递到养着的羊马面前。

渠鸻拍着爱马绰火的背,望着王庭进出的牧民。“马上就又要起大战了,也不知道他们若是随着单于出征,有多少能够平安归来。”

绰火唏律律的嘶鸣,拿着硕大的马头蹭着自己的主人。

绰火是巴尔干草原上的马王,端的是一日千里,来去如风。三年前,渠鸻前往巴尔干草原。在草原上潜伏了三日三夜,终于将这只桀骜的牝马驯服,素来十分爱惜。回身拍了拍绰火的背,伸手替爱马梳理颈上的鬃毛。

侍卫莫犀不以为然,“这次大战与咱们雄渠部没什么关系。马上要入冬了,族中族老还在等待您回去拍板迁徙之事。”他涎着脸靠近渠鸻,

“大王,咱们不如早些回去吧!”

“急什么?”渠鸻失笑。“偌大一个王庭难道还养不起小小一个你?”

他挺直背脊,远远看着前方,天空高远。王帐威严,其上穹顶尖耸,在北风中傲然独立,他的目光略略沉静。

“再待两日,等一切落定了再回去!”

“哎哟我的大王,”莫犀急起来,“你已经当众发了那样的话,剩下的怎么样还关你什么事?”

离离从马上下来,远远的望着前方的男子,男子的肩膀宽广,犹如一座小山。

“他就是左谷蠡王?”

微微沉吟,想要上前将手中的帛书交给渠鸻,又忆及养母莫要让旁人看见的慎重叮嘱,略一思索,扯住经过的匈奴牧民小童,“把你的衣裳借我用下。”

渠鸻牵着马在王庭中行走,一个匈奴少年忽的从一旁冲出来,撞到渠鸻怀中。莫犀大怒斥道,“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冒犯谷蠡王……”

渠鸻扶着少年,笑着道,“不过是小事。”正想要安抚一下小童,忽见少年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莫名其妙有一种熟悉之感,不由一怔,掌心随即一凉,却是一卷不知什么东西被塞到自己手中。

他不动声色道,“莫犀,算了。下次可要走稳着些。”叮嘱少年。

少年朝着渠鸻鞠了个躬,连连道,“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渠鸻看着少年在王庭中奔跑,背影消失在是帐篷转角之处,方低下头,展开手中丝帛,见帛书上用蝇头大的小隶写着一行话:王帐会议后,单于已起诛心,稽粥与杜康哈设伏,不可赴宴,切记切记!

渠鸻眸中闪过诧异之色,心中怒火高涨。

近年来,虽雄渠与王庭之间龃龉渐多,但他尚维持着对冒顿的忠心,从未思虑过倒戈。没有想到,冒顿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

“大王,”莫犀好奇问道,“大王,刚刚那个孩子交给了你什么?”

渠鸻冷笑一声,将手中缣帛掷给莫犀。

莫犀观览之后,大惊失色,“大王。”他惊的上下牙齿相撞,发出咯咯声响,“怎么会这样?”

匈奴各部自治,单于为共同领袖,得各部裨王效忠。这一代冒顿单于威名空前,对草原的控制力超前强大。渠鸻虽贵为左谷蠡王,但若论心腹势力,也只得本部雄渠部为真正嫡系。若此时在雄渠本部所在雄驼草原,雄渠部人丁丰盛,剽悍善战,倒也不惧什么,但大王如今陷在匈奴王庭,身边只带着三五个护卫,若帛书上的消息是真的。走漏了风声,稽粥王子拼着闹大了,命人将王庭封死捉拿渠鸻,大王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从王庭逃脱。

莫犀当机立断,劝道,“大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赶回离开王庭,赶回雄渠吧!”

渠鸻昂扬而笑,“这点子事就惊着你了?雄渠养不出临阵脱逃的懦夫!

“大王,”莫犀着急起来。“你身上肩负着雄渠二十万老少的兴亡,可不能轻易涉险啊!”

渠鸻挺立背脊,骤然遇到的危难令这个男子迅速警戒,焕发出惊人的气势,“不成。

“老子在草原上第一次打仗的时候,稽粥那小子还在娘胎里吃奶呢。若是冒顿亲自动手也就罢了,只凭稽粥那个黄口小儿,以及杜康哈一个老小子,想要将我留在王庭。还差了点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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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的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昏白。

整个王庭一片欢声笑语,自冒顿单于的征兵令下发之后,王庭的青壮牧民便开始收拾刀弓,准备随单于出发前往南方汉境征伐。匈奴人全民皆兵,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争全无畏怯心理,对着天神一般的单于抱着近乎盲目的信心。相信他们的单于会带领着他们毫无疑义的取得胜利,和这么多年来冒顿取得的每一次辉煌成功一样。甚至连一些年老的牧民,都挣扎着牵来家中的老马,试图随着单于到南方汉境,再发一笔横财。

渠鸻一身宽大的棕毛裘氅,骑着骏马向着王帐东侧行去。牧民的欢声笑语仿佛勾勒成渺远的背景,绰火打了个响鼻,呼出一口口热气。空中一片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停顿片刻,很快为热力所化,化成水滴流了下来。到达目的地,渠鸻下马,仰头打量着面前的白熊皮大帐,微微眯着眼睛。

左屠耆王在王庭的帐子虽比不得单于王帐气派。却也颇为高大宽敞。穹顶圆而高耸,桦木支架支撑帐身,帐中酒宴低张,因为大宴群客的缘故,正面两道帐帘大开,露出熊熊的火光,在寒冷的冬日看进来,犹如张着大口的猛兽,想要将进去的人一口吞噬。

身材痴肥的丁零王杜康哈从帐中迎出来,夸张笑道,“哎呀,左谷蠡王,你可终于到了。”伸手搂上渠鸻的肩背,想要将渠鸻请入。

渠鸻拂落杜康哈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淡淡一笑,“丁零王,渠鸻可是来迟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杜康哈连连摇手,“还有好些人没有到呢!”言罢,又亲亲热热的揽住渠鸻,“快些进去吧,屠耆王在里面已经等了很久了!”

大帐正中,客人们沿着两排案几分坐。一盘盘炉火在宴上客人身后熊熊燃烧,将大帐照耀的明亮如春。中间条案上放着一盘又一盘的烤羊、炙肉。草原上少青蔬,到了冬日,匈奴人便以各种肉类为主食,便是贵族也不例外。妙龄鲜妍的匈奴女婢穿梭在帐中,将一块块炙肉切好,奉到贵客面前。

渠鸻抬头打量着鲜妍美丽的女婢,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琉璃盏,将其中的深色酒液捧到唇前,嗅了嗅滋味,却并不饮用。

“左谷蠡王,”宴上一名络腮胡子的千夫长询问,“自单于下令,如今匈奴人人向战,左谷蠡王还认为不堪与南汉一战么?”

渠鸻淡淡一笑,“当年单于与汉帝刘邦一战,若刘邦未曾中计入平城,最后大战结果会如何?”

“这……?”千夫长瞪圆了眼眸,答不上话来。二十年前,冒顿与刘邦在太原郡一战,冒顿立以示弱之策,将汉军诱入平城,以四十万匈奴大军围困高帝于白登山。这些年来,匈奴流传的都是冒顿单于英雄设策的传奇,从来没有人想过,当日刘邦所率大军亦有三十二万之众,为中原楚汉之争久战之师,若诱敌深入之策没有成功,当初汉匈大战会是什么结果?

“汉人身体也许比我们柔弱,但占地比我们广阔,人也比我们多。咱们能够劫掠他们,自然战意高涨。又安知他们没有郁愤于心?努力成长自己抵御咱们的劫掠。七年前我与汉一战,已经感觉到他们,这些年大汉主明臣强,想来已经成长到不好想象的地步。吴地之乱于汉皇只是小患,很快就能收拾掉。这时候与之作战,究竟会有什么结果,”他笑了笑,

“可真不好说!”

千夫长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此时更是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话。稽粥哈哈大笑,开口道,“马儿跑不跑的快,只有在草原上奔跑才知道。手中的刀快不快,只有打过一仗才知道。今天本王设宴是为了邀请左谷蠡王,暂时不谈战事,咱们吃肉喝酒,吃肉喝酒!”

渠鸻从善如流,淡淡一笑,“这美酒滋味真好,看着就像战场的鲜血一样。”笑容意味深长。

“那是当然。”稽粥笑道,“这可是王庭最上等的葡萄酒。”

杜康哈凑趣道,“这酒屠耆王可宝贵着,我这个做舅舅的向他讨要,也只得了一小坛子,也就是左谷蠡王这样的英雄前来,才舍得拿出来这么多呢!”

“是么?”渠鸻笑道,“那我倒要谢过大王厚爱了!哦,”他做势吩咐一旁伺候的匈奴女婢,将手中酒液倾在帐中地上,

“这酒凉了,给我再斟一盏。”

鲜妍的女婢扬着一脸款款的笑意,上前,将新鲜热酒从酒桶中挹取出来,斟入渠鸻面前酒盏之中。

渠鸻趁机在帐中不动声色的张望,帐子虽然安静,一角却无风自动,之上透着重重人影,帐子外伏着的勇士虽然隐藏的极好,但他久经战争,利眼一睃,便看出了不少动静。

他的心缓缓的沉下去。

刘撷报的信是真的!

稽粥果然有意在宴上谋算自己。

杜康哈趁着渠鸻低头,连忙向稽粥打眼色,示意稽粥即刻摔盏,一举成擒。

稽粥右手把着黄金盏,眉宇皱起,微微犹豫,正要说话,渠鸻已经是高声笑道,“还记得,屠耆王小时候,常嚷着要一定要在赛马会上胜过我。那时候阿蒂也还小,跟在我身后,总是爱乱发脾气。一晃眼,都已经这么大了!连你的长子都已经有八岁了,已经是和你从前一样的年岁了!”

稽粥微微愣怔,目光闪动,显是有些感概,念头动摇起来。杜康哈看着大急,忙上前一把握住稽粥握盏的手,同时大声笑道,“左谷蠡王这些年来威风,我这个做小弟的可是佩服不已啊。喝酒,喝酒。”

渠鸻微微一笑,“好说。”低下头去,啜饮酒盏,忽的大喝一声,将盏中酒液向外一拨,酒液尽数泼在杜康哈面上,右手按在案上,跃过面前长案,同时左手搓起凑于唇前,凭空打了一个呼哨。绰火在帐外一声唏律律长嘶,撒开蹄子奔了进来,渠鸻闪电般跃上,一勒缰绳,朗声笑道,“今日这笔帐渠鸻记得了,日后自会清算。后会有期。”在笑声中策马而去。

杜康哈大叫一声,只觉得眼睛火辣辣的,连忙用手去揉。二人掌中的酒盏被两股力道一带,落在地上,在长毛地毯上滚了滚,无声无息。埋伏在帐外的刀剑手冲了出来,看着帐中情景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冲出去追拿渠鸻。

杜康哈顾不得胀痛的眼睛,发怒跺脚急着喊道,“蠢货,还不快追出去。”

待到匈奴勇士冒着飞雪冲出帐子,渠鸻已经是策着马去的远了。远远的只见一抹黑色的背影,在草原远处越变越小,化作一个黑影。

三二零:条件

“砰”的一声,冒顿将黄金盏狠狠的砸在地上,怒斥道,“蠢货。”

杜康哈立在帐下噤若寒蝉。稽粥讪讪开口,“阿爹,儿子知道自己这次鲁莽了。”

王帐之中富丽堂皇,炉火熊熊燃烧,冒顿将身子靠在王座背后黑獭毛皮靠座上,冷笑一声,望着下面二人虎目之中满含讥讽,“怎么,你就只知道闯了祸求人,不知道办事牢靠的么?”

稽粥讪讪的,“儿子也不想的。只是事已至此,该怎么办才好呢?”

冒顿伸出右手,摩挲着食指上的方形黄金扳指。左谷蠡王渠鸻自王庭逃出之后,一路疾驰飞奔,赶回了雄渠。如今雄渠那边已经是刀兵林立,一副风声鹤唳的架势。

他的眼睛微微一眯,渠鸻虽然以战神称谓,但在自己这个单于面前,却还是差的远。若自己下定决心,亲自率人前往攻伐雄驼草原,就算雄渠部再骁勇善战,最终也不过是落败的结局。

那,自己是否先腾出手来,收拾了雄渠部?

这个念头一出,他简直掩不住心中的战意和与渠鸻一战的渴望。却强自抑下去。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年轻时候的四处征战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旧伤,剩下的寿辰已经不是很多了。在天逝之前,他迫切的希望一场与大汉的大胜,为自己辉煌的一生留下一场盛大的注解。吴国内乱对他而言乃是天赐良机,若是错过这一场机会,只怕他此生都没有机会攻打大汉了。

冒顿静默了一会儿,“你们下去吧。这件事情,我自有法子。”

王帐西南部一顶宽阔的帐子,皮毛雪白光滑,地上铺设着乳白色长毛地毯,朱红色雕漆梳妆台上,六神铜镜打磨的光可鉴人。若非身处在塞北。只看这间帐篷,仿佛到了汉朝贵族小姐的闺房之中。

侍女朵娜收手折在胸前,对着帐中女子行礼道,“阏氏,乳羹已经送过来了。”

蒂蜜罗娜颔首,“知道了,就放在那儿吧。”

朵娜不敢抬头,将捧着的白陶碗放在案上。悄悄的退了下去。

帐中空寂,大案上的烛火烧的久了,烛光微微黯淡下去,一只优美的手执着烛剪。将烛光微微挑亮,帐中光芒猛的一亮,蒂蜜罗娜在烛光中转过身来,晕黄的烛光照在她精致的五官之上,乌黑如云的浓密青丝编织成繁细的辫子垂在两侧,眉目如画,愈发显的妖媚动人,艳丽的令人口干舌燥。

“单于。”帐外传来仆役慌乱的声音。在噪杂的行礼声中,雪白的帘子被猛的从外头被打开。冒顿单于在万丈阳光中走进来,步伐稳健有力。

蒂蜜罗娜望过来。

冒顿看着女子雪白手腕柔和的曲线,一时之间微微恍惚,沉声问道,“今年王庭冬日酷烈,阿蒂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