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前朝以天子为尊,后宫之中,都是女主,天生亲近宫女。女官制度,本是时势所趋,便是本宫不在,也不会再度废止。更何况,女官虽分了黄门的权利,但并不是完全从黄门手中切了出来,而是在这些人之外另立了一个系统。而且,女官也只在后宫之中有一席之地,前朝依旧是黄门的天下。真正有手腕的黄门,都盯着陛下的宣室。而后宫的黄门想要影响外朝太医署,可能性不大。”
她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摞下来,“算了,未央宫中,是否有这么个人还不知道。纵然真的有,他在暗处,我们一时之间也没有头绪。不如先搁置,若是他有心,总会再度出手,但凡出手,就会留下痕迹。到时候”……
“药童白术责杖刑二十,之后与太医黄赏一同逐出宫去。”
“诺。”
张嫣颇有些坐卧不宁。
这些年,她虽然也罚过一些人,但因着无论怎么变迁,心中深处,都留下一些前世关于自由,平等,人权的印记,不肯由自己将人逼到绝处,从没有下过狠手。黄白二人,本应是杖毙才是,她却做不得这样。
但她终究不能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身为中宫皇后,最讲究的就是功必赏,过必罚。黄白二人曾令她陷入险地,若是她不重惩,只会被人认为心慈手软缺了魄力,日后难免会生出测妄之心。
这顿杖刑,便是打来立威的。
菡萏离宫之后,到此时,她最初带进未央宫中的四个侍女,已去其三,只留得一个荼蘼。
“皇后娘娘,”扶摇问道,“你不舒服吗?”
重幕低垂,汉时的宫室一向布置的比较空旷,就算是皇后居住的椒房殿,在殿中也不过放了一架描金漆屏风,数张楠木翘头案,描金涂绘,遇雨有隐隐幽香。
“没有事,”她答道,“我只是感觉有点冷。”
她微微发抖。明明行刑的场景应该离椒房殿很远,却偏偏好像听见杖击人身的声音,一如当日打在菡萏身上。不欲人看出异状,勉强维持住。
一件斗篷落在身上,刘盈将她包裹好,问道,“怎么了?”
带着男子刚刚离身的体温,张嫣渐渐回暖过来,笑意也就极温馨,“下朝了?我在想母后。”
张嫣沮丧道,“这一次,我怕是真把母后得罪惨了。今天,我去长乐宫给母后请安,母后没有让我进去。”
她沮丧道,“感觉我从回来以后,和母后相处的一团糟。”
刘盈一时亦无能为力,只能拍了拍她,安慰道,“总会好的。”
“侄臣参加太后。”长信殿中,吕禄带着一位少女向上座吕后拜道。
“都是自家人,起来吧。”吕后笑道,扬了扬眉,瞧着吕禄身边的少女,“这位就是你妹子阿茹?”
咳,想要写到吕茹出产,就拖的久了点。阿嫣真正的危机到来了。
二七四:杀局
吕茹轻轻上前,伏跪在地,用右手压左手,拢在雪白的广袖中,摧折拜道,“臣女拜见太后,愿太后长乐未央。”身姿袅袅。是故建成侯吕释之的第四女。
“起来吧。”
吕后瞧了一眼她秀雅的容颜,微微蹙了蹙眉,几不可见,很快又隐去了,笑道,“好些年没有见,如今阿茹倒是长大了。”
不同于张皇后的椒房殿,吕太后的长信殿布置的庄重而宽广威严,显示了天子母后的气势尊严。在今上搬入了未央宫之后,长乐宫便成为大汉最有权势的女子的居处,也是许多女子一生中无法企及到达的彼岸。
吕茹抿嘴而笑,笑容十分腼腆,轻轻道,“多谢太后夸赞。”晕生双颊,声音犹如蚊蚋,十三四岁的少女,就透出一种青涩纯美的风情来。吕后瞥见了,眼睛亮了一亮,就淡淡的笑了,转身吩咐吕禄道,“小六,我很喜欢阿茹,就让阿茹留在长乐宫一阵子陪陪我这个老婆子吧。”
吕禄略显意外,忍不住看了一眼吕茹,见吕茹坐在榻上,一双纤秀双手置于膝上,坐姿十分端庄,但脸色绯红,双眸间顷刻间绽放出欣喜的光芒。不由沉吟了一下,揣摩着太后姑母做出此举有何用意,拱手道,“太后有旨,侄儿敢不从命?”
这个妹子,看起来,倒是个有运际的,可惜了,不过是个庶女。
茶汤在髹漆耳杯中泛出腾腾清香,吕后饮了一口。
吕茹鼓足勇气,看着上面坐着的老妇。棕红大袖锦瑰深衣曲裾之上,大簇大簇金线勾勒轮廓的重瓣玫瑰,富丽堂皇,令她看起来端严而又华贵,凛凛不可冒犯。进宫之前,姨娘曾经用殷殷的语气嘱咐过自己: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人,阿茹,你若是能够讨得她的喜欢,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便不用愁了。
“太后姑姑,”吕茹笑道,“阿茹在家中,常常给阿翁捶背孝顺,要不要阿茹给你捶捶?”
吕后凝视了吕茹一眼,忽的问道,“阿茹,你在家喜欢什么?”
吕茹怔了怔,不解吕后话中用意,但乖巧答道,“回太后的话,阿茹喜欢养花草,哦,对了,还跟一位姑姑学过几年琴。太后若是闲着,阿茹愿意为太后鼓琴。”
吕后柔和道,“改日罢,好孩子,今儿个你刚进宫,也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歇,明天再来陪我。”扬声道,“释之,将集翔阁收拾出来,给吕娘子住。”
年纪大了,吕后的肩膀便觉着有些酸涩,耸了耸,苏摩便悄无声息的上前,为吕后轻轻锤击,不经意的问道,“太后很喜欢十二娘子么?”
吕后哼了一声,瞄了一眼陪在身边的女官。
这些年来,她性子刚强,但身边一直是苏摩伺候,历经风雨,到如今,也有二十余年了。苏摩人虽忠心,心肠却软。她一直留着在身边,一是因为多年感情,终究不舍;二也是因为,她本心刚冷的,身边陪着的,还是一个这样性子的人,才能够真的放的下心来。
但是,苏摩也有着太多的感情倾向,需要敲打一番。她垂眸不动,“阿摩,我知道你一直与人为善,又对张皇后颇为喜欢,但是有些事情,你应当知道我的脾气,就该晓得如何做了。”
苏摩惊的浑身冷汗,砰的一声伏跪在地上,深拜道,“奴婢不敢。”背上冷汗已经是涔涔而下。
吕后捻起茶盏,似笑非笑道“哦?”
“太后娘娘明鉴,”苏摩深深再拜,抬起头上,面上无奈而坦然,“奴婢虽自有一些小感情,但从头到尾,奴婢知道奴婢的主子是谁,也知道,奴婢的荣华富贵从何而来。若奴婢曾生过一丝背叛的想法,奴婢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如此,就好。”吕后满意的笑了笑,伸出手来,长长的指甲上绘着深青色泽的甲套,“我困了,你扶我歇着吧。”
“诺。”
伺候了太后多年,因着之前的情形,苏摩打起十二万分恭敬,扶着吕后,穿过长信殿的垂帘进了寝殿,亲手伺候着太后换了一身青色寝衣,又为她将头上发髻拆下,将衔珠凤钗放在一旁梳妆台之上的时候,目光不经意的瞟过台上敞开的子母榆木髹漆玄漆云器纹妆奁盒子。
盒子髹漆色泽光滑匀润,其上云气纹色泽饱满而奔放,里面内置九个大小不一的同色花纹合子,俱都装着桃花粉,杏花膏,银杏膏,多是张皇后这些年来孝敬给太后的水粉。
“……我也实在是累了,”吕后闭了眼睛躺下来,叹了一声,“吕家的阿茹,资质上终究比不过皇后,想要分得皇帝的心思,着实有些困难。这些年,皇帝威严渐重,已经不是当年任自己拿捏的孩子了。”
但吕后眉间扬起一股凛冽之色,“无论如何,大汉下一个皇帝,必须带有吕家的血脉。”
据说,楚汉相交之际,吕氏身为吕皇后母家,自领了一支军队,立下从龙之功,战功赫赫,功劳足以封王,但高帝立国之后,为了打压吕皇后的势力,扶植赵隐王,硬生生的将皇后母家吕氏的功劳给忽视去大半,只封了两个侯爵。且在病逝前嘱咐皇太子,他日决不可将吕氏封王。
皇太子刘盈继位后第二年,碍着对先帝的承诺,虽无法给予舅家封王的尊荣,但出于补偿,在建成侯吕释之去世后,封了周吕侯嫡次子吕产洨侯,周吕侯次子吕禄胡陵侯,岁余,改封武信侯。
吕家一门四侯,一时间,风头无限。
武信侯吕禄是建成侯次子,才干出众,是吕氏第二代中最出色的人物,渐渐的,便在吕家隐有家主之势。
武信侯府位于长安城戚里,开坊墙而立,临街称第,金碧辉煌的匾额“武信侯府”高悬于第门之上,十足威严。
武信侯夫人周氏迎出来,瞧着丈夫笑道,“夫君回来了,今日入宫,太后可说了什么要紧的?”
“倒也没什么,”吕禄除下外裳,换了燕居时的常服,“只是姑姑将十二妹留在了长乐宫。”
周夫人怔了怔,颔首道,“待会儿,妾身便派人将十二娘的衣裳送入宫去。”
“不用太麻烦,”吕禄笑道,“长乐宫中,能缺什么东西?若是太大张旗鼓,反而显着咱们小家子气。”
周夫人含笑屈膝应了,轻轻道,态娴雅。
吕禄便停下脚步,瞧着周夫人的模样。
大汉开国功臣皆起于草莽,包括先帝和当年的吕皇后,在容貌上都不算出色。而糟糠之时娶的妻子,出身容貌亦不过都是村妇,嫡出子女的容貌,也就好不到哪里去。周夫人亦是如此出身,容貌仅得中上,好在性子还算贤惠,主持中馈,又生育了吕禄的嫡子吕檀,虽吕禄另有擘宠,但周夫人的正室之位,却是坐的稳稳的。
说起来,这两代人家,贵女中生的最好的,还真的只是如今的张皇后。
鲁元公主虽然容貌平庸,但信平侯张敖却是姣好若处子。张皇后继承了父系容貌,艳美不俗,便是先帝当前见了,也对戚夫人道,“此女若它日长成,汝不及也”说起来,若吕茹真是与自己一母嫡出,只怕反而没有如今那张秀美容颜了。
“夫君,明日……”
周夫人依旧在絮絮的说着,吕禄却已经心不在焉,目光落在周夫人掩的平贴的重领之上,露出的一段皎白肌肤上。这位尊贵但无艳色的夫人身上,也寻到了几分款款之处,忽的从背后搂上来,在耳边吃吃笑道,“明日事明日再说,阿阮今日陪陪我吧。”
“夫君,”
周夫人吃了一惊,“天还没有晚呢,夫君怎么……”如此好兴致。
吕禄扬声大笑,抱着妻子入内,“天色未晚又如何?说起来,阿檀那个臭小子太皮了,夫人再为我生一个女儿吧?”
周夫人面上愕然,禁不住透出一缕绯色。这些年,自己年岁渐大,吕禄虽心存尊重,但是宠爱的,都已经是那些年轻貌美的姬妾了,似这样和自己亲昵相交,已经是许久没有的事情了,“都老夫老妻了,夫君怎么忽然……?再说了,”
她眉间闪过一丝幽怨之色,低低道,“夫君不是有几个女儿了么?又何必要我再生一个女儿呢?”
“那些庶女,怎么能和夫人生的相比,”吕禄的眉眼十分张扬,笑道,“庶女便是再出色,占了一个庶字,到底也登不了天。倒是夫人生的女儿,没准儿,他年能坐上皇后之位呢”“哐啷”一声,张嫣手上的玉玦摔在地上,砸的粉碎。
椒房殿中,楚傅姆瞧的心惊肉跳,急急劝道,“娘娘,你莫要急,也许还有法子……”
张嫣忍住了眸中泪意,低低道,“我想要静一静,你们先出去吧。”
“娘娘……”
“出去”
身前沉默了一会儿,一众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整个殿中,便空旷起来。张嫣摸索着到案前跌坐下来。
她和阿婆之间,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多年前的欢笑犹在耳畔,她尚记得前殿之中傲然相护,椒房居室欢声笑语,一转瞬间,就成了陌路。
二七五:说客
琉璃帘子密密垂地,闪耀着幽静的光芒。[]割开了内殿和外殿的空间距离,将所有的心事都遮住了后头。
秋日的天气,已经有点寒凉了。椒房殿前刮过一阵风,将悬在屋檐下的灯笼吹的转圈儿。张皇后已经在内殿待了大半个时辰,荼蘼守的担忧,忽听见数声嘈杂,猛的杨眉,眉间闪过凛冽之意。这儿可是大汉皇后的椒房,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擅自闯进来。
下一刻,她的眉梢便在那个奔进来的小小身影间消融掉。
刘芷着一身葱绿色深衣,织锦腰带从身侧垂下来,在迈着小短腿走动的脚步声微微摇晃,显得十分精神的模样。
“大公主,”
她连忙上前,笑着弯腰道。
是了,除了繁阳长公主,又有哪个能够在椒房殿一路畅通无阻,一直来到这儿?
刘芷揉了揉眼睛,尚有些困顿的样子,秀气的鹅蛋脸上神情十分可爱,令人发。一意想要冲到母亲的怀抱中,荼蘼连忙伸手拦了,柔声劝道,“大公主,皇后娘娘今天有事,恐怕没有时间带着你,不如奴婢先带你去荡秋千,待到午后再来寻娘娘,好么?”
刘芷偏了偏头,朝亲近的荼蘼姑姑看了一眼,她的凤眸生的极为出色,沉静如点墨,每一次荼蘼望进去的时候,总有一种错觉,这位大公主虽听不见声音,但是对身边人的情绪,意思都明了。要知道,张皇后平日虽爱大公主如命,但心里只怕终究是皇帝更重要些,大公主这时候撞进去,只怕会被迁怒。
琉璃帘微微动荡,张嫣一身素衣出来,抱住一头撞进怀中的女儿,微微抬起头来。素白的面容上没有涂抹任何妆粉,虽然神情勉强正常,但面色终究苍白了一些,眸下的肌肤也微微红肿。
“好好,叫一声‘阿娘’给我听听好么?”
“也终是我痴心妄想了。”张嫣黯然,苦笑道,将刘芷放下来,拍了拍她的手,“去随乳娘玩去吧。”
刘芷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片肃穆,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定定的看了母亲一会儿,却忽的伸出手来,在张嫣的眼睑上抚了一抚,竟似在安抚一般。
她的手极为柔软,带着一种幼童特有的温暖和奶香味,张嫣身子微微震动,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孩子。”
……
“……吕氏女的事情,具体是怎么回事?”张皇后偏凉的声音在殿中轻轻道。
楚傅姆便平板禀道,“……据说这位吕十二娘,是建成侯的少女,母亲虽为一个姬妾,建成侯在生之时却颇有宠。今年刚满十四岁,被太后娘娘从吕家接了过来,安置集翔阁住下。”
“集翔阁啊?”
张嫣重复道,面上的笑容有些苦,集翔阁是长乐宫的一处宫殿,所在的永寿殿与太后所居的长信宫很近。由居处便可以看的出,太后对这位吕氏女很是看重。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楚傅姆语重心长的劝道,“娘娘,如今看来,你是根本抗不过太后的。此事过后,你还是和太后低头吧?”
“我其实从来没有悖逆太后意思的心意。”张嫣道。只是她想在家庭和睦之后,也有一点自己的自由空间。而吕后和她对于自由的定义显然不同,“再说了,”
她扣着手中的玄漆茶盏,笑的惨淡,
“就算我现在愿意低头,也来不及了。孩子又不是朝夕可得的,便是我再努力,也总要一两个月后,才能见点端倪。而两个月后,”
只怕吕氏女都已经入宫了。
她坐在锦榻上,微微垂首,一身素色禅衣,从侧影看上去,显得极为纤瘦。荼蘼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一股怜惜的情绪就泛上来,冲口道,“娘娘,你若真是不情愿的很,不如便告诉大家,请大家出面,将太后的意思给辞了吧。”
“不。”
张嫣的声音如金玉般清冷。
想起刘盈,纵然忧愁满身,张嫣的唇边忍不住染上意思笑意,心中百转千折,语气却坚定,“我已经是承了陛下太多的情。总不能每一次出事,都要他给我去出力。我也想自己尽力看看,能不能解决麻烦。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再让陛下在我和太后之间难做。”
殿中便静了一静。
楚傅姆无奈之下,已经是冷静下来,接受了吕氏女进未央宫的可能性。仔细盘算得失,絮絮道,“其实说起来,纵然这位吕娘子进了宫,也是没有大碍的。娘娘稳居中宫之位,又与大家夫妻情深,吕娘子便是生的再美,也动摇不了娘娘的地位。”
“不要。”
张嫣压抑住心里反射出现的排斥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的和煦,
“阿傅,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只是不乐意罢了。我岂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可是,”她的神情十分奇怪。
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固然觉得自己有错,但是各种的复杂因由,到最后,已经是无言。唯一想要坚持的,和能够坚持的,不过是最初的梦想罢了。感情之事,情到深处又怎么能插的下第三个人。她费了那么大工夫才求得的姻缘,接受一个刘弘,已经是看在是婚姻遗留问题的份上忍了,要她再笑着看丈夫迎入一个新人,是绝没有可能的事。
更何况,她的眸光微微逼仄。
那个女子姓吕。
吕十二娘再是庶出,也算是刘盈的表妹。一旦入得未央宫,是至少要给一个美人位份的。而她的身份背景,也决定了,她不可能如同掖庭中那些妃嫔一样,被随意闲置。更不要说日后吕后得了十二娘,能够以此压制自己到什么地步。
一生一世一双人,刘盈曾经允诺过自己。她相信这时候,刘盈并没有反悔的心思。但……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也是要为难的,所谓诺言,最后也只不过是作废而已。
……
石楠和扶摇惴惴不安的侯在殿外,担忧问道,“荼蘼姐姐,娘娘都已经在里头大半个时辰了,真的没有事情么?”
荼蘼心中也有些担忧,迟疑道,“应该没有事吧。娘娘自小主意就大的很。”好像什么问题,在她手上都是能够解决的。就是当初苦恋刘盈,那么无望的局面,到最后,不还是得偿所愿?
这一次,既然她还能忍着没有去找陛下帮忙,想来,她心中自有主意的。
……
殿中忽的传来张嫣轻唤的声音,“来人,”
“——茶冷了,”张嫣笑道,“重新沏一壶新茶来。”
“诺。”
“——命杜司宾前来。”
和扶摇生的一模一样的少女伏跪在殿前,展袖拜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张嫣瞧着面前的少女,若有所思。
这些年来,她身边亲信的宫人已经走的走,散的散,虽有个荼蘼,忠心可亲,但荼蘼的性子有些敦,一些重要的事情,是不能交给她去看的。
如今,椒房殿中的服侍宫人,辛夷素日来看来,倒是稳重敏锐,算是难得的可造之才。
“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你敢不敢?”
辛夷怔了怔,眸中浮现狂喜神色,一瞬间压下来,恭敬的再拜下去,“奴婢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没有赴汤蹈火那么严重,”
张嫣起身,走到了窗前,微笑道,“你替我走一趟信平侯府,见一位叫蒯彻的宾客,跟他说,所谓‘养兵千日,贵在一时。’请他出山相助。”
她沉吟道,“若是……他能够做成了这件事,我会记得他的人情。”
辛夷眸中闪过迷茫之色,并不懂得张皇后话语中的细事,却依旧坚定的答道,“诺。”
……
长安秋告气爽,少年子弟打马长街,互相爱慕的少年男女眼神含情,相约着踏渭水河边枯黄的草叶,互诉情衷。吕禄骑着高头大马经过章台长街的时候,忽听得一人从街旁食肆二楼探出头来,举杯示意,“熙咸兄。”
吕禄抬头,见来人一身青衣,正是自己的好友,曲周侯郦商之子郦寄,不由大喜笑道,“阿况,你怎么在这儿。你等一等,”将马缰丢给了从人,自己径自上了楼。
“酒肆的酒多薄,”吕禄笑道,“阿况不如到我家去。年前藏了一批宜城醪,如今色正味醇,正是最好饮的时候。”
“阿兄大概就不知道了,”郦商捧起手中执壶,为吕禄在面前倾入酒爵,“长安贵族世家自然都好酒,但民间商家也不乏有好的。这家酒肆,据说就能从宜城贩得好酒来,这壶苍梧清,可是连皇家祭祀的玄酒都比不上的。”
“哦?”吕禄兴致勃勃,“阿况如此夸赞,兄倒要饮一杯了。”晃了晃爵中清冽的酒液,仰首饮下,便觉得一种酣灼的气息从喉咙一直烧下去,比之甘甜的宜城醪,不知要热辣了多少分。不由大赞道,“果然好酒”
“近来看着阿兄很得意的样子,是不是家中有什么好事?”
“算你说着了。”
被搔着了痒处,吕禄的神情便明亮起来,“我跟你说,前些天,我的太后姑母将家里十二妹接进宫里去。我想着,有太后相助,吕家再飞黄腾达一代,应当不是问题。”
说到吕十二娘,他便不可避免的想到如今未央宫的张皇后,哼了一声,“认真说起来,先太子妇故去之后,这中宫皇后之位,本来是因是我吕家女的。只是后来出了变故,如今的张后才有进宫的机会。”
他面露微微傲然神色,“张后便是再受宠又如何?到头来,姑母终究是姓吕的”记得吕家的后路。
1:蒯彻:史上避武帝讳,称蒯通。《史记?田儋列传》:“从蒯通者,善为长短说,论战国之权变,为八十一首。”《汉书?蒯伍江息夫传》:“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认为《战国策》为其所著。曾建议韩信与刘邦、项羽三分天下。是极有名的说客。如今为张家宾客。
2:郦寄,字况,曲周侯郦商之子,与吕禄为好友。史上,吕禄作为吕氏家族的掌权人,身居赵王,官居大将军,掌握北军军权。高后驾崩之后,周勃,陈平等人意图废少帝而另立新主,但惧怕吕禄手中的军权。便让郦寄劝说吕禄交出印信兵符,吕禄听了郦寄的劝告,将印信兵符交出。之后,吕氏家族便被周勃等人全部诛灭。
二七六:决定
郦寄愣了愣,面上便涌上一层忧色,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吕禄瞥见了,便狐疑问道,“阿况,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郦寄急急应了,遮掩住神色,勉强笑道。
他既如此作态,吕禄在心中便越发计较,于是微微沉下脸色,“阿况,你我是知心好友,难道也要互相隐瞒么?”
郦寄皱了一瞬的眉,猛的开朗起来,朗声笑道,“阿兄说的是,我心中有些小想法,怕自己想的不是,径自说了,让阿兄不快。却是我想多了。以你我之间的交情,这样是见外了。”摞下一串钱,吩咐店家,
“整治一些酒食,这肆中二楼,便不要让人上来了。”
午后的时间,食肆本来就没有什么生意,得了意外之财,店家十分欢喜,接了钱便忙不迭的应了退下,过了片刻,便有侍者捧着肉脯,盐菽,风鸡等下酒菜上来,在二人的食案上摆好。食肆空旷,郦寄的声音便如酒水般倾泻出来,“阿兄,想将你的妹妹送到县官身边,是想得到什么呢?”
“这……”
吕禄微微迟疑,“自然是……”
郦寄摆了摆手,“咱们上一辈人,都出身草莽,发家的时候都多半已经结婚生子,但到了这一辈,连咱们自己娶妻都讲究个出身,何况县官?因此,县官两次娶妇,都是侯门嫡女,但是吕氏如今未出嫁的几个娘子,都是庶出,在身世上本就输了一筹;何况,如今张后正位中宫,她和县官有着重亲,又是自小和县官一处长大的。县官是个念情的,我想,只要张家不谋逆,这一辈子,县官只怕都不会黜她的位份的。”
吕禄的神色便有些不好看,“但这次是太后做主。县官是个孝顺的,十二妹算来又和他份数表兄妹……”
郦寄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但张后内有帝宠,外有张氏,早已经坐稳了后位。淮阳王虽是如今县官膝下唯一的皇子,却不过是个备胎,只要张后他日产下皇子,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皇子。我大汉继承两周嫡长继承制,当初县官便是靠这两个字保住储位登上帝位,只要这个嫡皇子能够平安长成不是傻的,当日群臣不支持先帝废太子而立赵王,群臣必不会舍了嫡皇子而就淮阳王,或是其他任何一个庶子,哪怕这个庶子宠若当年赵隐王。”
“那么,阿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饮了一口苍梧清酒,又用了一些下酒菜,这才慢里斯条道,
“十二娘子容貌,身世,情分皆比不上张后,唯一可取的便是她的辈分比张后高。但张后入宫已久,未央宫经营已成,她为正宫,而十二娘为庶,是怎么也赢不过张后的。最多便是生育皇子,他日分封一个诸王,也可将十二娘
带到封地去,以王太后的名义奉养。但这好处是十二娘子的,以吕家如今的威势,做一个诸王的舅父,又有什么好夸耀的?”
吕禄正在兴头上,被好友就这么迎头浇了一盆冷水,心中未免有点不悦,双眸左右觑望一下,慢慢道,
“话不能这么说。这世事变化,本就没有脉络可寻。当年太子妇为陈瑚,满天下的,不是都以为,只要太子登基,中宫就必是归了陈家么?却不料陈瑚忽然横死,张皇后这才进了宫。百年之后,谁又知道,这最后的赢家姓甚名甚呢?”
郦寄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变色,“阿兄,噤声。”
“你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吕禄淡淡笑道,
“怕什么?……要知道,如今长乐宫中住的,可是姓吕呢。”
“阿兄,”
郦寄微微蹙眉,眉宇间盈满不赞同,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隐忍道,“你只记得吕家要叫太后一声姑母,可不要忘了,张后也是太后的嫡亲外孙,侄女和外孙女,总是外孙女要亲上几分。太后是能看着太子妇身死,可绝不会让自己的外孙女失位的。”故太子妇旧事,是不可能重演的。
说这些,不过是空谈罢了。
吕禄沉默了一会儿,忽的笑道,
“纵然你说的有些道理,但在县官身边有一个吕家女子,对吕家终究是有好处的。而且,吕家虽然不在乎一个藩王的势头,但是能够有以吕氏为母族的诸王,也是不错的。”
“当今县官已经足够念旧,”郦寄皱眉道,“吕氏内有太后,外有一门四侯,尊荣已盛,莫非阿兄还能指望再进一步?”
吕禄含笑,亦饮了一口酒,“那可不一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么。”
郦寄便微微卡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抹了一把脸,重又笑道,“这件事情的好处不大,阿兄已经看到,不知可思虑过带来的不好之处,阿兄可愿意承受?”
吕禄微微向后仰,倚在凭几之上,抱肘笑道,“愿闻其详。”
“……如今,京城外戚以吕,张二氏为尊,鲁元公主本为太后女,论起来,张后也算得半个吕家女儿,为此,在吕家面前也矮着一辈儿。吕,张二氏,处的也一向不错。是不是?”
“那么,阿兄有没有想过,若是吕氏女入宫之后,吕,张两家的走势会如何?”
吕禄便淡淡的皱起眉来,听着郦寄继续道,
“昔日先帝在时,皇太子与赵隐王的故事,阿兄是知道的,吕氏好容易抽身上岸,竟是又要在来一次么?上一次,吕家占了嫡长的名位,虽然艰险,到底是赢了,也赢了十几年的尊荣。这一次,吕家名分,帝宠都逊于对手,当年戚夫人的旧事,阿兄不可不以为鉴。”
“若
无吕氏女入宫之事,吕家本立于不败之地。与下代储君有着两重亲。张后虽最亲善的还是张家,但第二个,就轮到吕家。张后正位中宫,实而言之,吕张二氏同时受益。但一旦吕氏女进宫,甚至产下子嗣,吕氏便只是吕皇子的舅家,却是下一代皇帝的隐形敌人……便是不说这些,张后性娇善妒,虽名不扬,但四年前的时候,县官的那一场病,其中的玄机,咱们二人都是隐隐知道一些的。听说,如今的掖庭宫中其他妃嫔,已经是四五年不得见君一面了,这样的张后,如何会喜欢即将入未央宫的十二娘?有着这样的因由,张家日后,只怕与吕氏也越走越远了吧?”
“那又如何?”吕禄微笑道,“张后再椒房专宠,长乐宫中,住的可是我吕家的姑母。”
“是啊,”郦寄一笑,忽的转口道,“刚刚,我到你府上的时候,经过了鸣雌亭侯府。想当初,鸣雌亭侯风采照人,自许襄故去后,女侯府也渐渐败落了。”
吕禄愀然变色,沉吟半响,忽的笑道,
“阿况是受信平侯府所托,来说阿兄的吧?”
郦寄暗叹一声,起身揖道,“寄不敢瞒兄,诚如其言,但寄听了来人说法,左右思量,亦觉得颇有道理,这才说与阿兄。”
吕禄便不再说话,苍梧清入口,如今便没有初始的清冽,反而生出了一些苦涩。
耳边传来郦寄微带慌乱的声音,“若是阿兄觉得我说错了,阿兄可以不必理会的。”
食肆之下,便是长安城最热闹的东市,章台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众生百态。吕禄起身,撑起食肆的支摘窗,从张起的窗篷看下去,这些长安百姓生活富足,身上穿的衣裳或麻,繁简有别,唯一相同的,是脸上都洋溢着安居乐业的笑容。
他的父祖花费了那么大的精力,才将吕氏从单父的一个小小乡绅家族提升到如今的一门四侯,太后母家,位极尊荣的地步。而吕氏既然已经爬到了这个高度,享受富贵尊荣,他就不能够放弃,让家族在他的手上没落,回到最初乡野间的贫瘠日子。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轻轻笑道,
“只是,我想和信平侯密谈一次。”
郦寄面上显出一丝诧异,很快的收束起来,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会私下里安排的。”
……
“夫君”
周夫人见吕禄稀奇的来到自己正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起身迎着,亲自伺候为丈夫换下袍子。
吕禄从净房洗漱出来,吩咐周夫人道,“让府中管事往长乐宫递求见牌子,明儿,我们进宫给太后姑母请安。”
吕太后居于长乐宫中,虽然并不是常人想求见就能求见的,但吕禄是太后最喜欢的娘家晚辈,自然不
同与常人。
周夫人将头上的金钗取下来,点了点头,道,“妾知道了。”
吕禄便笑了一笑,在她耳边嘱咐道,“待你进宫见了十二妹,你便如是行事……”
周夫人的眸子蓦然睁大,“夫君,”声音压的很轻,却包含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她惯常平静无波的面具险些被吕禄的这句话给撕裂开来。
这些年,她从一个青葱少女慢慢的在侯府中熬成了一个贤惠端庄的侯夫人,守着儿子稳坐钓鱼台,不介意府中的姬妾来了又去,除了仪仗娘家威势之外,自诩的便是对吕禄心思的了解,这些年来,几乎全无差错。但这一次,她却切实被吕禄的打算给惊住了。
吕禄就看着妻子的惊容,若有所思的笑起来。
“不要怕,”
他拍了拍妻子的背,柔声道,“你按着我的话去做就是了。……我总能为吕家挣出个光明的未来。”
周夫人看着丈夫,就慢慢的平静下来,柔顺道,“我听夫君的。”
注:郦寄提到许负。在刘邦在位的时候,许负曾经给刘邦和吕雉算过卦,说吕后“寿能与天齐”,天指皇帝,意思指吕后与刘邦的寿数相同。刘邦大吕后十五岁,也就是说,吕后的寿数在刘邦去世后还有十五年:,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吕后寿数还剩三年。
郦寄不算一个好说客(主要是我没有设计好道理及包袱),用他是因为他和吕禄的交情。至于吕禄这个人,后来在吕氏家族中是最受重用的,应当有一定的才能。看他在史上接受郦寄的劝说而交出兵权,大概这个人对于人性还是有一些幻想的,而且,并不是疯狂的赌徒,没有逼到极处,不敢撕破脸去做事。进一步造反,和退一步做和平诸侯王,他选择了后者。然后,没有和吕家全体人商议,就把军权给交了。
不过,在我看来,吕禄真的不蠢。人家还是蛮聪明的,只是没有富贵险中求的勇气。
二七七:退进
《处女吟》曲调幽微,琴声叮咚,吕茹一身嫩黄绸衣长信殿中琴台之上,素手拨弄瑶琴,琴声曲调幽幽,婉转而缓慢,靡丽轻软。
“臣参见太后,太后娘娘长乐未央。”殿前,吕禄夫妇展袖伏跪,参拜道。
“起来吧。”
见着吕氏家人,吕太后今天的心情很好,连眼角的皱纹也微微展开了些,“怎么今天忽然想起来进宫见我这个老婆子?”
“瞧太后说的,”吕禄朗声笑道,“好像侄儿们平素对你多么不孝顺似的——”声笑极为亲昵。
一旁,吕茹也推开琴,从上面走下来,拜道,“阿茹见过兄嫂。”
“阿茹请起。”
吕禄嘴角含笑,瞧着面前的庶妹,道,“不过几日不见,阿茹便看起来更漂亮了。”
“六兄取笑阿茹,”吕茹爱娇道,明媚的面上,泛起一道红晕。
不过是待在长乐宫七八日,吕茹似乎就同从前在侯府变了一个模样:倭堕髻堆在右脑,乌鸦鸦的纯稚可人,蜜合蜀锦绣菊花上襦挽腰肢,葱黄六幅长裙逶逶迤迤脱下来,在两侧打了细细的褶子,整个人看起来气质娇柔,精神焕发。
……
“六嫂子,宫中闲来无事,不如去我现在住的集翔殿坐坐?”
周夫人笑道,“也好。”
长信殿酒宴过后,吕太后便留下了吕禄。周夫人闲来无事,吕茹便顺势邀请她往自己如今在宫中的住处坐坐。
“……从前住在家中,还不觉得,如今不过离了家数日,长乐宫中一切都好,太后也命专门的宫人伺候我。只是闲来的时候,十分想家里。”
长乐宫中宫殿绵延,随着龙首山势起伏,筑起了数座高台。为了表示对吕太后的尊敬,周氏和吕茹二人都没有用步辇,从长长的宫阶走下去。时不时可见一队披甲执戟的长乐宫守卫从远方巡过。周氏便瞧着身旁的吕茹,微含深意的笑起来,“十二娘倒是恋旧。”
“正是。”
吕茹笑的极为甜美,仿佛毫无心机的样子,“这些日子,檀儿可好?”
周夫人的眸色淡了淡,轻轻答道,“还不错,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是最皮不过的。”
“那倒是。”吕茹失笑,“不过男孩子皮一些也好,以后才有大出息。想来六哥小时候也很皮的。不知……我姨娘可好?”
周夫人越发不悦。吕茹先前不过是小小庶女,生母朱姬虽曾经有宠,但先侯去世之后,便失了靠山,默默无闻。吕茹在家的时候,亦惯来谨小慎微,从来只呼自己嫡子吕檀一声小郎,不敢直唤姓名。如今不过住进长乐宫数日,还没有真正封位,便已经矜持起来。真当她这个武信侯夫人是泥捏的?不免停下脚步,望着吕茹,似笑非笑道,
“十二娘离家不过小半月,今日你六兄和我进宫,你不问嫡母安好,竟先问朱姬,莫非是觉得,朱姬在侯府中受了委屈了?”
吕茹怔了怔,顿时面红耳赤,急急道,“阿茹没有这个意思。”心中生起一种悔怕来。
她本是以为自己得了吕太后看重,对日后富贵前程有了三分预见,不免有些轻狂起来。如今被周氏一敲打,方才记起,自己不过是吕家一个小小庶女,无论如何,都是要看这位嫡兄和嫡嫂面色度日的。
……
集翔殿的占地虽不算大,但帐幔柔软精致,屏风坐榻上亦铺设着上好的绨垫。周夫人展袖坐在锦榻之上,身姿挺拔,便显出一种大家贵女的气质来。
大汉开国二十余年,功臣虽然骤然富贵封侯封爵,却还是脱不去从草莽里带出来的泥土气息,子女之中粗鄙的也大有人在,吕茹虽身在太后母家,却是庶出,姿容虽不错,衣裳首饰也是应有尽有,在行止上却没有受到什么教导,此时见了周氏的气度,面上怔怔的,心中泛起一种掩不去的欣羡和无力之感。
便算她再学个三五年,只怕也没有这样的风姿吧。
“红英,绿翠”她吩咐殿中两个专门服侍她的宫人,“去给武信侯夫人沏茶。”
青衣宫人乖巧的应了,转身而去,不一会儿,便捧了茶上来,为周夫人和吕茹斟了。又奉上盐菽,柑橘。
吕茹重又振作起精神来,笑着指着面前茶盏道,“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赐下来的武阳茶,六嫂尝尝,和家中的比起来如何?”
周夫人就在心中叹了口气。
吕茹骤得太后宠幸,心中自得,她毕竟和自己的夫君不同母,从前并不算十分亲近,如今得意了,想要在兄嫂面前炫耀,也就罢了。毕竟,若他日她真的得势了,总需要与人在内外互为依靠,而她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身后的吕氏。
关键是,她没有足够的气度:
还没有封上一个名号,就急不可耐与自己一较长短,已经极不稳妥,在路上已经被自己敲打过一次,不过片刻,又故态萌发——这样的浅薄性子,如何能够邀的皇帝宠幸,与张皇后相争,在未央宫中分得一席之地?
思及此,夫君的决定,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也不是没有因果的了。
她便捧起手边玄漆耳杯,微微摇了摇,在唇边饮了一口,笑道,“太后宫中的茶,都是陛下拣了上品孝敬到长乐宫的,自然出色。只是我素来嫌武阳茶味轻浮,倒是蜀地蒙顶更得我爱些。”见吕茹面上羞恼,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又悠悠的又饮了一口,冷笑道,“你若便这个城府,便趁早回家吧?什么还没到手就如此轻浮,若他日遇了真正的富贵人家,稍加责难,难道你还能像对我一样恼恨形于色么?”
吕茹怔了怔,她到底不是全然的蠢,了悟了周氏的意思,吩咐道,“红英,赶快重新换了太后给的蒙顶茶,给侯夫人沏一壶来。”亲自起身,捧起青陶双耳壶,为周夫人沏在面前耳杯中。蒙顶碧绿的汤水在玄色耳杯杯沿溅了一点起来,茶香袭人,奉到周氏面前,垂首道,“阿茹愚昧,还请嫂嫂教我。”
总算还有一点悟性。周氏心中暗叹,只可惜,吕禄已经是决定放弃她了。
她这么想着,对这个庶妹倒也生出一分怜惜来,接过吕茹手中的茶盏,略抿了一口,重新放在玄漆案上,
“旁的我也不多说了。你日后无论如何际遇,首先要记得的,便是守定本心。只有最浅薄的人才会因偶尔兴亡而喜怒作色,得了荣华淡然不喜,偶尔遭了厄运,也不萦于心,才能多得人看重一些……”
……
夜中,春英伺候了吕茹安寝,自己与绿翠回耳房睡下,集翔殿一片静谧,梦的过两三巡,忽隐约听得中殿吕娘子呻吟,惊了一身冷汗,忙披了中衣进殿,“吕娘子,你怎么了?”
吕茹从榻上探出头来,乌黑是青丝在脸颊旁垂下,映衬的一张脸脸色愈发雪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集翔殿中忙了一夜,连苏摩都惊动了,换了衣裳赶过来,皱眉问道,“吕娘子如何?”
“看起来很险的样子,”杜尚答道,又迟疑问道,“要不要禀告太后?”
苏摩犹豫了一会儿,“太后最近几日睡的都不好,如今好容易安生了,还是明早再说吧。”
吕太后直到第二天晨起,才知晓吕茹的病况,愕然道,“究竟如何?”
“太医也诊不出病状。”苏摩轻轻叹道,面上浮出微微怜惜“只说十二娘子是经了邪风。”
吕后握着梳篦的手便渐渐握紧,忽的冷笑道,“真是好的很啊”
……
唐太医在集翔殿中为吕茹诊脉,叹了一声,收回手,捻了捻长长的胡须,忽听得殿外黄门尖细的叫声,“太后驾到。”连忙起身迎驾。
吕后着一身紫色绣凤纹通袍进了殿,问道,“阿茹如今如何了?”
“微臣无能,”唐太医颤颤巍巍的伏跪在地,“无法医治好吕娘子的病症,这风邪入体需静养,好好养个一年半载,也许就好了。”
吕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吕茹病榻之前。
纵然见过无数狂风骇浪,如今见了躺在榻上的少女,也不禁吓了一跳。
不过经了大半夜时间,床榻上的少女,已经从前些日子的鲜妍美丽的少女,变的病弱难言,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也深深凹陷下去,不成模样。
“太后娘娘……,”吕茹支撑着想要爬起来,却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两行眼泪夺眶而出,沿着两颊缓缓滑落!
吕后叹了口气,安慰她道,“好好养病吧。”
“太后姑母,”吕茹急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出口的声音小如蚊蚋。
“太后娘娘”大谒者张泽上前问道,“吕娘子身染重症,是否让武信侯府将她接回去?”
为了保证宫中主子的安全,生重病的人是不能留在宫中的,纵然这个人是皇太后的娘家侄女,也不能例外。
吕后应了,“就这样办吧。”目色随即变的凛然,“命长乐詹事查吕娘子这些日子来的行踪饮食。”
“——本宫都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在本宫的长乐宫,动本宫的人。”
……
接到宫中传来的消息,武信侯吕禄叹气了半响,便决定亲自入长乐宫接回庶妹。行到永寿殿前,忽听得一位小黄门从岔路迎上来,笑容可掬的道,“武信侯留步,太后娘娘请武信侯走一趟椒房殿。”
吕禄怔了怔,随即回过神来,取了一串钱,赏给黄门,笑道,“我知道了,这便随阿监去见太后。”
椒房殿依旧富贵绮丽,坐落在长乐宫深处。自先帝去世,新帝登基之后,吕太后便搬到了长信殿。后来,刘盈亦搬到未央宫,新的皇后,自然也就住进了未央宫的椒房殿。长乐椒房虽与后殿同名,却已经是十来年没有人居住了。
吕禄进了殿,对着上首坐着的吕后伏拜道,“侄臣参见太后。”
吕后饮了一口兰生酒,凤眸闪过这座昔日故居,闪过感伤神色,“从汉七年长乐宫成,到陛下继位。我在这座椒房殿一共住了五年时间,当时朝中十分风险,如今想来,尚惊心动目。”
“太后娘娘说的是,”吕禄笑道,“只是如今太后苦尽甘来,得享富贵,这往日的不豫,便都过去了。”
吕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盯着吕禄的面,目光十分细究,带了一点点的探究,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忽的道,“我看十二娘钟毓秀美,我很喜欢,想将他赐到陛下身边,做个美人,你看怎么样?”
吕禄深吸一口气,拱手笑道,“臣等多谢太后厚爱,只是十二妹没有这个福分,如今突发疾病,看起来竟是短时期好不了的模样,竟是受不起太后的恩典了”
“没福分?”吕后扬声冷笑,“是啊,她的确少了点福气。”厉声道,
“别以为你们夫妻在长乐宫做了什么,我会不知道。我竟不知道,你竟行事如此手段,连自家人也会算计,简直枉为吕氏子孙。”
身为大汉太后,有着传奇的一生,吕后的怒火如雷霆雨露,吕禄却在怒火中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犹如星火,
“姑母,”他的声音奇迹般的带了点幽微。
“你还记得当年先帝意图改立赵隐王为皇太子,却最后不能成。他是如何说的?”
“先帝高唱《鸿鹊》曲,言太子羽翼已成,他已经是无可奈何。”
他从榻上起身,步到殿前,展开双袖,深深拜了下去,抬起头来,目光藏着些无奈:“如今,张皇后羽翼亦成,我吕氏又何必捋其锋芒?”
吕后猛的将手上的耳杯狠狠的砸过去,“砰”的一声,砸在吕禄凛然不避的额角上。
“没出息的东西,”吕后暴怒道,
“吕家从来没有不战而退的窝囊废。还有本宫在后头给你们撑着,你竟连一决的勇气都没有,实在是枉为吕家子孙。”
吕禄的额角,便慢慢泛上一片红肿,他依然不避,抬头道,
“姑母说的都是对的,若是当年姑母愿为陛下迎进吕家女,吕家又不是傻子,岂会拒绝天大的荣华富贵?但如今未央宫局势已成,送一个吕家女进去,能砸起什么水花?姑母或许会看在吕姓的份上护着一些,但张皇后也是姑母的外孙女,若真的出了事情,姑母难道会为了个侄女处置自的外孙不成?纵然姑母衷心护了,又能护得了几年?”
他扬起头,掷地有声,“姑母,我吕家亦有骄傲,吕家女若进后宫,只能为皇后。若不可得,我吕家宁愿退出。”
“姑母,”听得吕禄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姑母,”
“有了吕氏女在后宫,他日,说不定会重演陛下与赵隐王旧事。从前,我们站在陛下这边,终究得封尊位,如今,竟是要我们去帮戚夫人么?戚夫人下场如是,她本罪有应得,但吕氏已经习惯了昂着头,不可能再去低头了。”
吕后身子微微震动,复杂的望着这个侄子。
他今年才三十二岁,正是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双眉如星,身强力壮,是吕家这一代最有才的人。但纵然是这样的吕禄,依旧害怕张嫣的威势,竟连交战的勇气都没有,枉自避了开来。
不知不觉间,张嫣在大汉的势力,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连她的娘家吕氏都顾忌不已。如今她还在世,便已经如此。若他年自己故去,吕氏一族将会没落到如何样子?
……
“吕十二娘病了?”未央宫中,张嫣惊呼,神色十分讶异。
“是呀,”荼蘼神采奕奕的答道,笑的十分开心,“娘娘一直为这件事情担心。如今,老天都帮着娘娘,让这位吕娘子病了。可见得娘娘实在福气好。”
张嫣怔怔出神,右手摩挲着手中书页,过了许久,忽的道,“荼蘼,让人留意这位吕十二娘,他日若她兄嫂将她嫁出去,记得提醒我,到时候给她添妆。”
……
周夫人为吕禄包扎伤口,轻轻抱怨道,“那么大一个杯子,你便不会躲开么?枉自你还是个当过将军的人呢,便是太后姑母,真见你砸了,也舍不得的。”
吕禄沉默了一会儿,方笑道,“姑母心里恼,我们辜负了她的好意,让她出点气,也是应该的。”
周夫人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想起吕茹刚刚被送回府,惨淡模样,不免心中生出一点怜惜,“若太后已经改主意了,过个十天半个月,十二妹便好起了吧。毕竟——她也是吕家的娘子,总不能一直都这么病着。”
许久,她听不到答话,便抬头去看吕禄的神情,见吕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开口道,,“急什么呢?”
“邪风如体,可是要将养一年半载的。虽然是个姬妾生的,到底是亲妹妹,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慢慢养着,总能好的。到时候,也许会有新际遇,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中元五年末,当初避孕药一事过去了三个月之后,皇帝在长乐宫章台摆酒,意图让吕太后和皇后和解。
“……前些日子的事情,是阿嫣莽撞了。”
他笑道,亲自斟了一杯酒,示意妻子,“……她定不会再犯,母后便看着点朕的面子,饶过她这一次吧。”
朱门朱柱,穹顶高耸,章台阁朱红相髹。张嫣接过丈夫手中的酒卮起身,抬起头来,忽觉吕后眸中闪过凛冽寒光,微微一惊,再凝神去看,却没有了。便不免疑心自己看错,上前一步,在吕后面前跪下,温声道,“母后,阿嫣对母后历来敬爱,之前的事情,阿嫣知错了,今次里向母后赔罪,母后若是恕了阿嫣,便满饮此杯吧。”
吕唇角勾了一勾,伸手取过张嫣手上捧的酒卮,“若是我不饮的话,陛下夫妇是否会觉得我不识趣呢?”仰首饮了卮酒。
退进,是以退为进的意思。
二七八:前奏
武信侯府中,吕禄伸手叩床案,忽的笑道,“说起来,阿茹病虽古怪,到底是亲妹妹,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慢慢养着,总能好的。……到时候,”神情若有所思,慢慢道,
“——也许会有新际遇,也是说不定的啊”
中元六年的岁首大典依旧盛大华央。
那一日,张嫣头戴凤冠,梳四起大髻,身着刻十二组缯彩绘翚文的玄色袆衣,青玉组绶垂于大带,与刘盈并坐于未央前殿的高台之上,瞧着其下文武官员鳞次而出,伏跪拜山呼“陛下长乐未央”明明不是第一次身临其境,却依旧生出一种眩晕之感。
身边,刘盈察觉到了,伸出手,悄悄的握了她的柔荑,微微侧首,用殿下众人不能清楚觑见的角度轻声问道,“怎么了?”
张嫣就觉得那只手极为宽广,暖意沿手腕而上,一直暖到心里,唇边开了一朵小小的笑靥,“没什么。”亦小声答道,“只是觉得彩云易散,好景难留,不知怎么的,有一种怕消散的感觉。”
殿下,朝见藩王拜贺完毕退下,京中列侯随之上前跪拜,刘盈在其中的间隔驳斥道,“竟胡说些什么?”又轻轻安抚道,“撑着点儿,岁首大典是绝不能早退的,等这儿结束了,朕陪你回椒房殿。”
“嗯。”
灯架上九十六盏蜜烛,将前殿照的亮如白昼,张嫣微微侧首,瞧着刘盈的脸颊,他的线条落在眼中晕黄而又分明,心中甜蜜而微觉痛楚。
少年时候觉得世事单纯,只要两个人相爱,就什么都可以了。真正开始走进婚姻,承担一个妻子的责任,才发现,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总要收敛起自己的棱角,折叠起自己的脾性,才能让自己圆润的生活——
张嫣深吸了口气,朝着刘盈微笑。
但是,有这个人陪在身边,那么,便是受再多的挫折,都是值得的吧?
在九重陛阶之下,藩王近臣相对宴饮,面前食案之上俱放着饮食酒浆,默默无声,偶尔抬起头来,便能看见,在未央宫最高的地方,帝后的身影成了一道剪影,言笑晏晏,气氛十分温馨。
………………
新年第一日,皇后为太后奉食,笑道,“都说新年新气象。如今都是中元六年了,母后可要开心点。”
苏摩从殿外进来,笑道,“太后,织室刚刚进上来今年的新袜,你明儿个要用么?”
吕后便皱了皱眉,“放在一边吧。”不经意的抱怨道,“说起来,新袜上脚总是有些扎,反不如旧袜舒适。”
她用完了羹汤,将食具放在面前朱漆云气纹食案上,睇了张嫣一眼:“阿嫣,你也不小了,该学着长大了。”
张嫣低下头来,诚挚道,“母后说的是,从前是阿嫣任性了,有些自以
为是,从今而后,阿嫣受了教训,会学着改的。”声音平顺。
吕后看着面前的女郎,她青丝逶迤,微微垂颈项,露出三重服帖白朱黄领缘,以及一段雪腻的肌肤,青春而明媚,犹如夏季的一泓明泉,纵然受了些许挫折,生命的色泽依旧十分美好,不像自己,已经苍老陈旧的像一袭黯淡的袍子,落满了灰尘。眸光便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种凉薄来,
“希望如此。”
回了椒房殿,张嫣唤来豫章,“我记得私府里有山阴今年秋进上来的葛布?让人取过来一些,捣细了我要用。”
豫章应了,不免有些疑惑,“娘娘要葛布做什么?”
张嫣道,“我想制一些东西。”
时人贵丝贱葛麻,两宫之中的贵人少有穿葛麻之衣的。张嫣命宫人将葛布细细捣了,亲自操刀剪裁。当时给吕后奉食,荼蘼是陪在一旁的,见了她的动作,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不免迟疑劝道,“娘娘,你便是有心,可以让织室去做啊。”
张嫣抬头,黑白分明的杏眸睃了她一眼,
“虽然太后看着已经谅解,但之前的芥蒂却已经是在了,我总要表现些诚意,才好让她心知。”
“可是……”荼蘼欲言又止。
要知道,张皇后虽在旁的上头多半聪明伶俐,心灵手巧,却偏偏从小少习女红。她出身尊贵,除了离宫的大半年时间,身边什么时候都没有缺过织娘,倒也一直没什么问题,这一次亲自缝制织物,纵然已经用足了心思,织物的针脚看起来,还是免不了有些粗疏。
张嫣也察觉了,自嘲笑道,“看起来,我的手艺还真的不怎么样——”
“娘娘,”荼蘼便安抚道,“手艺不要紧,要紧的是娘娘的这份心意。太后若是知道了,一定十分喜欢。”
张嫣叹了口气,眉宇间涌起担忧之色。
弥合的了的是一碗酒,弥合不了的是从前的心情。对她而言,吕后是那个活在她曾经见过史书的临朝称制女主,也是如今长乐宫中甘为皇帝儿子退让的一国太后。待着自己,好像已经足够宽容,又好似真心生了厌憎。人的感情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好像卫灵公对大夫弥子瑕,喜欢的时候,分吃一个桃子,是亲近;到了不喜欢的时候,便是罪行。有时候,她甚至忍不住怀疑,吕后已经查知了自己的身世,这才在心里疏远了自己。却偏偏,她已然近乡情怯,连问询都不敢。
“我的这份心意,阿婆怕是不愿意收吧。”
“怎么会?”荼蘼愕然,“太后当日不是饮了酒么?”
张嫣失笑。
“傻荼蘼。”
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
那杯卮酒不过是一个仪式。为了皇帝好,太后和皇后总不能长久龃龉。当日之事,刘盈不忍自己受辱,临时带走了自己,但终究十分突兀,等于是狠狠的折了太后的面子。自己是晚辈,又有错在先,必须得先低头赔罪,吕后也借了阶梯下来,面子上看起来,皇家依旧一片和乐融融,但骨子里,谁又知道如何呢?
想到这里,她不免不安,迟疑着伸手摸了摸平坦的腹部——要让吕后真的回心转意,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迅速再生一个孩子。
那么,再生一个孩子,好不好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连她自己都有些隐隐心动起来。
要这道,不同于前元七年之前,回宫之后,在长乐宫之前,她便动则得咎,心伤疲惫。既然无论从情感和实力上,吕后都不是她能够抗衡的人物,那么她就必须想法子调和和吕后之间的芥蒂。如果能够通过一个儿子来改善此事,自然是一件好事。更何况,
吕后对于自己腹中皇子的期盼,是真真切切的有很多年了。
她与刘盈身为子媳,若是连老母这这样一点想望都不能尽心实现,又如何说的过去?
………………
张嫣低下头,给一只袜子开始绣宝相花花纹。
中元六年初冬,山东有地动传来,刘盈在宣室殿中忙到很晚,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夜色已深,张嫣已经熬不过沉沉睡去。他笑了一笑,亲了亲妻子的额头,轻手轻脚的上了榻。
因着很少做绣活,第一只足袜,张嫣花了小半个月功夫,才慢慢绣成。开始绣另一只的时候,便比之前手熟了不少,不过两日,便已经见了雏形。因着她只在白日缝制,待前殿那边报刘盈要回来的时候就收起来,直到快要绣完,刘盈都不知晓。
反倒是身为宫人,消息倒要灵通一些,管升这些日子便知道,皇后娘娘在缝制一双足袜,听说这些日子便要缝完了,眸子转了转,便在这日韩长骝不在宣室殿的时候,觑着刘盈批奏章疲惫休息的时候,笑着道,
“奴婢恭喜大家,”
刘盈收回了按着太阳穴的手,莫名道,“我喜从何来?”
管升将腰弯的极低,“……奴婢听说皇后娘娘最近在椒房殿绣一些东西,想来是给大家做的,大家和皇后夫妻和顺,岂非是最大的喜事,值得奴婢恭喜?”
刘盈十分意外,他知道阿嫣不擅女红,也就从未要求阿嫣给自己缝制东西,如何阿嫣忽然起了这样心意?心中泛起汩汩喜悦之意,不自在的咳了一声,瞪了管升一眼,“贫嘴。”唇边忍不住漾出笑意。
管升笑道,“是奴婢贫嘴的。只是还请大家看在奴婢给你通风报信的份上,救奴婢一救。”
刘盈尚忍不住唇边笑意,不在意的道,“你这小子,如今在这宫中也是威风八面,还有什么是要朕救的。”
“奴婢再风光,也是承了大家和皇后的福气,”
管升道,“奴婢刚刚才想起来,皇后娘娘只怕存着给大家一个惊喜的心思,却被奴婢给在大家面前说破了,只怕皇后恼羞成怒,会对奴婢发作,到时候自然要请大家援手。”
刘盈忍不住指着管升笑起来,“阿嫣性子虽娇,却很少真正罚人的。最多不过刺你几句,管副总管连这几句话都挨不住么?”
心情动荡,便觉得眼前奏章看不下去,宣室殿中悬着的玄色帐幔看着也都索然起来,忍不住起身道,“叫宫人不必回椒房殿报信。”
朕回去瞧一瞧。
管升忍不住偷笑,弯腰应了,“诺。”
刘盈悄悄入了后宫的时候,张嫣却是毫不知情,正在绣手中袜衣的最后一朵花叶。吕后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之后,便不再用鲜艳的颜色,张嫣选的是酱红色的丝线,绣针穿过绣绷里的葛布,拉出其后丝线,忽听得殿外宫人报道,“大家来了。”声音已经是近了帘子,不由十分讶异,将葛布摞到一旁。
“阿嫣,”
刘盈探身进来,见到张嫣手边的绣绷,凤眸中闪过愉悦之意。
张嫣瞧了瞧天色,奇道,“这个时辰,你怎么回到后头来了?”
刘盈便掩饰性的用手背掩了口,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今天朝里的事不忙,我便寻思着回来陪你?”目光不自觉的又落到她身后的漆案之上,“咦,你在忙什么?”
“呃?”张嫣正想细说,刘盈已经是走过来,“怎么忽然想起来缝制袜子?你的绣工,朕不说也罢,本是打算一辈子也没指望穿上你制的衣袜了……”
“呃——”张嫣扬声打断,十分尴尬,“……那足袜,是做给母后的。”
囧了,囧了。可怜的阿嫣但是无论如何,女袜总不能做男袜用呀。
二七九:惊天
刘盈微微一僵,笑道,“原来是给母后的啊。”收回了手,心中瞬时就将管升给恨上了。
张嫣亦颇觉羞恼。
无论她的理由有多么充分,但在丈夫以为自己是为他缝制东西的时候,心中充满柔情蜜意的时候,揭破其实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纵然那个人是他的母亲,这份尴尬,也绝对不会觉得多么好过的。
“我……”张嫣一时手足无措,“你嫌弃我的手艺是不是?”颇有些恼羞成怒干脆先下手为强转移话题的意思。
“哪里有的事?”刘盈矢口否认。
…………
椒房殿中的青铜兽首香炉袅袅燃烧,弥漫出清淡甘松香气息。朱色的帷帐垂下来,垂着的人影拉的很长。
“怎么忽然想起来给母后制袜?”
“也没什么,”
张嫣垂首,轻轻道,“只是昨日听说母后嫌弃织室进的新袜有扎脚之感,忽然动了心思。想给母后做一双细捣的葛袜。”
“也不知道,母后会不会喜欢?”
眉宇间盈着淡淡的忧虑,落在刘盈眼里,心中忽的一软,便觉得有一种类似细线牵扯的抽疼。
那个明艳真诚的少女,热爱了就敢大胆的说出来,心伤了就会转身就走的阿嫣,他一心眷爱的女子,在他的身边,一点点暗沉下去,变的患得患失。而他纵有帝王权势,满心宠爱心疼,亦无法护得阿嫣在自己的羽翼下,一直明亮的微笑,如同始终。
他想要安抚她说,“一切都会好的。”
但动了动手,终究觉得语言太过于无力,在心中叹了口气,伸手拥着妻子纤细的腰肢,在她耳边喁喁道,“阿嫣,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身边。”
过了一会儿,张嫣方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将身体放松枕在刘盈怀中,张嫣闭着眼睛,觉得自己有一点点伤感,亦有一点点理所当然的慨叹。生命中总是充满各种妥协,年幼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拿年纪还小的借口逃避一些,到了承担家庭的责任的时候,谁又不曾收敛棱角,稍稍委屈真心,做个众人眼中圆润的自己?
许久,刘盈抬起头,凝视阿嫣美丽的面容,又掠了掠她手边正在绣制的酱色花朵,忆起自己曾经误以为的百般欢喜和适才的尴尬,终究是忍不住心中的怨艾,哼了一声,含住她鲜艳欲滴的耳垂,轻轻的啮了一口。
“哎呀,”张嫣吃痒,在他怀中笑成一团,
“你做什么呢?”
“哼,”刘盈的语意极轻,“小没良心的。”微微转过头去,“平日里不动针线,好容易第一次见你缝制,竟不是给我。”
张嫣在他怀中转过头去,看见他侧过头,只露出半边侧颊,其上麦色肌肤上泛起很淡一层红晕,惊奇不已。
要知道,她跟了刘盈这么多年,见惯了刘盈温和持重,喜怒哀乐的模样,无论如何,终脱不了一种沉稳之态,却从来没有见过,如他今日这般,耍小孩子脾气的时候。又好气又好笑,新奇之中又不知怎的,涌出一种蜜意,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想起来,曾经听人说过:每个丈夫都是父亲,丈夫,儿子三种身份的综合体,在需要将他当做丈夫昵爱的同时,有时候,也需要你像父亲一样的尊敬他;有时候,又需要你像儿子一样哄着。
心中喜欢,眉宇便涌现一种柔色,伸手揽住刘盈的肩膀,借力气在他怀中支起身子,道,“好啦。”笑眯眯的在他唇角亲了一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退开,悄悄道,
“我的手艺不好,你是知道的呀。若是你真的不嫌弃的话,等我把这双足袜送出去,外裳我是没胆子做啦,给你缝一件中衣,到时候,你只在我的椒房殿穿,不准穿出殿么,可好?”
杏眸微弯,声音娇软,得了刘盈一记瞪眼,却忍不住吃吃的笑,却是从目光里头能看的出来刘盈的羞恼和淡淡的喜悦。
“总要记得才好。”
…………
第二日从寝榻上起身,石楠和扶摇伺候着她梳洗,忽听得鸣风上前恭敬禀道,“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奴婢家人托人给奴婢捎了信,说是近日到长安来看我,奴婢今日想要请假出宫探望探望她们。”
张嫣抿了抿金花胭脂,不在意的笑道,“既然如此,你便出去就是。”
鸣风面上便显出感激神色来,恭敬伏拜道,“多谢皇后娘娘。”
“我今儿除了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不会去旁的地方。”张嫣起身,换上一件姜黄冰纨雪团绒花短腰孺,“你在宫外可以多待一阵子,晚上宫门下钥之前回来就可以了。”
张皇后待身边宫人惯来体贴。鸣风点了点头,起身道,“那,奴婢这便出宫了。”
“娘娘,”荼蘼将她昨日已经绣好的葛袜用黄色丝绢包起来,问道,“你要将这足袜带去长乐宫么?”
张嫣的脸忍不住一红。
说起来,对于这双足袜,她真的已经下了十二分力气,但女红这东西做不了假,平日里动手的少,袜子上的针脚绣痕,便总是欠缺了一点。没有好意思拿出来,道,“且放一放,下次再说吧。”
“诺。”
倭堕髻如云逶迤,六幅石榴红长锦裙拖到脚踝,配上髻边的一支金凤衔五珠步摇,愈发衬的张嫣妩媚风流。正逢刘盈从校场晨练回来,打算回椒房殿换朝服上朝,望见从内殿出来的女郎,凤眸闪过惊艳之意。
张嫣腰肢极细,配上显线条的腰孺,领缘衣裾处俱掐了茜色牙,和着含蓄的雪团绒花花纹,和裙角手绘的一支兰花,缤纷出俗,清艳中带了一丝柔软的稚气,鲜活纷嫩如同春日花海,好像多年之前,她刚刚进未央宫的两三年时候,清纯中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柔。
“陛下回来了。”张嫣的杏眸闪过笑意,迎上来,声音温柔。
含笑应了,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嘱咐道,“出门小心点儿。”情意切切。
今儿个是向长乐宫朝见的正日子,这些年来,张嫣虽然在夫妻相处中有着不少小脾性,但是在对着吕后的时候,素来礼数上是做的极诚的。
张嫣已经是行到殿门,回过头来笑,“知道了,舅舅。”最后两个字口出无声,唯有口型,神情略带点俏皮,眉如远山,眸若秋水。
这一幕情景,在其后的数月时光中,一直留在刘盈心头,不停怀想,无法褪色。
——冬十一月乙巳日,张皇后朝长乐宫,过午方回。宫人赵氏荼蘼,姚石楠,杜扶摇三人相随,凤辇行到两宫相连复道之上,忽有十数名黑衣蒙面刺客不知从何处杀出,守道侍卫与宦者大惊,上前与刺客缠斗,赵长御护着皇后退到一边,面色惊的惨白,劝道,“皇后娘娘,有侍卫在前头挡着,咱们应该没事。但这儿着实有些危险,咱们还是先回长乐宫吧?”
张嫣蹙眉,点了点头,道,“也好。”便弃了步辇,从原路回头,匆匆经过复道三分之二路途的时候,忽听的“轰”一声,朱檐复道从中断裂,其下章台大道上行人一片惊呼,只见得复道的砖石和着粉尘无数从空中坠落,甲胄侍卫和黑衣刺客都站不住脚,落了下来……
荼蘼忍着钻心的疼痛,从尘土中爬起来,急声叫道,“娘娘?”章台大道上一片狼藉,人影处处,哪里见得张嫣的踪迹?
…………
紫霜毫笔“嚓”的一声在手中折断,刘盈震惊起身,玄色大袖荡起一道带风的弧度,犹不敢信闻,“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回陛下,”禀告的小黄门便战战兢兢的再说了一次,“……刺客行刺,复道坍塌,张皇后不知怎的,不见了踪迹。”
刘盈眼前一黑。
“陛下。”身边众人惊呼,似有数人抢出来,想要扶住他。
他勉强撑住,咬牙命道,“令郎中令宁炅带郎卫在坠毁复道旁搜索,不拘别的,先寻回皇后要紧。”
“朕亲自前去查看。”
九丈宽的章台大道上一片狼藉,南军守住了两边道口之处,不让行人进出。宽广的御道之上,唯有昔日横跨长乐,未央二宫的复道,已经成残垣废土。现场的椒房宫人面色惊的惨白,微微啜泣,侯在原处。
“究竟是怎么回事?”刘盈问道,一张俊颜已经是抿的惨白。
“大家,”
荼蘼见了皇帝,犹如见了救星,眼泪刷的一声就落下来了,“奴婢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时一切都好,皇后的凤辇如同往日一样从长信宫回来,行到复道中央,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有一群黑衣刺客杀出来。幸好有侍卫和宦者上前抵挡,奴婢等护着皇后退回长乐宫,刚走几步,复道就瞬间崩塌,所有人措不及防,都从上头摔下来。等奴婢站起来,再找皇后娘娘,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因着事态紧急,复道的土石还没有清理干净。刘盈立在张嫣失踪的地方,双手负在身后,在玄袖覆盖下,扣的死白。
长乐西阙宫门大开,吕太后的步辇亦从中而出,威严问道,“这儿究竟是怎么了?”
满道的军士宫人都伏拜下去,“参见太后,太后长乐未央”
吕后扬眉冷笑,“出了这样的事情,本宫还怎么长乐未央?两宫是大汉最尊贵守卫森严的地方,居然在两宫之中,尚有不明刺客敢行刺,若不追查到底,如何了得?宁炅,”
郎中令宁炅上前一步伏拜,“微臣在。”
“你若没法子追查个水落石出,这个郎中令,便不要再当了。”
宁炅便从地上抬起头来,眸中射出赫然色彩,昂首道,“诺。”
刘盈忍住心头翻覆情绪,转头望着吕后道,“母后放心,此事朕定会追查到底。”他一字一字道,似乎在承诺,又似乎在说服自己,凤眸漆黑一片,声音呈出一种幽微之势。扬声道,“宣将作大监。”
“诺。”
身边便有一个小黄门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现任将作大匠杜祺穿过南军军士执戟守卫上前,在皇帝和太后面前伏拜道,“微臣参见陛下。”
“杜卿,”
刘盈抬眸,看着眼前的臣子问道,“未央,长乐二宫复道乃前元初年由将作监筑造,如今骤然损坏,究竟是何缘故?”
出了这样的大事,皇帝的面色看起来十足的差,杜祺不肯背负这样一个包袱,昂首铮然道,“陛下,将作监上下兢兢业业,并无问题。这两宫复道亦已然启用十年有余,往常都无半点事宜,这次出事,责当不在将作监,定乃有人蓄意为之。”
“杜大匠可要想清楚了?”吕后悠然道,“这未央长乐二宫,俱有卫尉把守,怎么可能有人在这样的严密守护底下破坏复道?”
杜祺额头渗出冷汗,将头叩的极低,不敢抬起,只是道,“臣任职将作监,对于宫殿护卫之事不敢置喙。也许是有人做了手脚,也许是因为侍卫和刺客对峙的时候,损坏了承重的柱子的缘故。但少府去年末才检查过两宫宫殿,绝对不可能只过了这么一两个月,这复道便自行出问题。”
刘盈盯着他,忽的问道,“若寻了最老道的工匠,可查的出问题何在么?”
杜祺抬头,望了望章台道上的复道颓垣,颓然道,“这复道凌空而架,损毁的又十分彻底,砖石柱子跌落在道上,只怕便是有过什么痕迹,也全都毁了,臣无能。”
长安城的天空一片青蓝,偶尔飘浮过一朵白云,刘盈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盯着天色。
这件事事发到如今,不过小半个时辰。事关妻子的安危,他愈发不能惊慌,要前后想个清楚。说起来,两宫宫掖守护不可谓不紧密,如果刺客一事有诸侯王的影子,他便当立刻派出大量军士,搜寻阿嫣的下落,愈早找到阿嫣愈好。
但是,若……,他就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了。
说起来,阿嫣的皇后之位,其实并没有波及太多人的利益,而她与自己鹣鲽情深,终究也是后宫之事,与前朝无涉。能够以这样决绝险阻的方式对付阿嫣的人,并不多;而能够在两宫中做成这件事的人,更少。
刘盈再度深吸了一口气。
他登基已经过了十年,早已经不是那个在未央宫中无力护住幼弟的新帝了。当初,母后能够长驱直入鸩杀如意,如今,面前呈现的却是一桩无头公案,虽然并不是毫无痕迹,但是至少说明,来人不能直撄自己的锋芒怒火。
如果面前摆的是一盘棋,斗的是心机,是耐性,他需要用最大的心力,想好如何落子。稍一大意,便满盘倾覆。而自己的赌注若是阿嫣的话,他根本输不起…………
二八零:焦悴(上)
这些年,未央长乐二宫分治,各有卫尉守卫门户,各自领命于皇帝与太后。虽然在宫殿门掖守卫十分严格,但两位卫尉避忌越界之嫌疑,对于两宫交接的地方,却都少有布置人力,这一条接通两宫之间的飞檐复道,就约定俗成的形成了一个空白区,也令当日张皇后遭袭之时,两宫的卫兵不能第一时间赶到救驾。但一国皇后竟然足未出宫,便这么消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若不是张皇后当日佩戴的那支黄金凤珠步摇在章台大道的废墟之中被找到,就好像一切都如同寻常,她当日一直留在椒房殿,从未出现在那处坍塌的复道中一样。
长安日落如血,悬挂在宣室殿背后的天际,刘盈负手站在前殿之前,凝视着手中的凤凰步摇,尚带着一丝属于金属的凉意。
它以纯金打治,凤凰不过掌心大小,弯颈屈回,与尾羽交接,衔着的五串珍珠,眸子之处,嵌着一对红宝,身上纹理细致,栩栩如生。他尚记得阿嫣那一天清晨从椒房殿出去,步摇从她鸦青的发髻上垂下来的样子,微微摇晃,尚带着一缕幽香。
而他摩挲着步摇冰冷的饰体,慢慢的,就像摩挲着妻子的肌肤。
“大家,”小黄门一路从宫阶之上奔过来,在他面前跪伏,深深的拜下去,禀道,“王陈两位相国此时正在殿外,求见大家。”
刘盈冷冷道,“不见。”
王陵和陈平想要说什么,他是猜的到的,也知道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对于自己而言,阿嫣忽然不见了。对阿嫣的焦急担忧情绪,让他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便算不计他和阿嫣的夫妻情深,自己的妻子失去了踪迹,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在没有尽全力的情况下放弃寻找?
他闭了闭眼睛,不一会儿,便听见前殿之外传来老王陵扬高的哭泣声,
“陛下,老臣有事求见啊。”中气十足,仿佛能看见王陵义正言辞的神情,“……如今长安城九门齐闭,南军在城中大索两日,却仍找不到宫中刺客的丝毫踪迹。臣恐再这样下去,只怕会引起长安百姓恐慌,得不偿失啊”
这声音如是洪亮,饶是刘盈心思已定,听着亦觉得心慌,起身道,“朕回后头,管升,你出去替朕将两位相国请回去,记得,口气好一些。”握了手中步摇,从前殿北侧的阶梯离开。
安国侯王陵一大把年纪,却恭敬伏跪在殿前,将额头触于廷中砖面,曲逆侯陈平抱笏站在一旁,便微微尴尬。熬了一会儿,对守着殿门的小黄门和声问道,“陛下在殿中是否公事繁忙?”
“啊。”小黄门呆滞瞬间,立刻反应过来,含糊的应道,“是啊。”
“既然这样,”陈平,弯腰行礼道,“臣想着,臣便不打扰陛下,先告退了。”
中常侍管升奉皇帝之命出来,见了曲逆侯如此识趣,心中赞了数声,面上扬起笑意,温煦道,“陈相国,如今长安天也凉了,你回相国府的时候,还是行慢一点儿。”
复又转身,对跪伏在地上的左相国王陵道,“王相国,陛下此时已经是离开前殿,进后宫了。命奴婢出来,请大人先回转。”
失去了女主人的椒房殿依旧金碧辉煌,却少了一份生气。得知帝驾到了,楚傅姆领了椒房宫人匆匆迎出来,在廊下伏拜道,“参见大家。”
——庭中梅树虬枝劲桠,卧于一角,进了冬日,已见点点花苞。檐角髹朱红色漆,柔缓高啄。廊下挂了一行宫灯,在冬日的北风中轻轻摇摆。椒房殿一切依旧,还是阿嫣在时的模样,阿嫣却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只一名缃衣女官跪在殿门之下,身子看起来极是单薄,脸色惨白,双目慌浊,已经是摇摇欲坠。
“这是?”
楚傅姆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复杂意味,解释道,“鸣风已经是个在这儿跪了一天两夜了。……皇后娘娘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自认有失职之罪,跪在这儿请求责罚。”
刘盈心中的怒火骤然扬起来,沉声道,“让她回去——”
他瞧着宋鸣风抬起头疲惫但透着讶然的眸,冷笑道,“你是皇后的人,待皇后娘娘回来了,自有对你有所处置。”
“朕是不会代她处置她的人的。”
宋鸣风悚然而惊,大声应了一声,“诺。”面色却明亮起来。
在殿下伏跪下去,“鸣风知道了,必用尽一切心力,寻找皇后娘娘的下落。——待到娘娘平安回来,奴婢会再向她请罪,自请得一个惩处。陛下,鸣风这就先去了。”再拜了一拜。她自小习武,体质较于常人好了很多,虽然跪了一天两夜十分颓丧。但一旦重新振作起来,便显出一分神采奕奕,十分精神,起身出了椒房殿。
刘盈一腔怒火悬于半空之中,又是为阿嫣欣慰,又是燥郁,空落落的没有一个着处,心中念念,都是妻子。自张嫣失踪之后,这两天的时间里,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之后的心急如焚几欲疯狂,到如今,他看起来已经平静的差不多没有什么异样,但只有自己知道,他将心中对阿嫣的怒火和思念一层层的压了起来,放在心中最底旁的地方,不去看,不去想。只一力稳着,用尽心力寻找阿嫣的下落。只因着他害怕,怕若是放纵自己想阿嫣,想着她如今面对的状况,他怕自己根本撑不住,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下一刻就做出什么事情来,若出于冲动做错了什么事情,反而害了阿嫣,他又如何面对,此后没有阿嫣的自己?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他知道的明明白白,但他忘记了,想念又岂是那么容易克制的,总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如影随形的泛上来,挡也挡不住。刚刚他为了躲避王陵,从宣室回到后宫,明明没有打算回椒房殿,脚步却无意识的带着他回到这里。但如今,站在椒房殿的殿门之前,他却竟生近乡情怯之感,站在殿门之外,不敢跨进脚步。轻轻唤了一声,“阿嫣,”声音呢喃几近于无,梗塞在喉咙之间,默默难言。
韩长骝无言的跟在他身后伺候,看着皇帝的表情,忽的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这些年来,他一直陪在这对少年夫妇的身边,将他们的所有故事起承转合看的清楚明白,未央宫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皇帝和张皇后能够走到今天,有多么的不容易他们冲破了那么多险阻,跨越了那么多困难,终于能够琴瑟相和,幸福美满,以为能够相许相知,白头到老,却忽然遭嫉,逢此噩耗,再度被分了开来,更是连生死都不知道,莫非,苍天真的是见不得人好,这才非要再生些波折?
“咿啊——”女童含糊的的声响从偏殿传来。
刘盈浑身一震。
“好好。”
这两日,他为阿嫣的消失辗转焦急,竟是将这个女儿给忘了干净。
他失了妻子,犹如三魂丢了气魄,不能俱安。刘芷却自幼在阿嫣身边长大,忽然不见了母亲,又怎么会完全无事?所谓母女连心,只怕不知道多么难过。他这个当阿翁的却只顾得自己的伤痛,淡忘了她,着实是不该。
——繁阳长公主对于母亲目前遭遇的险情并不能够理解,只是她已经有足足两天时间没有见到娘了,虽然脾性随着母亲的教养和年纪的长大而渐渐好转,但这么长时间不见母亲,终究令她的脾气微微暴躁起来。这日清晨,她起身便冲到阿娘寝殿中寻找母亲的身影,自然没有见到阿娘的身影,已经是赌了气,白果伺候着她在廷中坐了一会儿秋千,便起了一身的汗。乳娘取了真红袄子为她披上,她身上却暖和的很,不愿意穿衣,推揉起来,不一会儿,便涨红了脸,推拒着乳娘和白果,啊啊做声。
忽听得身后传来男子严肃的声音,“怎么回事?”瞬时肃静下来,众人回头,跪伏在地上,齐声拜道,“大家。”
刘芷越过众人,一头扎在阿翁怀里,不肯抬起头来。
刘盈抱起女儿,尚觉得双手微微颤抖。
怀中的这个女孩,是他和阿嫣的孩子,面容清艳,娇软的身体发出炙人的热力,明暖的像是初生的朝阳,又像是他和阿嫣全部生命的延续。
“下去吧。”他吩咐道,声音不自觉的放柔。
乳娘应了一声,“诺。”领着宫人匆匆从殿门退下去。
阿嫣不在身边的时候,他本就该当将好好照顾的好好的。
刘芷紧紧抱着阿翁,将头埋在刘盈怀中,不肯抬起。刘盈轻轻拍打着女儿的背,安抚道,“好好,你不要怕。”想要将她的脑袋从怀中拉出来,刘芷却分外固执,咿唔出声,越发将头死劲低着,不肯服帖。
刘盈不知怎的,心中一酸,不再勉强她,叮嘱道,“好好,你要乖乖的,等着阿翁将你阿娘带回来。”
刘芷在刘盈发呆的时候,从他肩膀上悄悄抬起头来,看了阿翁一眼,小小的脸蛋上,神情似懂非懂,很快的又重新埋进去,一双小手,越发将父亲抱的紧紧的。
三日后,刘盈往长乐宫朝母亲吕太后。
长信殿的墨绿色帐幔垂了下来,“陛下担心阿嫣,我是知道的。”吕后的声音带着一分和蔼和缓慢,眼圈微红,
“可是陛下要记得,你是一国之君,你要为大汉子民保重身体。若是你这般挥霍自己,便是阿嫣知道了,也是不会高兴的。”
刘盈便抬起头来,凤眸深深的看了母亲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移了开去,轻轻道,“母后的教诲,朕听到了。”语气低平。
从长乐宫出来,管升问,“大家可要招御辇?”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已经拂袖道,“不用。”也不搭理从人,径直沿着宫道前行,将从人落在后头。
他走的极快,皇帝仪驾只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前面皇帝纷飞的衣袂。忽然到了长乐西阙,皇帝忽然停下来,从人们措不及防,吃足了力气,才止住势头,没有撞上前去。
皇帝却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站在阙门之下,看着长乐西门外雄丽高耸的双阙,和其外空旷的章台大道。
在半个月之前,这儿本应有一座辉煌的复道,从章台大街上临空跨过,交接未央、长乐二宫,文采琳饰,雕龙画栋。世事变幻,犹如白云苍狗。现如今却已经是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大街街面。因着之前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依旧又南军之人守卫街道两侧,九车并行的空旷街面,此刻空无一人。
而刘盈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妻子当初失踪的地方,仿佛入痴。
良久之后,刘盈轻轻吁了口气,道,“回吧。”
式道令应了,往前跨出一步,称道,“天子驾出,众人警。”
先帝之时,未央长乐两宫之间,本无复道连接。今上登基之后,以未央宫作为日常起居处政之所,因为常往长乐宫中朝见母亲。帝驾每日里来往于两宫之间,便须清道章台大街上的行人,出警入跸,太过于麻烦,乃命将作大监做复道,太常叔孙通闻而谏之,“乃以帝置于高祖衣冠之上,不孝。”上惧而欲毁之,叔孙通又道,“我闻古往今来,皇帝是不会做错事的。”于是在长安城中为先帝做原庙,改祭于城中。直到当日事情发生……
此后,终孝惠皇帝一世,虽然朝长乐宫清道警跸制度依旧,未央长乐两宫之间的这条复道,却再也没有修建起来。
也挺意外自己卡文卡这么多天的。其实也不能算卡文,我知道我要写什么,但觉得写出来的东西无法表达我想表达的情感,力度欠缺。而且写了不少片段,却没有办法把给穿起来。写完了这一章,接下来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二八一:焦悴(下)
未央前殿筑于外宫高台之上,从南到北,宫殿依次上升。宣室殿庄严沉扑,位于宫城最高之处,冬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冷,刘盈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负手站在宣室阶前,俯瞰未央前殿,整个大汉皇朝的锦绣宏图,在他的面前次第展开。
“陛下,”韩长骝从廊上走过来,在他身后停下,轻轻唤道。
刘盈轻轻应了一声,回过头问道,“有没有阿嫣的消息?”
韩长骝几乎不忍心作答,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他的意愿能够决定的,因此,最后他只能轻轻答道,“没有。”
然后,他就看见,皇帝的凤眸瞬间黯了下去。
妻子出事,刘盈心中担忧不已,情绪也就显得十分焦燥。最让他难以言说的,是,在他心中,竟是最怀疑自己的母亲。
他明知道这并不应该,但细细思虑过之后,却又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心怀叵测的藩王,还是千里之外的匈奴,除了长乐宫的母后之外,又有谁能在自己坐在帝位上的长安城,一击雷霆,掳走一国皇后,并不留丝毫痕迹?
而母后对阿嫣的心结,近年来,也是愈演愈烈。
这些年来,妻子与母亲的矛盾。他都看在眼中。阿嫣性子自我,不乐意折腰。但母后偏偏是希望万事都顺着自己心意的人。自阿姐鲁元过世之后,少了阿姐在中调和,愈发显得剑拔弩张起来。他居于二人之间,十分苦恼,但在此之前,纵然给他千万次机会,他也不会想到,母后竟会对阿嫣出手。
在妻子失踪之后的最初,刘盈便在心中,将自己的母亲当做了一个对手,反复的推演,若母后有意对阿嫣动手,她会如何筹谋,又会在各种情势下有如何的反应。自己则一边做出通彻全城寻找的模样,一边谨言慎行,生怕激怒了母后,反而陷阿嫣于危难之中。只悄悄的命人在暗地里查找母后身边可能得用的每一个人的踪迹,期望在不惊动母后的情况下,找到阿嫣的线索,从而先一步救出妻子。
然而,时间一日日的过去,郎卫却依旧没有传出好消息,这让他忍不住失措,甚至禁不住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而自己毎拖延一日,阿嫣便多一日的风险。这种沉重的负担几乎禁不住让年轻的皇帝疯狂。勉力维持着,仿佛只要再有最后一点刺激,便会爆发。
十七岁的张偃坐在郎署堂上,听着郎卫再一次禀报没有找到消息,蓦地起身提起手中宝剑,
“我再带人去索一遍。”
“——鲁侯,”宁炅一把拉住他,劝道,“如今天色已经晚了。这些日子,我们前前后后已经将长安城翻过两遍,”便是你再去亲自带人全城搜索一趟,也找不出什么线索来,“不若,还是侯一侯吧。”
他话虽好意,但张偃忧心胞姐,如何听的进去?抬起头来瞪着宁炅,眼眸已经呈出赤红之色,语气冷的像冰渣子,
“那不是你姐姐,你自然不放在心上。”
宁炅愣了愣,只觉得额头青筋直冒。
他本是今上为皇太子时的潜邸旧臣,今上登基之后,任为郎中令,掌着皇帝扈卫安全之责,虽无侯爵之位,但实实是皇帝最心腹之人。然而眼前这个少年更非一般人,却是张皇后胞弟,吕太后的嫡亲外孙,纵然是他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得压下心中火气,平和劝道,
“鲁侯心思焦急,我自然也清楚。只是此事不是那么简单的,还请鲁侯稍安勿躁。”
张偃稍稍冷静下来,便也明白自己莽撞了。
阿姐出事以后,自己那个皇帝舅舅用自己,便是因为自己是阿姐的嫡亲弟弟,是最希望阿姐能够平安回来的人。但他并无太多实务经验,真正要在茫茫长安城中寻到阿姐的踪迹,还要多多倚重宁炅。这些年,他离开富贵安逸的信平侯府,独自一人在洛阳历练,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性自我的侯府公子,一想明白,便立即起身,诚心道歉揖道,
“偃刚才莽撞了,还请宁君见谅则个。”
宁炅连忙上前扶起他,“鲁侯礼仪重,臣不敢当。”
“只是偃实在担心家姐,”张偃已经是红了眼圈,一把抓住宁炅的手,求道,“家姐与偃自幼感情极好,家姐出了事。偃着实已经是方寸大乱,还请宁君鼎力相助,若能平安找到家姐,信平侯一系感激不尽。”
“鲁侯言重了。”宁炅道,声音有些无可奈何。
他瞧着张偃的背影,心想,鲁侯年纪虽不大,倒并无太大骄气,能屈能伸。又有着这样高贵的身世,便是无什么才能,这一辈子,也是高位无忧了。只是张皇后——
这么多郎卫天罗地网的寻找张皇后的踪迹,却一直无果。想来,情形多半是凶多吉少。他身为皇帝最亲信的郎中令,这些年,皇帝对于这位皇后的感情,他是知晓的,也就越发心惊肉跳,转眼又记起皇帝秘密吩咐他的话语,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颤。
张皇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在两宫之中出了事,身为深爱妻子的皇帝,刘盈焦躁担心,本是正常的事情,但他竟会怀疑是吕太后做的,自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这皇家的事情,子弑父,父亡子,并不少见。但相杀到这个地步,让宁炅不寒而栗。
他以潜邸信臣的身份,从龙上位,做上郎中令一职。不能不说是官运亨通了,但在这一日未央宫的星空下,在心中生出凉意,不由得起了待这件事结束了辞官归家的念头。
不如归去,
这长安虽好,却非老死之处
棕红色的地衣上,织着柔美的云气花纹,吕后从寝殿中起身,看着朱雀铜镜中自己眼角遮也遮不住的皱纹,不由叹了口气。
岁月不饶人,纵然再有经天纬地的豪气,也挽不住时光匆匆流逝的尾巴。
在这样的一个清晨,她忽然奇异的想起已经龙驭上宾多年的先帝刘邦来。
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几年,他是不是也有这样无力的心情?
她便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当时的痛苦,却是自己和刘盈的福音,假若刘邦身强力壮,再多在位几年,安知他是否能够回天,将这个皇帝的位置传到那个如意小儿手中?
一个人的衰老死亡竟是亲人儿女的福音,那么,他是否做人足够失败?如今,刘如意死了,戚懿死了,那些曾经让她不快的人都已经死在了她的手上。她吕雉,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女子。
苏摩捧着铜盆进来,将帕子在热汤中拧了,伺候吕后净面。
“阿摩在想什么?”吕后不经意的问道,眉梢唇角,俱含着笑意。
“奴婢在想着,”苏摩将帕子摞在汤盆中,取过一只朱漆篦子,站在吕后身后为吕后梳头,小心翼翼的道,“皇后娘娘这些日子还没有消息,元公主和皇后母女情深,若是地下有知的话,该有多伤心啊”
她的满华,也去了
吕后蓦然心中一恸。
怒意却渐渐泛上来,缓缓遮住心恸。
她牵扯嘴角笑道,“我也很担心阿嫣啊但,可能是年纪大了。”
她偏了偏头,不顾苏摩挽了一半的青丝,站起身来。苏摩不敢扯痛了她的发丝,连忙松手,一头斑白的头发便散了开来,泄露了她早已苍老的事实,“愈大就愈信命。这命里的东西,是避不掉的。如果……如果阿嫣这次真的出了事,”
她郁郁的叹了口气,“可能,就真的是命罢。”
“啪,”苏摩手中的篦子便倾覆在地上。
吕后凤眸一挑,回头笑问,“阿摩这是怎么了?”似笑非笑的模样。
“没什么。”
苏摩胆战心惊,拾起了篦子,勉强笑道,“奴婢只是不小心,一时惊到了。”
“是么?”吕后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道,
“那阿摩可要小心一些,一时惊到了没关系,若是一世都惊着,可就不好了。”
………………
“……辟阳侯审食其毎数日入长乐宫一次”郎中令宁炅将查到的行踪禀报给皇帝,“期间滞留长信殿,至申时方出宫。”
六十四支蜜烛在殿中两侧两排灯架上依序燃烧排开,将宣室殿照的亮如白昼,烛光照在皇帝疲惫的面色上,染上了淡淡的昏黄之色,眉心跳得几跳,刘盈复又问道,“那吕氏的人呢?”
“吕氏人中,郦侯吕台闭门不出,镇日在家饮酒作乐;洨侯吕产虽呼朋饮酒作乐,仔细排查,并无真正出格,建成侯吕泽与武信侯吕禄亦一切正常。便是陛下曾经提到过的长乐卫尉杜延之,还有大谒者张泽,臣都秘密使人盯着,一举一动都在郎卫耳目之下,没有发现什么无可疑之处。”
郎卫是皇帝最心腹的力量,大多出身陇西六郡良家子,由皇帝简拔,亦只效忠皇帝。是长安城中最精锐的一只力量。花了这么多天的功夫,竟连阿嫣的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刘盈心中一阵烦躁,扬声斥道,
“长安城就这么大的地方,皇后总不可能凭空消失,郎卫查了这么多时日,竟什么都回不了给朕。宁炅,朕很怀疑,你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宁炅哑口无言,拜道,“臣无能。”
刘盈闭了闭眼,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再去找,若找不回皇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挥退了宁炅,他细细思虑可能的漏洞,却始终不得头绪,不由得心里急起来,快步行到案前,取笔写诏,不意碰到茶盏,滚烫的热水泼出来,溅到手背上,微微惊呼一声。
“大家,”管升吓了一跳,连忙赶上前来,“可要?”
“滚。”
皇帝已经是发作道。
皇帝的脾气一向十分温和,在他身边伺候,是极好做的差事。管升少见的见了皇帝发怒到不能克制的地步,不敢撄他的锋芒,沉默的退了出去。
刘盈喘息着坐在了宣室殿的地衣之上。
长安城就这么大,阿嫣出事伊始,北军便及时关闭了长安九门。此后三天,城门虽然开启,但对于出入百姓都严格搜查,没有人能够在这样森严的防卫下将阿嫣带出长安去。因此,阿嫣现在定然还在长安城中。但,正如自己所言,长安城就这么大,郎卫前后三次大索长安城,都没有发现阿嫣的踪迹,阿嫣如今又究竟在哪里?
阿嫣出事的时候,他极度忧疑,不知道动手的心怀叵测的藩王,还是长乐宫中自己的母后,更甚者,是万里之外的匈奴人。但他自信,没有人能够在长安城劫走自己的妻子,而不留下一丝痕迹被自己的人发现。除了,长乐宫中自己的母后。
因此,阿嫣出事后的第三天,他便笃定,这件事与母后有关。
对于这样的结果,在他心中,不知道是提起了心还是松了一口气。毕竟,阿嫣是个女孩子,若是落到母后的手中,必不会受旁的侮辱。但身为一个儿子,他也十分了解自己的母后。母后历经苦难,心性酷烈手段狠辣,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十分喜欢。但若转了憎恶,动起手来,也是不留半分余地,若是真的恨了阿嫣,只怕阿嫣多半会无幸理。
而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些年,他作为皇帝权威日增,母后的影响较自己登基初年也就有所下降。如意在未央宫中横死的时候,自己无法悖逆母后,却腰斩了对如意亲自动手的杨力士。长安城的人都知道,自己对于张皇后十分宠信,纵然是母后,也不可能毫无顾忌的命人在自己的羽翼下伤害阿嫣。她能够动用的,也只有自己极度心腹之人。他命郎卫一一盯着吕家一系与太后亲信仆役,相信总能找到这些人的动作,从而找出阿嫣,但经过这么些日子,居然毫无所获,纵然再劝着自己冷静,也有些惊慌不定起来。
“参见大家。”
椒房殿中,荼蘼领着宫人拜见道。
刘盈点了点头,“下去吧。”
荼蘼轻轻一颤,抬起头来,露出苍白消瘦的面色,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看着疲惫焦虑的皇帝,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叹息了一声,带着人退下了。
刘盈极目看着阿嫣曾经待过的寝殿,朱檐依旧,帐幔柔和的下来,在腰上用组绶挽起,形成一个柔软的弧度。饕餮香炉被掀开盖子,里面尚放置了新添的沉水香……一切都和阿嫣尚在的模样一样,只是佳人失去了踪迹。
“大公主——”伺候的人惊慌的声音从廊上传来。
繁阳公主赤着脚,从侧殿奔出来,一头扎进父亲的怀中,委屈痛哭起来。
刘盈安抚道,“好好,不哭,”
他抱起女儿,苦笑道,
“小鬼,你知道什么?你阿娘对你掏心掏肺,她若是回来,你可要对她孝顺。”
刘芷嘶声哭了好一会儿。她听不懂刘盈的的话语,但阿翁熟悉的怀抱大大缓解了她这些日子思念母亲的焦虑情绪,泪水渐渐收了起来,抽抽噎噎,眼眸红彤彤的,大大的凤眼里尽是水意。
刘盈只觉心中骤痛,对阿嫣的思念,也就愈发痛楚分明起来。
阿嫣,你在哪里?
你在不知名的地方,可觉得寒冷?
你可害怕?
刘盈回过头来,椒房殿中帘影低垂,无语徘徊,仿佛在下一个刹那,佳人从中走出来,眉似远山,眸如秋水。不由激动起来,喊道,“阿嫣,”却在下一刻,只闻见扑鼻沉水香,哪里有妻子的身影。
刘盈骤然心酸。
阿嫣,
明明我们昨日还花好月圆,两相缱绻。只要和阿嫣你在一处,我便觉得这天青日朗,世事没有不顺心处,纵人生有些许遗憾,只有有心,总能补全,怎么就忽然,琴弦一个急转,由盛而衰,不得归途?
明明头一天晚上,你还陪在我身边,弯着眸子,笑盈盈道“等过一阵子,我给你做一件中衣,可好?”怎么第二日一次普通的早晨离别,就骤然分别,再也寻不到你的踪迹?
我尚在等着你缝制的中衣,
你却已经是杳然无踪
我是如此思念着你,既然已经尝到过和你在一起的甜蜜生活,又如何能够回到失去你的日子中去?一生一世独憔悴。
刘盈抱着女儿娇软的身躯,只觉得心中抽痛,抱着女儿,“你母亲那么狠心,抛下了我们,待她回来,我们不理她好不好?”
刘芷咿咿呀呀摇头,瞪着阿翁。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明明知道她听不见自己的话语,却觉得她像是为母亲出头,大力反对自己的话。
刘盈苦笑了一声,又觉心酸,抱紧了女儿,
“好好,这未央宫,如今也只有我们父女两相依为命了。”
………………
长骝站在椒房殿门前,焦急的等待,过了一会儿,方见皇帝抱着大公主出来,连忙迎上去,
“大家。”
“将大公主的东西收拾一下,送到宣室殿,”刘盈吩咐道,眼光扫过椒房殿之后的掖庭,“将掖庭里的人都给朕看好了。绝不能出乱子。”
韩长骝吃了一惊,不敢再说,弯下腰去,“诺。”
………………
长安城风声鹤唳。所有潜藏的风波却都掩藏在表面的平静之下,一时之间,风雨欲来。
周夫人一身玄色朱缘深衣,脚踏云纹歧头丝履,匆匆领人迎出武信侯府,笑着对中常侍寇安道,“阿监奉太后之命前来,臣妇来迟,实在是怠慢了。”
她是吕后最看重的子侄武信侯的夫人,寇安亦不敢托大,笑的眯了一双眼睛,和善道,“周夫人实在是客气了,奴婢不敢当。前一阵子,阿茹娘子病了,太后担忧吕娘子,命奴婢领着江太医特意前来为阿茹娘子诊治。”
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周夫人迅速按捺下心思,恢复正常,笑道,“原来如此,阿茹得太后厚爱,夫君和我实在是感激不尽。——阿监请随我来。”
她领着寇安穿过武信侯福,来到吕茹居住的园子,拭泪道,“当日十二妹的病情十分烈,夫君和我都为她十分担心。命她在园中将养着,好在,现在总算也养的比之前好一些了。”
寇安微微一笑,“夫人仁义。”
寝卧之中,吕茹被侍女春儿扶着行出来,对周夫人勉强拜了一拜,“阿茹见过嫂子。”一身白色禅衣,身形消瘦的如同一抹影子。平添一份荏弱,竟比从前在宫中的时候看起来多了一份动人风情。
寇安眸中的笑意就愈发深了,“奴婢参见吕娘子。”
他恭敬了行了礼,温声道,“奴婢是奉太后之命前来,领江太医为吕娘子瞧病的。”
吕茹矜持的一拜,“阿茹谢过太后恩德。”
年过古稀的老太医上前,隔着座屏为吕茹诊脉,过了一会儿,收回手,起身禀道,“侯夫人,吕娘子的病情好转,想来,再将养一阵子,就能彻底好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周夫人爽朗笑道,“她的二哥和我都担忧着呢。如今能够有这样的好结果,实在是邀天之幸。便是朱姨娘,听了也该放心了。”
寇安便一笑,躬身道,“既然如此,奴婢便先回宫了。说起来,太后还等着吕娘子病好了,接进宫里看一看呢。”
寇安申末进了武信侯府,宁炅酉初便知道了,他沉吟了一会儿,便往宣室殿求见皇帝。
刘芷自出生便一直宿在椒房的偏殿,刚刚到宣室殿,小孩子十分娇气,便有些择床,刘盈哄了几句,待她睡了,才匆匆从后殿出来,问道,“可是皇后有什么消息了?”眸中含着期待。
宁炅迟疑了片刻,“皇后娘娘的下落还没有消息,只是……”
“怎么?”
刘盈的眸子沉下来。
“武信侯府传来消息,长乐宫的中常侍寇安奉太后命去武信侯府看望吕十二娘。此后,吕娘子的病情便据说开始好转。”
宣室殿上的夜空呈现一种明朗的墨蓝色,刘盈望着天色,忽然升出一种恨极的渴望。
吕十二娘,他是知道的。
他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表妹,但是再那样激烈的冲突之后,短期内他也不想再与母亲争执,便无可无不可的拖延了下来。此后,吕茹重病被送回武信侯府,他亦乐观其成。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愿望,是希望达成的。
他少年苦难,位履至尊,如今一身帝冕,坐在高高的宣室殿之中,看起来是尊荣无限,什么都有了,但他心中的愿望其实朴实而又简单:不过是希望身边家人和和睦睦,和阿嫣相守到老。
却偏偏,连这么一点点渴望,都不能实现。
母后在他少年的时候曾经教导他:只要能够登上这个帝座,便能够掌握天下。但他如今连枕边的妻子都无法保护,那么,他做这个皇帝,又有什么意义?
“来人,”他钝声吩咐道,“摆驾长乐宫。”
苏摩匆匆的从寝殿迎出来,“参见大家。”
“起来吧。”对于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姑姑,刘盈还是比较尊敬的,勉强自己用和缓的语气道。脚下不停,“我去看看母后。”
“大家,”苏摩连忙叫住了刘盈,“这时候,太后已经入睡了。”
“哦?”刘盈停住了脚步,似笑非笑道,“既如此,我自会轻着,不会吵醒母后的。”
苏摩愕然。
“怎么?”刘盈微微沉了面色,“不成么?”
皇帝与太后乃是嫡亲母子,纵然亲近,亦是应当的。太后纵然已经疏淡了皇后,但对于这个皇帝儿子,在长女鲁元去世之后,亦是当做眼珠子命根子,心疼到心底去的。苏摩又哪里有胆子对皇帝出言,连忙伏身道,“奴婢不敢。”
吕后觉得自己走在长乐宫朱红色的殿堂中,檐牙高啄,不闻人语,似乎整座长乐宫,只有自己一人,正自惊疑不定,忽见一名女子在前面廊上行走,不由扬声喝问道,“谁?”
女子回过头来,一身黄色明光锦深衣,挽着椎髻,抬起温厚的脸庞,面上一片伤心神色,不是别人,竟是自己的爱女鲁元。
“满华,”
吕后欢喜异常,“你怎么进宫了,都没有遣人告诉我一声?”声音到了这儿,忽的一顿,这才想起,自己与女儿已经是天人两隔。
鲁元却是不说话,只伏跪在廊角,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地上,额头触于其上,不肯抬起。正如她当初弥留之际,撑着在病榻上,将一双儿女托付给自己一样。
她猛的从梦中惊醒,闻得熏香沉沉,寝殿之中一片寂静,头顶上褐色四阿纱帐随风飘扬,正松下了一口气,忽见脚踏上羊角宫灯的照耀下,一抹淡淡的黑影投在身侧床屏上,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唤道,“谁?”
“母后,”身边的人已经伸出手来,扶着她倚着床头坐起。
“是皇帝啊。”吕后吁了口气。
二八二:心曲
“陛下,”她瞧着儿子,嘴角扬起一抹温煦的笑意,“你怎么忽然在这个时候来我这儿?”
声音含着母亲对儿子特有的温柔。
刘盈凝视着自己的母亲,凤眸中蕴着一片悲凉,
“母后刚才,是梦见阿姐了么?”
他移开眸光,凝视着寝殿中默默燃烧着的青铜瑞鹤香炉,仿佛没有看见母亲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这些日子,我也常常梦到阿嫣,”
“阿嫣丢了的这些日子,我整夜整夜的梦着她,想着她在不知名的地方受苦,我这个做丈夫的,却没有法子救她,就辗转反侧,无法安眠。母后,”
他从脚踏上站起身来,替吕后拉起滑落的朱红锦缎凤纹被衾,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替她掖了,动作轻柔而温体,“——你说,阿嫣如今究竟在哪里呢?”
吕后唇边的笑意就一点一点的淡漠下来,凤眸微微一挑,“那么多郎卫翻遍了长安城都找不到,我这个深宫中过的老婆子,又怎么会知道?不过,我想着,阿嫣吉人天相,当是不会有事的。”
刘盈深深的凝视着母亲,过了一会儿,方垂下目来,凤眸里泛起一抹薄薄水光,“母后也这么说,那我就放心多了。”轻轻喟叹,
“你真是出息,”吕后忽然暴怒起来,掀了被衾,赤足下榻,指着面前的男人骂道,
“不过是一名女人,便将你弄的这么要死要活的?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这天下,有那么多好女子,多的是比她张嫣美的,乖巧的,都是任你采择,你却偏偏只迷恋那么一个,为了一个张嫣颓丧成这幅模样,你对的起将大汉江山交到你手中的先帝么?对的起——”
这么多年为你含辛茹苦的我么?
“母后,”
刘盈扬声道,含着烈焰的双眸骤然直视母亲,“——纵然天下有再多的美而巧的女子,她们都不是阿嫣。”
他的声音慢慢呈的悲凉下来,
“这些天,没有阿嫣的日子,我常常反复的记起来,初见阿嫣的景况,和阿嫣初嫁入未央宫的样子。那一年,我在北地涉险,平安归来之后母后你责我妄为。那时候,我觉得,让母后为我担心受怕,我十分歉疚,可是对于亲自去北地带回阿嫣,我一点也没有后悔过。这些日子,没有她在身边,我便觉得吃饭睡觉都不安。早知道日后我会如此爱她,当年我绝不会冷待她多年。”
“母后,”
“既是你当初让我娶她为皇后,如今又为何见不得我们好好在一起?我想着,也许,她要是回不来了,我也就活不下去啦。”
“啪——”
刘盈的脸上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痕,吕后气的浑身哆嗦,指着刘盈道,“你这个不孝子,我养你这么大,将你送到皇帝位置上,就是为了让你为一个女子去死么?”
“我也想做到你口中的有出息。”
皇帝凤眸发红,冲撞道,“这些年,我一直努力做一个你心目中合格的皇帝,做的还不够好么?可是,哪怕再是皇帝,我也想身边有个知心意的人陪着。我经历了那么多,才得到一个阿嫣。这世上我真心爱的人不多,阿姐早逝之后,除了母后,我只有阿嫣了。”
为什么,偏偏是母后你容不下阿嫣?
吕后赤足站在殿中棕红色地衣上,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儿子,冷笑,“你装什么情圣?陈瑚死后,你不也就这么过来了么?还不是照样娶新人,搂着你的美人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陈瑚,
刘盈蓦然微怔。
——这个名字,却是许久没有人在未央宫提了。
她是自己做太子的时候娶的妻子,在先帝驾崩之前意外身亡,母子两命。四年之后,自己迎娶了阿嫣,汉时没有追封皇后的例子,先帝时候住在长乐宫,后来,自己登极之后搬入未央,身边关于那个女子的痕迹,已经是几乎全部被抹掉了。
“那不一样。”刘盈问自己心中所爱所欲,慢慢的答道。
“阿嫣和陈瑚是不一样的。”
“陈瑚是我见花开的欢喜,凋谢之后,我十分难过,但终究还是能恢复起来,继续往下走下去。可是阿嫣,阿嫣——,”
“阿嫣是我生命里的一根骨头,”
拿掉了她,我怕,我根本没有直立的力气。
“娘亲,”他终于低下头,发出一声惨淡似哭似笑的悲吟,“我不想这样的。”
“我也想对的起父皇交给我的万里江山,想对母后孝顺,想孝悌兄弟,想照顾万民。”
可是,我更加想念阿嫣。
“若是没有了阿嫣,我真的不知道我会怎么样,该怎么办。若我连我最爱的人也保护不了,这个皇帝,我做的又有什么意思?”
武信侯吕禄进宫晋见皇帝,行到宣室殿门口的时候,正听见殿中传来男童稚弱稳健的声音,“儿臣拜别父皇。”
是淮阳王刘弘。
他怔了片刻,在原地等候,见殿中刘弘小小的蓝缘玄色陈留锦深衣的身影在纁色地衣上端端正正的再拜,方起身退了出来。转身露出一张年弱但文秀的容颜。
“臣参见淮阳王。”
吕禄行了拜礼,姿态鲜艳。
刘弘怔了怔,道了声,“不敢当。”还了半礼,笑道,“武信侯入宫,想来是父皇有召,弘便不打扰,先回去了。”
小黄门从殿中出来,宣道,“大家让武信侯入殿。”
吕禄脱履入殿,见皇帝一身玄端,倚在殿上凭几,透过殿门瞧着淮阳王愈行俞远的背影。
“陛下——”
刘盈回过神来,咳了一声,坐直了身体,不在意的笑了笑,“过了年,淮阳王已经有十一岁了,朕打算放他就藩。”
“就藩?”
吕禄愕然,抬头看着皇帝。
数月不见,皇帝的面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圈之下,有着掩不住的青灰色泽。
“陛下做如此决定,自然有你的道理。本来臣是不该置喙的,”他失措答道,“但……淮阳王毕竟年纪还小。”
他竟完全觉得摸不准皇帝的心意。
说起来,淮阳王虽然生母出身卑贱,但刘盈目前并没有其余皇子,他便是皇帝膝下唯一的皇子,不容朝臣忽视。在张皇后失去踪迹的如今,后宫颇经动荡,皇帝却在这个时候要遣这个唯一的儿子出京,究竟是出于什么打算?
“也不小了。”
刘盈扯起唇角微笑,却没有透出太多的笑意,“他的几个皇叔也是在这个年纪就的藩。朕本就有此打算,偏偏过了年事情颇多,才拖到了今天。”话音忽然一转,“听说你府上有一位妹妹,最近颇得母后喜欢?”
吕禄愈发吃惊,起身伏拜道,“臣妹资质粗陋,不过是托了点运气,才得太后青眼。”
“武信侯太客气了。”
刘盈淡淡道,“能得母后喜欢,定然不会是个不好的。说起来,他是建成侯的**,便也算得是朕的表妹,朕虽没有见过,也不能不表示一番。听说,十二表妹如今已经到及笄之年,朕给她指个如意郎君如何?郦家的少子看起来就不错,不若结一个秦晋之好,也不枉你和郦况的情分。”
“这——”
吕禄目瞪口呆,顿时觉得汗如雨下,顷刻之间,浸透了重衫。
“怎么?”刘盈微微一笑,面上看不出喜怒,“莫非武信侯觉得朕这个媒人不够分量?”
吕禄纵然满心苦涩,也不得不伏拜道,“臣不敢。”
这一声下来,吕十二娘吕茹的终身便算是定了。皇帝的权威重于一切,既然已经明发了话语,便是长乐宫中的太后,也不能更改。
“啪”的一声,吕后手中杯盏被掷在地上,摔的粉碎,“皇帝竟做出这样的事情——”
长信宫中一片寂静,满殿宫人噤若寒蝉。
过了许久,吕后方缓过来,疲惫道,“皇帝他终究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心思也敏锐了起来。”
她做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把吕茹送到他身边。刘盈抢先一步洞察先机,先将吕茹遣嫁出去,她纵然再坚持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太后,”苏摩为吕后捏着酸痛的肩膀,勉强微笑着劝道,
“奴婢实在是不明白,”
你纵是不喜欢张皇后,“你对这位十二娘子实在是太看重了。若是当初的未娘子就算了,这位十二娘子,不是奴婢说,无论容颜,德行,心性都不是顶尖。纵然被陛下做主嫁出去了,天下除了吕家的十二娘子,还有多少好女子。就是吕氏一族,也不见得不能找到一个比她美比她聪明的,又何必——”
将所有心思放在一个小小的吕茹身上。
吕后烦躁道,“你懂什么?”
“阿茹是没有多么好,天下也的确是有太多的美女,但我真正想要的,还是一个有着吕家血统的皇子。”
吕茹虽不够聪明,不够漂亮,但她是故建成侯吕释之的女儿。
自己出生吕氏,嫡亲的哥哥只有两个,为周吕侯吕泽与建成侯吕释之,汉朝立国之后,都已经过了壮年,子息都不算盛。子孙两辈之中,妙龄未嫁的女子,只有吕茹一个。
别的女子再好,生出来的皇子,母家都不姓吕。保不得吕家下一世的荣华富贵。至于那些所谓的吕家族人?
吕后凤眸微挑,冷哼一声。
秦汉之际,一个家中通常只有嫡亲的父母兄弟姐妹,一俟兄弟年纪大了,父亲便会分家。自己老父当年从单父到了沛县,其中本就有瓜葛。说是同族之人,但其实远远不是那么亲近。族女虽然同姓一个吕字,若只是许婚给一般权贵,自然会紧紧攀附皇帝舅家,
但,
若是给了她们一步登天的资格,侍奉皇帝,甚至于将来的某日产下皇子。日后,这个吕皇子侥天之幸登上了帝位,母子二人心中会记得的又是谁?是嫡亲血脉的外祖舅舅,还是曾经捧他们上位的族兄族舅?
若是到了那样的地步,还不若容忍张嫣呢。至少张嫣记得情分,是嫡亲吕家的。
水滴打在灰土岩石上的声音,滴答一声,隔了很久才落下来,仿佛悬在心头的重物。
左足上尚有着脉脉的疼痛之感,是当日从复道之上摔下来,跌伤足踝所制,没有得到很好的包扎,过了这么多天还泛着丝丝痛感。
面前放着一小盏清水。张嫣取过饮了,觉得凉意浸透五脏六肺。手足之上的锁链哐当当的作响,她坐直了身体,再一次打量着处身的这座石室。
它看起来不是很大,不过三四丈见方,光线暗淡,听不见外界一丝声响,想来是位于地下,只殿中一枚小小的蜜蜡燃烧着,照出一块微弱的晕黄光泽。张嫣伏卧在室中一隅的木榻上,在不明白目前处境的时候,只有待在黑暗中,才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叮咚”一声,头顶传来门开启的声音。不一会儿,便闻得来人踢踢踏踏下得台阶的声响,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女头上梳双螺髻,提着一个食盒进来,放在她的面前,一双扑闪闪的大眼睛瞧着张嫣,十分好奇。
张嫣抬头,朝她微微一笑。
这位日日给她送食水的女婢,是一个聋哑之人。
——当日,她从两宫间复道跌落,在所有人惊慌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个人从北后用一张浸湿的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她不过瞬间便昏迷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件地室,不见生人,只有这个哑女常常前来为自己送干粮食水。
想来,捉她的人对自己颇为忌惮,怕自己从来人口中套出消息。
但,没有关系。
她倚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幕后的人不管是何人,这样将她生擒了来,又软禁在这座地室之中,便绝不至于是存了将她活活困死在这儿的打算。只要没有到绝望的时刻,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等下去。
地中岁月不知长短,亦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张嫣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忽听得室外石阶上传来临近脚步声,却不是那名哑女——这脚步声轻盈而舒缓,远异于哑女沉重跳脱的声音。
她在黑暗中直起背来,肃穆而坐,瞧着石门开启的方向。
仿佛过了一刹,又仿佛是天长地久,石门从外推开,蓝衣女子提着灯笼走进来,面庞映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中,显得圆润而又带了一份陌生之感。
“我想了许久,究竟是什么人?”张嫣呼了一口气,
“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我还是要说一声,实是没有想到:——是你。”
大家可以猜猜是什么人呀。
二八三:妾心
张嫣趺坐在清简的木榻上,挺直背脊,抬起头来看着来人,呼了一口气,“虽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我还是要说一声,实是没有想到:——是你。”
女子将手中提的青竹桑皮灯笼轻轻的放在室中石桌上,抬起头来,瞧着张嫣微微一笑,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长玉立,青蓝色同色缘襦裙贴身窈窕,长长的衣带从腰间垂下来,婉转修长,鬓边三彩珠玉簪子微微晃动,唤道,“皇后娘娘,”不是别人,却正是增成殿的丁七子。
“在此前,”丁酩笑吟吟的,“我也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见到皇后娘娘。”矜持的目光便做不经意状,扫过坐在室中木榻上的张嫣:
冬日渐渐深了,地下更是比宫中燃着炉火寒冷的多。背后筹谋的人将张嫣软禁在这儿,倒也没打算就这么将她冻死,也曾命哑女送下来一套冬衣。但自然不同于皇后袄子的华美厚重,不过是普通素色袄子,看上去还有几分陈旧,如今披在张嫣单薄的身体上,再加上张嫣多日寝食不安导致的苍白脸色,令国色如张嫣,如今看起来也有了几分落魄。
——椒房殿中的张皇后,素来高高在上,竟也有这样的时候,一身狼狈的坐在空旷地室中的简陋木榻上,和立在一旁气定神闲的自己比较起来,仿佛亦矮了半个头。
丁酩心中微微自得,唇边亦扬起淡淡的笑意,“咱们的皇后娘娘又有没有想到过,你也会有这么一天?”
张嫣垂眸,淡淡道,“我从来不想不好的事情。”
丁酩一噎。
在下来地室之前,她也曾经想过,这个女子半辈子平顺荣华,于最花好月圆,万事无忧的时候骤然落下,如今孤零无依,生死未卜,前途不明,她应当是怎么样子呢?是慌张的不知所措,或者是没有休止的失声痛哭?她想过无数的情景,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张嫣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还是能够云淡风轻。
意外情况的发生让她在一瞬间有些失措。然而,她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娉婷朝张嫣走近,声音清幽笑道,
“皇后可知道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在哪里?”
张嫣微微一笑,“我大致知道一些。本来,我还不能确定这儿具体是哪儿,但如今见了丁七子,便晓得了。”
“这儿是七子所居增成舍地室,是么?”
“你怎么知道?”
丁酩面上难以遏制的闪过惊讶神色,“太……那人明明说了,这地道除了她和当初动手的工匠,不会再有多的人知晓。”
果然如此。
张嫣闭了闭眼睛,
虽然明明在心底已经隐约猜到,但从丁酩口中得到证实,一瞬间,张嫣还是觉得心恸若死。
阿婆,
阿婆,
我还记得长乐椒房中那些遥远的,快乐真挚祖孙情谊,你却早已经能够放下。吕太后不愧是史上以女主之身手段酷烈统治了整个中国八年的女子,感情这种没用的东西,一旦取舍,便抛弃的干干脆脆,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有她还困厄在当初的情分里,犹豫迟疑,浑没个皇后手腕。可是我,终究不敢相信,你既然恨我到如此地步,拼着图穷匕现两败俱伤也要除去我。
张嫣忽然想起史上的前少帝。那个本应该存在,却被自己和王珑共同设计除去的孩子。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个时空,一切按着原来的历史脉络发展,他将被托于张嫣名下,在做了皇帝数年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世,然后说出“欲刃之”的话语,被吕后囚禁在永巷之中,活活饿死。
当他在永巷的时候,是不是和如今的自己一样的心情?
眸中的水意坠下来,她拼命的忍住,在丁酩面前越发的挺直了腰,撑住最后一缕刚强,“这两宫之中,能让我一丝一毫都不知道的,实在很少。就如同——我就不知道,丁七子是如何和长乐宫的吕太后联手一样。”
“看皇后娘娘说的,”
丁酩抿唇微笑,已经是在瞬间掩去了适才失控的情绪,“谁说动手的是太后娘娘了?这两宫之中,谁不知道,太后可是娘娘的嫡亲阿婆,疼娘娘比陛下还要多。娘娘这么说,可是会让太后伤心的”
她说的圆润,张嫣却蓦然心中一动,一种奇妙的感觉让她生出认知,顾不得理会丁酩,扬声叫道,“阿婆,阿婆,你在哪里?”起身向石室入口阶梯的方向奔过去,被足上的锁链绊了,狠狠的跌下去,摔在冰凉的石地上,手足俱是火辣辣的疼痛,力竭的跪落下去,依旧扬颔呼唤,
“阿婆,阿嫣知道你在的。我不信你这样的狠心。”睁大眼睛,看着石室门开之处婉转盘旋上去的方向。
那儿寂静无声,仿佛黑洞中猛兽张开獠牙的巨口,要将送上来的一切都吞噬下去。
“我不信……”张嫣胡乱着摇头,粉面之上泪如雨下,“你便是真的要对付我,总要当面跟我说个清楚,给我一个说法。这样子对我,我不服气。”面上已经满是泪痕。
室里室外无人应答,一时间,空气里只余她抽噎的啜泣声,悄然无声,空气中留下一抹浓秣的幽香,宛如夜色中的玫瑰。
丁酩站在她的身后,瞧着她的痛苦,只觉得拢在广袖之下的双手气的微微发抖,尖声道,“皇后觉得落到如今的境地不服气,又可曾问过别人服不服气?——”
能够做到七子之位,并且在赵颉和王珑都相继谢场退幕之后,依旧留在未央宫中,丁酩圣宠虽然不如赵、王二人,亦是难得的美人,一身青蓝色襦裙将修长的身躯勾勒出来,青丝袅袅,清雅动人。如今怒视张嫣,温婉的面色因着怒火渲染而显出一分明艳逼人,
“你虽是陛下明媒正娶的中宫皇后,但掖庭中如今住着的十几个七子少使,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在你嫁入未央宫之前,我们就已经侍奉陛下了。之前你椒房专宠春风得意,可曾念得一丝半分掖庭之中我们这些嫔御的苦涩无奈?你本是中宫皇后,身份尊贵,便是本事大,让陛下多宠你一些,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我们谁又比的过你?但你竟霸着陛下,半分不让他出你的椒房殿,是要将我们活活逼到绝路么?”
张嫣拭干面上泪痕,一双眸子因经过泪水洗涤而愈发清澈冷冽,“所以,你联合太后对我动手?”
“怎么,”
丁酩瞧着她,淡淡笑道,
自在这间地室中遇见张皇后,她便一直没有争到上风,如今似乎终于在张嫣面前找到了优势,反而从容起来,有了一种猛虎搏兔的悠闲,
“不可以么?”
她的眼神蓦地明亮起来,胸中的义愤如同出鞘的剑,从眸中射出,直刺张嫣,
“你身为陛下中宫皇后,当知陛下如今已经三十春秋,膝下却只有一子,是有多么不妥,你不会不知道。你自己既然一时生不出皇子,却不肯让陛下宠幸妃嫔,是否太过自私?你在椒房殿中枕着他的手臂欢笑入眠的时候,可又知道,掖庭之中有十数个女子辗转饮泣不得入眠。”
她情绪激烈至极,带着说话的时候身体亦瑟瑟发抖。张嫣瞧着这样的丁酩,目光奇异。增成殿的丁七子素来温婉,如今忽义烈起来,亦有一种让人目眩的光辉。她沐浴在这样的光辉下,微微迟疑,道了一声,“你……”却又吞下了想说的话:
你……也是喜欢刘盈的吧?
虽然同为一个男人的妻妾,但她和丁酩的接触实际上并不多。回到未央宫之后,与刘盈琴瑟相和,便更不愿意多见这些嫔御惹自己碍眼了,除了岁首和每月初一,十五的朝拜,免了她们的请安。上一次见丁酩,尚在中元六年岁首大典内命妇晋贺皇后的时候。印象中的丁酩,一直是一个冷静审慎的女子,她从来没有见过丁酩这么情绪激动义烈的模样。
说是为掖庭中的所有嫔御,但她最重要的,说的还是自己吧。
丁酩,是爱着刘盈的。
认识到这个事实,她忽的在心中升起一种荒谬之感。
在此之前,与刘盈耳鬓厮磨,她一直知道他还曾经有过别的女人,掖庭中的这群女子,对于她的意义,在于她们是她爱情不得不背负的原罪。但除此之外,她并不觉得她背负着毁了她们爱情的责任。赵颉和王珑于其说试图在刘盈身上寻找的是感情,不如说更多的是欲望和权势。又比如木樨,看起来是一片痴心了,但因着从未和刘盈真正相处过,便也显的有些虚茫。
直到面对丁酩激烈的指责,她才意识到:在这些掖庭中默默守候刘盈的女子中,也是有人什么都不要,只是纯粹的爱着刘盈的。
那个男人是她们两个共同的丈夫,事到如今,她深爱刘盈,从来不曾后悔。但丁酩恋慕着自己的夫君,又岂能说是做错了?
错的只是这该死的时代,这一夫一妻多妾的的婚姻制度。
但,丁酩却是爱着她的丈夫的。
张嫣抬起头,用极其认真的目光看着丁酩。她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这般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在用另一种忧伤而热烈的心情,爱着她的丈夫的。
明明此时,她还身陷囹圄之间,前途多惘,不知有没有机会回到刘盈身边。但生命的感性依然留存,十分复杂。似乎有一些酸涩,又有一些微微的痛楚。一时间,两个女子,在这间狭小而空洞的地室,一坐一立,默默对视。时空身份所带来的间隔在一刹那消弭于无形。
思绪电光火石,不过瞬间光阴,丁酩望着张嫣,忽的问道,
“张皇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地室之中分明无风,这一刹那,石桌上烈烈燃烧着的蜜烛烛光却忽然跳跃起来,仿佛一缕泄而不得的心火。她慢慢的道,“六年前,——就是前元七年,匈奴入侵,县官病重的那年,你究竟在哪里?”到了最后,仿佛字有千钧,压在舌间,慢慢吐了出来。
张嫣微微诧然,抬起头来,一双明媚的眸子在地室暗淡的天光中便显得分外妖娆璀璨,“你怎么忽然想问这个?”
丁酩却不理会她的问题,双手拢在袖中,在地室中走了几步,声音沉沉宛如梦幻,“当年的未央宫可真是乱啊”
“北地匈奴入寇,县官在甘泉宫一时气怒攻心病倒,笃病不起,被送回椒房殿养病。长乐宫中吕太后掌政,不久便有皇长子封王,袁美人新起,——”
她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凝着张嫣,“那时候,宫中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在私下里悄悄的传,县官只怕要不行了,皇长子刘山即将登基,美人袁萝也将成为大汉新太后。我却偏偏不信,我怀疑县官当时根本不在未央宫中,但我身份低微,不要说见一见县官,连靠近当时的椒房殿都不能。”
她微微侧过头来瞧着张嫣。
这段时间的囚禁终究损毁了张嫣一些,她倚在石壁之上,衣裳陈旧,神情微微憔悴。但纵然到这样的境地,一身落魄,依旧掩不住国色天香的资质,容颜美艳,天生一段风流,连自己这个女子看着都觉得出神,何况男子?又兼着正青春年少,和皇帝有着深厚情分,几经辗转才能在一起,难怪皇帝对她如是专宠,自前元七年之后,张皇后产大公主之后,皇帝在后宫之中的行踪就没有离开过她的椒房殿。
“可是,我很想问你,”她的声音幽微,如金玉相击的清亮,带着一丝凉意,“当时,那个据说在椒房殿侍疾的张皇后,真的在未央宫中么?”
她垂眸敛目,双手垂于袖中,微微交握,看起来意气舒扬。
张嫣想,这样的女子,骄傲聪慧,必得承担多一些的痛楚。但对于她们而言,纵然是痛楚,亦要真实,绝不接受和平的虚假。
这也是对于她的尊重。
所以,她亦垂眸,轻轻答道,
“不是。”
“那个时候,我人在北地。”
“北地?”丁酩愕然重复,显得有些失措,“怎么会?”
但她也终究也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电光火石之间,已然是将所有的关窍想通。一时之间,一股悲郁之气从心底泛上来,咯咯的笑着弯下腰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
他既然如此爱你——
他爱你,爱到,即使你已然离宫远走,他也为你封锁所有消息,让你有路可以回头;他爱你,爱到,宁知道北地凶险,也亲身相赴,只为了将你带回来;他爱你,爱到,为了你险些丢了性命,也丝毫不悔,不加一指于其身。
你们在未央宫中成婚,在北地结缘,历经苦难而感情愈显其真纯美好,可是,我呢?
丁酩只觉心中酸痛,几乎站立不住。
我也是花季年纪的女儿,也曾与你花前月下共赴鸳鸯帐。却被你们给丢在身后,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如今,我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我不过才走完人生的一般路途,就要在这巍峨绵延的未央宫中虚度,为你们的爱情陪葬一生么?
张嫣垂眸,面上神色一丝也无,不知道是在为这个聪慧女子悲悯,还是在心伤自己将要面对的命途。
丁酩抬起头来,看见张嫣娇俏的容颜。
她瘦骨伶仃,青丝挽成简单的攒儿,系在脑后,素面可人,眉若远山,眼如秋水,当真是一等的美人。这些日子,她不见了踪迹,皇帝在整个长安城中找遍了角落,担忧的刻到骨子里去,自己却看着这张容颜极恨,只觉得怒火焚烧了理智,蓦然恶向胆边生,执起巴掌,摞在她的颈项之侧,“张嫣,你这般让人讨厌,信不信我敢打你一巴掌?”复又咯咯的笑,“陛下找遍了整个长安城,却根本不知道,你就被我们藏在未央宫的脚下,你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又怎么样,如今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是任我处置。”
“啧——”
她伸出一根手指,抚摸着张嫣脸上的肌肤,白腻的如同初雪一般,迷乱赞道,“真是美。”
“信平侯府的张娘子,果然国色天香。”
面孔蓦然一沉,“如今落到我手上,还当你是金尊玉贵的皇后么?我便是打死了你,你的陛下也不会知道。”
二八四:石室
张嫣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她置于自己脸颊之侧的手臂,目光清凉之中,尚带着一丝隐秘的怜悯,
“你不敢的。”
“咯咯咯——”丁酩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用手指抚过服帖发鬓,笑的凌厉而又讥诮,
“你凭什么说我不敢?”
我的人生因为你而落到这般可悲可笑的地步,如今,我在这苍茫的未央宫中已经一无所有,也就无可失去,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张嫣凝视着面前因为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失控的女子,目光太息,仿佛是为了丁酩,又仿佛是为了自己,
“因为,我如今虽困在这石室里不知明日如何,你却是要走出这石室的。”
人是一种群居的动物。只要不能隔绝身边的所有人,你的所作所为,便绝不是只关于你自己。
如果她的下落只有丁酩一人知晓,丁酩便是在这儿杀了自己,只要没有被人查出来,便也没什么关系。但当日复道之上的事情,自己虽然还没有推敲出全部关窍,却绝不是丁酩一个掖庭中的失宠七子能够做到的。
也就是说,虽然丁酩如今能够独自出现在这间石室间自己面前,她的身后却一定还有着别人注视着她们的一行一动。她的目光瞟过石桌上的清水干粮,目光微微闪烁,“那个人……哪怕真的要我去死,也不可能容忍你加一指侮辱于我。”
张嫣掩饰住心中怨怼,倔强的挺起胸来,凝视着丁酩,目光自矜又骄傲,“丁七子不是个蠢人,倘你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罢了。”毕竟,若是连命都可以不要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但你在老家蓝田却还是有家人的,你不可能不顾念他们。便是为了他们,你也不会乱来的。不是么?”
丁酩的眸中闪过羞恼怒意,一瞬间简直真想要下狠手,毁了面前这张娇艳的脸蛋,却在最后关头生生止住,胸脯微微起伏不定,蓦然笑起来,笑意悲凉,“你说的没错。”盯着张嫣,神情奇特。
真的是太对了
她忽的忆起蓝田的日照,在微风的天气里,温暖的阳光照下来,打在田地间的粟穗之上,一片碎金色的光芒,沉甸而蜜实。
她于先帝七年以家人子身份被征入宫,三年后跟了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刘盈,仅仅十四岁,一忽至今,已经有十五年。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了,许久之前家乡的记忆似乎已经模糊了,却忽然在此刻,无比清晰的想起了临行时亲人的模样:
那一天似乎也是秋日,粟麦成熟的时候,年迈的阿翁红了眼睛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送她,阿娘眸光充满忧愁,在她踏上车门的一瞬间失声痛哭。七岁的小弟追着送她去长安的宫车在田垄上追赶了许久,最后嘶哑的声音消失在不断倒退的风中,再不与闻。
家乡的南风如此熏美,终其一生,她却都是吹不到了。
掖庭中的日子荒芜贫瘠,便越发思念起记忆里流光溢彩的家乡。她便是连自己都不要了,又如何能不念及在老家蓝田翘首相盼的亲人?
丁酩退了一步,笑的便极讥讽,“张皇后果然心思敏捷,——难怪他那么爱你。”
可是,你们的爱置我于何地呢?
最后,她回过头去,轻轻道一声,“张孟瑛,我恨你。”
木屐轻轻敲打石室地面的声音竹简远离,“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我等着看,国色芳华,椒房独宠的张皇后,最后是如何收场?”
石桌上的蜜烛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努力挣扎着,拼命用自己最后的残躯换一段短暂的光明,终究精疲力竭,无声熄灭。只留下一地蜡痕。
室中便陷入一片黑寂。
张嫣抱着自己孤单的双肘,在无人的地室中缩到一角,觉得内心空落落的,浑身瑟瑟发抖。
并不是对未来没有一点恐惧的。相反,她正是因为心中极度不安,才越发的在来人面前伪装坚强。
长乐未央两宫之下的地道挖掘的十分隐蔽,除了先帝刘邦,只有当初的匠人和将作大监阳成延知晓。后来,阳成延升任少府,投靠了吕后。吕后却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思,没有告诉刘盈。她如今被困在地道之中,除了哑女和丁酩再也没有见过旁人。而她身娇体弱,手无缚鸡之力,便是有再高的智力,在锁链之前也徒呼奈何,只能被动的静静等待幕后真正的人出现。
但正因为如此,在丁酩面前,她越发的不愿弱了声势,被看低了去。
低头既然没有半分作用,她又为何要勉强自己低下头去。而她终究也是骄傲的太久了,无法容忍自己在刘盈别的女人面前低下头去,只好越发的挺起背脊,维持自己可笑的自尊。
丁酩说:我等着看你是如何收场
我会如何收场呢?
她亦不知道。
她知道历史上的走向结局,却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于是在多年前,就试图努力改变历史。从她一力促成刘盈出战淮南的时候开始,历史就生生的被她扭转了模样,所谓历史里的人物走向和结局也都将或多或少的发生变化,纵然是她自己,也迷失在了历史的潮流中。不知命运的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
这个时候,她本应该在朱红软香的椒房殿,和丈夫相亲相爱,一旁,荼蘼捧过来一盏蒙顶茶,漆在朱红髹漆耳杯之中,馥郁起一片蒙蒙的香气;如今却形单影只,坐困在这座四壁简陋阴寒的地室中,不见天日。
鼻间微微酸苦起来。
她刚刚,很想对丁酩说,“我很抱歉造成你如今的状况,但是我不会道歉。”
她没有法子为这件事情道歉。
对于丁酩而言,夜夜空守增成殿,冷对烛火,确实是惨淡难熬的;但自己爱着刘盈,这份心思也是没有错的。我总不可能因为怜惜你们受的苦,就将自己的丈夫让出去。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就好像欠下了债务。难得相互喜欢,才能平等相待,鹣鲽情深。这中间情意唇齿,又如何能再插入第三个人?她心里总有一股倔强,凭什么,这世上男人喜欢女人,就要求女人为其守身如玉。若是一个女人喜欢男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男人左拥右抱,同时拥有别的女人?所以在云中,她对刘盈说,“你可以善待她们,但是不准再和她们有关系,若是舍不得那些莺莺燕燕,大可以现在就转身离开,若还存了享齐人之福的心思,趁早就死了这份心。”
相爱的感情那么美,我们总要定一些底线来维护它。如果能够死心,没有你,我依旧能够过另一种很好的生活。可若是在爱情里还要忍受别的女人的困扰,她宁愿在一开始就喊了结束。
因此,她想,在某种程度上,她还是有些对不住丁酩的。
很久以前,楚傅姆曾经教导过她:总要给旁人留一条后路,才能两相长久。回到未央宫之后,一直谨记着傅姆教导她的话,无论是改革宫制,还是处置宫婢,都尽量留下了余地。但惟有在掖庭的那些嫔御上,她左思右想,也没有最后拿定主意。
刘盈是她最爱的男人,她一步都不愿意退让。但除了供给这些嫔御优渥的物质生活之外,她并没有及时给这些嫔御安排一条生路,也曾经想过将她们放出宫去,却也担心刘盈和吕后反对——刘盈也就罢了,吕后已经和自己关系够糟糕了,害怕她继续不满发难,就拖延到了现在。如今自食恶果,也是活该,她只是十分的想念丈夫和女儿。
刘盈,你如今在做什么呢?
先帝营长乐未央二宫,在宫殿之下做地道,沟通长乐未央两宫各个殿堂,道路曲折迂回,复杂弯曲。两千年后,遗址留存下来,尚留痕迹。两千年前的刘盈和张嫣不知道,两千年后的嫣然却曾经观访过未央宫遗迹,站在当时已经荒芜一片的龙首原上,看着昔日未央宫的遗址。两千年的风流过去,那些曾经金碧辉煌巍峨富贵的地上宫殿已经全部消亡,唯有地下的地道,留到了两千年后,沧桑伶仃。
泪水在暗夜中落下,晶莹灼热,打在地上,仿佛没有一丝痕迹。
刘盈,你如今是否是在长安城中天翻地覆的寻找妻子的踪迹,却怎么也无法想到,我便被困在你咫尺之外的未央宫地室之中。
深冬天气寒冷,这一夜愈发降了气温,中夜便十分的凉,张嫣探身唤了几声,石室之上却杳然无声,没有丝毫动静,她亦没有什么力气,便只好将身上薄薄的被衾裹的更紧,就这么撑到了第二天早上,脑袋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哑女送食水下来,发现了她状况不对劲,连忙唤了丁酩。
“怎么烧成这样?”丁酩皱眉,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她轻轻哼了一声,于昏沉中睁开眼睛,便看到丁酩清丽的容颜。
“所以,张皇后,”
丁酩见她兴了,便收回手,态度安闲似笑非笑,悠闲道,“你瞧,做人不能太铁齿。昨儿个你尚觉得没有什么可求我的,今天便病成这样,你若是肯求我一求,我便让人给你熬药,怎么样,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张嫣瞟了丁酩一眼。身体的热度将她的肌肤染上一层粉红色泽,杏眸眼嵌在瘦削下来的脸颊上,愈发显的大的惊人,复又低了下去,静默无声。
“你……”
丁酩怒意勃发,甩袖回头怒道,“你既然自己都不想要命,我又为你吝惜什么,你就熬着吧。”
“张孟瑛,”她忽的停下脚步,眨着秋水一样的眸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似自我讥嘲,又似诅咒,“有一天,也许,你会死在这样的骄傲上。”
…………
不管如何,到了下晚,哑女送来了一床厚被子,替张嫣盖上,又拉扯了一下张嫣的手,一双眼睛水灵纯稚,清澈的似乎能透出人的影子。
张嫣恹恹的看了她一眼。
所有人似乎都觉得这哑女无知无觉,是最不会泄露秘密的。却不知道,张嫣少时与景娘相识,后来又亲自带着刘芷,和这种聋哑之人相处自有一套相熟的法子,每日里不过趁着哑女下来送食水的时候处上一阵子,已经是和哑女十分相熟。此时浑身虚软,没有力气,便勉强安抚的笑了笑,示意哑女自己不适,没有心力陪他。
哑女便站在她榻前发了一会儿呆,忽的转身回去,过了不足一刻钟,便又重新从增成殿奔下来,将一样东西塞到张嫣怀中。
张嫣被怀中冰凉的触觉一刺激,打了一个哆嗦,取了出来,这才发现,皮鞘之上刻着古朴的花纹纹路,竟是一把带鞘的匕首。
饶是张嫣高烧无力,一时也发起呆来。
之前,她刻意交好哑女,自然也是希望能够通过哑女得到一些助力,帮助自己逃出困境。锁链的钥匙是机密之物,哑女不易接触到,她倒也不指望。便希望哑女为自己寻一些防身之物。“求”了数日,哑女始终似懂非懂,她都已经不太抱希望,今日她却给自己送了这把匕首来。
张嫣指了指匕首,又指了指哑女和头顶,打了一串手势,想要意图询问哑女,这匕首是哑女自行领悟自己之前的意思,还是上面的人让她送下来的。
哑女却只一径微笑,面上一片空白。张嫣只得悻然放弃去追根探底。无论如何,能够拿到这把匕首,对自己而言,总是好事。
卧在坚硬简薄的榻上,之前的风寒似乎更深了,张嫣拥衾,睡的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怎么,竟不自觉的想起少年时和阿母在长乐宫时的情景。
那时候,先帝刘邦尚且在世,她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对刘盈还没有除了亲人孺慕之外的别的感情。那时候,阿母还活着,陪在她的身边,虽怀着弟弟张偃,却依旧将自己当做眼珠子一样看待,吕后亦疼宠自己,长乐宫中一片和乐融融。虽然曾有阿翁入狱和匈奴和亲的烦心事,终究都曲折解决,自己眉梢之间,都荡着欢喜之意。
如今回忆起来,竟已经是幸福如天堂。
她留恋着那时候的好时光,半梦半醒之际,似乎听得有人在耳边叹息了一声,不由呢喃唤道,“阿母?”
二八五:真幻
来人身子微微一震。
阿母,是你么?
昏沉之间,眼睑好像有千斤之重,张嫣努力睁开,想要看清楚来人。阿母,可是你在黄泉之下依然不安心女儿,这才魂魄来入梦,探望阿嫣?
深红的袍地色在眼底渐渐成形,大簇小簇的暗金色玫瑰花在其上铺陈,凝成一抹炫目的光辉,目光微微向上移动,见了一张已然显得衰老但仍不失威端荣的容颜,一双凤眸微挑,凌厉而又威严——过了好一会儿,张嫣才反应认出来,不是入梦的慈母鲁元,却是长乐宫中的吕太后,
“是阿婆啊,”
一种极端微妙的心情浮上心头。也不知道是淡淡的失望,还是一种终于兵刃相见的解脱之感。
张嫣不动声色的从她破旧的榻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终究手足无力,跌了回去,唇角微微扯起微笑,“阿婆,是我现在在做梦,还是,你终于肯过来见我?”眸光迷离,声音低柔徘徊。
“哼,”吕后哂笑一声,转头和身边的侍候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便仿佛有嘈杂的底色从地室中退了出去,而吕后却回过头来,已经见了斑驳皱纹的的容颜在手中提着的青竹宫灯的照耀下,一眉一目逐渐清晰起来,被跳跃的蜜烛光芒染上了黄色的柔和光芒,映衬的法令纹深刻,凤眸微微一挑,露出十足讽刺,
“瞧瞧,才多久不见,张皇后便成了如此狼狈模样。”
张嫣气苦,只觉得喉咙间一阵痒意袭来,左手掩口,咳的惊天动地,右手却在被衾之下不动声色的握紧了匕首。手柄冰凉的温度贴在心口,微微打了一个哆嗦,从脑袋的燥热中维持一点清明,杏眸一眨也不眨,凝视着吕后,“阿婆,你真的就这么讨厌我么?”声音轻盈,仿如梦境。
她只觉得十分委屈,眸中水意泛上,渐渐染成眼前一片模糊,“我知道,我做的是有不够好的地方,私下服用芜子汤药,是任性自我了些,但终归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怜惜好好,想着容一些空余出来,多多照顾她一点……”
“算了,张嫣,”吕后的声音扬的不高,但听在耳中,却有一种切金断玉的决绝和不再掩藏喷薄而出的恨意,“事到如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难道你还不明白么?你做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什么意思?”
吕后向着张嫣的方向走近几步,打量着榻上面色憔悴病骨支离的张嫣,情绪微微复杂,一种难以掩饰的快意从心底浮上来,唇边就露出了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笑意,“你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我们之间,彼此再装长慈幼孝,又有什么意思?”
“张嫣,你们父女是否将我当做傻子,打量着我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不知道,当初生下你的女人究竟是谁?”
原来如此!
张嫣顿时觉得一颗心落入冰窟之中,又是寒冷又是豁然开朗,
原来……竟是如此!
一时之间,张嫣心念电转,许多思绪浮上来,又在一刹被压下去,只一个念头盘桓在心头,徘徊不去,渐成执着之势,急急支起半边身子问道,“我阿娘知道这事么?”
吕后怔了片刻,方默然道,“她……应是不知道的。”
所谓秘密,一旦起了一丝疑心,再深入挖掘下去,也就再也成不了秘密。和当年赵王宫中的那场秘事相关的人,赵姬,张嫣,刘盈,赵元,吕后先后得知实情,唯有那个处在风暴中心的温柔的元公主,却是所有人都珍惜的存在,不忍她知道实情。直到陈疴将秘密终结,都是认为,张嫣是自己最最嫡亲的女儿。
“那就好。”张嫣舒了一口气,精疲力竭的躺回去,面上出现心灰意冷的了然,“原来,阿婆竟是早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未央宫之下,这间小小的地室为青石所建,桌榻简陋,天光幽暗,石壁攀生暗苔,粗犷生凉。不过是一个再不知名不过的地方,却因为这个冬日的午后而变的极度传奇起来——大汉帝国最尊贵的两个女子此时便在这间地室之中。她们一个是自先帝龙驭上宾之后独居长乐宫,诞育今上的皇太后,另一个是信平侯张敖长女,以今上外甥的身份嫁进未央宫,椒房独宠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一身华服,依旧高高在上为主,另一个已然天翻地覆,披着单薄素衣为阶下囚;一个胜券在握,包含着多年被欺骗的刻骨仇恨,另一个却高热不已,病骨支离,几乎无法维持最后的神智清醒。
这一对婆媳,都是自我性格十分强烈的人。从前祖孙情分尚和睦的时候,自然一切皆好;自从张嫣与刘盈在北地圆房,先后回到长安,矛盾便不停的产生,日益严重,本来尚有鲁元作为最好的调节人物,在鲁元去世之后,便缺了一道润滑剂,彼此激烈碰撞,最后,竟落得这么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吕后念及亡女,心中一恸,一刹那间几乎不能自持。念及自己查到的真相,一种被欺骗羞辱的感觉就再度泛上来,她本是极善隐忍的人,心中越是怒极,面上笑的就越畅快,只一双眸子像是浸在冰水中,泛出泠泠的光,轻轻道,“你是否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么?”
张嫣闭目淡淡道,“这重要么?”
吕后笑的十分奇异,“于你也许不重要,但于我,于满华,却是极重要的。”
“你出生的时候在赵国,张敖也的确瞒的足够好,本来我的确是不知道的。但怪就怪你阿翁实在是太贪了,他又想要做元公主的夫婿,又想要做皇后的父亲——”
这世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竟能都让那个负心男人给占全了?
吕后思及从前。
她曾经意图撮合自己的儿子和张嫣,为此下了那么大的功夫,甚至不惜给皇帝下了春药,然后将他们关在一处宫殿中整整一个夜晚。皇帝明明身体情欲贲发,却依旧无法做到顺水推舟,要了张嫣的身体。这样的刘盈,却在之后的短短半年内彻底的改变心意,追逐着张嫣的踪迹到北地去,而且,在先后历经一场大难之后回来,竟是一片夫妻琴瑟相和的样子。此情此景,其中颇有蹊跷,自己怎么可能就轻轻放过,派了心腹细细查访其中细密,最终发现,自己一贯疼爱的张嫣身世,竟然似有疑窦。
“……当年赵国的往事,你那个父亲做了一番手脚,后来,皇帝又再清理了一遍,我本以为是没有指望翻出真相了,但终究苍天有眼,看不得你们父女的阴谋得逞,竟让我找到了赵家的最后一人。”
张嫣浑身一震,抬头问道,“你将赵元怎么了?”
“瞧瞧,”
吕后望着她,眸光轻蔑,怒极反笑,口中出言语如刀剑凌体,“满华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呢。养条狗也知道摇尾乞怜,感念主人恩德,怎么像你,忘恩负义。明明是被满华养大的,却偏偏惦记着那一家姓赵的。”
“阿婆,”张嫣喝道。
垂下一双颤抖的眸子,忍耐道,“人都是有感情的——”
“阿娘她待我,掏心掏肺,是再也不能更好了。我从小受她养,唤她阿娘,从来没有一刻生过半分背离思想。纵然……纵然后来猜到了一些事情,但我心里却一直是始终当她做亲娘的,从无半点犹豫。可有些事情,若是我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又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与赵氏并无感情,但赵氏终究予我以血脉,我可以不亲他近他,甚至不认他,但我至少希望保住他生命平安。”
“巧言令色。”吕后勃然怒喝,
“你就是说一千,道一万,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对不住我的满华。”
张嫣想要再说些什么,终究颓然,靠着榻凄然一笑。
她和吕后,仿佛永远是飞鸟与鱼,观念想不到一处去。从前尚没有冲突的时候还好,如今图穷匕见,便成为陌路,背道而驰。所谓夏虫不可以语冰,正如吕后之前所言,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只心灰意冷,闭目道,“阿婆如此不谅解,又打算如何处置阿嫣呢?”
是如淮阴侯韩信那般不见天日处死,还是如戚懿人彘那般惨烈,又或者,像是隐王如意,一杯鸩酒结束了年轻的一生,躺在宣室殿兄长的卧榻之上,临死尚不能闭目。但对于吕后而言,却已然是很和平的方式了?
我不服。
她昏昏沉沉的想着。
匕首在胸前,已然被高热的身体染成同温,左手握住刀鞘,慢慢无声。
记忆力长乐宫的朝阳,是极鲜艳明媚的红色。她还是少女的时侯,在长乐宫朱红静谧的长廊上奔跑,阿婆笑吟吟的瞧着,扯过帕子擦去她额头的汗珠,“早晚天气凉,小心着凉。”
“知道的,”彼时的自己脆生生的答道,“到春天了,阿婆手足有些干燥,不如涂些杏花膏吧。”
“哎呀,阿婆的小阿嫣,最乖了。”
“就终生禁闭于此,如何?”吕后居高临下,看着惨淡的张嫣,眉眼中有一种蔑视和病态的张狂,“你不过是一个卑贱姬妾的女儿,又有什么资格生下带吕氏血统的皇子?”声音冰冷。
张嫣吞下了喉中血泪,抬起头来,一双明媚的杏眸闪着熠熠光辉,耀眼如天上星辰,心底的极度恨意反而忽略了身体的不适,扬声道,“太后,你儿子姓刘,不姓吕。”
“——你总是想着要吕家尊荣,你有没有想过,刘盈才是你儿子。他也会哭会笑有喜有忧,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任你摆布的傀儡娃娃,或者是为你传承吕氏尊荣的种马,在你心里头,吕氏就比你儿子更重要么?”
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来回于两个时空之间,才为自己争取到那么一点点的小幸福。如果仅仅是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便要我将一切都放弃从头来过,我不服气——
张嫣睁着大大的眼睛,凝视着吕后。
阿婆,
你若不能放过我,我又何必记得你的好?
握着匕首的手腕劲用的十分的大,微微颤抖。
它为哑女私下所赠,未必被吕后所知。
说起来,自己虽因着高烧而手足无力,但吕后亦已经年老体衰,若是出其不意,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你知道什么?”吕后压制住心中恼怒,冷笑道,“我是他亲娘,我还会害他么?”
“我自然知道。”
张嫣仰起精致下颔,伶仃的身体在逆境之中愈发挺的笔直,笑的极为美艳薄凉,“离开沛县已经二十多年了,刘盈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现在的你可能够一口报出来?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你可知晓?”
望着面前这个她曾经并不理解,但亦深爱的女子,张嫣心中复杂之极,一滴泪水从睁大的明眸中坠落,“他一直很努力,但他最深重的无奈,总是来自于他的母亲你。因为你,千百年之后,他无法全名;因为你,他一辈子背负良心的债;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你,一个是他的妻子我。却偏偏因为这样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从他的身边带走了我。你可曾想过,他最爱的女人是我,却因为这样可笑的理由,将我从他身边带走。当他日复道倾颓的真相被揭露,你要他如何面对一个亲手杀了自己妻子的母亲?”
吕后狂怒之极,一把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蒲扇一样的手上青筋累累显露,显见得,她是用了十足力气,真的置了杀了张嫣的心思。张嫣呼吸困难,右手握紧了怀中的匕首,生命被逼到了最逼仄的境地,翻生出极致的恨意。她既想要致自己于死地。也就对自己没有什么,只要她手上的匕首这样顺势一搠——
生命的甜美与自由的诱惑在血管里疯狂的叫嚣,这一瞬间,她的心却仿佛忽然从其中抽离,生出一种空茫的情绪来。
真的能够得回曾经的自由么?
在她最爱的那个男人心里,究竟是母亲重要些,还是自己重要些?今天之前,她从不去思虑这样看起来无谓的问题。却在这一刹那迟疑了。
想来,刘盈固然没有办法面对一个杀了妻子的母亲,但若自己今日伤了吕后一星半点,哪怕是出于自卫,他又会如何呢?
自己是刘盈的妻子,吕后却是刘盈的亲生母亲。她固然自信,刘盈深爱自己,但是若自己真的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伤了他的母亲,他又如何能面对这样的自己?是否还能毫无芥蒂的相亲相爱,没有防备的吻他的眼睛。他年之后,难道她对刘芷说,“阿娘曾经,用一把匕首劫持过的你的大母……”
而无论是如何走到这个地步,在最初的时候,吕后终究是曾经无私的疼爱过自己的。
天大地大,恍惚间,她已经是回不去了。
一时之间,张嫣心若死灰。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软软的跌落在被衾之中,似已无求生之心。
囧囧的飞过。
二八六:生死
如果让她在这个时候穿越回去,回到汉九年冬日的长乐宫,她来到大汉时空的最初,重新将这场人生所有的道路再用自己的双脚重走一遍,张嫣问自己,一切会不会有一条不同的出路?
她想,也许,她还是会做出和今生一样的选择吧。
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回望自己璀璨的半生,有过极致的欢喜;也有过痛苦的彷徨;有些事情,当时做下了,事后想起来,会有些后悔;有些事情,一个瞬间转身,已然回不到从前。但至少在当下,都是依从了心底的声音做出的选择。
人的一生,也不过如此。
额头的高热渐渐的降下来。到底她年纪尚轻,有着不错的身体底子,虽然几乎没有服用什么汤药,渐渐的还是熬过了这场风寒。
寂静昏暗的石室中,张嫣捧了蜜烛坐在石榻上,微微眯着眼睛,回忆数日前午后的激烈冲撞,仿佛回到高热时头脑昏沉如醺酒的状态,惶然无法分辨,究竟那记忆里恍惚的景象,是虚幻梦境反映出来的想象,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若那是真实的,以当时自己与吕后剑拔弩张的冲突局面,心狠手辣如吕后,既确实起了杀心,又如何会在后来放过自己的性命?
可是,若说是虚幻吧,喉间却尚残存着隐隐的不适,一张口说话,就如火灼烧的疼痛,声音嘶哑,听着几乎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也许,
张嫣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吧?
那样激烈而濒临危局的情感,因被逼到极处而爆发出来的苦怨,一旦发生过之后,就不会水过无痕的消逝。纵然身体因为高热的病痛而忘记了当时情景,心情却依旧留下了痕迹,不能发散,难以释怀。
“踏、踏、踏……”石室外的台阶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
张嫣匆匆将复杂心情丢到了一旁,抬头笑道,“阿雅,你又过来了。”
哑女拎着漆木提梁食盒推门进来,看见了张嫣,大大的眼睛透出欢喜的色泽。
自当日一梦之后,怀中的那把带鞘匕首就不见了踪迹,但常日里来往石室送食水用具的哑女却没有遭到查阅,甚至根本没有被更换,依旧每日下来为自己送东西,只是摆出来的食水一天比一天精致起来。张嫣愈发迷惑不解,无法猜透吕后的用意,但哑女毕竟不能听说言语,一些浅显的东西尚可以通过手势交流获得,再深入一些的消息,她便一片茫然了。张嫣尝试了数次,索性放弃,用哑女的帕子将手边的橘子抱起来,随手打了一个结。
哑女瞧着那个结打的十分漂亮,便作色欢喜起来,一双眸子晶亮晶亮的。张嫣一笑,将橘子递给她,“给你吧。”
哑女嗯嗯两声,将橘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提起食盒,走到石室门口,又不放心的回头望了张嫣一眼。
张嫣露出安抚笑意。
哑女便安心了,自顾自登上石阶,啪啦啪啦的脚步声越传越远,哗啦一声,便没有了动静。
张嫣望着重被关上的石室之门,黑暗之中,杏眸露出慎重思虑。
石室黑压压的,躺在榻上,望着它低矮的顶部,就像是森森巨石临空,下一刻就要压下来一样,十分压抑。低下头,双足索链粗大,呈锃黑色泽,拖出去一尺左右,用一个硕大的铜锁锁起,坚固的仿佛嘲笑着自己所有对自由的痴心妄想。
这间石室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盒,她被困在其中,看守似乎松散,实则精细,这么些日子下来,除了日常送食水下来的哑女,只两次见过丁酩,并且一次见过吕后,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想要凭借自己逃出去,几乎是难如登天。
黯淡天光从南墙中射进来,渐渐完全的隐下去。身后石壁上的计数正字,张嫣在第三个字上,写下了第三划的一横。
石室之中不知岁月,但终究深在地底之下,若没有通风设计,人困在下头,早就闷死了。张嫣寻了数日,才终究在石室之中看到了一个隐秘气孔,觑着光线变化,判断一日的始终。自从当日从哑女手上得到了那把匕首,便在石壁上记日,风寒病重的时候昏迷了数日,醒来之后,手中匕首不见了,便转用尖石块续记,不知不觉,已经数到了第十三日。
在这儿困上十三日,终究还有希望。但若是困上无数个十三日,又当如何呢?
除了当日高烧的一刹那间,她曾经萌生过死志之外,张嫣从未放弃过求生的渴望。
情况无论多么糟糕,只要心中还怀有希望,就有可能出现转机。但若是连自己都放弃了,那便真的没有办法了。
而她还有丈夫,还有需要自己照顾的女儿,她不能就在这里放弃,放弃回到他们的身边去。
但是……
若我真的没有办法回去——
张嫣黯然,
曾经深爱过的心灵不会变化,我总要留下一些印记,若有一日,持已和好好能够找到自己,尚有遗迹可以凭吊瞻仰,思念亲人。
上天可以为我证明,我爱他们。
……
石门声音扎扎,以一种刻意压低的喑哑的声音从外头被推开来。
张嫣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哑女重新回来,笑着回过头来,“你怎么又重新回来……?”迅速敛了脸上的笑意,看着面前身材高大身着深绿色低等内侍衣裳的中年宦者,“你是什么人?”声音戒备。
“回皇后娘娘,”来人急急的走进来,头用一种近似谦卑的状态微微低下,在室中阴暗的光色下,看不清容貌,只有一管声音,阴沉低哑,带着一丝急迫,“奴婢是来救你的,丁七子打算对娘娘不利,只怕稍后就要过来动手了,时间紧急,”取了身后的斧头,拉过张嫣脚下的锁链,“奴婢这就带了娘娘走,先躲避一二再说。”
“啪”的一声,斧头狠狠的砸下去,锁链为锋刃所击,火光四射,映亮张嫣的容颜,虽有几分憔悴,却清艳的过人,匆匆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奴婢名叫楼谓。”
楼谓匆匆答道,趴下身去看铁链,见适才刀斧抨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缺口,不由面露喜色,愈发发狠了力气砸那链子,“只是太医署的一个小药童,平日里跟在吴太医身边,皇后娘娘大概是没有见过的。”
四五斧头下去,铜锁终于“砰”的一声断裂开来,放开了张嫣的双脚。张嫣喜形于色,那边,楼谓已经是一把丢开手中卷了锋刃的斧头,急急道,“没有时间细说了,娘娘还是先跟着奴婢走吧。”
张嫣点点头,匆匆跟着楼谓奔到门外。两个青衣宦者守在门外,已然是脑浆迸裂,伏在原地,早就不能活了,一条窄小石阶从岔路口处盘旋而上,通向出口被紧紧合上,不留一丝缝隙。纵然是上头的人即刻听到动静,开启出口,从石阶上奔下来,最短也要十数息的时间。
“奴婢进来的时候先解决了这两个贼子,”楼谓解释道,许是怕惊到了地上的宫人,声音压的极低,
“皇后娘娘,如今丁七子的人在上头守着出口,若是从这儿出去,只怕是正好撞上。奴婢找娘娘下落的时候粗粗看过,这地道十分复杂,我们先往深处走一走,避过丁七子的人马,待大家接了吴太医的消息,过来寻娘娘时再出去,应当就可以安全无虑了。”
张嫣紧了紧身上的绵衣,颔首道,“也只好如此了。”毫不犹豫的转身,领着楼谓往另一条岔路走去。
未央宫下的地道不为人所知,常年不用,里面便积满了堆落的灰尘。暗夜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行了一段路透出的气孔,尚透出一线淡光来,映衬浮尘飞舞。张嫣左手衣袖掩口,走在前面,呛咳出声,
“你们是如何发现我的下落的?”
“地道声音传递幽远,娘娘声音小一点。”楼谓护在张嫣身后,小心的张望着来路动静,
“……也是皇后娘娘洪福齐天,吴太医为丁七子诊病,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回往宣室殿禀报大家。奴婢留在殿中熬药,凑巧听丁七子和心腹惠芸谈话,拘着娘娘在此,丁七子也是十分不安,打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奴婢估摸着若真依了她的主意,只怕在大家赶到之前,娘娘便会出事。这才冒险避过增成殿人的看守,溜下来先救走娘娘。”
“……听起来竟是险到极处,”张嫣吁了一口气,回头瞧了楼谓一眼,美丽的杏核眼中,就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真挚的感激之情,许诺道,“若是这番,我……本宫能脱险境,定当厚恩致谢你与吴太医。”
楼谓随在身后的脚步不经意间顿了顿,随即抬起跟上,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缝隙。在地道的暗色之下,嘴角微微诡异的翘了翘,声音却愈发柔和低沉,“这都是奴婢应当做的,不敢言功。”
“怎么可以这么说?”张嫣回头,坚持道,“你们救下了本宫的性命,这份大功,难道竟担不起县官和本宫的奖赏么?这样吧,太医令高况年老,年前就已经乞求致仕。只是县官怜惜其才能,没有允准。不若日后本宫向县官进言,命吴太医为太医令——”
“那奴婢可就代吴太医谢过皇后娘娘了。”楼谓惊喜的声音传来。
地道在未央宫之下盘旋屈伸,路况复杂,道路难行,初行的时候尚凭着一股心中的气力,待奔了一小段路,张嫣渐觉体力不支,速度慢下来。
“娘娘,怎么了?”楼谓从后头赶上来,见着她的模样,声音关怀焦灼。。
“我实在没有力气了,”张嫣抬头,露出惨淡容颜,
“这些日子,在石室里,饮食都不够好……”在楼谓靠近的时候,猛然握紧在最初跌倒的时候藏在手心的石头,“咚”的一声,狠狠的砸在楼谓额头上,一击即中,不敢浪费时间回头,骤然起身,用尽全身力气翻转方向,沿着来时路奔回去。
地道中的空气从身体两侧经过,形成呼呼的风声。这一生,她都不曾知道,她居然能够用这么快的速度奔跑。若是多年前的体育课上,八百米能有这样的成绩,也不至于多次盘桓在及格边缘,要求着老师才能算过。那时候,罗蜜笑谑她道,“若是身后有一只吃人的狮子在追赶,你就自然跑的快了。”
如今,她身后没有一只吃人的狮子,却有一个会伤人的恶人。
世界上真正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猛兽,而是人心。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逃命,希望赶回到增成殿——吕后至少没有要杀她的心思,但这个所谓来救她脱险的楼谓,却是来历不明,险恶远甚于增成殿的人。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和一个壮年男子较抗,定无幸理,反而只有回到那间石室之外,唤人求助,才有一线可能逃出生机。
人总是在最深的危机里,激发出最大的潜能。
张嫣沿着地道奔跑,只觉左脚脚踝上隐隐作痛,却泛出一种酥麻之感,根本没有心力顾及。当日从复道上摔下来的脚伤并没有经过仔细医治,养了这些日子,本以为好的差不多了,此时急速奔跑起来,才知道从未真正恢复。地道中婉转曲折,却如记得方向一般,毫不迟疑的转弯,前行。疾奔的脚步声踏在地道之中,发出轻微明晰的回响。
张嫣心中暗暗焦急,
——这样,不行。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石块砸在额头上的力道,究竟对壮年男子能够造成多大的伤害,她并不能肯定。而女子和男子的体力差距本就是客观存在,尤其自己多日困顿,早已力气不继,若是楼谓能起得身来,沿着声音追上来,赶上自己是迟早的事情。
她心中转过千万挑思绪,脚下步子却丝毫不乱。侧耳细听,身后远处传来男子粗重急速的脚步声。“咚,咚,咚。”却是楼谓追了上来。
前路尚有长长的一段,她心中焦急,脚步微乱,只听得“啪”的一声,趺跌在地道地上尘土之中,只觉的一阵钻心的疼痛,抚着受伤的左脚踝,咬唇发不出声音。
张嫣抬起头来,前方地道弯曲纵横,转角之处黝黑黝黑的,张着大口,仿佛欲择人而吞的怪兽。后有追兵,脚伤却发作,短时间内恢复不过来,已经是没有法子在楼谓赶到之前回到增成殿了。
地道的暗色之中,张嫣从尘土中爬起,绯唇咬成了一条血线,犹疑了一瞬,已然做下了决定,左右张望,轻声走了一小段路,寻了岔道中一个隐秘的光线死角,蜷缩在其中躲了起来。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方法,她不是不知道,但在现在的情况下,她根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咚,咚……”
张嫣后背用力,更深的靠入石壁之中。
男子的脚步声向着自己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迟缓,最后停了下来,似乎在猜测着张嫣走向了哪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楼谓出声试探道,“皇后娘娘,”声音压的极低,却略带低沉,在低森的地道中听起来,十分阴沉。
“娘娘,”楼谓低声道,“奴婢真的是奉吴太医的命令来帮着你的。娘娘忘记了么?是奴婢砍断了你的锁链。若不是奴婢,娘娘还被困在那间石室之中,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出来呢?”
手脚俱是麻木,一颗心脏却怦怦跳动起来,无比鲜活起来。
楼谓脚步一折,已经是向着张嫣的方向走过来,一步一步,缓慢低沉,似乎是踏在死亡的琴弦之上。
这一生,她从没有如这一刻这般接近死亡。哪怕在匈奴逃亡之际,或者是当日吕后扣着自己颈项,险些要了自己命的时候,亦没有这般恐惧。明白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才能见招拆招。最可怕的是未知,根本不知道敌人的目的是什么,才无计可施。吕后再记恨如意,派出去灌鸩酒的,不过是一个杨力士。
在临近张嫣几步的距离里,楼谓停下来,笑道,“娘娘,出来吧。奴婢已经看到你了哦”
地道之中回音清浅,除了他自己的声音,仿佛再没有第二个动静。
楼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转身走了回去。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持续传来,脚步声从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试图在迷宫般分叉的地宫地道中,寻找到张嫣的踪迹。
张嫣手足蜷缩,将自己蜷成了最小的地方,希望再也没有人能够看见。呼吸放的清浅,连自己都仿佛不能闻。传说中,但人的惊惧达到最高程度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想起自己最怀念的场景。而此时,她脑海中的所有影像都全部消逝去,只余下那一年长乐宫暖暖的冬阳,身含松香的少年步下阶梯,挽起泪流满面的幼年女童的画面。
而那彩色画面在识海忠愈退愈远,渐渐定格,成了一幅隽永白描。
脚步声渐渐停在了自己面前,张嫣抬起头来,借着漠漠的暗光,看见楼谓狰狞的神色,和额头带着深见血肉伤口的额头。
“哟,”
楼谓久低的头亦抬了起来,看着面前的女郎,笑容轻谑而讽刺,“瞧瞧,我抓到了什么?”
二八七:关头
一时间,张嫣绝望的闭上了眼眸。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从容。从藏身处轻轻的坐起来,优容娴雅,只有单薄的背脊在阴暗的地道中挺的笔直,像一棵孤傲的杨柳,“落到你的手里,是我运道不好。”张嫣轻轻道,却在下一刻扬起下颔,“但是,你倘若想以我的性命逼着做什么事情,那却是痴心妄想”
回想起刚刚窝在暗地角落里等待未知命运的惊惶。就像抛了一只鞋子,焦灼等待另一只鞋子落地的声响。如今,生死危机真的降临到了面前,另一只鞋子终于落地,反而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去,一时之间,心神冷静而又从容。
楼谓为她的风姿所折,一双三角眼中闪过微微惊艳的色彩,片刻之后很快的回过神来,笑道,不怀好意的打量着面前的女郎,目光肆意而下流,好像是长安街头的恶少打量蓬门国色的民女,“皇后娘娘,我自觉我编的说辞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你是怎么猜到我的恶意的?”
可能是因为宦者身体的缘故,他的声音有着一种特殊的柔意,在地洞里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粘滞的不适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宦者之前一直佝偻着的身躯此时已经在张嫣面前挺拔了起来,像是放弃了所有下位者的卑微心态和顾忌伪装。完全不再将面前的女郎当做一国皇后,而自己也不再是未央宫中的一个卑微宫人。
张嫣在心中斟酌了一下目前孤立无援的形势,不着痕迹的向背后微微退了一点,干脆利落的解答道,“丁七子没有这个胆子动我,而程太医也不是个会想当太医令的人。”抬起头来看着楼谓,声音脆朗,眸光清亮,“我倒是很想知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欺诈于我?你的背后又是什么人?”
“哈。”
楼谓短促的一笑,“张皇后果然聪慧,难怪他跟我说,想要顺利抓着你,得用上十分心力。只可惜,任你狡诈如狐,终究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他奇异的目光落在张嫣身上,仿佛实质流淌,含着欣赏怜悯,又似乎包含一种摧残所有美好事物的残暴欲望,
“皇后娘娘都这么大的人了,”他的声音转为冷淡讥诮,“难道还认为,这世上的事情都这么干净美好,只有在彼此有深仇大恨的时候,一个人才会动另一个人么?”
“你……”张嫣背后冷汗渗出,脚背的肌肤也微微绷起来,警惕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干什么啊?”
楼谓喃喃而笑,打量着面前娇贵的女子,
素色单薄绵衣披在她的身体之上,虽然臃肿,亦掩不住曼妙曲线。地道之中天光虽然黯淡,但人的眼睛在这儿待的久了,亦能看清一些近处东西。美貌的女郎站在暗影里,全身因为光线的缘故黯淡,唯有一张荧玉一样的脸蛋,在漠漠的地道之中仿佛放出光来,下颔微微仰起,有着一种倔强的弧度,灼灼如玉,明艳芬芳。
“真美,”
楼谓的声音带着一丝痴迷,
“未央宫中,张皇后的美色若是称第二,想来就没有人敢说是第一了,难怪大家为了……连纲领伦常都顾不上,只宠幸你一个人——这么漂亮的女人,今天却要便宜我这个卑贱宫奴了?”
“你……”
张嫣浑身气的颤抖。领悟到楼谓话语中的龌龊意味,只觉得宁愿昏死过去。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楼谓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哈哈笑起来,蔑然道,“皇后娘娘,你是不是傻了?若你这时候还在椒房殿,是那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我当然没这个胆子动你的手脚,但你现在不过是个孤女,落在我的手上,地道之中再无一个旁人,我便是再将你怎么样,你又能拿我如何?”
“皇后娘娘,”
他的情绪忽然诡异的平静下来,望着面前又惊又惧的美丽女郎,神情诡谲,“你知道女子什么时候最美么?”声音柔和。
他笑眯眯道,“——是在她们光着身子求饶,最屈辱的时候。”
“女人都是贱东西,”
一时之间,他面色陡然狰狞,声音也变的恶狠狠的,
“皇后娘娘见过少府的春女么?春女也是一个美人,当然是比不上皇后娘娘美的,可在这座未央宫中,也算是很见得了人了。那时候,我还是未央宫中的一个小黄门,有一天提着水经过长廊的时候,正好从她的身边走过,不免偷偷看了她一眼,水桶晃荡,不小心溅了几滴在她的鞋面上。”
声音忽的转为高亢迅急,“她自己不过也是一个贱人罢了,竟敢指着我的鼻子大发脾气,骂我是贱人。我当时默默忍了,晚上回去睡在床上,越想越气不过,干脆恶从胆边生,拿了一把刀子,半夜里守在她的屋子外头。”
“那一天晚上,未央宫的天气真冷啊”他的眸光变的恍惚,面上神情也十分迷离。
“我站在暗地里,又要躲避侍卫的巡查,又要瞧着动静,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觉得要在那儿冻成一个冰棍,连要不要放弃回房的念头都冷的起不起来。春女终于出来起夜,我摸了过去,用匕首架着她的脖子。她吓的要死,拼命的流泪,连祖宗都叫上了,求我放过她。那张痛哭流涕的脸,真好看。我着迷的不得了,把她的衣服扒干净,又吮又咬。我总觉得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却偏偏怎么都没法子发泄,身体好像揣着一团火,憋的想要毁了一切,等我清醒过来,春女的下身已经被我撕咬的血淋淋的,舌头也被我割了,出不了声,只哼哼唧唧的,眼睛里都是眼泪,只看着好像在求我放过她。”
“皇后娘娘,”楼谓笑眯眯的向前走了两步,柔声道,“你听,春女是不是很贱?”
“疯子。”张嫣忍无可忍的骂道。
楼谓被她骂了,竟也不生气,只笑笑道,“也许吧。可是我觉得,发疯的时候很爽快哩”
“我一刀割断春女喉咙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还瞪的大大的。”他痴迷道,“那眼睛可真漂亮,我瞧着实在喜欢,便用刀给抠下来,用布裹了,藏在怀里,回自己屋子继续睡觉。睡的可香甜哩,我进宫之后,从来没有睡的那么香甜”
这个人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疯子。
张嫣浑身颤抖,看着脸上神情焕发着奇异光辉的楼谓,深刻的认识到这个事实。
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宫,也不知道在宫里宫外遭遇了什么事宜的黄门,也许是因为身体伤残,也许是因为人格本身的缺失,在未央宫中常期服役的楼谓在默默的生活中将自己扭曲成了一个疯子,在平日也许根本看不出来,却潜伏在暗处,一找到机会就会咬住落单的女宫人,将自己心中的暴虐倾向发泄在她们身上。
而显见得,此时此刻,他将自己当做了下一个猎物。
——怎么会这样?
一瞬间,认识到这个事实的张嫣只觉得自己会在下一刻昏死过去。
在她波折迭起但终究走的平顺的两生之中,她从没有一刻曾经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可怕的局面。
自己可以算是一直在亲人呵护中长大,长大后又和刘盈两情相悦,早已经将有着他存在的未央宫当做自己今生的家,却从没有想到,会在家中直面这样可怕的厄运。
如果死亡能够避免这样的羞辱,她宁愿在顷刻间死去。但可悲的是,自己此时手中没有利器,连自尽都没有法子做到。
楼谓十分警觉,察觉到她想要咬舌的动作,一把上前捏住她的下巴,笑容轻佻而又暴虐,“美人就这样死了,岂非太煞风景?”
张嫣死死的瞪着她,一双大大的杏核眼中含着刻骨的恨意,“你就不怕,他日此事被两宫知道,死无葬身之地外,尚且连累家人?”
楼谓身躯微微震颤一下,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类似惊惶的情绪,很快用疯狂的大笑掩去,“从我进了宫,早就当家里的人死绝了。纵然我死了,有你这位椒房专宠的皇后为我陪葬,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刷——”
响亮的布帛撕裂声在地道中回荡。
生命的一刹那对于她而言仿佛从未这么难熬。恐惧、绝望交织的感觉,让人惊悸的恨不得死去。如果死去,当就不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吧连下一刻未来都无暇分神想象,只在这一刻拼命抵抗即将到临的可怕事情,心灵遭受的痛苦仿佛分外绵长——
楼谓的三角眼中闪过病态的兴奋。
身下的这个女子那么的年轻貌美,她有着大汉再高贵不过的身世,是元公主的独女,县官的外甥女兼独宠皇后,曾经坐在椒房殿中,受所有人朝拜,享受母仪天下的尊荣,但是在这一刻,在这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道中,她却只能躺在自己一个废人身体底下,神情痛苦。
只是想着这种感觉,他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兴奋到极点,毎一片布帛碎裂的的声音,对他而言,都是人世间最美丽的享受。
他的身体陡然僵住。
匕首锃亮的刀锋插入他空露的背心,力道极深,几乎可没入手柄。
楼谓放松身下的女子,缓缓的回过头来,看到拖曳在地道砖面尘土上的青色花罗裙裾,女子身体微微颤抖,一张修容清秀楚楚。
地道低窄幽深狭长,岔路四通八达,仿佛命运迷宫。楼谓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无法接受这个女子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做了这样一件事情。张嫣趁机一把死命推开他,连手带脚的爬开去,踉踉跄跄的跑开几步,扶着地道匡土的墙壁,谨慎的看着面前的状况,和面色苍白犹如静谧青莲花开的——
丁七子。
丁酩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一样,脸色一白,转身向后躲避。楼谓已经是暴怒的踢过来,“贱女人,我活剐了你”
清瘦的身体被他的力道踹的猛的飞出去,撞在一侧的石壁上,丁酩闷哼一声,滚落在地上,脸色惨白。
楼谓只觉得背心通透的凉,心下苍凉恐惧,忖着自己只怕没有命活着出去了,只因着背后匕首没有拔出来,尚留着一口元气,看着面前或立或卧的两个风姿各异的美貌女子,心中升起一股滔天的恨意,狞笑道,“老子就算死了,也要拖着你们两个陪葬。”奋起余勇,向着张嫣躲避的方向走过去,想着先解决尚能动作的张嫣,再回头来除了已经被自己踹成重伤的丁七子,脚上忽的凝滞拔不起来,却是丁酩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右腿,抬头向张嫣大喊,“走啊”
楼谓用力摆脱丁酩,丁酩却抱的极紧,他一时挣不开,恼的心中狠了,抽出怀中刀子,一刀捅入丁酩胸膛,狞笑道,“老子先解决了你。”
“扑——”
锋利的短刀捅入丁酩柔弱的身体,倏然拔起,尚带着喷溅的血花,重又狠狠刺下去。
“贱女人,真是贱的可以,连抢你男人的女人你都乐意舍命相救。真是贱到骨子里去”
转瞬间,他已经是捅了丁酩三四刀,丁酩柔美的眸子已然苍茫,却尚存着一点执着念头,抱紧楼谓的大腿,死死不肯放手。楼谓的第四刀被卡在她的肋骨之中,一时竟拔不出来,正用力之中,忽觉得后脑一重疼。
……缓慢的回过小半个角度的头去,曚昽的视线看见,张嫣抱着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狠狠的砸向他的脑后。
这是楼谓最后的印象。
他随即砰然倒在地上。
张嫣一击即中,尚不能放心,用石头继续狠狠砸着楼谓的后脑勺。楼谓却已没有力气反抗,如同一滩瘫软的泥一般。张嫣心中骇急,骨子里的潜力爆发出来,不过两三下,楼谓的脑袋便裂了开来,脑浆飞溅,死的不能再死透了,方停下手来。只觉手足酸软,一跤跌下去,抬起头来,看见卧在不远处的丁酩,已经是躺在了惊人的血泊之中,悚然而惊,连忙奋力爬起来,赶到她身边,急急唤道,“丁酩?你没事吧?”手忙脚乱的按她胸前涌出的血液。
丁酩胸前的伤口太多,她按了这一处,那一处的血液依旧喷涌出来。张嫣换了数换,都没有法子止住她的血流。
“没有用的。”丁酩无力的摇了摇头,“我受的刀伤过重,已经伤了五脏六腑,想来是活不了了”抬眸看着面前的张嫣,笑的苦涩,“我绝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是为了救你死的”
张嫣默然,见她胸前几处刀伤,刀刀戳在要害之上。最后一刀刀身尚留在胸肋之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沉默了一刹那,方低低问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又为什么要舍命来救我?
“为什么?”丁酩不再看她,目光移开去,看着头顶地道的土壁,呵呵而笑,“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胸前血流的势头又急又猛,她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神情也疲惫起来,心知大限不久,于是低低道,“也许,是因为你说对了一句话吧”
……
张皇后。
那一日,在石室之中,你说,你虽困在这石室中不知明日如何,我却是要走出这石室的。
我若不为我自己也就罢了,却不能不顾念自己的家人。
“我的确记挂我的家人。”
她觉得五感飘忽起来,拼命凝住心神,看着面前的女子,直呼她的名字,“张嫣,”
“你说的都是对的,只除了一件事。”
“从太后为这件事找到我之后,我已经是没有法子活了”
一条线索被我写废了。时间点选的不好,挽救不过来,叹气。只好等到完结修文的时候再修改。这应该是本卷倒数第……六章?,或者七,猜的。不过总是在十以内吧。
下一章,这段纠结情节就结束了。
二八八:灵犀(上)
太后为皇帝的生母,位尊权重,心性狠辣,根本没有她开口拒绝的余地。但已经做了十三年的皇帝的刘盈,也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登帝位心慈手软的少年了。到如今,赵隐王故去了十多年,如今的赵王,已经换成了高帝的六皇子赵友,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赵隐王的死因?当年,吕太后趁陛下晨起去校场射猎之际,派宦奴杨力士持鸩酒入宣室殿鸩杀赵隐王,待到陛下回到宣室殿,御榻上只剩下隐王如意的一具尸体。陛下恨极欲狂,不能处置生母,却亲自部署,抓了给刘如意灌下鸩酒的杨力士出来,亲自腰斩了他为弟弟报仇。他深爱妻子张皇后,这其中的事情,瞒的了他最初,却终究瞒不长久,等到他知道了所有真相,太后终究是他的生母,他无法对太后做些什么,但对曾经不利于张皇后的自己,又岂能饶的了过去?
……眼前的天光渐渐稀薄起来,仿佛微浅缤纷的花色,隔着模糊的眼帘看过去,所有物体都有了点恍惚的意味。
丁酩疲乏的闭上了眼睛,微微一笑。
吕太后,今上,张皇后……这三个人位于大汉最尊贵的地位,事怨恩仇有着非殊死不能解决的方式,但无辜被牵涉进去的自己,四目相望,竟已经成了死局,望不见一条生路。
她不甘呐
不甘青春年华,葬在这苍茫的未央宫,死熬苦守;不甘倾心相爱的男子,倾心爱上了别的女人,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等候;不甘这璀璨生命,尚未报父母生养之恩,那故乡蓝田熏美的南风,记忆中金黄的麦子颜色,无暇纯净的美好,却是再也不回去了——但若已然如此,除了拼尽一切,为蓝田家人挣一条出路,她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