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你们的意思我知道。她的路注定了比一般常人要难走。但正因为如此,她的每一步,都要走的很踏实。”
宫人噤若寒蝉,一时之间,整个偏殿寂静无声。
刘芷发了好一会儿脾气,见殿中人人惴惴,没有人上前理会自己,便有些撑不下去了。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三尺外玄漆金丝楠木锦案上鲜艳的橘子,面上迟疑。
“好好,”
张嫣在女儿面前蹲下来,望着女儿稚嫩的小脸,语重心长道,“你若是想要什么,便要自己去拿。”
“你总不能什么都靠别人,靠别人不是都能靠住的。纵然是阿翁阿母,也许有一日,也会离开你。只有自己去争取得到的东西,才是最靠得住的。”
她心意深重,但刘芷却无法听见一分一毫,看着母亲严肃的面容,目光渐渐茫然。
张嫣等了许久,见刘芷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一颗心便慢慢的沉了下去,不由有些失望:究竟是橘子对刘芷的吸引力太弱了,还是刘芷本身的意识根本就不够强烈?
她正踟蹰之间,刘芷却忽然蹬的一下翻过身来,四肢并用,从榻上爬到楠木锦案旁,仰起上半身,去扯盛果子的漆盘。小孩子动作毛躁,漆盘啪的一声,落到地上,橘子滚落下来。刘芷攒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
“好孩子。”张嫣面上露出了明艳笑意,迈过滚到殿中四处的橘子,来到刘芷面前,抱起女儿,在她的脸颊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晚上,刘盈回椒房殿,对张嫣道,“过两天,你吩咐宗正去淮南王邸看一下,淮南王明年回长安朝见,淮南王邸收拾一下,免得七皇弟回来,时间忙乱,住的不好。”
张嫣杏眸微讶,“淮南王奏请明年入朝?”
“是啊。”刘盈不以为意的笑道,“这还不止呢?七皇弟还上书,请朕给他择一门婚事。朕和母后商量过,将这件事交给阿嫣你。”
“哎呀,”张嫣弯唇而笑,“刘长也到这么大了啊。”
中元三年冬十月,淮南王刘长入长安朝见。岁首大典上,他以大礼参拜皇帝和张皇后,“臣弟长参见陛下,皇后。”
刘长是先帝倒数第二个儿子,生母为故赵王张敖府上的歌姬,出生后由当时的吕皇后抚养,与刘盈极为亲善。
第二日,刘盈在承明殿设宴招待刘长,“还记得你小时候刚抱到母后处的样子,一眨眼,你竟也长到这么大,能够成亲啊。”
“是啊。”刘长笑的爽朗,“皇兄从小就十分照顾弟弟,如今,弟弟不能陪在皇兄身边,皇兄过的好么?”
刘盈笑道,“现在,很好。”
他如今身居至尊,母在高堂,身边有妻有女,已然是很好。
“母后命阿嫣给你操办选妃,说起来,你对你的王妃的人选,可有什么要求?”
刘长无所谓笑笑,笑的浪荡,“不过是选个女子,有什么好操心的。”
刘盈微微皱眉,不赞同道,“毕竟是伴你一辈子的人,哪能这么随便呢?”
刘长便从酒醉微醺中醒过神来,晃荡着手中盛着琥珀色酒液的菊花酒的酒爵,“如果一定要我说的话,选一个温柔娴淑的吧,够贤惠,能够听我的话,不要像小皇嫂,性子骄傲任性,住在一起,一定被折腾死。”
“胡说八道。”刘盈笑骂,
“阿嫣她好的紧。能够娶她为妻,是我的福气。”
提到妻子的时候,他的神色十分柔和。
这章本来章节名叫选妃来着,后来想想,不刺激大家了,悄悄的把章节名给改了。
正文二六二:兄弟
家宴毕后,刘长在未央宫中行走。
说起来,他幼时的时候,先帝还住在长乐宫,这未央宫虽在汉九年就修筑完毕,但一直没有人住进来,就难免显得有点冷寂。后来,先帝晏驾,皇兄登基,他也去国离京,皇兄搬入了这未央宫,作为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宫室。未央宫也就渐渐繁华富丽起来。他如今走在其中,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也难免陌生。
“王爷,”前面一个缃衣宫人从假山上下来,展袖拜道,“皇后娘娘正在山上赏雪画梅,瞧见了淮南王爷,请王爷过来一聚。”
“皇后?”
“阿嫣。”刘长恍惚了一瞬,肃然道,“领路吧。”
他随着宫人袅袅而行,经过一段爬山长廊,绕过转角,便见一座四角山亭座于山腰之间,匾额之上以八分隶书铁画银钩的书写着“兰亭”二字,檐牙高啄,如秀丽山鹰。
亭子四面当风,紫金壶在亭中红泥火炉之上沸腾,张嫣一身狐裘,手中笼着手炉,站在案前,回过头来,从亭中望出来,笑道,“阿长。”
“臣弟参见皇后,愿皇后长乐未央”
“自家兄弟,不用客气。”张嫣放下手中画笔,笑道。
她也是在长乐宫长大的,虽从前与刘盈最为亲近,但和其他诸位皇子都有些交情,和淮南王刘长也算是熟悉的了。
张嫣扬起精致的下巴,容颜在将暮的天光之下,晕成一种特殊的美艳,“一别经年,没想到当年的小七也要娶媳妇了。”
刘长亦不甘示弱道,“可不是。记得小时候你还该叫我一声舅舅呢。到如今,却是我该叫你一声皇嫂了。”
二人相视一笑,顷刻间就将多年的分别消弭,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
穿着一身朱红绣鸾袄的大公主揉了揉惺忪的凤眼,从乳娘的怀中挣出来,迈着结实的小短腿走到了张嫣的身边,拉扯着母亲的衣摆。
过了新年,繁阳长公主已经叫三岁,除了不能听声,不能说话,她表现的十分早慧,张嫣极好的管制了她的脾性,有嫡长公主的尊贵大气,但却少会迁怒下人。是个十分贴心的孩子。
张嫣一笑,抱起刘芷,指着刘长道,“好好,这个是你七皇叔。来,跟阿娘叫,”做正口型,“七,叔。”
刘芷偏了偏头,抿唇微笑,眸色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一丝洞然的神色从刘长的眸中掠过。
他虽远在淮南,却也是听说了繁阳长公主的聋哑之征的。于是笑道,“大公主吉人天相,虽偶有小恙,但我相信,此生终能会化难呈祥。”
张嫣一笑,“多呈七皇弟吉言。”云淡风轻。
“……我受太后和你皇兄的意思为你选妃,想着娶了妃子要过一辈子的人是你。于是找你过来问一问,可有什么喜欢的人?若是没有的话,对于未来的淮南王妃,可有什么想法。”
竟是与之前皇兄问起了同样的话。刘长心中生笑,却照旧不在意答道,“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皇后看着选一个就是了。”
“胡说。”张嫣就板了脸,“所谓妻者,齐也,夫妻为一体,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她肃起神情的时候,容光极艳。刘长逆着天光看见,心中微微一愣,忖道,当年的**竟已经是长成这般风华绝代,难怪皇兄迷恋紧了。面神神情也严肃起来,斟酌着道,“大凡子女婚事,由父母做主。先帝和齐王兄都已过世,皇后娘娘便是臣的长嫂,所谓长嫂如母,臣自是听娘娘的。若一定要问臣的意思,臣性子有点野,倒是希望找一个贤淑温柔的。”
张嫣便端茶道,“如此,我知道了。”
最终的淮南王妃定下的是故什邡肃侯雍齿的**。
什邡肃侯雍齿,亦为沛郡沛县人,秦二世二年随先帝起兵反秦,先帝打败秦军后,命雍齿具驻守丰乡。雍齿经魏国人周巿诱反,叛先帝而自立,此后几经反复,最后再次归附先帝,故为先帝所不喜。
汉六年,先帝听从张良的意见,封雍齿为什邡侯,食邑二千五百户,位次居五十七。
什邡侯一系素与周吕侯一系及信平侯张氏亲近。
定下雍氏为淮南王妃之后,雍氏往椒房殿谢恩。
雍氏单名一个柯字,个性恬淡而温柔,年方十五,比刘长大了一岁。人如美玉,仪态端庄大方。张嫣看着喜欢,叮嘱道:“……日后嫁给了淮南王,当善待夫婿,禀持中馈,延要好好为夫婿着想。”
雍氏晕生双颊,展袖再拜道,“诺。”心中想起进宫之前,长兄什邡侯与自己的深谈:
“阿柯,你被定为淮南王妃,是雍氏的荣幸,也是雍氏的机遇。我雍氏的封侯因果,妹妹你也是知道的,也因此,哥哥如今虽位列侯爵,却难免有些尴尬。你要知道,陛下为嫡子继位,张皇后膝下虽然没有生下皇子,未央宫中却还有一位淮阳王。帝系已是稳固。你成昏之后,当劝着王爷亲善陛下和太后。你是个聪明的,知道当如何行事,才对家族和自己都好。”
先帝诸位皇子中,齐王刘肥为外妇之子,年纪长于其余诸位皇子,婚事为先帝决定,娶妻甚早;陛下登基之后,赵隐王枉死,代王刘恒去国之后,代王刘恒惧怕吕后控制他的婚事,薄太后生怕太后控制他的姻缘,于是先下手为强,为十二岁的代王迎娶代地豪强杜氏之女为妃,为的是更容易掌控代地,但也是得罪了吕后,赐下了一众宫人,如今代王府中,代王后杜氏接连丧子,内帷不豫,隐有乱象;太后却是吸取了代王一事教训,一手掌控了赵王刘友,梁王刘恢的婚事,梁王后为亲善吕氏出身。赵王后更是根本出身于吕氏族人。
在这样的境况下,淮南王自请上书,请陛下为他择配王妃,淮南一系本就与陛下亲善,此后就更是代表投诚。自己以这样的背景选为淮南王妃,已经是别无选择,只有令淮南国亲附于朝廷,才能稳固自己的地位。
念及此,雍氏瞧着张皇后的目光就显得亲善孺慕,“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大汉制度,藩王平日不得离开国境,需得皇帝召见才能入朝,如无特旨,在长安待的时间不能超过三个月。
因着淮南王即将大婚,刘盈特意下旨让刘长在长安成婚之后,方携着新淮南王妃回封地。
夏六月,淮南王迎王妃雍氏于邸。
第二日,刘长带着新王妃进长乐宫拜见。吕后在长乐宫鸣鹿台设下家宴,张嫣作陪。席上和乐融融,吕后对雍氏的背景还算满意,笑着吩咐道,“……若长儿这个皮猴儿有啥犯浑的地方,你只管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雍氏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束手应了。一旁,刘长却用不满的语气埋怨道,“母后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么。”
吕后就被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吕后年事已高,宴席散了,便自回寝殿休息。刘盈起身道,“七皇弟,跟着朕过来。”
刘长连忙起身应了,随刘盈去了宣室殿。
雍氏独自立于鸣鹿台上,手足无措。
张嫣便笑道,“陛下与淮南王兄弟情深,多年未见,淮南王转瞬就要回封国,这才聚着一聚,王妃不如陪我回椒房殿,待淮南王出宫的时候,再随皇弟一同回去。”
雍氏松了一口气,“愿随皇后所言。”
步辇经过两宫之间复道,回到未央宫。
“阿柯此去淮南,山长水远,当一路珍重。”
雍氏欠身,恭敬答道,“多谢皇后娘娘。”面容娇俏,有初为人妇的娇羞,也有着初为王妃的春风得意与对长安家人的不舍。
“你可曾去过淮南?”
“不曾。”
雍氏欠身,恭敬答道,“臣妾出身的时候,阿翁已经封侯,臣妾一直生长在长安,从未出过长安城。”
“淮南是个好地方。”张嫣笑道,“当年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英布谋反,陛下奉先帝意出征淮南,英布覆灭之后,先帝便将淮南分封给了七皇弟。”
“陛下英明。”
“英明什么呀?”张嫣瞧着雍氏,咯咯笑道,“当年我和太后在长安,可是为他担足了心。他自己都说,那一仗打的极险,不过万幸最后终究胜了。”
她说起刘盈的时候,眉眼含情,态极娇媚,雍氏怔怔的看了,心中竟兴起一股羡慕之情,忍不住道,“说起来,臣妾少年时在闺中就是听过娘娘的美名的。”
“哦?”张嫣失笑,捋了捋鬓边发丝,“怎么说?”
雍氏敛眉屏目,“皇后娘娘少年早慧,与陛下琴瑟相和,辅佐陛下,安邦定国,自然是美名远扬的。”
张嫣唇角微扬。她自然知道雍氏是刻意讨好,所言多有美化,但无论如何,这样的话听着,还是很让人愉悦的。只是却又不知道从心底哪里升起一股怅惘之情。她与刘盈之间,能够走到今日,当真是极不容易。
仪仗前面传来些微嘈杂声,只一瞬,便平静下去。
张嫣微微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石楠上前,不一会儿便回来道,“是大公主身边的宫人白果来寻娘娘。”
张嫣怔了怔,脸色就微微变了。
一旁,雍氏察言观色,忙道,“殿下,臣妾新嫁,淮南王邸中还有一些事情,想先行告去收拾一下。”
“也好。”张嫣矜持笑道,
“阿柯新婚,我不好多打搅。待你行过回门之礼,随淮南王返回封地之前,我挑一个日子,邀你到椒房殿,好好的聚一聚。”
白果被领上来,伏拜在地,“奴婢参见皇后殿下。”
张嫣皱了皱眉,问道,“大公主那边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
“回娘娘,奴婢伺候大公主,是桑娘让奴婢过来禀报皇后娘娘,今晨大公主逛麒麟殿北边的梅花林,不知怎的,撞上了淮阳王……”
还记得淮阳王是谁吧?咳,是刘弘同学。
兄弟既是指刘盈和刘长,也是指刘弘和刘芷,因为妹妹有女弟的称呼。所以也可以说兄弟呀
章节二六三:爆发
二六三:爆发
自一周岁始,能够独立稳健的行走开始,刘芷就更喜欢殿外的阳光和芳草,甚于椒房殿中的富丽堂皇的帷幕与铺设。因着她的病症,张嫣便更加着意的培养她的自主xìng格,希望她能更多的外界的人际景sè,而不是日日起居在富贵殿堂,生生将自己束缚住。于是常常带着刘芷在宫中的假山huā园行走。
今晨,张嫣和刘盈一同往长乐宫赴家宴,因着刘芷年纪还小的缘故,并没有带上她。
刘芷辰时起来,(乳)娘伺候着用了朝食,便想要出椒房殿玩耍。桑娘便帮着她换了一身红sè轻便夏裳,带着从人,奉刘芷出了椒房殿。
遇到淮阳王,倒不是桑娘大意了——这三年多来,今上的后宫中,张皇后一人独大,掖庭之中虽然还住着一些从前的妃嫔,却都是已经久无圣宠,悄无声息,平日里少出掖庭,悄无声息,繁阳长公主身为张皇后唯一的女儿,在这未央宫中自然是可以横着走,只有她抢了别人的地盘,没有谁能拦着她的路的。桑娘也就没有命人在前头开道。
却不料,刘芷前些日子已经将掖庭走了个遍,今日里就发起新奇来,尽指着往日里没有去过的宫道行走,不知不觉中就出了后宫,到了外宫地界。行到一处宫殿前头,见得几株紫藤,正在huā期时候,紫红sè的紫薇huā一树紫藤huā开,不由得见猎心喜,便咿咿呀呀指着停下来。
却料不到,这园子中本是先有人在的。
刘弘坐在紫薇huā树不远的山石之下,捧着一卷老子的《道德经》促膝而读,忽听得近处熙攘之声,不由皱起眉心,遣身边宦者王复生道,“去看看是什么人?”
刚满十二岁的小宦者领命而去,不一刻儿便回来,悄悄道,“,是繁阳长公主带着人来朱雀阁赏紫薇huā。”
“繁阳?”
刘弘愕然,转身从山石后探出头去,远远的看不清人的面容,只是见了山石下面的东面方位,聚着一群二三十个面容年轻陌生的宫人,大部分是绿衣低等宫人,更有几个,是穿着缃绛sè泽。
他的chún角就透出一种讽刺的笑意。
人比人,气死人,不偿命。
他为父王亲封的淮阳王,住在外宫朱雀阁中,生母袁美人(禁)止探视,除了身边一二个忠心宫人以外,再没有人肯用正眼看着。而繁阳长公主不过游一个园子,便需要这么多宫人随身服shì。
刘芷为中宫所出,天之骄女,初生即封为长公主,尊贵无限。和他们母子被雪藏在永巷足足五六年,无人得知的遭际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
自二年前的承明殿妄言皇后一事之后,淮阳王傅杨博引咎而退,父皇给他换了一个新王傅。新王傅姓郭,名为端,为人方正博学,擅《论语》,礼仪。而他自己,也渐渐成熟起来,敛去了长乐宫永巷里的小男孩的不安,以及含光阁皇长子的尖锐,变的沉默而内敛。
sī心里,他隐隐知道生母的偏狭痴心,但是无论如何,袁萝总是他的母亲,而他对于椒房殿中风光无限的少年嫡母,也是没有办法喜欢的。
“走吧。”刘弘合起书扉,起身道。
“主子,”王复生不服气道,“这紫薇huā树是朱雀阁的,而且明明是你先在这儿读书的,凭什么咱们要将这地方让给别人。”
“仔细说话。”刘弘板脸道,“你所说的别人,可不是什么平凡的人,那是父皇御封的长公主,张皇后所出的嫡长公主。你若是在别人面前也这样遮不住嘴的话,若出了事,我可救不得你。”
他并不想与这个名义上的异母妹妹见面,于是绕过紫薇huā树,从山石的另一边下来,沿着西边小径走路,下了宫道,却见三五步开外,又有一株紫薇huā在夏日的阳光下盛开,一个身穿大红sè狮子滚绣球样短襦的女孩踩着草坪走过来,后面跟着三五个宫人,小心的看着着前头的女孩,只是不敢上前阻拦。
女孩便一路走到刘弘的身前,直到看见前方玄sè的衣襟,已经来不及刹脚,砰的一身摔坐在地上。
“大公主,”宫人惊呼,连忙赶上来伺候。
在众人的拥簇中,刘芷倒是没有哭,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来人,一双凤眸闪耀着好奇的光芒,熠熠生辉。
宫人们这才看见了刘弘,纷纷参拜,“参见淮阳王。”
“起来吧。”刘弘用手掩了口,咳了一声,盯着面前的女孩仔细看。
她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年纪,有着乌黑的头发,以及父系一脉相承的凤目,容貌晶莹漂亮,此时有着十分好奇的神sè。
刘弘的心便渐渐软下来,问道,“这就是繁阳长公主?”声音出口,连自己都觉得分外温柔。
宫人们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应道,“是。”
刘弘之前仅在几次典礼上,远远的在张皇后身边见过繁阳公主数次。
没有谋面的时候,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他心中并无任何感觉。但在这么近而真切的面对刘芷的时候,才第一次升起一种实质认知:
这是自己的妹妹。
和自己有同一个阿翁的妹妹。
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和刘芷相处,好像记得这个妹妹的名字是一个芷字,于是蹲下身子,试探着柔声唤道,“阿芷,”
刘芷偏了偏脑袋,自是听不到他的唤声,盯着刘弘看了一会儿,忽的灿烂的笑开了,伸开双手,竟是要刘弘抱的意思。
桑娘看的胆战心惊,上前劝道,“大公主,时候不早了,皇后娘娘应当就要回椒房殿了,奴婢带你回去吧。”想要从刘弘怀中将刘芷抱出来。
刘芷却不依,只是拉着刘弘的衣襟不肯撒手。
刘弘便慢吞吞的瞟了桑娘一眼,“看来母后的椒房殿管的也有些松了,竟有奴婢指着公主指手画脚的道理。”
桑娘便觉得这一记目光中含着些许煞意,不由困顿在原地。
虽然少年苦难,但经过了这两年来的养尊处优,淮阳王也养出来了一些属于皇家的矜贵。
桑娘望着不远处的皇家兄妹,心中左右为难。
作为被张皇后精挑细选后挑出来的长公主的(乳)母,她不是那些不识文断字的低等宫人,自然懂得未央宫中的局面。淮阳王虽是如今天子唯一的儿子,论理该唤张皇后一身母后,但张皇后为中宫,为着日后的皇子,是绝无可能与这位皇长子交好的。
帝王家中少有亲情。繁阳长公主到如今已经满了三岁,从前却没有与这个异母兄长见过面,从这中间,就可以看得出一些张皇后的想法。
但淮阳王刚刚指斥的对,她虽为繁阳公主的的(乳)母,受人尊崇,但在未央宫中,终究只是一个奴婢,奴婢是没有资格干涉主子的行动。纵然是张皇后在这里,也绝对容不得她仗着(乳)娘的身份,对大公主颐指气使。
她只得唤过白果,吩咐道,“去寻皇后娘娘,向她禀报这里的状况。”
……
张嫣从凤辇上下来的时候,远远的,看见在杂开huā朵的草地上,刘弘弯腰摘下一支蓝sè野huā,连同手中的huā朵一起成一大束,给了刘芷。
刘芷咯咯欢笑,明亮的凤眸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少年少女状极美丽,和着背后挂在林梢之上的一轮太阳,如非身份复杂,这幅画面可以刻在记忆深处,成为不朽珍藏。
张嫣微微垂眸,心思复杂。
刘芷虽xìng喜乐天,不忌生人,但若要亲近有加,却并非容易的事情。如今却轻易和刘弘交好,莫非,这世上真的有血缘力量,才让她如此亲近刘弘么?
她出身,沉静唤道,“好好。”
因是背对着张嫣,刘芷并没有听见阿娘的唤声,反倒是对面的刘弘抬起头,看见举步前来的张嫣,怔了一怔,收起面上柔和的笑意,立起身来,左手压右手,展袖至于额前,拜道,“儿臣参见母后。”
从刘弘的动作中意识到,刘芷刷的一声回过头来,欢喜作sè,蹬蹬蹬的跑到母后身边,拉扯母亲的裙裾。
张嫣忍不住chún角就弯了弯,弯腰抱起刘芷,淡淡道,“淮阳王起来吧。”
“诺。”
“淮阳王近来书读的如何?”
刘弘拱手,恭敬道,“郭王傅已经讲完了《急救篇》和《诗经》,如今正在讲《论语》。”
张嫣点了点头,“你当好好的跟着王傅学着,须知道,你父皇还盼着你学通古今呢。”
刘弘便再拜道,“谨遵母后教诲,儿臣告退。”
正襟起身,目光就忍不住向张嫣怀中的刘芷投去,带着一丝不舍和一分同情。
张嫣只觉得自己chún边的笑意一点点的僵掉。
她知道刘弘是刘盈与自己在一起之前就有的孩子,法尚不及前罪,她没有法子,因为刘弘的存在,而责怪刘盈。但对于这个别的女人为刘盈生的儿子,她终究是不可能喜欢的。于是不闻不管,鸵鸟的假装着,没有这个人存在。
刘弘喜欢好好,这种感情,至少不完全是假装的。刘弘才八岁,八岁的孩子,就算再成长早熟,再学着城府,也不可能将情绪掩藏的不lù一丝痕迹。他和好好是血缘上的兄妹,在未央宫遇见了,能够彼此交好,纵然是刘盈见了,也只有会觉得欣慰。
一切都很好,天下大同,合家欢乐,天地一家春,谁都没有做错,谁都不值得责怪,她却觉得,一股烦躁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泛起,勉强压住,只觉得心血翻涌。
大簇的huā朵忽的开放在张嫣的面前。
刘芷将手中的鲜huā送到阿娘面前,一双凤眸光辉dàng漾。
张嫣咽下了喉间微微气苦,微笑道,“好好是要送huā给阿娘么?”
“我很喜欢。”
刘芷便笑起来,眉眼弯弯。
“好好,”张嫣放柔了声音,“阿娘教你chún语说话好不好?”
“‘阿娘’”;
“‘阿翁’”;
刘芷握着手,感受着娘亲chún形和喉间的变化,“学”了一会儿,就渐渐烦躁起来。
“好好,再坚持一会儿,”张嫣望着女儿的眼睛,道,声音温柔而坚定,“就像之前做的一样。我们好好是最棒的,你就当是为了阿娘,再坚持下去,好么?”
刘芷蹬了蹬tuǐ,看着娘亲面上的神情,便重新坐下来。
……
刘芷并不理解阿娘持续日复一日的教授对自己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每日里被张嫣“折腾”,都能够当做一场好玩的游戏,睁着一双漂亮的凤眼,好奇的看着母亲徒劳的努力,自得其乐笑的欢畅。
但纵然脾气再好,刘芷终究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在被张嫣压着学习了太久chún语,而没有半点张口说话的yù望的时候,终于爆发出来,砰的一声砸到了(插)着鲜huā的陶制长口圆肚huā瓶,攒紧了拳,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张嫣愣了愣,失望的看了刘芷一眼,颓丧的闭上眼睛。
她心甘情愿为刘芷huā费太多心思,只是为了能够给自己的女儿一条光明的人生坦途。但这一年多来,她每日里重复劳动而徒然无功,日子便变的漫长而无望起来,自己也陷入一种厌弃和自我怀疑的情绪之中,只是心中还不肯熄灭希望。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一时间,心力已经是灰了
“皇后娘娘,”桑娘看着心惊胆战,勉强上前劝道,“大公主不懂事,你念着她年纪还小……”
张嫣一步一步的往后退,“是啊,她小,她当然还小,”
“她听不见,她不知道我百般辛苦在为什么,她有无数的理由,可是我这么劳心劳力,就是活该么?”刷的一声,掀了珠帘奔回寝殿,踏过地上的huā枝,泪落下来,不肯回头。
这章不好写啊。
爆发指阿嫣和好好的爆发,两个人情绪都很重。好好的原因比较简单一目了然,但是阿嫣,她的原因很复杂,从发现女儿的耳病之后,我就一直在铺垫她的情绪,到今天爆发。原因,我在文中点明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木有明写。这六章我写过一遍,又重新颠倒了顺序,推翻重写了一遍,希望表达清楚了。婚姻不能拿爱情当饭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阿嫣童鞋加油吧
章节二六四:冷战
二六四:冷战
刘盈匆匆赶到椒房殿,见到的是满殿噤若寒蝉的宫人,和坐在殿中锦榻上哭的声嘶力竭的刘芷。
他叹了口气,上前安抚女儿。
刘芷犹如见了救星,立刻贴到阿翁的怀中。在刚前的那场风暴中,她敏感的感知到阿娘的不悦,幼小的心灵正自凄惶不安,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的见了亲爱的阿翁,怎能不亲热异常。在刘盈怀中抬起头来,委屈的眯着凤眸。
“究竟是怎么回事?”刘盈问道。
“……先前娘娘和淮南王妃从长乐宫回来,和从前一样教着大公主说话。”菡萏斟酌着,将之前的事情简单的叙述了一遍。
“……大公主发了脾气,不肯再学,娘娘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刘盈轻轻拍着刘芷的背,安抚道,“好好,你阿娘是为了你好。你莫要气她。”
刘芷抽抽噎噎的,虽然听不见阿翁的话语,但在他的安抚下,已经是渐渐的停止了哭泣。
“阿嫣人呢?”
“娘娘一个人在寝殿里坐着,奴婢们本以为娘娘只是发发小脾气罢了,直到用哺食的时候,还不见娘娘出来,也不肯召人进去,这才着急了,冒着胆子请陛下回来。”
刘盈点了点头,将刘芷交给(乳)娘,吩咐道,“仔细顾着长公主。”
自己掀开珠帘见了寝殿。
蓝sè的纱幕低垂,将寝殿分割出数个独置的空间。空气中渲染着苏合香的味道,刘盈直到走到最深处,才看见张嫣抱膝而坐的背影。
他就觉得心中酸软,轻轻的唤了一声,“阿嫣。”
张嫣伸手拭了拭眼角,不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好好怎么样了?”声音带着一点浓重的鼻音。背影在天光黯淡的殿中看起来,便显得格外的清瘦萧条。
明明很担心关怀女儿,却偏偏不肯低头,亲自出去看看女儿的状况。
刘盈的chún角就微微一翘,道,“她见阿娘不要她了,哭的很厉害。我安抚了她,让(乳)娘抱她回去了。”
“阿嫣,”
“你今儿,为什么那么生气?”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方低低道,“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不是好好的错,她不过是个孩子,她已经很乖了,只是有些事情不太知道,自然就无法像我们一样着急。可是我忽然就觉得十分灰心沮丧,觉得有一种情绪堵在心里,郁郁的发不出来,于是十分烦躁,一不小心,就伤到了好好。”
说话的时候,她的神情透出一点茫然来。刘盈瞧着她憔悴的眉眼,心中十分怜惜。
“阿嫣,”
“我知道你心里很着急,”他劝着妻子道,“可是好好毕竟还小,你不要太过有负担,否则的话,只会又折腾了好好,又折腾了你自己。”
从刘芷发病以来,到如今,张嫣一直表现的很坚强。坚强的让人信服,她一定能够带着刘芷走出聋哑并生的命运,将天生耳残带来的不好之处压制到最低的地方。却忘记了,她今年也终究才十九岁。十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十九岁的阿嫣,已经为人父母,但一直坚持着挑着一副这么沉重的担子,而且不能与人分担,她已经很是疲累,却依旧前路漫漫,一直看不到希望的曙光,这才在忧思惶急之中,猛烈的爆发了出来。
“其实阿嫣,”他yù言又止。
身为刘芷的父亲,他当然也希望刘芷能够过好。因此,这些年来,张嫣教着女儿chún语,他一直默默支持,除了不忍干涉妻子妻子一片拳拳爱女之心之外,也是因为,他真的期望着有一天,刘芷能够学会开口说话。这个世界如是美好,他不忍唯一的女儿被隔绝在外。
但是,到了如今,刘芷已经满了三岁了,却依旧没有一点点开口说话的征兆。这让他忍不住怀疑,妻子的意图不过是个美丽空想。自古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天生失聪的人在生之时,能够学会有意义的话语。
刘芷却是一个早慧的孩子,她能够记住所yù的sè泽,物象,感知他人情绪,只独独除了,
她不会开口说话。
既然如此,
刘盈忍不住脱口道,“好好既然已经如此,不如让她有个开心点的童年吧?”
张嫣的背脊微微一僵,转头看着丈夫,一双杏眸睁的极大,“你什么意思?”眸sè已经是渐渐冷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她轻轻问道。敏感的察觉到了刘盈的未尽之意,张嫣不自觉的弓起身子,摆出一种防卫的姿势,“好好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刘盈心痛异常,“阿嫣,我难道不想好好她好么?但是若前途渺茫,徒劳无功,还不若让她开心肆意一点。阿嫣,你放心罢,”他去握张嫣的手,“只要有朕这个皇帝在,她这一辈子,都会过的很好。”
最后一句,语气极为坚定。
“好好的事情不用你管,”张嫣声音尖锐,啪的一声摔开刘盈的手,“我自然会尽心教导她。现在,”她指着寝殿动dàng的珠帘,神情冷冽,如二月长陵的冰雪,
“你给我出去。”
“阿嫣,”刘盈十分愕然。
“出去。”她拿起手边案上的书卷,狠狠的砸过去,书脊磕在刘盈的手背上,“哗啦”一声,坠落在地上。而张嫣站在原处,赤红sè的凤纹锦衣,渲出一种浓烈至极的美艳,杏眸睁的极大,神情冷淡而又讥诮,“我的女儿不需要你这样的阿翁,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夫君。”
刘盈被没头没脑砸出来的书卷逼的步步逼退,最后退出殿外才停下来,站在帘下唤了几声“阿嫣”,却只听见寝殿之中一片静默,张嫣负气背过身去的背影,在烛火的拖曳下,拖的修长。
“阿嫣,”他吞下喉头的苦涩,柔声道,“你若现在不开心,我现在就不扰你了。等过一阵子,我们再谈一谈。”
张嫣没有答话,在空无人处,滚珠似的泪水,肆虐在她清艳淡漠的面庞。
椒房殿宫人噤若寒蝉,连说话走路的声音都降到史上最低。
刘芷从睡梦中醒来,见自己竟是在阿娘身边,不由惊喜异常,扑上去,拉住了张嫣的衣摆。
张嫣从呆怔中回过神来,望着刘芷,温柔的笑了笑。
刘芷便亦忘记了昨日的惊惶,咯咯的笑起来,伸出手,抚mō阿娘的脸庞。
张嫣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抱起女儿,轻轻道,“好好,没有关系。哪怕全天下都放弃你,阿娘也不会放弃你的。”
……
“皇后还没有松口么?”
“大家,”菡萏将刘盈拦在寝殿门前,尴尬而不得不按着张皇后的意思转述道,“娘娘说……”
“朕知道了,”刘盈淡淡苦笑,
“朕自去偏殿安置。”
张嫣在殿中怔怔的回过头来。
自当日之事后,已经过了三日。这三日以来,刘盈每日都在宣室殿照常处理政务,用了哺食之后,宿在椒房殿的偏殿。
她其实也知道,刘盈当日那么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但她身为刘芷的母亲,绝对不能允许刘盈就这么放弃了刘芷。
“皇后娘娘,”辛夷急匆匆的进来,禀道,“太后娘娘召你去长乐宫。”
吕后将茶盏放在身边的深紫漆案之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咄”的声音。
“皇后,你好大的胆子。”
张嫣跪伏在地上,展袖拜道,“儿臣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么?”
吕后凤眸微挑,气急反笑,
“阿嫣,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说起来,你能够让陛下心甘情愿为你不碰别的嫔妃,是你的本事。我自己受过苦,看不惯男人见一个爱一个,我儿子能夫妻恩爱,我乐观其成,也不想在这方面挑你的刺。可是,阿嫣,”
她的面上转为讥谑,“我容不得你仗着陛下对你的宠爱,反过来为难陛下。”
日头从长乐宫的中天,渐渐向西方转移。张嫣跪在长信殿高高的殿阶之下,觉得双tuǐ已经麻木,一种久无的晕眩感觉,缠绕在脑海之间。
苏摩从长信殿中出来,走到张皇后身侧,叹了口气,“太后娘娘说,皇后可以起来了。”
张嫣吃力起身,走上殿阶,“我去向太后谢恩告罪。”
“娘娘,”苏摩叫住了她,“太后已经入睡了,皇后娘娘还是先回未央宫吧。”
张嫣静默了一会儿,朝长信殿方向再拜了一拜,才重又起身。双tuǐ疼痛,一个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石楠和扶摇在一旁伺候,连忙上前搀扶,已经是红了眼眶,。
“皇后娘娘,你这又是何苦呢?”
苏摩叹了口气,劝道,“太后心里疼着你呢,你只要向她服一服软,她还真能对你如何?”
张嫣微笑,“多谢苏姑姑,麻烦苏姑姑伺候好母后。”
“殿下,”石楠扶着张嫣,心疼道,“奴婢让人去唤凤辇。”
“别。”张嫣摇摇头,忍住了膝盖的刺痛感,走了几步,道,“还是我走一段路,再叫凤辇过来吧。”
她扶着石楠和扶摇的手,艰辛的从长信殿的高台上走下来,方转过转角上了宫廊,便见前方天子仪驾步履匆匆,拥簇而来,竟是刘盈听闻了张嫣被太后责罚之事,匆匆从未央宫赶过来。见着张嫣安好,才松了口气,
“阿嫣,你没事吧?”
“没有。”张嫣轻轻答道,眉目神情清淡。
“娘娘怎么可能没有事,”石楠就抢出声音抱怨道,“她可是在长信殿前跪了一个时辰……”
“石楠。”张嫣扬声喝止,声音带了一丝严肃。
石楠受惊,自知失言。
刘盈眸光带着微微痛楚之sè,低低的唤了声,“阿嫣,”声音中有百转千回的意味。
管升瞧着帝后之间的疏离,忍不住为刘盈不平,上前一步,用尖细的声音道,“皇后娘娘可不要要不懂大家的好处。大家不是不急着过来救娘娘,娘娘来长乐宫的时候,前殿可是正在群臣大议,宫人不敢打扰,直到得了空当,才禀报了大家。大家一得了信,可就抛下满殿群臣赶过来了。”
张嫣闻言,忍不住看了刘盈一眼,正迎上刘盈漆黑的目光,对望了一会儿,才轻轻垂眸,问道,
“不知道陛下匆匆赶来长乐宫,所谓何事?”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答道,“我一听说你被母后责难,就急着先赶过来,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想着先向母后求情。”
“那……你可知道,母后之所以罚我,正是为了我罔顾你的情意缘故。这时候,你若再为我求情,只怕更是火上浇油。”
刘盈心中微微气苦,沉声问道,“那你如今想要如何?”
我想要如何?我想要如何?
张嫣在心中也同样问自己,事到如今,她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能对的起自己的心。只得转了口风问,“前朝出了什么事了么?”
刘盈愣了一愣,答道,“是杜衡从月氏归来。”
“两年前,你不是以信平侯的名义和月氏新王定下协议么。朕封杜衡是shì中,出使月氏。如今,他从月氏回来,已经是与月氏进行过一笔交易,并且带回了一些西域物产。群臣正在前殿议功陈过。”
“恭喜陛下。”
张嫣的眸sè也亮了一些,“只是,群臣正在重议大事,陛下本应在场,中途却因着臣妾的缘故匆匆离开,绛侯他们若是知道了,心中多半会觉得臣妾不贤。既然臣妾这里已经没有事了,陛下还是尽快回大殿吧。”
刘盈的神sè便愈发不好看起来。
要知道,他甫一听到张嫣受母后责难的消息,便担足了心。赶过来的时候根本来不及考虑太多,此时听着张嫣的说法,也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他终究是为了她匆匆赶过来的,却在她这儿得到如此冷待……
张嫣瞧着刘盈的神情,心里轻轻一软。
终究,这个男人,心里是爱重着自己的。
于是微弯chún角,柔声道,“当然,陛下是为了我前来,你的心意,阿嫣是知道的。”
刘盈这才觉得心里平贴一些,见张嫣微微垂着螺首,五官在天光yīn影中一片平淡,即使彼此之间熟悉如他,竟也一时无法从她的眉眼中看出情绪来。握了她的手,低声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你慢些回未央宫。”
转身吩咐身边宫人,“好好伺候着皇后娘娘。”
“诺。”
张嫣站在原地,目送刘盈的背影消失在两宫之间的复道上,这才扶着扶摇的手上了凤辇。
章节二六五:和解
二六五:和解
到了下响,宣室殿的宦者送来了一盆西域的蒲桃。
椒房殿的宫人将这些蒲桃洗净了,用果盆装了,端上来,笑问道,“皇后娘娘,要不要尝尝?”
张嫣来到这个时空之后,第一次见到蒲桃,不由得有些发怔。
“娘娘大概不认得这果子吧?”辛夷就笑着道,“据说这果子叫蒲桃,本是大汉没有的,是杜小侯千里迢迢从月氏带回来的呢。”
张嫣疑huò道,“杜小侯?”
“正是。”
“听说,杜shì中从月氏归来,不仅做了大笔贸易,还换回来了月氏的良马,大家感念他的功劳,就封了他一个关内侯。”
刘盈继位到现在也不过十年,朝廷列侯大多为开国时以军功分封,一个列侯爵的分量,远比后来数十年前,开国功臣凋零殆尽,皇权增大,任人违心的时候要大。众人无法容忍,一个无名小卒凭借“小小事情”便能获得自己浴血拼杀得来的侯爵相同的地位。因此,杜衡出使了一次月氏,虽亦算立下不小功劳,但也只能封一个第十九等爵。
这一盆蒲桃,sè泽深紫,品相上好,浑圆连一点瑕疵都无,看起来极为可爱。张嫣取了一粒蒲桃尝了,在口中溅出甘紫sè的汁液,甘甜如蜜,好像还带着西北特有的阳光的味道。一时间心中思绪复杂,眼角便lù出一种怀念的神sè。
辛夷察言观sè,便小心翼翼的问道,“送蒲桃的小宦者还在外头候着呢,娘娘要不要召他进来问问?”
张嫣便睨了殿中的宫人一眼,看起来,刘盈在她的椒房殿着实的得人望,虽都不敢言语,但眼神脉脉,都不着痕迹的想为刘盈说着好话。
她就懒懒的应道,“随便你们就是。”
辛夷便振奋精神,道,“奴婢这就带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绿衣小宦者便被宫人带进来,在殿中纳头跪伏在地,伏拜道,“奴婢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辛夷便看了看张嫣的神情,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你送蒲桃过来的?”
“奴婢名唤安泽。”小宦者笑着答道,“正是奉大家的命,给皇后娘娘送蒲桃。”
辛夷便拣起一颗蒲桃,笑问道,“说起来,咱们虽然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这些年来,什么奇珍异宝也算是见过了,可是还真真没有见过这蒲桃呢,你给娘娘讲讲。”
安泽重又一拜,笑着应道,“诺。”
“好叫娘娘得知,这蒲桃果子,据说是西域那边的一种夏日的果子,滋味甘甜,只是柔软易破损,难以运输,杜小侯带了五大筐回来,结果到了长安,打开检查,已经有大多是烂掉了,命人挑拣只得了大半筐,进给了大家。大家让人分了分,送了一些到两个丞相府邸,以及绛侯,宗正大人府上,又赐了信阳侯府,剩下的分成两半,一半进了长乐宫,另一半便送来给了皇后娘娘。送到椒房殿的这一盆,是大家亲手挑的,粒硕大而圆。”
能够在宣室殿当差,哪怕是最低等的洒扫宫人,自然都是聪明机灵的,安泽更是口舌灵便,一番话说的端是清清楚楚,情真动人。偷偷的把眼打量张皇后,却见张皇后坐在榻上,侧脸之上尽是发怔,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方道,
“我知道了。你去寻了杜小侯,说我想在椒房殿前的那口水井处种一棵蒲桃,让他给一两根蒲桃枝条,让我扦(插)种了。劳你跑这么一趟,豫章,取五百钱打赏一下。”
安泽愕然,随即低下头去,应道,“诺。”
张嫣吩咐石楠,“把大公主带过来。”
她牵着刘芷的手,坐到榻上,笑道,“这是你阿翁送过来的蒲桃,你可喜欢?嗯,好好,说声‘蒲桃’看看吧。‘蒲桃’——”
……
说起来,也算她运气不错。结盟月氏是信平侯上书“提出”,后来携大批丝绸出使月氏的杜shì中,也是信平侯举荐的人,如今,杜衡载誉归来,信平侯府居功极大。在这个时候,纵然是吕后,也是不好多对她说些什么的。
她洗浴过后,用丝巾擦拭了头发,在宫灯下看了一会儿《公羊传》,打了个呵欠,觉得困顿,于是问宫人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扶摇看了看殿中的更漏,答道,“已经是将近亥初了。”平日里的这个时辰,已经是早就入睡了。
张嫣静默了一会儿,出声道,“入寝吧。”
未央前殿之中,今日群臣大议之后,众人跪拜天子,出了宫门,刘盈独独将左丞相王陵,右丞相陈平,以及绛侯周勃留了下来。
在宣室殿东厢坐下之后,刘盈道,“……除贸易及良马之外,杜衡归来之后,尚禀了一件要事:却是如今新任的月氏王安支,给朕送来一封sī信,说是痛恨匈奴残暴,愿与匈奴一战,希望大汉能和他一起攻打匈奴。众位爱卿觉得如何?”
东厢之中一时有些沉默。
说起来,月氏与大汉国土位于匈奴的两方,中间隔着匈奴领地和羌土,物产差异大不相同,互通有无,对于两国彼此都有很大好处。但安支野心勃勃,大汉就不得不审慎对待了。
陈平立定决心,便劝道,
“陛下,我们虽然与月氏结盟,但匈奴亦是大汉和亲之国,楚国公主如今还在冒顿的帐中呢。这时候若主动进攻匈奴,不说违背了当初和亲议定,令楚国公主至于险地;若是打胜了便算了,若是中间有一二差池,大汉此后北地怕是再也难安了。”
他如此审慎,刘盈尚没有如何,便先惹恼了绛侯周勃,哼了一声,道,“陈丞相就是太小心了。咱们和匈奴和过亲又如何?便是有楚国公主,前元七年的时候,匈奴还不是曾经大举进犯过北地?”
那一次的汉匈之战,对大汉的影响,远远超过了战争本身。身为天子的刘盈,差一点便陷落在北地了。闻到消息的诸侯王蠢蠢yù动,长安城中局势一触即发,稍有不慎,只怕大汉便陷入亡国之祸了。
“他们能肆无忌惮的动我们的主意,我们就不能趁着匈奴和月氏打仗的时候,打一点劫?”
陈平眼皮微跳,忍耐道,“绛侯,我知道你是武人,见战心喜。可是你不要忘了先帝平城之战,冒顿如今势盛,以先帝的兵威都折戟而归。前元七年的时候,汉军与匈奴左谷蠡王又打了一战,虽然说起来落得个平手,但明眼人都知道,大汉是吃了大亏的。这个时候,你要撺掇着陛下兴战,实是不妥。”
“匈奴又如何?”
周勃抗着脖子道,“先帝当年总还有胆子和匈奴一战,只是被韩王信背叛,又在平城中了计,这才失利。大汉当年有数十万雄兵,若是堂堂正正和匈奴打一场,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如今的大汉上下却已经都没有胆子和匈奴打了。你总想着若是打败了如何,怎么不想想若是大胜,将冒顿赶回漠北,才是如何扬眉吐气呢?”
“好了。”刘盈抚额,阻止道,“丞相和绛侯当就事论事,不必意气之争。”
两个人各自惭愧,都退了一步,重又拜道,“诺。”
“臣亦是愿意和匈奴大战一场的。只是现在看起来,还不是和匈奴打的时候。”
陈平已经心平气和下来,细细道,“我们既然得了月氏的良马,必要先改良马种;而月氏离大汉远,我们亦不清楚月氏王的心思为人。大汉不适合现在和匈奴动刀兵,月氏便已有足够和匈奴对抗的力量了么?若不能十分肯定,若大汉真的出兵,但月氏却又不能打了,这才真是笑话了。”
陈平条分缕析,令人信服,纵是绛侯周勃这次也无法反驳。刘盈又询问了左丞相王陵之后,命道,“令御史中丞曹窟拟国书,答复月氏王。”
“语气放得委婉点,”他嘱咐道,“虽然此次合攻之议不成,但朕还希望以后和月氏继续合作呢”
因着忙于月氏的事情,刘盈回到椒房殿的时候,便已经十分晚了。菡萏亲自迎出来,伺候刘盈,轻轻道,“大家,皇后娘娘已经睡下了。”
刘盈“唔”了一声。见菡萏已经是笑着带着椒房殿的其他shì人退下去了,愣了一下,醒神过来,今天,阿嫣没有特别吩咐拦着自己进她的寝殿。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有好几日没有好好看看阿嫣,还是进了寝殿。
殿中只点燃了一盏昏暗的羊角宫灯,张嫣躺在殿中的楠木chuáng水晶竹簟上,已是睡深。
他在榻旁坐下,看着熟睡中的妻子。
因是盛夏,张嫣入睡的时候只着了一件嫩黄sè的小衣,向着帘子的方向侧卧,双tuǐ微屈,一双手放在身前,lù出纤细的腰肢和一张巴掌大的脸。
虽然在清醒的时候横眉冷目,但在入眠之后,看起来竟有些苍白荏弱。
刘盈微微苦笑。阿嫣的这样让步,究竟是因为她感念自己送的蒲桃的一片心意呢,还是因为,她刚刚被母后训斥了,不得不如此呢?
阿嫣已经深睡了,无法解答他的问题。他便不能确定,亦不知该不该就这样就势留下。毕竟,阿嫣虽然并没有再让宫人拦着自己,但也没有明说请自己进来。
正在犹疑间,忽听得睡梦中的阿嫣嘤咛一声,眉间微微蹙起,向一旁翻身,刘盈一个jī灵,伸手抱住她滑落的身体,尚不自觉,竟是又向自己怀中依偎了一分。
他如遭雷击。愣了半响,凝神去看,在帐外羊角宫灯昏黄的烛光下,阿嫣神情平和,呼吸平缓,显见得并未真正清醒,只是自发习惯。一时之间,无法可想,只能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竟已是痴了。
……
待到第二天,张嫣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微微作亮,已经是卯时了。
“娘娘起来了。”
石楠端着铜盆进来,将帕子从热汤里取出拧干,伺候张嫣梳洗。
落下敷面的热巾帕之后,张嫣问道,“陛下昨晚没回来么?”
“回来了啊。”
石楠笑道,“陛下是昨晚亥正的时候回椒房殿的,今晨寅初就起身了。可能娘娘睡的太熟了,没有听到。”
张嫣的目光微微闪烁。
新婚半月的淮南王夫fù即将返回淮南,进宫辞别天子和张皇后。
“……一直在长安,一直想离开长安去外头看看,如今真要走了,反而觉得不舍了。”雍柯笑道。
藩王无故是不能离开藩国的。想来,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可能再回到长安了。
张嫣笑着安慰她,“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旧的篇章不结束,怎么开始新的旅程?
说起来,若是在平常人家,她和雍柯是妯娌,可是要一辈子处在一处的。但,如今这样,只怕日后再难见面了。
张嫣笑问道,“淮南王妃新婚的日子觉得可好?”
“很好。”雍柯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的笑意,一双眸子却极为明亮,“不怕娘娘见笑,嫁进皇家之前,臣妾还害怕王爷的脾气大。这些日子,在淮南王邸,王爷却是待臣妾极好的。王爷和臣妾在家都娇惯,臣妾爱吃撒饭,王爷却爱吃黍米,我就跟王爷商量,一天吃撒饭,一天吃黍米,可不可以。回门的时候,阿娘却骂我了。”
“哦?”张嫣失笑,“老夫人怎么说?”
“阿娘说我,”雍柯郑重道,“身为妻子,是要尊重夫君的。夫妻都是处出来的。妻敬夫一尺,夫敬妻一丈。”
张嫣愣了一愣,神情略见怔忡。
送走了雍柯,张嫣回头,看见悬在椒房殿之上的一轮红日,散出耀眼光芒。
她问荼蘼,“你说,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荼蘼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看着皇后和皇帝夫妻之间闹别扭,心中很是着急。但她深知张皇后的脾气,看上去虽然娇气,骨子里却是很有一些执拗脾xìng的。认定了什么,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若顺其自然,想来皇后几天里看着陛下忍受,还可能自己愧疚;但若是身边人强着上前劝谏,只怕反而可能jī起张嫣的逆反心理,怕是yù走yù远了。
如今,她既然已经这样开口,想来一惊是撑不住了。
“奴婢不知道皇后娘娘的做法是对是错。”荼蘼的声音就忍不住透出微微欢喜,“只是奴婢想着:大家这些日子,一直很惦记着娘娘。未央宫的掖庭里还有许多被冷落的美人七子呢,只是大家一心只爱娘娘,一直没有理会他们。若是这次娘娘和大家生气,却让那些妃嫔钻了空子,大家灰心之下,转投到那些妃嫔处,娘娘可是会后悔莫及了。”
张嫣从鼻子中逸出一个轻轻的“哼”声,
熟纸上用深浓浅淡的颜料绘成莽苍北地草原,蜿蜒府河流水,张嫣放下蘸染绿sè颜料的兔毫笔,从笔架上重新取了一只,嗔道,“他敢?”
她在画上补上了最后一轮红日,放出万丈金光。
摞开笔,待这幅画被风yīn干了,方取下卷成画轴,交给荼蘼,“你把这个送到宣室殿,交给陛下,看看陛下忙不忙。若是忙的话便算了,若是不忙,便帮我给他传个口信……”
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些什么的人留。待到这一段情节过了,再跟大家说说?
章节二六六:浮生
二六六:浮生
刘盈看着手中的画,画中是北地风景,sè泽绚烂,笔意微刚中,尚带了一丝甜蜜的怀念,寓意幽深。
“这是皇后娘娘送过来的?”
“正是。”管升躬着身答道,带着微微的喜悦和轻快,“是椒房殿的赵长御亲自送过来的,如今长御还在外面候着呢。”
刘盈便道,“让她进来。”
荼蘼垂手进了宣室殿,在殿下恭敬的伏跪在地,展开双袖,右手压左手,置于身前,同时额头垂地拜下,之后又拜了一拜,方道,“奴婢参见陛下。”
“咳,起来吧。”
刘盈手不自觉握成拳,放在chún边,咳了一下,问道,“皇后娘娘命你过来的时候可还说了些什么?”
“有的。”荼蘼答道,忍住chún角一丝笑意,若无其事的转述道,“皇后娘娘问陛下,陛下现时有没有空闲?”
“有无空闲?”刘盈怔了一下。
“是这样的。”荼蘼道,“若陛下手头没有事忙的话,皇后娘娘说了,请你去一趟沧池。”
……
紫金壶中的汤水在红泥小炉之上沸腾起来。张嫣提起壶梁,将沸水倾入一旁温酒的酒桶之中。重又摞回炉上。取过青铜酒爵,晃了一晃爵中的兰生酒,凑近chún边啜饮,陡听见身后的呼喊,吓了一跳,酒水呛在喉中,将一张粉面咳成通红的sè泽。
“阿嫣,”刘盈连忙扶着,用右手大掌轻拍着张嫣的背脊,同时另一只手取过案上的热茶,喂在张嫣的chún边。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间落下去,一路熨烫的酽酽的,顿时觉得熨帖了不少。张嫣抬起头来,双颊尚存绯红sè泽,杏眸中也泛点水光。
“你究竟喝了多少酒啊?”
刘盈又好气又好笑,提起案上酒樽轻晃了一晃,却听得酒水击打樽壁的声音,里头的兰生酒已经是空了大半。
“不多啊。”
张嫣恹恹答道,“我在这儿等你,等了好久你都没有过来,觉得心里有点闷,就干脆自己先喝了一点点的。”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一杯喝了接着再喝一杯,渐渐的就喝了这么多了。
刘盈陡的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椒房殿去吧。”
“我没醉。”张嫣摇头,推开她拍着自己的手,
“这种兰生酒,不过是huā果酒,连点酒味都没有,我怎么可能喝醉?”起身想要自己斟一杯酒,脚下却打了一个踉跄,趺坐于榻上。
刘盈叹了口气,
“路都走不稳了,还说没醉呢。”
张嫣chún角微翘,咯咯的笑出来,“我真的没有醉。”
拂开他的搀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至少,还没有完全醉,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我想要跟你说的话。”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面上的天光淡了浅浅一点,加上微微仰起的下颔,又是骄傲又是倔强:
“我觉得我没有错:我希望好好能够好过一点。毕竟,她再富贵,再有你照拂,若是一辈子不能听,不能说,连身边人的意思都不明白,又有什么意思?”她的杏眸睁的极大,噙了一滴泪珠,“我不管别人怎么样,可你是她的亲阿翁。你不可以说那样的话。若是连你都放弃了她,她又如何还能安好呢?”
刘盈沉默了片刻,“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是懂得的。我也希望好好能好,毕竟,你是她的阿娘,我难道不是她的阿翁不成?我只是看着你们母女太辛苦,有些心疼。”
泪珠就在张嫣的眼眶里打转。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她知道,身为刘芷的父母,他们都是疼爱刘芷的。如果自己的坚持对于刘芷是一种残酷的话,刘盈选择放弃,也是出于对刘芷的一种保全。不过都是一片殷殷的爱着女儿的心罢了,是没有对错之分的。
但是,若要想着,她之所以能够那么坚持的缘故,也是因为她曾经确实的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是有天生耳聋的孩子能够学会chún语进而说话写字的;而刘盈的全部医学常识却是来源于这个时代太医署的太医,在太医们没有多少把握的情况下,刘盈觉着情形绝望,舍不得女儿,打算放弃,也是正常的。
可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冲我发脾气呢?”
她瞧着刘盈,忽然问道,
“太后训斥我说,我是恃宠而骄,仗着你喜欢我欺负你。我椒房殿里的shì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都盼着我早些和你和好。就是雍柯随淮南王回封国的时候,都隐隐的劝谏我。其实我所有的地位,可以说都是依附着你而来,你能够拿捏我的法子多的是,你只要冷落我,或者稍稍亲近点掖庭的那些女人,我就会慌手脚,最后只能跟你妥协。甚至你如果不想违背誓言,只要将事情告诉我阿娘,我阿娘自会向着你,压着我低头。……你有那么多法子,为什么什么也没说没做?”
只是默默的每日宿在偏殿,然后在第二天在宣室殿处理完政事,又重新回椒房?
刘盈叹了口气,失笑道,“我现在相信你没有醉了。”
醉了的人当是没有这么清醒的头脑,能够这样质问于他的。
他认真道:“诚然,我如果想要你服软,是有很多法子。但是,”
他轻轻道,“但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我们是夫妻,夫妻是应该同甘共苦,若是使上了手段,就不像是夫妻,而是有些像敌人了。”
“而且,阿嫣,
我们能够做夫妻,是极有缘分的事情。而你自从好好的事情发后,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半了。这一年半年来,你看似坚强,做好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情,但实际上,你就像一支绷满的弓,你将自己的弦绷的太紧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情。如果能够找一件事情爆发一下,对你是有好处的。”
张嫣愣了愣,被噎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却忽的将头摆到一边去,眼角坠下了晶莹闪烁的泪光。
“对不起,我错了。”她低头,心服口服的道歉。
虽然事情的起因在那里。但是远没有那么严重,她这些日子,发作刘盈,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她想,不管怎么说,她需要郑重的对刘盈道一次歉。
刘盈笑着将她扶起来,问道,“心气过了?”
张嫣点点头,心中有一种飘忽的感觉,又觉得雨过天晴,心情如未央宫上的天空一样青碧,万里无云晴好。
……
沧池一水如碧,在阳光下泛点金光。满池荷huā盛开,娉娉婷婷,sè泽艳丽,姿态窈窕,四周亭台楼阁迤逦环绕,一阵风吹来,池上荷huā荷叶尽皆折腰,风致宛然,美不胜收。
张嫣嫣然道,“我们今日在这儿,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你不理会你的国事,我也不理会我的宫务,就算是好好,也先暂时放一放,只我们两个人在一处,你说好不好?”
刘盈应道,“好。”一双凤目sè泽幽深,微微发亮。
张嫣赤足站在船头,笑着指道,“划到那边去。那儿有支莲蓬,嗯,就是最大的那朵白荷huā后头,有一只蜻蜓停在上头的那支。”
因着先前的丝履被摇晃的水bō打湿,张嫣索xìng脱了鞋履,lù出雪白的脚踝,晶莹细腻,恍如冰玉,端的是活sè生香。
刘盈望了一望,笑道,“宜春苑的莲蓬如今产的正好。你要真喜欢,朕命守着宜春苑的宦者进上来。”
“那不一样。”
张嫣回头,“宜春苑的莲蓬就是再好,又怎么比自己采的香。”剥了一支莲蓬,将手中的莲子送到刘盈的口边。刘盈低头咬了,一股清新凉爽的味道就弥漫在chún齿之间。chún边触到张嫣洁白晶莹的掌心,只觉得一缕幽香在鼻尖晃dàng,似兰似麝,沁人心脾。
张嫣从船头走到船尾,水bō晃dàng,令船身微微摇晃,她一个站立不稳,险些跌倒,脸上的红潮还没有褪去。刘盈扶住她,看着皱眉道,“你看起来还是酒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没有醉。”
张嫣摇了摇头,伸手捋起纷纷的青丝,道,“被湖风一吹,已经好多了。”
“好。”
刘盈叹道,“你没醉,是我觉得天晚,想要回去睡了,成不?”
这不是拿她当小孩子哄么?
张嫣气结,抬头望着刘盈,忽的一笑,笑意极为狡黠张狂。刘盈顿觉心中不妙,想要避开,却被张嫣一扑,猝不及防,倒在船舱之中。
“谁说我醉了?”
“你……”
他有些恼,想要说数句,却见张嫣已经是得意洋洋,重又道,“我清醒的很。”慢慢的将一只晶莹剔透的左足伸在空中,“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足呀,却偏偏一直没敢跟我说。今天个我随你的意,好不好?”
刘盈面上泛红,觉着心中有些恼,又有些窘迫,想要斥责她一句,然而看着面前的一只纤细雪足,小巧玲珑,足形完美,骨匀(肉)称,肌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红sè,宛如晶莹,微微摇晃,拇趾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只觉得心惊(肉)跳,终究忍不住,叹了口气,含住了雪润的拇趾。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méng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呀,心悦君兮,君已知
……
张嫣半梦半醒的时候,觉得身边悉悉索索有人起身,只是神思困沉,翻过身又继续睡去了。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荼蘼,”她扶着额头,唤了一声,
帐子外头应了一声,荼蘼捧着热汤进殿,笑道,“娘娘终于醒了啊。”
她打量着殿中陈设,“这儿是哪处宫殿?”
“娘娘不记得了?”
荼蘼笑道,“这儿是沧池的一处宫殿。昨儿个晚上天sè晚了,大家和娘娘就懒得回椒房殿,干脆在这儿住了一晚。大家一早就去上朝了,起身的时候娘娘睡的正沉,大家吩咐奴婢等不要叫醒娘娘,让娘娘多睡一会儿呢。”
“嗯。”张嫣应了,“我头还有点昏。”
荼蘼伺候着张嫣梳洗,挽了一个凌云髻,笑着道,“娘娘可是要回椒房么?”
“嗯。”
皇后的凤辇从未央宫西路入后宫,然后向中折往椒房殿。将到掖庭的时候,忽听得仪仗前方一阵喧哗,不由抬起头来。
扶摇面sè不好,上前禀道,“皇后娘娘,是张七子听说皇后娘娘过来,拦在前头求见。”
“张七子?”
张嫣怔了一怔,方反应过来,所谓的张七子,指的便是木樨。
一时间,莫名滋味上了心头,不愿相见,便道,“让她回去吧。说本宫今日累了,不想见她。”
扶摇屈膝应道,“诺。”回身吩咐扶辇宦者,“继续前行。”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时光如流水,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都已经是回不去了。到这个时候,再见面,又有什么意义?
“皇后娘娘,”
张七子扬声高叫,竟是冲过了面前的宦者,想要抢到张嫣的身边。中宫的shì人大惊,连忙拦住了她,不过只冲过了三五步远。
张嫣忽得道,“停一停。”
“——将张七子带到合欢殿去。”
扶摇微微愕然,但还是屈膝应了一声,“诺。”
本来想写(肉)的,又觉得这时候(肉)可能反响不好,于是含蓄一点,做回拉灯党。木樨是谁大家记得吧。就是女主之前身边背叛的那个shì女。
这章之前不是这个版本的,后来全部重推翻了一次,还是觉得这章能够继续写的有张力一点的。但是时间不够修改了,泪奔。
发现字数过一百万了,有点小感叹,悄悄将状态改成了接近尾声。尾声,应该不远了吧。心理上觉得,但是实际上,可能还要写一些。
今天早上去京东买了一大堆书,表示周年庆很好,半价很好,买书的时候感觉很好。
章节二六七:故人
二六七:故人
今上后宫之中的妃嫔人数不多,掖庭的宫殿便尚有空置。合欢殿位于椒房殿西侧,此时尚无人居住,只是每日里有宫人洒扫。
宫人们在东厢点了熏香,张嫣坐在厢中,看着战战兢兢走进来的张七子,心中顿有恍然隔世之感。
当日椒房殿的张长御,虽然不如荼蘼与自己从小的情分,但也是生的清甜可喜,兼着聪明机敏,在椒房殿中颇受敬重。忽而三年过去,她已经换了宫妃梳的高髻,一身衣裳看上去也是深黄锦绣之sè,比从前的宫人装束华丽了很多,面容看起来却似老了十岁似的。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吧。”张嫣轻轻道,“你今日求见我,有什么事么?”
张七子垂下头来,不敢抬起,过了一会儿,才涩涩道,“……当年皇后娘娘shì疾的时候,臣妾日日为娘娘和元公主祈祷。待娘娘回宫,臣妾便想去椒房殿求见娘娘。只是娘娘怀着大公主,后来又一直杂事缠身,臣妾不敢打扰。今日在宫道上瞧见,不免心情jīdàng,忍不住求见皇后娘娘,也算是全了昔日的情分。”
“情分?”张嫣怒火微扬,嗤笑道,
“说的是你背叛我的情分么?那一日之事之后,你还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情分可言?”
言语如刀,见木樨身子微微颤抖,勉强自己平静下来。
忽然改变主意,决定见一见木樨,发火并不是她的初衷。
当日木樨封七子,算的是因缘际会:刘盈为了瞒下自己失踪的消息,便不能处置张皇后身边的长御。而当彼之时,椒房殿也不能留下已经生了异心的木樨,干脆封了一个七子的位份,将她移出椒房殿,着人看管起来。
而她回来之后,虽然知道了这件事,但木樨从头到尾并没有承过宠,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如今瞧着木樨,便觉得可怜复可恨。
一个宫人出身的女子,空有妃嫔的位份,却从未承过圣宠,又失去了椒房殿的庇护,可想而知,在掖庭中过的当极为惨淡。而她初时爱慕刘盈自荐枕席,固然有些痴心妄想,但说到底,木樨当时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一时意乱情mí行差踏错,也是有的。她既然并未承宠,又何苦要将自己一辈子的青春困在这座富贵繁华但没有自由希望的宫殿之中呢?
不仅是木樨,对如今掖庭中留存的那些妃嫔,张嫣也是有想法的。
她与刘盈琴瑟相和,自是得偿所愿,觉着圆满,对于这些女人,虽然不待见,倒也生出几分愧疚来。
毕竟这些女子都是在自己之前就跟着刘盈了,以刘盈的脾xìng,如果没有自己的话,想来会一直待她们很好。但正因为有了自己,她们便算是在掖庭守了活寡。她亦有打算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放她们出未央宫,算是给她们一次新的机会,也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一些。
“场面话就不必再说了,”张嫣饮了一口茶,神情柔和下来,“你有何事相求。直接说就是了。”
张七子怔了怔,眼角便沁出一点泪来,“臣妾虽做了七子,心中却仍是将皇后娘娘当做主子。臣妾对娘娘一片真心,天日可鉴。臣妾自知因着当日之事为娘娘所不喜,仍厚颜求见,一片殷殷,但求为皇后娘娘分忧。
张嫣的眉间微微蹙起来,用茶概滤过盏旁的茶叶,不动声sè道,“哦?我有什么忧愁,你不妨说说看看。”
张七子再次相拜,身姿袅娜,行礼的姿势竟极为好看,“皇后娘娘椒房独宠,大公主有生有耳疾,太后以及朝臣必有物议,对娘娘是极为不利的。”
张嫣的笑容扬的极冷,“不愧是饱读诗书,算有点见识,照你的意思,我该如何呢?”
张七子惊疑不定的看了张嫣一眼,觉着打算的话可能不该说,然而她好容易才遇到这一次机会,若是错过了,可能再也没机会接近皇帝,咬牙道,
“娘娘当从大局计,大公主处没有法子,便应该从贤名着手。说起来,娘娘和陛下自幼感情深厚,且娘娘是中宫皇后,便是再有什么女子,也绝对越不过你去。娘娘不如劝陛下雨lù均沾。如此,便是娘娘一时生不出皇子,只要有旁的女子生下来了,娘娘的面子也要好看些。”
她越说越是羞赧,垂下头去,没有看到张嫣渐渐凛冽起来的神情,
“臣妾出身信平张氏的家生子,家人如今还在侯府做事,又和娘娘有着主仆之情,定当惟娘娘马首是……”
“啪”的一声,青陶茶盏在张七子面前砸了个粉碎。
“皇后娘娘,”荼蘼冲过来,狠狠瞪了张七子一眼,劝着皇后道,“你别和不相干的人生气。”
张七子微微一痛。
她虽心系皇帝,但对于椒房殿的岁月,也还是有数分感情的。倒了此时,不过落得不相干三个字。
“张木樨,”张嫣冷笑,厉声疾sè,“你也算是伺候过我多少年的,你觉得,我像是愿意将自己男人让出去的人,还是我看着容易被人欺负?”
张七子连连相拜,额头叩在殿中地面上,十分用力,不一会儿,便青肿起来。“臣妾惶恐。”
“只是臣妾亦是出于真心劝谏娘娘。连侯爷府中也还有两三个shì妾呢,历来哪有君王一辈子独宠一个女子的?娘娘与陛下感情深厚,开头的几年自然是好的,但若娘娘太过霸道,陛下心中生了不满,娘娘反而不美,还不如娘娘主动为陛下筹谋,也能选一个对娘娘忠心的。”
张嫣看着张七子,神情疲惫。
她与张木樨的思维,本就不是一路的。木樨的道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是说的通的。但她破釜沉舟的嫁进未央宫,历经bō折才能和刘盈在一起,难道就是为了和旁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不成?
“皇后娘娘——”张七子看着张嫣的背影,声音绝望。
“我不想再和她说话了,”张嫣吩咐道,“荼蘼,你帮我转告她:我给她最后一个机会。”
“她从未承宠,算不得陛下的女人,担着这个七子名分,不过是个空名。再在这个深宫耗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看在从前的情分上,若她愿意的话,我可以将她送出宫,找个人品不错的男人嫁了。也许,不会过的像解忧那么好,但一定可以衣食无忧。”
荼蘼面上lù出讶异神sè,随即敛了,应道,“诺。”
说到底,她与木樨也曾经是在一起的姐妹,看着她行差踏错,除了十分记恨之外,心中不是不惋惜的。如今见张嫣愿意再给木樨一次机会,面上也不(禁)做出欢喜神sè来。领命去了。
回到椒房殿,扶摇如释重负的迎上来,“皇后娘娘可回来了?”
“怎么了?”张嫣问道。
“还不是大公主。”
困了。明天白天把这章补齐。
章节二六八:贾谊
二六八:贾谊
中元四年春风吹开了天际浮云。
开春,天子以诏书命天下:“分置内史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管辖长安京畿地区。合称三辅,。
以河南郡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征召为廷尉。
春三月,张嫣在长安北郊领着命fù拜祭了蚕神娘娘,祈祷来年百姓蚕桑丰收,丝业兴旺。回到椒房殿,菡萏迎出来,轻轻道,“陛下在殿中歇着,等娘娘回来呢。”
“知道了。”张嫣答道,由着石楠和扶摇伺候,脱下了祭祀时候的皇后礼服,换上了燕居时候的黄润禅衣,掀帘进殿的时候,正听见刘盈击节赞叹的声音从殿中传过来,“好文章。”
chún角弯出一个弧度,
她在帘下站了一会儿,方从宫人打起的帘子中走进来,“陛下这是瞧见什么好东西了?”声音清朗,lù出修竹一样颀长的背影来。
时光倏尔而过,自繁阳长公主出生,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中,张皇后一直守在椒房殿中深居简出,时光将这个年轻的皇后身上曾经有过的年轻,张扬都磨洗而去,留下了是沉淀下来的静雅。
“阿嫣,”刘盈就放下手中的书卷,迎上来,“今儿个风大,可吹着了?”自然而然的执过妻子的手。
“陛下也太把我当做陶娃娃了。”
张嫣娇瞋道,“都已经三月中了,外头还能冷到我?更何况,勾桑的时候大家都在的,那些别个命fù都受的住,就我特别娇气受不住么?”
——褪去了新婚时候情人间的甜蜜和娇羞,如今,流dàng在夫妻二人之间的,是彼此认定的默契,和一抬眼扬眉就能猜透对方心思的灵犀。仿佛左手和右手,动静相合,彼此相知。
刘盈就笑着道:“吴公如今已经上任廷尉,他在洛阳兴办的sī学中有一个叫贾谊的学生,据说在洛阳极有才名,这一次跟着吴公进京,他的文赋便亦在长安流传开来,朕命人寻来观看,果然是难得的嘉文。”
“贾谊?”
张嫣杏眸一闪,嫣然道,笑道,“我倒是听偃儿提过此人呢。陛下难得盛赞别人的,他的文赋,我倒是想看看。”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在张偃数年前提到这个名字之前,她就已经早早的听过了贾谊此人。
贾谊在后世算是很知名的了,少年闻名而怀才不遇,最后郁郁而亡,死时年仅三十余岁。在他死后数十年前,他曾经大力提倡的削藩,汉匈征战等意见,被景帝,武帝一一实施。
入目是很规整的隶书。
自新纸普及天下之后,仕子的手书便以迅速的速度上升了一个水平台阶。张嫣手中的这篇名为《六术》文赋是由待诏天禄阁的书吏用麻纸重新誊写过一遍的,看着十分清逸。可能是因为行文字里行间中本身的飞扬之意,连素以平稳为著称的书吏隶书都被带的有些潇洒起来。
《六术》文赋论述天下“以六为数”的理论,认为“事之以六为法者,不可胜数也。”,“尽以六为度者谓六理,可谓yīn阳之六节,可谓天地之六法。”尚带着贾谊少年时代的理想主义和不成熟的政治理念,但文辞磅礴,气势宏大已经初现端倪。张嫣念了一遍,沉吟道,“果然是好文章。陛下打算用此人么?”
“嗯。”
刘盈点了点头,“朕难得见着一位少年高才,想带在身边看看。”
“可是,”张嫣道,“我听说,这个贾谊今年才十七岁,是不是太年轻了?”
“年轻又如何?”刘盈不以为意,
“正是因为他小小年纪就有如许才华,我才愈加赞叹。说起来,如今朝廷虽平静,虽有着先帝时代的功臣,但他们大多已经老了,且多通的是武事,少有治国之才。朕也需要一些年轻进取的新人。”
……
四月,刘盈征辟贾谊为博士。
博士有备皇帝询问的职责,常日shì奉君王左右。贾谊年少高才,天机多辩,往往刘盈有问题相询的时候,旁人都答不上来,他却能够很巧妙的回答,并且十分亲和,与人相处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刘盈十分喜欢这个锐气气盛的年轻人,常常将他带在身边。兼着贾谊还是一个貌美男子,出入宫城日多,不免便吸引了很多宫人的芳心。每次贾谊进宫和出宫的时候,常有宫人守在路旁等候,只是为了看贾谊一眼。一时之间,蔚为奇观。
“我怎么觉着如今宫中的宫人看起来有些浮躁。”张嫣皱眉问道。
她正从宣室殿回来,远远的看见数群宫人聚在宫道上,似乎在兴奋的说着些什么,见着她的身影,便哄的一声散开了。”
“还不是贾大夫惹的祸。”楚傅含笑的答道。
岁中,贾谊被超迁为太中大夫,秩比千石,掌议论。
汉宫是一个极为浪漫的地方,确定了这种事情对于张嫣并没有什么影响之后,对于外宫的这些琐事,楚傅姆便抱着一种极为宽容的态度。
“贾大夫年少重用,又生的好。自然的人喜欢,贾大夫每次入宫的时候,这些年轻宫人都躲在一旁观看。偶尔,贾大夫留宿宫中的时候,伺候殿庐的宫女为了争去伺候贾大夫,都要争破头呢。”
“是么?”
张嫣就若有所思,声音里仿佛含了一颗果子,“这位贾大夫,此时倒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呢”
晚上就与刘盈说,“如果陛下帮我安排的话,我想见一见这位贾谊。”
刘盈脱衣的身影便微微一僵,抬起头,看着妻子,若无其事的道,“哦?你怎么忽然想见他?”
“这些日子,我也听你提起他很多次了。”
张嫣笑着道,“听着听着就好奇了。他是你喜欢的人,我自然想见一见。而且,我真的很好奇能写出《六术》的人呢。”
刘盈哼了一声,“不过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罢了。”
张嫣回头望着丈夫,忽的吃吃发笑,“陛下,你不是觉得我会喜欢他吧?”
刘盈没有说话,面颊却微微泛红,别过头去。
他和妻子感情深厚,倒是不会怀疑张嫣生出什么心思。只是贾谊年少貌美,在宫中的声名他也曾经听过,当时不过一笑置之,但这中间若包含他的阿嫣的话,他心里就难免有些不舒服了。
张嫣就咯笑的弯下了腰,
“贾生再好,我却是一次都没有见过,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而且,”她眨了眨眼睛,
“他比我还小着三岁呢。我喜欢年纪比我老的,不喜欢小dd。”
……
第二日后,宣室殿中群臣退出宫,刘盈忽的唤道,“贾爱卿,你留一下。”
贾谊便止步,拜道,“陛下留微臣不知有何事?”
“你跟朕来。”
他举步先行,从未央前殿北阶出来,经过一道长长的永巷,便进了一道黄sè宫门。贾谊随在天子身后行走,越走越疑huò,不由得惊问道,“陛下,再往前去似乎就是后宫了。”
“是呀。”刘盈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道,“不必紧张,皇后想见见你,便要朕带你去一趟椒房殿。”
张皇后?
贾谊愈加讶然。
对于这位大名鼎鼎的皇后娘娘,贾谊自然有所耳闻。
以今上甥女之位,入宫成为皇后。日渐受宠,渐有独霸未央宫之势的张皇后,已经成为了未央宫的一个传奇。但这位皇后看起来对外朝没有什么兴趣,近年来,并不见(插)手政治,却忽然说对自己感兴趣,已经是奇事。更甚者,她竟然敢直接通过皇帝将自己邀到椒房殿。显得光风霁月之外,亦可见得与皇帝的感情甚笃。
顷刻间,二人便来到一处恢宏宫殿。
不同于未央前殿的大气磅礴,椒房殿作为大汉中宫皇后的寝殿,显得更加的明艳纤丽。殿中宫人一一拜下去,“参见大家。”引着刘盈和贾谊穿过一座庭院,来到殿东的侧殿。
“陛下回来了?”
女郎上前笑道。
能够得到皇帝的不世爱宠,张皇后自然是极为美艳的。在最美好的年纪上,仿佛开到将盛未盛处的鲜huā,透出一种饱满鲜活的sè泽。她着着一件赤sè凤鸟纹深衣,即不繁复又显着端庄,眉如远山,杏眼桃腮,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风流。
“嗯。”刘盈应道,“阿嫣,我把你想要见的人给领回来,你怎么谢我?”
张皇后嗔了刘盈一眼,“不过是举手之劳,费了你什么力气?还值得特意拿来邀功么?”
贾谊跪拜参拜,“臣贾谊,参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张嫣便笑道,“贾大夫请起。我听得最近宫中宫女经常提起你,便有些好奇,让陛下特意邀请你过来做客。殿中已经备好酒席,你不妨入座。”
贾谊拜道,“臣不敢。”
张嫣有趣的勾了勾chún,“贾大夫在陛下面前都是敢侃侃而谈的,不过一次小会,不用拘束。”
贾谊这才拜谢,掀开衣襟入座,抬起头来,眼角余光扫过上面坐在天子旁边的张皇后。
二六九:亲恩
“……所谓‘绥绥白狐,庞庞九尾’,九尾狐生于青丘之国,是太平之瑞,据说,当王者之恩德及于禽兽,九尾狐就会出现……”
这一年,贾谊年方十七,秀姿勃,语出如珠,人见可亲。纵然张嫣早已经听闻过他的名声,在见了面之后,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很容易让人喜欢的风流人物。
宫人们端着奉猜到托盘,袅袅进殿,将一道道菜肴放在席上的食案之上。汉宫饮**致,张皇后的椒房殿,又是其中最精致的一处,几道菜和一道汤羹端出来,赏心悦目,香气扑鼻。
“贾大夫,两年多前,我便听舍弟提起来过你,十分推崇。”
张嫣的声音十分柔和,举起斟满了兰生酒的酒爵,笑道,“这些年来,舍弟在吴公私学中多蒙贾大夫照顾,我这个做姐姐的,今儿个就以此爵酒谢过。”
贾谊侧身避了,起身辞道,“不敢当皇后娘娘此语。其实信平侯世子天资聪颖,在学中也颇得师傅青眼。微臣没有什么帮的了他的,娘娘这一杯酒,微臣不敢饮。”
张嫣察言观色,笑道,“贾大夫对于舍弟隐瞒身份,心中有怨么?”
“微臣不敢,”贾谊拱手应答,“只是实在是受之有愧”神色自若,声音落落大方。
张嫣便放下了手中酒爵,睨了身边刘盈一眼,笑道,“偃儿若是听你这么说,定要伤心了。他可是一直在我面前对贾大夫推崇备至呢。”
“说起来,偃儿小时候比较调皮,由陛下做主,隐瞒身份送到洛阳求学,甚至不允许带上一个仆役。为了这个,当初我可是和陛下生了好一阵气呢?”
刘盈摸了摸鼻子,低声道,“都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得旧账?”带着微微的埋怨和掩不去的亲昵情深。
“咯咯咯——”
张皇后的笑声便显得格外清扬起来。
“原来其中竟是有如此渊源。”贾谊垂眸,亦不知在想些什么,笑道,“陛下于子侄之上教导严苛,实在令微臣敬佩。”
又笑道,“臣谢过皇后娘娘赐酒,”端起案上酒爵,仰饮尽。露出纤细姣好的颈脖,风姿秀雅。
张嫣嘴角微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说起来,她想见一见贾谊,其实本并没有什么特定的打算。只是有点想见一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悲情才子罢了。对于能够写出《过秦论》的贾才子,她的确有着一份好奇之心。至于是否要拉扯一下这一位,让他免于失意命运,尚有些拿不定主意,却在见了贾谊的面后,已经知道是不可能完成的。
这时候的贾谊,少年意气,面上虽和煦,骨子里却含有一种傲气,心中有着无限理想和对辅佐君主匡扶社稷的志向,豪情万丈,一片锦绣璀璨的前程正铺在他的面前,正是人生得意的时候。纵是亲服之人相劝,只怕也是劝不住的。更何况,自己虽位居高位,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陌生妇人罢了。
她便仰嫣然道,“贾大夫果然风姿勃。本宫这儿有一句话,想送贾大夫,希盼贾大夫日后多记得。”
贾谊怔了怔,起身拱手道,“请皇后娘娘赐教。”
“不用那么紧张的。”张嫣失笑,“不过是我的一点小见识罢了:”
“只是‘过刚易折,强极则辱。’八字,还望贾大夫记得,并时时想一想。”
贾谊略微怔忡,默念了一遍,似乎若有所得,但又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而他既一时想不通,便轻轻的放在一旁,略微拱手道,“臣谢过皇后娘娘教诲。”
张嫣叹了口气,“贾大夫盛赞了。”向扶摇使了一个眼色,扶摇便捧上一枚yù币下得殿阶,送到贾谊面前,
张嫣笑道,“若贾大夫日后遇到难解决的事情,不妨持此yù往长安东市陆氏纸肆寻一位姓孟的娘子。”
……
——“阿嫣着紧贾谊,是为了偃儿么?”刘盈若有所思的笑道。
张偃为信平侯府唯一的嫡子,虽然身世高贵,且有着张敖的鼎力支持,但始终是年纪尚幼,孤薄了一些。他随廷尉吴公读书五年余,与贾谊有着同窗之谊,贾谊如今圣宠深重,前程颇为看好,若与贾谊相偕,于张偃,是一件有利的事情。张嫣为胞弟向贾谊示好,也算得是一片拳拳爱弟之心。
张嫣收回怔忡的目光,抿嘴笑道,“就算是吧。”
然而,她却是顾不及贾谊了。
过了中元五年的岁,鲁元公主忽然病倒,初始的病情并不算严重,太后和皇帝都没有放在心上,只让太医署派出太医为元公主诊治。很快的,鲁元的病情便渐渐的坏起来,太医署的大部分太医便集在信平侯府,御赐的上好药材也如流水般的涌入信平侯府。
“公主,”
涂图接过shì女端进来的药碗,轻轻道,“该吃药了。”
鲁元在病榻上转过脸来,一张脸已经消瘦下去,色微枯,面色苍白。
张嫣忍了泪意,道,“我来伺候阿娘吃药吧。”
她坐在鲁元的牡丹绣纱帐旁边,用杓舀起一勺色泽黑沉的汤药,在榻边,鲁元便张口,饮下了药汁,眉头被苦涩的药意给冲的微微蹙起,直到含了蜜饯,才又舒展开来,自始自终,最边都扬起淡淡的笑意。
张嫣将用完的药碗放在侍女手中的托盘上,回过头来吩咐道,“石楠,出去跟陛下说一声,今天我便住在侯府,不跟他回去了。”
“慢着。”鲁元皱起眉头,唤住石楠的脚步,自己强撑着在病榻上坐起身来,“阿嫣,你想要做什么。”
“阿娘,”张嫣放软了语气,“你如今病着,我不过想留下来在你榻前侍疾。”
“胡闹。”鲁元板了脸斥道,声音微微扬高,“你都多大了,怎么行事还是这么任性。你若是嫁到旁的人家去,这是你的孝心,我怎么也是笑受的,但你如今是皇后,身为一国之母,怎么可以长久留在臣子家呢?”
“阿娘,”张嫣蹲在鲁元的榻前,“你如今病重,做女儿的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我只是想留下来照顾你,太后和陛下不会说什么的。而且,”她执拗道,“四年前,我便已经给阿娘‘侍过一次疾’了。”
鲁元微微一噎。
四年前,张嫣离宫远走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刘盈曾经以张皇后为母亲shì疾的名义,将“张皇后”送到了信平侯府,从而遮住了张皇后的行踪。
但是,“这怎么一样呢?”
她伸出手抚mo张嫣的丝,声音柔和而坚定,“那个时候,你还有名无实,如今,你却已经确确实实的大汉的皇后,还是大公主的母亲。阿嫣,好好还需要你照顾,你怎么可以丢下她不管,长期留在信平侯府给我侍疾?”
她苦心劝着,见张嫣眉目微蹙,张口yù言,沉了声音打断道,“你若坚持如此,只会让阿娘安心养病都不能,你一定要这样做么?”
张嫣怔了怔,知道事已不可为,只得道,“阿娘,若是长久不行,你就让我伺候你一天吧?”
她哀求道,“你是我阿娘,养着我长大,如今这样状况,总要让我为你尽点孝心吧。”
鲁元叹了一声,“就依你。”
……
天色如墨般漆黑,春正月的夜风尚寒凉入骨。
三十六乘属车开道,皇帝乘坐的宫车行在安门大道之上,出碌碌的声响。
张嫣坐在车中,只觉得刻骨寒冷,道,“持已,我有些害怕。”不知怎么的,鼻子就一酸,泪水如走珠儿一样的落下,“我今天看着阿娘躺在病榻上憔悴苍白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害怕,我怕阿娘会……”
刘盈无言以答。
鲁元不仅是阿嫣的母亲,也是他的亲姐。
他就拍了拍张嫣的背,安慰道,“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郎卫许欢从北地风尘仆仆的赶回长安,入了未央宫,问道,“皇后娘娘可在殿中?”
中宫太仆道,“娘娘昨儿个从信平侯府回来,今天在椒房殿,还没有出殿。”
许欢便道,“还请阿监帮忙禀报一声,“许欢求见。”
过了一会儿,石楠从殿中出来,道,“许郎卫,皇后娘娘请你进去。”
许欢进殿,拜道,“臣许欢参见皇后娘娘。”
张嫣点了点头,道,“免礼吧。赵郎君如何?”
前元五年,徒刑三年的赵元已经满了刑罚。年前,张嫣派许欢往北地去接他回长安。
“请娘娘恕罪,”许欢道,“属下没有接回赵郎君。赵郎君不肯回长安。”
张嫣迟疑了一下,问道,“赵郎君说了什么?”
许欢的声音在夜色中流淌,“臣往北地接赵郎君的时候,赵郎君道,他本是浪迹天涯的人,既然已经刑满,却是不肯再回长安了。他会在心里挂念皇后娘娘和大公主,只要知道皇后娘娘安好,至于其他的相聚,不必强求。”
过了良久,张嫣才轻轻道,“知道了。”
“你下去吧。”
她微微向后靠,倚在刘盈怀中,只觉得心中满是酸楚。
这些日子,鲁元病重,她为阿娘担足了心。鲁元与她母女情深,不是任何事情可以撼动的。但是,她与赵元也是血亲的舅甥,虽因着这些年少有相处而有些生疏,但也有着淡淡牵挂。想来赵元也是牵挂着她的,这才为了保护她,宁愿远离长安。
这样的深情厚谊,她当如何,才能报答呢?
正文二七零:春晖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拥有再大的圣宠,太医署再多的努力,也已经是挽不住鲁元公主日渐衰颓的生命力。
宣室殿中,刘盈召来太医令高况,问道,“你老实告诉朕,鲁元公主的病情究竟如何?”
高况伏跪在地,抬起头来,颤巍巍的禀道,“臣不敢欺瞒陛下,鲁元公主的身子骨本就弱,当年两次生产的时候,更是大伤了元气,如今已是呈沉疴入骨,积重难返之势。”
刘盈的心迅速沉了下去,良久之后,方问道,“就没有法子可救了么?”
高况深深的再拜下去,“臣无能。”
刘盈沉默了片刻,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夏四月,太后吕氏车驾临信平侯府,探望鲁元公主。
鲁元公主是吕太后的第一个孩子,这些年来,吕后虽然肃刻擅权,但对于自己所出的这一双子女,倒真的可以说是疼到了骨子里去。后来,当至亲之人成了皇帝,令母女二人身份尊贵起来,但有时候带来的不知道是尊荣,还是苦难。到了最后,回过头来,一生中家人享受天伦之乐的的时候,竟然已经不知道算起来是多少。
刘盈遣退了从人,放下政务,回到椒房殿,问道,“皇后呢?”
宫人屈膝道,“拜见大家。”这才禀道,“娘娘在寝殿中休息。”
刘盈进殿,便见张嫣着着一身玉色燕居襦裙,衣缘俱是深绿色泽,坐在殿中支摘窗前,望着庭中梅树发呆,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阿娘那儿有消息么?”张嫣察觉他的目光,回头望他,见了他面上奇异神情,本能的反应道,身体已经是经不住瑟瑟颤抖。
“没事儿。”
刘盈连忙安抚道,抱着她迟疑了片刻,方道,“母后刚刚从侯府回来。”
“……母后在信平侯府一共待了三个时辰,和阿姐说了很多从前的话儿。离开侯府的时候,你阿娘挣扎着起来,恳求母后:若她有个三长两短,请太后替她照拂偃儿和你。”
那时候,鲁元明明已经病的浑身都没有力气,却偏偏挣扎着起身。不顾吕后已经声声道着她应下了,用尽了仅剩的力气,在病榻上给吕后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
张嫣怔了怔,只觉得心口有一团情绪如火焰般灼烧,迅速将自己全身淹没,转身奔出去。
刘盈大惊,追出来,从背后抱住她,道,“阿嫣,你疯了?”
“放开我,”张嫣挣扎着道,“我要回去看看阿娘。”
“——现在天色已经晚了,你便是真的要回去,也要等明天天亮了宫门开了才能出去。”刘盈急急道。
而且,再怎么,也不能出现一个皇后穿着燕居衣裳冲出椒房殿的景象。
张嫣只觉得悲从中来,一种情绪无从派遣,在他怀中软软的滑落蹲下去,“我觉得我对不住阿娘。”
“她病到如此地步,还在费尽心思为我和阿偃铺路。——可是,她根本不知道,我根本不是她的女儿。”
她不知道,所以她当着自己是她的女儿,一心一意的求着母亲,在她病逝之后,依旧看在自己的面上,善待她的女儿。
谆谆慈母之心,行到此处,令人动容。
若是她知情的话,只怕会疏远自己吧。毕竟,平心而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顶替了自己亲生女儿身份的女子,爱不得,恨不得。她本觉得所谓身世,没什么要紧。直到这个时刻,才无比愧疚起来,愧疚自己明明不是,却占了鲁元的母爱。不敢让她知情,却又愧疚如此承受。
“阿嫣,”刘盈厉声喝道,“你在胡说什么呢?”
“你不是一直说,不管怎么样,她养了你二十年,你便当她是你嫡亲的娘亲,一心一意;你阿娘也是一样的。”无论是否知情,在她的心里头,你就是她最最心爱的女儿。“而这样的念头,你给我散了去,以后想都不能想。”
“我没有办法不想。”
张嫣泣痕交替,“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自己十年阳寿,换取阿娘续命。”
可是,人世继承交替,本有她的至理。
她慢慢平静下来,轻轻道,“下辈子,我给她做真正的女儿。”
刘盈瞧着张嫣的模样,也觉得十分凄凉。
——她是真当鲁元是亲母孝敬的。可是,今生有这样那样的因素横亘在她们之间,终究是不完满。她想要下辈子,继续依偎在鲁元身边做她的小女儿,没有隐秘身世的纠葛,没有所谓灵魂的穿越。
她只是自己的母亲,而自己也只是她的女儿。
天空晴朗无云。
半个月后,鲁元公主再次病重,陷入昏迷之中。
高况收回诊脉的手,叹口气道,“待会儿,我会用金针刺穴,将公主从昏迷中唤醒,侯爷派人去通知陛下和皇后娘娘吧。”
椒房殿中,张嫣正在教刘芷说话,忽然觉得心口微微一疼。回过头来,看到荼蘼迷离的泪眼。
赶到侯府的时候,张敖与张偃已经侯在了秋实院的门前。在侯府管家张敬的威慑下,下人们出入极有章法,信平侯府中的侍人眼睛都是红红的。鲁元公主为侯府主母二十年来,宽仁慈和,极得人心。如今病重弥留,满府的人都为她伤怀。
老家令涂图红着眼睛从房中出来,朝着刘盈拜了一拜,方道,“陛下,公主请你进去。”
刘盈怔了一怔,拍了拍张嫣的手,起身进了屋子。过了一刻钟之后又出来,眼角隐有泪痕。
张嫣立在院中榕树之下,看着天际云霞染成了淡淡的红艳色泽,一轮红日从东方破云而出,光芒万丈。
明明是生机勃勃的风景,却偏偏,有人已经日薄西山。
此时,鲁元已经是和丈夫和儿子俱都说过话,涂图从房中出来,轻轻唤道,“皇后娘娘。”
“公主请你进去。”
张嫣拭去了腮边泪滴,跟着涂图进了寝房。
房中置着一座嵌云母漆木屏风。空气中有着浓郁的药味,但是并不显得阴沉,在南边支摘窗下,甚至还摆着一盆兰花。春芜和秋华侍候病床一旁,眼圈俱是红红的。在房中正央的大床上,鲁元平躺在上面那儿,闭着眼睛,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面色看起来蜡黄,眼窝也深深的凹进去。只明明已经病入膏肓,却偏偏让人生出一种安闲之感。
张嫣轻轻的唤了一声,“阿娘。”
“嗯,”鲁元轻轻应了一声,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张嫣,“是阿嫣啊”
“阿娘,”
张嫣再唤一声,将脸埋在鲁元怀里,眼泪就落下来了。
“阿嫣,不要哭。”鲁元含笑,轻轻拍打着张嫣的肩,安慰道,“人都是总有这一天的,阿娘早就准备着有这么一天了。现在,我的心情很平静。所以,阿嫣,你也不必这么难过的。”
张嫣哽咽道,“我不要。——我想要阿娘好好的,陪着我和偃儿。”
鲁元便默然了一下,慢慢道,“傻孩子。人的福气是有定数的。想我这一辈子,也算是过的很好。这个时候走了,也就没有啥遗憾了。”
“阿嫣,”鲁元咳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女儿,目光慈祥。
“在家里头,你阿翁有他自己的打算,不用我担心;偃儿是个男孩子,已经历练出来了,而且他的前程,要他自己去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有阿嫣你,阿嫣,没有了阿娘,你一个人在未央宫里,怎么办呢?”
“阿娘,我很好。”张嫣泣道,“你不用担心我的。我有阿婆,有陛下,还有阿翁和弟弟,我会一直很好的。”
鲁元便不说话了,只是望着张嫣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忧惧。
“阿娘,”
张嫣坐在鲁元身边,“记得我们刚回长安的时候,阿翁被先帝下到狱中,弟弟还没有出生,我总是想,要是我们一家能够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就好了。如今我们可以安心了,可是却再也不能够经常守在阿娘身边了。”
鲁元就笑了一笑,
“女孩子总是有这么一天的,告别父母兄弟,嫁给一个男人,从此以后,为他生儿育女,”她拭了拭泪滴,“陛下是个好男人,有他顾着你,当是没有可虑的。可惜,没能看见你生下一个皇子,我终究是不能完全放心。”
“我会过的很好。让阿娘放心的。”张嫣轻轻道,“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忽然好想回到小时候,陪着阿娘和弟弟,不撒手。”
鲁元失笑,“那怎么可以,那陛下可要急了,你不长大,他到哪里去找媳妇去?”
“阿嫣,”
她看着女儿,呼吸微喘,目光也忽然深邃起来,郑重道,“有你和偃儿这样的一对子女,是娘亲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嗯。”张嫣闭着眼睛,不敢睁眼,轻轻答道,
“能够有阿娘这样的娘亲,也是阿嫣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鲁元轻轻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涂图站在床边,侍立了很久,见鲁元公主躺在床上,已经是许久没有动静,忍不住轻轻的走到床旁,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鼻息。泪水哗的一声便落了下来。
长乐宫中,吕后心神不宁,坐在殿堂上祈拜,听得门外檐廊之上尽力放低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殿门被推开,苏摩轻轻的走了进来。
“满华怎么样了?”
“太后,”苏摩嗫嚅了片刻,终究道,“刚刚信平侯府传来消息,鲁元公主已经是……薨了。”
“啪”的一声,吕后腕上的珠链断了开来,米粒大的珍珠落下,滚了一地。
她默然片刻,眼中闪烁起晶莹的水光,
“她还那么年轻,我这个老婆子还没有去,她怎么就去了呢?”
“太后——”苏摩亦洒下泪来。
“她才三十五岁。”
吕后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无力的倚着凭几落坐下来,“我平生就这么两个孩子,我现在也已经老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在我闭眼以前,他们都平平安安,为什么上天却这么不长眼睛,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太后,”苏摩劝道,“鲁元公主若看到你这样伤心的模样,一定会不安的。你还要想想陛下,皇后,还有小侯爷,就算是为了鲁元公主,也不能这么伤心啊。”
“满华——”吕后嘶声痛哭。
中元五年夏五月,鲁元公主薨。
鲁元公主,母孝高皇后吕氏,为今上同胞姐,生张皇后,性和善,一生与人无争。
夏六月乙巳,天子下诏,鲁元公主谥为鲁元太后。依其病中所请,葬于安陵,以全其与张皇后日后母女相见之情。公主子偃以鲁元公主子故,封鲁侯。食邑鲁县。
史上鲁元公主是高后元年去世。也就是本书中的惠帝中元元年。因为历史改动的原因,这儿推迟了四年。
正文二七一:事发
菡萏悄悄推了门进来,看了一眼房室里间,张嫣静静的卧在榻上,一头乌黑的发丝披散下来,面色苍白而荏弱。
“娘娘如今怎么样了?”
“嘘,”扶摇轻轻拦着她,道,“刚刚侯夫人去了的时候,娘娘便一头晕厥过去,如今还在昏睡呢。”
她们如今待的是张嫣出阁前在侯府的住处。之前鲁元逝世的时候,侯府的家具摆设略微拾掇了一遍,色泽喜庆的帐幔被收了起来,如今摆在外面的,都是青灰色泽的铺设。
张嫣双手交握放于胸前卧在榻上,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便是在昏睡中,依旧有着难受的心事,忽得哼了一声,一滴泪珠,从眼角沁下来。
“娘娘,”菡萏连忙上前扶着张嫣从榻上坐起。
张嫣按着额头笑道,“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竟是梦见阿娘不在了,我真是睡糊涂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收声,看见菡萏和扶摇面上哀戚神情,和屋子四下里熟悉的摆设妆饰,渐渐的体悟到一些事情,
“竟是真的么?”
澎湃的眼泪便刷的一下涌上来。一直到现在,她尚不能相信,鲁元竟已经真的离自己而去。
从今而后,再也没有人那样温柔的望着自己,唤着一声“阿嫣”;再也没有人告诫自己的言行,只为自己安好;没有人在自己犯错的时候在两宫之中奔波求情;没有人疼爱而不舍的抚摸着自己的青丝,说一句:“这一辈子有偃儿和你,是我最最大的幸福。”
张嫣抱膝饮泣,依稀尚能听见身边的宫人劝着,“皇后娘娘,请节哀。”过了好一会儿,方平静下来,道,“给我换丧服吧。”
“皇后娘娘,”菡萏和扶摇愕然劝道,“奴婢知道,侯夫人去世之后,皇后娘娘心中伤心难过。但是,为侯夫人着丧服是世子的事情,皇后娘娘是不必为侯夫人服孝的。”
张嫣愀然变色,“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秦始皇焚书坑儒,关于丧礼典籍的记载也就因此亡佚在那场浩劫之中。大汉建立后,叔孙通制定礼仪的时候,并未涉及丧服制度。如今,几十年时间过去,当时的老人去世,时人早已经是不知丧礼制度为何了。除了为直系长辈,如父母,大父母需要守一些孝礼以外,其余丧制,早已经不再实行。
也就是说,鲁元公主逝世之后,整个信平侯府,需要为她服孝的只有世子张偃。甚至连信平侯本人也不强求一定要为亡妻守孝。
在大汉这么多年,张嫣并非不了解这些丧制实行情况。
“但那是我的母亲。”
她扬声道,“我自愿为她守一年的出嫁女孝,不可以么?”
想起来,这一生,阿母对她恩深似海,而她却似乎没有能为阿母做些什么,来回报阿母的恩情。过度的感恩和愧疚在心中纠结,便渐渐烧成了一团闷火,灼的她心中十分难受。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已经是人生至痛,若是最后连想要为阿母表达一份哀思的机会都不可得,她这个为人子女的,又怎么能安稳于心呢?
瞿长御和石楠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便将目光投向了随侍在一旁的女史。
沈冬寿放下了手中的笔,合上彤史,劝谏道,“娘娘,你的确是不可以为侯夫人服丧的。”女史官掌王后之礼职,有随时劝谏皇后言行的职责。沈冬寿便侃侃而言,
“先秦流传下来:‘诸侯绝旁期,大夫绝缌。’大家为大汉天子,君临天下,除为直系长辈如先帝,太后,以及太上皇服孝之外,其余的,纵然是姐妹之亲,也终究是旁系。是不能为鲁元公主服孝。皇后与大家为夫妻一体,也不应该为侯夫人服孝。说起来,前元二年建成侯逝世,陛下亦没有为母舅守孝。”
张嫣一口气险些闭了过去,眼前发黑,忍耐道,“纵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是那是我阿娘。她待我恩重如山,如今过世,我为人儿女的,又怎么能一点心都不尽?”
……
公主家令涂图含了热泪,为鲁元换上了干净的寿衣,梳敛妆容。
刘盈解下腰间的佩玉,玉玦不过三寸大小,为上等岫玉所制,通体碧绿通透,雕龙凤盘旋飞舞的纹样,线条活泼,气势生动,栩栩如生。“将朕的这枚龙凤玉玦给阿姐陪着带下去着吧。”
“多谢陛下恩赐。”涂图拜谢了,红着眼睛接过来。轻轻的应道,“诺。”
刘盈不忍再待,举步出了秋实院,站在庭中的一株桂花树下。这个时节还是春夏之交,桂树枝叶正茂,一阵微风吹过来。簌簌落下叶子,在风中飞舞落下。一只乌鸦哇哇飞过,声音极哀。不知怎么的,忽然回想起少年时在荥阳道上,鲁元护着自己,对父皇道,“你不要赶阿弟,我下车就是了。”
当时,鲁元不过十余岁,身体虽然瘦弱,一双眸子却亮的惊人。
到如今,他君临天下已经很久了。母后,阿姐都位极尊荣,身边又有阿嫣陪伴,那些久远的记忆早已经渐渐淡忘了,不知道怎么了,在今日又无比清晰的回想起来。他与鲁元姐弟相得一生,而今,他依然在生,鲁元却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人世。
韩长骝遣退了小黄门,轻轻来到刘盈的身边,“大家。”
刘盈回过神来,将头转向暗影,掩饰住面上的泪痕,“什么事?”
长骝就有些为难,“娘娘身边的女官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想为元公主服丧,情绪有些激动。”
刘盈怔了一下,唇角不自禁的翘起一丝笑意,“阿嫣算是极有心了。也不枉——”
“你去跟皇后说一声,守丧礼者,‘宁可礼不足而哀有甚。而不可礼有余而哀不足。’她若是有心,便是不守这个丧……算了。”刘盈又摇摇手,道,“你去说大约不管用,我还是亲自去跟她说吧。”
“……阿嫣。我知道你的心思。”刘盈按着张嫣的肩膀劝道,“阿姐的事,我也很难受。礼仪存在自有它的道理,为了维护皇权的尊严,是不可以违背的。但是你和你阿娘母女情深,人情也不可废颇。若你实在过意不去,不若我和你一起,为你阿娘守心孝吧。”
所谓心孝,便是不穿丧服,但一应行为与守孝期间相同。
张嫣抬头看着丈夫,面上的神情一点点的软化下来,忽的道,“陛下,”
“——谢谢你。”
“傻话。”刘盈拂了拂妻子的额发,“那不仅是你阿娘,也是我姐姐啊。”
因为鲁元的丧礼,天子与皇后争论丧制,各有不同意见,先问道于礼学博士高堂生,未几,登石渠阁命曰:“自秦失道,天下少行丧礼,礼制多有不详。命诸博士,大夫,太学生议论之。”集群臣讲论丧服。以《仪礼》中的《士丧礼》为依据,论证丧制以及丧期行为。
这些事情,张嫣在椒房殿守孝的时候,也都有耳闻。
在春秋战国时期,丧服成服服饰有着明显的等级区别,但亲属服丧期均为死亡到下葬的这一段时间,“既葬后,释服。”而后世的按服等远近形成的服丧期区别,即三年斩衰,十三月齐衰,九月大功等服丧期却是出自儒家的创造。此时,刘盈和朝廷上一些有识之士虽然看到了儒家的好处,但儒家远远没有达到学术正统的地位,也因此,繁琐的丧期制度并没有被广大民众接受,在这次石渠阁会议中,更没有被认证推崇。
为了维护至高无上的皇权,“天子绝旁期”的原则首先被确立下来。但“诸侯绝旁期,大夫绝缌”的原则被摒弃。太中大夫贾谊一力主张这种说法,认为“公卿朝士服丧,应亲疏各如其亲。”即藩王及诸侯此时已经不能算是君临天下。故,除天子外,大汉所有人的服制都应该与庶人无异。
纵然没有“天子绝旁期”的这一条说法,张嫣想为母亲着齐衰不仗期的丧服,也不可得。
她和刘盈的婚姻属于重亲,鲁元不仅是她的母亲,也是刘盈的胞姐。在这种世俗缔结的重亲婚姻中,按惯例,日常称呼遵从从亲守则,也就是说,哪一种称呼更亲昵,便唤哪个称呼。
按着这个法子,舅姑为夫家宗亲,而外祖父母为外亲,因此,她应该随刘盈呼先帝为父皇,吕后为母后,而非少女时代的大父,阿婆;但父母至亲远甚于夫姐,她可以一直唤鲁元为阿娘。但在礼仪意味严肃的守制制度中,礼学博士高堂生认为,凡缔结重亲婚姻者,女子丧制当从夫系,而非外亲。她只能为鲁元服夫之姐妹的小功孝服,而非出嫁女为母所服的齐衰不杖期孝服。
后人后来研究这段历史,认为此次石渠阁会议为后来汉庭的削藩打下了舆论伏笔。但当时,刘盈并无其他意图,回到椒房殿的时候,见张嫣着一身浅蓝色禅衣,坐在描银玄漆榻上,望着鲁元的画像正在发呆。
“阿娘去的时候,长安城的春花还没有全开。转眼就要到盛夏了。”仿佛听见刘盈的到来,张嫣没有回头,只是低落道,“这人世之间的景象,阿娘是再也看不到了。”
“逝者已矣,阿嫣你莫要太伤怀了。”刘盈叹了口气,轻轻劝道,却也不自觉的回忆起与鲁元的旧事。“……小时候在家乡,也是这个时候,沛县热的很,二伯家中有一口井,井水特别凉爽,阿姐便去打井水……”
心孝是一段枯燥而单调的日子。但因着鲁元是他们共同的至亲,这些日子,夫妻二人在椒房殿中一同缅怀亡亲,身体虽然不能亲近,心灵却越发贴在一起。
挽灵柩者唱着张皇后为自己母亲写下的挽歌:“一日辞秦镜,千秋别汉宫。岂唯泉路掩,长使月轮空。苦色凝朝露,悲声切暝风。慈亲余旧德,仍载礼经中。”声音哀婉。作为孝子的鲁侯张偃,一路披麻戴孝,跪拜在车马掀起的尘土之中,将亡母送入了安陵。
鲁元公主的墓地被安置在帝后陵墓的东边一百米的地方,墓前种植着两株松柏,青青如同华盖。她将会按照自己心目中的愿望,在百年之后,凝视着自己血亲的胞弟和心爱的女儿。
张嫣拭去了最后一场热泪,回到椒房殿,见寝殿之中一片忙乱,石楠和扶摇正指挥着小宫人换下殿中的铺设和帐幔。“……蜀地新进的方目纱,轻巧漂亮,夏天挂起来,最是合适。”
见张嫣回来了,连忙迎上来,“……是大家吩咐的。让奴婢等将他的东西搬回来,再将椒房殿的铺陈换一换。”
藏青色的帷幄落在地上,色泽暗淡,带着一个春夏的尘灰;张嫣抬起头来,见新悬起的方木纱缦是鲜亮的水绿色,轻巧漂亮的如同夏夜之梦,尚有微风拂过,鲜活而充满生机。
“既然是陛下吩咐的,”她便笑道,“你们就照着做吧。我先去大公主的地方避一避。”
椒房殿中的宫人便忍不住面色喜欢起来,应了一声,“诺。”
热汤洗去张嫣骨子里的疲累,就涌上一种极其慵懒的感觉,雪白的肌肤,便泛上桃花一样的颜色。扶摇伺候着,便捧了备好的衣裳出来,笑着问道,“娘娘今天穿这件乳白中襦,陪玉色仙鹤画裙可好?”
“不好,那件裙子太清雅了。”张嫣想了想,道,“还是换那条银红色的贴牡丹花裙来。”
晚上张嫣便命岑娘备下了数道小菜,一道脍鱼片,一道菊花鸡,一道炒葵菜,以及一道莼菜羹,都是刘盈素来喜欢的菜肴。待刘盈下朝回来,笑道,“今儿看起来很丰盛的样子。”
“我还让人烫了酒,你要不要喝?”张嫣一双皓腕执住执壶壶柄,颜色赛过冰雪,声音柔婉。
“悉听尊便。”
……
石楠和扶摇脸红心跳,对视了一眼,悄悄的退出了寝殿。殿中一室生春。
昨日鲁元入葬,孝满释服。晚上夫妇二人在一起,有足足三个月没有亲近,这一晚刘盈折腾的便比较厉害。第二天早上,张嫣直到辰时才昏昏沉沉从榻上爬起来,低头看见身上青紫色的痕迹,脸上微红。
伺候着的宫人便吃吃的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皇帝和皇后琴瑟和谐,对于椒房殿的宫人们来说,总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张嫣悄悄唤过菡萏,“你去帮我煮药来。”
菡萏的面色便白了白。良久之后,方轻轻应道,“诺。”
因为孝期内夫妻不能同房,之前这药也就自然而然的停了。待到过了孝期,皇后和皇帝又在一起同宿,菡萏手中剩的药已是不够用了,她无奈,只得亲自到太医署寻淳于堇。
“大公主都已经四岁了,皇后娘娘还没有放弃呢?”淳于菫放下捣药的药杵,诧异道。
“是啊。”
菡萏苦笑道,“我何尝不觉得这不是一件稳妥的事情?可是娘娘这次却十分固执。每一次我偷偷躲起来熬药的时候都有些心惊肉跳,害怕一旦被揭露,事情不可收拾。”她眸子微微一眨,“我听说,有些大夫能够将药制成丸药,不知道淳于女医可做的到?”
“丸药?”淳于菫沉吟了一下,大为心动。
张皇后服此药之事,毕竟是秘事。若能制成丸药,则免去了菡萏每次煎药的麻烦,而且丸药不比汤药有苦涩气味,被旁人发现的几率要小的多。
“你等一等我半个月,”她下定决心道,“我试试。”
淳于堇出身自医药世家,于医术上有一种痴性,做定了心思,便起身去药房去取药,太医署中的药童白术划拨了甘草等几味药,问道,“淳于姑姑,瞿长御又病了呢?”
“是啊。”淳于堇答道,“长御身子不好。我正在给她调养。”
白术便不说话,眸中闪过一丝奇异。
太医署中并不是净土,亦有派系之争。女医素来医术不高,不过是太医的附属,近年来却出了个淳于堇,不仅医术高明,还是张皇后的心腹,在太医署中,竟隐隐有与太医对峙的形势。太医令高况德高望重,并无忌讳,手下的一干太医却大有不忿之势,有意想寻淳于堇的把柄。
说起来,淳于堇已经为椒房殿的瞿长御取了许久的药,不过是当归等寻常太平药物,综合看起来,似乎开的是四物汤。
要说瞿长御体虚,需要长期用四物汤,也不是不正常的事情,但白术总是觉得,淳于菫其中还有内情。
……
半个月后,淳于堇将配好的丸药交给菡萏,“……都是按之前的方子,我按着汤药的分量制的,每次事后服一粒,当可无恙。”
菡萏大喜过望,拜道,“多谢淳于女医。”
“不客气。”淳于菫亦笑道。
二人言笑晏晏,对于丸药的药性问题,却是都当做忘记了,一个字都没有提起。
“……奴婢想着,煎药目标太大,药汤的味道又苦,娘娘一定不喜欢。便让淳于女医做了这瓶丸药。”
张嫣有些讶异,取过药丸观看,药丸用手搓而成,呈现麻色,并不完全规律。
“这样也好,少了被人发现的危险。”
她取了一粒丸药,放入口中。药丸微带苦涩,有着泠泠蜜香的气息。
无论如何,常用这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最完美的结果,不过是:刘芷学会开口说话,她停了药,再度生下一个儿子。
张嫣诚心祈求上苍,再多给她点运气。然而上苍似乎不再眷顾她,因此,三日后,宫人匆匆来报,“娘娘,不好了,瞿长御被长乐宫的人抓走了。”面色惶急。
张嫣惊疑不定,匆匆赶到长乐宫,便见吕后盛装而坐,将一叠药草砸在自己面前,怒斥道,“阿嫣,这是什么?”
正文番外:折杞(上)
调整一下写作状态,先发个番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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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道,折杞名源出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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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时候,折杞在梁郡外黄地长成了一个姹姹般嫣嫣然的少女,布衣蓬头,亦不掩国色,像清亮的一支山歌,招摇在赵地山水里。
那时候,她的名字还不叫折杞。
她只是梁郡民家一个小小的少女,上面有一个哥哥,家中生活虽然不富裕,倒也算得和乐融融。只是她从胎里带来了一个毛病,有一身极是娇贵的肌肤,略是劣质的布料碰了,不到半日,便会全身红肿,很久也消退不下去。
阿娘看着她哀声叹气,“咱们这个身家,偏招惹这个富贵病,真是命途不幸。”皱皱眉,转过头去。
为了这个毛病,她从小被拘在家中,少有出门,只能听着哥哥跟她讲述外面的山水月色,市肆风景;长到十来岁,从来没有吹过三月上巳河边的桃花风,登过九九重阳遍插茱萸的青山。十二岁那年,家中实在没有法子,把她送进外黄朱府,做一个小小侍女,不求能够攀什么荣华富贵,只求能够正常的生活。
嬷嬷将她领进一个院子,屈膝女子道,“……给夫人带来了一个小丫头,夫人看看,满不满意?”
上首那个女子便放下手中茶盏,道,“那个丫头,过来看看。”
她依言轻轻踏出一步,走上上前,垂眉敛目,做的十分乖巧。
“倒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朱夫人赞道,“抬起头来。”
她边抬起头来,看这位朱夫人,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生的十分丰腴,面容秀美,一身她叫不出材料的锦绣华服,令她看起来更加贵气华瞻,气度逼人,令人不敢直视,很快的又低下头去,见着自己穿了许久已经破露出趾头的丝履,不由自惭形秽,
“这眉目生的倒着实不错。”朱夫人怔了怔,“我就留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春妮。”她答道,声音犹如蚊讷。
“倒是个贱名字,”朱夫人失笑,“我给你改一个,蹙了蹙眉,想了想,“改一个,就叫春枝吧。”
她应了,学着进府之后府中嬷嬷教的礼仪,双手合袖,右手压着左手,拢过头顶,拜道,“多谢王妃赐名。”
她虽布衣陋履,但在家中亦是父母娇宠,又少出门,有一身晶莹细腻的肌肤,眉目生的亦极玉雪秀美,,朱夫人看着喜欢,便牵着她的手,笑道,“听府中妈妈说你有个毛病儿,穿不得布衣,略差一些儿的,身上就会起疹子,可是真的?”
她脸上涨红,忙乱拜道,“夫人不要赶我走,我的毛病不严重的,只要是略过的去的料子,就不会起疹子了。”
“傻孩子,这是个什么大事呢?”朱夫人失笑,吩咐身边大侍女丹红道,“去我库里取一匹黄润布来,给这丫头做一身衣裳罢。”
“夫人。”丹红愕然,“这黄润布一匹可要值几十贯钱,”瞟了一眼她。
是个卖进赵王府中的侍女,身价顶了天夜不过十钱,如何值得夫人给她这么好的料子?
“按我说的去做。”朱夫人微微沉了脸,转瞧着春枝,笑吟吟的,“我又不缺这么点东西。你生的好看,若是穿了新衣裳,一定更漂亮。”
那匹黄润布被做成了一套襦裙,花了三天时间才被夫人身边的顾嬷嬷送到了她的手上。
她捧着衣裙,摸着石榴红腰孺和嫩黄色裙裳柔软的布料,双眸闪亮的像是夜空里的星星。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柔软这么细腻漂亮的料子,美丽的像云端漫步一样。
“漂亮吧?”顾嬷嬷笑道,“还不进去换上,也给夫人去看看。”
她点点头,进了内室换了,顾嬷嬷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不耐烦的问道,“好了么?”
许久,才见她从帘子下头探出头来,“我不好意思出来。”
“傻孩子,”顾嬷嬷被逗笑了,“你还能躲一辈子不成?夫人赐给你衣裳,可不是让你躲着不见人的。”硬将她拉出来,对着天光看了看,抽了一口气。
面前的少女,穿着粗布衣裳的时候尚不十分觉得,一换上精致衣裙,竟是美丽的惊人。
她讷讷的站在那儿,青丝乌黑,倭堕在顶心之上。十二三岁的年纪,是少女最鲜嫩的年纪,将长成未长成,如同豆蔻梢头最嫩的枝芽。掐石榴红牙的黄色腰孺精致服帖,长长的腰带在同石榴红色六幅黄润褶裙的腰肢上款款的一系,就显示出一种少女的风情来,精致焕发,犹如明珠涓涓可爱。
朱夫人见了,也是极为喜欢,“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从今以后,就在我的院子里伺候吧。”
“诺。”
她觉着朱夫人极是心好的,心中感激,诚意拜下去,身段深深柔顺。
这一年是汉元年,项羽在关中自立为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同时封张耳为常山王。
朱夫人在娘家住了许久,担心丈夫儿子,心中浮躁。
这一日,她伺候朱夫人梳洗的时候,忽然听见府中一声欢呼,朱氏生生折断手中指甲,吩咐道,“去看看外头怎么了?”
顾嬷嬷点点头,忧心忡忡的去了,过了一会儿,重又进来,面上有狂喜神色,“夫人,大喜,郎君被立为常山王了。”
朱夫人手上的帕子落在地上,“真的?”
“自然是真的。”
“苍天有眼,总算不白负我们等待担忧。”朱夫人已经是泪流满面。
张耳被封为常山王,朱夫人自然也要回到常山国度信都,与家人团聚。她随着朱夫人来到信都常山王府,顾嬷嬷笑容满面,“夫人,哦,不,已经是不能称夫人了。该叫王妃。”
“嬷嬷就是取笑我。”朱王妃睨了嬷嬷一眼,状似悫怒,眸子里却极是欢喜。
廊上便传来簇拥人声,“常山世子进来参见王妃了。”
一个年轻男子便踏进屋中,冲到朱王妃面前,抢着拜下,“儿子不孝,这些年不在母亲身边,让母亲受苦了。”
“敖儿。”朱王妃又哭又笑,抱着儿子道,“回来就好。从今以后,可再不要让我们一家分离了。”
母子两叙过别情后,便闲话家常,朱王妃望着自己的儿子笑道,“敖儿,你如今也不小了,跟着你阿翁在外头征战,可有时间,看中了哪户人家的娘子?”
“阿娘,”张敖扬眉道,“当此天下纷乱之际,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死生事也,何必留情于儿女事?”
朱王妃初与儿子重逢,万般迁就,笑道,“好,你若不喜欢,我就不说了就是了。”
这天晚上,她进屋伺候的时候,顾嬷嬷叫住她,吩咐道,“王妃哺食的时候,觉得这碗鱼羹做的好,心疼世子这些年在外头,让你给世子送过去。”
她提着食篮,愕然道,“可是,嬷嬷,我刚来常山王府,不知道王妃处外的路怎么走?”
“便如此,你还能一辈子不出王妃院子不成?”顾嬷嬷嗔道,“不知道世子在何处,便随意找个人问问,去吧。”
她询问良久,终于寻到张敖的书阁。张敖身边的小厮张敬守在楼下,见了她,起身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王妃屋里伺候的,”她答道,“王妃让我过来给世子送一碗鱼羹。”
张敬的目光扫过她提的食篮,又落在她美丽的容颜上,让开道,“上去吧。”
她便袅袅登上了书楼,在张敖屋外轻轻叩响了书楼的门扉。
“谁?”
里面传来了清朗的男声。
“婢子奉王妃的命,”她应道,声音忐忑,“给世子送鱼羹来的。”
过了一会儿,阁中男子答道“进来吧。”
她推开门,听见里面一阵竹简翻动的声响。低头趋步进屋,揭了手中食篮篮盖,端出里面温热的鱼羹盅,放在了屋中的四足杉木漆案上,低声道,“只是王妃特意吩咐送过来的鱼羹,世子请用。”
张敖睨了她一眼,微笑道,“你是母妃屋里的?”
“诺,奴婢名叫春枝,”她答道,不免抬头,看到了张敖的侧脸。
那一年,张敖二十余岁,正是年轻意气风发的时候。面白无须,面貌仿若女子,生的极为姣好,气度高华。
她一时有些发怔,心里想着:原来世子的面貌是随着王妃的。王妃是个大美人,难怪世子长的也是很好看。只怕府中大多数婢女都比不上。
“春枝,”张敖唇角微微一翘,调笑道,“是春天的那一枝花树?”
她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呵呵。”张敖失笑,“还是个孩子呢?”目光却忍不住扫过少女明艳的容颜,和绮罗衣裳下的微妙曲线。
她讷讷,只得道,“这个名字是王妃给奴婢起的,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母妃起的么?”张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倒是个好名字。”
他俊美的容颜,笑起来更加的风姿过人。她便觉得在这样的笑容下站不住脚,胡乱说了几句话,拎着食篮落荒而逃。
第二日早上,张敖给朱王妃请安,就留下来陪着朱王妃用了朝食。
“……看起来比之前瘦了。”朱王妃看着儿子笑道,“好容易能够安定下来,可要好生补补。”
“母亲,”张敖抱怨道,“我不是小孩子啦。”
“是啊。敖儿是大人了。”朱王妃促狭笑了,回头吩咐她,“去灶下看看,给世子炖的鸡汤好没有好。”
她应了一声“诺”,屈膝退了出去。
“觉得如何?”朱王妃努了努嘴,意有所指的问。
“是个单纯漂亮的孩子,”张敖若有所思,“真不知道母妃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朱王妃便吃吃笑了。
此后,她便觉得,朱王妃似乎有意让她来往于世子所在的地方。心中惴惴不安,问顾嬷嬷道,“嬷嬷,我是王妃的丫鬟,这样,不好吧?”
顾嬷嬷便抬眼,望着她精致的容颜,
在府中的几个月过去,小丫头长的越发娇美,纤衣华服,柳眉巧笑,肤光胜雪,有一种将长成的少女特有的纯真娇憨,便是她这样的老婆子看了,都禁不住喜欢,何况世子那样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子。
“有什么不好的?”顾嬷嬷谆谆道,“你觉得王妃待你可好?”
“自然是很好的。”她诚心答道,“王妃待我恩重如山,我是一心想要报答王妃,可是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女,王妃哪里需要我报答什么呀?”
“那就是了。”
顾嬷嬷淡淡笑道,“世子是王妃唯一的儿子,最是心爱不过。你只要伺候好了世子,便是报答了王妃的恩情了。”
……
张敖给朱王妃请过安,从母亲房中出来,看见一个青衣侍女在廊下熬药,认真看了一眼,才发现是那个给她送鱼羹的丫头,于是停驻脚步,唤道,“……春枝?”
她回过头来,匆忙起身拜道,“参见世子。”
“我有件事情要你帮忙,你可愿跟我过去?”
她怔了怔,为难的瞧着炉子,“可是,我还在帮王妃熬参汤呢。”
“这个找人帮忙就是了。”张敖道,看见了顾嬷嬷,扬声道,“嬷嬷帮着接手一下母妃的参汤,可好?”
顾嬷嬷笑容满面,“自然是好。”
她犹豫了片刻,便伸手,随着张敖奔出了王妃的院子。
张敖将她带回了第一次见面的书阁,“……闲暇时候,我便在这儿看书。”
“可是,”她茫然不解,问道,“奴婢能够帮世子什么呢?”
张敖低头,瞧着在槛窗照射进来的天光下,少女面颊上雪似的肌肤和细细的毛孔,不由失笑。
“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吧。”
“啊?”她十分意外,“可是,这是王妃……”
张敖淡淡一笑,“我自会去和母妃说。”
这间书阁是张敖闲暇是燕居的地方,五丈见方,沿着北墙摆着一溜的书架,一卷卷竹简累积于其上,在南是一座槛窗。张敖望着窗外浓秣春色和一株翠绿的杞树,忽的笑道,“有了,就叫折杞。”
她拗口的重复道,“折……杞?”
“是,折杞。”
他走到她身后,看着窗外的那株杞树。鲜嫩嫩的枝条,在春风中舒展着自己的风彩。张敖墨黑的眸色带笑,深深的望着她,“古有采薇,今有折杞,喜欢那株杞树么?”
她被他的目光给逼的几乎抬不起头来,面红过耳,答道,“喜欢。”那声音低的,却是连自己都听不见。
“你认字么?”
“不认得。”她微微咬唇,摇头答道,眸底有着深深的遗憾。
再受父母疼宠,王妃喜爱,她终究也不过是个村女,奴婢,如何有机会去习字认书。
“我教你好不好?”
她猛的抬头,“这样不好吧?”明里拒绝,眼底却有着浅浅的期盼。“你是世子,每天都要忙好多大事。哪里有空教我认字?”
“再忙,这点时间还是抽的出来的。”张敖笑道。
转到书案前,用镇纸压住帛书,抬起头来向她招手,“过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取了笔架上的一支狼毫笔,在砚池中蘸墨,在帛书上写下了“折杞”二字。字迹端正而风流。
番外:折杞(下)
她瞧着帛书上的两个字,激动异常,“这就是我的名字么?”
敖朝她点点头,笑容鼓励,“你要不要跟着写一遍?”
她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握住了他递过来的狼毫笔,珍重如同信念。一绢帛书在书案上平展,其上的“折杞”二字,风骨劲瘦,飘逸俊发。
张敖朝她笑一笑。她瞧着张敖的笑容,一颗心好像飘在桃花水面,慢慢浸的饱满发坠。
帛书轻浮,写了一横,手上劲力不对,那墨便写散了。张敖从身后抱过来,握住她执笔的手,带着她在帛书上书写。
一竖,一提,一撇……
端重的两个字便在帛书上慢慢的呈现出来。
“好像是梦一样。”“怎么?”张敖漫不经心的笑。
“我很害怕。”她低低的道。
“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轻轻道。
……
那一个春夜,于她,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梦。很多年后,她回忆起来,已经不大记得了,只觉得一种郁酸胀涩,带着浅浅羞涩的喜悦,却又忍不住想要回头,风暴的浪头却一直不停的推着她向前走,终至于灭顶,埋葬了少女的美好祈愿,和慢慢翻起来的晦涩情绪。
张敬掩口一笑,望着屋中男女投在茜纱窗上的倩影,在喝退仆役后掩上重门。
……
第二日,折杞直到辰时才起身,只觉得折杞起身,匆匆来到王妃院中,掀开帘子,见到王妃身边的张敖,不知怎么的,就呆呆的怔在原地。
顾嬷嬷给张敖端茶进来,见她站在门前,不由奇道,“春枝,你傻站在这儿做什么呢?”
“傻孩子,”朱王妃便朱王妃握住她的手,眉开眼笑道,“好孩子,果然让我心疼。”吩咐顾嬷嬷,“将库中的那卷冰纨取过来,赏给春枝。”
“哦,不”她拍了拍折杞的手,“世子已经是给你改了名字,从今以后,就该叫折杞了。”
汉二年,常山国被陈余攻破,常山王张耳败走,其后投靠刘邦。此后转转折折,重又被汉室封为赵王。
汉三年,张敖已经在栎阳迎娶了汉王的嫡长女鲁元公主刘满华为妻。
而她,纵然再得张敖宠爱,也不过是一个妾侍。
鲁元公主温柔敦厚,但是她的父母,汉王,也就是如今的汉帝刘邦和吕皇后并不是俊男美女,因此,她生的模样也不过平常,自小也只是在沛郡乡间长大,若非汉王登基为帝,她和折杞不过差不多。
但如今,她已经是大汉的嫡长公主,皇太子刘盈的同胞姐姐,赵王世子张敖的正妻。
“这位就是赵氏了?”鲁元忙扶起拜在地上的折杞,问张敖道。
张敖尴尬的咳了一声,“是的。”
“是个极美的。”鲁元打量着折杞的容颜,“叫什么名字?”
“妾名折杞。”
鲁元微微愕然,就瞟了张敖一眼,张敖微微低头,伸手握成拳头,遮在唇前,尴尬咳了一声。
折杞察觉了这种微妙,抬头觑了一眼,带着疑惑。
“倒是个好听的名字。”鲁元笑道,“你我一同伺候世子,也是有缘分,今后当多多扶助夫君。下去吧。”
承欢未久的少女,有着雪肤花貌,和清晨荷叶上滚动露水一样的娇态。远逊于鲁元公主的端庄可亲,却是男人愿意掬在手心的女子。张敖虽敬重鲁元公主,但是在她这儿消磨的时间也不少。耳鬓厮磨间叮嘱她道,“公主是个极好的人,你在府里待着,不必乱想。”
她没有应答,别过头去,一滴泪珠清浅划过脸颊。
“折杞,”
出门的时候,张敖回头看折杞娇美的容颜,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会好好的待你的。”
襄国的风烟色一如从前,绵密而轻暖。折杞推开门窗,望向远山上静谧的青蓝色泽,明明是盛宠,却忽然觉得寂寞。发疯的想念起在家中时候,徒四壁也淡不掉的爽朗笑声。
她是怎么一步步的走到今天的呢?
折杞问自己。
记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有被送入外黄朱府的时候。她还是家中最疼宠的幺女,阿翁将她抱过肩头,疼宠慈爱道,“囡囡是阿翁最心疼的女儿,等到囡囡长大了,阿翁给你找一个夫君嫁了,囡囡会一辈子恩恩爱爱的,无病无灾。”
在她还懵懵懂懂,不知世事的时候,她已经被当成礼物送到了张敖的手上。如今,她明白了当初的事情对自己的意义之后,已经是回不了头了。
赵王府管家的媳妇子张黄氏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来到她的面前,笑道,“这是分配过来伺候赵夫人的丫头,”转头吩咐女孩,“还不过来拜见赵夫人。女孩便上前来,拜倒,“奴婢大妮,拜见赵夫人。”
粗陋陋怯生生的,一如当年初入外黄朱府的自己。
“起来吧。”她道。
“谢赵夫人。”大妮又拜了一拜,“请赵夫人赐名。”
她出了一会儿神,然后道,“大妮这名字挺好的,我听着顺耳,就这么叫着吧。”
鲁元公主表里如一,是一个极温厚的主母。她不知道这位尊贵的元公主在面对着丈夫之前拥有的别的女人,是否心中真的能够不起波澜。但至少,元公主并没有亏待于她。
张敖迎娶鲁元公主的那一年夏日,一双娇妻美妾双双有喜。元公主贤惠堪为妇德典范,见自己和折杞都不能再伺候丈夫,便替张敖又纳了两门姬妾,便是夏姬和沈姬。
那个时候,她想,自己的一生,想来就会是这么个样子了。
做一个赵王世子豢养的的姬妾,生儿育女,夫君虽然敬重元公主正妻,夫妻情深,偶尔的时候,也会来眷顾自己一次。
秦汉乱世,能够有这样的结局,不能说是不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很怀念常山王府,书楼中,张敖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字的时候,婉转在二人之中的旖旎情意。
汉四年三月,鲁元公主生产,元公主胎位不正,生了两三个时辰也没有生下来,襄国城中的所有大夫医婆,都被请到鲁元公主生产的正院外。
“也不知道公主什么时候能生下孩子。”大妮伺候她用汤羹,嘟囔道。她的笑意尚凝在唇边,腹中却已开始抽动,握住大妮的手腕,“大妮,我也要生了。”
“哐啷”一声,大妮手中的漆碗落在地上,“……我……我立刻去叫人。”
她发动了三四个时辰,终于平安生下了孩子,婆子将婴儿抱起来,拍了拍背,笑道,“恭喜赵姬生下了一位小翁主。”
她躺在产床上,筋疲力尽,面上却忍不住浮出笑容,“将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初生的婴儿生的很小,尚有些皱巴巴的,看不清模样。她她却从这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女婴身上,看到了世间最美丽的风采。
“赵夫人,”大妮兴高采烈道,“世子派了张总管过来看你。”
赵王府总管张襄,是世子张敖身边小厮张敬的父亲,素来受赵王父子信重。鲁元公主虽身份尊贵,但作为世子姬妾的赵夫人,身上宠爱亦是不弱。在鲁元公主生产的时候,世子听说赵夫人亦生产,能够立刻遣张襄过来看看,显见得,是将赵姬母女放在了心上。
她有礼道,“张总管,还劳你特意跑这么一趟。公主那儿情况怎么样?”
这时候,她坐在产床上,神色舒展。
她为妾侍已久,如今,身边又有了女儿,也算是,能够真正的安定下来。
“老奴见过赵姬。”张襄眉目不抬,欠身道,“听闻赵姬产女,赵王和世子都在守着公主,走不开身,便遣老奴过来看看,夫人有没有缺着什么。”
“多谢你老看顾。”
“……赵夫人,”医婆抱着婴儿匆匆的赶过来,“小翁主的情况看着不大好。”
她一惊,“怎么了?”问的极忙,心中忐忑。
“翁主的神色有点不对,一口奶都喝不进去,只是干呕。”
她险些要从产床上挣下来,被婆子和大妮压住,医婆已经是将婴儿抱过来。襁褓中的婴儿看着恹恹的。
“小翁主病了,”她急急的抬起头来,“张总管,你快去派人请个大夫来。”
张敬皱起了眉头,“这时候,襄国城里的大夫都在给公主诊脉。”
她的眸子一瞬间睁大,又慢慢恢复过来,求道,“总管,这是翁主啊,是世子的亲孩子。我也知道鲁元公主正难产,过的很艰难,但公主那儿已经有那么多大夫了。我只求你,那些医术高明的我也不敢开口,你随便找一个小大夫过来,帮着翁主看一看。”
婴儿在嫩黄黄润布裹成的襁褓中憋了气,脸上已经露出惨白的面色来。
张襄犹豫了片刻,抬头道,“既是如此。赵姬,公主那儿实在走不开人,你将小翁主交给老奴,带过去找个大夫看一下。”
她怒极,“翁主还那么小,怎么可以让她颠簸?”
“赵姬,”张襄冷笑道,“你要知道,若是一般时候便算了,这时候公主正难产,谁也抽不出时间来看你这边。便是世子在这儿,也只会这样做。你是小翁主的生母,若是执意不肯,耽搁了小翁主的病情,赵姬可要想好了。”
她怔怔的,抱着孩子的手臂就慢慢松了下来,抖索着将女婴交给了张襄,泪意满眼求道,“张总管,还请你关照小翁主则个。”
张襄走到门前的青色背影便顿了一下,不曾回头,留下一句话,“赵姬,小翁主是世子的亲女,世子不会不管的。你就放心就是。”
丢了女儿的她,便像丢了魂魄似的,坐卧不宁。大妮便安慰道,“夫人不必担心的,翁主可是世子的女儿呢。在这赵地,身份也是数一数二的。天生贵人,如何能够出事?”
“我就是觉得,”她心烦意乱,捂住胸口,“很不安的样子。”
当天巳时,鲁元公主亦产下一女。
她生产已经是耗尽了力气,又折腾了许久,终于支撑不住,陷入迷糊的浅眠中。忽听得一声呜咽,立时惊醒过来,却见大妮立在窗前,红着眼睛道,“赵夫人,方才世子身边的人打发过来传消息,说是小翁主,……已是夭折了。”
她一时间呆呆的,只觉得面前所有的声音色彩都离自己远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说什么?”
“赵夫人,”大妮看着她的神情,面上逐渐出现被吓着的情绪,“你不要吓奴婢。说起来,小翁主生下来就体弱……”
她已经是充耳不闻,掀开被衾就要下榻。大妮拼死拦住,“赵夫人,你做什么呢?你才刚刚生产完,下红还没有止呢……”
“我要去见世子,”她怨极道,“我要问问他,公主生的是他的孩子,我的女儿就不是他的女儿么?凭什么,公主生产,全城的大夫都在那儿守着,我的女儿病了,却连一个大夫都找不过来给她看。”
“赵姬,你不能——”大妮大惊,却是拦不住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了产房。
捧着托盘站在门前的黄门夏方俯视着她,眼神冷酷。“本是公主听说了你的小翁主夭折,担心你,特意遣我过来安抚。却不料,你便是这样诋毁于公主。”
夏方冷笑道,“咱们公主是天子长女,身份尊贵。如今得贵女,世子在一旁陪着,正是一家天伦的时候。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小村姑,连公主的一个指头都比不上。难道还想要世子和公主给你赔不是不成?”摞下盘中的绫罗绸缎,转身而去。
她坐在原地,看着飘飘落在地上的华丽冰纨,眸色一片死寂。大病了一场之后,她直到半年之后,才能起身下床。深刻的失女之痛,让她蓦的沉默起来,愈发只瘦的一把伶仃。秋风泠泠的吹起了一头乌丝,仅仅瞧着杞树下的背影,便觉得冷艳动人。
张敖心生怜惜,抱着她安抚道,“折杞,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
“世子,”她抬起头,一双眸子黑泠泠的,“……孩子,她是怎么去的?”
张敖沉默了一会儿,“折杞,虽然孩子不在了,但是,我们可以再生一个——”
“我问她是怎么没的。”
“……当时公主的情况很险,所有大夫都在抢救公主和阿嫣。张襄就一时没没来得及将孩子的事禀报我。等到后来,公主平安产女,再派黄大夫去看的时候,已经是……返不过来了。”
她心头一酸,泪珠便滚滚的落了下去。“折杞,”张敖抚摸着她乌黑的青丝,柔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那个孩子。……”声音戛然而止,迎上了她冰冷锐利的如同出鞘利剑的眸光。
“——所以,你就这么任她病死了。”
“折杞,”张敖皱起了眉头,耐心哄道,“你不要太难过,孩子虽然不在了,我们以后可以……”
“她也是你的女儿,”她充耳不闻,退后一步,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她从来没有这么冷静的看过这个男人,他容貌姣好,比鲁元公主还要漂亮。是世间女子欣羡的好夫君,如今,却是她和孩子的噩梦。
“她还那么小,刚刚来到这个人世,还没有喝过我的一口奶,还没有开口叫过一声阿娘。她一直在哭,她在叫她的阿翁,她说她很难受很难受,希望她的阿翁救她一救。但是她的阿翁根本没有听见,他只是顾着他的公主和另一个孩子。她悄悄的死掉,病死的原因,不是因为她阿翁家穷请不起大夫,而是因为……她阿翁根本没心思管她。”
“你凭什么以为还有以后?”她立在杞树下,笑的极为讥诮。
“折杞,”张敖面色气的青白,怒喝道,“你在发什么疯?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她的声音轻薄,而又带了一丝恶意的愉快,“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比这更知道自己的时候。”
张敖面上却又现忍耐的神色,带着淡淡隐痛,掩不去的惊讶,“折杞,有些事情,你不懂。你只要乖乖的听我安排就是了。总有一日——”
她浅笑嫣然,微微仰起下颔,带着决然和不屑的笑意,逼退了他剩下的话语。
“折杞,”张敖怒极,“记住你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姬妾,你如今的一切都是靠着我,不怕我赶你出府么?”
折杞举步回房,无谓一笑,“张世子,你以为,我的女儿死了,我还在乎活不活么?”笑的极艳丽而张扬,这一刻,她身上的风姿浓秣而夺人光彩,竟是炫目的让人移不开眼。
自当日她和张敖激烈的争吵过后,她便闭门不出。张敖气怒于她,不再涉足她的小院。
渐渐的,赵王府中便遗忘了还有一个赵姬的院子,送到她这儿的分例也渐渐差起来。
桂树叶在秋风萧瑟中落下来,一滴凄凉。
她捻起手中的叶子,微微一笑。也是,他有着高贵贤惠的正妻,娇俏美丽的夏沈二姬,膝下一子二女,和乐融融,还有什么不满意。
再也不记得,常山王府大半年的旖旎情事。
“咯咯咯——”园子里传来欢快的笑声,大翁主张嫣已经两岁,鲁元公主带着她来花园玩耍。
月前,赵王张耳薨逝,世子张敖继承了赵王王位,鲁元公主成为新的王妃。因着她的女儿未满八岁而殇,不计入排行。鲁元公主产下的女儿张嫣,便是赵王的大翁主。
她一闪身,躲进了假山后头。如今她容貌损毁,不得赵王宠爱,已经是羞得见人。听着园子里大翁主的童声童气,不由得发起怔来。
若是当日她的孩子还活着的话,应当也有这么大了吧?一滴眼泪坠落在美丽的眸子中。
整个赵王府将那个命名为嫣的大翁主看的如珠如宝,没有人还记得,在大翁主出世的那一日,还有一个女孩曾经悄无声息的到过这个世间,然后匆匆而去。
没有关系。她扬起头,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在心中默道,“囡囡,阿娘会一直记得你。”一直一直坚贞的记得,到老到死。
“大翁主,你小心些。”石头后面,传来仆妇小心而谨慎的声音。她心尚在茫然中,却见一个一两岁的红衣裳的女孩儿,从山石后头绕过来,啪的一声,扑进了她的怀里。
“赵夫人,”仆妇是鲁元公主身边的老人儿,尚认得这位已经就不出现在人前的姬妾,连忙拜道,“是大翁主淘气,扰到你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能够再避下去,弯身抱起大翁主,从山石后头走出来。大翁主容貌多随赵王敖,生的玉雪可爱,一双杏核眼,美貌异常,与赵王太后朱氏一模一样。倚在她的怀中,乖巧至极。
鲁元看见她,有些尴尬,也有些担忧大翁主,道,“阿嫣,你烦扰到赵姨娘了,还不从姨娘怀里下来。”
“不碍的。”她轻轻一笑,将大翁主放下来,大翁主便蹬蹬蹬奔了两步,奔到鲁元公主身旁,抓住了母亲的衣袂。
“阿嫣太淘气了。”鲁元笑道。
“大翁主很好。”她道。
能够活生生的在这个世间,当然比什么都好。
晚上,她问大妮,“公主和我生产的那一日,大翁主出生的情况是怎样?”
大妮很有些意外,“赵夫人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我不过是个小丫头,当日一直在夫人这儿伺候,哪里知道公主屋子里的事情。”
“也是。”她想了一会儿,便放下了。
深夜,她沉沉睡去,忽的惊起,见榻前有一道黑影,险些尖叫出来,却听一声道,“是我。”
声音陌生而熟悉,是久违的赵王张敖。
她吸了一口气,捋起背后散乱的青丝,冷笑道,“赵王深夜到婢妾这儿来,是要做什么?”
月光从槛窗中照进来,落在张敖的面上,像是笼上了一层华美的纱,愈发姣好。
张敖神情变幻不定,“你怎么忽然想要问阿嫣的事情?”
“不过是随意问问罢了。”她嗤笑,回身去取梳篦,伸出的手忽的微微一抖。
“是么?”
她慢慢回过头来,瞧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我不过是随意问问身边的侍女事情,你贵为赵王,却这么快就得知。你这么看重我问起大翁主的事情,莫非大翁主的身世,有值得说的地方。”
张敖挑了挑眉,“你想的太多了。”
过往的丝丝缕缕在她心头飞快的过了一遍,一个极大胆的可能性跳上心头,虽觉得匪夷所思,但却忍不住呼吸重了,“今儿个,我在花园里见到大翁主了。”
她瞧着张敖,“大翁主生的极漂亮,但我却觉得她有些眼熟。有些地方,既不似赵王你,也不似鲁元公主。”
张敖沉默了一会儿,方低低的笑起来,“我以为能够瞒过所有人,却没有料到,到底母女间是有天性的。”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她一时心中没有女儿复生的喜悦,却极生出一股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愤恨,好像滔天一样,迅速将自己淹没,烈烈燃烧,
“折杞,”张敖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柔声道,“如今知道了实情,你不会再怪我了吧?”
“我也是没有办法。当时父王尚在位,陛下虽然将赵地封给了我们父子,但渐渐又起了旁的心思。公主是陛下和吕皇后的女儿,太子刘盈的胞姐,我需要一个公主所出的血脉,来安抚陛下,也让吕皇后和太子能够更尽心尽力为我们赵地说情。偏偏公主难产,大夫已经是断定腹中的孩子活不成了,这才生出了这个主意来。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亲女,而且,她能够获得更高贵的身世,成为吕皇后的外孙女,皇太子的亲外甥,这对她日后也有好处……”
他唇边尚带着淡淡的笑意。想来,折杞知道了实情,便也知道了他的苦衷和好心,不会再和他怄气。
这些年,虽然有着鲁元公主的贤惠,夫妻举案齐眉,但在内心深处,不是不怀念那一年襄国的春日,小楼前的杞树枝摇曳的风景的。
她静静的望着他,眸中满是深深失望与悔悟。已经是根本不愿意再跟这个男人说话。做下这样的事,莫非,你竟觉得,我们母女应当感谢你才是?
“折杞,”张敖抬头。
赵地夏夜酷热,她晚睡前便将屋中槛窗留开着。如今,她指着开敞着的槛窗,道,“你走。”
张敖愕然,愣愣的望着她。她微微仰起下颔,眸光在中夜中闪闪发亮,带着满满的不屑和鄙视,一字一字道,“你对不住我们母女。”
张敖扬了扬眉,有什么言语想要冲口而出。
然而她已经是回过身去,衣袂袖缘都荡起激烈的弧度,将他推搡着,来到槛窗之前,眉眼有凛冽之意,对着落下去的张敖,一字一顿做着口型,“我恨你。”
汉六年春,赵折杞被赵王张敖送到了真定别院,无宠。又半年,赵姬出门踏春,遇到了一群山匪拦路,保护赵姬的侍卫不堪轮战,已经是束手就擒。赵姬便从辎车中出来,眉光朗朗,容色慑人,匪首目折心夺,嘘道,“兄弟们,收工了。将这位美人带回山寨子,做压寨夫人可好?”
众匪大声呼应,一片欢腾。
她拔下头顶心发髻上束发的琉璃簪,却是昔日枕畔耳鬓厮磨情浓之时,张敖所赠,扬眉看着面前人数众多的山匪,眸色极是怨愤,“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如何能被你们这样的贼人给毁了。”
伸手狠狠一划,琉璃簪尖锐的簪首便在她的左脸上狠狠划过。
“赵夫人,”大妮惊呼。鲜血淋漓的从脸颊上流下来,有一种麻木的痛感。
匪首不由自主的勒住马缰,远远的看着,纵然是水里来火里去的山匪,在这一刻,也被赵姬的决绝风姿所震。
她咯咯的笑,一边脸颊鲜血淋漓,另一边却美艳明媚,交织成一种鬼魅的美艳,“想要带我回去,可以啊?只要你愿意带着我的尸骨回去。”语毕,复将簪子狠狠的插进了咽喉。
匪首默然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美人刚烈,倒也着实让人敬重。”竟是带着一众手下,转身便走了。
大妮哭叫着扑到赵姬身上,见赵姬柔软的卧倒于地上。颈项之上曝出鲜血,尚留的几许清浅脉细。
琉璃材质本来易碎,再加上赵姬用劲用的狠了,插进去浅浅一点的时候,已经折了,伤口便造成不是很深。
惠帝前元三年,被赦封为信平侯的张敖从封地信平县回到京城,信平侯中的一个姬妾在赴京途中病逝。
忽的及其,很久之前,鲁元公主身边的家令涂图听了她的名字,皱了皱眉。“哪户正经人家会给女儿娶这样的名字?”
她愕然,“这名字不好么?”涂图自知失言,摇头不肯再说。
后来,她一个人独守空闺,闲来无事,开始习字读书,消磨时间,有一天,读到《诗经?郑风》,这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
那个国风里等候情郎的少女唱着清亮的歌,期待而又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惶惑。她是这么唱的: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
那个我喜欢的二郎呀,不要翻过我家的里墙,不要折断我窗下的杞树枝。热烈而带着明亮的目光。
折杞者,有情但轻浮。那时候,张敖抹去了他母妃赐给了她的名字,望着槛窗外招摇在春风里的杞树,轻轻道,“有了,就叫折杞吧。”——赵姬折杞。
这个番外很早就有构思,不过当时张嫣的身世还没有揭秘,于是一直没有动笔去写。
张敖是个渣啊。不过我的设定中,此人多情,对鲁元,对折杞,都是有情的,当然,他最看重的还是权势。
二七二:弦绝
“太后请皇后娘娘进去。”长乐宫中的小宫人从殿中出来,对侯在殿前的张皇后恭敬禀道。
“知道了。”张嫣应了一声,深吸了口气,进了长信殿。
重帘低垂,青铜仙鹤兽首香炉吐着青烟,熏的长信殿中一片浓郁香味。吕后一身金紫深衣,站在香炉前,正在用拨子拨弄炉中的香灰。过了六十岁的年头,再尊贵的地位,华美的衣裳,也挽不住年华逝去的脚步,发丝之上染上了点点霜雪,不久前的丧女之痛,更令她心焦力悴。只有一双凌厉威严的凤目,依旧显示出,当年长乐宫中诛杀淮阴侯的女后铁血手腕。
“皇后起来吧。”
她摞下手中拨子,扶着苏摩的手坐下,唇角泛起一个弧度,“皇后如今眼中哪里有我这个老婆子呢?又何必这样礼重,我这个老婆子怕受不起。”
“儿臣不敢。”张嫣重又跪下,背上惊出冷汗,“母后是陛下与儿臣的母亲,儿臣尽孝尚且不够,母后这样说,实在是折杀儿臣了。”
她说的极为诚挚,吕后却充耳不闻,竟是倚着苏摩闭目,状似疲惫至极。
长信殿中一时寂静,张嫣忍了又忍,张口想要说话。
伺候着吕后的苏摩连忙摆手,轻轻劝道,“皇后娘娘,太后如今少得睡眠,今日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皇后若没有急事,便先回去吧。”
苏摩着实是为了她着想,怕她得罪狠了吕后,这才要她先回未央宫。
张嫣苦笑,她何尝愿意如此?但菡萏还落在吕后手里,她身为菡萏的主子,如何能不管菡萏的死活,径自回去,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吕后忽的从沉睡中“醒”过来,迷茫道,“苏摩,让人捧热汤上来伺候。”
转眼看见依旧跪坐在坐榻上等候了许久的张嫣,“哟,我现在年纪大了,就经常容易困,皇后竟还在这儿等候?”
“等候母后,是儿臣的福分。”张嫣勉强笑道,“母后,今晨,儿臣听说宫中的一个长御被母后带走了,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情?”
张嫣就感觉到吕后望着自己的目光忽的尖锐起来,过了一会儿,吕后方一笑,“也没什么大事情。”
她的笑意中带着一丝嘲讽,“不过是我查出来,瞿氏竟私下里往太医署取避孕药。她身为皇后身边的女官,竟与人私通,惑乱宫廷,便是打死了也不做数。”便说便注视着张嫣的神情,笑道,“怎么,张皇后竟是要为这个贱婢求情么?”
“母后,”张嫣忽的唤道,截断了吕后的话。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晃了晃,伏跪在地上,抬起头来,“不关瞿氏的事情。……那药,是臣妾命她取的。”
……
“皇后又被太后给匆匆召过去了?”宣室殿中,刘盈听闻了消息,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心头犹决。
“大家,”管升劝道,“看起来有些不妙,你要不要去长乐宫看看?”
“你不懂。”刘盈放下了手中紫霜毫笔,犹豫道,“阿嫣未必希望我过去。”上一次的事情,她便说了,只怕他过去了,更加让母后对阿嫣不满。“再说了,太后和皇后虽有一些龃龉,到底是有长久的情分。”
“大家,”管升急急道,“奴婢怎么会不知道这道理。只是这一次,椒房殿的情形看起来着实不妙。据说太后是先宣了皇后娘娘的女侍医淳于女医,再在瞿长御出椒房殿的时候将长御带去了长乐宫。皇后娘娘听说了消息,赶去长乐宫之前,还记得先遣个黄门到宣室殿报信。”
显见得,这次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刘盈心神巨晃,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吩咐管升道,“马上摆驾。”
长乐宫前,两名黄门将一名绛衣女官按在殿前砖地之上,用高举的大棒责打她的背部。棍棒击打极重,不一会儿,女官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声音初始时尚高昂,渐渐的,竟低了下去
“怎么回事?”刘盈皱眉问道。
小黄门领命前去,不一会儿,便回来,面色已经变了,“禀大家。是椒房殿的瞿长御。”
“今晨,瞿长御得罪了太后,太后亲自吩咐下来,在长信殿前重责二十杖。”杖刑极重,这二十杖下来,只怕瞿长御要躺在病榻上三五个月了。
刘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瞿菡萏是椒房身前最有脸面的女官,是张嫣出嫁时从娘家带入皇宫的陪嫁宫女。自木樨封七子,解忧出嫁之后,在椒房殿中仅次于赵长御荼蘼,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今竟在长乐宫前被吕后不顾面子的责罚了二十杖刑,可见得太后是多么的暴怒。
身为瞿长御的主子,阿嫣又岂能讨的了好?一时之间面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匆匆赶到长信殿前,问守在殿前的大释者张释之道,“皇后如今如何?”
“大家,”张释之见是刘盈,连忙参拜道。
多年过去,吕太后身边的大宦者如今也老态龙钟,“老奴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如今在里头,殿中只有苏摩伺候着。”
刘盈深吸了一口气,进了长信殿,忽听得“啪”的一声,殿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母亲苍老威严的声音传出来,“你好大的胆子”而阿嫣长跪于地,腰挺的笔直,面色苍白,一双贝齿咬着绯唇,神色在愧疚之中又带着几分愤懑。在偌大的殿中,便显得极为孤独。
“母后,”他想也来不及想,便忙出声相唤,过了片刻,方赔笑道,
“今儿个天气看起来不错,母后早晨起来觉得可好?高太医说了,母后若是太生气,对身体也不好。若阿嫣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她终究年纪还小,你责罚几句也就是了。”
就这么走到吕后身边,不经意的将妻子挡了下来。
吕后凤眸挑的极高,便显得十分威严,瞧着走进殿中的刘盈,冷笑道,“陛下赶到我这儿来,倒及时的很啊?”
“皇后还小?——”转望着张嫣苍白,但不失年轻俏丽的容颜,冷笑了一声,转为平淡,道,“到了这般年纪,都是一个孩子的娘了,竟是还能够叫小的。做事还这般不知轻重章法,刘盈,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迷了脑子,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的话说的极重,刘盈不堪负荷,只得跪下来,低低道,“儿臣不敢。”
“想我吕雉一生峥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吕后心口气怒,出口话语就越发刻薄起来,“竟似粘在个女人身上爬不下来似的。你再这么纵着她,干脆,也别认她做妻了,干脆叫她阿娘吧?只是,”“啪”的一声拂落手边翘头鸡翅木案上的漆匣,长方漆匣子在地上摔开来,青翠色的药草滚了出来,洒了一地,尚带着炮制后特殊的辛辣气息。“你可知道,你这个捧着手心千娇万宠的皇后背着你做了什么好事?”
刘盈怔了怔,问道,“这是什么?”
“陛下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吧?”吕后朝着刘盈谑笑,笑声中带着带着刀锋一样的讥诮,“这是生地子和马浣草……陛下繁忙于国事,大概不晓药理。我老婆子就给你解说一番:此草与生地子一道和水煎之,事后服用,可起避孕效。”
仿佛轰隆隆一声炸雷响在刘盈头顶,刘盈目眩神夺,怔怔的望着地上的药草,过了一会儿,目光方抬起来,慢慢的移到了张嫣身上。
她长跪于殿上,绯唇抿成倔强的弧度,只一双杏眸凝满了泪意,带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惊惶,又似愧悔,目光亦透着虚弱,凝到了自己注视的目光,泪水坠下来,带着微微的祈求。
心渐渐的沉下去,觉得灰的厉害。
他本是不信,心中尚存着一线期望,这药并不是阿嫣寻来自己用的。但只是望着阿嫣这么一个眼神,就明白过来,这样可怕的事情,竟全是真的。
“张嫣,”吕后瞧着张皇后,目光冰冷,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凛冽,“宫妃私下避孕,是重罪。”声音清醒而又冷酷,“更何况,如今皇帝膝下子嗣单薄,是最需要皇子的时候。你身为中宫皇后,竟做下这等事情。”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你是不是真的以为,你已经做了皇后,哀家就拿你没有办法了?须知道,张吕两家还有很多的女孩儿,本宫能够立你为皇后,就能够废了你。”
“母后,”刘盈蓦然的扬声,拦着她的话头,转过身来,朝着母亲生硬的行了一个礼,道,“此事儿子是知道的,皇后不过是依着朕的意思行事,并无大过错。再说了,皇后之位关乎国本,不是轻易可得动的。今日已晚,母后还请早些歇着,朕先和皇后回未央宫了。”语毕,不顾吕后面上浮现的惊怒神情,一把拉过跪在地上的张嫣的手,转身便走。张嫣跌跌撞撞的跟着他走出长乐宫,含糊喊道,“可是菡萏和淳于堇……”
殿外便传来刘盈暴怒的呼喝声,“将那两个奴才给朕带回未央宫。”
长信殿中,吕后气的簌簌发抖,“冤孽”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稍稍平静下来说话,“这孩子竟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他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母后?”
苏摩手足无措,“太后娘娘,大家不是有心的……”声音戛然而止,说不下去。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开脱太过无力。
吕后凤眸凌厉,声音颇为怨毒,“我为他呕心沥血,到头来,他屡次忤逆于我,竟是都为了个女人。”苏摩头皮隐隐发麻。
今上一直事母甚孝,多年来母子相得,印象中,今上和他的母后上一次爆发这样激烈的冲突,是在赵隐王身死的时候。但当时尚有张皇后积极奔走,化解了母子之间的心结。这一次,张皇后却已经是自身难保,这件事情,又将如何收场?
“统统给朕滚出去。”
椒房殿的宫人难得见这位温雅的皇帝发得这么大的火气,纷纷噤若寒蝉的退避。
殿中一片静默。张嫣跌坐在绛柔软丝绵绨铺设的坐榻之上,面上泪意纵横,慌乱道,“持已,你听过解释。”抬头看见进刘盈静如深海的凤眸,不知怎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刘盈勉强让自己的唇角勾了一下,“那份药,”他开口问道,“是真的么?”
张嫣垂眸,唇边苦笑极为涩。
在刘盈的面前,她发现,自己可以选择对他隐瞒一些东西,却无法做到用假话来敷衍这个男人。于是只能轻轻的答道,“真的。”
刘盈的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只觉得喉头一阵腥咸的味道,勉强忍住了,问道,“为什么?”声音含着深深的疲惫,和显示在疲惫下头的,掩不去的灰心。
他凝眸,瞧着面前的女子,极为认真,仿佛今日第一次才见了她,而过往的十数年,从未认识过一般。
她跌坐在锦榻之上,一身鹅黄陈留锦绣深衣裙在之前的长跪以及拉扯归来的过程中显得十分凌乱,头上青丝也坠下来,眸光微微涣散,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纵然在这样的狼狈里,依然是美艳万端的,可见得是真正的美人。
阿嫣性情热烈而真挚,情绪虽时有晴雨,却都是真实无虚的。情深热爱的时侯会不顾一切,心灰的时候转身即走。虽然有失之任性的可能,却仍不失明朗可爱。这些年,因着她比他足足小了八岁,又是自小当小辈看大的。在夫妻的相处之间,他便自然而然的对她十分纵容,而她亦知情解意,与自己琴瑟相和,夫妻二人相伴的日子,时而谑笑,时而香艳,时而喜嗔柔和,将日子过的五彩斑斓。只要她能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用少女时热烈而爱慕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他便觉得,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们经过了那么多风雨,才终于坎坷走在一起。他一直认为,他们是彼此深爱的。同他深爱她一样,他的妻子,应也是一直热烈而持续的爱慕着自己,如同七年前那个在新婚之时的冬夜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的新娘,如同汉六年上元夜在安陵绝望之下失声痛哭的少女皇后,她对他的热爱隐藏在细水涓涓的生活中,却一直如初的明朗而热烈,从未褪色。
他一直这样坚信的认为着。却在今日摊在面前的现实面前,忽然忍不住开始怀疑起来。是否昔日再热烈的爱,在实现得到之后,反而开始深藏不复当初。
若非如此,她又怎能忍心,怎能忍心,不愿生下自己的孩子?张嫣身子微微瑟瑟颤抖,伸手拉住刘盈的衣袂,看着刘盈此时的神情,她便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一次,刘盈是真的被她伤到心了。惶急之中抚慰道,“持已,我知道我错了,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一双明眸顺婉含泪,娇怯无措,“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听你的,不会再自作主张。你这个样子,我会害怕。”刘盈苦笑了一下,转头去看殿中的屏风。
今年冬日私府进进来的六足漆木屏风,上用描金髹刻龙凤呈祥,线条流畅生动,仿若一对龙凤能腾飞而出,飞入天际。“为什么你要用药?”他又问了一遍。
张嫣痛哭失声,“持已,是我不好。是我做错了事情,我不该瞒着你做事情,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刘盈看着面前痛哭的妻子,只觉得一股郁气从胸口升上喉咙,他生生的压了下去,只觉的胸口烦闷压抑的厉害。却终究心中颓唐,无话可说。回过头,转身走出去。
“持已——”
张嫣看着他微丧的背影,只觉得恐惧异常,竟生出一种感觉,若是真的让他就这么走出去这间屋子,他们之间就真的难以挽回了。而生出这种的念头的自己,只觉得十分害怕,一时之间什么理智,什么矜持都已经记不得去思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将他的脚步留下来。冲上前去跳到刘盈的背上,死死的缠住他,不让他继续向前迈步。
“舅舅,舅舅,你别要生我气。”
她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掉,语无伦次道,“……我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所以我瞒着你……我以为我能够瞒到最后……我没有想到会这样。你不要生阿嫣的气。……你纵然生气,打我一顿,骂我一趟都好,……呜呜,……你不要不理我。”
刘盈眯了眯眼睛,回过头去,看着妻子的面庞。她手足并用的抱着自己,力气用的很大,面上泣涕交错,哭的像个孩子。
阿嫣素来爱美,长到十岁上,就再也不肯做出损姿仪的事情。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哭成这幅模样了。而能够让她如此慌乱,重又叫自己一声舅舅,不计形象的想要留住自己,心中总是在乎的吧?
念及此,心中不禁又升回了一丝期待,回暖了几分,望着她的眼睛,重复追问道,“为什么?”张嫣哭的哽咽,拉着他的手,抬起头来,“舅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次真的是我做错了。你纵是怨我,怪我,也是应该。可是你莫要不理我,我……”
刘盈倏的截断了她的话,“阿嫣,你不喜欢孩子么?”问的干脆利落。张嫣怔了一下,眸色就微微泛起伤痛起来,急急道,“我喜欢的。”
“我喜欢我们的孩子,无论是哪一个,都喜欢。我也想过如果我再生一个孩子,他会是什么模样,他会是个有男子气概的孩子,眉目像你,神情像我。我喜欢的不得了,有一天晚上,我还梦到了他。他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五官生的和持已一模一样,只是脸型和笑起来的样子像我。他喊我一声阿娘,然后我就惊醒了。心里明明难受的紧,却根本不敢去想。”
她的话音絮絮,甚至有些词不达意,刘盈却在她凌乱的倾诉中轻轻吁了口气,只觉得胸口之前郁积的那口气渐渐的散了,眸光也渐渐柔和下来。见着张嫣面上泪珠横滚的模样,伸出手去,用袖子拭去泪珠。张嫣怔了怔,瞧着丈夫,只觉得他整个人从适才的黯怒中脱离出来,虽然还有几分眉头深锁,却已经是安沉下来。
“傻孩子,哭成这样做什么?”刘盈的声音轻轻道,板着脸中,带着一丝谑意。
……
“既如此,你究竟为什么要私下服药?”
终究是要问清楚这个问题,张嫣叹了口气,“……我,”
“我并没有不想生孩子的意思,…只是想,这个孩子,过几年再生也没有关系。我想多照顾好好几年。”
刘盈怔了一怔,“这跟好好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我总是想,我是对不住好好的。”张嫣泣道,“是我太不经心,年纪尚小就怀了她,又不知道保养,这才累的她在我肚中随着颠簸流离,落得个这样没法医治的症候。我总该为她多尽一些心,纵然真的没法子,她日后长大了,总能记得,她阿娘是关爱她的。孩子往后推几年,没有大关系,但是,好好她最重要的就是这几年。”
她忽的痛哭起来,“这些日子,我心里也很彷徨。一时想着也许好好真的开不了口,我这些年做的,不过是白费心思;一时又想着,也许明天,好好就能叫一声娘了呢?”
她瞧着刘盈掩去了所有情绪的面色,一时心惊肉跳,低声下气道,“我知道我做错了,虽然我是好好的阿娘,但你也是好好的阿翁,关于好好的事情,你也是有责任作出决定的。舅舅,你别生我气。我也有想过要跟你说的,但又怕你听了,徒增难受而已。总是期梦也许好好很快就能好,我再偷偷停了药,也就能生了。一切水过无痕,岂不是最好?却没料到,最后竟还是揭出来。”
“我没有想过,会这样的。你别生我气,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怨我。”
竟只是这个原因?刘盈愕然不已,想要再问,却不免唇边苦笑,这样的事情,岂非正是阿嫣的性子能做的出。阿嫣性慧却至情至性,若非遇到自己,这样的性子,到哪里都是吃亏的份吧?“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
张嫣心里极是发苦。无论如何,吕后已经察觉了此事,大发雷霆,这锋头,她是不能再去撄的。更何况,当时做下这个决定,虽然心苦却坚决,这时候回想起来,却着实对不住刘盈。既已让他这般伤心,又如何能继续一意孤行?
“我也不知道。”
她道,带着微微的茫然,杏眸中又蓄满泪花,“我如今亦不知如何是对,但无论是好好,还是以后的孩子,你都是他们的阿翁。你本也有权决定的。从今以后,我听你的,若是你觉得我应该用,我就用下去。你要是觉得我做错了,我就从现在开始好好调养身子。”
刘盈苦笑了一下,忽的问道,“你房中还有药么?”张嫣微微怔楞,却点了点头,回身,从床下箱格中取过一瓶药,“就这一份了。……因着之前守孝,许久没有用药,这一瓶是出孝期后配的,没有吃几次。”
刘盈打量着药瓶。它是陶制长口圆肚,大约拳头大小,里头置着数十颗搓成圆的药丸。不动声色的接了,握在手中,道,“无论如何,这药吃着总是伤身子,你既然已经停了三个月,就不要再吃了。这件事情交给我,你就不用管了,好好歇着吧。”
张嫣怔了怔,明白过来,只觉得泪意涌上胸口,一颗心像浸泡在蜜糖水中一样,明明是灭顶之灾,却经不住的透出甜意,支持不住,泪水扑簌簌的落下来,想要止住,却不知怎么的,怎么也止不住。
二七三:临危
当日长乐宫之事,虽事态严重,但毕竟是皇家私事,当事的太后,皇帝和张皇后都不约而同的选择沉默,将事情压制下来。但埋藏在其中的暗流,并不能被真正掩盖,当时无人可以预见,却终将在一段时间的潜伏之后,激发开来,令两宫震动。
楚傅姆抿直唇,穿过椒房重重殿门,来到殿上,“皇后娘娘,”声音带了一丝火气,伏跪在地上,将头上的冠子褪下来,置于一旁。心灰意冷道,“臣身为娘娘的傅姆,娘娘做了如是之事,臣却丝毫无所觉,更不能加以劝谏,臣无能,恳请让位待贤。”
张嫣忙起身拦着,“傅姆言重了,是我行事莽撞,让傅姆失望了。只是,”她双眸隐有泪意,声音愈发低了,“我如今遭遇困局,傅姆真的忍心弃我而去么?”
“娘娘——”楚傅姆动容,看着面前的女郎。她一身茜红石榴裙,面上素妆不描,只露出天然容颜,带着苍白的面色,双眸尚有些红肿,楚楚可怜。她自张嫣封皇后,被鲁元公主延请,接到张皇后身边伺候,这些年看着张嫣步步艰难,从一个空有中宫之名的少女皇后,走到了今天椒房专宠的地步,虽然性格桀骜,时有惊人之举,令椒房殿上下担心无措,但实在是个至情至性的孩子,心中亦早已经将之当做晚辈怜爱的,忍不道,“娘娘,奴婢冒昧,却是想真心劝你几句。”
“傅姆请言。”
“皇后娘娘,”楚傅姆苦口婆心,
“老奴知道你与大家伉俪情深,又自负年轻貌美,位居中宫。但纵然如此,你也不能随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你上头还有太后为长辈,子嗣之事,为夫家最重。你一意孤行,不仅令太后震怒,便是大家心中也不是不介意的。如今大家与你夫妻情深,还能稍作忍让,若有朝一日,大家真的不肯回顾,你要如何呢?”
张嫣怔怔的站在那儿,声音低低的,“阿傅,我本一直觉得,持已是会一直向着我的。可是阿傅这么说——我一心真心待着持已,或偶有与之不一致的事情,但总归是因着心中原则不同而起,他可恼我,责我。但竟会真的因此相离么?我心中自有准则,可以为他让一时,但若要让一世,我又是否还是最初那个他爱的人?”
楚傅姆哑然,“傻孩子,你却是个痴人。”
张嫣拭去了腮边的泪,“我已经受了教训了。……这一次,太后生我的气,只怕真的不会回转了。”
楚傅姆叹了口气,“皇后娘娘做下这样的事情,太后发怒,也是情有可原但这也不是不可挽回的。”她劝道,“说起来,太后心里面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小皇子的,娘娘一旦停药怀胎,太后自然就不会针对娘娘了”
张嫣苦笑,哪里有这么简单。
因着穿越的缘故,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吕后的性子。她和吕后之间,还是单纯的祖孙的时候,感情算是十分融洽的。但她和刘盈圆房之后,做了真夫妻,与吕后之间便是婆媳。自古以来,婆媳之间的问题便是难以解决的,再加上吕后性子刚烈,控制心又强,可以说是,步履维艰。从前还有阿娘为自己斡旋求情,鲁元是吕后的亲女,吕后心肠再硬,对着这个放在心里的女儿,也是扛不过去的,再加上自己诚心低头奉侍赔罪,才能勉强维持下去。
如今情况比上次严重百倍,鲁元又已经不在人世,而以着吕后的心性,与自己在长乐宫对峙一场,再加上刘盈一意回护,已经是折了吕后的性子。废后之语已出,再也不可能如当初一样水过无痕了。而她纵有百般挽回之心,一时也无着手之处。
这个时候,吕后正在气头之上,只怕她一出现在面前,吕后反而会怒火更炽。
“阿傅,”张嫣扬头,先将低迷的心情放在一旁,
“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徒劳的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目前我们应该做的,”她的声音柔和但不容质疑,“是查处当日未央宫情状。”
张嫣的神情转为肃然,“太后住在长乐东宫,这些年,本宫自信治椒房殿亦算严密,用药消息却透露了出去。这其中的手段,若不查证清楚,本宫便是睡着,也不能安心。”
“娘娘此言甚是。”
楚傅姆神情一凛,声音也严肃起来。
无论最初的因缘如何,但皇后的私密信息却被传到了太后的耳中,受了责罚之后,若是不能查清楚原因,只怕难保日后不会再度出现错处,被人所利用。
“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张嫣对照顾菡萏的小宫人道,“我来看看瞿长御,你们先下去吧。”
“诺。”
从长信宫回来,菡萏便在卧室养伤。她是椒房殿的长御女官,住的地方在距离张皇后起居东次殿最近的厢房。屋子不大,但被收拾的十分整洁,临窗的案几上,甚至还供了一盆水仙花。
菡萏俯卧在榻上,忙在榻上支起身来,右手压着左手置于身侧,拜道,“奴婢参见……”
“你躺回去。”张嫣将她轻轻压着躺了回去,“你身上伤的重,就不用行这些虚礼了。”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愧疚道,“是我对不住你。”明明你只是按着我的吩咐行事,到头来,“事发,我却不能护住你。”
“娘娘快不要这么说,”菡萏笑的洒然,
“奴婢这些年随着娘娘伺候,也算是享了不少福。咱们做奴婢的,哪有只为主子做好事,却不能为主子担难的道理?而且,”她瞧着张嫣,面上露出感激神色“娘娘当日已经尽力了。若非娘娘力保,当日奴婢又岂能逃过太后娘娘的怒火?”
张嫣怔了怔,瞧着菡萏的脸,一时之间,竟不能开口。
椒房殿的女官之中,菡萏是生的最好的一个,因着身世原因,谨言慎行,虽不如荼蘼亲近,解忧信重,却亦是自己的得力臂膀。
菡萏察言观色,眸光微微黯淡下来,“皇后娘娘,是不是,奴婢不能在你身边伺候了?”
张嫣又怔了怔。
菡萏实是一个有着玲珑心窍的丫头。
“菡萏,你是个聪明人,”她艰难,但凝视着菡萏的眸子,慢慢道,“这一次,我虽然借着陛下的手将你带出了长乐宫。但因着前事,不敢说太后是否对你和淳于堇有恨意。我虽然有心保下你们,但我毕竟只是皇后,不能和太后对抗。更何况,我再上心,也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
想当年,刘盈对赵隐王兄弟情深,裹挟同寝同食,护着的多么精心,不过是因为一次晨练,便被吕后抓着机会,一杯鸩酒,毒杀了赵隐王。更何况于自己,“我仔细想过,想护着你们,最稳妥的法子,便是送你们去鲁地。”
她起身,走到房中支摘窗前,“鲁地是我阿弟的地盘,阿娘去世后,在鲁地兴建了一座太后庙。——长安是太后脚下,太后若想行事,便是陛下和我,都拦不住的。若你去了鲁地,守的又是我阿母的庙。太后看在阿母的面上,不会再为难你了。”
菡萏神情惨淡,却依旧冷静,轻轻应道,给张嫣行了一礼,深深道,“娘娘,菡萏日后不能伺候你了,请你保重”忍不住落下泪来。
张嫣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的问道,“菡萏,你怪我么?”
菡萏诚挚道,“无论娘娘如何,在最初的时候,娘娘都是对菡萏有恩的,菡萏心中只有感激,绝不敢有半丝不虞。”她怕张嫣伤感,忽的笑道,“说起来,菡萏这个名字虽然雅致,但奴婢一直记得我从前的名字荷。奴婢一旦去了鲁地,便不能叫菡萏这个名字了。”
张嫣失笑,“你若真的喜欢原名的话,便还是叫瞿荷吧。”看着菡萏曼妙的容颜,忍不住道,“等你到了鲁地,可以的话,找个男人嫁了吧。”
瞿荷怔了怔,不以为然的道,“娘娘慈心,但我却觉着,这天下的男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已经吃过了亏,幸亏元公主和娘娘援手,才能得脱,好容易得了自由,为什么还要找个男人,把自己困住。
“胡说,”张嫣嗔道,“虽然我也觉得大多男人都不是东西,但这天下,总还是有一些,是可以信任的。”
她的声音忍不住就含糊道,“皇帝就是个好的。”目中流光溢彩。
“大家,”
思及刘盈,便是瞿荷,眸中也不免柔和起来,慢慢道,“大家自然是个好男人。只是,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运气遇到。”
不是谁都像张皇后那样,有福气遇到大家,大家又偏偏喜欢你。”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张嫣却是不以为然,带着天生的乐观道,“可是,总要去试吧。不试着去找,你又怎么能找到心目中的好男人呢?”
……
“……再说了,日后我给你撑腰,不会有人家敢慢待你的。”
……
日暮西斜,在椒房殿的殿角上染上一抹艳红的色泽。荼蘼进殿,在张嫣身边轻轻道,“娘娘,菡萏和淳于女医此时大概已经出长安城了。”
汉四年,张嫣初嫁入未央宫,带在身边的四个宫人,如今木樨别抱,解忧嫁人,菡萏又远走,竟是只剩下荼蘼一个人留在身边了。张嫣怔怔落下眼泪来,问道,“荼蘼,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皇后做的很没用?”
明明据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到头来,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娘娘,”荼蘼的心中亦伤感,扶着张嫣劝道,“菡萏知道你的难处,你也不要太过挂怀,”不免对长乐宫中的太后生出一丝怨愤,“椒房殿里的事情,不管娘娘怎么了,总是大家和娘娘的私事,太后未免管的太宽了”
“荼蘼,”张嫣悚然而惊,沉声喝道,“不准对太后不敬。”
荼蘼怔了怔,应道,音含着淡淡委屈。
张嫣的神色转为严肃,“我知道你是为我不平。可是,荼蘼,太后是陛下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陛下最尊敬的也是最关心陛下的人,为陛下付出了良多,你身为我身边的女官,绝对不可以对太后有不敬之心。”
荼蘼心中又愧又怕,伏跪道,“娘娘,奴婢知错了。”
张嫣瞧着,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依旧道,“你既已知错,回去罚在房中守半个月,扣半年月钱。”
其实,认真说起来,太后身为刘盈母亲,对于这个从张吕两家肚子里出来的嫡孙可以说是殷切期盼,一旦得知自己私下服药,震怒万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舅姑和儿子媳妇之间的矛盾,自古到今,一直都是十分棘手的问题。身为长辈,关心在意的事情和回护角度与媳妇有着天然差异,两样价值观碰撞,因着吕后太后的身份以及是婆母,便显得张嫣十分势弱。这一次,受了这样大的排头,张嫣无法抱怨吕后,便将一腔怒火,都发作到泄密的人身上。
毕竟,若事情平静,吕后无从得知,自然相安无事。因着此人的缘故,这才激化事端,令自己陷入到如此被动的局面。
“……消息却不是从椒房殿透露出去的,是太医署那边出了问题。”
椒房殿中,楚傅姆神情慎重,屏退众人,喁喁禀道。
“太医署?”张嫣迟疑。
“是的。”楚傅姆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太医署的一个药童,名叫白术,与太医黄赏有师徒之份。黄太医与淳于女医私下有过节,白术便存了为难淳于女医的心,察觉女医有几次从宫外携来药草,查访了许久,发现是马浣草。便兴奋的告诉了黄太医。”
但黄太医身为大夫,如何不知道马浣草是用作妇人避孕之用。他为太医日久,立刻察觉其后必有后宫隐情,不敢涉足,严厉警告白术不得外传。
“……只是不知怎的,之后还是让长乐宫知道了。”
“至于之后终究是怎么回事,”楚傅姆苦笑道,“奴婢未能查得隐藏后情,还请娘娘恕罪。”
张嫣愀然变色,“确定黄白二人没有向他人透露吗?”
“是的。”楚傅姆道,“此事一发,他二人自知闯了大祸,但有一线希望,不会不说实话。”
张嫣面色变幻,许久方道,“阿傅,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想要后宫平安,看来,竟是不能了。”
“如今这情况,”张嫣郑重道,“太后很生了我的气,是没法子从她那儿得知情况了。我左右思量,不知道是太后自身的人从太医署侦得此事,还是未央宫中有什么人无意中从黄白二人处得知此事,密报给了太后,陷我于母子失和的境界。我倒宁愿是前者。”
她叹道,“毕竟,太后虽恼我一时,终究只是对此事不对人。若是未央宫中有着这么个人,对椒房殿有恶意,时时刻刻盯着,才是防不胜防。”
她瞧着窗外的梅树,忽的问道,“掖庭中的那些妃嫔可还安分?”
在张嫣之前,刘盈的后宫之中,幸过的宫人虽然不知道数目,但正经被提为妃嫔的,只有区区个位数,一双手便能数的过来。赵良人式微之后,王珑病逝,目前在生的,不过只有袁美人萝,丁八子酩,张木樨,长使杨旖,以及三位不知名的少使罢了。
“不会吧。”
楚傅姆沉吟道,“自娘娘当年离宫之后,这些人就再也没蒙过圣宠,如何能将手伸到太医署。至于袁美人,”
她压低了声音,“她当初被封少使的时候,臣便在她身边安插了人,并不曾禀报她有什么可疑之处。”
张嫣有些意外,“阿傅——”,心中感激,“多谢阿傅为我筹谋。”嘴上却又嘟囔了一句,“你们这样做了,倒似我多忌惮她一样。”
楚傅姆失笑,
适才还在说着严肃的事情,张嫣这么来了一句,倒令气氛一洗。楚傅姆瞧着张皇后,如同看着家中娇俏的晚辈,慈爱道,“好,咱们娘娘才不会忌惮她,娘娘是什么身份,大家一颗心全系在娘娘身上。哪里会在乎她一个区区美人?反倒是宫中的黄门,自娘娘启用女官制度,等于是从黄门手中分了一半的权利。这些人位置虽卑下,但在宫中却是人脉极广,若是怨恨娘娘,想要陷娘娘于困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嫣用指甲敲击窗台,沉静想了想,“是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可能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