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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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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方起身,回头肃然吩咐道,“傅姆,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渐台看看。”

“娘娘,”楚傅姆面上颜色微变,“今儿可是五月初五的正日子,你身子已经这么重,如今出去……”

若出了个什么事儿,可便是泼天大灾。

“人家便是这么算计我呢。”张嫣的声音苦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他既然布了这样的局,便绝对不止这么点手段。孩子虽然重要,但若陛下真受了什么算计,我可便才真叫接受不了。”

椒房殿急急的摆出皇后出行的仪仗,拥簇着张皇后,准备赶往沧池。

张嫣将上凤辇的时候,正遇着长乐宫使者前来椒房殿,吕伊迈步进来,见了这般阵仗,脸上露出一抹惊奇,巧笑道,“皇后娘娘,你,这儿大过节的,摆出这副阵仗,可是做什么呢?”

张嫣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功夫理会她,甩袖道,“走。”

她的身边,楚傅姆迎上来,替张皇后斡旋道,“韩夫人,你看,我们娘娘有急事要出门,你若是有事,不妨进殿先侯片刻。”

吕伊微微色变,喝道“皇后娘娘,我可是代表太后来椒房殿送端午节礼的。”声音已经是有些不虞,“你便是再有急事,也该先受了皇太后的赏礼,再去办吧。”

“不劳韩夫人关怀,”凤辇之上,张嫣已经冷冰冰的答道,“太后娘娘那里,本宫亲自过去解释。现在,”她吩咐抬辇的宫人,

“先去沧池。”

远远的见池中渐台之上,楼阁绵延,心中空落落的,不知归处。

“臣参见皇后娘娘。”守在阁外的郎卫以及内侍,见了皇后凤驾,远远的都伏拜下来。沈莫尚笑道,“皇后娘娘可总算来了,陛下可等了你许久了呢。”

张嫣愣了一愣,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你们都退开一些。”

皇帝身边的近臣,都知道帝后在一处的时候,并不喜欢有人待在一旁伺候,于是应道,“诺。”

她站在沧台殿前的菱花隔扇门前,轻轻的吸了口气,方推开了门。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四五:渐台

二四五:渐台

怕殿中见到什么不适的情景,张嫣只带了楚傅姆和荼蘼入殿。

甫一跨进了渐台殿,张嫣首先闻到的,是空气中残余下来的极淡的熏香气息。

满殿朱红髹漆画栋之间,殿中台阶两侧,分别放着一对青铜仙鹤香炉。殿上食案之中,饭菜没有动用多少,但酒壶已经翻倒在地上。黄衣女子半伏在刘盈脚下,发髻散落,衣衫半褪,露出胸前一线雪白脂腻。

听见门扇这边的声响,两个人一同转过头来。

“阿嫣,”

见到妻子,刘盈先是一怔,本能的欣喜作色,上前一步,凝视了脚边的半**子,然后愧然,眸中闪过一丝愧然神色。

他正要举步上前,脚下的黄衣女子呆了一呆,倏然起身冲在皇帝前面,砰的一声在离着张皇后七步远的地方跪下来,叩首拜道,“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你可要给奴婢做主啊。”

“放肆,”楚傅姆连忙护住张嫣,同时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若是冲撞了皇后娘娘,你吃罪的起么?”

黄衣少女抬起头来,面上一片梨花带雨,“今天,大家忽然来渐台赏景,奴婢入殿伺候。大家本来还好好的,饮了几口酒后,见了奴婢,便有些胡言乱语,后来更是撕扯奴婢的衣裳……”

刘盈目瞪口呆,怒斥道,“贱婢,你一派胡言。”

“阿嫣,”刘盈对着妻子急急解释道,“你不要信她,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婢子没有说谎。”杨旎的声音骤然大起来,脸上亦涨的通红。

身为人主,刘盈尚未受过如此冤屈,气的目眦欲裂,一脚踹出去。

杨旎顺着力道翻出去,咳了一咳,直立起上半身,惨笑道,“奴婢虽然宫人,也曾经是好人家的女儿。说起来,整个未央宫的宫女,都是大家的,大家便是随意临幸,本也没有什么。只是,大家分明对奴婢做过的事情,此时竟不肯承认,奴婢情何以堪?情愿以死明志。”一语既毕,竟是起身,向一旁撞去。

“啪”的一声。

殿中人数有限,除了刘盈,都是女子,阻止不及之下,杨旎已经是撞在殿中柱子之上。

“呀,”饶是楚傅姆这般沉稳的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黄衣女子已经是软软的倒下去,额角溅出一团血花,楚楚动人。

这般阵仗之下,饶是楚傅姆与荼蘼平日里知道刘盈的为人,此时看着皇帝的眼神,也不免带了些微微的怀疑。

说起来,皇帝与张皇后虽是恩爱恒余,但张皇后怀孕终究是已经怀孕九月有余,皇帝毕竟也是个男子,耐不住欲念,顺水推舟临幸了一个宫女,然后在妻子撞上门来的时候一时心慌否认,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刘盈望着黄衣宫人悍不畏死的势头,一时也有些凤眸发直,茫然了刹那,目光望向妻子。

张嫣静静的站在殿中,没有说话。

“阿嫣,”所有的辩解,在杨旎额头的血色之前,都苍白无力,刘盈只能道,“我没有。”

张嫣微微扬唇,举目四顾,忽的吩咐道,“先将香炉端出去,将殿中的熏香全部给本宫散出去。”

复又转向刘盈,虚行了一礼,“陛下,这里的事情,我已经是知道了。这件事,让臣妾做主,可好?”

刘盈轻轻唤道,“阿嫣。”神色复杂。

张嫣知道他的心思,妙目微转,忽然道,“陛下可记得,当日我造访宣室殿,晚上回去,我曾问你的话么?”

……

她唇边的笑意淡而温暖,声音在渐台上娓娓如流泉,“当日,陛下是这么和臣妾说的,‘只为了我能够这么骄傲而从容自得的站在你面前,你便会毫无犹豫的相信我。’君既以此心待我。我便愿还以此心待君。”

“因此,”她嫣然道,“我可以什么都不问,只要陛下你跟我说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张嫣在宫人重新整饬过一遍的渐台殿上坐下,抿了一口茶盏中新泡的蒙顶茶。方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殿上中年内侍。

“你便是这渐台的署长?”

“奴婢黄寅,正是渐台署长。”

“你可知道杨旎?”

黄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牙齿打颤的答道,“杨旎于一个月前籍没入宫,分配在渐台做洒扫侍女。”

“放肆。”

张嫣只才问了一句话,刘盈便已经醒悟过来。伸手将案上执壶砸下去,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碎成粉末,已经是气的浑身发抖。

当杨旎捧着带着长乐宫宫印的托盘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以为此事是出于母后授意。毕竟,母后曾经有此前科。且在阿嫣归来之后怀孕的这段日子,对于阿嫣独擅专房,不是没有意见的,只是没有表达出来而已。因此没有让殿外侍卫入内将杨旎带走。一则是不想拂了母后的脸面,二来也怕激怒母后,此后干脆放弃怀柔的手段,直接赐给自己一个两个宫人。反而比暗地里出场的杨旎更要棘手。

他为此投鼠忌器,险些让阿嫣误会,到最后,竟然只是奸人算计,利用了母后的名头。

“陛下,”张嫣回头,见刘盈面色潮红,隐忍至极,不由奇道,“你这是……”扶着丈夫的身体,这才觉得,刘盈身上的体温,高的骇人。方吓了一跳,刘盈触手的地方肌肤微绷,已经是轻轻推开张嫣,回头叫道,“韩长骝。”

渐台之上一片默然。

小内侍回禀道,“刚刚后宫有内侍传来消息,袁美人病重,韩侍长不欲打扰大家,自己过去看了。”

刘盈喘了一口气,吩咐道,“所有人都下去。另外,让人打一桶冷汤来。”

“持已。”张嫣担心至极。

“阿嫣,”刘盈勉强自己放柔了声音,“你也出去。”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刘盈如今这幅模样,与当日在天一阁,身中*药的时候,相似至极。

幕后之人不知道是通过殿中的酒食还是熏香,对皇帝用了*药,起了春情的皇帝,再便是不动杨旎,终究是会碰旁的女人。

加上吕后的“授意”,不过是为了保障。

而当接到了皇帝在渐台与女子在一处的消息赶来渐台的自己,看见了刘盈与旁的女子寻欢的场景,刺激之下,一尸两命都是有可能的。便是母子平安,在五月初五早产下来的皇子或是公主,不说没有活路,只怕还会连累母亲。

到时候,未央宫中一片大乱,再过来消亡线索,等到一切平静之后,谁又能捉住她的手腕。

幕后的人算计了一切,却没有算到,她和刘盈之间的深厚感情。

因此,刘盈宁愿忍受折磨,也不愿意屈就于体内的欲望。

也因此,自己便是在抓奸在床的情景下,也愿意相信自己的夫君。

之前虽然有些紧张,但情绪一直保持在一定临界值之下,张嫣的身体状况还好。

她抱着腹中的孩子,轻声道,“宝宝,你要好好的。这样,阿母才能够帮到你阿翁。”

她力持稳定,回头吩咐道,“将这些相关人等全都下到蚕室,稍后再议,嗯,你们都下去吧。”

“娘娘,”楚傅姆也看出皇帝状况的不对来,于是问道,“那冷汤?”

“不用。”

张嫣摇摇头道,“我自能应付。”

“阿嫣,”刘盈微微恼怒,勉强道,“你听话,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

刘盈咬牙。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撑过体内的药性,就如同当日在天一阁之中一样。

却不知,今日与当时不同。当时与阿嫣的剧烈争执伤到了自己的心神,于是反而忽视了体中的欲望;而今日,因为阿嫣之前对自己的坚定信任,他放下心来。虽然事情真相尚未调查清楚,却已经远没有那么重要了。心神松懈下来,体内的春情便愈发烈起来。

只是这个时候,阿嫣已经怀孕的日子深了。他根本不敢碰阿嫣一根手指头。

阿嫣若留在自己身边,哪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更加撩拨自己,这才要求阿嫣离开。

“我不。”张嫣低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如今是夏五月,午时天气虽然炎热,但用冷水洗身,还是会伤身的。你既为了我,推开了那个女人,我怎么着,也该为你做点事儿。”

“胡闹。”刘盈板着脸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怎见的我做不了?”张嫣嗔道。声音轻的,仿如呢喃。

她一直都有些好奇,后世所流行的手上,以及口上功夫,在两千余年前的初汉,是不是已经有了。

汉时的春宫,也就是时人所称避火图,她看的很少,唯二的便是自己初潮时,阿母鲁元像丢烫手玩意似的丢给自己的那本,以及在长乐宫天一阁的那张楠木合围床围上所绘。

阿母交给自己的那本画的极粗糙,所绘人物面容模糊,姿势亦失真僵硬,基本上,只能当做入门指导所用;倒是,天一阁中的那张楠木大床上,吕后当时为了让刘盈与自己圆房,可以说是下足了功夫,床围上十二幅春宫画,画的都是栩栩如生,只是也都是真正交接的模样,而非这些辅助手法。

而她两辈子唯一真正有过的男人,也只有刘盈一个。实在没有机会对外发展,考察大汉房中事业。

私心里,她是觉得,如果刘盈要她如此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是,让她主动,她却是决计不肯的。

可是此时,刘盈困于*药药性,她自己却爱莫能助,心里便软下来。

刘盈瞪了她一眼,正待说话,却忽的住了口。妻子的一只柔荑已经是隔着衣裳,颤抖的落在他的身上。

张嫣面红过耳,不敢抬头,手一点点的向下滑。

耳边,已经是听得刘盈的呼吸声一声声的急促起来。

殿中,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张嫣想着,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自己还矫情着做什么呢?于是一咬牙,隔着衣裳,握住了硬烫。

一时间,两个人都一抖。

虽然在云中的时候,调笑着说过,要将避火图的姿势试遍的话。但事实上,他们初在一起,便被迫分离,历经千辛万苦重逢之后,自己却身怀有孕。前后算在一起,真正肌肤**的次数,用手指都数的出来。

直到此时,她才算是真正的知道,男人身上与自己不同的地方,究竟是怎么样的。

“阿嫣,”刘盈已经是犹豫着道,“要么,你稍稍动一动可好?”

渐台上的殿阁之中,传来低低高高的喘息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归于平静。

张嫣便不肯见人了。

刘盈又好气又好笑,“阿嫣,你上次去宣室,不是胆子大的很么?这么这回便这么害羞。”

张嫣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那不一样。”

语毕,才发觉是受了他的逗,哼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椒房殿中,淳于堇收回诊脉的手,道,“皇后娘娘有些气血上涌,不过不算严重。臣再开一幅安胎药就是了。”

刘盈点了点头,命宫人们伺候着,回到张嫣身边,道,“阿嫣,你休息着。”

刘盈的凤眸上扬,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朕倒要看看,这两宫之中,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仅算计了朕和皇后,连皇太后的名义都敢盗用上了。”

中元元年的端午,掖庭中遭遇了一次风雨摧残。

自张皇后得幸之后,未央宫中,椒房擅宠,足足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天子的脚步再未踏足旁的殿阁。

掖庭宫妃不免怨气沸腾,张皇后得宠孕子也就罢了,但她身为皇后,已经有孕将产,完全不能伺候皇帝,却依然不放刘盈离开她的身边,未免太过霸道。此时尚在孕子便已经如此,若他日中宫得了嫡皇子,这宫中其他的女子,便自觉再无活路。

也许,若仅仅如此,这些人还尚不能下定决心反击。只是,张皇后又在宫中立女官,长此以往,未央宫便将大半握在这个少女皇后手中。因此,这些妃嫔才联手反击,选了容貌足够出色的杨旎,张皇后控制力不及的外朝渐台动手。用假的张皇后口信将天子骗到了

此事之后,掖庭之中,数名妃嫔被废为庶人。

当日将太后宫礼交给杨旎的吕伊,也受了惩治,被撤了两宫门籍,此后再也不能进宫。

吕后也许的确很喜欢这个侄孙女,却不容许自己的权威被随意拿去利用,尤其是用于欺骗自己的儿子。

“可惜了袁美人,这次竟没有抓住她的把柄。”椒房殿中,楚傅姆轻道,意态极为可惜。

当日沧台之上,宫人以淮阳王生母袁美人重病的名义,将中侍长韩长骝调离了皇帝身边,这才将刘盈独自一个人留在渐台殿中,给了杨旎机会。

端午之后的第二日,太医淳于堇赴含光阁为袁美人诊脉。据淳于太医所言,袁美人的确受了很严重的风寒,咳的很严重,若无及时医治,只怕真会丢了性命。

刚刚离开生母袁美人不过一旬的淮阳王,痛求父皇,回到生母榻前侍疾。一时之间,母慈子孝,和乐融融,满宫之中,常有称赞。

“这个袁萝,倒真是一个狠角色。”张嫣放下手中的书卷,若有所思,

能够对自己也下狠手的人,通常,都不会蠢到哪儿去。

“好了,”张嫣失笑,“她再狠,目前也不关本宫的事情。还是马上准备生产的事情吧。傅姆,少府的乳娘可挑出来了?”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四六:生产

二四六:生产

后来,张嫣特意亲自往长乐宫去了一趟,向吕后致歉。吕后面上淡淡的说了几句,便算揭过了当日节礼的事情。长信殿中,这对婆媳面上看起来如同往日一般的和乐融融,却终究是留下芥蒂。

走在从长乐回椒房的复道上的时候,张嫣回头望了一眼长信殿翘起的朱红色飞檐,从心中涌起一种无力感。

是不是真的,两个人之间,身份变了,彼此之间的相处感觉便跟着再也回不到从前。又或者,有了一个伤口,就时时记得疼痛,再也粉饰不了太平。

当她还单纯的只是阿婆的外孙女的时候,可以随意将长乐宫当做心中的后花园,肆意挥洒着她的欢乐任性,便是驳了吕后身边最得用的大宦者张释的面子,都不会惹吕后介意;

后来,她嫁给了刘盈,却还没有和刘盈圆房的时候,是未央宫中穿着华美衣饰的处子皇后,毎五日前往长乐宫朝见吕太后,已经是需要时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总算还是两下有着亲近之意;

到如今,她已经完全成为了刘盈的妻子,而且即将生儿育女,再度面对从前的外祖母如今的婆婆,却是发现,再怎么样,也和阿婆回不去从前的时光了。

……

在椒房殿宫人的严阵以待中,中元元年的夏五月渐渐过去。直到壬戌日(夏五月三十)晨起的时候,张嫣还没有发动的迹象。

椒房殿上下便都渐渐松下了口气,便是楚傅姆严肃的面上,也都出现了笑意。

只要度过这一日,张皇后腹中的皇子(公主)便算是真正摆脱了五月之子的命运。

辰初的时候,皇帝在宣室殿命人给妻子送回来了两支荷花。

天子与张皇后夫妻感情甚笃,送花的宦者便自觉接到了一项美差,在张皇后面前将话说的天花乱坠,“……今日早晨,大家在前殿眺望,远远见了沧池中千瓣莲开了。想着娘娘如今身子重,不得出门,只怕看不到这样的花色,于是命人挑了开的最好的白荷花一朵,红荷花一朵,养在瓶中,送给皇后娘娘观赏。”

沧池的荷花?

张嫣愣了愣,于是道,“荼蘼。”

荼蘼下来,接过宦者身后的小黄门手中的荷花,捧到了张嫣面前。张嫣见两朵荷花上尚带着沧池的水汽,插在碧色陶瓶之中,为红白二色,一朵半开,一朵全盛,姿态各异,俱都美不胜收。心中微微狐疑,脑中念头电转直下,忽的忆起当日渐台之上的情景,不由得面上晕红。

“娘娘,”

荼蘼不知道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噱头,见张嫣面色潮红,不由吓了一跳,“可是觉得不好?”已经是伸手去抚她的额头。

“没什么。”张嫣避过了荼蘼的探视,敷衍道,“我只是身上有点热。”咳了一声,对着宣室殿的宦者道,“请替我给陛下传话,就说,臣妾受了陛下的花,陛下对臣妾的恩典,待他今日回来,臣妾会当面谢过。”声音已经有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娘娘,”荼蘼始终觉得张嫣今日有些不对,忧虑问道,“你真的没事么?”

“真的无事。”张嫣强调答道,复又发狠道,“今晚就让岑娘给我拿荷叶入食作羹吧。”

张皇后这脾性,椒房殿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楚傅姆小心翼翼笑道,“皇后有这个胃口想用荷叶膳当然好,只是荷叶性子寒凉,皇后此时不宜食用,好在这荷叶还有些日子,倒不如等生产过后,再做这荷叶膳吧。”

许久之后,张嫣方气馁道,“我也就是这么说说罢了。不用就不用吧。”

时节入署日深,去年的这个时侯,皇帝已经携“张皇后”往林光宫避暑。今年张皇后有孕将产,不能移动,便留在了长安,过了午时,张皇后依着这段日子的习惯小憩,微风轻扬,长御菡萏在一旁打着扇子,渐渐的,张嫣便沉入了梦境。

她梦到了指尖触及一片清凉之意,睁开眼睛,方发现面前是一片清湖。青碧色的荷叶铺满了水面,渐渐的,清晨的阳光从东边升起来,一阵晨风吹过,满池荷叶招摇而动,好像一群美人跳着婆娑的舞蹈,美不胜收。

一只蜻蜓便这么在天边的赤红朝霞色泽下飞过来。

在这幅荷池朝霞的山水画中,它是唯一灵动的活物,于是,张嫣的目光也便追随着它移动,看着它缓缓的落在一朵白色的荷花上。

天光渐亮,荷花经过一夜的收敛,在朝霞之中,重新开始绽放。

她重未看到过荷花开放的情景。

那支荷花沐浴在清晨的天光之下,绽出娇嫩完美的花瓣,一层层的。最初的时候,她以为花瓣的颜色洁白如初雪,直到渐渐绽开,才发现,外围花瓣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红色,色泽极淡,仿佛美人脸上的红晕,风流袅娜。

这天然美景,正令张嫣目眩神迷的时候,忽然觉得身体中出现一种坠感。渐渐从午眠的梦境中拔出来。

“娘娘,”伺候在一旁的菡萏见了张嫣面上神色不对,不由的停了扇子,推醒张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持已,”张嫣微微呻吟,“陛下他人呢?”

“听说今日左右丞相入宫求见,这时候,陛下正在宣室殿接见。”

“我要持已。”张嫣已经是抱着腹直起背来,“你叫他回来,跟他说,我要生了。”

……

“据探子从吴国传来的消息,吴王刘濞在吴国境内煮盐造铁,显见得所图非小。”宣室殿中,天子刘盈的声音带着一种冷然,哼了一声,又道,“两位丞相怎么看?”

王陵与陈平低下头去,对视一眼。

有这种情况,本就是君臣意料中的事。

自年前高庙之事后,皇帝刘盈便对吴王怀有极烈的厌憎之情。吴王刘濞显然也有所察觉,才加速了反叛的步伐。

“如果我们以吴王不轨的名义开战,是否能够一举拿下吴国?”

“陛下不可。”

陈平吃了一惊,连忙劝阻道,“且不说我大汉去年刚刚和匈奴打过大战,此时并不适宜开战。吴王反心虽说我们君臣都知晓,天下百姓却多半不能理解。若是由朝廷先动手,落在百姓眼中,只怕不是吴王意欲造反,而是陛下容不得宗亲手足。”

刘盈默然不满,作为皇帝,他岂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吴王濞积蓄着力量,他十分不甘。

殿中一时沉默,忽听得殿外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刘盈不由得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中侍长韩长骝已经是出口斥道,“什么人在宣室殿外放肆。”

“启禀大家,”管升气喘吁吁的进来禀道,“椒房殿传来消息,张皇后马上要生了。”

“什么?”刘盈振袖而起。

一旁,左丞相王陵与右丞相陈平也都听到了这个消息,连忙起身,退到殿上伏拜贺道,“恭喜陛下。”

刘盈匆匆点了点头,无心应和,吩咐道,“立时回椒房殿。”

……

宣室署长得知张皇后生产的消息,连忙吩咐道,“将陛下的御辇抬过来。”抬辇的内侍一片慌乱,待到都收拾好了,在殿下等了一会儿,却没有见皇帝出来。不由疑惑道,“陛下还不打算起驾去椒房殿么?”

“若都等你们,张皇后在椒房殿都生产了。”宣室署长的神色极为复杂。

“大家已经自己赶去椒房殿了,这御辇,咳,你们便将空辇抬到椒房殿外头,等着看大家等下从椒房殿出来,打算去哪里吧。”

刘盈赶到未央宫的时候,张嫣刚刚被送入产房。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椒房殿的内侍官婢进进出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张嫣躺在产房中早已经铺好的用开水煮过的白叠布床单上,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微微的慌乱之中。

虽然在生产之前,也给自己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但事到临头,她还是有些害怕起来。

虽然有着两世的经验阅历,但她从来都没有生过孩子。

她的身体才刚刚十七岁。

这个时代的中医术刚刚发展未久,稳婆甚至没有形成一个专门的职业。她虽然是中宫皇后,但在生产的时候,也只能由两个医女伺候,如果中间出现了难产甚至大出血,更是多半没有机会活着走出产房。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着走出这个产房,且母子均安。

陷入这种惶惑的情绪之后的一段时间,她听见了刘盈唤她的声音,

“阿嫣,”

刘盈从宣室殿赶来,来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拥住妻子。

产房之中,宫人和医女的神色都有些奇异。

千古以来,女子生产的时候,惯例是不容男子入产房的。人们都认为,女子生产是一件污秽的事情,若男子见了,会染上霉运。

更何况,这个男子还是大汉的一国之君。

“陛下,”楚傅姆便上前劝刘盈道,“娘娘这儿有奴婢等尽心伺候,你还是先回避出去吧。”

她连着说了两次,刘盈却恍若未闻,依旧紧紧的拥着妻子,没有一点动作。

张嫣怔了怔,从刘盈的怀中仰起头来,却看见刘盈的面色带着微微挣扎,一双漆黑的凤眸中,也露出一点恐惧。

她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原来,不仅是她害怕即将到来的生产,事实上,作为她的夫君和孩子的父亲,刘盈比自己还要恐惧。

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奇迹似的,她心中的紧张慢慢消逝,整个人也渐渐轻松起来,轻轻的唤了一声“持已,”

刘盈愣了愣,垂眸看她。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将额头凑到了刘盈面前。

她感到了落在额头上的轻轻亲吻。

这个吻不染任何情欲意味,只是带着微微的抚慰以及静静守候。

她在丈夫怀中待了一会儿,方坚定的一把推开了刘盈。“你出去吧。”

作为妻子,她当然希望刘盈能够陪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生下这个孩子,就和后世的许多夫妻一样。但是他们如今身处的这个年代,大众都很忌讳产房的不祥意义,她不希望因此给刘盈和自己带来任何麻烦。

她看着刘盈,眼神充满了坚定和承诺,“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生下孩子,和孩子一起回到你的身边。”

……

宫人们捧着热汤在椒房殿的廊下行走,私语道,“说起来,今儿个还是五月呢。”

“……听人说,生一个孩子需要好久的。也许皇后娘娘能够拖到明日生产,若是六月癸亥,便是个吉利的日子了。”

……

到了这个时候,张嫣已经顾不得什么五月恶子的忌讳,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健康。

冷静下来之后,张嫣知道,一般上从最初阵痛到真正生产,中间通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若是孕妇在这段时间浪费了太多精力,之后真正生产就为反而疲乏,使不出力气;相反,若是孕妇在这段时间做好一定的准备,接下来的生产便会顺畅一些。于是在床上坐起来,吩咐道,“菡萏,给我把头发梳起来。”

生产,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之前午睡的时候,她将青丝全部都散起来了,若是就这么披着,待会儿生产,汗水浸透,头发黏黏腻腻的,不仅难受,说不定也会碍手碍脚。

菡萏应了,走到张嫣背后,双手微微抖索,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将张嫣的青丝全部掠到头顶,扎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卧髻。

张嫣便又道,“我肚子有些饿,给我敖一碗粟米羹,要岑娘多加些鲜肉末,这样才抵饿,等下有力生产。”

过了小半个时辰,吕后匆匆的从长乐宫赶过来。问道,“张皇后如今怎么样?”

殿里殿外的宫人顷刻间全部伏拜下去,“参见太后娘娘。”

“回太后娘娘,”楚傅姆上前答道,“张皇后进产房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

吕后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在宫人们在产房外备下的坐榻上坐下,回头看了看守在产房外,因为担心阿嫣有些神魂失守的刘盈,心中涌起一阵不悦,斥道,“皇帝,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像什么样子。”

“母后,”刘盈回过神来,勉强道,“儿臣失礼,只是阿嫣如今在里头……”

阿嫣在里头为自己拼命生育子嗣,他在外头等候,又怎么能做到若无其事?

素衣小宫女提着食篮匆匆的从廊外走过来。

“等等。”

吕后略扬了扬下颔,唤道,“你这提的是什么?”

宫人连忙将食篮放在一旁地上,同时展袖伏拜在地,不敢抬头,恭敬答话道,“回太后的话,这是鲜肉粟米羹,张皇后之前要的,椒房殿食官岑娘亲手做的。”

“你瞧瞧,”吕后哂笑道,“你媳妇在里头还有心思用汤羹呢,你就在外头忙的没头没脑的。若等会她真的发作起来,你的手脚可怎么摆呢?——不就是生个孩子么?想当初,我生你和你阿姐的时候,还不是轻轻松松的就生下来了。”

那时候,

吕后的眸中闪过一道追忆与伤感。

可没那么多人为自己忙着进出伺候。她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也没有像刘盈这样,站在自己的门外担忧不已的守着。

阵痛发作的时间渐渐密集起来,到了酉末,张嫣终于撑不住,开始呼痛起来。

“娘娘,”医女查看了下身状况,道,“宫口已经是要开了,可以使力了。”

很痛,

真的很痛。

张嫣从来不知道生产是这么疼痛的事情,她渐渐的顾不得外头一切动静,只是机械的听着医女的,吩咐,咬牙使力。只觉得汗水从额头落下来,打湿了所有的头发。

“皇后娘娘——”

声音,图像都仿佛一时间静止,凝成黑白色的画面。

她忽然觉得下身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黑,闭上眼睛的同时,新生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天际。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四七:公主

二四七:公主

“生了,生了。”

过了一会儿,产房才从里头打开门开,楚傅姆从中出来,屈膝禀道,“恭喜太后娘娘,恭喜大家,鲁元长公主,皇后娘娘刚刚生了一位公主,母女均安。”

话音落后,椒房殿整个便静了一静。

吕后微微一笑,扶着苏摩的手站起来,逡视了椒房殿一遍,最后落在刘盈略显担忧的目光上,

“是个公主啊。皇后娘娘如今状况怎么样?”

楚傅姆怔了一会儿,方答道,“皇后娘娘很好,因为生产力竭,已经睡过去了。”

“那就好。”吕后点了点头,

“中宫嫡公主出世,是大好的喜事。你们都是有经验的,要好好照顾好张皇后和小公主,本宫年纪大了,侯了大半个晚上,撑不住乏,这便先回长乐宫去了。”

小公主的出生在夏六月庚午的子时一刻,这是一个吉利的生辰。据说在这个日子出生的女孩,利其生母。

张嫣从悠悠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从头到尾拾掇过一遍。新生的小公主被傅姆用煮过三沸的白叠布包裹,襁褓用的是陈留的长寿锦,寓意着对小公主的美好祝愿。

“阿嫣,”

刘盈在一旁陪着,见她醒来,双眸的光泽亮的惊人,“你醒了?”回头吩咐“将小公主抱过来给皇后娘娘看看。”

张嫣便看见了乳娘抱过来的手中襁褓里的女婴。

因为在母体中积弱的缘故,小公主虽是足月生产,却较之正常的初生婴儿要瘦弱一点。不过肌肤特别的粉嫩,额头胎发颜色很浅,

虽然还没有长开,但落在母亲眼中,便已经是生命的奇迹。

“她……”

张嫣惊叹,不敢直接伸手去抱,只先小心的抚了抚她柔嫩的面颊。

女婴感觉到了来自母亲的触摸,于是头微微的转过来,眼睛睁开一线。尚没有怎么着,反而是张嫣受了一惊,连忙所绘了手。

“怎么了?”刘盈失笑。

“她……好小,好软。”

这个孩子,说是自己千辛万苦痛的半死的生下来的,但现在洗过羊水过后裹上襁褓重新放在自己面前,却觉得有些不真实。而孩子却是粉粉嫩嫩极为可爱,就像前世街头吹的棉花糖,洁白绵软,让她生出一种不敢去碰触的感觉。生怕一个触碰就融化了。

胞弟张偃出生的时候,她当时正觉得生命彷徨,心中别扭,不肯去亲近新生的孩子。等到终于想明白,偃儿却已经是过了百日,不需要像新生婴儿一样小心照顾。也因此,面对着这个刚刚出生的女儿,张嫣手忙脚乱,竟是不知道该怎么照顾。

刘盈失笑,“新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他手把着手教着妻子如何抱起初生婴儿,浑不记得,昨日在产房外,刚刚再做了父亲的他也是茫然不知所措,还是由楚傅姆和鲁元一点点的指导着才终于敢抱起小小的女儿的。这时候却拿来在孩子的母亲面前显摆,好似自己很优越似的。

许是感觉到母亲的气息,小婴儿在张嫣的怀中入蠕了蠕,显得很舒适的样子。

张嫣僵硬的姿势慢慢的放松下来,也渐渐的变的自然。

“……你睡了整整有一天,今天已经是庚午了。”

刘盈知道妻子心思,于是赶在妻子询问之前,便将这些信息絮絮告之,

“母后知道你生的是女儿,面上淡淡的,没有特别欢喜,也没有不满的模样。不过今天白天,你阿母进宫,有你阿母在一旁调解,母后最后倒也抱着孩子露了笑容。”

椒房殿张皇后母女均安,不过最后生出来的只是一个女儿,到底有些让人失望,椒房殿的宫人眉目舒展之余,难免一抹遗憾。

张嫣瞧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急急问道,“昨儿个我是什么时候生的?”

“子时过一刻。”

“真的?”

张嫣长长的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小女婴呶了呶嘴,在母亲怀中睡的香甜。

终究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避过了恶月之子的命运。

“当然是真的。”

刘盈坐在榻上,瞧着面前的温馨景象,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

他的妻子抱着女儿,神情温柔。落在他的眼里,就像一个大孩子抱着小孩子一样。转了心思笑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阿嫣,我们的女儿是有福气的,挑的是吉祥时辰出生。她日后也一定会一生顺遂。”

张嫣便抿嘴微笑,“我也希望这样。”

“所以……,”刘盈迟疑了一阵,“你不必难过。下一次,咱们一定能生皇子的。”

张嫣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刘盈是怕自己失望生的是女儿而非儿子,于是寻着好话安慰自己。

心中好笑,转而又感动不已,于是笑道,“我没有觉得不好啊。其实生一个女儿也挺好。”

刘盈微微愕然。

从丰沛乡间的农家少年到如今的大汉君主,经历了一次夺嫡之争的刘盈深知一个皇子对于后宫妃嫔的重要性,尤其,阿嫣还身负吕张二家的殷切希望,

也因此,在得知阿嫣生的是女儿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望着母后,怕期望有一个身含张吕两家血脉嫡皇子的母后加责阿嫣。好在母后表现的虽然不是很热衷,但终究也没有说什么,再加上阿姐在一旁劝说,应该是不会再放在心上。

除此之外,他也怕阿嫣对此心生失望,从而对女儿生了不喜。

张嫣却显得极为自然,“其实,我本就想着,这一胎若是女儿也不错。”

“我还年轻,只要没有意外,日后终究能生下皇子。本不必急于一时。阿婆和阿母不都是先生的女儿,再生儿子的么。不也挺好。”

她说的并不违心,这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虽然表面上已经遮掩过去,但无论如何,前元七年的自己行踪终究有些首尾。这一胎若真生的是儿子,便是嫡皇子,他日很可能将会继承刘盈的皇位。眼下看着还好。待到日后,难保不会有一日,有人以当日事情质疑他的身世,进而指责他得位的正统性。

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与其若此,反而不如如今生的是个女儿了。”

阿嫣能够这么想的开,刘盈便常常的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笑道,“你能够这么想,也好。”

“阿嫣,你给女儿取个乳名吧。”

张嫣将身子倚在身后丈夫怀中,抱着女儿软软的身体。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转,咿咿呀呀的,声音落在耳中,仿如天籁。

一刹那间,张嫣觉得十分幸福。于是偏头想了想,笑道,“我希望她这一生顺遂和美,永远不要出现难关。莫不如,就叫好好吧。”

“好好?”

刘盈沉吟念了一遍,忍不住偷笑了一下,道,“好,就叫好好。”

“不好听么?”张嫣回头,盯着他问道。

妻子的一双漂亮杏核眼黑白分明,刘盈咳了一声,道,“没有,很好听。”从妻子手中接过女儿,道,“好好,从今天开始,你便叫好好了。”

小公主满月过后,容颜便慢慢的长开,玉雪可爱,一双凤目,肖似极了父亲刘盈。但凡有人一逗就会咯咯笑,是个一点都不让人烦心的孩子。

她的父亲,在她满月的时候,给她取的大名是一个“芷”字。“屈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芷是一种芳草名,寓意着品性高洁,一生芬芳。

张嫣从乳母怀中抱过女儿,一手托着新生儿稚嫩的颈脖,另一只手将女儿抱在胸前,亲昵的逗弄了一会儿,好好便挥舞着胳膊,对着母亲咯咯的笑。

她便慢慢的心疼起来,嗔道,

“傻丫头,你怎么都不会哭呢?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你这样,以后怎么让人心疼你?”

“瞎说什么?”内殿珠帘晃动,刘盈从殿外进来,瞪了妻子一眼,“好好是朕的女儿,大汉的嫡长公主,日后难道还会少了人疼不成?”

张嫣一笑,将怀中的女儿交给侯在一旁的乳母秦氏,起身迎上去道,“持已,你回来了。”乳娘抱着好好,屈膝对帝后二人拜了一拜,便无声的退到一旁。

秦氏是张嫣最终给好好择定的乳娘。

在好好成长的过程中,乳母的影响是巨大的。一个好的乳母言传身教,对孩子的性格成型有着极大的影响,秦氏出身于先朝没入宫中的官眷,为人秀美,性和善,通诗书,且颇识得文字,为人处世也颇为干练,进退之间颇有分寸。在家之时,闺名一个桑字,宫中便唤作桑娘。

张嫣也曾考虑过是否要亲自为好好哺乳。母乳喂养,母女感情自然更亲善。可是最终还是决定放弃。

这个年代,贵族女子会将子女交给精心选择的乳母,亲自喂养孩子,是只有穷人家的主妇才会做的事情。

不是不可以做。如果她坚持,刘盈绝不至于反对,而吕后,这些日子虽对她不如从前亲善,但吕后终究性子里属于政客的一面更多一些,不屑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为难她这个媳妇。

最终沉默,还是为了女儿考虑。

身为中宫皇后,就算她再爱这个女儿,也不可能时刻陪在她的身边,事事为她考虑周到。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好好需要一个忠心的奴婢在她这个母亲看不见的角度上为她筹谋关爱,指点机窍。而乳母在填补这一空缺之上有着天然的优势。因为自幼哺育的情分,她对这个孩子有一份类似母女的情感,更能够为之切身考虑,忠心耿耿。

不可讳言,好好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她比全天下所有的人多更爱她。但正因为这样的爱,她更要理性的为好好考虑,而不是因为一份独占的心情而自私。

至于害怕好好日后对乳母的依赖胜过于她这个母亲。

她张嫣亲手养育的女儿,会更去爱一个外人?

刘盈换下了外朝的冕服,回过头来,见到张嫣,连忙道,“你不用动。刚刚做完月子不久,我还是自己来吧。最多不要宫女伺候,”

他自己动手就是了。

“什么吗?”张嫣心满意足,嗔道,“我不过是想帮你做点事情。”

“免了。”

刘盈道,“你少让我动手服侍你,就算是不错了。”

“好好的食邑我刚刚也定下来了。”刘盈在张嫣的伺候下脱去了蓑衣,“是繁阳。”

张嫣想了一下子,“繁阳县是在魏郡?”

说的一点都不差。刘盈便若有深意的笑起来。权贵家的女儿,哪一个知道大汉天下有哪些郡县的?阿嫣却单听到县名,就能马上想起它的地望。

张嫣便将女儿抱在怀中,望着女儿的笑脸,逗着道,“好好,从今儿起,你就是繁阳公主喽。”

“不。”

刘盈摇头,在张嫣疑惑的目光中一笑,“是繁阳长公主。”

他的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迎着张嫣微微讶然的目光,握着好好的手,笑道,“繁阳县是一个好地方,将来一定穷不到好好的。”

注:出于下面剧情需要,将番外中好好的眼睛与母亲阿嫣一样的杏核眼修改为凤眸,随父。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四八:母寿

二四八:母寿

周朝制度,天子的女儿由公主婚,于是称公主。不同于后世长公主仅为辈分的代表,在汉一朝,公主其尊崇者,加号长公主,服同蕃王。

据张嫣所知,史上西汉一朝十二任皇帝,二百余年国祚,帝女中得皇帝特旨加封长公主的只有馆陶、平阳、卫长、鄂邑、敬武五人(外加鲁元公主的元公主)。有此可知,长公主地位之尊贵,只有由正宫皇后所出的嫡长皇女,或者极受帝宠的公主,才有资格得封。

(注:泪奔撞头,在此向大家致歉,我之前一直弄错了,鲁元并未确切加封过长公主。但她封号中的元字,即长的意思。元公主为长公主的一个别称。东汉服虔曰:“元,长也。食邑于鲁。”)

也许是天生的血缘亲近,好好对于父亲的反应特别敏锐,啊啊做声,白嫩的手足挥动,咯咯的笑起来,凤眼弯弯。

虽然好好是嫡出长女,但是刚刚出生满百日,便加封长公主,这圣宠,实是过隆重了。

“你不必担心。”刘盈瞧着妻子的神色,安慰道,“这个长公主封号,早晚是要给好好的。我春秋二十五,嫡出只有这一女,日后还需要靠她带来嫡子,现在便封了长公主号,也不算为过。”

一旁,桑娘察言观色,将新出炉的繁阳长公主抱走。

甘松香燃着清甜的味道,在椒房殿的角落里静静的燃烧着。自产后,张嫣便在东次间里点这甘松香。

“……倒是阿嫣你,坐了双月子,又休养了一个月,到如今,淳于堇究竟怎么说?”

“还好啦。”

她的脸色便有些不自然。她生产过后,身材自然有些走样,在加紧运动恢复过来之前,便不肯让刘盈近身。却扛不过刘盈,于是照着当日在渐台的法子伺候了他两回,只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热气扑到耳垂后面,刘盈从背后抱住妻子的腰肢,埋怨道,“就不知道你在计较什么?说起来,你什么模样我没看过,到了如今这个份上,我还能嫌弃不成?”

事到如今,她早已经浸入到自己的血脉,是刻在自己心上的一部分。人难道能不满自己的身体?

“你就让一让我么?”张嫣便嗔道,在他怀中的身体也微微挣扎,只是听起来,意志似乎不是很坚定。

刘盈吻了吻妻子的红唇,然后忽然道,“今儿个,我在宣室殿召见了一个人。之后,他向我提出求见你。”

“是什么人?”张嫣的眸中便闪过一丝好奇的神色。

刘盈眸中便闪过一丝笑意,“你今儿要是从了我,我待会儿就让他进来。”声音狡黠。

椒房殿中,那顶四阿顶绯红烟罗芙蓉帐的四角便慢慢的垂了下来。

……

张嫣洗浴过后,换了一件碧色绣莲花纹罗襦,玉带十二幅间色裙见客。荼蘼伺候着她围上腰带的时候,笑道,“皇后娘娘如今已经足够瘦了,实在不需要太在意的。”

“尽胡说。”张嫣瞪了她一眼,杏核眼眸中闪过一丝娇媚水意。

她便坐在坐榻上,抿了一口茶,心想,究竟这个如今在外宫求见的人是何方神圣,能够让刘盈觉得,自己见着会足够欢喜,从而答应交换他的要求。

然后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一个声音唤道,“阿姐。”还略带了一丝奔走之后停下的喘息。

张嫣手中的茶盏倏然僵住,猛的抬起头来,见殿帘揭处,一个紫衣少年从外进来,不由失声唤道,“偃儿。”

来人不过十一二岁,皮肤晒成了微微的麦色,脸蛋容长,眉目与自己有三四成相似,双目炯炯,望着自己,神情似悲似喜,不是暌违数年的胞弟张偃又是谁。

张偃静了片刻,重又伏拜了下去,“臣弟偃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长乐未央”抬起头来微笑,露出一丝牙齿的洁白,已经是有了两个人的父亲信平侯张敖当年的几分风采。

……

“我这些年都在洛阳,陛下将我从家中领出,送入了河南郡守吴公门下求学。且命人看着,不准我带小厮伺候,不准我曝露信平侯府的身份,每个月除了必用的伙食住宿费用,没有给我多余一分钱。”

张偃对着姐姐提及这些年离开家人后在外的生活,轻描淡写。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如何呢?”

“一开始,我是很恼舅舅的,”张偃笑的坦然,“觉得他是记恨我,故意与我为难。后来,过了一两年,才开始慢慢察觉到舅舅的用意。”

他是信平侯府唯一的嫡子,生母又是出身高贵的鲁元公主,注定了自幼娇宠,总是依恋自己的阿母,姐姐,学不会独立的看这个世界,处理问题。如果就那么下去,也许,就会渐渐的走到岔途,前路越走越窄。

阿翁张敖也许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可是碍于鲁元以及吕太后,不好出手矫正。

在这个时候,刘盈以舅舅的身份,将他从锦绣富贵堆里带出来,丢到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的洛阳,让他离开所有的光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求学,直面这个世界,在撞的头破血流之后,才跌跌撞撞的成长。

“舅舅他,是想让我看看,剥离开信平侯府世子的身份之后,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而我自己,又是多么的渺小不堪。”

张嫣看着成长了的弟弟,笑的欣慰,

“那这些年后,你又体悟到什么?”

张偃想了想后答道,“自前元四年,陛下在长安城外建太学后,河南郡守吴公第一个在本郡建地方官学,官学之中,有不少达官贵人子嗣,也有平民卓异之人。而我在他们之间学习,因为隐瞒了身份,这才看到了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目光转为坚毅,

“我知道,我是信平侯嫡子,日后是注定要继承信平侯位及阿母食邑的,且阿姐你又做了皇后,繁阳长公主已经出世,日后,想来还会有嫡皇子,我作为张家的家主,日后一定要给你们母子撑腰。只有我能够站起来,拥有属于自己的功业、势力,日后,阿姐才能够在这座未央宫中真正站稳脚。”

张嫣望着他的目光颇为感慨,“偃儿,你长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任性的男童,渐渐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志向。

听了胞姐的夸奖,张偃便又觉得羞涩起来,赧然一笑,脸上微红,承袭了信平侯的美貌,他日长大,当又是一个俊美的男子。

“对了,你还没有见过你的外甥女吧。”张嫣道,“好容易回来一趟,不妨多聚一聚。”回头吩咐宫人道,“将繁阳长公主抱过来。”

张偃看着襁褓中的刘芷,便觉得眼睛都移不开,衷心赞道,“长公主很可爱。”

“是么?”张嫣微笑,“她乳名叫好好。”

“好好么?”

“嗯。”

“好字意思为一子一女,好好,”张偃便逗道,“看起来,你还会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啊。”

“胡说什么呢?”张嫣嗔道。

张偃便只是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手镯,道,“这是舅舅送给你的。”

张嫣凝目去看这只镯子,它看起来虽然造型古朴,做工也不错,玉料却看的出有些许杂志,不是什么上好的料子。

“太简陋了是不是?”张偃微微有些尴尬,想要将镯子收回来,

“这是我替人抄写文书,挣的工钱买的。不过终究是简陋了一点,好好毕竟是长公主,哪里能戴这样劣质的东西。”

“谁说的。”张嫣拦着他,笑道,“礼物看的不是价值,而是心意。在我看来,这满宫的贺礼,你这个做舅舅的,是数一数二的心诚。”取过张偃手中的玉镯,戴在女儿的手上。

张偃于是舒心的笑起来。

“偃儿,——这次回来,还要回洛阳么?”

“自然。”

提起正事,张偃便收了笑容,正色道,“恩师学问人品都极好。堪为典范,这些年,我在他门下学习,收益良多。这一趟回来,也是以家中母亲将要做寿的名义请假,,待过些日子,我便回洛阳。”

几年前,偃儿初离开的时候,哭泣打闹,只为了不离开阿母和自己。到如今,虽然归家相逢时依旧看着喜悦亲近,但已经是理所当然的说着要走了。

——雏鹰终究是需要离开父母的荫蔽,才能看见外面天地的广阔,于是打开眼界。但作为被留在后面的亲人,依旧会觉得几许失落。

“在洛阳可有什么见闻?不妨说给姐姐听听。”

“嗯。”提及待了几年的洛阳,张偃的目光便亮起来,侃侃道,“长安虽为帝都,可是洛阳也很繁华,我私心觉得,比长安差不了多少。到如今,我对洛阳可比长安熟悉多了。长安四周多山,洛阳却是平原……”

……

“对了,”这一日,说到后来的时候,张偃忽然想起来,兴致勃勃的对胞姐提起,“我有一个同学,名叫贾谊。为人很是有趣。”

“贾……谊?”张嫣慢慢重复这个名字,声音略带了一丝惊异。

“是啊。”张偃笑道,“阿姐大概没听过他,他虽和我年纪仿佛,却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平日与我交好。姐姐日后若有机会见了,一定也会喜欢。”

“是么?”张嫣垂眸微笑,不置可否。

“嗯。”张偃道,“我总觉得,他这样的人物,便是要出宰入相的。他日后一定会到长安来,到时候姐姐就知道了。”

“也许吧。”

无论姐弟间有再多的话,终究也有离别的时候。离开椒房殿的时候,张偃回头看着胞姐,欲言又止。

“阿姐,”

……

“现在我认同你的意见,单论做舅舅的话,陛下是个很好的长辈。可是,”他望着姐姐,眼神认真中又带着几分执拗,

他做你的丈夫呢?

到如今,他已经渐渐长大,懂得了一些从前年幼之时不懂的事情。从那个依恋胞姐的角色中走出来,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和肩膀上的沉沉责任。

可是,他还是怜惜阿姐的命运。

始终记得,当年,阿姐刚刚嫁给刘盈的时候,偶尔从回未央宫回到侯府小住,背着人的时候,眸光里流露出多少伤感怅然的眼神。

张嫣怔了怔,于是弯了弯杏核眼,明媚的笑起来,

“姐姐现在很好呀。”

好好在一旁的摇篮里,咿咿呀呀的挥舞着手臂,张嫣将女儿抱起来,“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现在有好好,有你舅舅的疼宠撑腰,已经能够觉得心里很稳。在舅舅的身边,我现在,觉得很幸福。”

……

这一年的秋九月十八日,是鲁元公主的三十岁寿辰。

张嫣有些唏嘘。

三十岁,在自己的前世还可以说是年轻的岁数,在这个时代,鲁元却已经是连外孙女都有了,说起来,都可以算是老太婆了。

因为上面还有长辈吕后在,鲁元公主的这个寿辰并没有大肆操办。只是在信平侯府举行一场寿宴,邀请一些亲戚参加而已。

皇帝和张皇后在这一日,携刚刚满了百日的繁阳长公主到信平侯府祝贺。

注(本段不算字数):

今天研究了一下西汉的六个长公主。鲁元是在刘邦称帝后封的,然后嫁给张敖;馆陶是文帝的女儿,在文帝为代王的时候出生,据说是景帝封这个姐姐为长公主,到武帝时期,尊称大长公主,因为汉初重母系,又称窦太主;平阳公主据说是在第二次婚姻和第三次婚姻之间封的长公主,据说是刘彻觉得这个姐姐几次婚姻不幸给的补偿,封长公主之后,她很快嫁给了卫青;鄂邑公主以抚育昭帝的功劳封长公主,在武帝朝,这个公主默默无闻。敬武公主据说可能是许平君所出。

唯一有可能初生便封长公主的就是卫长公主,这是武帝的第一个女儿,也是武帝将近三十岁才得到的第一个孩子,是刘彻最喜欢的女儿,封地当利。当利产盐,十分富庶,由封地可以看出来刘彻对这个女儿的喜爱。卫长,据说是卫氏长公主的简称。其实我不是很确定她是不是初生就封长公主,因为当时的皇后还是**,不知道**是否容忍,又是否有力量对当时的刘彻构成反对。

西汉时期的长公主,地位比诸侯王。她们的食邑,是可以传给儿子的。吕后时期,鲁元的儿子张偃便继承了母亲的食邑,称鲁王。还有馆陶的第二个儿子陈蟜,“以长公主子故,封隆虑侯。”

们的好好刚出生便封长公主,是刘盈一力主张的缘故。汉朝的公主,并不是嫡长就可以封长公主的,如果之前馆陶长公主为景帝封没有错误的话,在文帝时期,馆陶为嫡长女,却依旧没有得到长公主的特封。按照阿嫣的想法,长公主应该能够拿到,但正常程序应该等好好出嫁前封,或者,在下一任同母弟上位时候封。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四九:失女

二四九:失女

乳母桑娘抱着刘芷的襁褓,屈膝拜道,“繁阳长公主拜见阿婆。”擒住好好的小手,作势朝鲁元挥了挥。好好似乎觉得有趣,于是咯咯的笑起来。满了百日之后,因为养的很好,已经比刚生下来的时候长大了不少,手臂像藕节似的白白嫩嫩的,看起来十分讨人喜欢。

鲁元瞧得觉得心都酥了,连忙将外孙女抱过来,笑道,“好好,可想死阿婆了。”

也许真是因为隔辈亲的缘故,她对着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外孙女,当真是恨不得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口中怕化了,心疼到骨子里去了。

张嫣瞧着不免有些吃味,“阿娘有了好好,便不要女儿了么?”自己听着这口气,都觉得有点酸。

“小没良心的。”鲁元便眯了眯眼睛,转过来伸手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难不成和自己女儿还争宠不成?”

中元元年九月乙酉,秋高气爽。信平侯第于这一日将对着尚冠前街的府门大开,从辰时过后,便陆陆续续的有车马入府,下人小厮在内外院来来往往的穿梭忙碌。午时一刻,皇帝携张皇后及繁阳长公主到来,为胞姐道过贺后,便被张敖迎到外院园中去了。张嫣却已经是有些时日没有见过阿母,于是留了下来,和母亲在内院中说话。

这一日,张嫣戴芙蓉冠子,穿着一件鹅黄色陈留茱萸纹曲裾,用一条白玉凤凰腰带系住腰身,自生了繁阳之后,她的身上渐渐褪去了一些属于少女的任性娇柔,增添了几分风采雍容。

鲁元看着这样美丽的女儿,就不禁感慨起来,“我的小阿嫣,还记得当初,只有这么小,”她比了个手势,“好像不过一眨眼,如今竟也开始做别人的阿母了。”

岁月就这么过去,恍若流水。

而她也从丰沛乡间的少女,变成了被人叫阿婆的老婆婆了。

“是呀。”

张嫣被母亲说的也伤感起来,“养儿方知父母恩。”

“有了好好,我才知道,阿母这些年,为了我们姐弟,付出了多少心思。——好在,”她抬起头来,看着阿母,目光带着孺慕与期待,“这趟偃儿回来,见着比从前懂事了,我也终于安定下来,阿母从今以后,便好好的享享清福,让我和偃儿伺候你吧。”

“好。”

鲁元唇角微微勾起,将背靠在身后的竹纹躺椅上,笑意安详,“我刘满华自问一辈子心思良善,从未害过一个人。如今不求别的,只求为你们姐弟积一些福缘,愿你们一生平安喜乐。”

信平侯府大门迎来送往的时候,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灰衣男子正将驾着的牛车停在侯府西边侧门之前。

守门的小厮上前问道,“什么人?”

灰衣男子跳下车,将斗笠往下押了押,压低嗓子道,“小哥,我们是来给侯府送今天订的鲜鱼的。”

“怎么这个时侯才送来?”

“对不住,本来早该送来的,只是侯府特意指定的鳜鱼迟了些时候。已经是赶的很急了。”

管事掀开车中筐子,见其中果然是鲜鱼,最上头的几尾鳜鱼,竟还是活蹦乱跳的,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吩咐后头的厨房小厮,道,“都搬进去吧。”

“可得悠着点。……今儿个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回侯府给长公主贺寿来着。张皇后自小最爱吃鳜鱼,若将这些鳜鱼给颠簸死了,我饶不了你们这群猴崽子。”

……

“赵大哥。”

待到侯府中人将鲜鱼搬进去,重新将侧门关起来,伙计钻入牛车,回头叫道,“我们也该回去吧。”

“小侯,你先回去吧。”灰衣男子并不回头,只道,“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有些肚子疼,寻个地方解决了,自会回去的。”

“那我可先走了。——赵大哥,这尚冠里往来可都是权贵,你可别乱逛,早些回来。”

“知道了。”

赵元垂眸,轻轻答道。

正院里,鲁元母女正相聚得欢,侍女打着帘子进来,禀道,“公主,太后娘娘从长乐宫赐了贺礼来。且再过一会儿,外头也就该开宴了。”

吕后作为长辈,不能像刘盈一样亲自过来给女儿贺寿,但毕竟关爱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于是每年都会在这一日特意从长乐宫赐一份重礼。

鲁元便起身道,“阿嫣,我们出去吧。”

好好忽然在一旁哇的一声哭起来。

“好好。”张嫣便停住脚步,去看女儿。

桑娘有些手忙脚乱,“长公主这是要换尿布了。”

“——以往在椒房殿,这个时辰,长公主是要睡一会儿的。”

新生婴儿需要较多的睡眠时间,张嫣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养成比较规范的生理时辰,于是刻意培养她在午间及夜晚睡觉。在宫中的时候,倒也见了些成效。只是如今回了信平侯府……

鲁元在一旁看着,便道,“让人将繁阳送去夏园吧。”

她笑道,“那儿是你从前住的地方,比较清静。且是府中经常收拾的,一去就能住人。我让春芜亲自过去收拾一下,去掉一些不适合放在小孩子的地方的东西,着乳娘带着好好在那儿歇上小半个时辰,等你们回未央宫的时候,再将她带回去。”

尚冠里坐落在长乐未央二宫中,乃是大汉权贵聚居的第一等地方,常有北军军士在此地巡逻。赵元避过转角处执着赤戟的一队北军军士,沿着侯府灰黑瓦墙的外围走了一段路,听得墙后并无人声动静,于是吸了口气,纵身而起,跃过侯府的围墙。

信平侯府中一片亭台楼阁,花红柳绿,令人目不暇接。他避过了侯府下人的耳目,小心行走了一段路,只觉得四处游廊都长的一模一样,更不要说知道张皇后落脚的地方了。于是皱了皱眉,正琢磨着是否找一个侯府下人逼问消息,忽远远的见着两个侍女从东手游廊上走过来,连忙避到花园中假山后头,慢慢的,便听得两个人的声音喁喁传来:

“前头小公主困了,公主便命咱们先去夏园,将屋子收拾好,等一会儿,乳娘便会带着繁阳长公主过来休息。”

另一个圆脸侍女便拗口的笑道,“说起来,繁阳长公主是长公主,咱们公主是元公主,不知道是外孙女的长公主大呢,还是外婆的元公主大?”

“声音轻些。主子的事情,也是我们这些奴婢可以随意议论的?”之前的鹅蛋脸侍女似乎要年长些,连忙板脸斥道,不过左右看看,见廊子上下没有人,于是松懈下来,“先帝与陛下都只有一个女儿,都是嫡长,这不是好比的。不过……先帝登基的时候才分封储君公主,当时公主已经十三岁,马上就要嫁给侯爷。不像繁阳长公主,可是才落地不到一个月,陛下就巴巴的封了长公主。”

可见宠爱之深。

论起父宠,鲁元公主却是实在不如这位新封的繁阳长公主了。

赵元便听了一耳朵,在腹中计较明白,远远的缀在两个侍女身后,穿行了一段路,过了一片竹林,果然见两个侍女便进了一座园子。再等了一会儿,便见之前来路上,一群从人簇拥,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凤纹明光锦缎襁褓的女婴走了过来。

那就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繁阳长公主了吧。

他的眸子微微垂下。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这世上,有的人,生下来便出身高贵,有绫罗绸缎簇拥,众人宠爱,什么都不用自己忧愁;有些人,却只能被至亲之人抛弃,在凄风苦雨中静静死去。

奶水喝足,好好秀气的打了个呵欠,便闭了眼睛。

桑娘便掩了衣襟,将好好放在摇篮之中,微笑着瞧着粉嫩的小长公主,繁阳长公主实在是个乖巧的孩子,让人忍不住付出怜爱。

园中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惊呼,“走水了。”

走水的屋子是一座小楼,张皇后嫁入未央宫后,侯爷在夏园中新起的建筑,陛下和张皇后尚未琴瑟和谐的时候,与妻子来到侯府,便会歇在这座小楼里。与繁阳长公主此时休息的屋子很近,火光刚刚一起,园中的下人便都惊慌起来,手忙脚乱的赶着扑火。

桑娘连忙将好好抱在怀中,想要出园避一避,回过头来,却见室中下人早就空了,一个灰衣男子从门中走进来,不由大惊失色,刚要尖叫,已经被男子用匕首手柄击中额头,晕眩了一下,颓然卧倒。手中失力,抱着的女婴便眼看着要摔在地下,被来人轻易的抄手接过。

经过这般惊险的事发,襁褓中的好好根本并无知觉,只扁了扁嘴,依旧睡的香甜。

赵元瞄了一眼襁褓中繁阳长公主。

继承了母亲姣好的容貌,虽然才过了百日没有几天,好好的容颜已经长开了一点,显出了几分美人胚子的原型,颇为玉雪可爱。

倒是个乖巧的孩子。赵元忍不住的柔和了神情,笑了一笑,却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倏然沉下脸。

……

待到小楼的火渐渐扑灭,下人们安下心来,回转过来,见守着繁阳长公主休息屋子的两个侍女倒在帘子下头,于是冲进屋中,见桑娘亦昏卧在地上,而遍寻屋中,繁阳长公主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信平侯府宴客的大堂位于前院一座高台之上,地颇宽敞,从堂上望去,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未央长乐二宫,侯府园中葱葱郁郁的草色亦铺展在高台下首,自信平侯府在尚冠里兴建以来,十年之内,信平侯张敖在这座园中花费了不少银钱,看起来,端的是修的花团锦簇。

作为今日的寿星,天子的胞姐兼岳母,鲁元公主被让着坐到首座,张嫣随着刘盈坐在一旁,正饮尽一杯菊花酒,抬起头来,见堂外,一个侍女正对着荼蘼不知道说些什么,然后,荼蘼的面色便倏然变的惨白。

“怎么了?”张嫣问道。

“娘娘,”荼蘼期期艾艾,不忍与言。

张嫣便有了不祥的预感,“可是好好那边出了事情?”

“……娘娘,”荼蘼咬了咬牙,禀道,“刚才夏园繁阳长公主身边的人传来消息,说公主适才不见了。”

“什么?”

一个瞬间,张嫣只觉得眼前一黑,面上脸色也急剧的褪了下去。

默默的,忏悔。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五零:身世(上)

二五零:身世(上)

新封的繁阳长公主刘芷,竟在张皇后母家信平侯府被奸人掳去,这是自去年故齐王襄高庙逼宫之后,长安城中所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天子震怒,令中尉戴安之率北军军士在长安城内外大索,务必要捉住贼人,平安救出繁阳长公主。

出了这样的事情,鲁元公主的寿宴自然就办不下去了。

信平侯府高台堂上一片零落,梁上垂下的朱色纱缦无辜的在秋风中晃动,在椒房宫人担忧的注释之中,张嫣坐在正中的榻上,神色怔怔,往日漂亮的绯唇,已经变成了惨白的颜色。

“阿嫣,”

刘盈大步的进来,拥着妻子清瘦的身体,“好好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张嫣回过神来,将头埋在丈夫怀中,几不成言,“我……持已,是我不好。要是当时我没有将好好送走,而是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她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阿嫣。”刘盈厉声喝道。

他缓下声气安慰着,“你是好好的阿母。如今不是找人责任的时候,我们最应该做的,是费尽心力找到好好的下落,将她救出来。好好她还那么小,如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若你这个做娘的乱了阵脚,要她怎么办呢?”

张嫣愣了愣,目光慢慢的清亮坚毅起来。

她的不知道如今在什么地方,还等着她的阿翁阿母去披荆斩棘平安救她回来,这个时候,她不能够倒下。

好好的年纪小,出生之后这些日子又一直都跟在自己身边,大家便都疏忽了。直到今日与自己分开,才发现照顾繁阳长公主的人,除了乳母桑娘,其余的都是年轻女官,机智有余,稳重不足,加上因为今日是在自己的的母家,大家没有存着一些防备。这才轻易中了奸人的调虎移山的计策,给奸人以可趁之机,掳走了尚在襁褓中的繁阳长公主。

鲁元公主面色发白,从厢房中出来,请罪道,“陛下,是臣姐夫妇照顾不周,才让小公主遭此劫难……”话还没有说完,想起好好在襁褓中可爱粉嫩的模样,一时心如刀割。

刘盈稳稳的扶住了她的胳膊,“阿姐。”

失去了爱女的踪迹,他此时亦心急如焚,可是看着面前的姐姐,却又不知道能够说什么,只能够道,“这怪不到你头上。是那贼人太猖狂。”话及于此,转身道,“传令戴安之,加紧寻那贼人下落。”

……

众人在焦急等待中,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北军骑军飞快的入侯府报讯:

“寻到繁阳长公主的下落了。”

“在何处?”刘盈霍然起身。

“在长安城南一座山丘上。”

接到了刘盈的传召,北军全力以赴,沿着奸人在信平侯府留下的踪迹顺藤摸瓜,一边寻到东市鱼肆,一边追着出了安城门。劫走繁阳长公主的贼人似乎并未特意隐藏踪迹,很快的便在长安城南寻到了人。如今,北军一千精锐,已经将贼人团团围困在长安城南的一个山坡之上。”

双名御者驾着宫制马车,从安门大道出了长安南城门,城南为大汉坛庙礼制建筑所在之地,道路修的极为宽敞,马车飞快奔驰,在山丘前倏然停下。张嫣从车上跳下来,拎着裙摆,朝着不远处的山丘奔去。

在披着甲胄手持刀戟的北军重重围困之下,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灰衣男子站在山丘顶上,手中孩子的襁褓为金线陈留明光锦缎所制,正是今晨繁阳长公主刘芷所用。而他抱着孩子站在山坡之上,神态安详,仿佛山下所有对着他泛着铮铮光芒的刀戟,都不过是儿戏一般。

“不准过来。”

赵元做势举起手中婴儿,对着奔过来的张嫣道,“再过来一步,我便将这孩子从山上扔下去。”

他所在的这座山坡地势颇为奇异,从一侧上坡极缓,另一侧却骤然陡峭起来,虽然为丘陵,但也有数十丈高,好好如今才百日,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多半定无幸理。

张嫣只得硬生生的停住脚步。

鹅黄色的像扇面一样的裙裾一撒,然后合拢。

赵元抬起头来,赵元便打量着离着数十余步远的张嫣。

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的女郎,青丝逶迤,在头上盘成倭堕髻,一身鹅黄色的丝绵曲裾,用深黄色绣线绣茱萸纹路,富丽堂皇。便是如今未央宫中擅宠椒房的张皇后,果然容貌非凡气度娴雅雍容,堪为大汉母仪天下。

当年初生的赵国瓮主,已经成长到嫁人生子的年岁。

若是,当初的那个女孩儿还活着,应当比这位张皇后还要生的美吧。他的妹妹也不会郁郁终年,最后早亡。

一时之间,赵元心中大恨。

好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转,丝毫不知道自己所处惊险,在襁褓中打量着抱着自己的男子,手舞足蹈,咿咿呀呀的,笑的十分欢畅。

刘盈瞧着女儿,目中担忧一闪而逝,然后转到挟持着她的男子身上,凤眸中露出凛凛杀机。

他素来脾气温和,但有着一条坚定的底线,便是十分看重自己的亲人。此人居然劫持自己不过百日的**,对他而言,便是绝对无法原谅的事情。

北军校尉刷的一声收了手上的赤戟,单膝跪地,行了军礼,“臣参见陛下。”

刘盈点了点头,上前走了几步,在张嫣的斜前方停下,半遮住张嫣的身影,以为了在突发状况下保护住妻子,凝眉看着站在山坡之上的赵元,气势不怒而威。

饶是手持繁阳长公主,自信绝对不会有人敢在不伤害自己手中孩子的前提下制住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中,赵元还是经不住的退了一步。将好好放在右手怀中,跪伏在地,“草民拜见天家。”

“你是什么人?竟敢劫持朕的公主?”刘盈冷笑道,“竟然已经掳走朕的女儿,又何必惺惺作态,拜朕这个皇帝?你就不怕朕诛你家人么?”

“家人?”

赵元纵声长笑,声音充满淡淡的悲愤与嘲讽,“多谢陛下抬举,只可惜,草民早已经家破人,再没有家人给你诛了。”

“陛下是一代仁主,草民心中一直也很敬服,作为大汉臣民,这一拜,是应该的。草民这次入信平侯府劫繁阳长公主,只为了私仇,并非国恨。待得此间事了,自会用命一条给小公主赔罪。”

“私仇?”刘盈越发刻薄冷笑,“说的更荒唐了,朕的女儿落地不过百日,能与你有何仇?”

赵元淡淡道,“小公主本身也许是无辜的。只可惜,她有一个不算无辜的阿娘,外翁外母更是手上沾染人命。九泉之下,若是怨怼,便怨怼她投错了胎吧?”他瞧着刘盈,目光中充满病态的恶意与兴奋,“陛下若痛惜女儿,不妨责问信平侯张敖,哦,对了,”

“这么说起来,陛下你也并不是跟我完全没仇的。”

他的声音低下来,充满刻骨的恨意,“当年,若非仗着先帝与你的势,鲁元公主也何能逼的我妹子早死。”

张嫣深深的颦起眉,无法猜测到此人的身份。听得身边刘盈回身吩咐,“去传信平侯张敖迅速前来。”

道路北头长安方向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人过中年依旧面容姣好貌若女子的信平侯张敖便骑着马赶到,在百步开外扔下马缰,大踏步的赶过来,朝刘盈拜道,“臣张敖参见陛下,参加皇后娘娘。”

转身对着山丘之上的赵元斥道,“大胆狂徒,你是何方身份,竟敢潜入信平侯府掳走繁阳长公主?”

见到了心目中的仇人,赵元精神大震,目中染上浅浅赤色,“张敖,你不认识我是谁了么?”

张敖闻言,微微怔楞,瞧着赵元半响,一些记忆才从久远的往事中泛上来,恍然道,“你是赵元?”

“正是。”赵元仰天大笑道,“你再也料不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吧?”语气带着刻骨的愤恨。

“胡闹。”张熬甩袖斥道,“当年我张氏待你赵氏一家不薄。若非你早年离家出走,你父母又怎么会气的病弱早逝,如今越发癫狂,居然连繁阳长公主都敢劫持了。还不将她交还过来。”

……

张嫣听着阿翁和赵元的对话,渐渐的猜到了赵元的身份,愣了愣,轻轻跨前一步,看着赵元平庸的面容,面上神情复杂。

一旁,刘盈的唇也抿起来,唤过北军校尉,命他将军士往山坡后头撤远一些。

北军校尉早已经瞧出此处的情形不对,心中叫苦不已。闻听此言,正中下怀,忙不迭的命手下军士往后退出百步,撤去执戟的士兵,命弓箭手上前,百十张弓箭对着山坡顶上的赵元,只要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苍天岂非不公?”赵元瞪着张敖,目色赤红,“你的这个女儿如今已经尊贵无匹,却有另外一个女儿却在凄风冷雨中不甘的咽了气。凭什么?”

“就凭她的娘是公主?公主有什么了不起。我偏要拿公主开刀,以偿我妹妹,和我可怜的外甥女在天之灵。”

他说的激动,手上不自觉的便用上了力气。好好不过是个刚满百日的婴儿,如何受得起这样的力道,顿时便哇的一声哭出来,从襁褓中伸出手,小脸涨的通红,哭的声嘶力竭。

因为今天有同学占用电脑,所以更新迟了。等下修改。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五一:身世(下)

二五一:身世(下)

“好好,”

张嫣母女连心,听闻女儿的哭声,心痛不已,倚在刘盈的怀中,仿佛娇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

张敖面上闪过一丝奇异之色,厉声喝道,“你若真觉得有什么冤仇,直接冲着本侯来就是,何必扯上无辜的繁阳公主?公主不过是个才出生的孩子,能有什么错?”

“哈哈哈。”赵元仰天大笑,

“刚出生的孩子就不会有错了吗?那可也未必。”

“话又说回来,”他的脸孔变的悠远起来,“若信平侯真的也觉得刚出生的孩子都是没有错的,当年又为何眼睁睁的看着我那可怜的外甥女病弱,却心狠的见死不救?”

当年,信平侯张敖还是赵王的时候,赵王府的主母鲁元公主与赵姬同时有孕,赵姬的孕期稍稍早一些,两个人却在同一天,先后发作生产。鲁元公主早产,生了一个女儿,因从胎里带来的弱症,有些不足,于是赵王张敖命赵都襄国的所有大夫都去给大翁主诊治。在这个时候,独自在偏院的赵姬在孤寂中生下了一个足月的女儿。

据说,因为医女被调去服侍鲁元公主,赵姬难产,小翁主在母体中待了太长的时间,生下来的时候,面上都泛着青紫,呼吸不畅。

赵姬惊恐万分,苦求张敖派一个大夫前来,救救自己的女儿。等来的却是来到自己房中将女儿抱走的仆妇,过了半日,管家张敬派人通知她,小翁主因为救治不力而夭亡,因为年未满八岁,不计入排行,甚至,都没有取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赵姬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此后岁月,一直没有从**伤逝的哀痛中走出来。一个月后,她出门的路上,被劫匪劫持,虽然平安归来,却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疤痕。

张敖忍耐着,皱眉道,“赵元,你不知道当年内情。当年的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

好好的哭声,渐渐的低下来,一抽一噎。

“什么样的内情,都掩饰不了。我姐姐因此而消亡的事实。”赵元冷笑道,“这些年,我知道我姐姐的死讯。我就在想,怎样才能让你受到最痛的报复。”

信平侯张敖一生最大的愿望,是让张氏的繁荣一直持续下去,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

“信平侯身边一直跟着护卫,我不容易得手,更何况,就算是杀了你,也只是毁了你本人而已,却没有毁掉你的信念。”他望着身边哭泣的女婴,神色中充满了狂热与兴奋,“我劫了小公主就不一样了。繁阳公主是天子爱女,刚出生便获封长公主,她在信平侯府上遇难,且是因为你多年前的罪孽,这一回,任你张家有再深的圣眷,也担不起的起这样的罪名吧。”

他看着张敖难看的神色,笑的张狂。

他要的不仅是张敖的命,而是摧毁张敖的信念,让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付出一切的侯府在他的手中衰败下去,父女离心,这才是他最终的报复,才算是为姐姐赵姬当年所受的冤屈吐上最深刻的一口气。

“想当年,”回忆起一家人在赵地温馨和乐的情景,赵元的神情柔软下来,“我家中虽然一贫如洗,但和乐融融。赵王当时却欺负我妹妹年幼,骗拐了她,若你能善待她,我们一家也就认了。可是,”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姐姐,姐姐面容里难抑的悲苦,眸中露出恨意,遥指着张嫣道,“就因为为了救治这个鲁元公主的女儿,整个赵都的大夫都赶去了赵王府的主院,我那可怜的外甥女,一生下来就身体孱弱。她的阿翁明明是位高权重的赵王,却连看她一眼的功夫都不肯,只让着她一个人在那里苦熬,就那么孤零零的死去。”

阳光透出冬青树的叶子,零星的落在张嫣的侧脸上。睫毛微微眨动,翩跹犹如落蝶。

赵元的目光转到怀中的好好身上。

小公主的面上一片泣涕交织,打了个饱嗝,神情无辜而可爱。

如果她不是张皇后的女儿,她此时还是在母亲的怀中,灿烂的欢笑吧。却偏偏为了一段十七年前的旧怨,赔上了年轻的性命。

赵元的心中划过一丝惘然,因为痛惜对姐姐的伤害,而肆无忌惮的伤害别人,这样做究竟对不对,一刹那间,他无法决断。但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无法回头,举起怀中的女婴,作势欲扔出去。

“赵元,”张敖情急而呼,“你要杀你自个的亲外甥孙女么?”

赵元愕然,“你什么意思?”

张敖冷笑,“当年的事情,你究竟了解多少,就径自出来闹事。”

“你若不怕赵姬午夜梦回的时候来找你,控诉你亲手杀了她的外孙女,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心,就动手啊。”

“你的意思……”赵元看了看远远的,站在刘盈身边的张嫣,又看了看怀中的女婴,语无伦次,“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赵元惊疑不定,瞧了瞧怀中的女婴,好好哭的面上涕泪纵横,依旧可以看出面容姣好。复又看了看立在刘盈身后的张皇后,杏眼桃腮,既不随鲁元公主,亦不似赵姬,七八成似的是生父张敖,

张敖,“想要救人,竟想出这么荒唐的主意?长公主一双凤眸,分明是随着鲁元公主,怎么可能是……”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睛露出一丝渴望。

张敖唾道,“凤眸怎么了。你可记得繁阳长公主的生父是谁。陛下与鲁元公主是姐弟,两个人都生了一双传自吕太后的凤眸,繁阳公主作为陛下的女儿,生的凤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不是瞎说,我自有法子证明?”

“什么?”赵元问。

“赵姬有一个毛病,是碰不得劣质布料,一碰身上便会起红疹,不知道你可记得?”

赵元微微沉默。

他怎么可能忘记。

正是因为姐姐自出生便有的这个富贵毛病,父母才不得已将她送入了赵王府。虽然身为奴婢,但好歹能够得多的银钱,不为衣饰所苦。

“皇后娘娘便继承了这种体质。虽然我不知道长公主是否也是如此,但母女一脉相承,还是有很大可能的。”

秋九月的时候,天气还是很热,从未央宫出来的时候,桑娘给好好穿的衣裳并不多。此时挣开襁褓,露出藕节一样的手臂,哭的一噎一噎的,让人好不心疼。

赵元的眼睛亮了一亮,握住好好的手,扯过身上的绨裳,用灰色粗绨擦拭她的手臂。

婴儿的肌肤本就娇嫩,更何况好好身为公主,娇生惯养,漂亮的凤眸瞪的大大的,想要挣脱,只是人小力气弱,哪里摆脱的掉。

不一会儿,她的手上便起了一层疹子。

好好不适至极,哇哇大哭。

赵元却瞪大了眼睛,“居然……这样。”再度看着好好的眼神,便充满了慈爱,“乖宝宝,你不要哭了。”

张嫣实在无法忍受,站出去几步,“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赵元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郎。

她那么美丽,那么娇俏,身上生机勃勃,充满着青春的朝气。她,是自己的外甥女。

赵元讷讷,小心而珍重的将好好交给了张嫣。

繁阳长公主一落入张皇后的手中,百步开外的北军便轰然而上,将赵元给押解起来。

赵元束手就擒。手上被北军军士给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微笑。远远的看着张嫣和被她抱在怀中的好好。

张嫣抱着女儿,哄了几声,用沾水的湿巾将她的小脸擦干净,掳起她手臂上的衣裳,见了好好手上的疹子,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气恨,狠狠的剜了赵元一眼。又是觉得酸苦,怔怔的,落下泪来。

“阿翁满意了?”

张嫣抬起头来,眸中带着淡淡的伤痛,“能够将好好救回来,你觉得你很了不起是不是?”

张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阿嫣,当时我的做法,是对大局最好的法子。”

“你觉得我应该感谢你,是不是?”

张嫣冷笑道,“是啊,从一个姬妾的女儿,变成鲁元公主的嫡女,当初的那个小女孩,身份真是因此高了不少,是从中获益的人,没有资格来责怪你,是不是?”

天光下,她的眸光亮若星辰。

张敖在这样的目光下,竟然觉得有一丝自惭形秽。

“可是当初的四个人,有谁愿意呢?”张嫣咄咄逼人。

“你有没有问问那个真正的公主之女,她愿不愿意就这么样默默无闻的死去,连个自己的姓名都没有?你有没有问过我阿母,她是否愿意被欺骗,连自己的女儿是谁都不知道?你又有没有,有没有问过赵姬,她是否愿意将女儿就这么让出去,从此母女不能相认?”

你谁都没有考虑过,只是考虑到了你自己。

张嫣恨恨的瞪了张敖一眼,将好好交给了身后奔来的荼蘼,转身朝一边草莽苍黄的深处奔去。

咳咳,最近邻近毕业,每天都很忙来着。等会修改。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五二:前情

二五二:前情

张嫣抱膝坐在长安城南郊的枯黄草地之上,仰头看悬在西天之上的太阳,它被拖曳成椭圆的形状,色泽微白。将近初冬,未时的太阳虽然过了最烈的时候,却依然直刺眼睛,她只注视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睛刺疼,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来,不知道是因为阳光的缘故,还是此时茫然酸苦的心绪。

刘盈带着从人过来,远远的,便望见了张嫣坐在草地上的的背影,掩映在秋日满地的枯黄草色中,显得特别的寂寥。

他便吩咐从人在原处候着,自己举步上前,走到了妻子身边。听到身后熟悉脚步声的张嫣忙伸手抹了一下面颊,没有回头,轻道,“来了?”声音微哑,尚带着一丝哽咽。

“嗯。”

“阿嫣,”刘盈迟疑了一下,唤着妻子的小名。玄色的黼黻纹衣裾落在地上,盘腿坐在张嫣身边。

“好好已经交到乳娘手上了,秦氏将她照顾的很好,太医院特制的玉露水,涂上去后,胳膊上的疹子已经差不多消下去了。这个小丫头心性豁达,记好不记坏,立马就又笑开了,我过来寻你的时候,她已经是又睡了。”

一边说,一边瞧着妻子,瞧阿嫣听的很专注,面上神色也渐渐转柔,不由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事情,你不必太过在意。对我而言,无论你是鲁元阿姐的孩子,还是昔日赵王府赵姬之女,你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阿嫣,是我认定的今生相濡以沫的伴侣。”

张嫣先是愕然,渐渐的听着,面上神色便古怪起来,“你就是为了这个,特意过来安慰我?”

刘盈无言。

阿嫣自小认定自己是信平侯张敖与鲁元公主的女儿,这个身份给了她无尽的荣耀的同时,也带来了随之的苦恼。但无论如何,谁又能转瞬间接受自己从前以为的都是假象,从一个公主的女儿转变为姬妾之女的事实呢?

张嫣发了一会儿呆,忽得笑起来,“其实没有必要。”

“关于这件事情,我早已经有预感。只是一直以来,觉得如今这个样子也不错,所以不愿意去深究罢了。”

“你知道这件事情?”刘盈讶然提高声音。

“是啊。”张嫣点点头,微翘的唇角里带着淡淡的讽刺意味,“只是不是很明确罢了。我怀疑了有些日子,直到今日,阿翁说出了口,我才能最终确定。”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嫣偏头想了想,不确定道,“大概也有四五年了吧。”

前元元年的时候,新帝登基不久,她随阿翁返回阿翁的食邑信平县,与孙寤在侯府的园中弹琴,偶遇赵姬。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见到赵姬。

当时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只是在一年后的某一天,听闻赵姬途中病逝的消息,当日的情景忽然回到眼前,忽然醒悟过来,那一天,赵姬身上的衣裳,竟是齐地最好的冰纨。

汉立之后,在齐地立三服官,为宫中进贡织品。冰纨是其中最珍贵的一种细绢,据传纹理细腻如冰,密密织就,一匹就要百十贯钱。在信平侯府中,只有阿母和自己用的起,另外两位姬妾,因每月月钱所限,一辈子也只有过一两件冰纨织就的衣裳,平日里舍不得穿,只在阿翁往她们房中过夜的时候采珍而重之的换上。

赵姬多年无宠,但她随便出来逛园子,身上穿的衣裳,竟出自冰纨。

“娘子不知道么?”

当时,荼蘼讶然道,“赵姬自幼一个毛病,不能穿粗制布料,否则肌肤不适。为此,公主特别体恤,在她房中例钱之外,衣裳料子全部供给最上好的丝缎。”

听闻了这个事情,她默然了良久。

赵国翁主张嫣,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从来都是锦缎绫罗包裹,不曾委屈沾染过粗布面料。

唯有六岁的时候,跟随刘盈去商山的那一次,因为弄湿了鞋袜,便换了一双缣袜,不过片刻,脚上便起了一片红红的疹子。

因为当日她是偷偷溜出宫,没有带侍女伺候,这件事情,连贴身侍女荼蘼都不知晓。

刘盈曾经戏称这是一种富贵病,只有生在绮罗堆里的她才得的起。而她也一直没有当做什么大事,却在当时才发现,自己的这种体制,似乎与赵姬一脉相承。

不需要任何旁余的证据,遗传的力量比什么都要来的不容置疑。

在前元二年,她来到这个世间的第五个年头,她的生母刚刚去世之后一个月,她知道了一个真相,自己并不是鲁元的亲女,她的生母另有其人,是信平侯张敖曾经的宠妾赵姬。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想明白的时候,赵姬已经去世了。

她被张敖悄悄的被葬在了信平来京城的路上。

如果赵姬还活着,也许她会继续探究下去。但是她已经在自己想通之前便死去了。

死者已矣,生者却依旧在生。纵然赵姬真的是自己的生母,说到底,自己和她并不熟悉,从小到大,只不过简简单单的见过几面。而真正在自己来到大汉这个陌生的地方之后,一直给自己关爱的却是鲁元公主,她早已经将鲁元当作了自己的母亲。

其实,认真真正说起来,她本也不是真正的张嫣,而是从后世穿越到这个时空的一抹灵魂,看重的不是血缘,而是这么多年,彼此之间积累下来的情分。

她已经做了十多年的鲁元公主的女儿,彼此之间早已与亲生母女无异,如果为了追寻逝去的生母的线索,势必惊动鲁元。她不想因此而伤了鲁元的慈母之心。

所以,她一个人想了一夜,在第二天东方黎明悄悄射出第一道天光的时候,决定将这个秘密继续藏起,不露一丝痕迹。

“所以说,你在嫁进宫之前,就知道,你不是你阿母的亲女。”

张嫣想了想,

“如果非要这么说,也没有错。”

刘盈的脸刷的一下黑下来,“在宫中那么久,你却一直都没有告诉我。”

“如果你早些告诉我事实真相,也许我,也许我们……”

刘盈渐渐说不下去。

他和阿嫣,在未央宫中做了四年夫妻,他一直认为阿嫣是自己的外甥女,所以不能亲近。可是,他亦一日比一日迷惑于她的美好宁馨,那段相思相望而不能相亲的时光,是他一生中最为痛苦纠结的时段。

阿嫣却在这时候告诉他,她早就知道,他们根本不是至亲的舅甥。

若真相竟是如此,那这么些年,他所有因此而生的纠结和无奈,又有什么意义?

若你能早些说出来,也许,

我们不至于蹉跎那么多岁月。”

张嫣眯了眯眼睛,“舅舅真是贵人多忘事。”她冷笑道,“我和你说过的,只是你忘记了罢了。”

刘盈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说过?”

他倏然住口。

阿嫣当时的确曾经隐隐绰绰提到过一次。

那还是她初嫁给自己不久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如果她不是阿母的女儿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会肯爱她?

那时候,阿嫣的双眸灿灿,杏核眼明亮仿如天上的星辰,应是抱着很大的期待的吧。

她希望自己能够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内心,告诉她,若如此,他便愿意弯下腰来爱她。

只要他这么答了,她便会告诉自己,信平侯府当年的真相。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刘盈回忆前情,心里骤然生出一种歉疚。

“不会。”

他当时望着阿嫣,郑重道,“即使你不是你阿母的女儿,你依然要叫我一声舅舅。”我们依然不能够真正在一起。

记起了这段往事,刘盈一时哑然。

“对不住。”

他对阿嫣道歉道,声音带着一点喑哑。

“我当时那样说,你一定很伤心吧?”

他不是为了伤她的心。

他只是,他当时只是觉得阿嫣太孩子气,有些事情,事实便是事实,如何能够用如果来假设,不过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而他同时警觉了自己心中对阿嫣的好感,于是用这样一种回答,拒绝了阿嫣,同时告诫自己,面前这个聪慧可人的少女,不是自己可以放纵去爱的女人。

世事难料。到如今,他们已经做了真正的夫妻,回想当日,不由得感慨万千。

张嫣吸了吸鼻子,忍住充斥的泪意,忽然狐疑道,“说起来,刚才阿翁说出事情真相的时候,你,好像并不吃惊?”

“呃。”

刘盈瞧了瞧落下西山的余晖,若无其事的转过话题,“天色不早了,好好大概已经醒了,我们回宫吧。——哼。”

他微微痛呼一声。

张嫣伸手到他的腰线,狠狠一掐,面上却依旧带着甜甜的笑靥。

他知道妻子的意思,只得老实交代,“就是去年,你离开长安的时候,我辗转反侧,却偶然发现了一些异状,对当年事情起了疑心,于是遣人往赵地查访。”

张嫣在心中微微计较,忽然便回过味来,“那就是说,你到北地去追我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我不是你亲外甥喽?”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五三:往事

二五三:往事

“那你当时还骗我,说什么如果要招报应,我们一起去的鬼话?”张嫣杏眸圆睁,提高音调,质问道。

“咳……”

刘盈作势咳了一会儿,放下了掩唇的袖子,若无其事道,“反正,如今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当时我是否知情,重要么?”

……

“我只是觉得,在那个时候,如果实话实说的话,多半会惹你生气,更加不会回头原谅。”

一时之间,张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回想到过去,又生出了一点不甘,终究不能完全释然,倚在刘盈怀里,伸手去柠他的耳朵,狠狠的在他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刘盈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齿间泛起淡淡的咸味,一如他的气息。还没有怎么样,就已经勾的她心软,力道缓缓轻了,啮在齿间,不像是泄愤,反而有了一点点**的感觉。

刘盈回过身来,反手拥住张嫣的腰肢,抵住妻子的额头。

“阿嫣,”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我那个时候,太过于患得患失。我太害怕失去你,于是越发想要得回,甚至不惜一切手段。你要是生气的话,就再咬我一口?”

张嫣逼回了眸中的泪光,“事到如今,我还怎么生气?”

一年过去,他们早已经做了真正的夫妻,她连女儿都给刘盈生了,还能够如何?

剥离种种的理智,本质上,张嫣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心之所向,就是她的答案。当初在北地的一个月时光中,她在闵家别庄落难被救回来,言谈之间激怒了刘盈,两个人第一夜的时候,她曾经质问刘盈,“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你外甥女,如今你行此悖逆之事,便不怕他日遭人非议么?”

刘盈当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坚定的回答她,“如果真的要遭报应的话,你陪我一起吧。”

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刹那,刘盈的宣言让她十分感动。

为此,她才在之后放弃了抵抗,心甘情愿的配合了他所有的动作。

她在倾心爱了刘盈四年之久后,终于在天一阁之后绝望,决定放弃这段感情,远遁到北地,打算洗净铅华,忘掉过往的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刘盈却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如果他真的如实告诉自己,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外甥女,所以,我们是可以相爱的。因此,我费尽心思找到你的下落,来到北地,想要告诉你,我爱你。她多半是会惘然,为自己四年的苦恋终于得到回应而欣喜。却在欣喜之外,别有酸涩,无法回头。

整整四年的无望深情,和天一阁那一夜刘盈对自己的伤害,让她将心底对这个男人的爱恋冷冻,凝成了坚冰。如果说最后让她融化回暖的,是刘盈持之以恒的真心和无微不到的体贴的话,那么,当日他在自己耳边的那句誓言,在其中起了不少的作用。

女子就是这样感性的动物,虽然理智上明明知道,刘盈这些年来一直因为彼此的舅甥关系而拒绝自己,可是在那一刹那,他的宣言还是让她感动。这让她觉得,他对自己的爱足够深沉,这才能够跨过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一些信仰。

到如今,刘盈却告诉她,他早就知道她根本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女,那些曾经有过的所谓感动,也就都成了笑话。

可是,

刘盈拉过妻子的手,亲吻她青葱一般的指尖,“阿嫣,也许当初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曾经欺骗过你,可是,我爱你的心,是真的。”

张嫣哼了一声,闷着脸回转过头来,露出带着淡淡绯色的侧颊。

困囿于过去是不对的。时至今日,他们已经琴瑟相和,有子在枝,追究当日的情形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

张嫣忍不住瞧着刘盈道,“我明明记得以前的你,是很古板的啊。怎么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刘盈抿唇微笑,“在皇帝位置上做了这么久的人,怎么可能还那么方正?”一双凤眸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金乌缓缓西下,在天边铺出一道艳丽的色泽。龙首原上的秋日景色,美丽的让人心生留恋。

刘盈起身道,“阿嫣,咱们回家了。”

张嫣的心也被这样的晚霞给浸软,点了点头。

往事俱往矣。如今,她已经是刘盈的妻子,好好的母亲。长安城中那座华美庄严的未央宫殿,是他们的家。

帝后二人的从人远远的缀在身后,一路上,落日的余晖将两个人的身影在地上拉的很长。

“话又说回来,”张嫣忽然想起来,于是问道,“你是怎么察觉到我的身世问题的?”

刘盈的回答也就絮絮响起,“是因为张满詹事。”声音沉静。

“三叔公?”

中宫詹事张满,是信平侯张敖的族叔。当年,十三岁的张嫣初为皇后的时候,吕太后与鲁元公主都怕张嫣年岁尚小,特意派了皇后父族中为人稳重的张满为中宫詹事。张满年岁已高,在她归来的两个月前,已经告病。

“嗯。”

刘盈点了点头,“在去年春三月的某一天,韩长骝与张詹事一同饮酒,张满酒后漏嘴,与长骝说起当年赵王府的一些旧事。言道阿姐当日生产的时候难产,小翁主出世便瘦弱不堪,抱出来的时候,他瞧见小翁主左踝之上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仿如蝴蝶。”

张嫣“啊”了一声,脸蛋微微灿红。

早在去年七月的北地,刘盈便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在这之前的四年夫妻生活之中,亦曾耳鬓厮磨,再也清楚不过,自己身上肌肤光洁似缎,并无一丝瑕疵,更不要说什么胎记了。

“……于是秘密遣人往赵地查探当年旧事,终于在一番艰辛之后,找到了当日为鲁元接生的医女……”

刘盈默默住了口,瞧见张嫣眸底淡淡的讽意。

“阿翁只怕乐见其成吧。”张嫣终究忍不住说了一句。

张敖希望自己做真正的皇后,产下带着张家血脉的皇子,如何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放弃刘盈远遁他方。

他知道刘盈其实是喜欢自己的,只是终究困扰于彼此之间的舅甥身份,裹足不前,为此,他不惜解开自己埋藏多年的真相,给刘盈送上了一剂解开心结的良方。

到如今,果然样样都如阿翁所欲,可是,张嫣左思右想,终究心思郁郁难平。

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被张敖一个人得到。

“阿嫣,”刘盈劝道,“无论如何,你阿翁还是爱你的。”

当日换了鲁元和赵姬的女儿,固然是为了激起鲁元的生机,以维持住与先帝和吕皇后的情分。但同时,也是为了让这个幸存的女儿有一个更高的身世;

而到最后,他主动解开了她的身世之谜,也许是为了保住皇后之父的外戚权位,但又何尝不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幸福?

张嫣如梗在喉,忍不住去瞧刘盈的脸色。

“怎么?”

“持已,”张嫣迟疑了一会儿,“你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真相,就不曾生过阿翁和我的气么?”

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阿母被欺骗,以姬妾之女置换的女儿,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她拼尽九死一生产下的亲女,早已经在多年前就死去,甚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她被自己的夫婿如此愚弄,刘盈做为鲁元的胞弟,又怎么会没有示意。

过了好一会儿,刘盈方淡淡道,“早已经已经生气过了。”

张嫣闻言,大大的杏核眼便露出了好奇的光芒。

刘盈叹了口气,顿下了脚步,“去年间初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真的气过很久。……在这件事情上,阿嫣你是全然不知情的,你阿母没有错,赵姬也没有错。真正唯一做错了事情的,只有你阿翁一个人。我出手揍了你阿翁一顿。”

“……后来,因为眼圈上青黑了一片,他足足有半个多月都没有出门,却不敢和阿姐说实话,只谎称是不小心撞到的。”

张嫣呀了一声,面上作态悲戚,以示为阿翁的同情之色。只是一双杏眸却分外明亮起来。

椒房殿中,张嫣哄了一会儿女儿,沐浴过后,换了衣裳出来,正听见刘盈在殿中吩咐韩长骝道,“让当时的人都守紧一点,不准透露出去一点风声。”

“诺。”

在帘子下头,她安静的站了好一会儿。

她心知赵元这一次在长安城中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势必难以完全遮掩。这么些年,她身为鲁元公主的女儿,虽然受了一些烦扰,但着实也占尽了好处。自己想要维持原状,不愿意让鲁元知道内情凭遭打击,但是若是她太过积极的话,未免让人觉得自己眷恋鲁元公主亲女的身份,太过于凉薄,于是左右为难,不好说话。

在她没有开口之前,刘盈便已经帮她将一切都布置好了。

椒房殿的摇篮中,好好听着桑娘摇着拨浪鼓,咿咿呀呀的笑。青铜饕餮香炉中燃着的甘松香,带着令人宁馨的味道。

她想,她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就是在那一年,嫁给这个男人,义无反顾。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五四:送行

二五四:送行

因为白日里受了惊吓,当晚,好好发起了低烧,张嫣照顾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凌晨,好好的烧终于退下去了,她才松了口气,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双潋滟的杏核眼失去了昔日熠熠的光辉,有了青黑的色泽,容颜也见了憔悴。

刘盈拥着妻子,安抚道,“好好已经缓过来了,你也去睡一会吧。”

张嫣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想着正因为赵元的所作所为,才令得好好遭受此一劫,小小年纪凭受苦难,不由得对赵元起了埋怨之意。

但无论如何,赵元却是自己血脉上的亲生舅舅。他曾经为了报胞姐赵姬之仇,孤身潜入信平侯府,掳走好好——他所认为的鲁元公主的外孙女,不惜直面天子与皇权,也要为逝去的姐姐还以为的外甥女讨回一个公道。

——“持已,”

她拉着丈夫的衣袂,问道,“我想问问你,关于那……赵元。”

她难于启齿,直到此时,才发觉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对于赵元,她有着一份尊敬之情,但事实上,因为毕竟没有相处过多少时间,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提到赵元,刘盈的面上神色转为严肃起来。

“当时是北军校尉苏匡当着众人之面拿下他,送入了廷尉狱,他挟持了繁阳长公主,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望着妻子,斟酌道,

“阿嫣,我知道,他毕竟是你生母的胞弟,可能的话,你并不想治罪他。但是,没有摆的上台面的理由,我依然不得不判罚。我想着,马上就要到新年,我可以以此以及为长公主积福的名义,从轻发落,判他笞一百的刑罚,然后髡钳流放边城服城旦舂刑。”

张嫣目光晦涩。

刘盈考虑周详,张嫣也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理法子了。只是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他……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初次相见,就是这样的场景……。”

刘盈沉默了一下,终究道,“无论如何,他在众人面前劫持长公主是事实,纵然他为长公主舅公的身份为所有人所知,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是不可能完全逃避处罚的。否则的话,皇家的尊严即将不存,所有的律法也就没有了意义。我可以让行笞刑的人从轻发落,且到了边关之后,待过得个一二年,这件事情淡下来,再悄悄释放他,到时候,想来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情了。”

张嫣的眼圈儿微红,扑到刘盈怀中,“持已,谢谢你。”

“傻瓜,”刘盈爱怜的抚了抚张嫣,“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顿了一会儿,方道,“你要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赵元出发的时候,我们亲自去送行好了。”

……

前元二年的大朝朝会刚刚过去,在长安城外的灞上,赵元颈项上钳着枷锁颂系,将要踏上往北地服役的刑程。

因为不久之前刚刚领过笞刑,虽然因为执刑差役手下留情,并没有伤到筋骨,但毕竟行动有些不便,在离开长安之前,赵元频频回头,看着青城门(宣平门)的方向。

“还指望有人来送行么?”

押送的差役冷笑道。

“你犯了那么大的事,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敢招惹上你?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竟敢潜入信平侯府劫持繁阳长公主。信平侯府是什么样的权贵人家,长公主更是天之娇女,你动了他们,如今能留下一条命来,已经属于庆幸,已经是天家仁慈,还想要怎么样?”

因为当日的事,无论是皇帝刘盈,还是信平侯张敖,都有默契要将始末隐瞒下来,除了当场数人之外,并无他人知道事情始末,廷尉差役自然也不知道,他面前所要押送的这名囚徒,竟是张皇后的血缘舅父,繁阳长公主的舅公。

颈项上钳着的枷锁微微晃动,赵元自嘲而笑。

也是,

他这样的身份,犯下当初那样的大事,如今能够留下一条命来,想来已经是张皇后尽力周旋而来的缘故。而正是因为他的存在,将她与生俱来天之骄女的骄傲统统打碎,同时带来困扰,连此时的地位都未必能保得住,说起来,张皇后未必愿意再见自己吧?

他于是回过头去,道,“走吧。”意兴阑珊。

身后灞桥之上黄土飞腾,远远的一骑行人打马赶上来,坐上的青衣黄门嘶的一声勒住马蹄,“前面的人等等。”

取出怀中令牌晃了一晃,恭敬道,“我家主君与夫人马上就到。”

赵元的目光一瞬间明亮了起来。

过了不到一刻钟,长安城方向驶来一辆马车,车身不过是平常公卿百姓家使用的青油布式样,在灞桥桥下停下来,车身顿了一会儿,揭起帘子,一个朱色云纹衣裳的女郎独自下了马车,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眉目如画,眼波如水。

赵元颈项与手足俱备枷锁所系,依旧忍不住向前走了一两步,迎上前来。

目光落在听起来沉重的枷锁之上,张嫣的目光露出凄恻的神色来。

“没什么。”虽然带着沉重枷锁,赵元笑的却很爽朗,“其实一点也不重,待的久了,也觉得声音听起来挺不错的。”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长公主呢?”

张嫣便答道,“她挺好的,如今已经是能吃能睡。今天要出城,怕她年纪小,路上惊扰着了,便没有带出来。”

赵元便松了口气,“那样,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虽然份属舅甥,血缘上极为亲近,但从小到大,都没有相处过一日,实际上极为生疏,说了几句话之后,竟不知道该继续什么,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却不自禁都笑起来。

“我不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赵元轻轻道,“如果事先知道,我不会来长安,出现在你的视线中。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在阿姐过世以后,还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亲人,这样的感觉真不错。”

“我……”张嫣的神色复杂,

“我不知道。”

“其实,”张嫣整理了一下思绪,方继续道,“我几年以前就知道我的生母另有其人,但我以为赵姬的家人已经全都不在了,便没有费心力去寻找你们的踪迹。这番有此变故,我回想起来,也觉得愧疚的很。”

“不需要。”赵元笑的洒脱,

“如果阿姐如今还在世上,定也是希望你过的好,而不是让你困扰。你既然已经做了十七年的鲁元公主的女儿,从今以后,便还是公主之女,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你继续过你的生活,而我,也会管好自己,无论如何,不会对任何人透露出真相,造成你的困扰。”

张嫣别过脸去,只觉得眼角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她的确看重鲁元胜过这个相见不过一两面之缘的舅父,但是,在赵元这样通透凛然的大义之下,竟也觉得有些对不住。

赵元的目光便瞟向不远处灞桥之下的青油布马车。

拉车的双马扬蹄而鸣,毛色虽然灰暗,但看的出是颇为神骏的良马,一个青年内侍执着马鞭控马,坐在御者的座位上,车上帘幕低垂,看不出里头是否有人。“你今天出来,不会有什么麻烦么?”

张嫣愣了一会儿,很快明白过来他的喻意,“不会。”

她的嘴角便不自禁的扬起甜蜜欣慰的笑意,“他……是陪我过来的。只是……在马车上等,没有过来。”

赵元就投上了了然的目光。

因为关心妻子,刘盈陪着过来送行。但是,他又毕竟是鲁元的弟弟,面对当年赵王府中复杂纠结的往事,和身为当事人物赵姬胞弟的赵元,自然不愿意下车面对。

张嫣不愿意赵元担心,于是道,

“我和他,也许最开始的理由是舅甥。但是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对我而言,更多的意义先是夫君,其次才是舅舅。”

这就解释了刘盈不会因为当年不能由自己操纵影响的身世秘闻而迁怒自己。

赵元于是吁了口气,“我当日见陛下,他是一个好男人,你跟着他,应当能够幸福。”

张嫣轻轻“嗯”了一声,俏脸嫣红一片,耳中听得赵元犹豫片刻问道,“长公主,乳名是叫好好么?”

“是。”

“是个好名字。”

赵元赞了一声,复又道,“只是,好好虽然好,终究是个女孩儿。你作为皇后,还是需要一个皇子,才能真正安稳。”

“放心吧。”张嫣的唇角就轻轻翘起来,“我心里有数的。”

为了这段姻缘,我已经付出了如许大的代价,也因此,我不会容许自己过的不好。

……

灞桥柳树枝叶轻扬,在秋色中依旧维持着一抹青翠。张嫣站在垂下的柳枝之下,远远的看着赵元的背影消失在直道尽头的黄沙中,心中一涩,眼泪轻轻弹下。

“他也是求仁得仁,算是心安无怨了。”

车帘掀起来,刘盈神色阴晴不定,看妻子泪盈于睫,于是劝解道。

“我知道。”

张嫣轻轻拭去了颊边的泪滴,不想让刘盈担心,于是勉强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只是终究有些意难平。

“他终究是我的舅舅”

在往常的十八年生涯中,他们彼此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一个亲人的存在。初次见面,就是以她的**作为人质的劫持交锋。赵元没有因为有一个身为皇后身份的外甥,而得到任何好处,反而被判徒刑,且因为她而心甘情愿的服刑。

韩长骝吁了一声,赶着马车碌碌往长安城回驰而去,青棕色的车帘垂下来,将刘盈的脸遮在阴影里,刘盈忍了又忍,终究不悦发作道,“他是你舅舅,那我算什么?”

注:

汉朝的刑罚中,其实徒刑并不算严厉。理论上,像赵元这样劫持繁阳长公主的,应该是最严重的族刑的。不过,毕竟他的真实身份是阿嫣的母舅,好好的舅公,刘盈当然不可能真的罚的这么狠,甚至都没有上次一等的肉刑(包括黥,劓,刖,宫刑)而是以各种理由开脱,最后判的是再次的笞刑加徒刑,其中笞刑还是走了过场,真正领罚的是徒刑。

城旦舂是徒刑中最重的一种,髡钳者刑期五年,男为城旦,女为舂。主要指是筑城,但不局限于筑城。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五五:春情

二五五:春情

张嫣愣了一愣,忍不住,嘴角就轻轻的翘起来。

在过去的十七年岁月里,按理来说,她既然是鲁元公主的女儿,那么,高皇帝的所有儿子便都应该算是自己的舅舅。但高皇帝的八个儿子中,齐王刘肥居最长,和张嫣本就处不到一处去,汉九年的时候,她随父母回到长安,刘肥早已经离京去国,此后,张嫣也几乎很少见到这位高祖的别妇子;刘盈以下的几个皇子,赵隐王如意与她岁数仿佛,关系尚算交好,只是直到过世,她都没有吐口唤他一声舅舅;更不要说,她一直不喜欢的与她同岁的代王刘恒,以及其他再往下年纪比她还小的几个皇子了。

再加上,高皇帝只有鲁元一个女儿,而鲁元又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也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刘盈和张嫣而言,舅舅和外甥女这对称呼,是彼此所独有的。

世间的每一对情侣的感情都有自己的不同之处。如刘盈和她,最初从舅甥的亲情开始,最终转化为炽热的男女之思,但绵延在底面的当初的温脉,却终究不会逝去。可以说,如果没有最初那段属于舅甥的情分,张嫣不会爱上刘盈,刘盈也绝对做不到如今这样对张嫣贴心贴肺。

他一直以为,这段感情,是独属于他一人所珍藏。却没有料到,会在他们已经成为真正夫妻之后,忽然出现了一个赵元,以及隐瞒在汉初未央长乐辉煌风光之下的妻子的身世实情,此时觉得感情受到侵占,也是正常的。

张嫣咯咯的笑倒在青油布马车的车壁之上,声音温腻,“舅舅,你不乐意了?”

刘盈愈发恼羞成怒。

他心中虽然的确十分介意,但出于面子,却不愿意显现出来,最后终于按捺不住露出痕迹,被阿嫣这般调侃,越发尴尬,起身欺近,正要说话,觉得身子一沉,被阿嫣拉下来。

“好了,”

张嫣伸手拥着刘盈的肩膀,声音甜腻,“你才不必恼的。”

“赵元……”她的杏核眼中闪过一丝伤感,“他这个舅舅,和你不一样的。”

……

“我对他心中只有愧疚,却将满腔的爱给了你;”

“我从小到大都没和他相处过,加上刚刚的送别,也不过才见了他两面。却是和你从小一同长大的,而且,从今以后的一辈子,都会陪在你身边;”

“我……”

“我自幼性格执拗,不喜人随意碰触,包括他,此生却和你——

生同衾,死同穴。”

最后六个字,念的仿如誓言。

刘盈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目光却明显的柔和了下来,显见得被阿嫣的话语所打动。

灞桥之上,骏马嘶鸣一声,拖着后面的马车,碌碌的往宣平城门回去。车帘动荡,张嫣的侧颊落在帘子遮住的暗影中,漂亮的杏核眼深深浅浅,闪烁着潋滟的光芒,

刘盈被这样的阿嫣所蛊惑,倾下身去,吻住了阿嫣的唇。

两个人年少夫妻,唇舌纠缠在一处,很快便气喘吁吁,分了开来,张嫣发髻微微散乱,嗔着唤道,“舅舅,”

声音绵软,带着一点甜腻。

自从二人确定了夫妻关系之后,刘盈便不喜欢再听阿嫣再唤舅舅,总觉得这样唤,便会勾起自己心中的负疚,觉得对不住阿嫣。

只是,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他却很想再多听阿嫣唤自己,于是用温淳的声音诱导道,“再唤一声。”

张嫣怔了怔,便偏着头笑起来,果然便听了他的意思,一声声的唤道,“舅舅。”带着一丝仿佛母亲对小男孩的纵容。

刘盈哼了一声,便负气的啃阿嫣欺霜赛雪的脖颈。

张嫣咯咯的笑,在刘盈的怀中挣扎,衣裳便渐渐散乱开来,露出一线雪白的胸脯。落在刘盈的眸中,如绝世的风景,眸色渐渐转深。

张嫣却并不知情,轻轻推搡着刘盈的身体,“起来了。我整理一下衣裳。”却没有推动。刘盈依旧伏在妻子的身上,一手扣住妻子的腰肢,一手伸过去,去扯她垂在右边的长长衣带。

“舅舅?”

张嫣觉出不对,“你要做什么?”声音带着微微慌乱。

因为廷尉府押解犯人是丑末时辰出城,回来的时候,天际刚刚亮起来,并没有太多行人。但终究已经有人出来,长安街头,一片市井之声。

她可以在宣室殿白日里与刘盈燕好,是因为明白韩长骝会在外头将侍从都遣出去,虽然白昼宣yin看起来有些越矩,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危险。但是,这时候却是在长安大街街头,因为此行出来送行赵元,不想被庞杂人等知道,没有带太多的从人,明面上只有韩长骝一个驾车。青油布马车在长安街头十分常见,若有人真的不识好歹撞进来,她就真的不用见人了。

就算这些都不会出事,简陋的青油布却遮不住车中的细微动静,韩长骝如今坐在帘外御车,

她可没有将私密情事真的晒给旁人听的喜好。

她脸色绯红,却被刘盈压在马车中一角,后背半倾,只觉得身下空了一块,悬在中空,上下俱不得力,又没有力气,反抗不得。心中有些惧怕,只得软声求道,“舅舅,你想要做什么,我们回宫好不好?”

刘盈听在耳中,上身从她身上微微抬起,一双漂亮的凤眸盯着妻子明艳的容颜,似乎在做着什么评估。

张嫣觉得他这便是听从了的意思,心中微微欣喜,撒娇道,“舅舅。”

便有一簇什么样的火花在刘盈的眼眸中一闪而过,他亲了亲张嫣的脸颊,安抚道,“好阿嫣,我不进去,你乖乖的陪我一会儿。”

阿嫣的身体极为轻盈,他扣着她的腰肢将她半抱起来,便并不费力。而她出于个人喜好,裙摆素来做的很宽大,这让她平常看来很是飘逸,但此时拉开她的深红绣裙衣带,也就展的极开,分开她的腿的时候,只觉得阿嫣的整个身子都是软的。

刘盈倒算得信守承诺,并没有真正进去,只是擦边的厮摩更加逗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前年在北地初合之时,刘盈怜惜阿嫣年少初承欢,一直都没有过于放开;待得张嫣从匈奴归来,却因着怀孕辛苦,更加不能肆意亲近,待到今年,她已经满了十八岁,且生产之后,调养了几个月,夫妻二人这才真正的能够鱼水**。几个月来,张嫣日日与刘盈腻在一处,身体早已经极为敏感,只觉得不过片刻,便染上了一片湿润,惊惧的像只小兔子,一双杏眼睁的极大,愈发可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手脚忙乱,眸中已经现了滴水的媚意,只是咬紧了双唇,不肯逸出呻吟,被帘外的人听见。

“持已,舅舅,”张嫣语无伦次的求道,“你饶了我吧。”

马车之中,刘盈的笑声有些轻狎的意味,“你是要我继续呢?还是放手?”

张嫣便不说话,只用一双水盈盈的杏眼盯着。那眸光潋滟的像是一汪浸着糖的水,甜腻的几乎让人溺毙。

刘盈便轻叹一声,“再叫一声舅舅吧。”

张嫣的眼光微微瞟动,虽然车外,韩长骝一声未发,但车速较出城的时候明显缓慢,随着车轮在安城大街上的青石板道上的碌碌行驶,车帘微微动荡,露出一线天光,清晨长安市井的声音。

她这样的性子,如何肯将自己的私密公诸于众。

只是刘盈实在逼的紧,只得示意刘盈将头低下来,凑在他的耳垂上轻轻唤了一声,“舅舅。”声如蚊呐。

刘盈心中一荡,心魂失守,一时间,两个人浑身都一震。张嫣只觉得浑身都着不了力,眼角沁出泪滴。

“大家,”就在这个时候,马车停了下来,韩长骝在外头小心禀道,“未央东阙到了,是否进宫?”

刘盈喘了一下,道,“绕到北阙,从北阙进宫。”

“诺。”

车中,刘盈替张嫣整理好衣裳。张嫣委屈的不得了,沉默着没有说话。

“阿嫣,”刘盈亲吻她的额头,道,“你别生气了。我一时情动,控制不住。”

张嫣只觉得腿都是软的,虽然没有真正**,但小小的马车中个,依旧充斥着**之后的气息,于是又羞又恼,忍不住道,“你想要怎样,回去我都依着你。可是你这样,从宫门到椒房殿,你要我怎么回去?”

……

此后,张嫣足足有三天对着刘盈摆了冷脸。

解忧出嫁之前,看的担忧,劝张嫣道,“皇后娘娘,我不知道陛下因为什么惹着你了,只是,你也不能这么耗着,总要想着收场才是。”

张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没有真的多么生气。”

“只是,总要让陛下知道我的态度,日后才不会继续再出这种事情。”

中元二年春,张嫣将解忧许配给了陆达的长子,并且为其准备了丰盛的嫁妆。

婚后,解忧梳起了妇人发髻,留在了长安城,掌管陆氏纸肆的情报。

因为解忧的出宫,再加上之前木樨的事情,椒房殿中人手便出现了不足。同时,椒房殿中新添了小公主,张皇后开始掌握整个后宫,权责也增大,前元二年开年,椒房殿中便新添了八名侍女。

八名宫女的名字都随木,分别是:辛夷、扶摇,石楠,甘棠、豫章、乌桕、灵寿、鸣风。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五六:覆水(上)

二五六:覆水(上)

这八名女侍,俱是从整个未央宫中简拔出来的,宫人之中的出色之人。其中,杜辛夷与杜扶摇是一对双生姐妹,拥有生的一模一样的容貌,只是性子不同,辛夷待人接物妥帖大气,扶摇却内敛羞涩,细致温柔。张嫣于是便命辛夷为司宾,随着荼蘼学着掌管椒房殿的对外接待,扶摇与姚石楠贴身随侍自己。

掌管中宫文书的司簿楚甘棠容貌中庸,却腹有诗书,为人严谨。

司计戴豫章接替解忧,在解忧离宫之后,掌管中宫私府。

司珍秋乌桕,心灵手巧,梳的一手好头,犹胜菡萏,便负责张嫣每日的青丝梳洗,同时掌管张皇后的头面首饰。

司制蒋灵寿掌管未央宫的宫人升降以及奖赏。

最后一个鸣风,却没有特定的品级,乃是天子特意赠给张皇后的。

自前年北地汉匈战役之后,募兵制便正式提上了大汉朝廷的议程,两年以来,招募了数支俱由适龄健硕的青壮组成的募军。这位宋鸣风,却是雁门人氏,当日前往雁门军招募募军的地方,凭着一身好身手,摞倒了一群壮汉,最后却被发现是一名年轻女儿身。军中一片哗然,鸣风却振振有词,女儿身又如何,年初,陛下下达到雁门的招收募军诏书,条件虽颇为严苛,却没有一条是明确规定,报考的人必须是男儿。

负责招军的校尉目瞪口呆,只得将事情报告给了雁门郡守张偕。

张偕闻知此事,不由失笑,不仅没有怪罪这名少女,反而在与宋鸣风亲自谈话之后将此女转送长安。刘盈在考察了她的身世背景之后,将她送到妻子身边,保护妻子的安全,只为了不会再发生当日沙南闵氏之祸。

张嫣听闻了鸣风的事迹之后,颇喜欢这个汉代花木兰,问道,“你有勇干之才,如今只能够跟随在我的身边,是否觉得屈才?”

鸣风想了想,却回答道,“我其实觉得,服侍在皇后娘娘身边也挺好的。我家中有七个弟妹,阿翁去世之后,家中生计便艰难了起来,若非见了雁门郡募军的报酬高的很,也不会女扮男装,却参加募军。”

“大凡老百姓,都是希望平平安安的。除了那些个希望通过战功实现自己的人,谁又希望开始打仗呢?”

张嫣失笑。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觉得,道理本来就是这样。

……

寝殿中传来繁阳长公主咿呀咿呀的声音,好好已经五个月大,这些日子,好好养的极好,健康活泼,手脚很是有力气,已经开始学翻身了。

自从有了好好之后,椒房殿里,时常便飘着淡淡的奶香。

张嫣站在殿外,听着女儿的童声童语,嘴角就忍不住扬起来,心情极好。

自从有了好好之后,她一日比一日发现,生命真是一个神奇的生物。好好她那样玲珑、娇小,却每一日都会带给你新的惊喜,将你的世界,染出绚烂的颜色。

春二月的时候,长安并没有什么瓜果,只有楚地进上的橘子,泛出淡淡清香。好好瞧着殿中又大又圆的橘子,咿咿呀呀的伸手去要。

桑娘却没有将橘子递给她,握着橘子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弯下腰来,好声好气的劝导,“大公主,橘子在奴婢这儿,你若想要,可要亲自到奴婢手中来拿。”听见侍从呼喊皇后娘娘到的声音,连忙将手中的橘子放在一旁,起身屈膝拜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好好便随着乳母的动作好气的回过头来,见过阿母,十分喜悦,伸出手来,咿咿呀呀的要阿母抱。

“皇后娘娘,”秦氏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公主多多动动手脚。”

她心中便有些惶惑后悔。

自己意思虽是好的,但未必被人体谅,说到底,好好身为大汉长公主,什么样的东西得不到手,又谈的上一个小小的橘子。

“没有事。”

张嫣抱起女儿,在女儿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记,心不在焉的道,“你做的没有错。”

她的心中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在自己的椒房殿行走,仪式自然没有摆开,饶是如此,进屋的时候,身边侍婢伺候,动静依然不小,好好却没有惊闻回头,直到桑娘在她面前行礼,才顺着看过来,瞧见了自己。

这孩子,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其实,有一段日子,她就已经发现,好好似乎对形象有着对声音更为敏感的认知。如果有人在她面前挥舞带颜色的事物,她能够很快的反应过来,并且眼睛随之转动,咯咯的笑;但是,若人从她的背后走过来,她便不大听的见,直到人走到她面前,才能够看到。

这样想来,还在更好的时候,更早信平侯府的惊变事宜,满府的大人都吓的不轻,好好身临其境,却丝毫不觉惊吓,在赵元弄痛了她之前,尚能咯咯欢笑。

她站在女儿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在心中对自己道,“张嫣,你不要害怕。”

她逗着好好玩了一会儿,母女两个极其亲昵,直到好好疲倦了,方才绕过好好,站在好好背后,伸出手,在好好脑后的地方,击掌拍了两个巴掌。

“啪,”“啪,”

掌声清脆,好好却依旧耷拉着眼睛,安静着,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便收回手掌,在好好面前,故技重施,重新拍了两个巴掌。

好好感觉到了掌风戴起来的波动,于是敏感的抬起头来,眼见得阿母在自己的面前,于是咯咯的笑了,笑容天真而又欢畅,好像无邪。

张嫣的眼泪刷的一声就落下来了。

……

刘盈接到荼蘼紧急求救,从宣室殿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椒房殿的宫人都站在内殿帘外,焦急而又忧虑的看着殿中的方向,殿中帘幕低垂,琉璃珠安静的串起垂落,织成一副剔透的风景,听不到一丝动静。

“究竟是怎么回事?”刘盈沉声问道。

“奴婢也不知道。”荼蘼皱了皱鼻头,急急道,

“今日,皇后娘娘本来挺开怀的,来到大公主的寝殿,和公主逗了一会儿,忽然就阴郁下来,将奴婢等人全部赶出殿,自己一个人躲在殿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刘盈的眉头就深深的打了一个褶子,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进去看看。”

他掀帘入殿,见殿中帘幕低垂,所有的宫灯都没有点着,因此天光有些暗淡,让他一时间瞧不见阿嫣所在的地方。正要寻找,却忽然听见好好咯咯的笑声。

他顺着女儿发出的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见殿中南墙之下,素来是阿嫣摆置自己的爱琴的,因为琴案厚重,便格外遮的后面的空当暗沉一些。张嫣此时便抱着好好,坐在琴案之后阴影里,侧颊发呆,也不知道在这个地方坐了多久。

……

“阿嫣。”

他走过去,站在妻女面前,唤妻子的名字。

张嫣过了片刻方反应过来,明艳的杏核眼动了动,微微抬起头,却没有说话。

刘盈的心里便咯噔一下,倏然沉了下去。

从小到大,他看着张嫣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茫然的模样。也就越发觉得事情严重起来,于是伸手拥住妻女,急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嫣瞟了他一眼,重又垂下头去。

“阿嫣,”

刘盈的拥抱不会到让她觉得束缚,却也紧而温暖,让她一颗飘飘荡荡而茫然的心绪缓缓落下来,仿佛找到了实心依靠。耳边听得刘盈温煦而坚定的话语轻轻道:

“我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阿嫣,我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跟你一同度过。”

终于,泪水像连珠子一样的落下来,张嫣嚎啕大哭,抱着女儿扑到丈夫的怀里,“刘盈。”

……

阿嫣哭的太过于沉重,最终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的睡去。

刘盈安置了她,从内殿出来,看着摇篮中依旧不知世事,挥舞着藕节一样的四肢的好好,心情沉郁的叹了口气。

好好,是他和阿嫣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曾倾尽了一切心力期盼,并且守着出世的孩子。她天性乐观,很是爱笑,虽然有着一个娇气的母亲,却极为好带,很少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他希望她人如其名,一世皆好,却没有料到,到最后,然遭遇到这样的噩运。

他伸手去抚摸好好的脸颊,好好感触到了,认出是常常抱着自己的父亲,于是更加欢畅,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

刘盈顿时眼眶微热,连忙避了开去,不让人觑见瞬间滴落下来的泪珠。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这世界上,总是有一些事情,是值得他们流泪的。

他的女儿,自出生伊始,便听不到世间缤纷悦耳的声音。据说,这种天生征兆是大夫根本无法下手医治的,因此,也就注定了,好好终其一生,都将静止在无声的世界里,听不到欢笑,闻不得鸟语。

他身为她的阿翁,大汉的皇帝,能够主宰很多事情,却独独在这间事情上,无能为力。

注(本段不算字数):

其实我很不想写一段情节,但是很早以前大纲就此设定,如果改动,会牵动后面情节,只得坚持了下来。

写的时候,很是伤心。

最初设定这样的情节,灵感来自于两年前,我还刚刚上研一的时候,听的一节学校讲座。当时本校研究生要求听满十个讲座,某一天,我和室友看见了食堂外头有一个讲座公告:关于优生优育主题。

当时觉得很雷,但是时间空闲,于是跑去听了。

Z教授在这场讲座中这么讲:胎儿的发育最重要的是在前三个月,大部分的神经系统与器官都在这个时候发育完成。当时我正在构思本书的大纲,心里头就想,那么,阿嫣在孕期前三个月那般操劳,走遍了上万里路的情况下,如果孩子依旧发育完全正常,是不是我太给她开金手指了?

出于对主角的怜惜,我给阿嫣的长女好好选择了一个最不影响生活的疾病,即失聪。在汉代的古早之人眼中看来,失聪就相当于一辈子都成为废人。但是在现代,这样的孩子可以从小的时候学起,一步步的开始学会说话,继而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当然,这其中会很辛苦,作为唯一一个坚信会成功的人的张嫣,作为好好的母亲,她为了这个女儿,付出了很多。

第四卷:满目河山空念远二五七:覆水(下)

二五七:覆水(下)

落日的余晖将椒房殿的朱梁画栋渲染成一片金色的色泽。

张嫣从殿中出来,见满殿寂寥,从人退的干干净净的,刘盈独自一人负手站在殿阶之侧,看西天将坠的夕阳。满天红霞铺成一道绮丽光彩,有一种沉醉的美感,将逝未逝的凄美。张嫣竟生出了一种错觉,觉着这样的夕阳压在刘盈的肩上,分外沉重,似乎有一种不堪负荷的感觉。

“当日给好好取名,希望她一生兰芷芬芳。”

刘盈听见了身后妻子的脚步,于是苦笑了一下,开口道,

“我希望她人如其名,一生安好,所以力越众议,在她甫出生不久,便加封她为长公主,本希望她一辈子平安喜乐,如今看来,却适得其反,也许反而因了福气太盛,她承受不住?”

又或者,

他回过头,看着妻子年轻的侧脸,她皎若芙蕖,美艳无双,陪在他身边久了,他终究无法抗拒,害怕失去,于是逆着最初的想法强留下了她。是否他们冥冥中终究还是违了天意,这才招致报应,却不肯直接惩罚他们本身,反而应在了无辜好好的身上?

“才不是。”

张嫣蓦的叫道,声音极为激动。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确定的征兆,只是对于丈夫心中的不祥想法有着一种模糊的感知,不知道该怎么办,却本能的大声说出口,将刘盈的思绪岔开,“发生这样的状况,我也不想的,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抱怨和悔恨都已经没有意义,努力想想有什么法子帮着她,让她今后的一生能够过的好一些,才是我们为人父母当做的事情。”

提到命运坎坷的女儿,刘盈便振作起精神来。肃然道,“说的是。”

太医院很快的对繁阳长公主进行了诊治,商讨过后,回禀皇帝道,“长公主的听力受损是天生,非药石可治。”

“可有办法调理?”刘盈垂问。

已经过了七十余岁的古稀太医令便颤颤巍巍的禀道,“陛下为长公主着想的心情,臣等都明白。只是,臣从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天生失聪是能够医治好的。”

刘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挥了挥手,令太医令退下。

椒房殿特制的婴儿摇篮中,刘芷穿着未央宫织室特意为长公主缝制的嫩黄色春裳,咿咿呀呀出声,面孔精致而漂亮,吐了一个泡泡,张开手臂要阿翁阿母抱抱,露出明媚的笑容。

张嫣垂泪道,“都是我不好,对不住好好。”

她看着摇篮中的女儿,声音自责,“当初,我不知道肚子里有她,这才在那段时间长途跋涉,累到她了。”

事到如今,如果拒绝面对可以改变事实的话,她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接受女儿失聪的事实,但在此刻不幸之事真的发生的时候,她最应该做的应该想着要挽回,为女儿做一些事情让她的人生更好一些,而不是因此,让自己的身边人事陷入更糟糕的深渊。虽然对于这样的事情,难过的到了极点,但她来自前世的知识让她清楚的知道,一个孩子从开始孕育到分娩出母体,很多事情已经注定,不是后头的的所谓加封长公主号福气过盛而折所能决定的。

而她和刘盈,从血缘上而言,根本不是亲生舅甥,也就不会存在什么近亲生子的种种弊端。真正可能令好好致残的,是她怀孕初期,从匈奴回到长安一路的辛苦。

想明白了这一点,张嫣便对自己之前的莽撞,悔恨不已。

刘盈苦笑了一会儿,劝道,“阿嫣,无论如何,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终归是苦不到好好的。”

好好的年纪还太小,还不知道世间险恶。也不知道,从今以后的路,她有多么难走。

在汉时,对于天生失聪,所有人的认知都是这样:因为无法听见声音,也就无法从身边人的言语中学会说话,进而与人沟通以及书写,最终将一辈子都活在蒙昧的世界中。

好在,今生刘芷是皇帝长女,受封长公主,拥有富庶的封地,以及一个可以荫子的侯爵爵位。

只要她的母亲地位不变,这一生,在她的父皇的荫蔽之下,终将能够过的很好。

所有人都私下里这么认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包括了繁阳长公主的父亲,孝惠皇帝本身,但是长公主的母亲张皇后却不肯向命运就这么低头服输。

繁阳长公主长大之后,对于她的母后,一生极为感激,也就是从了最初的恩情开始。

张嫣扬起坚毅的下巴,

“我不。”

“我不信,我的女儿真的就只能活在无声的世界里,从此一生蒙昧。如果说听力已经没有办法了,我却想要在她其他的地方救一救,我想教她学会说话,学会看唇辨语,学会读书写字,我要她和正常人除了听力没有两样。”

我想要好好一生能够骄傲的笑,不会因为她的耳力而有任何的自卑。

张嫣知道,在她所在的前世,有一些天生失聪的人,在身边亲人的努力之下,终究学会了唇语,此后学会说话书写,他们的一生,除了不能听见世间的色彩,一切与常人无异。她希望好好能够做到这样。在失去了缤纷的声音世界之后,而不会顺应的失去说话的能力,以及对文字的理解能力,能够拥有对广大外界的感知。最终融入正常人的世界。

为此,她付出了极为艰辛的代价。

张嫣记得,她的弟弟是从五六个月就开始往外蹦单个的字词,直到一周岁,便可以清晰的说出完整的话语意思,但实际上,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就开始随着周围家人侍女的零星话语来学习说话了。

好好的情况比较特殊,也就意味着,她的学习说话方式和普通人不同,这样说起来,好好的教授已经比旁人要晚了,此时就更加不能松懈。

她不知道前世的天生失聪之人是怎样被教授学会开口说话的,到了这个时空十年后,对于前世的一些事情,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她只是凭借着一些依稀想法,擎着好好的手,让她摸着自己的嘴唇和喉咙,然后一遍又一遍的教着她喊妈妈。并且要求繁阳长公主身边的侍从亦尽量做到这一点。

好好的脾气在孩子中算是好的,对着母亲这样频繁枯燥的重复行为,忍耐了很长一段时间,面带笑容。却终究还是个小孩子,总有忍不住的时候,而张嫣作为母亲日常教授,频繁重复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有时候,亦陷入厌弃和自我怀疑的情绪之中,母女两个人,相互折磨,却不肯放弃。

半月后,刘盈回到椒房殿的时候,正听见阿嫣摇着摇篮中的好好道,一边循循道,“好好,我是阿母哟。”

声音温柔。

他在母女身后站了一会儿,不自觉的便觉得眼眶发酸,

“阿嫣,你这样太辛苦。”

明明,好好根本听不见。

张嫣默然了一会儿,方抱着女儿抬起头来,明亮的杏眼中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水光,“谁叫我是她的阿母呢?”

“我总是不相信好好是一点都听不见的。这样一遍一遍的在她面前念,也许,她听多了,也就懂得了我的意思。就算真的一点也听不见,见惯了我的口型,也能渐渐懂得我的意思。”从今以后,我会尽力帮着她从中走出来。”

刘盈蓦然失语。

对于张嫣的想法,他保持着良好的希望,但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这么多年,从没有遇见过天生失聪尚能够学会说话的人,阿嫣虽然爱女心切,但平心来说,这番折腾,能否真的成功,从内心深处,理智是不怎么信的。

只是看到阿嫣为了女儿这般努力,很是感动罢了。

张嫣抱着女儿,对丈夫道,“我和好好,都谢谢你。”

“说什么呢?”

刘盈失笑,“我们是夫妻,好好是我们共同的女儿,我为她做事情,需要你来谢?”

繁阳长公主失聪的事情,在长安城上层渐渐传开来,并不是一番都没有波折,只是都被刘盈挡在了椒房殿之外。

张嫣瞧着女儿,心道,“好好,你的父皇,正在保护着我们。”

刘盈的肩膀看起来并不算宽厚,她站在他的身后,却感觉到十分安心。在深重的伤感中,也就感觉到妥帖安慰。

也因为刘盈坚实的保护,她可以安下心来,精心的开始照顾好好。

注:七月不定期更新,如果能力足够,我一定会尽力多更。叹气,我真的很想将这篇文好好收官啊。

正文二五八:为母

大气恢宏的未央宫在长安漫天的飞雪中,愈发显得庄重清冷。太阳缓缓升起,照耀在雪地之上,留下金黄的色泽。张嫣站在天禄阁的宫阶之上,呼了一口冷气。

先皇帝刘邦立国,大封开国功臣为列侯,朝中诸要职也大多由这些列侯担任。二十余年过去,先帝已经过世,这些所谓的开国功臣,也老去了一批,剩下的依旧在位的更是大多老迈。自前元四年,天子立太学,召贤才之后,召集众多有才之士入宫伴驾,唤作“待诏天禄阁”,这些人雅擅诗书,刑名,文辞,经学,或是医卜之学,地位虽不是很高,却是天子未来用人的储备之所。自手抄纸盛行之后,宫中需将历代所贮的竹简书牍抄录为纸本保存,更是征用了一批书吏,在天禄阁中集中抄录,有时候在宫中待的晚了,便会在天禄阁庐住下。

前元六年定宫制,天禄阁每月供给米六十斛,冬日炭三十斤。今年长安的冬天特别的冷,天禄阁的炭火纵然全部点上,众人在殿中值事,依旧倍觉寒冷。适才,张皇后在天禄阁中探看众士子,并且吩咐天禄署长多添一些炭火,也加置殿庐之中的被衾。士人纷纷跪伏谢恩,私下里倒是赞得张皇后一声贤皇后。

“贤?”

张嫣望着漫宫的雪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却没有什么笑意。

历来,想要坐稳中宫皇后之位,从不仅仅只要是博得天子宠爱信重就可以了,尚需要得到未央宫外的支持。她虽然有信平侯府以及故赵国宾客作为倚仗,却知道,如今功臣及其后裔虽占得朝中的主要势力,但大汉国的未来,却有着寒门学子崛起的趋势。能够在这些人还式微的时候,做一些微末小事,来博得他们的好感,她自然不会推辞。只是心中深处却想着:若能用这样的声名,换得**刘芷平安健康,她是绝对不会吝惜一分的。

“皇后娘娘,”石楠上前,脆声笑道,“昨儿个晚上雪大,宫中的雪积的不浅,殿下唤凤辇过来么?”

“不了。”

张嫣紧了紧身上的雪色斗蓬,“难得遇上雪景,我想自个儿走走。”

“赏雪要的是一个清净,让旁人先回去吧。有你和鸣风跟着就行了。”

“诺。”

石楠屈膝应了,转身吩咐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中宫从人们便俱都退开,而她又返折过来,笑道,“娘娘,可以走了。”

张嫣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提步前行。

天禄阁位于未央宫西北,回椒房殿要穿过半个未央宫。因着午前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的缘故,宫道上没有什么行人。深可盈寸的雪色洁白干爽,鞋履踏在上面,发出吱嘎声响,然后陷下去一些。留在雪地上一串长长的脚印,迤逦而行。

石楠和鸣风随在张皇后身后,不发一语,悄悄的抬起头来,打量着张皇后的背影。

皇后今天梳着的是飞仙髻,因是背面,看不见蓝色夹绵兰花绣裳,只能见雪色斗篷长及脚踝,上面有明暗同色线织成石榴纹样,风帽和衣缘镶着白色的狐腋毛,随着步伐起落微微动荡,从背后看起来,背影修长,恍若神仙中人。

大母曾经说过:人不能享受福气太大的。若是福气太大的话,便会满了溢出,于是出现损害。

石楠想,张皇后可能便是福气太大了。

她年少青春,出身世家,嫁入未央宫,为中宫皇后。陛下正是盛年,却只专宠张皇后一人,岂非福气太盛,这才应在了长女繁阳公主身上,这些日子柔肠百结,终日抑郁。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花又开始落起来,先是稀落落的,落在头顶上,白白的一朵,慢慢的融化,渗透进了青丝里。衣裳里。渐渐的飞扬成了絮子,打的人兜头兜脸都是的。

“娘娘快走。”石楠道,“这时候凤辇早就走远了,这儿离麒麟殿近的很,不如我们去麒麟殿避一避雪吧。”

张嫣抬头,漫不经心的看了看漫天的雪色,“也好。”

一行人匆匆避到麒麟殿廊下,石楠替张嫣收拾着斗篷上的落雪,动作小心而又轻柔。麒麟殿是天子闲暇游玩宴客之所。因着刘盈勤于政事,并不喜欢游乐,这些年,这座殿堂便显得有些冷清。沿着游廊行走,忽听得转角之处传来宫女笑闹之声,却是三五个身穿绿色宫衣的麒麟殿小宫人,本在打扫殿庭中的积雪,见着雪大了,也避到殿中廊下。一个清脆声音忽道,“……姐姐们可听过最近宫中发生的大事?”

另一个长眉宫女笑应道,“阿冬说的可是大公主?”

“娘娘,”石楠的脸色微变,请示道,“奴婢去阻止一下。”

“不必。”张嫣摇了摇手,声音清冷。

“……听说如今太医署的太医频繁往椒房殿,给大公主诊治呢。”那厢,宫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都落在了旁人耳中,兀自说的畅快,“只是不知道大公主的病能不能好呢?”

“那估计是不可能了。”

“姐姐怎么说?”

“你是不知道,我还没进宫的时候,老家村子里也有一个天聋的男子,一辈子都不会说话,父母死了之后,兄嫂将他赶出家门,连求助都不会,最后活生生的饿死了。”

石楠面如死灰,浑身瑟瑟发抖,用眼角觑着皇后。见张皇后娉婷站在原处,面上板成一片,看不出神情,看起来像是晶莹的玉石。

她自知,这些小宫人说话大逆不道,是应该立即喝止的。但先前张皇后却又说了暂且听着,显是另有心算。不由左右为难,只觉得背上冷汗已经湿透了绵衣。忽听得一个宫人悠悠道,“如此说起来,大公主虽然出身尊贵,但也着实可怜的紧,我宁愿做一个小宫人,也是不愿意和她换的。”眼前一黑,厉声喝道,“大胆,区区宫人竟敢私议贵人之事,你们想作死么?”

一声惊呼,宫人们请罪道,“奴婢该死。还请贵人恕罪。”伏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石楠奉着张嫣走出来,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你看怎么处置她们?”

张嫣笼着手炉走上前来。精致的鹿皮靴踏在游廊砖面之上,踏踏作响。

宫人们越发惊惧,将头深深的埋下,浑身颤抖,拜道,“奴婢参见皇后殿下,殿下长乐未央”声音参差,语不成调。

“长乐未央?”张嫣冷笑,“有你们这样的宫人,我又如何长乐未央的起来?”

自刘芷病症确诊开始,她便隐约知道,这种流言是无法避免的。但是,只有在真实面对的时候,才能够知道,对于息息相关的亲人而言,是一种怎样的痛楚。张嫣听着连未央宫中最低等的洒扫宫人,都能够以同情的语调说起自己的爱女刘芷,只觉得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待到将喉头的苦涩之意咽下之后,方冷冷道,“来人,将这些妄议繁阳长公主的宫人下到蚕室。”

宫人们连连再拜,“皇后娘娘恕罪。”却已经被不知道从何处涌上殿的宦者给强行带了下去。

“娘娘,”石楠心惊胆战的打量着张嫣的脸色,缓声劝道,“这群宫人不过是胡言乱语,娘娘莫要放在心上。”

张嫣眨了眨眼,方冷声道,“命麒麟署长自到少府处领罚。”

语毕,不再说话,带着风帽踏入渐渐变小的飞雪之中。

回到椒房殿,仿佛骤然从漫天飞雪的冬日,返回温暖初春。椒房殿的铺设,在近冬的时候,就被换成朱红色锦缎。再加上殿中昼夜不歇的燃烧着的两个火炉,甫进殿,便觉察浑身一暖。

半岁的繁阳长公主刘芷,被乳娘伺候着穿上了一身嫩黄色的春裳,卧于榻上。乳娘扶着帮她翻过半身来,她却又不满意了,折腾着想要重新翻回来,看见了张嫣,漆黑的凤眸蓦然一亮,伸出白嫩如同藕一样一节节的手臂来,作势要母亲抱抱。

张嫣顿时觉得心像阳光下的薄雪一样,一点点的化成了水。

脱去了斗篷,在火炉边暖了一会儿,这才过去抱起刘芷,笑着哄道,“好好,小半天不见,你想阿娘了么?阿娘教你说话好不好?”

摸索着刘芷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慢慢重复道,“‘阿娘’。”

……

中元二年春正月,张嫣处理完了一年宫务,微感疲累,坐在榻上歇息,忽听得廊下欢呼一声,荼蘼掀帘进来,笑着禀道,“娘娘,外头院子里的的梅花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张嫣于是起身,推开窗去望。在昏暗的暮色中,庭中西北角的江梅树,昨日看还只是打着花骨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吐出几朵红色的花蕊,映衬着冰雪颜色,分外艳丽。

“娘娘,”菡萏笑问,“这红梅开的喜庆,要不要折一枝下来,插在殿中供着。”

“不用了。”张嫣摇头微笑,“梅树本是风姿卓然,在寒冬里盯着风雪开放,我又何必行这样的事情,非要将她折回来,供在暖室里呢?将大公主抱过来吧。”

帘子外头伺候的宫人屈膝应道,“诺。”

不一会儿,桑娘便将刘芷抱到了正殿中。

刘芷今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裳,分外精神,被乳娘报给母亲的时候,笑的分外开心。在张嫣的怀中扭动,小胳膊挥舞的十分有力。

张嫣笑道,“小顽皮,你要是能够让我少操一点心,该有多好啊。”

她的声音温柔之中含着溺爱,落入刘芷的耳中,却无法勾动起刘芷晶莹的凤眸之中的一丝波动。刘芷咯咯笑了一阵,见张嫣梳着如陀发髻,金黄色的衔珠凤凰簪勾起一摞青丝,簪在发髻右侧,十分醒目,于是好奇伸手,一把抓住凤凰的尾巴。

发簪勾动青丝,拉扯出来,十分疼痛,张嫣唤道,“哎呀,小祖宗,你轻一点。”

忽听见身后宫人齐声拜下去道,“大家长乐未央。”抱着刘芷回过头去,正看见刘盈穿着冕服从外头进殿来。

顽皮可爱的女儿,年轻绮貌的妻子,一头青丝被刘芷拉扯的微微散乱开来,大大的杏眼带着些微困窘,微微睁大。这幅画面落在了年轻的皇帝眼中,怔了一下,便涌上笑意,快步上前,一手握住刘芷拉扯金凤凰簪的小手,另一只手压住张嫣的青丝,将发簪解下青丝,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声音带着微微责怪。

“明明是你女儿顽皮。”张嫣微嗔。

“啊,啊。”刘芷握着金凤凰簪,笑的十分开怀。

“小坏蛋,”刘盈笑道,“这么小就喜欢漂亮,折腾你阿娘。等你长到了十五岁,父皇送你一车子首饰,将你装扮成和你母亲一样的小美人。”

“说什么呢?”张嫣瞪了他一眼,因着发簪被解开,右侧的一摞青丝落下来,平添一分妩媚。

刘盈忍不住哈哈大笑。抱住妻子,抚慰道,“莫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嫣低眉,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刘芷把玩了一会儿手中金光闪闪的凤簪,觉得有些沉重,索性丢给乳娘,抬起头来,发现阿翁与阿娘靠在一处,含情脉脉,神态极为亲昵。只是好似都将自己忘记了,不由得大急起来,“啊,啊”的蹬着腿张望,一张脸蛋都挣的通红。

夫妻二人回过神来,怔了怔,刘盈失笑,低头亲了亲刘芷,又凑过去亲了亲妻子的唇靥。在这座风雨所不能倾袭的椒房殿中,只有着他们一家三口人,气息极是温馨。

长安渐渐春生日迟,草长莺飞。

椒房殿外的侍女屈膝行礼,细声禀道,“大公主来了。”

刘芷在行走入殿的乳娘怀中抬起头来,脸上犹有惺忪神情。虽然年纪幼小,但已经看的出来,眉眼极为精致的孩子,和张嫣生的极为相似,唯有一双大大的凤眼,却是承袭自父亲,清明精神。肌肤细腻晶莹,在天光下,仿佛能透出光泽来。

“这孩子,生的真似你和陛下。”鲁元一见就十分喜欢,接过刘芷抱在怀中,“只是命苦了些。”眼圈蓦然便是红了。

“阿娘,你可不能哭呀。”张嫣抿嘴微笑,“咱们好好好容易见一次阿婆,你看着她哭,她会以为你这个做阿婆的不喜欢她的。”

“胡说八道。”鲁元笑骂,已经是笑着将刘芷抱了过来。

刘芷便偏着头,一双凤眸微微眨巴眨巴,瞧着面前的外祖母。

虽然鲁元与皇室关系十分亲近,但皇宫终究内外有别,加上刘芷年纪尚幼,从出生到现在,不过见过这位外祖母数次,并不算是很熟悉。但她却是个不太认生的孩子,在鲁元怀中依偎了一会儿,便想要翻过身子。

两岁的孩子,脚上已经有了些力气,一脚蹬在了鲁元胸口,虽然并不疼痛,但终究有些抱不稳。

“我来吧。”

张嫣失笑,道,“这孩子已经是有些顽皮好动的时候了,阿娘怕抱不住她。”

鲁元笑笑,握住刘芷的小手,从自个腕上褪下一个玉镯,套在了刘芷的胳膊上。

“阿母。”

张嫣看的真切,急忙阻止道,“这东西太贵重了,好好她戴不起,你还是留着吧。”

刘芷不过还是女婴,手臂虽然白胖,终究比不得成人大小。这只红梅纹玉镯套在手上,便显得十分松垮。但她的肌肤养的如藕团一样的白嫩,与玉镯晶润的泽质,以及镯中隐隐流动的一抹红梅花纹相衬,显得极为赏心悦目。

这只和阗玉梅纹手镯,玉质剔透,打磨的光素莹润,本是一块上好的羊脂和阗玉,不知怎的,发掘出来的时候,里面却凝着一抹红色流质。玉器本讲究纯粹,若有杂质,便失了下乘。但这抹红纹却胜在天然,且在镯首凝成一株小小的三瓣梅花花纹,色泽十分鲜艳,极为别致。匠人们将它打造成一只手镯。吕后从楚地回宫,初坐到皇后位置的时候,将这个镯子拣出来,送到赵地,送给自己一年前出嫁的女儿。

张嫣小的时候曾经在鲁元的梳妆盒见过,是鲁元最珍爱的首饰,小时候自己偶尔在母亲的梳妆盒中见过一次,想要拿起来看看,都被母亲给拦住,显见得鲁元珍爱之心。此时却给了刘芷,怎能让张嫣不心中惊异不定。

刘芷觉得腕上一片冰凉,有一种微微的坠感,转头好奇的看着手镯,见着玉镯晶莹剔透,梅花鲜艳玲珑,“咿呀”做声,微微晃动手臂,似乎十分喜欢的模样。

“什么珍重不珍重?”鲁元拍了拍刘芷的肩膀,嗔道,“我们好好是御封的长公主,这世上有什么珍贵东西是她戴不起的?这是我这个做阿婆的,给她的一点心意。”

张嫣就不肯说话了,许久方轻轻唤道,“阿娘,”

“你的情,阿嫣领了。”她道,鼻子泛上一抹酸涩,连忙侧过头去,掩了杏核眼眸中的泪意。

“傻孩子,”鲁元宽容笑笑,“我是你阿母呀。”

做母亲的,总是愿意为孩子付出一切的。就如同吕后对刘盈和鲁元,鲁元对张嫣,也如同,张嫣对刘芷。

“再说了,”鲁元垂眸,“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计较什么呢?”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想要掩去的怅惘。

“阿娘你胡说什么呀。”张嫣咯咯的笑,倚在鲁元怀中,像无数次小时候这样做的一样,“你明明还年轻的很呢。若是咱们一同出门,走在长安大街上,人家不会以为咱们是母女,只怕以为是姐妹呢。”

“你就会逗你阿娘开心。”

明知道张嫣不过是哄着自己,听着这样的话,鲁元还是忍不住笑道,“阿娘哪能跟你比呢?你今年才十八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又有陛下在身边尽心护着,不像阿娘,”

——已经是将老了。

“阿娘,”张嫣蹙了蹙眉宇。

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鲁元虽然在微笑,但她从鲁元的笑容中,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于是坐直身体,问道,“你有什么事情么?”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微微的凝重。

“没什么。”

鲁元笑着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事情。”

“我是皇帝胞姐,太后是我的母亲,你是我女儿,在这个长安城中,还有什么能够让我不高兴的?我只是,听说了好好的事情,忧心过度罢了。”

张嫣觑了觑鲁元,心中将信将疑,然而鲁元既然不愿意再说,她也只能够暂时按下,打算随后再做计较,回头吩咐道,“桑娘,你替公主将玉镯收起来,免得长公主闲玩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的将玉镯给磕了损了。”

桑娘应了,上前捉了好好的手,取下玉镯,用陈留素绢包了收好。将刘芷抱到一旁。

鲁元看着女儿,极为欣慰。

在长女身上遭受的挫折,让年轻的大汉皇后迅速的成长起来,褪去了做女儿时的娇气任性,渐渐的有了中宫皇后的成熟与威严。

这自然是好事。但是作为一个母亲,看见女儿在跌跌撞撞中成长起来,终究免不了心中暗疼。

她喁喁嘱咐道,“你自幼便有主见。阿娘这一辈子并不算聪明,总算有太后和陛下做依靠,才能过的如此安闲。阿娘,并不知道能够怎么帮你。可是,阿娘心里总是想你好的,”

张嫣,正襟危坐,“阿娘请说,我都听着。”声音恭敬。

“好,”鲁元执起张嫣的手,郑重道,“阿嫣,你定要听我一句劝,尽快再生一个孩子。”神色肃然。

这一章改过多次,终于决定不继续改了。再继续改下去,我真的不用更新了。

章节二五九:牺牲(上)

二五九:牺牲(上)

“好好自然是好的。”鲁元道,“但她终究有耳疾。她的存在本身对你就是一个中伤。你若想要尽快消弭掉这个危机,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再生一个孩子,健康的孩子。”

“如果是皇子,自然是最好的,但就算再是一个公主,也没有关系。只要是一个健康的孩子,百姓的关注便自然会被转移,对于好好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

“阿嫣,”

鲁元公主语重心长的声音在张嫣耳边响起,“你心疼好好的病,我自然是知道的。你是好好的母亲,没有人能够因为你的这份心疼而责怪你。可是,你也要为你自己,为陛下想想。”

“这些日子,陛下为你们母女做了很多事情,若不是有他在外面给你们遮挡风雨,你以为你们母女能够无忧无虑的在椒房殿过日子?虽说你们是他的妻女,保护你们是他应该做的。但同时,你作为一个妻子,也不能不为他做些什么。阿嫣,陛下他需要一个健康的皇子,一个从张氏所出的继承人。就算咱们不说这个,话又说回来,再生一个皇子,也能巩固你的地位,日后,好好也有同胞弟弟可以依靠。”

张嫣沉默了良久,方道,“阿娘,我知道了。”

春二月的南风将椒房殿外的梧桐树叶吹的沙沙作响。椒房殿宫人穿行于殿堂之中,训练有素,俱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镜中的少女柳眉如画,杏眸如星,有雪一样洁白,蜜一样细腻的肌肤和年轻饱满的额头。张嫣坐在镜前,垂眸看着自己的身体,可能是因为年纪轻的缘故,在生了刘芷之后,她的身材恢复的很快,华丽的衣裳之下,腰肢纤细,如同未生育前一样,似乎一点都看不出来,自己已经是一个女婴的母亲。

笑意苦涩。

这些日子,她心焦于刘芷的状况,将大部分心思huā在刘芷身上,自然而然的就忽略了一些其他的事情,直到鲁元到来,才提醒了她一件重要的事情。

虽然已经有了刘芷,但她好像总是对于孕事不敏感,不会主动放在心上。

她与刘盈少年相识,十三岁的时候成婚,百经bō折,经过四年时间才终于走到一起,两个人在云中不过一个月,便孕育了刘芷。剩下刘芷之后,她足足做了两个月的月子,才恢复过来。少年夫妻,刚偕鸳盟便历分散,好容易才重聚,她却已经是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产过后,两个人又怎么可能忍的住,便亲近的狠了点,她也一直没有再度怀孕,直到发现了刘芷的病症,焦虑不已,也再次忽略了这件事情。

该不该再要一个孩子呢?

青丝迤逦,盘旋施于发顶,仿若陀云。在散开的时候宛若一泓黑sè泉水,柔软而流泻。自两个人圆房过后,她的这头青丝,便是刘盈的最爱,他总是喜欢在燕好的时候亲ěn她的发稍。

杏眸微眨,她忽然想起北地苍茫而又空阔的地平线,和天空下一望无际的草原。北地是她曾经以为会作为后半生归宿的地方,最终却证明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旅程,今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回去,便也慢慢淡忘。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这个时候深刻的想起,在北地草原上跑马,似乎要比长安更敞阔一些,听着掠过耳畔的风声,仿佛从前的爱恨情仇,都能够暂时被忘却。

第一次和刘盈在一起的时候,是在北地,那时候,他的凤眸,因为勃发的情yù,带着一种炙热的光泽。额头上的汗打湿发稍,滴下来,落在自己的颈项之上,在自己的耳边说,“如果真的要遭报应的话,你陪我一起吧。”

——她其实并不想这么早的生儿育女。她终究太年轻,更希望挥洒几年自由时光,享受够了恋情的甜蜜,再来考虑这个问题。

可是,她有了刘芷。

当她终于历尽苦难归来,他知道了她怀孕的事情,怔了怔,十分喜悦。

她看着刘盈的模样,心里就想,这样也好。

说起来,刘盈的年纪也不小了。二十四岁,在这个时代看起来,二十四岁的男子早该膝下子女成群,他却只有早年意外而生的一个皇子,更何况,作为大汉的皇帝,更是需要一个嫡出皇子,来确定传承。

那么,就生一个孩子吧。

刘芷的凤眸轮廓与她的阿翁如出一辙。她素来最喜欢女儿的这双眼眸。好好刚出生的时候,第一次婴啼,她躺在产chuáng上,听见了,安心而笑,只觉宛如天籁。

刘芷只是个公主,不是皇子。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她和刘盈都还年轻,情分深厚,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生育其他的孩子。

而刘芷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是多么的希望好好幸福,只可惜,因为她在怀孕初期的辛劳,在胎中便做下病症,出生之后,听不见尘世声响。

一滴眼泪从美丽的杏核眼眸中落下来,滴在梳篦背上,啪嗒一声,再无其余痕迹。

而刚刚鲁元的叮嘱仿佛又重新响在了耳边,“……阿嫣,你听为娘一句劝,一个天生耳残的嫡公主,对你的皇后位置本身就是一个中伤。现在,大家摄于张吕两家和皇帝的压制,还没有敢出来发难你。但长此以往,终究是你理亏势弱,你若想要尽快消弭掉这个危机,就该尽快再生一个健康的皇子。”

她如何不想再要一个健康的孩子?

刘盈自然是喜爱刘芷的,但他亦更盼望一个皇子。不是刘芷不好,而是在这个男权社会,只有一个皇子,才能得到传承。

“阿嫣,”

在府河边的北地平原上,刘盈曾经执着她的手,指点山河,豪气万千,“你看,这便是大汉的江山。待我们回到了长安,生很多很多的皇子公主,他们会相互友爱,等他们长大了,朕将这座江山传给长子,然后找一处山明水秀地方,过普通民fù民夫的生活,可好?”

而她当时抿chún微笑,只觉心醉神悦。虽然没有明确的答应,但是早已经心允了。

那时候,匈奴还没有入寇,他们刚刚定情,晚霞是天边绚烂的锦缎,将北地草原的一切,染上了一抹温柔的sè泽。

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说出,“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不需要别的女人。”的时候,她就已经全部放下。放下过往的所有不愉快的记忆与哀怨,想要与他创造一个美满甜蜜的未来。她是相信他的,相信若日后自己生了孩子,刘盈会亲教导疼宠;相信他sī心属意将皇位传给自己所出的皇子;相信

生生世世,他们都会在一起。”

张嫣深深闭了眼睛,心中凄绝。

当她的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已经做了决断。

“娘娘,”

荼蘼端着一盘马蹄糕进殿,笑盈盈道,“你早上只用了一小碗粟羹,只怕早就饿了,这是岑娘做的马蹄糕,你不妨用一点尝尝。”

“嗯。”张嫣回过头来,“说起来,我还真的有点饿了。”神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伸手捻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雪白细腻的马蹄糕,入口甘甜馥郁,尚带着刚出炉的热气腾腾,她小口小口尝着的,若无其事的拍掉手上的碎屑,笑道,

“说起来,解忧也是最爱吃这凫茈的。”

“是啊。”荼蘼笑道,“那时候娘娘还没有嫁到未央宫,我们住在信平县侯府,凫茈物贱,因着娘娘喜欢,侯府进了很多凫茈果,大半都是娘娘和解忧。”

解忧原是椒房殿的女官,年前由张嫣做主,嫁给了陆氏纸肆老板陆达的长子,也有小半年了。

张嫣起身,吩咐道,“荼蘼,你代我去陆家看看她可好。”

张皇后素来待她们这些身边旧人很好,有此吩咐也是情理之中,荼蘼丝毫不疑,笑着应了声,“诺。”

繁阳长公主刘芷因了昨天夜里闹腾了一些,今日白天就有些困顿。张嫣索xìng让桑娘将长公主带回偏殿午眠,楚傅带着豫章去查对中宫sī府搜查,椒房殿中近身伺候的人,便只剩下菡萏,石楠和扶摇。

张嫣坐在东厢的摇椅上,抽了一本《左传》,在窗下观看,取过了石楠新沏的武阳茶,饮了一口,微微蹙眉,道,

“这武阳茶味甘,与新做的马蹄糕同用,就显得有些不合了。我记得sī府前几天新进了méng顶茶,清新爽鲜,倒最配这马蹄糕了。石楠,你去取一些吉祥蕊来。嗯,扶摇,长安城中,水质最好的要算是北宫瑶华殿前的那口井的井水了。你去取一趟,莫要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碰了,那样煮出的茶水也不清洁。”

石楠,扶摇二人同声应是,径自去了。

张嫣翻过一页书,便看到隐公三年一卷:“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不由烦躁起来,啪的一声合上手中书卷。

菡萏shì立在其后,猛然一惊,悄悄抬头觑了张皇后一眼,见张皇后正呆呆的望着殿中的青铜仙鹤香炉,若有所悟。

殿中一角的漏斗一滴一滴的坠落,发出清晰的声响。菡萏咬了咬牙,忽的上前一步,伏跪在地,右手压左手,展袖置于身前,同时额头触地,“奴婢不才,皇后娘娘若有吩咐,奴婢愿意为皇后娘娘分忧。”

张嫣怔了一怔,微笑道,“你倒是个机灵的。只是……”

“娘娘,”菡萏再拜在地,郑重道,“菡萏这条命,是当初皇后娘娘救下来的,娘娘但请吩咐,菡萏必万死不辞。”

张嫣终于下定决心,垂眸轻轻道,“好,菡萏,你悄悄的去太医署,将淳于女医给我唤来。”

章节二六零:牺牲(下)

二六零:牺牲(下)

淳于堇背着药箱,跟在领路的宦人之后进了椒房殿的殿北的一处屋子。

“女医便在此稍候。”绿衣宦人笑着道,“瞿长御稍候就有空过来了。”

淳于堇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你请自便。”

将药箱放在殿中南窗下的坐榻上,她来到支摘窗前,透过窗棂望着殿外的庭院。

椒房殿于汉九年所建,为大汉皇后中宫,共有五个庭院,八百多间屋子,除了用作节日礼仪参拜的大殿,以及大殿东侧日常起居的几处殿堂外,尚有不少空置的殿阁。宦人们将她领进的这间屋子不过四五丈见宽,位于椒房殿深处,离张皇后日常起居的东殿已经有些远了。门前庭院清净,在角落里植着几丛翠竹,竹下开着三五株杜鹃huā,正是开的热烈。

天空sè泽青灰,不一会儿,便淅沥沥的飘起雨点,雨水渐渐大了起来,从窗中打进来,落在棕红sè的地衣之上,先只是微微润湿,慢慢的,便积出了一块水渍。好似落英缤纷,残红遍地。

她又等了一刻钟,听得廊上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下,一个柔美的声音在门前吩咐道,“菡萏,你在这儿守着,莫让人过来。”

瞿长御便低头屈膝,轻轻应了一声“诺。”

然后就有“咿呀”一声,女子轻轻推开殿门,走进来。

殿中,淳于堇已经是回过神来,见来人容颜,不由压制心中骇然,伏跪在地,拜道,“臣淳于堇,见过皇后殿下,愿皇后殿下长乐未央”

“淳于女医请起。”

“诺。”

淳于菫心中疑虑,张皇后今日未施脂粉,头上只梳着宫人常见的椎髻,一身青绿sè衣裳,衣料不显,sè泽样式亦与未央宫中最普通的宫人宫衣相似。若远远的见了背影,可能只以为是宫中最常见的小宫人罢了,谁又会想到,竟是身份尊贵的皇后娘娘?

思虑之间,张嫣已经是经过了淳于菫身边,在殿中上首的坐榻上坐下。

“女医请坐。”

张嫣端起了案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淳于女医想来好奇我此次装扮前来的用意。”

淳于堇躬身道,“不敢。”

“你不必如此。”张嫣微微笑笑,开口道,“我这般前来,自然是不想让旁人知道此行。也因此,你可以当做我不是以皇后的名义召见,而是以sī人名义请你帮我一个忙。”

“臣不敢当娘娘此语,”淳于堇低头,轻轻道,“娘娘但有吩咐,还请明言,臣定当尽力。”

张皇后轻轻应了一声,屋中的茶盏为寻常玄漆所髹,并不是分精致,她却摩挲着这只玄漆茶盏,面上神sè变幻不定,最终下定决心,抬头道,“我想请你帮我开一张(避)(孕)的方子。”

“娘娘说什么?”

饶是淳于堇神sè淡定,终是被张皇后的话给吓到,惊疑不定,“敢问殿下,这(避)(孕)之药是用来……?”

屋中一片静默。

“娘娘当三思而行。”淳于菫匪夷所思,力劝道,

“宫中女眷sī下(避)(孕),已是重罪。更何况,是药,常用着总是不好的。娘娘若常用这药,难免对母体有所损伤。而如今陛下膝下犹虚,正是需要小皇子的时候。娘娘你是中宫皇后,若一举诞下皇子,皇储之位就算定下来,你又何必……”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张嫣听了一会儿,蓦然出声打断。

她说话的语速极慢,但是声音坚定,仿佛是要说服淳于堇,但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也想要再育一个皇子,可是,”

我不能。

她心中亦起伏不定,无法平静,干脆起身,走了几步,行到殿中支摘窗下,喘了几口气,才觉得心头的一团郁火被春雨给烧尽,声音带着淡淡的苦涩,“繁阳公主年纪尚小,这时候,正是最需要母亲照顾的时候。我没法子在这时候抛下她不管,再度生育。”

刘芷的天生耳疾,对张嫣的皇后之位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而解除目下的危局最方便也最有效的法子,就是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

——这些道理,她不是傻子,自然都知道。但她没有办法做到。因着她有刘芷,她不能什么都不顾。

皇子固然很重要,无论对于张氏,还是对于她自己,都是攸关生死的。但是至少在目前而言,它并不是一定要要的。反而是刘芷,头几年是她阳学说话最要紧的时候,若是没有悉心照顾,她就有可能一辈子学不会说话了。

她不是不想再要一个孩子,只是刘芷的状况,根本容不得她再孕育一个孩子来分心。

张嫣心口酸疼,(禁)不住眼泪落下来。

身为中宫皇后,她纵是再深居简出,将宫务下放到身边人的手中,终究是不可能完全撒手不管宫务的;再加上要悉心教导刘芷辨识chún语开口说话,已经是很吃力了。若是这个时候,她再怀了一个孩子,她究竟是该顾着刘芷呢?还是顾着腹中的孩子?

若是顾着腹中的孩子,便难免会疏忽了刘芷,宫中诸人对于所谓chún语都没有半点认识,唯独自己了解个一星半点,只能够自己倾力教授,冀望有一天,刘芷能够开口说话。若是因为自己心力不够,令刘芷无法学会说话,她的这一辈子,就等于毁了;但若她多顾了刘芷,于腹中这个孩子,岂非又是太不公平?

做出这个决定,她知道她会承受极大的压力。

刘盈膝下已经有淮阳王刘弘,如今已经七岁。刘盈专宠自己,而自己却没有产下子嗣,刘弘便是皇帝唯一的儿子。这唯一二字,便会给朝堂以暗示,带来极大的隐患。

她不能及时诞育嫡子,便是再过几年,嫡皇子再出世,刘弘却已经长的足够大了。长成的皇长子和年幼的嫡皇子,更是争斗的根源。便是最后能够取胜,终究两相损伤,也会伤了刘盈的心。

更不用说,若是她这一辈子都没法子生下一个儿子,便会将父母兄弟,连带好好的命运,都托诸人手,最后落得个凄惨结局。

她知道,没有皇子伴身,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她将过的十分艰难。

只要刘盈一日没有立皇太子,帝位的传承就不稳,未央宫中的那些七子良人,便都还会对邀得帝宠与自己在这个皇后分庭抗礼抱有希望;而她自匈奴归来,在吕后那里,早已经没有了早年的宠爱,吕后虽然对于自己产女并没有多说什么,但若是自己一段时间后还没有动静,很难想象,这位史上以独断狠辣著称的女主,会做出什么事情;更不用说,阿翁和那些赵国宾客费尽心思将自己送回到刘盈身边,期待的是什么……

这些,她都是知道的。

可是,她更知道,若她在这个时候再怀了孕,母体怀孕辛苦,不能操劳,于刘芷,就无法付出太多心力了。

淳于堇一时哑然。

身为张皇后的女医,她的利益,是和椒房殿一系绑在一处的。她有千万个理由不赞同张嫣这么做。但是,这些理由中,没有一条,抵的过一个母亲的心。

但她终究无法完全甘愿,只觉得心中好像有一团烈火在慢慢的燃烧,忍不住道,“娘娘,你又何必?”

“公主殿下天xìng失聪,虽是不幸之事,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淳于氏医术传家,臣随大父学了二十余年的医,从来没有听说过天xìng失聪能够医治的好的。繁阳殿下的病虽然不可医治,终究不影响身体健康,你又何必——”

为了长公主,如此牺牲自己?

这一次,张皇后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张皇后不会再回答了。忽的听到张嫣痛楚而又分明的声音。

“因为我不信。”

我偏不信我无法医治我的女儿。我要皇子,我也要我的女儿能够开口说话。

世间很多事情,难以两全。但她却贪心了,两者都想要,更想要一切平平安安的,没有风浪。

皇子终究还是虚幻的,而刘芷,却已经确确实实的在这儿了。她真的无法就此放弃这个女儿。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张嫣转过身,脸上一片淡漠光辉,声音清亮,“是你愿意不顾一切去牺牲成全的。”

“好了,”她的声音淡淡的,“你开药吧。”

……

香烟渺渺,从殿中的青铜瑞兽兽首香炉中吞吐而出,袅袅盘旋而上,最后消散在空气里。菡萏面sè复杂,轻轻道,“皇后娘娘,药煎好了。”

“嗯。”张嫣回过头来,目光黯淡无神,“端上来吧。”

菡萏打开云纹双耳广口圆肚暖壶,挹取了一碗药汁,奉给张嫣,尚听得杓子击打碗沿的声音,扣扣作响。

药汁是新煎的,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张嫣用chún在杓子上吹了一口气,只觉得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苦涩的味道。在心中自嘲,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又何必事到临头才来犹豫?便将杓子递到chún边。

“殿下,”菡萏忽的拦道,“你不再考虑考虑么?”

张嫣怔了怔,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案上,发出轻轻“咄”的一声声响。

“菡萏,”她轻轻道,“你知不知道,我身边这么多人,我为什么让你来煮这个药?”

菡萏怔了一怔,答道,“奴婢不知。”

张嫣微微一笑,“我的心意是已经决定不会更改的。而我身边伺候的人虽然多,却只有寥寥几个人是真正信任的。傅姆事情多,我不好用这样的杂事麻烦她,而荼蘼心xìng耿直,不是做这件事情的料。我只有依靠你。日后,你每日里负责给我煎药,要悄悄的,不要给人看见了。”

菡萏哽咽了一声,双袖展开,在身前按下,额头伏在地上,“婢子定不负殿下信重。”

张嫣便苦笑了一会儿,重新端起药碗,一狠心,干脆摞了杓子,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饮完药后,从屋子里走出来,掀开帘子,明亮的天光射过来,顿时大作光亮。张嫣的眼睛有些受不住,微微一眯,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殿下,”菡萏殷殷劝道,“这身衣裳太扎眼,咱们尽快换下来吧。”

“菡萏,”张嫣急急道,“我想去看看大公主。”

刘芷正在椒房殿的偏殿中午睡,(乳)娘坐在寝殿中的四阿顶黄sè绣茱萸帐旁守着,见了张皇后进来,连忙起身,无声而拜。

张嫣点了点头。(乳)娘于是轻轻的退了下去。

她便坐在刘芷的榻旁,望着女儿熟睡中的脸庞。

刘芷在睡梦中表情恬静。她的长相多随母,只有一双凤目与刘盈相袭,当她睡着的时候,闭了眼睛,就几乎与张嫣生的一模一样,面颊上尚带着一点婴儿肥与健康的红晕。

张嫣就好像看的痴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芷扁了扁嘴,从睡梦中醒过来,闻到熟悉的气息,睁开眼睛,mí茫了片刻,发现是阿娘,目光亲昵而又欢喜。

“好好。”张嫣抱住了刘芷。

“啊,啊”刘芷发出声响。

张嫣抱着她的力气很紧,她有些不舒服,就开始努力挣扎。张嫣却不肯放手,一滴眼泪渗出来,落在了刘芷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好好,你一定要争气。”她在刘芷耳边轻轻呢喃。

阿娘已经为你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所以好好,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幸福

夜sè深重,锦殿春深。待到满天**都渐渐收起,刘盈揽住怀中妻子汗湿的腰肢,忽听得张嫣轻轻唤了一声,“舅舅?”

“嗯?”刘盈不经意的应道,有些意外。

自刘芷出生之后,张嫣已经很少唤这个昔日称呼了。

椒房殿鲛帐外透进来的烛光下,张嫣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嫣红的sè泽,有着鱼水后特有的慵懒,极美,却不知道怎的,美的有些虚弱,“你会一直一直的喜欢我么?”

“傻孩子。”

刘盈失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什么傻话呢?睡吧。”

正文二六一:淮南

长安进了夏季,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刘盈带着妻女往林光宫避暑,直到秋八月末,暑气散尽,方回到长安。

第二日,张嫣往长乐宫给吕后请安。

大汉自本朝始,皇帝与太后分居未央、长乐二宫,张皇后本是吕后的外孙女,自幼在长乐宫长大,与太后极为亲近,便是嫁进皇家之后,也是将长乐宫当做第二个家,来去自如的。却在与皇帝圆房,产下繁阳长公主之后,整肃了宫中规矩,五日一朝长乐宫,亲自奉案上食,以子妇之道供养。

苏摩亲自匆匆迎出来,在长乐宫前屈膝拜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苏姑姑快快起来,”张嫣连忙伸手虚扶,笑道,“姑姑也算是看着陛下和我长大的,你的礼。”

苏摩已经是行完了礼起身,笑道,“礼不可废,奴婢拜见皇后是应该的。”轻轻提醒道,“太后正在与安国侯夫人叙话。”

张嫣心中感激,抿嘴一笑道,

“姑姑,我让身边宫人新制了一种银杏膏子,这种面膏轻巧细腻,在秋冬季用着最好,且银杏有延年益寿之效,最适合老年人用的。姑姑收一份,闲暇时候给太后试试。”

“哟,那可是多谢娘娘了。”苏摩惊喜笑道,“娘娘一向手巧,当年你做的那些脂粉,太后到现在还最爱用呢。”

殿帘一闪,苏摩从外入内,禀道,“太后娘娘,皇后到了。”

张嫣拜道,“臣妾参见太后。”

过了一会儿,殿中才传来吕后的声音,“皇后平身吧。”

安国侯夫人亦起身给张皇后行了礼。

“……说起来,你家那个幼子混世魔王,今年是否长进些了?”吕后与安国侯夫人话起了家常。

安国侯夫人不免如坐针毡。

她与吕后在民间的时候便是通家之好,年轻时也常往来的。如今,丈夫官至丞相,自己在家也是老封君,居尊处贵惯了,给张皇后见礼之后,便重又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的,吕太后竟是一直没有让皇后入座。不免手足无措,要知道,太后是皇后的婆婆,可以慢待张皇后,但她却只是一介臣妇,焉有皇后尚未有座,自己却安坐的道理。进退失据笑道,“多谢太后垂询,臣妾幼子还是老样子……”

吕后便轻轻哼了一声,目光转到侍立在殿下的张嫣身上,“我这宫中,皇后可以说是比我还熟,你自己不找地方坐下,还要我这个老婆子开口请么?”

张嫣嫣然笑道,“说起来,是臣妾的不是。”拂衣襟在宫人们取过来的坐席上坐下。

“……如今的这些年轻人呀,都有些不知轻重了。”

“太后责的是,”安国侯夫人呼出一口气来,慈爱笑道,“只是臣妾却觉得,孩子还是自家的好。这样想起来,臣妾幼子还是不错的,虽然有些年少气盛,但都是孝顺的孩子。”

待到安国侯夫人寻机告退,长信殿上便只剩下吕后和张嫣。

吕后年纪大了,饮不得浓茶,苏摩便用菊花苦荞浸染,制成茶水,放在殿中的案几上。端起茶盏,在唇边抿了一口,方抬头看着张嫣,淡淡问道,“陛下近来身体可好?”

张嫣跪坐在榻上,面色不变,心中思虑电转:

说起来,这些日子,自己和吕后之间,固然回不到早年的温情脉脉,但至少在表面上也算是婆贤媳孝。如今日这般不给自己面子,还是第一次。吕后这般敲打自己,不知道所为何事。口中却恭敬答道,“陛下近来国事繁忙,前日里还是来看过太后的。他的身子很好,晚上惯用大半碗粟羹,酉时入睡,没有朝会的日子,早上卯正起来。”

“如此便好。”吕后笑了一笑,扶着苏摩的手站起来,走到张嫣面前“阿嫣,你可知道,我对你实是有些失望?”

张嫣挺直了背脊,低下头去,“母后——”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吕后冷嗤一声,凤目微微上挑的时候,不同于刘盈眼眸给人的平和之感,看上去极为凌厉,“繁阳身子不好,你怕我看不上她,总是胆战心惊,却是想得太多了。繁阳她再不好,终究是身负我吕张二氏血脉的嫡长公主,身份尊贵,我容不得任何人对她欺侮。倒是阿嫣你,”

语气转为森然,“你当知道,既已身为大汉皇后,享了皇后的尊荣,同时也就应该尽皇后的义务。繁阳是长公主,是你的女儿,但你张皇后却不仅仅是繁阳长公主的母亲。你总该想想,你要做些什么,才不负这母仪天下的名声?”

“敬诺。”

长乐宫上一览无余的蓝色天空,白云飘浮流动,艳阳高照,长乐宫前的一丛菊花,开的分外艳丽。张嫣轻轻吐了一口气。

“娘娘,”荼蘼牵着张嫣的手,眸中含着些不平之意。

张嫣唇角勉强翘了一翘,道,“我没有事的。回去吧。”

她知道荼蘼是担心自己从小娇养,少有受到冷待,刚才却在长乐宫受了训斥,心中难免委屈。

虽说因着自己当初离宫出走的缘故,吕后待自己大不如前,但本来,做外孙女和做儿媳妇就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在她离宫之前,她与刘盈关系未定,吕后还能当自己是外孙女,毫无杂质的疼爱;当自己与刘盈在云中定情,再加上刘芷的出世,在吕后的心中,她就更多的是一个抢走自己儿子的女人。以吕后的控制欲和对子女的感情而言,指望她能够同从前一样对待自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她与刘盈感情甚笃,身后又有阿翁阿娘支持,虽然膝下暂时没有皇子,但后位稳固,有吕后喜爱,固然是锦上添花。但只要吕后没有废立心思,稍稍为难一点儿,并不能动荡什么。

但是,终究,她也曾以亲人的心思敬爱过吕后,如今落得个这样局面,郁郁难言。

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她问,“大公主如今怎么样?”

“回娘娘的话,”扶摇迎上来,笑道,“大公主已经醒了一会儿,如今正在偏殿玩耍。”

刘芷已经有了一岁多年纪,如今已能够不靠人扶稳稳在榻上坐着。两个月前,张嫣给她断了奶,刚刚被乳娘喂着喝了小半盅蛋羹,一双凤眸漆黑明亮,在殿中左右四望,落在玄金丝楠木漆凤求凰锦案上盛放楚地上贡的橘果的托盘上,见橘子色泽鲜艳,眼睛蓦然一亮,便咿咿呀呀指着,要宫人取过来。

白果便上前,蹲下身子,取起一个橘子,笑道,“大公主。”

“不准给她。”张嫣忽的道。

长长的朱红凤纹裙裾拖在殿中织毯地衣之上,张嫣从偏殿门中走进来,站在刘芷面前,吩咐道,“大公主若想要橘子,让她自己去取。”

白果微微讶异,不敢违抗张皇后的意思,屈膝应了一声,“诺。”退到一旁,面上已经是掩去了所有的痕迹。

刘芷没有接到橘子,疑惑的看了白果几眼,咿呀出声。

白果垂手,衣襟落下来,遮住手中金灿灿的橘果,不敢出声。

好好微微不悦,转开了视线,望见面前阿娘,不由欢喜作色,扑上来,作势指了指不远处漆案上的橘果,又摇了摇阿娘的手,眼含期待,张皇后却依旧眉眼不动,面上神色清淡。

刘芷等了一会儿,见不能如愿,不由恼起来。

她年纪幼小,是刘盈和张嫣的第一个女儿,更兼着有天生弱症,父母心中愧疚,待她更是疼入骨髓。虽然脾气不错,但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受挫,粉雕玉琢的小脸涨得通红,挥舞着胳膊,啊啊做声。

“皇后娘娘,”乳娘看的心疼,急声求道,“大公主年纪还小,”又有那样的病症,“你便宽一宽她吧。”

“她不小了。”张嫣眉目不动,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