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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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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刘盈燥怒道,“我倒也不是强求女子一定要为逝去的夫君守贞。只是母后是刘氏的媳妇,更是大汉太后,便不该以如此身份行此不德之事。”

“那是先帝先对不起她的。”

“张嫣,”刘盈第一次直呼她地名字,怒道,“你竟敢对先帝出言不逊?”

“有什么不敢的?”她胡乱的开始挣扎,险些让他压制不住,忿忿道,“我就是当着他的面,我都敢说。”

刘盈颓然,这个小丫头的确是敢。

当年,她才六岁的时候,还很小很小,因赵相谋反事牵连随着祖母上京,在长乐前殿第一次遇见父皇,就曾直斥他之非,被父皇罚跪于长乐前殿之下。他听闻之后,忙赶去向父皇求情。

找到她地时候,她在殿前跪着,抬起头来,一张粉嫩的脸蛋哭的像一只小花猫。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他想。

那个漂亮的孩子渐渐长大,有着杏核一样的眼眸,和甜甜的酒窝。她总是喊他“持已”,声音软软的,带着淡淡的依恋。若是做了错事,就会立即改口喊舅舅,以期他会心软放过她。

她应是不知道,他从没有真正生过她的气。

因了,本就是他欠了她。他眷恋于有她相陪地时光,于是开口挽留她,让她再也看不到天地间大肆地美好。可是他又不能给她她应该得到的。于是她只能困在这未央深宫之中,一日日地花开,盛放,凋谢。

今日里,她明明毎一句话都是在为母后说话,可是,他偏偏从她的话里行间,听到了她的委屈。

若是说,父皇对不起母后,他又何尝对的起她?虽然境遇不同,情况各异,但是在作为皇后而无宠之上,她们是一样的。如果说每一个女子都会哭会笑会有喜怒哀乐人伦之需,那么渐渐长大的阿嫣,会不会终有一日也会为了他的薄待而落泪……

他曾为她的渐渐长大而开怀,可是此时心里却实在有点酸苦。忽然想,若是阿嫣能慢一些长大,是不是,一切问题不至于急切的逼至眉头。

身下的少女忽的轻轻呻吟了一声。那声音实在不同于阿嫣平日的清软,透着一点点的靡艳。

刘盈猛的惊醒,这才发现,因为适才两个人争执,不知不觉陷入了一个极暧昧的姿势。她的双手被他钳制住,身体交缠而相贴,很有点类似于合欢。争吵的时候尚不觉的什么,待到安静下来,彼此就都有些情思不属了。

他听到怦怦的心跳,阿嫣软软的唤道,“持已。”声音有点怯,也有点艳,她的双眸迷蒙了一层朦胧的水色,嘴唇却有着火一样的气息,诱人俯身亲吻。

刘盈实在不敢再待下去,连忙翻身下床,道,“你歇一歇。我出去转转。”

张嫣喘息了好一会儿,这才平静下来。她虽然两世为人,但前世并无谈过恋爱。这一世虽然说是爱上刘盈,两人结缡夫妇,算起来已经有两年了,之前二人的相处一直是干净的恋慕,这是她第一次最接近到情欲的味道。适才感觉还历历在目。只觉心惊肉跳,酸甜不一而足。

她起身出来,看刘盈已经披上了外衣,见了她,目色连忙避开,“朕忽然想起来宣室殿里还有一批紧要章奏,打算赶回去批阅。阿嫣,你今晚便单独歇吧。”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忍不住去看殿外的雪人。夜色漆黑漆黑的,唯见一点雪色轮廓。一场雪,是多么短暂的时间,雪人还没有化,你就又要躲着我。

“好。”她轻轻答道,拉着刘盈的袖子,道,“持已,你再听我说句话么。”

“你可是担忧若让了步,千年之后青史上的名声不好听?”

刘盈便怔了怔。

说实话,他本来的确是在与阿嫣争执母后之事,到了后来,却渐渐的将心思转到阿嫣身上,反而将审食其之事忘记。

“秦国曾有宣太后芈八子,也曾在夫君故后养过面首。昭宣王不以为意。百年之后,如今咱们提起秦昭王,依旧只觉得他是个洒脱的明君而不是非议,只要陛下能够做一个明君,则这些宫闱私事,不过是小节耳,大可不必太在意。”

小节么?

他牵唇笑了下,“天气冷,你还是回寝殿吧。”

“嗯。”她柔逊点头。

皇帝御驾深夜离开,仪仗不免有些意外。待到一切俱妥,刘盈登上御辇之时,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阿嫣站在殿前,北风吹的她的衣襟翻飞。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傻孩子。

一瞬间,他的眼底有一些酸涩。

他要怎样,才能真正留住阿嫣呢?他开始仔细为阿嫣安排后路。

他在未央宫一日,自然可以扶起阿嫣,令阿嫣无忧。

但若他真的一朝身故,阿嫣为嫡后,若膝下无子,他再怎么认为礼法为重,庶子当重嫡母,也不会当真认为礼法能够切断孩子与生母的联系。

到时候,一个年轻位重的嫡母太后,以及微薄的生母,他设身处地,如果是他处在那个位置,他心目中的权秤,会渐渐的偏向哪方?

若是,如母后当初的提议,杀母留子。不成。刘盈刚开了个头就立即否定掉,不要说那样太过阴刻自己做不出来,终究纸包不住火,若那孩子日后知道实情,将一腔怨恨放在阿嫣身上,阿嫣又何堪承受?

他左思右想,竟无法为阿嫣安排一个稳妥的出路。

*************

暂时就这样。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考完了再修改。

泪奔,今晚头悬梁锥刺股去。

熬夜复习吧。

亲亲粉红票。

如果没有意外,明日依旧一更。加更10号奉上。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三:窦氏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三:窦氏

“所以,一切尘埃落定了?”

长乐宫中,吕后赏玩着一株梅花。那是林虑县上贡的一株奇异品种,一株枝桠之上,可共开红白两色梅花。去岁,林虑县令将之献给皇帝。刘盈愿母亲在每年冬日晨起之时都能看见这株梅花,于是最终将它植在了长信殿中。

冷冬时分,梅花开的烁烈烈的。张嫣闻着其冷冷梅香,笑道,“其实,太后本来就不必这么担忧的。陛下本来就没有坚持要杀审大人的心。否则怎么会张释之调出廷尉已有数日,陛下却一直没有下诏书处置审大人。”

“只是,”她脆生生道,“他毕竟是皇帝,这次折腾出这么大阵仗,最终就这么草草收场,面上一定挂不住。所以委屈审詹事在廷尉再住几个天,太后就给他个台阶下吧。”

“那就好。”吕后吁了口气,终于为情人安下心来。转首望着外孙女近在咫尺青春姣好的侧颜,神情微妙,“阿嫣此次能帮阿婆说动陛下,果然长大了,能干了呢。”

“其实阿嫣没什么功劳的,”张嫣抬头殷殷道,“太后真要谢,倒不如谢谢张释之大人。陛下本不是刻薄寡恩之人,若是初时正气郁之时,只怕真的会即刻杀了审詹事。但既然被张大人挡下了这么久,他渐渐冷静下来,想起审大人昔年旧谊,本就已经有些犹豫不定。阿嫣乘机说话,这才能见效。”

“说到底。”她笑盈盈的道,“太后是陛下亲母,陛下责审食其,是因为爱护太后,最后放过他,也是因为爱护太后。母子之心拳拳,阿嫣才感动呢。”

这话说地很能抚慰吕后的心。于是她便低低笑了,忽然想起来。道,“十五是个好日子,不如趁着那日,你与陛下把洞房给补上吧?”

“呃,太后,”张嫣嗔道,“咱们不是说好两年为限么?这小半年都不到。你怎么又催?再说了,”她低低道,“陛下不打算配合,我一个女孩子,能怎么办?”

你自己床事谐了,不用也拉着我一块吧。

“傻孩子,敢情你就一直等着陛下主动亲近你?”吕后恨铁不成钢的戳她的额头,“这种事本来就是双方的。陛下也许只是顾着长辈的面子,不好意思拉下脸亲近。你呀,就自己主动点。男人么,都是艾慕色相的。”拉着张嫣地手转了一圈,“我的小阿嫣长地这么美,陛下又对你有情。你只要稍稍暗示一点,不怕陛下不顺水推舟。”

“太后,”张嫣张口结舌之余,忍不住忆起那一夜自己与刘盈身躯相贴的场景以及血脉贲张的感觉她,忽然有一点口干舌燥。

傻蛋持已,她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每一次,我觉得进了一大步,转瞬之间,你却又后退了好远。我就真的这么洪水猛兽。让你避之惟恐不及么?

“太后娘娘,”吕伊从廊上转过来。笑禀道,“挑选出来的那些良家子已经侯在外头了。”

“好。”吕后点点头,“我这就出去看看。”

“太后挑选良家子做什么?”张嫣猛然一惊,很有危机感。

“不是送给陛下的。”吕后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忍不住失笑道。

到底还是一个孩子,还是一个一心系在盈儿身上地傻孩子。她暗暗道了一句,于是终于能够安下心来。

“那些都是我在长乐未央两宫之中挑选出来的身家清白的宫女,打算给那些在封国逍遥自在的诸侯王送去。”她眼神微转凌厉,“咱们母子三人在长安总不安神,总得给他们点提醒,让他们时时记得是汉家的臣子才是。”

“你也跟我一同去看看吧。”吕后道,“你到底是中宫皇后,陛下此时又有心要削藩,对这些宗室藩王,你也要心中有个数。”

“诺。”张嫣轻轻应道。

只要不是送给刘盈的,其他的,她都是很好说话的。

只是,她跟随吕后地步履微微有点停顿,按理说,吕后赠送各位先帝皇子诸王一些良家子*女,不过是微末小事。她却总觉得有些熟悉,其中应有一些关窍之处,自己却一时间忘记。

建始殿中,数十个素衣青襦的良家子殷殷拜道,“婢子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身段柔软而声音清靡,俱是有司挑择上来的十四五岁身家清白容貌娟秀的女子,一眼望下去,也颇有一些动人之处,小家碧玉,楚楚可怜。

“都起来吧。”吕后淡淡道。

“诺。”

她们应声抬头,面上都带了些茫然的欢喜。

张嫣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女子太没有地位,若没有父兄庇护,则不过如她们一般,被当做赠送给一个男人的礼物,随波逐流地翩跹在命运的浪潮之中。

但是这又如何?她作为封建贵族利益享有者,根本不可能为了她们而说一句话,

而且,有些事情太根深蒂固理所当然,就连她们自己,也默认这个事实,就算她真的为她们说话,她们也未必领情,反而会觉得自己奇怪吧?

还好,自己足够幸运,有疼爱自己的父母,爱护自己的吕后,以及,刘盈。

张嫣忽得听到殿上一声小小惊呼,被分配去代地的宫女之中,有一位圆脸少女瞪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会受到如此对待一般。

吕后不免皱了皱眉头。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跪拜祈命,神情惶惑。

“太后”张嫣抢在吕后开口之前,脆生生道,“我瞧着这个女子,也不是有心的。”

“哦?”吕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张嫣起身,走到少女身旁,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少女战战兢兢的拜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婢子姓窦,名叫漪房。”

“好名字。”她赞了一声,仔细打量了窦漪房一眼。

身高中等,容貌娟秀,但也不算特别出色,意韵有些娇怯,也许。有地男子偏好这种调调。唔,她地眸光移到窦漪房的裙裳之下地双足。

窦漪房有些不安,不由自主将白叠布鞋缩了缩,只露出了一个浑圆地鞋头。

唔,倒是有一双很漂亮的足。

张嫣想。

她回头盈盈笑道,“我瞧着她挺得眼缘地。向阿婆求一个情,你就恕过这次吧。”

“唔。”吕后有些奇异,阿嫣很少这么亲近旁人。但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她并不放在心上,便笑道,“阿嫣你若是喜欢,不如我将她送到椒房殿,再挑个旁的给刘恒那个小子。”

窦漪房微微抬头。眸光中染上了一抹期盼的色泽。

“君子不夺人所爱。”张嫣笑笑道,“没准儿代王爷见了窦小娘,喜欢的不得了,成尔佳缘。若是我在这儿将她留下来,岂非是我的罪过?”

窦漪房的眼睛便又黯下来。

“尽贫嘴。”吕后笑道,不以为意,“好了,既然阿嫣你求情,这次就算了吧。你们都退下吧。”

一众宫人们轻轻揖拜,娇声道。“诺。”

陪着吕后用了午膳。张嫣这才回到未央宫,刚刚换下衣裳。便听宫人来禀道,“丁八子求见。”

张嫣应道,“让她进来吧。”

丁酩入殿地时候,看见张嫣穿了一件白色冰纨深衣,将一头青丝用一根发簪随便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除了衣料华贵之外,不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倒像是长安候家无忧无虑的深闺贵女。

她掩眸规规矩矩的拜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吧。”张嫣笑道,“丁八子今日前来见本宫,有事么?”

“是这样的。”丁酩絮絮道,“王八子小产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又因失了陛下欢心,清凉殿的日常供奉不提,连太医都不大在意诊治她的病。昨日臣妾去清凉殿看她,见她已经瘦地一把骨头,面黄枯瘦,妾与清凉殿王八子从陛下在太子潜邸之时便追随在陛下身边,不免有些可怜,想请皇后娘娘垂怜,命太医前去诊治。”

张嫣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道,“若真有此事,未央宫中如此,是本宫的失职。丁八子心善,倒是很恋旧情。”

“不敢当。”丁酩忙推辞道,“宫中人踩高看低,本就是常有的事情。这哪里干皇后娘娘的事。”

张嫣笑笑,吩咐道,“荼蘼,遣人去太医署传本宫的意思,让高柘去医治王八子,务要尽心尽力。”

高柘是淳于臻去后,太医署中最年老医术最高的大夫。丁酩连忙拜道,“臣妾代王姐姐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这个丁酩,张嫣望着她告退地背影,沉吟道,果然是八面玲珑进退有据,却也滑溜的让自己抓不住把柄。但因她谨慎行事,从没有挑战自己的底线,她便也没有随意为难人的恶习。

最让她心忧的,还是刘盈,她恨恨的踢了踢漆案。躲吧,躲吧,我看你能躲我一辈子。

“哎哟,”她惊呼一声,刚才那一脚踢的太用力,脚趾很有些疼。

“娘娘。”荼蘼啼笑皆非的过来,替她揉散了疼痛,嗔道,“这漆案哪里得罪你了,你跟它过不去。”

她没脸答话,只得在心里又将这笔账记在刘盈身上,来日必要讨还回来。

按祖制,毎个月的月初,月末,及月中三日,皇帝都在中宫留宿。刘盈再次踏足椒房殿的时候,已经是春正月。

瞧见阿嫣幽怨地模样,他不免有些愧疚,咳了一声道,“阿嫣,前些日子张偕来了书信,他近日在雁门与匈奴零星打了几场仗,都是大胜。”

“唔。”张嫣应了一声,继续瞪她,口中不以为意道,“燕隐做事有分寸地。”

“还有,上个月,吴国翁主在雁门产下了一个儿子。”

“真的?”张嫣霎时间眼睛亮了起来,雀跃问道,“叫什么名字?”

“才一个月呢。”刘盈失笑道,“还没有命名,只是取了个小名,叫于归。”

“于归?”张嫣念了一遍,笑盈盈道,“嗯,有那么一对漂亮地父母,小于归一定生的很可爱。”

刘盈的眸光忽然黯下来。

其实,他说,找不到一条能够妥善为阿嫣安排的后路,那是自欺欺人。

那条最安稳最简洁的路,其实一直都存在在那里。

嫡皇子,只要阿嫣膝下能够有一个嫡皇子,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他百年后,那个他和阿嫣的孩子会登上帝位,奉阿嫣为太后,尊敬她,孝顺她,如同他待于母后。

他与阿嫣的孩子,会生的如何?会是像自己一样温柔,还是像阿嫣一样狡黠?

他一直避免去想。

并不是忌惮张氏外戚,宣平侯一系,阿姐贤惠无争,张敖又恭谨有度。阿嫣更喜欢在自己身后默默支持着自己。他们都不是会擅权的人。

其实,外戚这种东西,不能擅大,却又是从来不能缺的。就如同自己,当年若无吕氏支持,如何能稳固储位进而在如今登极。朝堂忠心的是大汉社稷本身,而不是皇帝本人。只有外戚,才会因为和皇子休戚相关,而毫不见疑的支持。

对皇帝属意的皇子,适度外戚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

奈何,这偏偏是一条,他无法去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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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忽然想写窦漪房的番外了。克制克制,不能再胡乱发散了。

基本上,本书之中的刘恒,只能够安于代王了。不过,依据史实来看,窦漪房被吕后送到代地,应该不会发生改变。此后,她会在代地为刘恒生下三个儿女。

按历史,刘启是在惠帝七年出生的,而在他之前,窦漪房还生了一个女儿,因此,窦漪房同学,到了代地以后,你会非常忙。O(∩_∩)O~。

虽然我更喜欢刘盈一些,但本着对汉文帝的尊敬,不敢胡乱抹黑他的形象。

其实,咳,将窦漪房送过去,还是因为我想保住**。

俺还是很爱**啊。

米有外婆,**就人间蒸发了。

等窦漪房产下刘嫖,咳,俺让阿嫣像个法子凑合代王翁主和堂邑侯,应该米问题,然后,**就可以出世了。

啥,你问我汉武帝刘彻。

他的父亲刘启会顺利的出生,然后若干年后,可能继位代王(和他的亲亲弟弟刘武推恩,喵。)

嗯,掰手指,本着参考历史的态度。

他**王氏是槐里人。臧儿卜到此女将为贵人,于是将她从夫家抢回来。

那么,当刘启不是大汉太子,臧儿应该不会有可能将女儿送到遥远的代地给诸侯王世子做姬妾。

我对不住你,刘彻,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机会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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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四:春耕

一六四:春耕

话说完,张嫣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明明是打算板着脸以表示对这半个月来他给自己的冷落的幽怨的。结果,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逗得她忘了自己的打算。

这时候,她已经笑开了,也不好重新把脸板回去,是吧?

看着她小脸蛋上神情瞬息万变,刘盈忍不住失笑出声,咳了咳道,“好了,用膳吧。”

无论后事如何,只要他在这未央宫一日,便定然会护她安好。

“因为去年关中的大旱,农民收成便不好。朕打算劝农人课桑,内史罗珠提议,在长安南郊开辟出籍田,由朕行亲耕之礼。”刘盈夹了一筷子菜,对她道。

“唔。”张嫣应道,抬头瞧了刘盈一眼,忍不住便偷偷笑出来。

“怎么了?”刘盈问道。

“嗯。”张嫣道,“我在想象陛下穿着平民衣裳执耒耜耕田的模样,实在有点想象不出来。”

自她记事以来,已经习惯了作为储君和皇帝的刘盈,一朝天子纡尊降贵和农夫一样去耕作,这中间的距离实在有一点儿远。

“也不是真正耕田,”刘盈自己也笑了,“上古亲耕之礼,天子只需要执耒耜三推三返,并不费力气。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的。”

“可是,陛下会用耒耜么?”

“不知道。”刘盈老实道。“不过小时候见过二伯用过,应该不难吧?”

“应该可不成。”张嫣摇头道,“若是到时候在百姓面前,陛下出了错,这亲耕的效用可就大打折扣。还是趁着这几天,陛下找个空闲地时候,学一学吧。”

“也好。”刘盈想了想。笑道,“明日我让许襄进宫来。”

其时新农法施行已经有两年。有司建议皇帝亲耕使用耧犁,以推广新式农具。许襄命人示范了一遍,又细细的说了耧犁的用法,看起来并不难,但对于从来没有真正做过农事的刘盈而言,掌用的时候却总有一些不足。刘盈不禁暗呼侥幸,幸好有事先学来做准备。否则,若真在亲农礼上犯了错,反而得不偿失了。

“陛下,”张嫣侯在田边,见刘盈走上来,连忙迎上来,递上茶水,道。“喝一口解渴吧。”

刘盈灌下去一杯茶,又接过巾帕拭去额上的汗,见张嫣望着自己笑吟吟的,不由道,“怎么了?”

“没事啊。”她收回目光,抿唇笑道。“见惯了在朝堂和后宫中衣裳整洁地舅舅,今天看到下完田的你,觉得很有另外一种感觉呢。”

刘盈于低头去看自己,因为学农,他穿地不是素日最常穿的玄端,而是一件灰色布衣,此时下摆上沾染上数点泥色,很有点狼狈。于是也不免笑起来。

“今日方知农人耕作亦辛苦。”他道,“因为有他们的辛勤耕作,大汉才能繁盛。说起来。朕应该感谢他们的。”

“舅舅。”张嫣忽然道,“三日后的亲耕礼。你带我去好不好?”

“你去做什么?”刘盈奇道,“你想看我耕作的样子,不是已经看到了。亲耕礼其实枯燥的很,你在椒房殿待着,不是更好?嗯,二月里地亲蚕礼,倒是你要着忙的。”

“那个还早么。”张嫣道,“我就是想去看看。”

刘盈想她也许是在未央宫中闷,于是道,“亲耕礼是为了劝农课桑,若还带着后宫女子,看起来不够心诚。你要真想去看热闹的话,不如,打扮成侍从跟在我身边。”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其实有些为难,怕委屈了阿嫣。她从来都是锦衣华服的,何曾执过卑役?却不料阿嫣眼睛一亮,欢呼应道,“好啊。陛下不可以赖账的。”那神情似乎颇为愉悦。

刘盈怔了一怔,想起当初自己的冠礼上,阿嫣也是扮作一个小有司,为自己低头捧冠。似乎,他的小妻子很有一些唯恐天下不乱,比起正大光明地皇后法驾,反而更喜欢扮小侍从的惊险刺激。

许襄远远的站在桑树下,接过小黄门奉过来的汤水,轻轻饮了一口。望着帝后远远的背影。

在他的胸口处,他经年揣着一个锦囊,因洗过太多遍,颜色已经有点发白。

他少年时暗暗喜欢过地女孩早已经嫁为人妇,并且夫家尊贵,夫妇和美,于是更加遥不可及。但真是因为遥不可及,才更加的念念不忘。

偶尔,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遇到她,他就不会那么痛苦。

可是,若他没有遇见张嫣,又何尝能一展抱负,一步一步的走上殿堂?

春正月,初十。

内史辖下苑县于大典开始前半月开始筹备皇帝亲耕各种事项。

当日,皇帝率三公九卿并朝臣来到苑县籍田。

听闻了消息的长安百姓在籍田外挤的满满的观看。这是大汉立国以来,皇帝第一次行亲耕礼,以示对农桑的重视。不同于皇帝巡行要求百姓回避,亲农礼是面向天下百姓的,北军除了维护基本的安全,并不驱逐百姓。很多百姓都是第一次在很近的距离里看到他们地皇帝。不由得引颈相看。

“县官看起来很年轻啊。”

“那是,听说县官今年才二十三岁。”

(据人说,如同唐朝称皇帝为大家,宋朝称官家,汉时称皇帝为县官。咳,虽然这个称呼很没有气势,感觉从天子降到了一个小县令。但是,翻看《汉书》,地确是这么叫地。)

青衣小侍穿行在亲田礼边缘地护卫军中,听到百姓怯怯私语,唇角微翘。

田中,两名“导驾官”在前方牵牛,老农协助扶犁。刘盈左手执玄绒鞭,右手执耧犁耕田。远远的看,倒也有模有样,比初次在宫中执犁的时候要顺畅的多。

“看起来,县官很和气啊。”

“是啊。比起先帝,今上的心肠好。这些年对咱们家的农桑事看重地很,又是新农具,又是区田法。今年又亲自下田种地。赶明儿我就去买一本《四民月令》,让我读书的孙子念给我听。今后谁敢看不起咱们农民,”老农与有荣焉,“就是县官,也曾亲自下田耕种呢。”

待到三耕三返之后,将鞭犁都交给一边候着地三公大臣,刘盈带着从人从田中出来。

“这位……小瑛。”御前总管韩长骝眼光一直追着那个到处乱行的小侍,此时便命人唤“他”过来。将内侍备好的热汤与巾帕交付,咳了一声,道,“还不快给陛下送去。”

小侍唇角上扬,轻轻道了一声“诺”字,捧着汤巾走上望耕台。道,“陛下擦擦汗吧。”声音清脆。

刘盈吓了一跳,接过来左右看看,轻声嘱咐道,“不要太张扬,给那群谏议大夫看到可就难办了。”脸上微微有些潮红。

“诺。”张嫣扑哧一笑,“我理会得。”

他擦完了汗,将交还给阿嫣,不放心的嘱了一句,“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要到处乱跑。”

从望耕台往下看。皇帝三推三返之后,便由三公结果耧犁。继续耕作。孝惠一朝的三公,丞相王陵,太尉周勃,御史大夫赵尧,都是贫苦出身,少时曾经在家中耕作的,虽耧犁是这些年来农家新研制的农器,但学起来上手很快,比刘盈动作要娴熟地多。周勃兴致忽然起来,竟在礼仪规定的五返之后,硬推着耧犁又走了几圈。王陵与赵尧无法,只得跟着他,将这三亩田地给耕了个遍。让接下来的九卿没有事干,于是将周勃瞪了个好死。

四周百姓轰然大笑,这样与土地亲近的三公大臣让他们对官员的敬畏们少了很多。

之后,有内史罗珠率属官在耕好的田地中撒下沤好的粟种,老农随后牵牛覆土。整个亲耕礼结束。刘盈起身,命有司为每个在场的民众分发二斤豚肉以及汤饼。

百姓们忙参差错落地跪下来拜伏君恩。

苑县官吏接过了籍田事宜。亲耕礼后,皇帝法驾俱备折返长安。

刘盈唤道,“阿嫣,走了。”

张嫣悄悄应道,“舅舅你先行么,我待会儿跟着这次出宫的宦侍一同走。”

她既然扮的是侍人,便当有始有终。若因擅行惹的谏议大夫注目,为难的还是刘盈。

刘盈忍不住还是回过头来,低声道,“你再委屈一下,侍人不能登天子车驾。朕让长骝照顾好你,等回了长安就好。”

“好。”她柔声应道。

侍从的车远未有帝后軿车舒适与安稳,一应简陋凋敝地很,车子行在路上也颠簸。待从安门进入长安城,张嫣只觉得骨头都被颠散了。到底是这辈子变娇贵了,若再前世的时候,老家乡村小路的三轮,自己也坐过不止一次的。

从东阙门入未央宫,刘盈嘱韩长骝将张嫣送回椒房殿,自己径自回了宣室,御驾行在宫道之上,忽听得前方有人拦路叩道,“求陛下救救我们夫人。”

清凉殿的魏姑姑不停叩首,“王夫人已经病的不行了,在病榻之上仍念念不忘陛下。求陛下念在夫人多年伺候你的情谊上,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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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然很废柴。

加更会赶出来。但时间不定。

所以,建议大家明早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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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五:沉舟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五:沉舟

“大胆宫人,竟敢冲撞圣驾。”天子御驾之中立即从两侧绕出来数名期门卫,将魏姑姑带走。

被拖的站不住脚往一边拉去,魏姑姑频频回头,望着軿车之中的天子。

冲撞圣驾当然是重罪,若是一个不好,则命丧当场都是有可能的。她在无计求见陛下之后最终敢破釜沉舟,一方面是因为她与王珑主仆之情分,另一方面,也是吃定了今上性慈仁,若没有触犯到底线,便少有重责于人的。

可惜,王珑触犯了陛下的底线,魏姑姑面上黯然,若早知如此,当日她绝不会在王珑含笑饮下那碗红花的时候默许。

軿车之中传来了天子的声音,“暂且放开她吧。”

她挣开侍卫的钳制,跌撞的奔回到御驾之前,再次拜伏道,“奴婢知道冲撞圣驾乃重罪,只是看着夫人实在可怜,实在是不忍心,这才拼死求见陛下。”

“生病了就去寻太医,”軿车之中,刘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后宫之事,统由皇后署理。你家主子若真有不是,便去求见皇后,皇后会妥善处置。你找到朕这儿,是何居心?”

魏姑姑呆了一呆,只觉浑身力气都从身上褪去,嗫嚅道,“这……”

“念在你一心为主,此次便不重惩。”刘盈淡淡道,“回去拜别了你的主子,自己去暴室领罪吧。”

再慈仁。刘盈作为一国之君,也知当有一个限度。很多事情无规矩不成方圆。便如此次,如果他对魏氏不加一点惩处,则他日有人以此为效尤行之,帝驾的尊严又置于何处?

言毕,他不再停留,御驾冷漠地经过魏氏面前。不再停留。

入宣室殿后,他招来一位小黄门。道,“你去椒房殿,让皇后看看清凉殿的情况,若……”他迟疑了一下,“她真的病重,便请皇后娘娘派遣太医去诊治。”

“本宫知道了。”椒房殿中,张嫣听了小黄门的传话。微笑道,“你去回禀陛下,王氏久病是实情,我前阵子知晓后,已经让太医去清凉殿诊治王八子了。”

“王八子是什么意思?”荼蘼恼道,“皇后从未曾刻意苛待她,她让宫人越过娘娘直接向陛下告状。这不是当众打娘娘你的脸么?”

“不过是负水一搏罢了。”张嫣挑了挑眉,也很是有了火气。“她打算以病弱博取陛下怜惜,在陛下去清凉殿看她的时候挽回圣心,东山再起。”只可惜,那件事过去的还太短,伤口还未褪去,刘盈终究没有答应。

“荼蘼。”她忽道,“你去宣太医署高柘来椒房殿。”

“诺。”

椒房殿中,张嫣嫣然问道,“高太医,王八子地病状到底怎么样?”

“回禀皇后的话,”高柘微微犹豫了一下,道,“王八子小产之后未调理得当,又一直心怀怨怼,不安神思。身体极差。只怕,是命不长久矣。”

“可是。”张嫣奇道,“前些日子,孙太医不是说她有所好转了么?”

“只是表面上如此罢了。她就像是回光返照,看起来是精神头极好,但内底已经掏空了。”

张嫣点点头,“既如此,你下去吧。”

人之将死,其事也哀,张嫣便熄了与王珑计较地心思,留给她一段安稳的人生最后时光。

这一日,直到辰时张嫣还未起身,荼蘼担忧不下,在帷帐之外问道,“娘娘,你还好吧?”

“荼蘼,”张嫣翻过身来,抚着腹部皱眉抱怨道,“我腹痛,难过的很。”脸色微微发白。

荼蘼吃了一惊,连忙着人请了太医来。

淳于衍放下诊脉的手,道,“娘娘这是体虚受寒,导致经行不下,积郁在腹,这才隐隐作痛。”

“怎么会这么严重?”张嫣喃喃道,她前世的时候还能在月事来的时候吃冰激凌,照样活蹦乱跳的,半点事都没有。

“个人体质有异。”淳于衍摇摇头道,“若体质偏温,则少许犯点忌讳,也无大碍。但娘娘冬日之时手足偏冷,属于偏寒体质。在初来地这几年要好好保养,日后生养之时,才会好过一些。”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道,“你开药方吧。”

“娘娘并不严重,不用用药,”淳于衍笑道,“用几碗桂浆粥便可,用肉桂,黍米,赤砂糖共煮,温中补阳,散寒止痛,最适合娘娘此时用。”

“多谢淳于大夫。”张嫣笑道,“荼蘼,你替我送他出去。”

岑娘精心熬制了桂浆粥,送到殿上来,张嫣饮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口中一直绵延到胃,酽然一片。

“皇后娘娘,”中宫黄门入殿来报,“清凉殿的王八子忽然昏倒,看样子,”他隐晦道,“似乎这回是撑不过去了。”

她叹了口气,命道,“让太医去诊治,木樨,”又唤身边女官,“你代我过去看看情况。”

若是……,便尽力答应她的请求,让她尽力走好最后一程。

天色渐暮,炉火熊熊燃烧,椒房殿建殿之处,以椒泥涂其墙壁,有一种特殊的芬芳干燥气味,据说意喻多子。她此时却很有些坐立难安,直到一股热流泻下,方微微舒了口气。

“娘娘,”荼蘼端着茶盏走过来,笑道,“你喝口热茶,应能舒服一些吧。”

她尝了一口,不由皱眉道,“是枸杞茶?”

“嗯。”荼蘼点头道。“淳于太医适才吩咐了,枸杞性温,也最是保养身子。”

她将茶盏推到一边,“我不爱枸杞的味道,才不喝呢。”

“娘娘,”荼蘼一向温驯,此次却出乎意料地坚持道。“上次你非要在身上未干净的时候玩雪,我怎么劝都不听。这才有今日腹痛之事。我可不能让你再任性了。”

前科不良,张嫣张了张口,无法反驳。对着从小跟着自己一同长大的名为侍女情同姐妹地荼蘼,又实在摆不出皇后的威严来,只得头疼道,“你放在一边,我待会了喝。”

“皇后娘娘。”前来禀报的宫人神情奇异。“清凉殿王八子病重,在病榻上求见皇后娘娘。”

“你懂不懂规矩,”荼蘼抢在张嫣之前就恼了,“她一个小小八子,难道还要皇后娘娘冒着北风亲自去看她不成?更别说,娘娘今日自己身子也不舒服了。”

案上的枸杞茶凉过了,荼蘼又捧了一盏新茶,嗔道。“娘娘,你不会是跟婢子耍赖吧。”

张嫣正无言地时候,木樨在殿外脱了氅衣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张嫣奇道。“王八子那边怎样了?”

“回娘娘,臣在那边传了娘娘的意思,瞧着清凉殿情状惨淡,又帮不上忙。便有些待不住。而且,”木樨道,“臣也听说了王八子求见皇后娘娘地事。”

“怎么,你觉得本宫应当走一趟。”

“娘娘当然不惧怕什么,”木樨侃侃道,“但王八子毕竟是宫中除皇后娘娘外位份最高的妃嫔之一,据说她在床榻之上叩首叩的额上血迹斑斑,见者无不动容。臣私以为,若皇后娘娘置之不理,只怕将有损贤名。”

贤名这东西。她本不是多么在乎。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张嫣沉吟了一下,转首瞧见荼蘼手中枸杞茶不讨人喜欢的色泽。断然就道,“备皇后凤驾,我便走一趟,看看她打算捣什么鬼。”

冬日的暮色有一些阴冷,车中的锦缎都是冰凉,张嫣坐在其中,听着北风吹过长长地一段宫墙,忽然有些后悔。

太医叹息着从殿中走出来,见了从軿车中下来的张嫣,连忙跪拜称皇后娘娘安。

“如何?”她问道。

高柘摇了摇头。

殿中女子悲声切切,她听了不愉,只觉得刚刚平息下去的腹痛又隐隐起来。

“王姐姐,”丁酩地声音祥和而又安定地劝道,“你放缓点心气,总会好过来的。”见了张嫣进来,连忙起身跪拜,然后退到一边。

然后,她看见了榻上地王珑。

自那一日后,她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见过王珑。乍一看之下,几乎已经认不出来病榻上的女子就是昔日千娇百媚地王美人,唯有一双眸子,有一种与她现在的状况不符合的晶亮,好像是一片将要燃起的大火。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她吃吃笑拜道,精神居然有些不错。

“王八子不必客气。”她言不由衷道,“此时你还是将养身体为是。对了,你求见本宫,有什么事么?”

“自然有。”王珑笑道,“我苦命求皇后娘娘前来,就是请皇后给我解惑,当初我的孩儿,是不是你害死的?”

怨毒地声音,令一旁立着的丁酩惊得眼睑一跳。

“你胡说些什么?”张嫣皱眉道,“无凭无据,你不怕本宫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

“我就要死了,”王珑咯咯笑道,“你纵是皇后,我一个将死之人,有何可怕的。我就要去陪恭儿了,却不想在见他之前,连害死我们母子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丁酩断然喝道,生硬一揖,“臣妾身体不适,想先回自己的殿中休息。”

王珑即将病死,她丁酩可没有,她素来奉行明哲保身,不愿自己陷在无可失去的王珑和张皇后的对峙之中。

张嫣皱眉斥道,“你要发疯,我可没工夫陪你。”起身道,“回椒房殿。”

“你怕了么?”王珑声嘶力竭道,“你若不敢承认,我便诅咒你将来的孩子,也和我那可怜的皇儿一样命运,无法来到人间。”

再好的脾气,也经不起这样恶毒地诅咒,张嫣重重跺了跺脚,回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王珑,那一碗红花汤,可没有任何人逼你喝下去。”

这话太一针见血,王珑浑身一抖,潮红地面色便颓败下去。同时,张嫣也听到身后屏风坍倒之声,霍然回头,看见了刘盈震惊的眼眸。

忽然之间,她就明白了王珑所有地意图,她自知将亡,便一面在众人面前苦求自己来一趟清凉殿,一面请人悄悄的求见陛下最后一面。

刘盈一向比自己心软,虽仍不肯谅解王珑,但在昔日枕边人即将病逝的时候,还是不忍心拒绝她最后的请求。

她精心策划,只是为了让刘盈撞破自己与她争执的场面。反正她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便拼着一死,也要将自己拉下水来,不让自己好过。

“哈哈哈。”王珑一阵疯狂的笑,指着张嫣道,“陛下,这就是你宁死不疑的皇后啊,她可真是还小啊,”她的语气渐渐阴森起来,“这么小小的年纪,就能设下如此毒计,害死了我的恭儿。”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张嫣的面色便也白了起来。

她可以面对一切,却不敢面对刘盈质疑的眼神。

早知道如此,她宁愿留在椒房殿中,将那一杯枸杞一颗颗全部嚼下去。只愿换取今日重未踏出椒房殿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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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六:安陵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六:安陵

王珑哇的吐出一口血来,浸在白色的纱帐上,鲜艳零落,触目惊心。双目圆睁,那只指着张嫣的手固执的不肯放下,枯瘦如柴。此情此景太过鬼魅,张嫣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战。

“高柘,”身后,刘盈轻轻道,“去看看王八子吧。”

花白胡子的老太医战战兢兢的从殿外进来,将药箱在程案上放下,看了看王珑的瞳仁,又诊了诊脉象,跪拜道,“启禀陛下,王娘娘,王娘娘已经故去了。”

偌大一个清凉殿,斗拱高耸,正中藻井绘着华丽的纹饰,张嫣却觉得有点冷,明明殿堂严实门帘闭下,她却偏偏觉得北风从哪一处缝隙钻进来,吹的自己手心发凉。

如果王珑活着,自己并不怕她的哭闹,手段和怒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在那个还来不及出世就已经不在的小皇子身上,他的母亲做错的,绝对要比她张嫣多。

可是王珑已经死了。

没有人可以跟一个死人争执道理。

她用死亡,在刘盈心中控诉自己,多么沉重的砝码。张嫣,你瞧瞧,你自负聪明,却因为轻敌,放纵自己落得如此尴尬的境地。如果当初,你再心狠一点,又怎么会造成今日局面。

在最初的一刹那怯弱之后,张嫣挺直了背,望向刘盈,我的舅舅,在王珑如此控诉之后,你想怎么样对我呢?

刘盈走道了王珑榻前。默默的站了一会儿,眼神微薄。然后拉过被衾为她盖好,吩咐从人道,“将王八子,以妃礼葬在陵园。”

“诺。”宫人忙不迭应道。

他回头疾步走过来。

张嫣挺起胸,我没有做错,她负气想。未央宫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倾轧欺诈。若我当日一点都不作为,王珑产下皇子,又会嚣张到什么地步?

她以为刘盈会质问于她,却不料刘盈一把拉起她地手,向清凉殿外走去。

她一个措不及防,就被拉着前行,错愕唤道。“陛下?”

刘盈却充耳不闻,挥退了长骝,绕过了殿外的銮驾,径自向前殿行去。他的步子走的很快,张嫣只得小跑才跟的上他的步子,问道,“陛下,你是要回宣室殿么?”

他依旧没有答他。却在酒池之边转了个弯,与宣室背向而行。张嫣越发摸不着头脑,疑虑唤道,“舅舅?”

“持已?”

北风呼呼的吹在身上,面上和手上都是一片冰凉,她心里地委屈渐渐消散。怒火倒是一节一节的增长起来,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刘盈,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就算要责怪,要打骂,也不妨痛痛快快地来,拉着我大半夜里走了半个未央宫,算什么事情?

骑射场旁的官署中,值夜的小吏正在围着炉火烫酒,忽听得其外马嘶之声。听声响。正是御厩中陛下的爱骑飞云,不由吓了一跳。腹中的酒化作冷汗涔涔而下,若是飞云有个损伤,则自己作为看守之人,可就惨了。连忙扔下酒杓赶出去,夜色中见隐隐绰绰有人在牵马,喝问道,“什么人?”

解下马缰的男子转首望过来,眼神清冷带了一点冷锐,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竟是皇帝陛下亲至。

“参见陛下。”他连忙跪下参拜。

县官并不理会于他,转首对身边的少女道,“上马。”

他跪地远远的,不敢抬头一窥少女的容颜,只见了她素色的裙裳之下露出一双富贵团圆牡丹丝履,小小巧巧的,绽放的牡丹鲜艳欲滴。

“刘盈,你到底想怎样么?”她欲甩开县官的手,却似乎因为握的太用力而没有挣扎开,恼问道。放肆地话语吓了小吏一跳,这究竟是哪一殿的妃嫔娘娘,竟敢直呼县官的名讳?

安抚住刨蹄欲驰的飞云,他说,“阿嫣,上去。”

张嫣怔了怔,看到了他的眸色。

夜色之中,他的眸色很深,有种奇怪地沉肃和坚持,让她说不出拒绝。

他还愿意叫自己一声阿嫣,总是还没有气怒自己吧?

她委屈道,“不是我不乐意上马,大半夜的,谁会穿骑装啊?”

她总是无意识的迁就着他。自他说自己奢侈后,除了正式需穿皇后命服的场合,舍弃花团锦簇的华装而改适清新淡雅的襦裳。但纵然是襦裳,也有长窄的裳摆,根本不适合骑马。

话刚说完,她觉得身子一轻,竟被抱上了马背,不由惊呼一声,在飞云背上伏下来。而身后,刘盈也翻身上马,勒了一把缰绳,飞云嘶鸣一声,载着两个人奔驰而出。马蹄踏在宫道之上,得得作响。巡行的卫尉军大惊失色,循着马蹄声过来,却只见着一路烟尘。

北阙门之上,城门校尉夏侯令远远的道,“什么人胆敢在未央宫中纵马?此时宫门已落,若无陛下手诏,不可出宫?”

那人勒出马,缓了下来,在阙门之下冷笑一声,道,“眼睛放亮一点,朕要出宫门,还要手诏不成?”

夏侯令闻言大惊,再看,马上的男子不是皇帝又是谁?连忙吩咐道,“开宫门。”

沉重地未央阙门缓缓打开。

待郎中令赶到北阙之时,皇帝地身影早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人,”夏侯令忍不住问道,“陛下半夜出宫,似乎不妥吧?”

“不妥,不妥。”郎中令忍不住怒道,“我也知道不妥。刚才你怎么不劝一劝陛下?”

“也没旁的法子,”他苦笑道,“命一队期门军骑马远远护卫陛下,绝不能让陛下出事。”

张嫣只觉得呼呼地北风吹在脸上,有点疼痛。那个坐在自己身后的男子抿着唇,容貌沉肃如水,让她不敢搭话。但飞云脚劲飞快。她侧坐在上头,不得安稳。只得伸手紧紧抱住刘盈的腰。而他控缰的一双手臂,也将自己紧紧护持在胸前,不至于坠下马去。

一路之上,其实,并没有多么难受。

他拥着自己,驰马在华阳街穿行而过,出了横城门。一路往西北前行,四周景色愈发荒凉,两旁树木森然,在夜色中如博人狮虎,偶有一声枭鸟嘶鸣,扑棱一声张翅飞去,张嫣不由得有点害怕,越发依近了刘盈。抿嘴不言。

终于,刘盈放缓了马速,在山丘前静静的停了下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张嫣在他跳下马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我承认我命人将谭和的消息透露给王珑,也承认是我让谭和说她腹中的胎儿是女婴。不用你问。我自己全部承认。我不屑撒谎。你要是想替你那个横死地儿子报仇,现在就动手吧?反正荒郊野岭的,也不会有人知道。”

“好了。”刘盈喝止她道。

“你说好了就好了?我偏要说,我只不过是请人误导她,然她以为自己怀地是一个女孩。饮红花,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借着死去的婴孩攀驳于我,也是她自己的主意。我要是一点都不作为,就等着她产下一个皇子,然后耀武扬威的踩在我这个正宫皇后的身上吧。要是那样。你就满意了么?”

你要是敢说是。我立即就转身走开。

张嫣红了眼眶,却将泪意给忍了下去。刘盈。再爱一个人,也是有一个限度的。我没有办法已经爱你爱到鞠躬尽瘁了,还要接受你给地指责。

刘盈一把抱住她,伸手捂住她的嘴,她张口就咬,然而就算咬的再用力,他却始终没有放开,到最后却是她自己舍不得他见血,慢慢松了劲道。耳中听得他恼道,“我满意什么?我有说你一个字么?你总是喜欢自说自话。”

“我承认,初听到你也涉及在这件事里,我很惊讶。我以为你一直都是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却不曾想,你已经长的足够大,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无论是思想,还是身体。

她怔了怔,眼泪立时就流下来,打湿了他的手背。灼在他肌肤之上,有一点温热,也有一点凉,百般滋味,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艰难开口道,“那个孩子地事,我并非不知内情。无论如何,终究是王珑自己决定饮下那碗红花汤的。我当日既然不曾惩治谭和,今日也就不会怪你。……我只是有些难过,当初那个微笑而单纯的阿嫣,如今却要使用这些手段来保护她自己。”

“所以你觉得我不够好,不是你心目中那个美好的阿嫣,所以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她咄咄道,一时间眼泪流的更凶更急,“刘盈,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

“我是你的阳春白雪,她们却是你地下里巴人?又或者她们是你切切实实的生活,而我是你梦境里到不了的桃源?因为看上去美好,所以一直捧在手心。忽然有一日,你发现我也会用那些肮脏的手段,我其实和她们也没有什么不同?你梦醒了,散了,你觉得我配不上你的祈望,阳春白雪一旦沾染了污泥,便再也不复纯净,你失望了,所以想要转身离开,是不是?”

“不是,阿嫣,”刘盈简直要叹息了,“你的小脑袋瓜子,到底一直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从来都知道,你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贤淑端庄的。小小年纪就学会瞒东补西的赖我一个香囊地人,怎么可能是贤淑才德兼备地女子?腹诽东园公老年纳妾的你,又怎么可能真正信奉那些妇德妇行?你淑女表面下有着太多地棱角,我也许不完全清楚,但至少知道它们的存在。只不过,你爱装贤淑,我就由着你。我总相信你持着一抹善心,不会做真正的恶事。”

是这样么?

她愣了一楞。

她一直以为他是太方正道德的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便努力在他面前装成一个乖宝宝,不敢行差踏错。却不曾想,他对自己的底子太清楚,所有的伪装都是白费功夫。

她从最初的激昂委屈慢慢冷静下来,举目张望,见四目荒凉而陌生,尚有蔓草绵延天际,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她应该从未见过这里,却偏偏觉得地形依稀,很是眼熟。

“这儿是安陵。”刘盈沉声道。

张嫣怔了一怔。

汉制,新皇登基数年之后,陵墓便开始修建。安陵,便是刘盈的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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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发完上一章的时候,有点坏心眼地想看看会不会有人炸锅。不过显然有点超乎预料。于是今天看见十二条长评在那里。

果然选在凌晨发是对的,否则,耽误了一群人睡不好觉就罪过了。

那个金牌点评人还在进行当中,从第七名爬到第二名,很认真的考虑,要不要继续虐下。

我一直认为是读者虐点太低,现在终于确定,是我自己虐点太高了。

其实,王珑属于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于是只能将错误完全推到张嫣身上,恨着恨着自己就相信真的是阿嫣害了他的孩子。

本身这件事阿嫣作为有限,真的爆出来,也不会受什么罪。

她一刹那心虚,主要是因为,一贯装的淑女面具被王珑掀下来,正好给刘盈看见。捂脸。

先前皇子的事情是一个炸弹,对张嫣而言,反而是早揭出来早好。设计这个场景,主要还是为了让两个人更加认识对方。

大家要相信,和兮,虐之所倚。虐兮,和之所靠。

胡言乱语了。弱弱的喊一嗓子粉红票吧。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七:愿赌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七:愿赌

本章,可能有虐,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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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或者说很多年以后,她曾经来过安陵,作为一个看客,看着经历了两千年漫长时光的陵墓,在夕阳西下静默横亘的沧桑。

他曾经对她允诺,此生生同衾,死同穴。那所谓的同穴,便指的是这座安陵了。西汉古制,帝后同陵不同寝,如果没有意外,百年之后,他们会共同葬在这尚未建好的陵寝,隔着一个百步的距离相望。

无论生前或是身后,仿佛,他们一直都是咫尺天涯。

安陵上,一阵夜风吹过来,张嫣微微呻吟了一声,抱着肚子蹲了下去。

她这一整天,精神都不是太好。直到喝完了那碗桂浆粥,才好过了一些。适才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情绪极度紧绷,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的身体,现在渐渐平静下来,隐隐的腹痛便又清晰起来,不会刻骨,却是摆脱不了的缠绵。

“怎么?”刘盈瞧出她的萎靡,于是担忧问道,“难不成,又是信事来了?”

她点点头。

太医曾叮嘱她信期保养的几条要则,其中便有不得大喜大悲,她今天一天的情绪却都在走钢丝,若是荼蘼知道,一定又要说她不爱惜自己了。

少年人总是仗着年轻,不自觉的挥霍。到了年暮,回头望当年的青春。才觉得莽撞。

“算日子,不当是这时候啊?”刘盈奇道,伸手去握她地手,果然是凉的。

呃,她的信期,他一直心中都记得么?

她一时间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闷闷道。“太医说,信事初来的这两年会有一些紊乱。也是正常的。我体质偏寒,可能会有一些疼痛,不过也没有太大关系。只要……”

嫁人生子之后,自然也就好了。

她早已嫁人,生子却遥遥无期。

正有些怨艾,忽觉身上微微一暖,是刘盈解下氅衣。为她披在身上,细细系好结带。

“我不用。”她微微挣扎了一下。

“乖,听话。”刘盈拢住她的手,替她搓暖,“是我不好,大半夜的把你拉到安陵来。却没想你身子娇弱,受不住冷。说到底,我是男子。总要比你耐寒一些。”

“你也知道你今天莽撞啊。”张嫣忍不住扬高声音道,“身为一国君主,大半夜地在宫中纵马,一个从人都不带,出城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待到明天,朝中那些谏议大夫一定会参你不修君仪。你等着被一群人追吧。”

她一直以为他是最循规蹈矩方正地,却不曾想,有一天,也会做出这样莽撞冲动的事情来。

刘盈回首瞧了瞧长安,豪迈笑道,“既然都已经在这儿了,明日事情就留给明日忧烦吧。”

今天晚上,他只想暂时将那座繁华深重的未央宫抛在身后,安静的不做那个朝堂上的皇帝,而只做为他自己。

飞云在远处的桑树下刨着蹄子。啃着树下带着水露的青草。它是训练有素地御马,不得主人召唤。也不会随便抛开。

“阿嫣,”刘盈牵着她的手,站在树下,听着飞云打响鼻的声音,忽得道,“你说,为什么朕明明真心好好待身边每一个人,最后还是造成这样惨烈的结局?”

他的目光有一些迷茫,有一些痛楚。今天晚上,王珑久病后去世,阿嫣受了算计所以愤慨,但其实,他也被伤的很重。王珑设计了今夜之事,想要对付阿嫣,但是,她也在自己心头将那个已经平复了一些的伤疤又挖了出来,隐隐作痛。

张嫣微微一笑,“陛下不妨去问问太后,当初,她为什么不和戚夫人和睦相处?陛下又不防问问自己,嗯,就算再和赵隐王兄弟情深,你肯不肯将这皇位拱手相让呢?本来就是注定的。太后再怎么出格,陛下还是会原谅她,因为她是你地母亲。王珑做恶身死,你依旧让她下葬妃园,因为她到底曾是你的枕边人。可是对我们而言,彼此只是陌生人罢了,不,我们连陌生人都算不上,而是敌人,又怎么能够真正的和睦相处?”

张嫣抬头,直视着刘盈震惊的眼眸,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痛快感觉。

阿母曾经说过,有些事情,他到底不是自己,就算存心体恤,思维也有盲点,不能事事为你想到。

他是土生土长的汉朝人,自幼所见所习就是男子可三妻四妾地观点,并习惯性的认为身后的女子也默认。再受挫折,他也永远只会在这个圈子里找解决的法子,而不会走出这个圈子去思考。

阿母说,如果他让你委屈了,你不要憋在心里头,委屈到死他也看不到。你就该直接砸在他脑袋上,把他砸醒。然后他才会去听,去想,去面对,去反思,如果他能够为你做到,那么他会努力做的。

那么,她就冒一次险,好好的砸醒他,让他无法再装聋作哑的躲避。

“刘盈,不是天底下的人都和你一样是圣人,就算是圣人,也不是什么都能忍下的。彼此无情感基础,踩着对方上位的奖赏又太诱惑,没有一个女人,会真正安于贤良淑德。如果说君恩就像一块饼,本来有没有足够地规则要求公平划分,每个人就会都想挤掉别人地份来占的大一些。你纳一个女子进未央宫,是如此。纳千万个人进来,亦是如此。”

她抬头,直视着刘盈,目光晶亮。声音温柔而又甜美“你是不是想要问,我是否也这样想。”

“是地。而且很抱歉,我想要地更多,因为我连分都不愿意跟人分。我连一件衣裳都不愿意穿别人穿过的,凭什么要我和别的女人分享男人?”

“我最恨的就是你,”她忽然跳起来,捶打着他的胸肢道。“居然让我陷入与这种人为伍争夺的境地。甚至,你还开口让我去照顾王珑。”

“见鬼的照顾。她敢让我照顾。我还不敢照顾她呢?要是我经手一样东西,都让她诬赖上我,我怎么办?你立我为后,却又根本不碰我,你知不知道,未央宫中有多少妃嫔心中有念要将我这个有名无实地皇后拉下马来?”她被他钳住双手,并将自己按在他的胸怀。于是干脆放弃挣扎,贴在他地胸襟上,“我一直在对你微笑,你就以为我真的安乐无忧么?我其实也会害怕,怕你有一天忽然对我说,你不要我了。”

天地静谧,还余她微微饮泣的声音。刘盈将她软软的身躯拥在怀里,面容微微做苦。眸光却很肃然,在思考阿嫣的话语。

在他怀中哭久了,她打了个嗝,换了一个姿势,只觉得困意依稀,忽听得刘盈温柔的声音。慢慢道,“阿嫣,当日那个承诺,算了吧。”

“你说什么?”她骤然抬起头来,震惊无言。

她赌输了么?

他觉得她太离经叛道,太贪心务得了么?

他终于如她所惧,说不要她了么?

“阿嫣,你不要太胡思乱想,”头上,刘盈叹道。“我不是不要你。只是我忽然发现,我要不起了。”

“我本来以为。我能够留住你的,”用世上最尊崇地地位和最富足的生活,“现在却发现,你想要的,我根本给不起。”

“那么,”他犹豫了半响,终于出口道,“我放你走,去找一个能够给的起你想要的东西的人。”

“你什么意思?”张嫣问道,“你看重那些丁八子王美人,多过于我么?”

“不关她们的事。”刘盈温言道,“只是我罢了。其实,”他望着她,眸光伤感,“本就是我早该放手的,却因为实在舍不得,强留了你下来。上一次……,我便知道,你已经长大了,你会慢慢地想要爱,要宠,这些,”他强调道,“都是我这个做舅舅的给不起的。”

“什么舅舅,”张嫣怒道,“你随便去路上问一个人,都会说,当今皇帝陛下明媒正娶的皇后是宣平侯女嫣。你是我的夫君,夫妇敦伦,天经地义,我才不信那些有想没的。她踮着脚,胡乱地亲吻着男子的颊唇。

刘盈不忍她为难,于是微微弯下腰来。

“阿……”嫣,他张口要唤她,而一只漂亮的丁香舌头便蹿进去,他吃了一惊。终于经不住诱惑,去追逐着那只精灵。

他本以为一辈子不可以的,可是为了留下她,他终究还是打破了自己的原则一线,想去试一试。

怀抱很温暖,他的心却慢慢往下沉。

他抱住阿嫣,将她放下来,叹道,“阿嫣,放弃吧。”

张嫣哇的一声哭了,“你就是欺负我。”

刘盈看着她在夜空之下蹲在地上,抱着膝尽情的哭泣。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疼的,她这般地哭泣,只是为了自己不肯真正地“欺负”她。

但为了安抚她,他只能学着尽力微笑抱着她,“乖女孩,不要哭了。”他抚摩着她的青丝。

张嫣分明感觉到,一滴冰凉地泪水,落到了自己的颈窝之中。

“父皇和母后从前在家乡,虽不能说恩爱,也能好好守在一起过日子。后来,父皇做了皇帝,家里尊贵了,反而却和母亲僵化起来,好像生死仇寇。阿嫣,我不想和你走到相看成仇的地步。”

如果,注定有那么一天,那么,我宁愿在这个时侯送走你。至少,很多年后,当你垂垂老矣,想起我来,能够说,“我有一个舅舅,他曾经对我很好很好。”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把你留在身边,守侯着你的笑容,看上一辈子也不厌。可是看起来我还是做不到,因为我,你才会总是哭泣。”

刘盈闭了闭眼,道,“既然你在我身边得不到快乐,那么,我放你走。”

“你,”张嫣一时间只觉得哀莫大于心死,“你宁愿不要我,也不愿意亲亲我么?”

刘盈摇摇头,看着她的娇颜,一枝梨花春带雨,若能得此不**。“阿嫣,你不要怀疑,如果可以,我是真的原意把一切你想要的捧给你的。但惟有如此,不能。”

“阿嫣,你瞧,你还小,以后,你会吃很多很多的米,走过很多很多的桥,看过很多很多的花。”他笑着劝道。

“可是,”张嫣抬起头来,望着他,神情认真,“却偏偏只爱一个对我很好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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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坚持到这里的人,不许砸人。

望天。

我都不敢求粉红票鸟。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八:shang元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八:上元

刘盈于是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意兴阑珊道,“走吧。”

“这儿太荒凉,咱们到山下陵邑去走走。”

他打了个呼哨,于是飞云得得的奔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张嫣低头看看,她身上披着他的玄色貂氅,其下依旧是那件不适合骑马的素色襦裙,来的时候,是刘盈抱着自己侧坐在马上一路奔驰而行,而此时,她却不愿如此,于是低下头,伸手去扯襦裙裳摆。

冬日的衣裳,中间纳了丝绵保暖,很是厚实,椒房殿备给她的衣裳料子又都是极好的,她扯了数下,都没有扯开,不由得蹲在那里委屈,这么大冷天的,连她的衣裳都欺负她。

撕拉一声,她终于用发簪,将襦裙裙裳撕出了一道开衩,安静的翻身上马,道,“好了。”

飞云不悦的刨着蹄子,表示抗议,它对背上的少女并不熟悉,只在来的路上因为有主人共骑,方能忍受。如今单独被张嫣骑在背上,便不免暴躁不安起来。

刘盈伸手安抚着它,直到它安静下来。

骏马最通人性,在他一次次的摩挲下,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潮澎湃,于是便不再闹脾气。随着刘盈牵着马辔,在夜色中安静的前行。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他的那件玄色大氅,披在阿嫣的肩头,一宽大地将撕裂的襦裙严严实实的遮盖。不会显出不雅。随着马行的颠簸,微微抖索,覆在阿嫣的足踝之上。

他忽然有点嫉妒,他的貂氅能够随意亲吻阿嫣,他却不能够那样放肆,只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

他牵着的马上。坐着他心爱地女孩,他不是不爱她。却不得不送她离开自己身边。有那么一瞬间,他愿意将一切抛下,只求陪在她的身边。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

这一日,是上元。

惠帝三年,刘盈在安陵置邑,迁了一些关中子民富户在安陵邑安家。上元夜是一年佳节,长安城开宵禁。这座偏敝地安陵邑,市道上竟也有些行人来往,商肆夜不闭门,颇见热闹。

东街的一家酒肆,斜斜挑出一面旗子,燃着昏暗的光。伙计在案台后休憩。见一名玄衣男子进来买酒,起身懒懒的打了,递给客人。

刘盈付了钱,又问道,“你们这儿有没有热汤?”

“这位客官说笑,哪有在酒肆中要热汤的?”小伙计便有些不耐烦。

“帮个忙吧。”刘盈温声道,“我的妻子有些不舒服,我想她喝一些热汤,也许会好过一些。”

他闻言,抬头向店外望去。果然见树上刷着的骏马一边。披着玄氅地少女跺着脚等候,不停的呵气搓手。侧面皎皎,很是动人。

他忽然就动了点羡慕之心,笑道,“你对你妻子体贴的紧,她嫁了你,倒是很有福气。”

“福气么?”刘盈怔了怔。然后虚弱的笑笑,“也许吧?”

“今日酒肆中是真的没有热汤,不然,我烧点烫酒给你?”伙计殷殷道。

“也好。”刘盈温和的点头道,“记得不要拿太烈的酒,她酒量不好。”

刘盈出酒肆的时候,见一轮明亮地月盘已经升到当空,照在地上,显得很是清冷。阿嫣仰脸看着月色,神情竟比月色还要清冷几分。

他咳了一声,唤回阿嫣,将一囊烫过的清酒递给他。

她不着脑袋的接过来,隔着囊感受到烫手的暖意,不由得有些意外,心中酸楚,幽幽道,“你既然都不要我了。干嘛还对我这么好?”

一直一直对我这么好,只有让我不能后悔,心中更舍不得你。

刘盈心中亦难过的紧,可是,阿嫣,我不对你好,又能对谁好呢?

他不答话,只是拧开了酒囊,喝了一大口酒。

张嫣微微一笑,也学着他,饮了一口酒。

民间的卖酒远不如宫酿酒品清醇,尚带着一丝没有发酵地苦涩,烈烈的滚下喉,腹中就暖和了不少。

“舅舅,”她盈盈笑道,“难得上元夜出来,我想买一盏花灯。”

“好。”他贪看她的笑颜,应道,“我带你去买。”

安陵邑毗陵长安,虽繁华远逊与长安城,但上元夜市也别有一番风味,间或有一二少年见张嫣生的貌美,想要上来调戏,见了刘盈淡而含威的眸光,最后都讪讪避走。

走了小半条街,张嫣便看见一座卖花灯的灯肆,肆中扎着数十盏花灯,上下参差而悬,五光十色,将小小灯肆照的亮如白昼。

此情此景,张嫣喃喃念道,“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眼睛一酸,心中竟起了一些不祥的预感。

她说的太含糊,刘盈没有听明白,于是回头问道,“你说什么?阿嫣。”

“没什么啊。”张嫣偷偷擦掉眼泪,张嫣瞧到了其店中最上挂着的一盏光彩玲珑夺目地杏花灯,于是指着道,“我要那一盏。”

待到将飞云栓在路边地一株柳树上,“老丈。”刘盈问掌灯人,“那盏花灯怎么卖?”

“今儿个是上元佳节,小肆地花灯都是不卖地。”老先生回过头来笑道,“毎一盏灯上都贴着一个灯谜,公子要是能够猜到,小肆便将花灯免费送上。”

刘盈于是去看那盏高挂在最上方的杏花灯,其上垂着一张纸笺。上面写着:“江梅二三朵,马蹄踏初春。打一字。”于是沉吟了一下。回头去看张嫣。

“你不要看我。”张嫣垂眸道,“我不会猜谜。”

她一直对古典文人这种咬文嚼字的猜谜没有天赋,从来没有猜对过半分眉目。

刘盈无法,只得自己独自拆解,过了半刻,神情若有所悟,竟是渐渐怔忡。

“怎么。”老先生含笑道,“猜不出来么?也没关系,”他善意的开解道,“这位小娘子看中的是本肆的灯王,灯王地谜面是最难的,我这儿还有其他灯,也都好看地很。公子不妨试试,也许能答中一二呢。”

“不是。”刘盈淡淡道。“我已经猜到了。”

只是,这个谜底有些意外而已。

他提笔,在案上铺开的新纸上,仔细写下了一个“嫣”字。

“正是。这位先生才思聪敏,”老者笑眯眯道,“我替你将灯王拿下来。”忽听得市肆另一厢传来喝彩道。“这位公子也猜中了杏花王的灯谜。”

“这……”老者提着杏花灯,左右望望,忽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既然这盏花灯的灯谜暗合着阿嫣的芳名,刘盈便不能让它落在旁人的手中,便笑道,“我多出一份灯钱,请这位兄台割爱吧。”

灯肆西首绕过来一个行人,笑道,“助本来是一时无聊,才来猜这灯谜消解一下。既然这位兄台是猜灯以赠佳人。自然不敢与之争爱。不如就以此花灯转赠佳人。”抬头看了一眼张嫣。两个人俱一怔。

另一个猜出灯谜的,竟也不是陌生人。与她曾有数面之缘。是她曾在太学时地同窗,严助。

在满肆的花灯中,严助似乎也认出了她,眉眼惊疑不定,唤道,“张孟……兄?”忽然顿住。

站在花灯下的少女眉目轻扬,颜如芙蕖,青丝在身后挽成了一个椎髻,飘扬的像一道瀑布,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男孩,分明是个女红妆。

刘盈回过头来,用眼神询问张嫣,是否认识此人。

他虽曾查阅过严助的履历,却并未亲见过严助,所以此时在宫外遇见,竟一点也认不出来。

张嫣一时也有些僵硬。

想起刘盈曾经有意考虑过将自己许配给这个陌生人,心里就委屈憋火,对严助也没有好脸色,挑眉冷笑道,“谁稀罕你送,我要的东西就是我自己的,沾了别人的分,我才不要。”

“阿孟,”刘盈微微喝道,将花灯递到她手上,她怔了怔,静静地接过,终于没舍得抛弃,看五光十色的光彩在自己掌中跳跃。

平心而论,这盏花灯在民间虽算是不错,扎灯的竹纸却粗糙,入不得她的眼。她自幼来往于侯府宫墙之中,家里有无数盏灯,每一盏都比这盏要来的漂亮,华丽。

我却偏偏喜欢这盏杏花灯。

这世上有无数的好男儿,他们或许有地比你英俊,比你聪敏,比你更飞扬,更不羁。

可是我却偏偏喜欢一个刘盈。

你是我的缘,亦是我的劫。

我努力想要,最终却发现,你不是不爱我,只是对我的爱不足以冲破你心中的道德藩篱。

本来么,她扯唇无声的笑了一下,人生在世,总有守住一些最重要的东西,才能立定的住脚,一如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她不幸,爱上了一个太顽固的人。愿赌服输,没有什么可说的。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她地一生,总不能停止在这个安陵地夜晚之上。

一盏灯,佳节好日,三个人,站在对目相望的距离上,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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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俺错鸟。这篇文中犯地忌讳,我会牢记,下一本绝不再犯了(内牛满面中)

如果看完这一章,仍然觉得虐,建议一个星期后再来观看,我尽力在一个星期内将章节压缩,一个星期以后,改虐刘盈。

其实,冒死仍要说一句,这个时侯,刘盈童鞋也在受虐,不要以为他很轻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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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九:蒹葭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九:蒹葭

“小弟姓严名助,字伯道。”严助拱手道,“这位兄台贵姓?”

刘盈怔了一下,亦拱手回道,“我姓吕,单名一个持字。”

“原来是吕兄。”严助笑道。

“两位客官,”灯肆的伙计将二人猜谜的誊纸奉还,笑道,“请收好。”

严助伸手去取,却不料斜刺里张嫣劈手抢了过来,瞧了一眼,撇了撇唇角,干净利落的撕了。

“阿嫣,”刘盈有点尴尬,他知道张嫣是不乐意写有自己名字的纸笺被人收起,但旁人看来总是有些跋扈,于是对严助道,“内子有些顽皮,还请见谅。”

“无事。”严助笑道,面上神情安详。“吕兄,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咱们寻个地方坐坐如何?”

“也好。”刘盈点头笑道。

他曾经想过,与阿嫣做一段假夫妻,然后以皇后变故的名义将阿嫣送走。女子自然是不能够不出嫁的,她这段故皇后的身份,便注定了要嫁的人不能与贵族圈子重合。自己又舍不得她吃苦,所以想从寒族俊杰中简拔出一个合心意的,严助就曾是进入他最初视线的人选之一。

惠帝五年,她抱着自己哭泣,说她乐意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神情坚定。于是他生了一丝奢望,也许,他们可以在一起相安一辈子,他会尽力弥补于她,为她在未央宫里营造一个天堂。

到今天。终于证实,那,真的只是奢望而已。

他决心送她走,那个搁置了已久地盘算,便又重新回到心头,他也想看看,这个严助到底如何。

“既如此。严兄可知附近有何好的食肆?”

“不需那么麻烦,”严助笑道。“寒舍就在不远处,不如就到其中盘桓盘桓吧。我在在隔壁食肆中买几个小菜,煮酒品谈,岂非乐哉?”

“这样也好。”

“好什么好?”张嫣忍耐了半响,终于忍不住跳脚道,“我还没答应呢。我要回家。”

“阿嫣。”刘盈柔声劝道,“现在天晚了。长安城门早就关了,不如在外头消磨一晚上,再回去如何?”

开什么玩笑。他如果真要回长安城,还有哪个城门兵敢不开城门不成?

张嫣恼的咬牙,却因为想起撕掉的那张写有嫣的纸上字迹,心中亦有一些疑虑,到底没有再说话,被拉着随去。

严助所居。在安陵邑街尾上的一间小院,室中不过一案,数榻,一木质屏风,点燃了烛灯之后,张嫣忍不出出口道。“真清贫。”

“小子家无余财,毕业于太学之后,在未央宫中任郎吏行走,俸禄微薄,在长安城中租不起房子,这才来到这安陵邑。”严助不以为忤,笑着答道。

“怎么,”张嫣斜睨他道,“你在未央宫中为郎官,可曾见过今上天颜?”

“未央宫中单郎官便有数百人。”严助道。“陛下却多在宣室殿,我等执微贱役。哪里有机会见到陛下。”

“那你这个郎官当着有什么用?”张嫣淡淡讽道。

“这是伯道谦逊,”刘盈只得打圆场道,“第一批太学生考核颇为严苛,伯道能从中脱颖而出,才学定是不浅。”

“不敢当。”严助笑笑,拱手道,“那是陛下英明。”

“当今天下,诸侯以吴楚齐三国为大……”他着意将话题论往国事,慷慨陈词,却见对面吕持神思不属,根本有些心不在焉,不禁猜疑,莫非自己猜错了,这个吕持不过是个平常权贵子弟而已。

沉思片刻,他终究决定冒险一试,取过案上订册,道,“这是我曾写的策论,吕兄不妨帮我看看。”

刘盈不在意地翻翻,忽然面色微凝。

严助的字迹,竟和当日宣室殿中奏请削藩地匿名章奏字迹如出一辙。抬头看严助的眼神,却坦然不似作伪。

刘盈想,阿嫣一向善解人意,唯独今夜在严助面前屡屡刻薄,看起来是真的讨厌严助到极点,才这么不遗余力在他面前破坏形象。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天下这么大,年轻的俊杰,又何止一个严助?

严助此人,若是早就猜到他们的身份,却依旧如平常人一般结交,便是太机心,惯会作伪,为臣可,为夫不足。若是并不知情,则便是太不知情趣,随便拉个人也能兴致勃勃的品评天下事,阿嫣爱花爱草爱闲暇,定不能够与之谈到一起去。

他深心里不能承认的是,见阿嫣如此,他地心中,竟是微微开怀的。

离开严宅的时候,他回头唤道,“阿嫣,咱们回去了吧。”

阿嫣点点头,很安静的不吵闹。

有些事情,吵闹有用,才会尽情的吵闹,逼着他让步妥协。

有些事情,一旦决定了,吵闹根本没有半分用处,不如安静的接收罢。

来的时候,飞云奔驰的飞快,她坐在马上,抱着刘盈,心里明明有些害怕,却反而安定。现在回长安,刘盈却将马策地极缓,两个人明明靠在一起,却偏偏觉得疏离。。

心的地方,有一点空。

刘盈想,如果这回长安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那也是一种天长地久了。

然而,再久的路,总会走完。

到城门郭在望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张嫣跳下马,要去拍门,虽然还没有到开城门的时间,但只要她乐意。可以在任何地时间叫人开门。

她忽然听到刘盈急促的唤她,“阿嫣。”于是不解回头。

刘盈平息了一下心跳,放缓了声音道,“天也快亮了,那些守城的士兵只怕睡的正熟,咱们不妨在外头等等吧。”

他想在多握一些,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张嫣偏了偏头。无可无不可道,“也成。”

刘盈轻轻的吁了口气。

渭水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横桥亘于其上,投下一条静默的影子。已到初春,岸边透出了一些草绿色,刘盈与张嫣坐在一起,采下垂在手边地一只柳叶,在手中把玩,忽的道。“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吧。”

张嫣静静地点点头。

于是他将翠绿地叶子放在唇间,吹起了叶笛。

很多年前,他还很小地时候,有乡间的伙伴教他吹过叶笛,笛声欢快而绵长。

后来,他渐渐长大,学会做一个沉稳有节地储君,属于乡野间的俚俗。渐渐成了褪色的淡忘。

柔软地柳叶在唇间低吟,他一开始有些生涩,到底是太久没有吹过了。过了一会儿,便渐渐找回了一点感觉。

他吹的是一首《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曲调很温柔,他吹的很缓慢。叶笛从来不是能登大雅之堂的音乐,可是最靠近人的心声。

为我所爱的伊人,她在我所无法到达的远方,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够不到她的裙摆。

阿嫣,是他掬不到手中地伊人。

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而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肩膀上渐渐沉了,阿嫣终究年纪太小,熬不得夜,已经迷迷糊糊的睡去。

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不敢一动,只怕惊醒了她的浅眠。

很多事情他只曾从自己的角度看过,觉得理所当然。但是今夜阿嫣的哭诉,他也地确听进去了。虽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如果他听了,想了,反思了。

那么,阿嫣其实是对的。

他想,如果,如果阿嫣只是单纯的妻子,那么,他是可以什么都不要,只守着她过日子的。阿嫣爱笑也爱哭,爱闹也爱跳,偶尔端庄大方知书达理,偶尔颐指气使精灵古怪。各种风情他一辈子也看不厌。

如果,她只是他的妻子,那么,他是愿意的。

多可惜,她不是。

可是,这句话,他永远都不会告诉她。

既然已经注定分离,又何苦,留一段不能达到的奢愿,在离别的日子里,让她每每想起而遗憾。

阿嫣还太年幼,她可以遇到一个又一个好男子,然后将自己忘掉,好好的过她的一辈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而他,却已经“老”了。

她在他地心里烙地太鲜明,于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再忘掉她。他甚至不能在分离之后想念的时候去见她一面,为了怕给她带来麻烦,他甚至不能常常命人去探她消息。

他记得,很久以前,在商山地那个晚上,她笑盈盈的说,“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一间普通的宅子,不要太大,当然也不能太小,和我想在一起的人住在里面,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

她不知道,这其实,也是他的心愿。

只是,在生命的某个转折,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再遥不可及。

他的心温柔而又剧烈的抽疼。

刘盈想,如果,五年初那次,他狠心送走她,他不会不舍到这般地步。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般爱她。

他曾真的以为自己伸出手便可以留住她,于是放开了自己的心防,让她走到心中最深的地方。到了这个时候再说将她驱离,他似乎已经无能为力了。

阿嫣,如果我们不曾携手,多好?

如果我们不曾相爱,那么,他可以送上一份厚礼,微笑着看着她嫁给一个好年纪的列侯子弟,嗯,也许是他的身为诸侯王世子的侄子,然后,在每次见面的时候,平静的问一句,“最近可好?”

“嗯,我很好啊。你呢?”

远处的村庄传来鸡鸣,悠长而又嘹亮。

遥远的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刘盈苦笑了一下,放下手中叶笛。

厚重的横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声响惊动了浅眠的阿嫣,揉了揉眼睛,睁开眼来。

故去的一夜即将故去,新的黎明已然到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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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零:反事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零:反事

六年夏五月,

辟阳侯审食其得释之后,辗转得知当日张皇后曾为自己求情,于是奉上厚礼叩谢援手之恩。

解忧从椒房殿中出来道,笑盈盈揖道,“皇后娘娘说,她只是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言恩。辟阳侯当年曾襄助过太后,也曾经教导过陛下以及长公主,也就是间接对皇后娘娘有恩。娘娘收下其中翡翠如意,其余诸物完璧奉还,还请辟阳侯日后多珍重。”

这趟牢狱之灾后,刘盈免去了审食其的长乐詹事一职,但仍保留了他的辟阳侯封号。因此,审食其再也不得如从前那般随意出入长乐宫。吕后也不想太触儿子的霉头,只得私下里找尽了各种借口约审食其入宫一会。对此,刘盈也许不知,也许知情,却到底没有说什么话。。

“阿嫣你做的对,”椒房殿中,鲁元牵着女儿的手,坐在榻上,皱了皱眉,道,“审食其为侫幸之流,咱们虽不需落井下石,却也不必太过理会。”

不同于母亲和弟弟,鲁元性恬淡,幼时在丰沛也只待在家中,倒是少受审食其的照顾。

张嫣身穿一身清凉的夏裳,回过头来,剖了一片东陵瓜,递给母亲道,“这是今日刚进上来的新瓜,阿母尝尝,甜的紧。”

她别过了母亲的话语。

她从没有母亲那么正统,侫幸自然不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但是在攀附地主子掌权的时候,他们的喜憎一言,却是比君子死谏还要管用的。她虽与审食其同为吕后眼中的红人,并没有求助于他的必要,但和平共处,总是好的。

但是,她叹了口气。这些对于她,已经没有多大必要了。

“阿母。”张嫣依在鲁元身上,忽然问道,“如果,有一天,嗯,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地过日子啊。”

不然。我纵在天涯海角,也是会愧疚的。

“什么意思?”鲁元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她地手,惶然问道,“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你是受了什么委屈么?”

“没有的事情。”张嫣道,“这未央长乐两宫,太后是我阿婆。陛下是我舅舅,哪里有人敢委屈我啊?”

“那你怎么忽然说出这么不祥的话来?”鲁元这回却不肯被糊弄过去,坚持问道。

张嫣的目光在椒房殿中飘啊飘,最后落到书架上的《诗经》,便笑道,“适才看诗经的《燕燕》一篇。上头说,‘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我就想啊,那个诗中地女子远嫁,家中亲人再也见不到她了,该有多难过呢。”

“原来是这样。”鲁元吁了一口气,叩了一下她的脑门,似笑非笑道,“阿母看你读书都读傻了。哪来那么多胡思乱想?嗯。你嫁在未央宫,阿母就住在尚冠里。咱们来往之间只需要小半个时辰。阿母什么时候想你了,就入宫来看你。你要是想阿母了,就回家来住一个晚上,咱们娘两说说悄悄话,将你阿爹和陛下都抛开,不也是挺好的?”

“好。”张嫣笑倒在她的怀里,“咱们不理他。”

天日将暮,张嫣站在椒房殿高耸的门阙下,目送母亲的宫车缓缓驶离的背影,夕阳斜斜的照下来,落在她地侧颜上,呈现出一片漠然的金色。映衬的她眸如琉璃,沉静而安详。

走过来的荼蘼便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敢打扰她。

那个兵荒马乱的上元夜,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日的情形却依然历历在目,陛下和皇后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回宫,十数个臣子上本参陛下妄行,刘盈无奈,只得当廷认错,并保证日后不会再如此鲁莽行事。

木樨自知失言有罪,才会让皇后娘娘落入王八子地设计,在椒房殿外跪了一个晚上,唇色微紫,等候皇后娘娘的处置。

张嫣没有降罪于她。

“与你没有多大关系,本就是我自己想去的。”她轻描淡写道,“只是,木樨,你记住了,”她忽然疾言厉色道,“不是除了你以外的人都是傻子,以后不必再自作聪明。”

“诺。”木樨战战兢兢的应了。

从那个忽然疾言厉色的皇后开始,荼蘼便觉得,那个自己一直从小陪伴着长大的张嫣,有一点点变了。

她变的就如同此时站在殿阙之下的张嫣,看起来有些沉静,仿佛一夜之间,从活泼跳跃的少女,长大成安静优雅地女人。

太后也曾为上元夜之事斥责张嫣,“不过是死了个八子,至于闹地这么不让人安生么。你也是,陛下要胡闹,你在边上也不劝一劝。”

张嫣便扑哧一声笑出来,道,“我瞧着陛下一直那幅老成的样子就厌,嗯,人不疯狂枉少年,偶尔疯狂一下,不也挺好地么。”

“嗯,说的也是。”太后被她逗笑了。

荼蘼当时亦伺候在一旁,看着皇后娘娘的笑颜,依旧是那样灿烂的一片,仿佛春暖花开,满地锦绣,似乎与从前并没有任何不同。但陪着她从小一同长大的自己,总觉得那种笑容有点迷蒙而不真实,带着点心酸的味道。偶尔,会让她想哭。

于是,这些日子她一直心惊胆战。

张嫣回过头来,见荼蘼呆呆的站在那里,神思不属,于是伸手在她面前摇晃,笑眯眯叫道,“荼蘼?”

“哎——”她回过神来,不觉惭愧,连忙将手中的名册奉上,道,“这是永巷呈上来的未央宫最初征召地那批宫女的名册。娘娘是打算放她们出宫么?”

“嗯。”张嫣捧册翻阅,道,“我既然为中宫皇后,便自然要挑起掌管未央宫的职责来。从先帝九年未央宫成,广招宫女,到如今,已经有九年了。当初的那批宫女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放她们出宫自行嫁娶。也是陛下的恩典。”

“娘娘说的是。”荼蘼笑笑应道。

只是,她心中还是有一些疑虑。未央宫中自然有一批大龄宫女。但是她们大多也不过二十四五,还没有老到一定要放还出宫地年纪。娘娘亟亟于此事,实在是有一些奇怪。

许是娘娘慈悲于心吧。

她很快的便给张嫣找了一个解释,当今天子并不热衷于女色,这些宫女在未央宫中没有攀龙附凤地指望,一年一年的蹉跎年华,渐渐老去。便不免有些怨气与凄惶。能早一年放还,便是早一年的功德。

近半年来,张皇后更频繁的往来于长乐宫间,陪伴吕后,对此,吕后也很是满意。

“陛下这些日子常召见一些贫寒学子问对,长安城中,人人都说。陛下有爱才之心,赞叹之余跃跃欲试呢。”吕后放下玉箸,接过一旁婢子递上来的湿巾帕拭手,淡淡道,

“是么?”张嫣扯了扯唇角,不以为意的应对。

吕后只好直言。“阿嫣,你在旁边也提点他一点,稍用一点平民,倒也不是大事。大汉的根基,还在那些旧臣列侯身上。”

“太后,”张嫣嗔道,“那都是国事,我身为宫眷,怎好插言?”

“傻丫头,”吕后恼道。“谁说宫眷不能言国事。旁地宫眷自是不能。你身为一国之母。却是名正言顺。我当年身为皇后的时候,不也协助先帝治国么?”诛韩信。杀彭越,桩桩件件,杀伐果断。

“对了,阿嫣,已经将近一年了。”

张嫣嫣然一笑,“阿嫣知道。”

这些年,她已经是应付吕后应付的炉火纯青,睁着眼睛能说瞎话而滴水不漏。只是眸光微微黯然,这两年期限,大约是永远到不了了。

忽有宦者令张泽匆匆进殿,禀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好了,陛下在朝堂上大怒。”

“什么因由?”不愧是吕后,一生经了太多风浪,眼皮都不曾眨一眨,淡淡问道。

“听说,是长沙王反了。”

长沙王一脉,是大汉硕果仅存的异性诸侯王。

张嫣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宫女名册给搁置在案边。

“娘娘,”荼蘼不解问道,“你不是说要放宫女出宫么?”

“等一阵子吧。”张嫣语焉含糊道,“反正也不急。”

荼蘼应道,“哦。”越发不解最近皇后的莫测。

买卖不成仁义在,无论如何,与刘盈的这段姻缘中,刘盈对她也是尽了最大的心意,她不想在他为国事焦头烂额地时候,还要应付后院起火。

汉五年,高帝,以“故衡山王吴芮,从百粤之兵,佐诸侯,诛暴秦,有大功”册为长沙王,名辖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五郡,实际只征赋长沙一郡二十二县。

长沙王一脉素来事汉恭谨慎,第二代长沙王吴臣还大义灭亲,在慈乡杀了造反的淮南王英布。

第二代长沙王吴臣故去后,按汉推恩令,将封国分作三份,一份予同母胞弟吴贺,另两份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吴回与吴锦。不料吴臣方入土,吴贺便骤然发难,软禁了两个侄子,将长沙国控制在手中,害怕汉廷责怪,又与妹夫英布交好,对汉庭心怀怨愤,仗着国处偏远,大汉朝中少主,征战沙场的大将都渐渐老去,自己却方年少,竟是将汉朝通往长沙国的道路摧毁,妄图裂土分疆,效法南越王赵佗,做一个土著王。

六月初,刘盈命灌婴为大将军,率大军征伐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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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史上长沙王一脉并未反汉,传五世,无子,国除。第三代长沙王为吴回。

此处如此书写,仅为文中需要。

唔,这是一个过渡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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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一:清光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一:清光

初十,汉军抵达汉水沅江,攻打长沙国罗县。

灌婴知道,大汉南陲,南越王赵佗听调不听宣,能够坐山观虎斗,不襄助于长沙王与汉军双方便不错了。而长沙国内道路尽毁,粤军熟悉地形又最善野战,每次缠斗,虽汉军人多势重,但竟占不了太大的便宜,半月之内,推进缓慢。

“他祖母的,”营帐之中,灌婴忍不住斥道,“好像每一次汉军出击,这群龟孙子都知道我们要从何路出兵似的。”

“灌将军,”副将迟疑道,“你觉不觉得,是因为有人将我军动向都密报吴贺?”

“你是说,”灌婴到底也经历过楚汉多年征战,胆大心细,眯了眯眼睛道,“汉军之中有细作?”

第二日,汉军帐中,灌婴指着地图对众将道,“诸军兵分两路,一路从汉宜春进攻安成县,另一路从武陵攻打长沙国的昭陵县,然后两处合为一处,直指长沙国都临湘……”

大军开拔之后,五日之后,竟没有如当初所言出现在安成,反而与楚国援军一同出现在艾县,攻打长沙国的下隽城,将猝不及防的叛军杀的大溃败,一路高歌向临湘而去。

当夜,汉军营中设宴庆贺,灌婴身披盔甲入账,推拒了裨将奉献的酒卮,沉声道,“今日打了胜仗,固然值得欢喜。但本将得先处置了一件事,才能与诸人同贺。”厉声吩咐道。“来人,将许襄拿下。”

上座白衣面上带笑的儒生一把推开应声上前灌婴亲卫,肃声道,“我乃陛下钦命监军御史,谁敢随意捉拿?灌婴你好大地胆子,是想犯上作乱不成?”

“想犯上作乱的不是我,是你吧?”灌婴冷笑道。朝长安方向拱手,“我灌氏一族对陛下忠心耿耿。反是你许监军,辜负陛下信重。前日里本将军捉了一个人,不知许监军你认识不认识?”

灌氏亲军押上一个伤痕累累的褐衣男子,不住的跪地求饶,正是前几次许襄将密信交托寄于长沙王吴贺之人。

许襄挺直了背,脸色如雪,忽然将手中酒卮劈面砸向灌婴。尖锐骂道,“尔当年不过亦是睢阳贩缯之徒,窃居高位,以十万大军凌一小国长沙,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了?”

饶是灌婴闪的迅速,面上终究溅上几滴残酒,摸了一把,不由怒发冲冠。气的拔出腰中悬剑就要斫杀许襄,却被一旁谋士拼死拦住。

“灌将军,许襄再有不是,到底是陛下亲任的监军御史,将军不可鲁莽处置。不妨用囚车押了,送回长安交由廷尉处置。”

“不必回长安。”许襄急急道,“你有种就把我就地正法,我若皱一皱眉头,就不姓许。”

“嘿嘿,”灌婴此时也回过味来,笑道,“你姓什么去问你老父,和我有什么关系?来人,”他喝道,“将许御史好生款待了。押回长安。”

长安廷尉小小一方囚室中。许襄卧在榻上,看着一线月色清光从囚室小窗倾泻而入。于是微微笑了笑,伸手去捧,却什么也没有触到。

“罪臣许襄?”青色宦服地黄门捧县官诏书而入。

“许襄,在此。”许襄跪拜。

“陛下遣我来问你几句话,你身受圣恩,行此悖逆不经之事,为何?”

“是襄对不起陛下。”许襄深深拜伏在地,再拜谢君恩,便再也不开口辩解。

听了黄门宦官复旨,刘盈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刘盈忆起,父皇将逝的那一日,他侍疾在父亲床前,父亲喘息着嘱咐他,继位后头一件事,就是寻个由头将许襄除去。将世事看地太透的人,骨子里必不会真的忠君爱国,若居权位,有心必生乱。

他不肯信,甚至为此反驳于父亲,在继位后亟亟重用于许襄,从不生疑。但这个时候,却不由想,姜总是老的辣,今日之事,验证了父亲的断言。

“许襄与长沙反王谋篡,其罪当诛,可凌迟而亡。”宣廷尉在殿上慨然陈词。

“是否能轻一点?”他迟疑着问道。

“陛下,”宣义讶异的望了他一眼,断然驳道,“若恩自上出,可轻判为绞刑。许襄身负圣恩,却行此悖逆难书之事,若不严惩,他日将以何警天下之效尤?”

刘盈沉默了片刻,宣义说的是持国之理,对于天子而言,最重地罪行就是叛国,如果连这都能轻轻绾恕,则天下皆效此行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你下去吧。”刘盈挥手道,“让朕再想想。”

他坐在榻上,汉十一年淮河的水色忽然之间就逼到了眼前,还有会甀城暗夜的青草气息。那个时候,许襄还年轻气盛,他慷慨激昂的对自己拜道,‘太子日后必是一个仁君。’

他尽力去做一个他口中的仁君,泽被天下,许襄却背叛了当日的誓言。他感念许襄在吕侯府的一番慷慨陈词,以之为友,许襄却抛弃了那段情谊。

若是当日他肯听父皇的嘱咐,今日,汉水之上,又会有多少背井离乡地汉军将士不必埋骨长留?

这么想,他的心肠就硬了起来,取过廷尉的判决章奏,在其上批复道,“准所奏行事。”因心情激荡,滴了一滴墨水在章奏末尾。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凌迟太重,可以鸩酒送行。”

“怎么,”听见囚门推开的声响,许襄笑道,“陛下对我的处置下来了?是斩首,还是绞刑?”

“陛下实是好心肠。”廷尉丞谈离皮笑肉不笑道,“只赐了你一杯鸩酒。你领命吧。”

许襄神色微动,喟道,“罪臣辜负圣恩,不敢辞死耳,惟愿侯一人,稍等片刻。”

“都这个时候了。”谈离不耐烦道,“你还指望着有人来救你么?省省吧。还是自己喝了干净,不要让狱吏帮你灌下去。”

许襄微微一笑。

谈离正要变色,忽听得室外下属唤道,“谈大人。”

“廷尉署外有人要求见犯官许襄。”

谈离变色道,“你是傻子啊,什么人来求见都要让他见么?我奉陛下旨意处置许襄,若他是许襄亲友。待会儿收殁尸身就是了。”

“可是,”狱官委屈道,“那是一个女子,而且,她手上拿地是陛下地令牌。”

张嫣取下了头上椎帽,睨着许襄,恨铁不成钢的斥道,“我不懂。你为何放弃大好前程,去襄助长沙王。”

这些年,她一路襄助许襄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虽不曾挟恩报复,但也要将之视为嫡系心腹之意,听到他自毁长城。几乎气的晕过去,气急败坏道,“长沙国弹丸之地,难道你还真指望他们可能与大汉分庭抗礼么?”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汉廷不可能同意,刘盈不可能会答应。

长沙不同于南越,南越是因为是历史的遗留,大汉一直没有腾出手来解决,才放由赵佗逍遥自在,饶是如此。赵佗亦只在国中称王。对外还是以臣事汉。但刘盈若容忍了吴贺将长沙从大汉国境中分离出去,则大汉国威严就损失殆尽。若日后诸侯王子都仿效着吴贺来这一手。推恩令又如何实行的下去?

人之将死,也就不再有畏惧之心,许襄不羁的箕踞而坐,瞧着张嫣怒气蒸腾明媚双颊,调笑道,“皇后娘娘还是生气地时候最漂亮。”

“你……”张嫣被气的跳脚。

许襄移开了目光,笑道,“襄不才,将死之际,能得张皇后纡尊降贵送行,实是荣幸!”

“你还没有告诉我缘由。”张嫣不依不饶问道。

“你真想知道么?”许襄问他道。

“自然。”张嫣扬高了精致地下颔。

“我就是讨厌你这个颐指气使的模样。”许襄忽然恶狠狠地指着她道。

“我从一介白丁,一路做到监军御史,别人看来显贵。但是,这中间又有多少是来自我自己地学识才华功劳?”

“没有,细数下来,竟是一件都没有。”

“淮河之战是张皇后你的指点,新农法是看着张皇后你地手笺,一点一点的依葫芦画瓢。你求了陛下,让我做这个太学祭酒,站在如今地高位之上,竟然没有一丝是靠我自己的功劳。这样我纵然做到三公九卿,又有什么意思?我私通长沙国,不过是为了想证明,我许襄也能够做一点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许襄,”张嫣一口气冲回喉咙,胸口发疼,掩着退了一步,瞪大了眼睛道,“我从没有强迫你做任何事,你若不想要那些功劳,只要你说一个不字,天底下有那么多想一步登天的人,我还怕找不到人领功不成?”

“是。”许襄忽然诡异的笑道,“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他曾很自负,认为自己所差的不过是一点运道,只需借这个少女的锋芒走到台前,自然就能凭着胸中才华一展抱负。

很久以后才明白,他读烂了《春秋》《尚书》,也不过是死物,想要在官场上玲珑处事,竟是步步深渊,若无政绩,又有谁把自己放在眼中?

这种深深的挫败感,简直让他无颜。对那个巧笑嫣然地少女又爱又憎。爱她聪明敏慧,恨她高高在上,但若不听她的言语吩咐,他又如何能偶尔一见深宫中佳人?

最后,他只是道,“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升官发财,哪个傻子会拒绝?”

张嫣冷冰冰道,“你既然是自己想要好处,就不要跟我在这唧唧歪歪。”拂袖而去。

见她负气走远的背影,许襄苦笑了一下,颓然坐了下来。

听见谈离冰冷的声音,“许襄,现在,你还是饮了你的鸩酒吧。”

许襄微微笑了一下,自在的取过酒卮,斟了一杯酒,仰颈饮下,慢慢蜷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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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二:柔肠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二:柔肠

出了廷尉府,张嫣行在长安街头,忽然有些茫然。

“娘娘,”荼蘼亦步亦趋的跟着,劝道,“既然已经看过许大人了,咱们还是先回宫吧。”

“不要。”张嫣摇摇头道,“我还不想回去。”

待到四周行人渐渐萧条,张嫣愕然回神,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北城陵里。抬起头来,面前门宅俨然,玄漆门楣之上悬着隶书匾额鸣雌亭侯府。

张嫣不自禁的苦笑了一下。

很多年前,她初见许襄,就是在这座侯府之中。

“荼蘼,你替我去敲门看看。”她道,见荼蘼走到门前举手欲敲,忽然又道,“算了——物是人非,人家也未必乐意见我,咱们回吧。”

忽听得身后“哐当”一声,正门敞开,许负悠然的声音传来,“张皇后既然已经到了门前,便请进来一叙吧。”

据张嫣所知,许襄在任治粟都尉之后,便自己开府独居,搬出了姐姐的侯府。这些年,鸣雌亭侯府因长久无人居,便有些冷清破敝。老管家在正堂之侧搭起了茅屋,挂起白幛,为少主人停灵,妙龄**穿着孝服跪在堂下,神情有些呆滞,见张嫣走过来,抬头望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洒下一把纸钱,哗的一声,火光一亮。张嫣瞧着有些眼熟,这才想起,正是当日许襄在东市救的歌女。

“因为阿襄是陛下赐死。不能依着常理停灵发丧,”许负叹道,“我亦只能这个样子,等到入了夜,将他送到城郊,择地安葬。”

此情此景,张嫣亦心中难过。在灵前真心实意地吊了一礼。又问许负道,“我以为。裴夫人远游在外,轻易不会回长安呢。”

“本来是不想再回长安这个是非地的。”许负淡淡笑道,“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命遭死劫,我自然得回来送他一程,为他操办后事。”

“我这个弟弟,为人孤高。”许负笑笑道。“为官多年,也没个交好的人。又不肯娶正妻,家中只有一房侍妾,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我不赶回来,难道让他曝尸荒野不成?”

张嫣惭然道,“裴夫人相术已通神灵,早就算到令弟命相受我所累,这才一直对我有怨怼之心吧?”

许负摸了摸收殁幼弟尸身的棺椁。神情既有些痛楚,又有些奇异,许久方道,“按理说,阿襄走到今日这步,更多的是因为他自己性情偏执。其实怪不得娘娘。但许负到底不是完全脱俗之人,胞弟赴死,总还是有一份幽怨之心难消。”

“那你为何还要成全我来到这个时空?”张嫣不解问道。

若许负当日袖手旁观,则她会在两千年后的那个时空生活下去,也许快乐,也许痛苦,对属于所有这个时空地人事一无所知,而许襄也许终生不得志,不会出人头地,但总能平安碌碌终老。

一切都会好好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历史年轮如同史上所载一样慢慢滚过,没有人会知道另一种可能性。这样对许负而言,岂非更好?

许负沉默了一会儿,仰首道,“天命所定,既有机缘参透,纵然我不行之,终究会如是运转。哪里来地半分侥幸?虽然我因此失去了一个弟弟,但大汉百姓这些年来得你之益,所获颇多,也是抵得过了。”

那么,我和刘盈的姻缘呢?

张嫣忽然很想问许负,我和刘盈,到底能不能结得善果,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许负方受丧弟之痛,自己却以儿女私情事烦之,未免太过分,于是咽了口,自嘲笑道,张嫣,你和他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竟是还存奢望么?

“对了,”许负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道,“这是我适才去廷尉府接他回来,为他换衣裳时,在他怀中找到此物。猜想是娘娘旧物,不敢私留,原物奉还。”

“这是?”张嫣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一个小小的锦囊。

它用陈留白绢纳成,针脚粗糙,显见当初缝制它的人女红上很是欠缺,水洗多次后显的有些发黄,但却被人用十二万分心意珍藏起来,毛边被经年摩挲的磨损上翻,又重被压的平整。

她看着这个小小地锦囊,忽然间,鼻子发酸,想要恸哭。

那是七年前,她交给许襄的锦囊。

七年前,她年纪还小,自以为要效仿诸葛孔明,于是缝了五个不同颜色的锦囊交给许襄,手艺并不好,但敝帚自珍,很有些得意,特意嘱咐他日后要全部还回来。

后来他交还了自己其中四个,却对自己说,那个白色锦囊丢在战场上,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过是一个锦囊而已,她也没有太在意。却没有料到,他一直瞒着她,藏在了离自己心头最近的地方。

临死之前,在廷尉狱中,许襄那样特意的想要激怒自己,让自己负气离去。在他内心深处,并不是真的那么恨自己吧?

对着这个将线脚磨平的锦囊,纵是再迟钝,在这一刻,她也无法再欺骗自己下去,这些年,许襄对自己的若有若无地情意,她一点也不知道。

他死去了,她才知道他对自己的情意,这份深情,她却已经再也找不到法子偿还。

一切在开始之前,就已经了断的干干净净,再无回头的可能。但是,如果早知道如此,那个长安街头偶遇,她一定不会再叫住他,与他做一个交易。

张嫣拭去了眼泪。将锦囊递还给许负,道,“这个锦囊既然是许大人心爱之物,我不敢夺之,不如陪着许大人同葬于地下吧。”

“怎么?”许负微笑道,“张皇后不是不喜欢自己的私物落在别人手里么?”

张嫣淡淡笑道,“不过是一个锦囊而已。算做一个念想吧。”

纵然从不曾去爱,但是在知晓他地一片深情地时候。她狠不下心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负张口想要拒绝,然而想起弟弟一片痴心,到底不忍心,叹了口气,重新接了回去。

“你日后打算怎么办呢?”

许负笑笑道,“襄弟生前。还留下了一个方满周岁的儿子,已经是许家唯一的血脉,我打算带着他四处云游,此生必不再碰功名二字。”

“如此,”张嫣想了一会儿,竟也只能道出两个字,“也好。”

七月十日,灌婴攻入长沙国都临湘。长沙王吴贺疯狂的屠戮了妻子儿女,之后自尽。先王臣的两个子嗣吴回,吴锦也在战火中被下臣杀死,长沙王无后而除国,汉庭在原长沙国故地上设长沙郡。

中元节,鲁元长公主同惠帝往长陵祭拜高祖。时人讲究事死如事生,陵官将陵园打扫的一如生前,坐卧起居,纤尘不染。

听刘盈嘱咐侍从将长公主送回宣平侯府,鲁元掀开车帘,奇道,“陛下不回宫么?”

“日头还早,”刘盈站在陵前笑笑道,“我想去新起地西市看看。”

“先人还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鲁元殷殷劝道。“陛下身份金贵。却总喜欢微服私访,若是不慎遭遇刺客。岂非让母后和阿嫣担忧。”

“如今天下太平,又在长安城内,哪有那么多刺客。”刘盈不以为意道。

长安西市,设在横门之外绵延到横桥之边,来往更多的是住在城郊地百姓。虽不及东市繁华,却自有一种俚俗之处。

西市正中,有一群人正在斗狗,四周百姓围观,纷纷为自己下注的斗犬喝彩。

只见当中那头毛色发黑地斗犬神勇非常,将对手咬地节节败退,赌输的人叹息了一声,颓然付了钱,慢慢散去。

“娘子别丧气,”荼蘼劝道,“没准,下一注咱们就赢了呢。下一注咱们赌适才那只‘黑将军’,它凶地狠,一定能通杀四方的。”

“输也好,赢也好。”张嫣叹了口气道,“我觉得都没意思地紧。还是换一家去玩吧。”

七月末,长安的暑热还没有完全消退下来,张嫣的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接过巾帕擦拭,回过头来,看见了刘盈,先是微微嘴角上翘,又慢慢的板下来。

“舅舅怎么学我到西市来玩耍?”她嗔道。

刘盈正要答话,忽见阿嫣面上神情变的惶急,听得身后劲风飒然,向一侧躲避,一支重箭堪堪的擦着自己身子射过。

“还不快快救驾。”韩长骝的声音骤然拔高,市中围鸡斗狗之辈,一哄而散躲避,远远跟着的期门军迅速地围了过来,将二人护在其间。搜寻着持箭之人。

“小心。”刘盈拉着张嫣躲避在一家市肆屋檐之下,以躲避暗处的流箭。期门军在他们身前围成圈,然后四散的找寻刺客,不多时便格斗成一团,刺客不过十数人,虽彪勇善战,但也渐渐支撑不住。

张嫣惊魂甫定,长了这么大,这是第一次,刺客这种生物,直面到自己面前。

“启禀陛下,”侍卫长郦疥上前禀道,“刺客大致已经伏。”

“嗯。”刘盈点点头道,“留几个活口,交由廷尉府审问来路。”

“诺。”

郦疥应道。

许久不见新的动静,期门军的守卫便慢慢松懈下来,但还是不敢放松。忽听得一人暴喝道,“还有一名刺客。”附近的期门军上前格拿,五石地弓箭在离弦的时候被喝了一下,微微偏离了准头,竟不是对着刘盈,而是向着他身后的张嫣面门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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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该窜门看抄袭八卦,于是又一次踩点。

本来打算多加一点字数给大家的,也赶不及了。

咳。明天我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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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三:惊雷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三:惊雷

“皇后娘娘”

“小心。”

一瞬间,张嫣抬起头来,瞧着那冰冷闪着黝黑光泽箭簇,呼啸着向自己奔来,吓的动弹不得。而期门侍卫都站在数丈开外,急切间赶不过来。那支冰冷冷的箭却已经近在眼前。

在她身边最近的,是刘盈。

她重重的被推出去,手肘撞在身后店肆的窗棱之上,痛入骨髓,抬起头来,见不远处漏网的刺客被愤怒的期门军给砍斫了十数下,眼见得活不得了。那支冷箭箭簇带着一道玄色锦布布料深深的插在身边松木圆柱之上,而刘盈身上穿着同色的玄端,捂着左手臂,面上眉峰微微蹙起。

“舅舅,”她急忙上前扶着他,问道,“你怎么样?伤到没有?”神情惶急,一张俏脸吓的煞白,

“我没事。”刘盈面色发白,勉强安抚她,笑道,“阿嫣,只是割破了衣裳而已,你不必担心。”

她知道他的脾性,只怕多半是报喜不报忧,根本不必跟他纠缠,回头吩咐道,“将宫车驾过来。送陛下立刻回宫,韩长骝,你立刻派人去寻太医署的太医过来。”

“诺。”

郦疥和韩长骝亦一脸担忧焦急,领命道。

横城门的长安守军直到这场行刺已经曲终幕落才姗姗来迟,接管了西市治安。

“郦疥,”张嫣吩咐道。“你去命人找些鸡鸭来,试试刺客的箭簇上是否有毒。”

“长骝,你去西市商家讨一点热水过来,我要备用。”

她吩咐过后,拉着刘盈上了车,不顾刘盈地些微阻拦,撕下他的玄端左袖。将中衣卷上去,果然飞箭掠过的时候。肌肤上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不过是划伤而已。”刘盈笑道,“都没有怎么觉得疼。”

就是不觉的疼,才更可怕。

张嫣将泪意眨回去,这个时候,她不需要眼泪,也不需要那些有的没的缠绵情思。

她并不会太多地急救知识,但是很多年前。莞尔曾经向她讲过,在野外被毒蛇咬伤后该如何初步处置,于是取出匕首,在刘盈伤处划了一个十字伤口。又用丝绳在刘盈胳膊上勒住,怕自己的手劲不够大,便吩咐韩长骝道,“你过来绑。”

长骝依言,在刘盈伤口上方绑了个死结。

待到将这些能做地事情都做完了。张嫣这才安静下来,坐在地上,只觉得手足酸软。

过了一会儿,郦疥驱马赶到车窗下,拱手禀道,“启禀陛下。娘娘。”他的声音带着紧绷,“用刺客箭矢刺破鸡鸭,大约小半刻钟,便有抽搐,箭簇上应染过重毒。”

许久,车中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微哑,竟是刘盈所答。

刘盈靠在了车背之上,闭目不再说话。伤血不易循环,便顺着十字伤口缓缓的流下来。带着浅浅的黑色色泽。

张嫣想要喊。想要叫,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可是这个时侯,却只能全部压在心里头,因为最重要的,是他的平安。

“阿嫣,”刘盈忽然睁目唤她道。

“不要说话,”她忙开口截住他道,已经没有了章法,怕他情绪激动,毒性在体内循环。“也不许睡觉,”声音带了些许哽咽,怕他这么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好。”刘盈淡淡笑了笑。

宫车沿着华阳街快速而又平稳的前行,在行过北宫不远地地方,得到消息的太医正高柘带着药箱急急赶到。

待诊过脉象,又看过伤处,高柘禀道,“陛下中的是一种瘴毒,因为当时毒箭只是擦伤而不是正正射中,毒性并不严重。”

“那你有没有解药的方子?”张嫣前一辈子看电视剧看的太多了,深信每一种毒药都是有相应的解药的,于是急急问道。

高柘呆了一呆,道,“大凡毒物,解毒一般都是通循常理的,当时随怙在陛下身边地那位侍人做的不错,抑制了陛下的毒性发作,现在,臣只要同同侪们一起,一点点把陛下面内的毒给拔出来,陛下再好好调养一阵子,不会有大碍的。”

直到听到他说最后一句话,张嫣才彻底松了口气,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

望着刘盈,之前被压抑下去的种种纷杂思绪,此时才重新浮出来,张嫣心思复杂,舅舅,你不是不要我了么?为什么,还要拼命来救我?

舅舅,我好像欠你地越来越多了。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我再一一还你吧。

吕太后听闻了刘盈在西市遭刺之事,大发雷霆,将当时护卫刘盈的侍卫全部革职待发落。又命廷尉府严审当时刺客以及西市周边百姓,务要将大胆敢行刺皇帝的人擒住。

所谓拔毒,似乎是用不为人言的方法,一点点的将毒从血液中拔出来。张嫣面色发白的看着太医将热气蒸腾的砂罐捧入殿,不一会儿,又听见刘盈轻轻的闷哼声,每一声,似乎都敲在她的心头,忍不住拉着一同侯在殿外地吕后地手,轻轻道,“阿婆,我有些怕。”

“没用的丫头,”吕后忍不住啐道,“不过是拔一个毒,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连这么点苦楚都撑不过去?”话虽如此,听见殿中地动静,面上也很是心疼。

一个时辰后,太医们才抹汗出来,道,“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陛下拔毒已成。已无大碍。”

刘盈面色发白,额角却微微浸着汗意。见吕后进来,想要坐起来,却被吕后连忙赶上来按着躺了回去。

“好好的,怎么会有刺客行刺?”吕后咬牙,又嘱咐道,“以后再不准你随意出未央宫了?若是再遇到这么一次事,可怎么办?”

“母后放心。”刘盈疲倦道。“刺客地口音是长沙口音,箭簇上涂的又是长沙瘴毒。应是长沙余孽,拼着最后一口气反扑而已。这次剿了,也就干净了。儿臣并无大碍。母后还是回长乐宫休息吧。”

“我儿子受伤卧床,”吕后瞪了他一眼,“我连在这边伺候着都不行么?”

“行,怎么不行?”刘盈笑道,“只是让母后如此劳烦。儿臣心里过意不去罢了。”

吕后没有法子,只得吩咐张嫣道,“阿嫣,你好好在这边陪着陛下,我先回去。明日再过来。”

“诺。”张嫣应道。

午后的时光慵懒,飒沓而过,刘盈迷迷糊糊的在那儿,只觉得阿嫣陪在身边。很是安心,于是唤了一声,“阿嫣?”

“嗯?”

他笑笑道,“——你没事就好。”

张嫣终于忍不住问他,“舅舅,今天。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以为,他会回答她,因她是他的责任,而他对她心怀愧疚,然而他笑了一笑,只是道,“那个时候看见那支箭,心里头急的很,哪有还有时间想什么理由?”

他记起从前,她曾经对他道。“我不想做寡妇。”那样的神情。他还记得一清二楚,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又道了一句,“我也只是不想做鳏夫罢。”

拔毒耗费了他太多地力气,不过一会儿,他便精力不支,沉沉睡去。张嫣呆了很久,扯过被衾将他盖的严实。

“荼蘼,我们回去吧。”

“可是娘娘。”荼蘼奇道,“太后不是吩咐你留在宣室殿照顾陛下么?”

张嫣笑笑,道,“宣室殿里人来人往地,哪个不服侍的陛下妥妥帖帖的,何必一定要我留在这儿?”

回到椒房殿,她小憩了一会儿,忽然听木樨在帘下禀道,“长公主求见皇后娘娘。”连忙起身道,“快请阿母进来。”

“偃儿听说了今日之事,”鲁元笑道,“担心你这个姐姐的不得了,又哭又闹,我没法子,只得送他进宫来,顺便自己也放心不下来看看。”

“阿母,”张嫣笑道,“你瞧,我不是好好的么?反倒是陛下,为了救我受了伤,中了毒,现在太医还在宣室殿守着他呢。”

“是么?”鲁元连忙起身道,“那我去宣室殿看看。”回头唤儿子,“偃儿,你也跟我一起去看看你皇帝舅舅吧。”

“不。”张偃摇头道,“我在椒房殿陪阿姐。”

张嫣瞧着弟弟面上依旧发白,于是笑道,“傻阿偃,你看,阿姐不是真的半点没伤着么?”

她本以为偃儿只是担忧自己,既然亲眼见了自己无事,便会该安心下来了。却不料偃儿依旧是神思不属,坐立不安,不由伸手在张偃面前晃了晃,奇道,“怎么了,偃儿?”

“阿姐,”张偃拉住她的手,忽地哭出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当时你也在那儿。”

她骤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手微微一抖,忽然吩咐殿中侍女宦人道,“你们都给我出去。”又吩咐荼蘼,“你给我守着椒房殿门,谁都不许放进来。”神情煞然。回头拉着张偃的手走入内殿,肃然道,“偃儿,把该说的都说给我听听。”

“阿姐,”张偃吃她一吓,反而讷讷道,“你要我说什么啊?”

“你就给我说一说,什么叫做你不是故意的?”张嫣重复道。

她祈求上天,不要让弟弟卷入到这场刺杀中来,然而天不从人愿,张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道,“阿姐,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早上,母亲从长陵回来,我带着池果在外头游玩,在夕阴街孝里,有人瞧着天子回宫法驾回銮,与周围商贩买东西地时候,以闲聊的口气问起长安城中皇帝舅舅的轶事,平日里是否常常出宫啊,最喜欢做什么啊,神情瞧着有些鬼祟。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便高声说了,陛下今日拜祭完长陵后,往西市去了。”

“张偃你,”一时间张嫣气的瞪大了眼睛,啪的一声打了他一个巴掌。

“姐,”张偃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为了他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张嫣怒道,“那是你亲舅舅。我就不跟你说什么忠君爱国,从小到大,他有多疼爱你,逢年过节赏赐了你多少东西?,帮了你多少忙,你居然,就这样回报于他?”

如果他不是她亲弟弟,她简直想亲口骂上一句,“忘恩负义。”

“可是他让阿姐受苦了。”张偃气急败坏道,“你自己说说,从你嫁给他以后,你流了多少眼泪?当年你嫁入未央宫的时候,我还小,还不懂事,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后来二哥三哥偷偷跟我说,阿姐你也要叫他一声舅舅,却嫁给他,不会真的幸福的。”

“我只是,想让阿姐幸福一点。”

张嫣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

作为长公主唯一的嫡子,太后外孙,天子外甥,皇后之弟,宣平侯世子张偃出身高贵,几乎可以和皇子等同。他一贯又聪慧可爱,可以说是众星捧月的长大,但也因为这样,他也一直有些娇气自我。

张嫣一直以为偃儿还小,只不过是一个孩子。小孩子不会懂得大人的感情,而她和刘盈之间,关系太复杂纠葛,少女心事,独向款隅,不可能去和弟弟分享。父母家人又都讳莫如深,只留了一点表面上的痕迹,给张偃去猜测。

小孩子么,长大了,一切就懂了。

大家都这么想。

但是,她低估了孩子的怒气和反弹。

从来没有人当他是一个同等的大人,认真地开解他地误解,于是他的怒气越积越深,也越来越偏执,最后爆发出来,竟然这么惊人。

小孩子地记恨,有时候也可以很单纯纯粹。

“可是偃儿,”张嫣闭了闭眼睛,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弟弟再持着这样的怨恨下去。于是决定和弟弟剖一剖自己的想法。

“当年,我嫁给他,是我自己答应的。”

“胡说。”张偃愤怒道,“当年,阿母明明都带着你躲回宣平了,就是不想让你嫁给他。最后他还是使用了手段。”

张嫣失笑,蹲着在弟弟面前,道,“偃儿,没有人逼我,我嫁给他,只是因为我喜欢他。”

张偃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喜欢刘盈。

做外甥女的喜欢自己的舅舅,很大逆不道吧?

她对刘盈的依恋,阿母和阿婆都看在眼中,虽不曾明点,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在嫁给刘盈以后,才渐渐喜欢上他。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已经喜欢他,喜欢了那么久那么久。

纵然他和她不能白头偕老,她也不会后悔,当初曾那样热烈真挚的爱过。

生命中的每一道伤口,都是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果不曾这么走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路行来,得到的是苦还是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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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之第五天,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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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四:求情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四:求情

张偃看着阿姐的眼神,他们姐弟从小一同长大,最能够分辨彼此心意。最后,他终于沮丧的承认,姐姐的眼神中一片坦荡,她说的是实话。

“他有什么好?”他跺脚,不死心问道,“有比偃儿好么?”

“不一样。”张嫣啼笑皆非,“你是我弟弟,我希望你好好的。可是,我,”想和他在一起过一辈子。

“可是,他对你不好。”他不死心嘴硬道。

“偃儿,你只看到了我为他神伤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我为他开怀的样子。”张嫣道,“其实,他对我已经够好的了。他经常来椒房殿陪我,愿意听我说的所有匪夷所思的话,支持我参政,从来不曾怀疑,肯吃我做的饭,在王珑那样的陷害下,依旧没有说我一句重话……”

张嫣一件件细数下来,忽然发觉,原来,刘盈真的对自己很好。

除了不能越过世俗的藩篱来爱她,在他能为自己做到的最大极限里,他一直在对自己很好很好。

多遗憾,这样一个温柔的好人,她最终却无法得到。

“所以,偃儿。从前,你总是问我是否幸福。”张嫣收回了伤感,望着弟弟,“也许你听了一些话,看了一些事情,所以胡思乱想,以为我受了苦,不幸福。”

“现在,我认真的回答你。这些年,我并没有觉得不幸福。”

“——因为。每个人的幸福,不是由世俗判断来定义,而是看她想要地是什么。我求仁得仁,刚刚正好。”

“阿姐,”张偃动容,喃喃道。

“我不知道是这样子的,我好像有些。听不懂。”

“你瞧,”张嫣低低笑了。“我说你还是孩子,不会懂,不是骗你吧。我和你舅舅在一起,虽然有时候会难过,但是也有过很多快乐。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你不必替我抱不平。”

等你以后遇到一个你愿意为她哭,为她笑的人。你就会懂阿姐的心情。

“姐,”张偃投到她怀中,泣道,“我以后不敢了。我听说,舅舅被他们射了一箭,箭上有毒。我也被吓坏了。我没有想要这样的。我只是想,他是皇帝么,皇帝身边总是随时随刻都跟着大批期门军。那群人就算知道了他的行踪,也无法拿他怎样地。最多就吓一吓罢了,我不知道会这样,也不知道他是为了救你,才被刺客伤到了。”

他这次也被吓坏了。

“姐,我下次不敢了。”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张嫣忍不住恼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这种事的严重性?如果是普通人家,你这么胡闹作弄舅舅,他最多揍你一顿也就罢了。可是你舅舅他还是皇帝,你知不知道但凡和弑君摊上关系,牵连地人非死即伤。当初阿父被罢黜为侯,就是因为跟弑君扯上了关系。这次你的事情被人知道,他很有可能得再一次因此获罪。就连你阿姐我,也得退避椒房殿侯罪?”

还有吕后。

如果吕后知道。如果吕后知道了偃儿的事。张嫣心惊胆战不敢往下想下去。

这些年,她一直觉得。在吕后心里,第一重要的是她儿子刘盈,接下来,情人审食其和女儿鲁元应该并居第二。一对外孙里,本来偃儿是男孙更受看重些,但因为自己幼年的一些机缘,在吕后心中应与偃儿持平。后来,自己嫁给了刘盈,在吕后看来大概要比偃儿更重一些。

如果让吕后知道刘盈此次遇刺,竟有偃儿的一份功劳,张嫣手心发汗,真的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阿姐,”张偃被她说地变了色,战战兢兢道,“弟弟知道错了。但是不做也已经做了,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张嫣忍不住转首拭了拭眼泪,好在刘盈此次并无大碍,若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而自己又知道与偃儿有关,又该怎么办呢?

“偃儿,”她最后叮嘱道,“这件事,你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就算是阿母也不能说,你知不知道?”最后一句话已经是说的声色俱厉。

张偃吓的愣愣的,点了点头。

鲁元接回张偃的时候,对前事一无所知,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对儿女面上都笑的有点僵硬。

张嫣在椒房殿中坐立不安,想着最有可能攀咬出张偃的,便是卫尉军交付到廷尉的几名刺客,于是起身吩咐道,“请颜将行过来一趟。”

“廷尉府属吏说那几名刺客送进廷尉府地时候就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宣廷尉只能从他们的衣裳,兵器猜测他们是长沙王兵败之前派遣入京,指望着若能刺杀了陛下,也能解长沙兵困。却不料刺客还未发动,长沙已经败亡,这才孤注一掷,未怀生念的行刺。现在,宣廷尉正在极力查找这些刺客之前的踪迹。”颜青侃侃禀道。

张嫣松了口气,道,“知道了。多谢将行大人。”

如此,至少廷尉是无法从这些刺客口中得到偃儿的事了。她只盼望老天保佑,这事情就此揭过去。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人到临头,总还是要偏向自己的亲人。

张皇后可以想到封长沙刺客地口,却终究没有法子封住当日市井所见长安百姓的众口。

宣义奉命彻查当日西市毙命的刺客行踪,在孝里,有商肆的小贩指认曾见过其中一名刺客,当时他正在铺子上挑选货物。刻意聊起县官之事,边上马车的富贵男童说起了陛下地行踪,不久之后,西市便发生了行刺。

长安城中的贵族子弟不算少,但也不是多的泯泯于众人,宣义很快就查出来他说的是宣平侯世子。知道张偃的特殊,不敢擅专。禀告了吕太后与皇帝。

听闻了这件事,吕太后怒气勃然。命长乐卫尉军校尉彭策前往宣平侯府带回世子张偃。

“阿母,”张偃面色发白,拉着鲁元地衣袂,求道,“我不要跟他去。”

身披鱼鳞甲地长乐校尉板着脸拱手道,“末将奉太后旨意行事,得罪了。长公主。”挥手命人将张偃从鲁元身边拉开。

鲁元看着被带走地儿子,脸色惨白,眼前一黑几乎要摔倒。

“公主。”涂图连忙上前扶住她。

“没事。”她道,又是心疼又是愧惑,不是不知张偃这次闯下大祸,但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获罪。急急道,“备车马。我要去长乐宫。”

“你怎么教出个这么不知轻重好歹地儿子来?”吕后戳着她的脑袋骂道,

“母后教训的是。”鲁元唯唯诺诺的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吕后这样直斥于她,虽然面色疾严,却到底是存了保全之意。

“母后。偃儿如今何在?”她忍不住问道,眼圈忍不住红了,“那孩子从小到大,从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

“我也不知道。”吕后翻了翻白眼,“我刚命人将他带来,就被陛下要了去。他是皇帝,没有人拦的住。这次又因为你儿子才遭了这么场无妄之灾,想要亲自处置,也是名正言顺。”

张嫣赶到宣室殿的时候,鲁元正跪在殿前为儿子请罪。自汉二年以后。她以长公主之尊锦衣玉食,再也没吃过一丝半毫地苦楚。此时跪在冰冷的石砖上,不一会儿就受不住,只是咬牙硬撑着,面上冷汗涔涔而下。

“阿母,”张嫣心疼不已,忙上前搀她道,“事情也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又何必这样?”

“阿嫣,”鲁元回过神来,推开她摇头道,“你别劝我,子不教,父母之过。偃儿这番闯下弥天大祸,我这个做阿母的在这儿替他跪一跪,也好替他减轻一点罪名。”

张嫣气急,问一旁侍立的黄门宦侍道,“是陛下让长公主跪在这的么?”

“皇后娘娘,”小黄门苦笑道,“这可不关陛下的事,太医说陛下将养了这么些日子,今日进行第二次拔毒,拔毒前陛下已经说了让长公主回府的,长公主执意不肯走要跪,咱们做奴婢地也拦不住。这事儿,陛下怕根本就不知道。”

她知道母亲性子虽温和,脾气却也执拗,自己根本劝不动。哼了一声,越过鲁元,匆匆进了宣室殿。

宫人们捧进一盆又一盆的热水,将宣室殿蒸腾出一片热气。她站在帘外不便进去,想起阿母在殿下跪着,自己做为女儿,怎能安安稳稳的站着?于是也缓缓的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长骝吃了一惊,连忙劝道。“陛下不曾加责娘娘,娘娘你快起来。”

她坚持不肯起来,道,“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

沙漏嘀嗒的声音,刘盈难奈痛楚而低哼地声音,鲁元满头大汗而模样,偃儿惊慌失措的脸蛋。张嫣想,她在汉长安的日子,从汉九年被高帝罚跪在长乐宫外起,到如今在宣室之前为弟弟求情而终。而殿中的帝王,却已经换了一个人。

仿佛过了一刹那,又仿佛过了很久,太医们背着药箱出来,见了这动静,噤若寒蝉,连忙退出。

殿中,长骝轻轻的在刘盈耳边道了一些话。

刘盈皱眉,利落吩咐道,“你去外头跟长公主说,她要一直在外头跪着,我这个做弟弟的养伤也不能安心。还是先回去吧。”

又转首对帘外喊道,“阿嫣,进来。”

“是臣妾教弟不严,”她眉目平平,一板一眼道,“愿自请恕罪,不敢起身。”

“阿嫣,”刘盈扬高了声音,“你要朕亲自下床去拉你进来么?”

她闻言,只得起身进来,见刘盈换了一件中衣,重依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向她招了招手。

“启禀陛下,”中黄门来报,“长公主已经回去了。”

刘盈点点头,恼道,“你这是做什么,和你阿母一样的脾气。”

“我……”张嫣刚要说话,刘盈已经疲惫的道,“我倦的很,等等再和你说话。”

他安详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张嫣气急,刘盈明明知道她和阿母究竟是为了什么跪求于他,却偏偏根本没有提张偃半个字。她很想直接问他到底想要拿偃儿怎么办,但是看着他苍白地面色,以及眼睛下面地青黑色泽,再想起这都是他代她受的苦楚,到底长不开口,打扰他地休憩。

刘盈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殿外天色已经微微黑了。他的目光落在帘外张嫣窈窕的背影之上,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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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五:怀远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五:怀远

“陛下,已经酉时了,是否要用晚膳了?”长骝见他醒了,连忙上前问道。

“舅舅。”张嫣听见动静,连忙进来,问道,“偃儿——”

“阿嫣,”刘盈笑道,“你很少来宣室,今天就留下陪朕一同用膳吧。”话语虽然温煦,但似乎刚刚截断了她为弟弟求情的话头。

张嫣闷闷的应了。

因为刘盈的伤势,这些日子,宣室的膳食备的很清淡。张嫣拨弄着面前的鲫鱼羹,味道虽鲜美,她却没有半点食欲。时不时抬头瞧瞧刘盈,他坐在食案另一端,垂眸细嚼慢咽,用餐礼仪完美,面色如常雅淡。

“太医嘱咐朕卧床修养,不能劳累,宣室殿中积压了一堆国事,朕却都看不过来。”

“王陈两位丞相都是老成持国之辈,”张嫣矜然笑答,“定能协助陛下,不至于出什么疏漏。再不行,长乐宫中,太后一定愿意为陛下效劳。”

“阿嫣,”刘盈忽然就意兴阑珊,放下漆箸,道,“你最近总是躲着朕。”

她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陛下当日不是说,只能做我舅舅么?你见过哪个做外甥女的,能够经常留在舅舅身边?”

就算是父亲,也不可能留住女儿一辈子,何况,他只是一个舅舅?

刘盈骤然心恸,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就是因为知晓,才想在与她分离之前。再多见一见她,听一听她的笑语。

“对了,舅舅,”她巧笑嫣然道,“朝中那么多青年才俊,你可挑到满意地人选了?”

他执碗的手微微露出青筋,勉强笑答道。“有一个名叫朱诚的,和另一个唐羡。朕瞧着都还不错,暂时决不出哪个更好。”

“阿嫣,”他叹道,纵然如此,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已经生疏到这种地步了?纵然是在从前只是单纯的舅甥的时候,也不会像这样日常问候。寡淡应答。

“你陪朕说说话吧。”

“舅舅,”张嫣就抬起头来恳然道,“你放过偃儿吧。”

“偃儿的事,”刘盈淡淡道,“朕自有打算。你不必过问。”

“我哪能不过问,”她道,“那是我亲弟弟。”

起身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求道。“我知道他这次做错了,他不过是个孩子。阿嫣求舅舅了,你就放过他吧。”

“阿嫣,”刘盈抬首,尖锐指道,“偃儿被你阿母和你宠坏了。目无君上不知轻重。”

当日宠坏他地。不也还有舅舅你一份么?

张嫣微微腹诽,但不敢直说,继续求道,“我知道。可是已经这样了。我不想他出事啊。以后,我和阿母会好好管教于他,不会让他再犯了。”

刘盈起身入内殿,饮过内侍奉上的汤药,听着张嫣继续说话,到最后,几乎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你到底想怎么处置偃儿。总得给我一句话吧?”

张嫣终于爆了。“看着我这样着急,很好玩么?刘盈。你要是真地一定要偃儿的命的话,我,我就去龙首原找棵东南枝自挂好了。你等着同时替我们姐弟两收尸吧?”

刘盈霍然转身,冷笑道,“怎么,因为那小子的错,朕为此挨了这一箭,拔了两次毒,还得卧床休养数月,难道朕惩治于他,反而还理亏了?”

“我……”张嫣刹不住脚,险些撞到刘盈怀里去,瞧着他包扎着的左臂,声气弱了下来,“我知道他这次犯了大错,的确该受罚,可是,舅舅,你总要给我一句准话,不要让我悬着心吧。”

她忍不住掉眼泪道,“他是阿母唯一的儿子,我唯一地同胞弟弟,你要怎样罚,我和阿母都没有二话,你总不至于真的要他的命吧?”

“阿嫣,”刘盈叹道,“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我打算怎么罚他。”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张嫣气的几乎要咬碎牙齿,然而挂念弟弟,只得咬牙点了头。

“张偃虽然聪敏,但被你们宠的太过,”刘盈悠然道,“长此以往,只怕养出一身纨绔习性。今年初,河南郡守吴泽在洛阳开办了一所私学,取名吴公石室。我打算,把张偃送到他学中去。”

他靠在榻上,望了一眼难得一脸呆愣的张嫣,沉声道,“不准用长公主子的身份,不准携多余钱财,不准带仆役,他得凭着自己的本事,让吴公承认。”

她呆了呆,复又担心起来,“可是偃儿从小没吃过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地。”她自己闭了嘴。事实上,以她所知,但凡与弑君扯上一点边,非死即伤,能保全便是万幸。如果在位的是除了刘盈以外的任何一个帝王,张偃都不可能这么轻易的过关,

而送他去洛阳,虽然会吃一些苦,但终归是对张偃有好处。张嫣不是不懂,也没有打算反对,但还是有些舍不得弟弟。

“那,舅舅,”她低低道,“要待到什么时候才接他回长安?

“还没有去,你就惦记着要接他回来。”刘盈冷笑道,“可不是宠坏了?”

“多谢舅舅开恩。”她低低道,“你什么时候送他走,我想去送一送。”

“不准。”刘盈道。

张嫣愣了一下,恼道,“连这个都不准?”

“你以为他是出门受赏的?”刘盈淡淡道,“出城还要阿母陪。姐姐送?只怕他只记得哭鼻子,不会反省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

将适才地感激都收回,张嫣生硬揖道,“陛下请安歇吧。阿嫣告退。”

“阿嫣,”刘盈伸出手去,想要唤她一声,抱一抱她。然而。想起半年前地事,终究将手收回来。眸光些微带了些黯然。

既然已经决定了退回到舅舅的身份,他便已经没有那个资格,用那样亲近的姿势拥抱佳人。

她跺了跺脚,跑了,却在出了宣室殿后,瞧见正在耳房中煎药的太医。命荼蘼道,“去请高大夫过来一趟。”

“臣参见皇后娘娘。”高柘拜道。

“免礼。”张嫣问道。“高大夫,陛下的毒到底怎么样?”

“启禀皇后娘娘,”高柘拱手道,“陛下年轻轻,底子好,今天又将拔了一次余毒,已无大碍,只是到底于身体有损。还需将养,最好不要有大喜不怒,也不能,”他忽然有些哑口。

按理,皇帝中毒之后体虚,短时间内是不宜亲近女色的。他本该于皇后明言。只是看着面前少女,分明还是个稚龄小丫头,这话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来。

好在张嫣对他未尽至之语并不在意,微微蹙了蹙眉头,道了一声,“那到底养到什么时候才能算大好了呢?”

高柘想了想,“总要再一个月吧。”

“知道了,你去忙吧。”

如今将到八月,再过一个月,便是秋九月。

张嫣想。她还能多出这么一段日子。安慰阿母度过最初偃儿不在身边地日子,将长安的一切安排妥当。为陆氏安排一个出路,也为自己安排一条后路……

当晚,吕后亦将高柘召入长乐宫,问及皇帝身体。

“那,”吕后微笑道,“陛下到底要将养到什么时候才算大好?”可以近女色了吧。

高柘依旧道,“总要到秋九月地时候吧。”

“知道了。”

高柘笑眯眯的回到太医署,淳于衍见了,不由奇道,“高大人,有什么喜事么?如此高兴?”

“没什么。”高柘摸了摸胡子,笑眯眯道。

无论怎么样,皇家一派团结,母子孝悌关爱,夫妻相敬如冰举案齐眉,岂非是大汉之福!(?)

转眼半月过去,秋风叶落,将近中秋。

除了太医说脉象还有些虚弱外,刘盈已经恢复如常,这一日,他命人将张皇后召到未央北阙,笑道,“阿嫣,换件衣裳,陪我出宫走走。”

张嫣还在赌气刘盈不让她去送张偃出京,道,“陛下才遭了一次行刺,将身子养好,就敢又出宫,不怕太后知道了不许?”

“咳,”刘盈道,“哪有那么多刺客?长安是我自己治下,若当皇帝地连自己地京城都不敢出,算什么事?至于怕母后不许,不让母后知道就是了。”

“那我也不去。我在椒房殿待着挺好的,不想动。”

刘盈没辙,只好道,“阿嫣,你还记得你上次答应我一个请求吧?”

张嫣气结,道,“陛下打算把这个请求用来让我今天陪你出宫么?”

她不再说话,接过侍人牵过来地马缰,翻身上了马。

策马出宫的时候,回头望,虽然刘盈自己不甚在意,但卫尉不敢大意,命微服跟随地期门军至少比从前多了一倍。

“舅舅,你这么巴巴的把我弄出宫来,要做什么么?”

“其实,”刘盈左右看看,“也没什么。”

“怎么,”她淡淡道,“你从那堆贫寒学子中挑出来了满意的了?”

刘盈愣了愣,没有说话。

“他是你上次说的哪一位,朱诚还是唐羡?”张嫣见他无言,以为他默认,心不自觉的有点酸,便问道,“今年多大,家在何地?”

刘盈不置可否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直到骑马出了宣平门,还是没有见人影,张嫣狐疑道,“见人不需要走这么远吧?”

你还以为拉你出来是为了见那些人的?刘盈心里气闷,过了好一会才轻轻道,“我见你这一个月都闷闷没有精神,这才带你出来散散心。”

前些日子,他虽然走马灯似的召见了一批人,却哪里寻的出合心意地?

老实的才学不够,有才学的机心太重,他日必不安于家室。两样都好的,容貌又差了些。挑来拣去,总觉得,阿嫣那么美好,没有一个人能够配的上。

深心深处,他不敢承认的是,其实是自己,不肯将阿嫣交到另外一个根本不知道根底地人手上。

张嫣怔了怔,抬头看着刘盈,良久方道,“多谢舅舅这番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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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六:春se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六:春se

秋日的晴空,天气高爽,张嫣忽然笑道,“舅舅,我们比一比赛马吧。”

刘盈不愿拂了她的兴头,点头道,“好啊。”

二人沿着灞水纵马飞奔,刘盈暗暗勒出飞云的劲头,张嫣却是尽力疾驰,仿佛这样才能一吐心中郁结,很快的,便远远的上前,一直驰行到灞桥之下,嫣方停下马来,回头望,早就不见了刘盈踪影,于是下马等候,见了当日二人共依的柳树,黯然神伤。

那一夜,刘盈在柳树下吹笛,哪一首《蒹葭》的曲调太忧伤,她闭着眼睛安静的听着,于是暗夜里的泪水流下来,打湿衣裳。

她站在柳树下,瞧见一对少年情人急急走过灞桥,柔婉的少女脚下虽然跟着少年小跑,面上却很是犹豫,唤道,“孟郎,停一停。”最后终于一把甩开了少年的手,道,“孟郎,我阿父已经年老,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若放下一切随你私奔,是为大不孝。我真的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管的随你私奔。”

吁的一声,刘盈骑着飞云赶到,将马儿栓在柳树之下,走到她身边,唤道,“阿嫣?”

“嘘。”张嫣回头拉住他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青衣少年腰间悬着一柄剑,眉目之间颇有英武之气,当是游侠中人,忍不住气怒道,“难不成你就真的听你阿爹的话,嫁给那个什么南乡侯地孙子?”见少女面上难过。又放软了声气道,“冬歌,你现在随我走,我孟观但凡还有一份力气,必不会让你吃苦。”

君子不立于暗墙之下,刘盈听着少年人的情语呢喃,很有些尴尬。然而觉得左掌之中阿嫣的手滑腻香软。因为听着少年男女的话语,阿嫣有些分神。便没有注意到二人的距离,那个上元夜以后,他再也没有和阿嫣这般亲密,此时,她依在自己身边,淡淡的清香充盈在竟有些不舍打破这片刻的亲昵。

灞桥之上,冬歌摇了摇头。退了一步,道,“冬歌不能负父母深恩,但亦绝不负孟郎情意,不会答应父亲地安排嫁给他人。”面上现出凄然的神情。

一时间,对面地孟观和暗听的张嫣,都有些凄然。

冬歌是打定主意,父亲和情人。她谁都不愿意辜负,到最后,只能委屈了自己。

孟观气怒道最后,只能化作无可奈何的颓然,许久,方灰心道。“那我送你回家吧?”

“不要。”冬娘微笑着摇摇头,依着他道,“你就陪陪我,看一看灞水上的落日吧。”

二人正在神伤之际,忽听见桥下的蓝衣少女唤道,“哎,这位冬娘姐姐,敢问令尊是哪一位?”

冬歌愕然回头,见少女眉目歆雅如画,问话虽然突兀。心中却难生出憎恶。便答道,“家父是故弘农郡守。姓韩名容,敢问小娘子认识他么?”

“不认识,”少女微微笑道。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孟观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不悦问道。

“孟公子,”少女转向他道,“你真的很喜欢冬娘,非她不娶?”

初见面地陌生人,却问的这么私密,孟观愈发不悦,想要发火,却被冬歌按住,冷哼了一声,答道,“我对冬歌的真心天日可鉴。”

少女又转首问冬歌,“你真愿意嫁他,绝不后悔?”

冬娘望了一眼孟观,眸中有坚毅的温柔色彩,“是的。只可惜,我阿父为人固执,总是不肯答应将我许配给他。”

“那,”蓝衣少女笑盈盈道,“如果有人能劝你阿父同意将你许给他,不就万事皆好了么?”

韩容的固执,孟观领教了多回,根本不信有人能够说服的动他,冷笑道,“你以为你是天皇老子,别人就该听你一句话?”

韩冬歌却是惊喜莫名,道,“我阿父最是顽固,妹妹真能劝服他么?”

少女嫣然道,“我不行,天下总是有人做的到地。”

“阿嫣。”她的身后,玄衣青年男子本是纵容的望着她,听到这儿,忍不住蹙了蹙眉,唤她道,声音微微带了不满。

孟观冷笑了一声,看着张嫣转身仰首望着青年,左耳耳垂上一点胭脂痣便显露出来,鲜红如血,顿时愣了愣,眸底涌现出一抹沉思。

“舅舅,你帮帮他们吧。”

“那是韩大人的家事,”刘盈皱眉道,“我插手,算什么回事?”

一国君主日理万机,不至于连臣下想要将自家女儿许配给谁这点琐碎事物,都要伸手管吧?

张嫣眉目间神色微微忧郁,唇角却笑开,幽幽道“我只是想,虽然我们没有法子在一起,但是能见到旁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不也挺好的么?”

刘盈怔在那里,看着张嫣明明嘴边牵起不在意地笑意,仿佛真的看开了,但眸底还是带着一丝酸苦。

她不再说话,牵回马,翻身而上,忽然唱起一首歌:“大风卷兮,林木为摧,意苦若死,招憩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往,苦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歌声悲慨,刘盈听得心中一酸,有一种很温柔的钝痛磨损在心头。他一直希望阿嫣放开,才能快乐一些。但阿嫣若真的放开了,他的心中,却总又升起了不舍。很是想念从前那个依恋在自己身边的女孩。

故弘农郡守韩容,因祖籍在三辅。告老之后便回乡居住,膝下只有一女,个性古板固执,且有一些清名。看不起孟观只是区区一个游侠,不肯将独女冬歌许配给他。

三日后,当朝御史丞上门为孟观说媒,他讶然良久。最终叹了口气,首肯了这门婚事。

九月初五。孟观与韩冬歌成婚。张嫣命解忧去道贺。解忧回来复旨时,面上神情带着一些奇异的欢喜。

张嫣奇道,“怎么了?”

解忧郑重拜道,“娘娘大概不知道,今**让我去见地那位孟观,竟是婢子失散多年的幼弟。”

“哦?”张嫣惊喜笑道,“既如此。恭喜你们姐弟重逢。”

“我姐弟身受娘娘大恩,”解忧道,“不敢言谢。今后必倾心相报。”

张嫣微微一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吩咐解忧道,“你帮我将这份宫女名册交给张詹事。跟他说,太后体恤这批宫女多年辛劳,将她们放出。也算是为陛下祈福。因未央宫初成那年,石渠阁曾起过一场火,虽没有酿成大祸,但到底烧掉了一些文书,这些宫女的户籍文书便在其中。让他派人去丞相府户曹一趟,为她们补办出来。”

第二日。张满便将遣散宫女地籍书补齐,前来椒房殿复命,抬头看着面色淡漠地皇后,忽然问道,“皇后娘娘最近过的好吧?”

她笑应道,“还不错。”

“是么。”张满笑了,意味深长地道,“皇后放心,一切总会好地。”

过三日,便到了九月初九。重阳佳节。长乐宫中菊花飘香,刘盈与张嫣在长乐宫中陪吕太后过节。张嫣想起此去山长水远。与相见无多,念及吕后多年照顾,都是对自己的好处,心中感念,于是出言逗笑,花巧百出。吕后被她逗地前俯后仰,指着她笑对刘盈道,“你看你媳妇儿。”

刘盈饮尽了斛中酒,笑答道,“母后说的是。”

吕后就朝苏摩使了一个眼色。

苏摩点了点头,退出来,亲自端了酒进来,笑道,“这是宫中新酿的菊华酒,最是香醇不过,陛下和娘娘尝尝?”

张嫣尝了一小口,笑赞道,“果然香醇的很。”

她先前已经喝了不少酒,不愿喝的酩酊大醉,明晨起不来,却是会误事,于是趁着满殿宫人不注意,将酒水倾在袖中。刘盈却因满腹心事,又不愿意拂了母亲的意思,看也不看,便将满满的一斛酒给饮了。

又命道,“再斟酒来。”

“这孩子。”吕后皱眉道,“身子刚刚好了不久,怎么喝酒喝地这么凶。”又笑道,“陛下既然醉的厉害了,夜深路难行,阿嫣,不如你们便在天一阁中歇一夜吧,不必回未央宫了。”

“未央宫不过几步远,一路上有宫人抬辇,能难行到哪里去?”张嫣笑道,“不过,陛下看起来真是醉了,不如让他在这儿歇就好了。阿嫣自己回去就是。”

吕后微微抽了抽眉头,复又笑道,“也好。你先照顾一下陛下,再回去吧。”

张嫣不疑有他,嫣然应了。

天一阁中,宫人人来人往,伺候酒醉的陛下洗漱,最后,张皇后亲自拧了帕子,替刘盈揩了面。眷恋的看了一眼他沉睡的容颜。

舅舅,再见。

“荼蘼,”她起身唤道,“我们回去吧。”

身后却无人应答。

她奇异回头,忽听得殿门哐当一声被合上,心中一跳,扬声叫道,“来人。”

“太后,”长信殿中,苏摩扶着吕后的手,担忧道,“这样好么?”

陛下和皇后都是面子薄的人,这样被赶鸭子上架,明日里,陛下还不知道要羞恼成什么样子呢。

“能有什么事?”吕后不在意的取下凤钗,笑道,“他再恼,还能把我怎么样?我不也是看着他们这样磨磨唧唧地。明明郎有情妹有意,偏偏不肯挑破这最后一层纱。他们不急,我这个做娘的看着都急。等到生米煮成熟饭,盈儿嘴上会恼,但美人在怀,只怕心里还要谢我呢。”

“启禀皇后娘娘,”宦者在外头恭敬应道,“太后说了,陛下酒醉,请娘娘安心伺候着,就在长乐宫歇一个晚上。椒房殿中两位女官已经安排了,明日清晨,自然会过来伺候娘娘。”

张嫣愕然不已,踹了殿门一脚,气急败坏的喊道,“立刻给本宫将殿门打开,否则,本宫明日定饶不了你们。”

宦官咳了一声,遍谓左右道,“皇后娘娘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再外头伺候的时候不许出半点声音,否则,不要说本大人没有救你。现在,奉太后娘娘懿旨,将这天一阁的门窗都给我钉死了。”

殿外果然没有人出声,不一会儿,便乒乒乓乓地传来了钉木条的声音。

张嫣目瞪口呆。

回头看,偌大一个天一阁,从人退的干干净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剩下她与刘盈两个人。

两个人,两个人。

张嫣一时间只觉得手心冒汗。忽听得身后一声叫唤,“阿嫣?”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刘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她面前,只得期期艾艾的叫道,“舅舅?”只觉得面上一阵阵的发烫。

夜中,阿嫣只穿了一件中衣,柳叶如眉,眸光带水,红唇欲滴,胸脯微微喘息而起伏,落在刘盈眼中,只觉得口干舌燥,今日的阿嫣似乎分外的动人,酒意和*药的药性混合在一起,让他的欲望终于挣出了理智一线,呻吟了一声,顺从了心中的渴望,一把抱住了阿嫣,倒在了一旁榻上。

“喂。”

张嫣地青丝散乱铺在榻上,他地高大,分外趁出了张嫣的娇小。压住了她半个身子和一只腿,张嫣“唔”了一声,不敢乱动,只得勉强笑道,“舅舅,你还好吧?若是不舒服,案上太后还给你留了一壶热茶,解解渴,解解渴。”

“咿,咿,唔,唔。”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刘盈低下头,吻住了她地红唇,气息灼热而难得的带了侵略的强势,一点点侵占她的口舌,彻底的嬉戏交缠。

张嫣微微挣扎,伸手去推刘盈的肩膀,然而少女与成年男子的力气悬殊太大,不但没有半分作用,反而被钳制住,压制在头顶,总算刘盈还留了一份体谅,没有用上太大的力气,让她不至于疼痛。这样的姿势,让他可以更心无旁骛的亲吻,将阿嫣唇舌的每一处细微都品尝了个遍。

她羞恼不已,伸脚去蹬刘盈,他吃疼,腾出了一只手,褪去她的丝履,把玩她的裸足。

刘盈的抚摸,很带了一丝情色的味道,在脚心,足趾之间暧昧的停留,于此同时,他的身躯更是本能的抢占有利地形,本能的厮摩。

张嫣嘤了一声,摆过头去,浑身上下都没有了力气。

刘盈的唇已经从她的唇舌上撤开,吻到了颈项,狎戏而亲昵。

仿佛感到了她的软化,他放开了她的手,解开她的衣带,露出一线香肩,同时另一只手沿着足线,慢慢的向上延伸,抚摸过的地方,敏感的肌肤起了一层小小的疙瘩。最后,他的手隔着薄薄的一层禈裤,点在了她的双腿中间最温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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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稿。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七:两处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七:两处

天空东处吐露出一丝鱼肚白,即将放晓。

卯时,奉命将在今日放还出宫的宫女抱着小小的蓝布包裹,聚集在曲水殿前。

负责掌管此事的宦官是中宫一个小小的黄门仆射,平日里少见宫中贵人,但在这群低级宫女面前,倒也表现的神奇十足。

“此次蒙皇后娘娘恩典,共放还七十六名宫人,都到齐了么?”

“启禀大人,”宫人神情茫然禀道,“似乎还差一位。”

“怎么回事?”黄门仆射顿时摞下脸子,“哪一位这么不知事,难道还要大家侯她一人不成?”

“大人,”穿着青衣的宫人匆匆赶到,拜道,“对不住,今晨起迟了一些,请大人多多见谅。”递了小半贯钱给他,仆射掂了掂,便缓和了神情,道,“就出宫了。跟着些。”

“这位妹妹,”走在最后的宫人亲热的拉上她的手,笑着搭话,“我叫卢云,敢问妹妹名讳?”

女子闷哼了一声,声音低低的,但有些悦耳。“我姓韩,”她见卢云好奇的目光,勉强解释道,“我的肩腰都有些酸。”

晨曦开天光一线,卢云不经意的觑了一眼青衣女子的眉目,忍不住在心中赞道,虽低眉顺耳,亦不掩清艳,“我从前在未央宫中没有见过韩妹妹,不知道妹妹从前在宫中哪一处供奉?”

她不愿旁人觑到了自己的面容,于是低了低。轻轻道,“我一直在椒房殿伺候。”

“宫中行走,不准相互交接耳语。”

黄门仆射回头看了一眼,提高了声音尖细。

张嫣微微一笑,她做事缜密,亲自布下这个金蝉脱壳之局,自然不肯出半点差错。这一批七十余个宫女。来自全国各地,在未央宫中偏远殿阁做洒扫供奉。从没有机会见过椒房殿中地皇后。自然也不用发现她的不对。

转眼间就出了内宫门,卫侯上前与黄门仆射做交接。

“韩妹妹,”卢云回过了头,忍不住又笑问道,“你可有相好的情人?”声音柔和,嘴角含笑,仿佛对出宫之后的日子抱有甜蜜的期待。

霎时间张嫣的面色便黑了一半。硬邦邦的答道,“没有。”

呃,卢云被噎了一下,忍不住觑了觑她地红唇,色泽红艳而微肿,明明是不久前方被男子热烈的亲吻过地水润。

“没有便算了,”卢云讪讪安慰道,“妹妹长的这般美。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一定能够找到满意的归宿的。”

“不必了。”张嫣叹了口气,爱一个人太伤,这一段爱情,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许。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再也不能,像这样诚挚的,去爱一个人了。

可是,卢云微微腹诽,明明你青衣交领掩盖之下,虽然极力遮掩,却还是掩不住深深浅浅地吻痕。

“你们两个,”黄门仆射斜眼看过来,“不想出宫了。是吧?”

卢云连忙闭了嘴。不再说话。

静静的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见了西华门的影子。卫侯验过了堪合文书,挥挥手便打开了侧门。

走出去的时候,张嫣微微低下了头,谁也不知道,那个本该在椒房殿中安寝的皇后,在这个平淡的清晨,低调的走出了未央宫。

走出未央宫阙的时候,清晨地阳光升起来,张嫣回过头来,看见恢宏的未央宫在晨曦中呈现一种淡漠的金色色泽,她最爱的那个人住在这座宫殿里,她曾经立心要在这座宫殿中陪着他白头到老。

她曾经以为她要在这座宫殿中生活到老死,却没有想到会抛开过去的一切,

未央宫虽然好,却远远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你只有走出它,才能看到天地地广阔。才能拥有新的人生。

张嫣清朗的笑出来,眼中却滴下来了璀璨的泪光。

再见,未央宫。

再见,长安城。

再见,阿母,阿婆。

再见了,刘盈。

同行的宫人,有些有家人来接,有些孤身一人。卢云忽然甩开包裹奔向一个年轻的男子,相互拥抱。张嫣掩下了头,低低的顺着宫墙与城墙夹出的一条窄窄的道路前行。

未央宫北毗邻北第,与宣平侯府所在的尚冠里一样,是列侯贵人集居之处。其中难免有认得张皇后之人,张嫣不愿冒险,便从章城门出宫,绕行长安,在西市陆氏纸肆凭信物提取了一份银钱。

她和陆氏地同盟太薄弱,她还是椒房殿中地皇后的时候,陆氏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但是,若她失去了那个位置,而刘盈或者是宣平侯府要寻找她的下落的时候,她毫不怀疑,陆氏将会直接的出卖于她,于是,她根本不敢留下太多的痕迹。

西市之中,中年的车夫正在逗弄孩子,忽听得远远的妻子在家喊道,“当家的,有生意上门了。”

他连忙应声,却见院中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回过头来,身穿灰色男装,将头发束成男子发式,面容有些黧黑。

“小姓韩,”他行了一个男子揖礼,笑道,“听市井说同伯的声名好,我想去寻亲,想雇同伯送我一程。”

少年付的车资很是丰厚,同伯沉吟道,“我可以接,只是只能送小哥到函谷关。”

“函谷关便函谷关吧。”少年想了想,笑道,“到了那,我再想办法。”

同伯便让同婶煮茶待客,打量着少年。见他跪坐在榻上,盯着膝尖若有所思,一身衣裳虽平常的紧,却隐隐透出一种与市井不合地清贵来。

“韩小哥独自出门,家中亲长不管么?”他好奇问道。

“嗯。”他回过神来,笑道,“我已经这么大了。有什么好管的?”

舅舅,他未必会寻找她吧。

既然决意隐姓埋名。张嫣已经有了收敛行迹的打算,只是,看到了简朴的牛车的时候,她的笑容,还是漏了一拍。

“小哥,怎么不上车?”同伯奇道。

“嗯。”张嫣点了点头,掀帘上车。

放弃了皇后的位置。放弃了宣平侯女地身份,她早就没有了那个资格,去坐宽敞阔气的马车行路。

出乎她地意料,牛车的速度虽然不快,走在直道之上,竟是相当的稳妥。

“不要看牛车走的慢,”同伯笑道,“但是比马车稳多了。那些贵人们啊。其实不知道享受。”

“是么?”张嫣失笑道。

“韩小哥,”赶车的同伯问道,“你那位尊亲家住何方?”

昨日夜里又惊又累,安顿下来,张嫣便觉得睁不开眼,轻轻道。“反正,你一直往北走就是了。”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相比于在椒房殿的五光十色地生活,赶路的日子,其实很有一些无聊。

同伯赶着牛往河边饮水之时,她瞧见河边垂着一棵柳树,于是摘下一片柳叶,放在唇边,想要学着吹出曲调。却怎么也掌握不了技巧。不过是一些无意义的喑哑声。

“韩小哥,叶笛不是这么吹的。”同伯失笑道。“这东西很俚俗,你要学会运气,不然,晚上在农家借宿的时候,我吹给你看看。”

张嫣点点头,一点一点的随他吹着曲子,生涩不已,她也不嫌烦闷,只是一遍一遍单调的重复。

翻来覆去的,她吹地只有一首《蒹葭》。

赶了七八日的路,函谷关便已在望,同伯正振奋精神,忽然山上赶下来一群剪径的强人,俱都骑着马,将二人围住。同伯驾牛车想往一旁赶,然而牛车哪里赶的过骏马,只好靠后问道,“韩小哥,你看这……”

牛车的帘子掀开,露出了隐隐绰绰的影子,其中一位贼人见了,不由喜道,“大哥,车中那个少年身段不错,挺有些味道。”

“老四你傻了。”刀疤脸大汉大笑道,“那是个少年,不是美女。”

“那有什么关系,”先前那位黑脸男子便亵笑道,“我听说,长安那些贵人,就很喜欢在府邸中养一些娈童,许他们养得,我们就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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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嫣——”

宣室殿中,刘盈忽然从梦中惊醒,脱口而呼出那个刻在心上地名字。

依旧是梦啊。

明明是深秋,他却伸手拭额头上的汗。

“陛下。”帷帐之外传来贴身宦官的声音,韩长骝不忍道,“你若是思念皇后娘娘,便派人去寻她的下落吧。”

她才出宫没有一些日子,单身女子的日程,能够走远到哪去,现在去追,一定追的到了。

“不用了。”刘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许久之后,方轻轻道。

既然,这是阿嫣自己的决定,他,也只能选择放手。

直到多日之后,刘盈忆起当日情形,依旧痛彻心扉。

虽然理智并不容许自己去回忆,但他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记起那个香艳旖旎的夜晚,他记得阿嫣身上地清香,软软地唇舌,她的面颊,因为情动地缘故,在自己身下,变成一片浅浅的绯色。

几疑是梦。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阿嫣。

因为那一夜的疯狂,阿嫣难得的发了脾气,众人皆噤若寒蝉,连母后暂时都退避锋芒,也就造成了未央和长乐两宫暂时的空白。长乐宫的人以为张皇后回转未央宫,未央宫中,却以为阿嫣还逗留在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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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俺保证,等他们两个重逢,奉上整整一章H,今天,饶了我吧。

喵。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八:心珍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八:心珍

最先发现张皇后失去了踪迹的是她身边的两大女官荼蘼,解忧。

“谁都不许声张出去。”解忧按住了慌了声色的荼蘼,严声道,“椒房殿的人,仔细的在未央宫四处找一找,若再找不到皇后娘娘的踪迹,”她的身子晃了晃,凛然道,“我们便只好去禀告陛下了。”

中宫私府令跪在宣室殿外求见陛下,面如死灰。

听到转陈的禀报,刘盈愣了愣,手中的兔毫笔便握不住,滚到了宣室的水磨方砖之上,染上了一痕浓黑墨渍。

这些日子,阿嫣的笑语嫣然一幕幕滑过脑海,眉目温柔而带着淡淡的眷恋,当时他觉得不舍,总是笑着说一些开心的事,只为求她展颜,直到这一个刹那里,才蓦然明白过来,她一直是在和他告别。

一刹那,伺候在一旁的御前总管韩长骝分明看到,年轻的皇帝面上的神色闪过一丝害怕。

“宫中各处都找过了?”他尚能沉声问道,虽然垂在身边的指尖微微颤抖。

“是,陛下,”解忧垂眸认死道,“除长乐宫婢子无诏不敢擅入外,未央宫中确是到处都寻过了,都无皇后踪迹。”

刘盈起身道,“朕走一趟长乐宫。同时传朕密令,命长乐户将樊伉带人将长乐宫暗中找一遍,寻找张皇后的踪迹。”

虽然心中已经存了一种定见,但他总是抱了一丝菲薄的希望。阿嫣不过是羞恼不肯见人,躲在长乐宫地某一处偏僻的宫殿,只要他低声下气的赔罪,就会又笑出声来。

“陛下,”身后,韩长骝连忙唤道,“是否先侯一侯。待臣吩咐銮驾……”

“备什么銮驾。”刘盈扬声急道,“朕自己过去还要快一点。”

这是第一次。刘盈去长乐宫,不是为了求见太后,而是径直去了天一阁。

宫人正在收拾损毁的门窗,远远见了一人行来,到面前,竟是皇帝,连忙跪拜下来。道,“陛下。”

“都退下吧。”刘盈捺住神色,抿唇吩咐道。

刘盈站在阁外,静默了一会儿,才推开了门。

阁中帘幕轻垂,显然,宫人已经收拾过。屏风之后的藤榻,换了新的被衾。昨夜的烛光暗影,靡乱横陈,再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刘盈忆起昨夜阿嫣在自己身边地模糊印象,在贴着床板摸索,果然见枕边一处比旁处稍厚,掀开其下床板。一封信笺静静的置在其中。

“陛下。”韩长骝赶进来,见皇帝独自坐在阁中,身影在殿中烛光映照下,拖成了一个长长地影子,看着既然有些凄凉的味道。

“长骝,”刘盈淡淡道,“吩咐樊伉,不用找了。阿嫣,她——”

她是自己主动离去的。

阿嫣本就聪慧,若生了离思。未央长乐二宫又没有人事先料到。走了大半日,此时大概早已出了长安城了。

“哎呦。我的陛下。”长骝急的跺脚道,“你还在这儿发什么呆?皇后娘娘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脚程一定不快,此时还未走远,现在派人去追,指不定还能追回来。”

“对,”刘盈忽然振作起精神,起身大步道,“韩长骝,你去找中尉戚鳃来,命他出长安城沿路搜寻皇后下落。”

“诺。”韩长骝急忙去了,走到长阶以下,忽然听见身后更急促的一声唤,“回来。”讶然回头,见皇帝站在殿门前,面上微微衰颓。

“算了吧。”他一字字喟道,转过了头去。

刘盈,找到了阿嫣,你又要怎样呢?

难道再重复地过着这样的日子?

你本已经决定要送走她?那么,阿嫣自己离开,和你送她离开,又有什么区别呢?

自然是区别的。

如果按照他的安排,她会在一处他所知的地方生活,一生衣食无忧,平乐安好,快乐或是不快,他都知晓。

而阿嫣这么独自出宫,连一个心腹宫人都没有带,就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不肯留下一点关于自己的消息。从此之后,他只能独自悬心,不知她吃饱了没有,穿暖了没有,可有风刀雨剑严相逼。暗地里猜测,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空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阿嫣,你太狠心,连着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我。

“你出去吧。”刘盈静静道,“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手中地信笺带着淡淡的清香,如同昨夜阿嫣呼吸之间的兰麝芬芳,无迹可寻。他顿了一顿,方才展开信笺,见其上字迹娟秀所书:

“陛下见信如晤,多年垂顾,妾不甚感激。君与妾无夫妇之份,实所憾矣!君曾言,愿与朝中择一二青年才俊,选其好者,顾我终年。君心仁,不忍不顾我。然妾心实微,既无份携手,自请下堂离去,不愿劳君烦忧也……”

刘盈一字一字卒读,忽然心悸如死。

他自以为是为阿嫣做了最好的安排,却忘记了,阿嫣那样骄傲的性子,如何肯接受他这样的“施舍”?怕是从一开始就暗自委屈,打定了主意了吧。满心伤悔没有寄托之处,只得移目四顾,忽见榻上抱虎瓷枕之上,许是宫人一时粗心,没有抖干净,还残着一根长长地青丝,长短色泽,当是阿嫣昨夜缠绵时留下。

烛光投在暗夜中,是一种暧昧的蜜色光泽,阿嫣yu体横陈躺在这儿,青丝铺成了一道瀑布,他俯首。吻住她的唇,在她大大地眼眸中看到了讶然迷离。

到如今,佳人已经杳无踪影,空余一根飘荡着的青丝,仿佛还荡漾着幽幽的清香。

刘盈忽然想,阿嫣当时在想什么呢?

“妾离去之后,君可托言皇后猝病。半载之后薨逝,则世间再无皇后张氏。殿中诸婢。皆不知情,请君抬手;妾之母弟,亦君之亲,烦以照料,代妾尽孝于母膝前。知君信重,女甥嫣叩首别过,盼君努力加餐。天涯海角,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她就这么决绝的划下了一刀,将半生的舅甥之情,夫妻之义全部抛掉,干干净净的走开。

他仿佛看见夜深之后,阿嫣在灯下铺开纸笺,秀致的写下字迹。她哭了没有?还是轻轻地抬手将眼泪拭去,她悄悄地将信笺藏在床板夹层之间。然后喃喃地道了一声珍重。

在天一阁地一夜之后。离开,是一种巧合。但为了安排掩人耳目的离开未央宫,阿嫣又是从多久之前开始便一步一步审慎的安排?

吕后很快得知了刘盈的动作,赶到天一阁前,见到刘盈从阁中走出来,忍不住气怒道。“陛下,你今日这是在做什么?莫非哀家的长乐宫又藏了什么人,让你这个做皇帝的亲自过来搜?”

刘盈勉强笑了一下,唤道,“母后。”

吕后头忽然有些疼,见刘盈身后地天一阁,便知道此事定与阿嫣有关,忍不住皱眉问道,“你们两个,到底再搞什么鬼?”

“什么鬼也没有。”刘盈微笑着道。“母后。你放心,再也不会让你忧心。什么也不会有了。”

吕后正自惊心。忽听得刘盈扬声喝道,“将天一阁给朕封起来。”

“哐,哐,哐,哐。”宫人们不敢懈怠,连忙依命,将今晨刚拆卸下来的木条,又重新钉了上去。

“哐,哐,哐,哐。”楔入木条的声音响在暮色中,急促而又残酷,

一切似乎与昨夜相同,一切又有些不同。

不同的是,昨夜,那座水阁中还有他和阿嫣,今日,里面确实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案上的烛火,没有宫人去添油,终将燃烧殆尽,缓慢的熄灭。然后,屋子里落下来灰尘,慢慢将一切疯狂的,旖旎地,错误的,怀念的痕迹都覆盖住。

尘灰能将他心中的痕迹也一同覆盖么?

阿嫣,你虽不愿在朕的庇护下度日,朕却总想庇护你哪怕一点。

你想要离开,朕便放你离开。你希望保全住椒房殿上下,那么,朕便不会治她们的罪。朕会如你所愿,努力加餐,打造一个海清河晏地大汉天下。因了无论阿嫣你走到哪里,总是在大汉天下的某一处角落,若清平的政治能够护你一丝平安,朕宁愿宵衣旰食。

张皇后在未央宫中失去了踪迹,瞒的过别人,却瞒不过皇后的母亲,鲁元长公主。

那样性恭俭纯悫的长公主,第一次为了女儿在人后怒斥自己的弟弟,“陛下,你知不知道阿嫣有多么喜欢你?只要你一个眼神,她就可以独自开心半天。到底要受多大的委屈,她才会抛开一切,独自远走?”

“阿弟,算是姐姐求你,”鲁元殷殷道,“你去把她找回来吧?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锦衣玉食,没有吃过半点苦,外头乱苦,她没头没脑的撞进去,没个人护持,是要吃亏的。”

鲁元想要跪下去,却被刘盈一把搀住,神色痛楚,许久方道,“阿姐,阿嫣她不是小孩子,既然打定主意出去,自然考虑过这些问题。也许,只有离开未央宫,她才能找到真正地幸福。”

鲁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对于阿嫣地离去,刘盈不是不痛苦的,甚至可能,他比自己,比阿嫣都要痛苦。

她忽然有些心软,阿嫣是自己地女儿,但面前这个,也的的确确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两个都疼,于是最希望他们和好如初。但是,为什么偏偏两个都是好人,却终究无法和美偕好?

鲁元扪心自问,终究无法找到答案。她的心却灰了,只是问道,“那陛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打算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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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日基本更。

我试试赶一赶加更吧。

握拳,虐刘盈,我比较有兴趣。

关键词:重阳,天一阁,*药,关于那天晚上的后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本来认真的考虑写个番外,可是想想,总还是觉得凡事都写透了没有意思。偶尔在两个人回忆里点一点细节就好。

那个,即将进入前元七年了哦。

脱帽鞠躬,看官,打赏张粉红票吧。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九:相思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七九:相思(800加更)

前元七年岁首,淮南王刘长来朝,刘长是高帝刘邦最小的儿子,自幼依附吕后,与刘盈兄弟情分一直不错,此时年纪不大,尚未成亲。便住在未央宫,而不是诸侯王惯例在京的王邸。

风和日丽的一日,皇帝与淮南王一同往上林苑狩猎。甫进了上林苑的山林,刘长便欢呼一声,同他告了一声罪,策马带着从人从旁道奔驰而去。

刘盈亦沿着另一条平缓的山道前行,秋冬之际,上林苑的猎物并不丰厚,射了一些野鸡鸟兔之后,忽然瞧见前方有一只雌鹿,见了人声过来,受了惊,撒开腿向前奔跑。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雌鹿,想是刚离开父母不久,还没有学会独立求生,很有些慌不择路。刘盈策马追逐,飞云奔驰的极快,拂开低低的树枝,渐渐的追的近了,在马背上张弓搭箭欲射。却听得鹿哀鸣一声,回过头来,眼神哀怨而又祈怜。

他忽然心头剧震,控弦的手,就怎么也放不开。

梅花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射箭,便动了动耳朵,撒腿向一旁丛林中奔跑而去,临去前瞥了他一眼,眸语似能言语,谢过恕命之恩。

待射到了一些野鸡野兔,以及一只大雁后,便意兴阑珊的回转,问侍卫道,“淮南王呢?”

“淮南王似乎往南去了。”

刘盈微微皱眉,上林苑南侧。多有虎豹等凶猛之物,刘长只带了几个从人深入,有些令人放心不下,便带了侍卫去寻,待走了一段路,忽听得远处传来野兽嘶吼的声音,却是刘长不知怎地惊醒了熟睡的棕熊。年少好斗与之搏斗。母熊忽然发狂,不要性命不顾疼痛的向刘长冲去。刘长虽然拔剑斫伤了它的腰腹,一时间却也目瞪口呆,竟是反应不过来。

凌空一箭射过来,稳稳的插在母熊的眼睛之中。棕熊吃痛,缓了一缓,四周侍卫拥上,先护着刘长退后。这才结果了那只棕熊。

刘长惊魂甫定,赶过来拜道,“多谢皇兄救命之恩。”

飞云长嘶一声,刘盈勒住它,放下了手中弓箭,扬眉斥道,“你身为一方诸侯,如此逞勇好武。殊为不智。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皇兄,”刘长看着他的背影,张口叫了一声,然后闭上了嘴。忽然觉得,他这个皇帝兄长,虽然今年只有二十四岁。看起来什么都好,骑在马上地背影,不知怎的,却总透出一点暮气。

阿嫣离开以后,出于一种自己也莫可名状地心理,刘盈将皇后失踪的消息压了下来,张皇后因深感之前胞弟妄为之过,退居椒房殿之中思过,并以此为由,缺席了岁首的一应庆典及祭祀场合。

长安城中依旧熙熙攘攘。很少有人知道。繁华庄重的未央宫已经失去了它的女主人。

十一月末,刘盈在未央宫中设宴。招待淮南王,刘长笑问道,“我来了这么些天,想拜见一下皇嫂。”

他的母亲是故赵王张敖家美人,汉九年高帝过赵之时,张敖将她献给高帝,后来生下了淮南王。因为这个渊源,刘长与张氏最亲善。故有此问,却见刘盈愣了一下,答道,“你皇嫂内向害羞,不喜出来见客,你便不必拜见她了。”

内向?

刘长险些被皇兄睁着眼睛说的瞎话给噎死。

皇兄是不是忘了,他好歹也算是同张嫣一同长大地,如何不知道这个和自己同大的名义上的外甥女的真性情?

可是见了皇兄面上奇异的神情,他张了张口,竟有些不敢再追问下去。

开了年,国事愈加繁忙,皇帝愈发勤勉,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不对,只有贴身伺候的韩长骝,才知晓刘盈面下为情所苦的郁郁,他并不怕刘盈迁怒,倒真的很是心疼这个年轻地皇帝,于是愈发小心伺候,这一日忽听得刘盈道,“长骝,你,去把当日遣送那批宫女出宫的黄门悄悄的叫过来。”

张皇后离宫当日的清晨,同时亦有一批年长宫女被从未央宫放还。凭着假冒宫女的身份,阿嫣拿到了她想要的籍书,然后混在这批宫女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未央宫。

小小的黄门仆射从来没有见过比永巷令更高的宦官,在面君的时候,吓的双腿发抖,哆嗦了好半响,才回忆言道,那一日放还宫女之时,有一个青衣宫女形色匆匆而到。然而问及相貌名讳,却是茫然不知。

宣室之中,皇帝神色莫测,叹了口气,命他退下。韩长骝随着他出来,严厉吩咐道,“不可将此事透露出去,否则,你就等着入蚕室吧。”

他再入殿,便听见皇帝轻轻的叹息声。犹豫半响,终究奉上自己调来许久的文书道,“陛下,这是先前一批放还的宫女名册,你可要看一看?”

毛笔兔毫在纸上顿了一顿,刘盈道,“放在那儿吧。”又继续书写。

冬十二月底,鲁元长公主因为思念久无消息的女儿,终于病倒在床。刘盈赐医药于宣平侯府,同时对外宣布,张皇后心系母亲回宣平侯府侍疾。宣平侯府因皇后驻跸的缘故,特意加派了一队卫尉军护卫,同时,以皇后静养地名义谢绝了一切访客地。

病榻之上,鲁元神色复杂,“陛下,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呢?如果……”她顿了顿,“如果你真的打算就此放过阿嫣,便让椒房殿中地那位‘张皇后’慢慢病逝,又何苦做出这样一个声势,让人以为阿嫣还好好的在家中呢。”

刘盈微笑了一下。道,“阿姐,你好好将养身体。否则,阿嫣纵然在外头,知道了也会担心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是不愿意将阿嫣在自己生命中的痕迹全部抹去,于是宁愿欺骗自己。有时候。刘盈自己也开始怀疑,谎话说多了。也就成了事实。只要他肯去宣平侯府,就能见到阿嫣盈盈的迎出来的身影。

没有阿嫣陪伴在身边的日子,似乎一日一日如流水,并无特别声色,待到宣室殿前亦挂起了花灯,刘盈才想起来,原来已经是到了上元了。

他在极度的热闹喜庆中忽然想起去年地这一日。与阿嫣同逛安陵灯市,她坐在飞云背上,仰首去看那一盏光彩夺目的杏花灯,一瞬间地时候,神态柔和安宁,仿佛流光溢彩。

他为她吹了一夜蒹葭,那样的疯狂,这一生再也不曾有过。当时他以为人世间钝痛莫过于此了。可是,纵然心痛,阿嫣当时还是依在他的身边。如今他纵然愿意吹上一夜又一夜的蒹葭,却再也没有人在身边倾听了。

刘盈于是遣退了从人,独自一人来到未央宫中最高的一处小阁,城中一点点的灯火。将长安城照耀的恍如白昼,长安依旧繁华,他却已经没有阿嫣陪在身边。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有一瞬间刘盈想要落泪,他想,如果阿嫣现在在他身边,他忽然很想很想亲一亲她地眼角眉头。

忽听得身后有一人笑道,“皇兄。”刘长拎着酒翻进水阁,唏嘘道。“我也不爱长乐宫中的宴会。独自一人溜回来,远远的见了这儿有人。却没有料到是皇兄你。”

“不如,皇兄,你陪我喝酒吧。”

刘盈亦愿一浇心中块垒,于是应道,“好。”

兄弟二人就着月色喝酒,刘长笑道,“今儿个,太后在宴上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该娶正妻了。皇兄,我母亲早逝,父皇也不在了。婚事便求你和太后做主,你可千万要给我挑一个好一些的女子。”

刘盈笑问,“那八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嗯。”刘长便被问住了,他今年十五岁,十五岁的男孩子,更喜欢的是打猎,击剑,蹴鞠那些快意飞扬的东西,而不会更多地去注目那些柔软多情的女子,一时竟答不出来刘盈的问题,于是问道,“皇兄,你喜欢怎样的女子呢?”

“我?”刘盈怔了怔。

我喜欢阿嫣。

“小皇嫂怎么样?”

刘长兴致勃勃的问语吓了刘盈一跳,几乎以为自己不经意间将心中的话给说出口了。见刘长地眼睛闪闪发亮,凑近了问自己道,“皇兄觉得小皇嫂漂亮不?”

阿嫣离开未央宫已经有四个月了,宫中知情人噤若寒蝉,不敢在提张皇后三个字。他也只是将她放在心中,夜深时静静想念。今日夜空灿烂,月华如水,他又已微醺,忽然很有一种冲动,和人谈一谈阿嫣。

他哗啦一声灌了一大口酒,方笑道,“漂亮。”

阿嫣的模样就仿佛在这个清冷的月夜,重现在心头,她有着长长的娥眉,清凌凌的一双杏核眼儿,因为嫣然笑意而微微眯起,左颊之上若隐若现的一个酒窝儿,闪闪动人。

也许,全天下还有很多的美丽女子,可是在他心中,阿嫣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我的王妃正世,家世自然不能差,不然配不起我这个淮南王身份。”刘长依旧咋咋呼呼的,“不过,皇兄,你可千万和太后说一声,让她给我择一个性情好地,可不能像吴王家那个翁主一样善妒,天底下还有那么多漂亮地美人,要是娶回家一个悍妇,那可不是自找麻烦么?”

刘盈微微一笑。

阿嫣却是很爱妒忌的,她大约是觉得,我既然已经一心待你,你自然要还我这份情意。说话地样子很有些悍然,但是很可爱。

他本身对于女色并不是很看重,年少的时候,因为对母亲专横的反弹,曾经很是放纵过一阵子。如果,能够得到真心所爱的,那么放弃其它的女子,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可是,那个最爱的女子,却不是他的女子。

刘盈忽然意兴阑珊,起身训道,“你也不小了。不要尽想着要妻子怎样怎样,也好好想想你这个做丈夫的,能够为她做些什么。”

刘长诺诺的听了,心中却不解,他们适才不是说的好好的么,皇兄为何忽然发作起来?

他本来还想问问皇兄,娶了一个不仅年纪比自己小了足足八岁,论辈分还是自己外甥女的小皇嫂,究竟感觉如何?与小皇嫂在一起的时候,小皇嫂究竟是喊他舅舅,还是夫君?(咳!刘长童鞋,幸好你没来的及开口问,不然,你皇兄真的会爆滴,做人不能尽戳人家死穴。)

刘盈负手而行在未央宫中重重折折的廊庑之中,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情,他曾经微薄的希望,时间能够放淡他对阿嫣的想念,岁月的尘灰会让阿嫣的样子慢慢的从心里褪去。他便可不必一直一直挂念。

可是,他的心执意不肯忘记阿嫣。

它固执的将阿嫣的模样一点一点的刻下来,不时以想念来擦拭,于是历久弥新,很多年以后,再提起这个名字,她在自己心中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

他一直存了一种奢望,在生命的下一个转角处,看到阿嫣的笑靥。在那种深深的冀望中,他才明白,他到底有多么在乎张嫣。

这个取名寓意微笑的女孩,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她在他心中种下了一棵种子,不经意间,早已长成了一棵苍天大树。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八零:春雷(shang)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八零:春雷(上)

本章《春雷》配乐是周杰伦的《兰亭序》

听过这首歌的可以回想一下歌词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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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第一枝桃花在枝头绽放春意的时候,各郡国挑选了新的才俊之士,送入长安太学学习。于此同时,最初一届的太学生也结束了他们的三年太学学习。

在各名学生的考绩名册中,排名第一的,是一名籍贯河东,名叫严助的年轻人。

看到了这个名字,刘盈愣了一下。他没有因私情而废公事的习惯,严助虽有野心,倒也是确有才学,用之得当,可为能臣,当初匿名所陈的那份奏章,虽有失之偏激之处,却也颇有真知。于是授谒者令,待诏金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