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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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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中,王八子因有身孕而新贵。他本以为皇帝此日也会去清凉殿看望。却不料刘盈的脚步踱了一刻,抬头道,“唔,去皇后地椒房殿吧。”

他甫踏入椒房的时候,就觉得与往日椒房的闲适颇有些不同,而迎他入内的荼蘼回望一眼,目光似乎带了一点怜悯。刘盈正莫名其妙。抬头却望见殿中阿嫣站在梯子上,踮脚从书架顶端上取下一卷书来,身段歆软。

“小心一些。”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将她抱下来,皱眉道,“椒房殿有那么多侍女,你随意唤个人帮你便是。何必自己亲自去取?”

张嫣笑了一笑,若在旁日。自然有人拦着自己。但今日自己似乎火气太大,殿中上上下下竟是无人敢触自己霉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过是爬个梯子,能出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

而这双广袖之下的手臂,究竟又曾揽过多少美人腰?

想到这儿。往日那些深藏起来的委屈似乎就全部浮出来,张嫣垂眸,轻轻问道,“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你也听到消息了?”刘盈怔了怔,了然道,“你是皇后,未央宫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你地。”

“天不早了。”她将手中书抛在榻上,道,“用晚膳吧。”

荼蘼磨磨蹭蹭地过来。最后一次用眼神相询。见张嫣庄重点头不容置疑。于是无奈,只好命人端了备好地晚膳进来。

做的是刘盈素日爱吃地菰米饭。配以一碟笋脯,一碟炒葵,一碟熬羔,一碟鲐鱼。刘盈心中有事,唤道,“阿嫣,你觉得……?”尝了一口米饭,忽觉一种奇异的味道在口中泛出来,咳道,“这,这饭……?”

“这饭怎么了?”张嫣笑盈盈道,“哦。我今个儿从太后那儿出来,听说王八子有了身孕,陛下得子,此乃大喜之事,很为陛下开怀,于是亲自动手为陛下做了这顿饭食。陛下可不要辜负了阿嫣的心意哦。”

刘盈的神色乍红乍白,问道,“这是阿嫣你亲自下厨做的么?”

“是啊。”张嫣重重颔首,伸出双手放在他面前,邀功道,“瞧瞧,我为了替你做这顿羹汤,还切伤了手呢。”

她有一双很漂亮地柔荑,指形纤细秀美,色如白玉。在右手食指之上,确实划拉出一道口子,连血都未见,其上沾染淡淡油烟气息,虽经清水洗涤,还未全部褪尽。

“呵呵。”刘盈勉强笑道,“阿嫣你贵为皇后,想吃什么,便叫食官去做就是了。本不必亲自动手的。”

“要的。”张嫣嫣然坚持道,“食官做的是食官的职份。我亲手做的却是我的心意。”她低下头来,脸色微微泛红,赧然道,“这次我随你去沛郡。听沛郡的老人说,民间新媳妇入嫁夫家,都是要为夫君洗手作羹汤地。当年阿嫣嫁进未央宫的时候年纪还小,没有人这么告诉我。我现在就当是补做,你尝尝可好?”

刘盈一时只觉哑口无言,不由问道,“那你今日所用,亦是自己做的么?”

张嫣摇摇头道,“我性非勤饬,只做了一人分量,奉给陛下了。至于自己么,岑娘随便做给我吃就好了。”

他瞧了瞧她面前食案上的四色相同小菜,愈发觉得菜香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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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四六: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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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张嫣面上露出受伤神色,“你觉得我的手艺不好么?”

“怎么会?”刘盈勉强笑道,菰米饭味道奇异,他便只好试菜,见那一碟葵菜色泽鲜亮,于是用竹箸夹了一筷子。

“这是我挑的春季最嫩的葵菜,”张嫣笑盈盈解释道,“用芸苔油炒至五成熟,将沥干的葵菜放入,猛火急炒。然后加适量盐,在颜色正好的时候端起来。才会脆滑鲜美。”

刘盈困难的将这一口葵菜咽下去。唔,阿嫣,你说的倒是头头是道,但问题是,你到底加了多少盐进去啊?

他微微下冷汗,不敢再碰那牒葵菜,于是又夹了一块熬羔。

“这道熬羔啊。”张嫣嫣然道,“要先放饴糖,糖化后加切好的羊腿肉,同葱丝,姜丝一同翻炒。熬肉最讲究火候,火候到的时候加盐和糖,放桂皮,八角调味。我记得舅舅从前最爱吃了。”

敖羔味本甘腴,这一道却甜腻到了极处。刘盈实在没有勇气再继续,只好放下竹箸,只觉得胃中微微抽疼。

“还有这碟笋脯。”张嫣兴致勃勃,殷殷劝道,“去年新笋捡嫩的,煮熟晒干,又淋了白糖,盐,茴香,桂皮,烧后开改用小火慢慢烧煮。鲜美不下荤食,舅舅尝尝,味道可好?”

刘盈待要拒绝,然而看着张嫣面上单纯期盼的神情,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好就着她端起地漆碟,尝了一口笋脯。

唔。上天庇佑,这一瞬间刘盈简直有感激涕零的冲动,总算,总算这份笋脯还勉强能入口。

张嫣心不在焉的剔着鱼刺,瞧着刘盈明明苦不堪言却偏偏不好抱怨的样子,心里微微开释的同时。也夹杂着一丝心疼。

你让我难受,我便也不让你好过。

可是你要真的不好过了。我又如何能真正开心的了?说到底,最初地时候,我不过是为了能够和你一辈子开开心心的在一起。

笋脯除了属于竹笋地清香外,还含着一丝酸,味道奇异。但比起炒葵咸苦,熬羔甜腻,鲐鱼腥膻。刘盈便觉得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好歹,阿嫣还留了一份笋脯给他下饭。

刘盈怕张嫣再劝,忙就着笋脯吃饭,耳中听得张嫣清脆的声音道,“唔,岑娘的手艺愈发精进了。这鲐鱼做的细滑鲜嫩,入口即化。”越发苦笑难言,只觉口中酸甜苦麻辣五味俱全。

好容易将一碗菰米饭吃完。见张嫣甜腻劝道,“唔,舅舅,要不要再添一碗?”连忙摇头,道,“朕已经饱了。不用再添了。”

张嫣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眼珠儿微微一转,便命人将食案撤去。

殿中,红泥风炉上的小提壶汤水尚未滚沸。

从前每次刘盈在椒房殿用完晚膳后,张嫣都会为他亲手沏一杯茶。此时便接过解忧端出来的绿蚁杯盏,笑吟吟道,“陆氏在蜀地新得了一种茶,因产自蒙山,便叫做蒙顶茶。一饮有涩,三饮寡淡。惟其第二汤最好……”

“不用那么麻烦了。”刘盈摇摇头。道,“朕自己来就好。”也不管那些有地没的泡茶手法。直接将茶叶放入杯中冲水,一口饮下。

“可是陛下,”张嫣看的张目结舌,讷讷道,“那水还没有滚啊。”

他连着灌了两杯茶,才将口中古怪的味道稍稍压下去,苦笑道,“朕一时口渴的紧,暂且从便吧。”

用了这样一顿惊心动魄的晚膳,原先腹中的那么一点心事,刘盈便都暂且放下,只想着好好安寝回神。

他一贯睡的极好,这次却睡不沉实,到了半夜里,忽觉得腹中不愉,忍不住呻吟出声。惊醒了身边地阿嫣,支起肘嘟囔问一声,“怎么了,舅舅?”声音尚有着未去睡意的迷糊。

“没有事。”他起身,替她将被衾盖好,安抚道,“你先睡着吧。”

待到第二次,张嫣便真正清醒过来,连忙吩咐荼蘼掌灯,见刘盈面色苍白,双眸无神,额上涔涔冷汗落下来,连忙扬声唤道,“韩长骝,你立刻去太医署唤淳于太医过来。”

他暂时缓过一阵劲来,见阿嫣一身中衣立于榻前,发丝尚散乱着批下,骇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都白了。苦笑了一下,吩咐道,“你进去披件衣裳。”

张嫣低头,这才看见自己睡时微微扯开的胸襟,脸微微一红,入内殿胡乱挽了一个椎髻,再披了一件长袍,便匆匆出来。问诊了脉的太医,“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了?”

淳于衍放下手,起身揖道,“回禀皇后娘娘,陛下这应是肠胃不和,近来是否吃了刺激性地食物,又或者饮了生水?”

张嫣的脸瞬时间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盈亦收回手不答,只是吩咐道,“既如此,你去开方煮药吧。”

“诺。”

党参黄芪补中益气,刘盈饮过了之后,总算觉得神宁心安缓过气来,见张嫣站在一边微微愧悔的样子,忍不住动了动唇角,唤她道,“阿嫣。”

他执起她的手,沉痛嘱道,“你从小娇生贵养,你阿母将你交给朕,可不是让你受苦的。以后爱尝什么便吩咐人去做,再不必亲自下厨的。”

张嫣忍不住便扑哧一声轻轻笑出来,看起来,这一顿晚膳,刘盈真的是受了不小的罪,这才心有余悸。

她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这时候,她真地有些后悔自己地任性。

她自己的厨艺。自己清楚。

她自幼爱美食,在品尝佳肴和指点别人做饮食都有相当深地造诣,堪称行家,每每能将能将一道菜的好处和步骤说的鞭辟入里头头是道。但是,前提是,她不必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的话,用莞尔的话说。她就是一个厨房杀手。

她永远分不清盐和糖有什么区别,也总是将酢酱和苦酒弄混。不必刻意。做出地菜就能让圣人也喷饭。莞尔也曾冀望过在她长大后享一享她的福祉,却在尝过一次她做出来地饭菜后,就直接黑着脸下禁令她不得再碰任何厨具,死刑永不赦免。来到汉朝之后,因有自知之明,她一直都是只指点旁人代劳,而从没有自己去碰那些锅碗瓢盆。

他是皇帝。她却只是他的妻子,他如果不喜欢,完全可以拂袖而去。纵然不想与自己翻脸,他也可以直言自己不喜欢,然后命人重新换过饮食。

他却只为了不让自己难过,硬生生逼自己吃完了那一案食菜。

其实,她知道,这一次。是她在任性。

对待这件事情,他们用的是两套不同的准则。站在她的立场上,她自然可以千埋万怨。但是,作为他而言,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也许两个人都没有错,但是当他们撞到一起。这个世界就错了。

她知道自己的任性,却纵容了自己的任性。以为他会发作自己,然而,他却包容下了她,没有说出一句怨言。

她一直以为,只有在那些女孩子杜撰出来地小说里头,才会有那样的傻子,肯为了不让你露出一点点难过,肯埋头吃完一顿绝对称不上美味的饭菜。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在为什么和他怄气。

傻么?

也许。

但正是因为他天性里的这份痴傻。才让她心仪于他。愿意赌上这么大赌注,顶着天下人的目光嫁给他的因由。

在追逐着他的长长旅途中。她也曾伤痕累累,甚至在刚刚听到王珑消息的时候,一度怀疑,这样子地自己究竟是不是值得。

值得的。

只要他天性里的那份痴傻还在,那么他便没有变,依旧是那个她倾心爱的刘盈。

这一刻,她的心中柔软到了极处,也温柔到了极处。

“娘娘。”菡萏入内,在她耳边轻声禀道,“清凉殿王夫人遣人来问陛下话。”

她愣了一愣,顿时将刚才的柔软心情给丢到天边,狠狠瞪了刘盈一眼,咬牙心想,我怎么没记得在饭菜里加上杓巴豆呢?

“让他进来吧。”

“娘娘。”菡萏愣了一下,不解问道。

“让他进来吧。”张嫣坚持道。

刘盈,我也想看看,在你心中,究竟是我重要,还是怀着身孕地王珑重要。

清凉殿的史方恭敬入内,禀了王八子身体不适,恐腹中胎儿有碍,盼陛下过去稍解陪伴的话语。

刘盈怔了怔,便把眼看张嫣。却见到张嫣面上淡淡的神情。

“陛下。”史方等了等,忍不住又问。

“让太医署的太医过去看看王夫人。”刘盈思忖道,“朕就不过去了。”

张嫣这才觉得心中稍稍舒坦点儿,招来菡萏吩咐道,“以后给本宫看着点儿。陛下在椒房殿留宿的时候,凡是清凉殿的人,根本不要让他走到椒房殿五十丈内。”

菡萏忍笑应了,道,“时辰也不早了。娘娘和陛下早些歇息吧。”

待一切都安定下来,她持烛重新上榻,

再次吹熄烛火的时候,刘盈忽然若有所思道,“说起清凉殿,朕倒想起来。如今王八子又有孕,阿嫣你年纪虽小,却聪敏淋漓。朕不在未央宫的时候,便替朕照顾她一些。”

她愣了愣,不敢相信好容易她才说服自己舒坦一些,刘盈倒还敢提这茬事。抬头去望刘盈的眼睛,在他地眸中看到地却都是坦然。

她忽然心中就苍茫起来,问道,“持已,你,很喜欢孩子么?”

他怔了一下,微笑道,“从前也没想过。可是朕身为皇帝,总该要有子嗣的。”他犹豫了一会儿,轻轻道,“我偶会会想,如果陈瑚和她腹中地孩子还在这个世上,他应该有这么高了,可以喊一声父皇了。”

“阿嫣,”他忽的道,“待那个孩子出世后,若是个男孩,就叫恭吧。”

“哦?”张嫣奇道。

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都应该是为人父母的在一起满怀喜悦的取下。你不去与王珑说,却和我这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中宫皇后商量?

“嗯。”刘盈点点头,“我希望他日后能对嫡母恭敬孝顺。”

我希望百年之后,他能替我照顾你,孝敬你如同孝敬他的母亲。

一时间,张嫣忽觉百感交集,心中又是酸又是甜,更多的是一种空茫。

她嫉恨王珑为他生儿育女,感念他在成为别的孩子的父亲后还为自己所筹想的一切。也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她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他却根本没有明白她生气的缘由。

这一刻,她看见了两个人之间的巨大鸿沟。

她总是这么以为的,若我和你相爱,则当愿求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两个人的爱情这么小,如何容得第三人的插足?

他却认为他奉给她的,皇后的荣宠,一辈子的信任依守,以及此后同陵相寝,就是他能够为她做到的极致。

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纵然他真的很爱很爱自己,依旧不妨碍,他一个一个经走于那些妾侍宫人之间。

两千年的时光造成的思想差异,在这个时刻,这个地方,表现的如此触目惊心。

****************

唔。看时间。我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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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蹭。

摸下巴,我依旧相信,刘持已同学是个好同学,只不过,还是需要调教啊!!!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四七:母子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四七:母子

惠帝五年春三月,雁门都尉张偕从吴王潜邸迎娶吴国翁主刘留。

汉初无贺婚之俗,这对新婚的夫妇中,刘留是惠帝刘盈的堂妹,而张偕更是与张皇后有情同兄妹之分。大婚当日,皇帝皇后却都没有到贺。

第五日,张嫣携宣平侯世子张偃往留侯府贺二人新婚之喜。

“燕隐,今日我贺的是私谊,”她笑盈盈的奉上贺奁,“咱们就不摆那些虚仪了可成?”

张偕本是洒脱之人,便笑道,“既如此,咱们到院中说话。”

自惠帝二年张偕赴边地,到如今回长安成婚,已经有三年时光。虽然留侯府始终为这位二公子留着燕园,其中布置洒扫究竟已有陈旧。张嫣一路走进来,见园中仆役们俱在收拾细软,偌大一个园子竟见着些萧条。

“怎么,”她意外问道,“你们这是又打算要离开长安么?”

“是啊。”刘留迎出来,望了一眼张偕,笑道,“他志在边关,我既嫁于他。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过些日子便亦去雁门。”夫妇之间的甜蜜相知,尽在这一眼之中。

初为人妇,刘留着一身素襦黄裙,梳了圆髻。敛了一些少女的单纯张扬,添了一些柔和静美。

张嫣忽然就有了一点羡慕,垂眸道,“雁门寒苦,可远不如长安富贵。”

“哪有什么关系。”刘留不以为然道,“只要能和大哥在一起。相依相守就好。总好过我一个人在长安,将他一个人放在雁门那些外放的女子中。”

“呀。”她忽然反应过来,看着张嫣微微怔忡地神情,尴尬道,“我不是有意……”

未央宫中一位姓王的八子夫人身怀有孕,在大汉权贵世家早已传开消息。皇帝春秋虽尚鼎盛,膝下有后于大汉家国都是好事。但是刘留却总觉得。这对于那个椒房殿中的小皇后是件很悲哀的事情。

她记得那一年春宴游园,在满园的贵家少女中见到的那个年少女孩。她漂亮的像一个雪娃娃,眉宇之间清朗飞扬。到如今,却染上了些许抑郁。

“没关系。”张嫣不在意笑笑道,“我也觉得这样挺好。”如果可以,她也宁愿与刘盈在边苦之地相守,而不是面对未央宫中整日地莺莺啼啼。

张偃与张氏旁支的一个男孩子在园中玩耍,此时沿着长廊跑过来。喊道,“阿姐。”将近四月地天气,长安已经有些闷热,他的头上便出了一层汗。

“慢些儿。”张嫣微笑道,掏出帕子替他将额上汗滴拭掉。

见了张偕夫妇,张偃便有礼唤道,“表姨,表姨夫。”

刘留生性坦荡。也不避忌,指着张嫣笑道,“怎么阿嫣便不跟着喊我一声表姨么?”

“哪有?”张嫣嗔道,“明明该你喊我一声堂嫂。”

唔,说起来也的确有些奇异。从鲁元那边算辈分,与从刘盈那边算辈分。整整差了一辈。对于能因此而抬高自己的辈分,张嫣倒也有些微妙的得意。

刘留便拉着张偃的手,笑道,“偃儿,先前家中侄儿在湖中放了一只锦鲤,身上有五六种颜色,你可要去看看?”

张嫣瞧着弟弟的背影笑了笑,顿时,凉亭之中从刚才地极热闹变成了极清凉,只余了她和张偕两人。

“留翁主倒放心。”她狡黠笑笑。“我以为她会紧紧看着我呢。”

张偕亦笑。“留留虽然在有些事情上过了点头,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嗯。阿嫣,”他尴尬的咳了一声,问道,“你与陛下到底如何?”

张嫣想了想,道,“也好,也不好。”

她与张偕已经有数年不见,张偕是外臣,她是皇后,本不当问起这么私密隐晦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张偕便是轻而易举的问了,她也将心比心的答了。

“我和他之间,过去有,未来还会有很多问题。但是,他本心希望我好好的,那么,我就觉得,还是有可为之处。”

张偕叹了一声,“如果当时我在长安,定然劝你不要嫁。”

张嫣笑笑道,“傻燕隐,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而且,我现在不是很好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们本来就是在人生的每个十字路口选择着自己地路,然后经营着自己的选择。

“阿嫣。”张偕忽然唤道。

他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许诺道,“如果,如果日后你不愿意再留在未央宫,不妨到雁门郡找我。我定当倾力襄助。”

张嫣瞧着她,忽然咯咯的笑了,“燕隐不是一直自诩忠君臣子,怎么竟然敢接下我这个烂摊子么?”

张偕轻轻叹了一声,“陛下不是薄情之人。无论如何,他不会迫你到绝路。”

张嫣在心中叹了口气。

“阿嫣,你瞧。”张偕指了指东方道,“每日清晨,荧惑星都会从那个方向升起。”

“嗯。”张嫣笑道,“怎么,燕隐还对星象之学有研究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张偕沉默了一会儿,郑重道,“我观天象,今夏关中恐有大旱。”

张嫣愣了愣,道,“真的?”

张偕点了点头,道,“十之八九。”

她皱眉道,“既如此。当日陛见之时,你为何不亲自与陛下说?”

“我此次告假回京乃为私事。”张偕笑道,“若是以奏折启奏。则星象之学虚无缥缈,如何能拿来做朝堂之上的定策?只得托你私下谏告陛下,让他心中有个深浅。”

张嫣接过张偕交来地信笺,心中正在计较,忽听张府管家急匆匆的赶过来,道,“皇后娘娘。有宫人到侯府门前,急求见娘娘。”不由愕然。

“婢子双纹拜见皇后娘娘。”十五六岁年纪的小宫人是椒房殿中打帘子的二等宫女。青衣双鬟,颇见机灵。揖拜道,“菡萏姑姑遣婢子出来寻皇后娘娘的。”

“宫中出事了么?”张嫣急急问道。

“嗯。”双纹颔首,道,“陛下和太后,吵起来了。”

刘盈和吕后的争吵,自然是源于王八子和她腹中的那个未出世地孩子。

张嫣匆匆回宫。这才从菡萏和木樨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这一世,在她的劝说之下,刘盈到底没有如同史上所言托庇放纵于酒色,而是在沉重地打击下凭着自己地力量地站了起来,自己掌握着大汉的国事。

终究是逝者已矣,而吕后却是她血脉相连地母亲,半辈子母亲曾倾力庇护着自己。因此,他尊重着她,吕后虽然没有如史上那样摄政,长乐宫在大汉亦有着极重的权威。

吕后有这个自信。只要王珑母子死了,刘盈固然会大发怒火,却终究只得接受事实。就如同。当年她在他眼皮子底下鸩杀了赵王如意一样。

这一日晨起,她知道刘盈往骑射场射猎去了,便命亲信去清凉殿,赐了王珑一碗汤药。

王珑自然不肯喝这碗“红花汤”,她所有的希望以及日后地依仗便在腹中这个孩子身上,一旦饮了,她便还是从前那个未央宫中默默无闻的王八子。

清凉殿的宫人不管当面违反吕太后的权威,但当年赵王如意被鸩杀之后,刘盈陆续将当日所有在场见死不救的宫人全部撸了个遍。他们怕重蹈覆辙,便极力拖延时间。。

双方僵持之下。却不料刘盈因前些日子知道吕后趁自己东巡沛土之际。重新在未央宫中安插了她的人马。虽不愿即刻黜退伤了母亲的面子,却暗中命人盯着这些人马。待到有人飞马来报清凉殿中事时。刘盈吃了一惊,赶回来,正巧见着长乐宫的那名宦官亲自将汤药要灌入王珑口中。

他还没有听见那个孩子地第一声心跳,便险些失去了他。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即刻吩咐将这名宦官下到永巷,同时直闯长乐宫质问母亲。

吕后正在抄一本《道德经》得知了功败垂成,扼腕之余,微微警醒。

如果刘盈再迟些赶到那么一刻钟,那么,大事抵定。

“儿臣不懂,”长乐宫中,刘盈问母亲道,“母后当年鸩杀赵隐王,屠戮戚夫人,尚可以说是为了捍卫儿臣的皇帝位置,报复当年的私怨。但王珑腹中的那个胎儿,亦是母后的亲孙,儿臣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母后竟连他也容不得。究竟是为什么?”

“怎么,陛下打算为了这个还没出世地孩子,责问你的母亲么?”

刘盈将拳握紧,终于咬牙问道,“母后究竟想要什么?太后的尊荣,长乐宫的富贵,吕家两个舅舅的侯位,朕都给了。母后莫非真要朕将这个皇位都奉给母后。才能心满意足?”

“陛下胡乱说些什么。”吕后不以为意,“这皇位是你的,天下没有人能质疑。但你两位舅舅当年为大汉立过汗马功劳,你是他们外甥,随便给他们封一个王,难道不行么?”

“不要说当年父皇杀白马为誓,非刘姓不得为王。”刘盈恼道,“便是朕亦在父皇病榻之前发过誓不得立吕氏为王。母亲便真的那么喜欢看我违反誓言么?”

吕后摇摇头,叹道,“陛下要皇子,有的是吕氏张氏的女子给你生。哀家却没有这么一个母亲身份卑贱的孙子。”

刘盈悲愤之极,硬邦邦道,“无论母后是否承认,王珑腹中地孩子,是朕亲子。太后不愿认孙子。莫非反是朕便不是太后地亲子么?”

“你?”吕后霍然站起,气的手指颤抖。

这一辈子,吕后将多少心血倾注在这个儿子身上?她被命运逼地步步后退,最后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于是将全身心血都投在他身上,不肯让戚懿欺负践踏了去。

到最后,既然就换来了一声“莫非朕便不是太后亲子么?”

刘盈看着一瞬间老态尽现的母亲,心中亦有些后悔。

张嫣一直知道,守成的皇帝,和权欲深重的太后,终究会起冲突。却没有猜到,点起他们之间冲突的那根导火线,竟然会是王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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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因为不满于王八子童鞋的嚣张。《大汉嫣华》书友群里自发成立了永巷计生办组织。奉行政策是:皇后优生优育;妃嫔不孕不育;陛下……

陛下晚婚晚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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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四八:决断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四八:决断

刘盈从长乐宫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张嫣从皇后凤驾上下来,匆匆踏上阶梯。

“陛下。”张嫣拉着他的衣摆,问道,“你和太后这是怎么了?”仰起头来,面上尽是焦急之色。

刘盈拉住她的手走下长阶。张嫣一时被他拖着向前走,口中唤道,“舅舅?”身子却不住的回头,望进长乐宫高挑的宫门内,仿佛能见到吕后的颓然的面容。

刘盈的胸口微微起伏,没有答妻子的问话,只是低低道,“你先跟朕回去。”

“可是,”张嫣蹙眉,为难道,“太后现在?”

纵然在外人面前挺起的刚强,刚刚和儿子吵了一架的她,此时也一定很脆弱吧?

刘盈忽然就有一点难过,放开她的手,不经意问道,“阿嫣,如果有一天,朕真的跟母后对立,你会帮着你的阿婆呢?还是帮着朕?”

张嫣怔了怔,勉强笑道,“陛下说哪里话?你与太后母子同心,不管出了什么事,又怎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是啊,母子同心。”刘盈茫然出了一会神,放开她的手,点头吩咐道,“夜晚风重,回未央宫的时候,记得让宫人加件衣裳。”

张嫣瞧着皇帝仪仗中他的背影,双唇微微抖了抖。

“娘娘。”荼蘼上前,小心翼翼道,“咱们这是……?”

她眨去了眸中水雾,回头道。“去长信殿。”

长信殿中一片肃杀,苏摩姑姑看见张嫣进来的时候,很是松了口气。

“太后正恼着呢。”她指了指殿中,道,“皇后娘娘,”苏摩地声音忧心忡忡,“你进去劝劝她吧。”

张嫣进殿的时候。吕后正背面而坐,听见动静。倏然将案前的琉璃耳杯砸过来,怒道,“哀家说了哀家想一个人静静,你们都是死人啊?”

嚓的一声,琉璃耳杯擦过张嫣的耳侧,在桐木柱上哐当一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待吕后看见张嫣吓的惶白的脸色。眸光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阿嫣。”

“傻孩子。”吕后连忙上上下下查看她,见她无事,这才道,“你怎么不出个声?若是真地伤到了,可就不好了。”

张嫣勉强笑笑道,“我见阿婆心情不好,不敢打扰,却又怕阿婆一个人待着想不通透。这才想静静的陪着。”

她持着地烛火,照在吕后烛光下深深洼陷下的眼帘。

她忽然深刻的认识到,这个她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女子,到底是老了。真正能伤害她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刘盈,一个是鲁元。

“哼。”吕后自嘲道。“还是小阿嫣贴心,不像你那个没良心的丈夫,半点都不体谅他娘的恩情。”

张嫣摇了摇头,温声劝道,“陛下只是一时火气,但他心里孝顺太后,那是毋庸置疑地。可是太后,你怎么就喜欢和陛下对着干呢?”

“哦?”

“阿嫣觉得,”张嫣娓娓劝道,“陛下有时候也不过是个孩子。需要太后作为母亲好好哄哄他。太后却总是硬邦邦的和他杠。再好脾气,陛下也是个男子。总有点血性的。若是拼起了他的一口气,只为了保护王珑而得罪太后。太后可非是得不偿失了?”

吕后怔了怔,想起很久以前在丰沛乡里。

那时候刘盈不过五六岁年纪,在外头疯了一整天后回家,她会板着脸说他几句,然后用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去头上的汗珠。

她所有的温柔,好像都丢在了那些年的楚汉之争里了。温柔地人容易受伤,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就只有一个心硬如铁的吕雉。

“阿嫣。”吕后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眸咄咄生光,“我等不了三年,一年,只一年。如果一年以后,你还拿不下盈儿的话。哀家……”

她没有将话说下去。然而张嫣却从她的目光中读懂了她的意思。

张嫣地脑中飞速的转。惠帝五年,自己虚岁十四,但实际上,刚刚满了她的十三周岁。三年之后,她十六岁。但是一年后,不过才十四岁。无论从感情还是身体,都实在有些勉强了。

但是在未央宫中,她不能失去吕后的支持。

无论刘盈再怎么对吕后不满,吕后总是他的母亲,他割不掉的牵舍。

于是她忍住了吕后施加在自己手上的力道,咬牙道,“一年时间实在太短,两年吧。阿婆。我实在,有点怕。”

吕后逡巡着她的目光,见其中清澈坦然,于是放开手,道,“成,两年。”她揉了揉眉头,疲倦道,“阿嫣,哀家累了。那个王氏,”

她此次与儿子失和,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任何错,便将一腔怨愤都投在王珑身上,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及,只淡淡道,“你去处置吧。”

张嫣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吕后却截着她道,“哀家不能一辈子都护着你。你在未央宫中也待了一年多了,该看地,该学地,都见过了。如果哀家还在这儿,你都对付不了那个姓王的小小八子,那么若有一日,哀家不在了,你打算怎么支住未央宫?”

张嫣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吕后退步了时间,对她做出地考验。她只能接住。

回到椒房殿之后,她换了燕服,将一头青丝挽起,若有所思。

她其实不太明白,作为太后。吕后有太多的手段让王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未央宫中,为什么却偏偏选择最光明正大的那种。

也许,因为吕后身上的属性更多的属于朝堂,而不是后宫。她更多的是一个政治家,而不是后宫中那些以争宠为生的女子。

那么我呢?

张嫣笑了笑。我既想要做一个政治家,也想做你的妻子。所以,我在乎地不是手段。而是最后的结局。

将手中书信交给木樨,道。“你将它交给宣室地韩公公,请他即刻转呈给陛下。”

她特意咬重了即刻两个字。

然后转头吩咐道,“去太医署请淳于太医来。”

“娘娘。”荼蘼吃了一惊,问道,“你身上有什么不舒服么?”

“没什么不舒服便不能请太医么?”张嫣笑了笑道,“我只是叙叙旧罢了。”

淳于衍入殿拜道,“臣参见皇后娘娘。”

“起身吧。”张嫣看着年轻的太医。忽道,“算起来,我与先前的淳于臻太医有师徒之分。你为他义子,也算我的师兄。”

“不敢当。”淳于衍拱手。

这个少年似乎在宣平的时候便与自己并不熟络,但是,总算是有些渊源,在太医署中能够得到信任。

“本宫想请你帮一个忙。”

“皇后娘娘,”淳于衍霍然抬头。眸中迸出一二火花,“清凉殿的王八子的身孕并非由臣一人负责,更何况,臣为大夫,不可以对不起义父教导我地为医者德。”

“放心。”张嫣愕然道,“我没有要你下药对付王美人的意思。”她瞧了瞧自己秀气的双手。自嘲笑道,“我也不喜欢双手沾血。”更不喜欢自己的行事招惹刘盈的怒火。

能够让王珑腹中孩子无声无息的消失而刘盈没有机会,只有一个法子。

“我听说,长安东市有一位……”张嫣吐唇道。

刘盈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淳于衍离开的踪迹。

“阿嫣,”他唤了一声。

张嫣忽然跳起来,赶他道,“你先去给我洗澡。别有地没的给我带别的女人的气味到我这儿来。”

刘盈再度出来,就看见张嫣侧坐在榻上观书,夜光从窗中落下来。一半在她的侧颊之上。有种恬静的湖面下蕴含着汩汩生机地感觉。

他忽然有些无力,似乎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顾及到每个人。

母亲,阿嫣,王珑,还有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

这里头,究竟有那个节错了?

“陛下今日的话问的不对。”张嫣哗然放下手中书,站起身,眼中的光芒灿亮逼人,“你问我我是支持你,还是支持陛下。陛下你要我怎么答?你是我的舅舅夫君,但太后也是我嫡亲的阿婆。陛下问我更亲近谁,那么,我先问陛下一句,陛下有打算因今日之事和太后决绝么?”

刘盈吃了一惊,骤然答道,“自然不会。”

不要说那个孩子并没有真正出事。便算吕后真的得逞,孩子日后还可以有,母亲却只有这一个。刘盈无奈的想,也许,无论母亲做什么,他都没有办法真的和母亲决裂。

“那么,”张嫣毫不客气道,“我先去看太后,有什么不好地?”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地那些后宫妃嫔起了冲突,你会选谁好?

“你就是只知道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张偕笺中所说,今夏关中恐有旱事,是真的?”

张嫣余恨未平,淡淡点头道,“我又不是那些有地没的人,怎会拿这样的事骗人?张偕一贯是稳妥之人,他既然敢说出来,必定有极大的把握。陛下还宜及早思虑定计才是。”

刘盈想了想,摇头叹道,“怎么说呢?难道在廷议时说,我知道今年夏天关中会大旱,因此要早做些准备。前些日子才下了雨,若是今夏风调雨顺,并无旱情,则朕岂非被逼的要治张偕一个妖言惑众之罪?”

他摇摇头道,“不要说朝廷大臣会不会信星象这等飘渺之学,将有旱情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关中人心便将不定。阿嫣,你知道,楚汉相争多年后,关中早已十室七八空。高帝九年,刘敬从匈奴回,谏高帝将全国高族迁来关中。此后全国渐渐迁徙而来,这么多年才人心思定。若关中真有旱情,则这些百姓于这片土地不过才住了数年,若人心惶惶奔走,反而不好。”

张嫣嘟唇,心道,刘盈其实还是在这些年的岁月中成长起来。也许,他永远不能成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但是在政事上,他的作为越发成熟。

“陛下也不用担心。”她笑盈盈道,“自用新农法之后,关中已经两年大收,一年旱情,应该撑的过去的。”

“粮食,粮食。”刘盈的目光在椒房殿中挂着的牛皮纸地图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黄河与济水的分流之处,荥阳。

那里是故秦置敖仓所在。

每一年,关东的漕粮从这个地方,运往关中和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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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知道最近的章节郁闷到大家了

再次隆重致歉。

不是我不想写一些让大家开心的剧情。而是剧情写到这儿,似乎有点不受我控制。

有时候自暴自弃的想,下一本书再写一个坏男人,于是他做啥坏事都米人觉得不对了。

现在,继续走在调教好男人的旅程中吧。

五月最后四天。那个,月票走到现在,我也很心浮气躁了。但是到了这个阶段,总不能说直接放弃。所以只好继续。

仰望下,虽然,似乎现在的剧情很郁闷,但是还是恳求,粉红票支持下我吧。

诚心叩念之。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四九:魑魅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四九:魑魅

三月末,惠帝与廷臣商议,增修荥阳敖仓,并从关东各郡征调余粮,运往敖仓。以备他年不日之需。

而为了向长乐宫中的母亲表示维护那个孩子的决心,刘盈最终敕封八子王珑为美人。

汉制后宫品级,从八子到美人,连跳了两个品级,本应是在小皇子落地之后方能晋封的。却在王珑怀胎三月余的时候变提前册命,甚至尚不知她腹中胎儿是皇子还是公主,是否能康健成活,不得不说,实是托了此次皇帝与吕太后冲突不让的福。

此后,王珑便一跃而成为未央宫中仅次于皇后的妃嫔。

甘肃紫泥鲜亮,张嫣在美人任命的册书上盖上了自己的皇后信玺。笑道,“颜将行替我走一趟,将这份册书送到清凉殿去,并嘱咐王美人好好安胎。”

她不免叹了口气,八子是多么适合王珑的一个称呼啊。虽然这个时代没有人意识到其中的猫腻,但是自己每次听到都不免要偷笑。

可惜,已成历史。

“今以八子王珑,德贤备而有帝裔,晋为美人。制曰,可。”颜青将卷好的册书交给王珑,笑道,“恭喜王美人了。”

“颜大人辛苦了。”王珑笑盈盈道,吩咐贴身女官魏氏递上一锭马蹄金,“多谢颜大人辛劳。”

“不敢当。”颜青推辞道,“不过是臣分内之事。”

颜青是皇后中宫三大属官之一。当初,吕太后遣他到椒房殿奉侍年幼的皇后娘娘,深受器重。

张皇后年幼机敏,对属官亦恩威并施。但颜青在深宫中浸yin多年,却觉得如今椒房殿虽有吕太后地支持,皇帝陛下的眷宠,看似花团锦簇。实际竟有点烈火烹油的迹象,若始终没有一个嫡皇子。一旦油尽火消,不过是一地残垣。

他笑道,“盼王美人保重身子,平安诞下小皇子。”

纵要待价而沽,此时的王珑还不够分量。颜青想,他还得在看一看,看一看。

清凉殿中。送走了将行颜青,王珑转过身,深衣下小腹已经微微凸起。清凉殿满殿宫人都拜贺道,“恭喜美人娘娘。”

王珑点点头,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夫人放宽心,养出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子来,比什么都强。不必和小小宦人一般见识。”魏姑姑上前劝道。

“我不是在想这个。”王珑答道,神色幽远。“姑姑,你说,”她打了个冷颤,百思不得其解,“当日太后欲加害于我腹中孩子,陛下安抚于我。张皇后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那个时候的陛下,从我身边给拉了出去呢?”

回想起那一碗散发着奇怪气息的汤药,时至今日,王珑依旧心头惊惶欲死。那一次,她从生死边走过,是真地受了惊吓。她相信年轻的皇帝是怜惜自己地,他素性孝悌,却为了自己,不惜与他的母亲正面冲突。

她是未央宫中最负圣宠的妃子,腹中孕育着他的孩子。却险些失去了这个骨肉。她惊慌的容颜是梨花带雨。娇媚万端。无论做为一个夫君还是一个父亲,陛下都该留在清凉殿抚慰她的。

张皇后却送来了一封书信。她甚至没有让椒房殿的人亲自入内,只是转交给了御前总管韩长骝。她卧在榻上,看见刘盈展开了那封书信,信笺是陆氏所产良纸书写,从背面看,自己隽秀。她似乎甚至可以闻到上面地芬芳。

然后,刘盈的表情立时就变了。他随口抚慰了自己几句,便离开了清凉殿,去到那个待年的小皇后身边。

思及此,她面上神色顿时扭曲,把玩着册命美人文书,将手指划过歆紫的皇后信玺印泥,恨恨道,“他日我的儿子做了皇帝,尊我为太后。她张孟瑛又算是什么?”

“可是若夫人腹中的胎儿是个公主……”魏姑姑骤然出口道。

孩子尚未很显怀,离呱呱落地还有七八个月。若她是一个小公主,则王珑的一切心思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显然王珑也知道,于是连忙截道,“不要再说了。”

“前些日子,”魏姑姑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道,“太医署问诊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句,长安东市有一位女医,可断腹中胎儿性别。”

“哦?”王珑听者有意,连忙问道,“这孩子尚在母亲腹中,怎么能断出男女呢?该不是骗人的把戏吧?”

“反正夫人腹中的孩子月份还小,”魏姑姑蹙眉道,“不妨先遣人打听打听这位女医的底细?”

“如此很好。”王珑忙不迭的点头。

王氏是新丰良家子,高帝十年为陛下选中,送往太子东宫为侍妾,后为孺人。惠帝登基后,便随之进宫,位封八子。于是遣母家兄长往东市中打探这位姓谭的女医。

“这位女医夫家姓蒋,与丈夫和离后托于颍阴侯门下,在东市开了一家医馆。传闻,她同时精通相术和医理,”王母转述儿子地话,“因此可以断腹中胎儿性别。珑儿,”她心动劝道,“咱们要不要试试。早些知道你怀的是个小皇子还是小公主,咱们家也可以早些做打算。”

“母亲,”王珑笑道,“我自有打算。”

王珑其实自己也很着急,但她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至少在此时,在未央宫中,并不容她为所欲为。

入了夏,长安天气炎热起来,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下雨。太医诊脉言王美人心火旺盛。长此以往,对腹中胎儿不利,还当清心静养为上。

她以此为由,又一次在深夜将刘盈从别的宫妃处请来了清凉殿。

“陛下。”她殷殷道,“大概是小皇子不愿意总待在臣妾地肚子里,想看看外头的样子。臣妾近日总吃不下那些宫中饮食,很是想念从前在宫外的那些竹丝编织的小玩意儿。”

刘盈不以为意道。“让你母亲下次送进宫来便是。”

“母亲虽与我亲,”王珑摇摇头道。“但对我幼时喜好一直不屑,只怕也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

“那便让你近身宫人出宫一趟去买吧。”刘盈,回头吩咐道,“长骝,记得回头遣人去椒房殿跟皇后说一声。”

张皇后,张皇后,又是张皇后。

王珑心中愤懑。纵然年幼无宠,但只要她是皇后,便是未央宫的女主人。自己宫中上下出入宫门,竟都要经她知晓。

希望,她垂眸,掩住了自己地眉眼。

上天能给她好运吧。

四月初四,清凉殿中宫人晓梧持宫牌出宫。

“咦,”宫门卫尉小兵指着她身后那个低眉宫女。问道,“这位有些面生,是宫中哪一位?”却被身后同伴给按住,

“既是陛下特意恩准外出地,”他微笑道,“两位姑姑便请吧。”

这一日午后。东市谭大夫处,接到了一位穿着宽广玄衣的神秘女客人。

“擅窥先机,有损天和。”头发花白地女医摇头道,“其实不论夫人腹中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夫人的亲身骨肉。何必急着知晓呢?”

“实是小女子夫君年纪不小,亟需儿子传宗接代,小女子心中焦急,请夫人好歹出手则个。”玄衣女子轻轻道,命从人奉上一大串半两钱。

“唔……”谭和迟疑了片刻,然而王珑又加了一串。于是叹道。“小妇人贫苦度日自足,用不上那么多钱。若夫人真的有心。长安城外近来已有流民,不妨用这些银钱来施粥赈济。”

玄衣女子颔首应诺。

于是谭和为她诊脉,又看了面相,摇摇头,眼神迷离。

“怎么样?”玄衣女子心急问道。

“夫人何必如此心急。”谭和失笑,“不是我不尽力,而是夫人腹中之子实在月份太小,似男似女,我不敢断言。”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断言呢?”玄衣女子急急问道。

谭和失笑,“至少要再等一个月吧。”

“那我便再等一个月。”

将近五月,关中还没有落下一滴雨,张偕预言的旱情,越发逼近到了大汉君臣的眉睫。刘盈每日里忙着政事,宵衣旰食,很快就瘦了一大圈,神情憔悴。张嫣颇为心疼,命岑娘每日里煮了夏日养身的膳食,送往宣室殿。那些未央宫中的宫人却依旧语笑春花。

玄衣女子又一次出现在长安东市。

“是公——是女儿么?”她失望至极,忍不住问道,“你可否看错了?”

谭和怫然道,“夫人若不信我,又何必寻到我这儿?我开门问诊这么多年来,在此道之上,几乎从未出过差错。夫人眉蹙而印红,腹部微圆,此皆为生女之相。而脉相平和中偶有清音,日后定是一位文静淑雅地贵女。”

“其实,”她又劝道,“纵然这一胎是女儿,夫人便日后再生儿子就是了。世间阴阳,有儿就有女。夫人本不必太过执着。”

说的轻巧,王珑苦笑,陛下从不曾留意永巷那边,若自己此胎是个儿子,他会是陛下倾心关注的皇子,然后,他可以登上帝位,风风光光。但若只是女儿,纵然天家骨肉尊贵,又能尊贵到哪里去?不过是日后嫁给一个世家子弟,浑浑噩噩度日罢了。

“夫人,”魏姑姑小心翼翼道,“不过是市井的一个老婆子,说话做不得准。没准,她只是瞎说。没准,她根本是那个丁八子或是张皇后邀来害你的。”

王珑摇摇头,俯在榻上,“丁酩谨慎,颍阴侯又素与宣平侯无干系,而张孟瑛年幼,哪里是能做这等事的样子?”

更何况,去寻谭和,不过是自己偶然生起的念头,谁又能真的主宰地了自己呢?

如果,如果她只是生了一个公主。

这念头竟如魔怔一般,缠绕的她不得安生。

她做不得太后,和从前一样,安于小小的美人之位。陛下三时来,五时去。他还会有更多的孩子,也许是公主,也许是皇子。他终究慢慢淡忘掉自己。

终于,她下定决心。“谁说公主没有用的?”她咯咯笑道,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柔声道,“乖囡囡,你要帮阿母啊。”

“为什么?”她流下泪来,喃喃道,“你不是个皇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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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祝大家端午快乐。

破釜沉舟求粉红票。

自嘲笑下,战斗到门前了,总不能直接缴械认输,对吧?

唔,有人劝过我将加更地限度提前。

其实当初说400票加更的时候,只是说想飨书友的心意。并没有预料到这个月最后会是这么个场面。

不过,既然说出口了,五月还剩3天。我就是不降票数。

1600的加更我待会儿会赶出来。

要是有机缘的话,能拼出了第五次,第六次加更。也算是奇迹共享吧。

情况危急,若有粉红票。还请大家支援则个。

每一张票的心意。江江都会记得。

以上。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零:嫁衣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零:嫁衣

五月的天空干爽无云,栀子花开的奄奄的,香味都无往年的浓烈。

很快的,便要到端午了。

椒房殿中,荼蘼莹然问道,“娘娘,咱们可要准备着过节了?”

“还是不必了。”张嫣想了想,摇摇头道,

“关中久不下雨,陛下最近正在为国事忧烦,这个端午,咱们就俭省着过吧。命宫中各处不必张灯结彩。嗯,咱们殿中,命岑娘做些吃食,自己聚在一处过一过节,就可以了。”

荼蘼点了点头,悄声问道,“那清凉殿呢?”

“清凉殿里,”张嫣撇撇嘴,道,“一切由着她就是。”

多年之后,我会想,如果一切从头来过,我会不会重新选择?可是不行,这世上有的东西能让,有的东西不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如果有人挡在路上,有人问我,怎么办?

如果是阿婆,她会干净利落的说,杀了它。

如果是母亲,她会在面上大方的微笑,装作看不见心中鲜血淋漓。血滴下来的时候自然会痛,可是一直一直不去看,也就忘记了。父亲一直伴在母亲身边,母亲也就认为自己这一辈子过的很好了。

我既做不了阿婆,也做不了母亲。于是我发现,我只能做我自己,在她们中间的那条路上踟蹰前行。可是我总是这样想的,宁要清醒地痛苦。不要糊涂的幸福。

端午之日,百官尚有休沐的福分,皇帝却反而不得空闲。刘盈在宣室殿中忙到了日上高竿,只觉口中干渴,伸手去取茶盏,却端了个空,愣了一下才抬头问道。“伺候茶水的人呢?”

韩长骝在身边弯下腰来,笑道。“陛下,今个儿是端午,就是再忙也忙不过这一时,你就休息半日,好好过个节吧?”

刘盈怔了怔,叹道,“唔。原来已经到端午了啊。”

“是啊。”韩长骝笑道。“皇后娘娘来请了一次,问陛下可要往椒房殿过节?”

他便想起这段日子忙于国事,对后宫之事都比较懈怠,不觉心中微微有愧,更兼宣室殿燥热,便将手中笔放下道,“也好。朕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过一个端午节。”

五月的长安。已经非常的闷热。御辇之上纵有华盖遮阴,亦觉得汗水从额上蒸腾下来。甫入椒房殿,远远便见张嫣一身清凉夏裳,坐在殿中包角糉。将新鲜的黍米放入芦叶之中裹了,用红色地丝线绑起,形状精巧可爱。

“舅舅。”见了他进来。她眼中一亮,连忙抛下手中角糉,迎上来,踮起脚为他拭汗,笑盈盈问道,“陛下。外面太阳瞧着大的很,陛下热了吧。”又歉然道,“这个时侯,椒房殿本该提前从凌室取冰块分例地。只是我瞧着最近关中大旱,便没有忍心用冰。”

“不要紧。”刘盈摆手。黯然道。“百姓尚在愁田中无雨,朕怎好在宫中使用冰块避暑?而且椒房庭中植了不少树木。瞧着倒比宣室阴凉些。”

张嫣柔声劝道,“陛下亦不必太忧心。陛下已经做的很好,敖仓的存在缓解了关中的压力,再撑一阵子,老天总会下雨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无论是国,还是家。

忽听得殿外膳房那边,解忧一声欢呼,“角糉好了。”

她端着尚热气腾腾地角糉放到刘盈与张嫣面前,笑道,“陛下与皇后娘娘趁热吃些角糉,再喝一口雄黄酒。祝之后的日子欢乐顺心,无倾无轧。”

张嫣取过一个,刚出炉的角糉却很烫,她从左手抛到到右手,最后丢给刘盈,笑盈盈问道,“这也算是阿嫣亲手包的角糉,你要不要尝一个?”

刘盈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有一点感动。

他一直很怀念向往民间的平凡而热闹温馨的生活,自从汉二年父皇立他为大汉太子之后,他便以为,这种生活离的自己远了。等做了皇帝,愈发遥不可及。此时却在这个热闹隆隆地椒房殿里重新看到。

日子从来是人在过的,而不是过着人。

“唔。”他掩饰着笑道,“只要不是你亲手去煮的,我倒是乐意尝一尝。”挥去了从人,亲手剥开芦叶,只觉黍米清香扑鼻,尝了一口,更是味黏而不腻,极为可口,不由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不要小看这角糉哦。为了它,椒房殿上上下下忙了好些天。”张嫣瞪了他一眼,方得意道,“将黏米用煮熟的鲜肉汁浸过晒干,加进红豆,枣子,以及栗子,裹好了再拿去煮。”她瞧了瞧刘盈角糉中金黄色的栗子,小小吞了口口水。

“至于么?”刘盈失笑,他对栗子倒是没什么感觉,不会觉得难吃,但也不见得多么喜爱。认真说起来,还会觉得太甜了。

不要说盘中还有那么多角糉。偌大一个大汉,难道供不起自己地皇后吃一顿糖炒栗子?

然而说归说,还是用干净的竹箸将栗子拨给了张嫣。

“我已经吃了那么多角糉了。”她笑眯眯的道,“而且,现在只想吃里头的栗子。”又回头,含糊吩咐荼蘼道,“提一小篮角糉,送到长乐宫去。”

“陛下与太后已经冷战两个多月了,也该低一低头,说句软话了吧?”

他点点头,叹道,“阿嫣这话说的有理。不如——往清凉殿与高门殿也送一份去吧?”

张嫣愣了愣,顿时拉下面色来。

“唔。”刘盈自知说错话。正不知再说些什么宽解。张嫣却淡淡笑道,“今日端午,各殿自备角糉过节。我送阿婆送的是心意,王美人与丁八子大约却不会领情。不如过一会儿我让岑娘另作杏花酥,再装两篮给她们送去?”

悠闲地时光倏忽而过,不一会儿便消磨了半个下午。荼蘼便出门提了杏花酥出来,在案上分篮。

杏花糕松软。岑娘在糕点上的手艺经过这些年的浸yin,愈发出神入化。张嫣忍不住馋,便取了一块,掰开一半分给刘盈,自己也吃了。拍了拍手上碎屑。

天晚了,将要安寝。

换上了一身清凉的禅衣,张嫣上了床,将脸埋到轻软地丝衾中。

她觉得自己很清醒。明明不在清凉殿,却可以看到所有正在发生地事情。一切仿佛一场预先录制的电影,她知道所有地布局细节,演员却懵懂不知,嘈杂上演。

“舅舅,”她张口,唤了一声枕边人。“我唱支歌给你听好未?”

“唔。”刘盈这一阵子却极为劳累,早已困顿。不在意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她地意思。

“母慎莫忘,藏我嫁衣。(妈妈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

仿佛从喉中哼出的词句,张嫣唱的很含糊,沉闷的夏夜中,听在耳中。反带了一点别样的温柔妩媚。

“无使尘落,我魂无依。(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解忧将那一篮杏花酥送到清凉殿了未?

“更深发辍,露重目离。(夜深,你飘落地发。夜深,你闭上了眼。)”

王珑将煮好的红花汤,一点点的撒到杏花酥中去,小心而又仔细,嘴边含着神秘而又兴奋的笑容。

“与汝成约,我心长记。(这是一个秘密的约定。属于我属于你。)

刘盈睡意朦胧,他其实没有听清楚张嫣哼唱的词句。只是偶尔抓住了一两个字眼。“阿母”,“嫁衣”。“成约,”“长记”。

这是一首很温柔的歌罢?

“朱绣彤重,苍头白凄。(嫁衣是红色,毒药是白色。)”

王珑捻起了几块杏花酥饼,或是重新煮了一碗红花汤,吃下去了未?

红花开始发作了未?

“勿没红颜,往入蒿里。(嫁衣是红色,毒药是白色。)”

王珑在清亮殿中榻上抚腹,冷汗涔涔的从她地头上落下来,清凉殿的宫人们来往奔急,嘶声唤道,“传太医。”而她用衣袂拭去汗,拉着贴身侍女的衣袖,嘶声道,“去椒房殿请陛下过来,你跟他说,我们的孩子要不在了。他一定要过来看看我。”

“母莫相轻,使我归急。(妈妈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清凉殿黄门宦侍史方穿过半个未央宫急急赶往椒房殿,却被卫尉军亮出鲜明地刀戟,拦住了他的脚步。

春三月她就吩咐过宫人,在刘盈宿在椒房殿的时候,不许任何清凉殿的侍从进入椒房殿百丈以内。

史方惊急惶然,大声喊着,“王美人腹痛难忍,看样子险的很,你们让我去见陛下啊。”

卫尉军却哄笑道,“王美人都腹痛了两个月了,这么多日子下来,不都是好好的?”

狼来了的故事,从来不是古希腊的寓言才有。

“母莫相错,使我途棘。(妈妈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王美人这是小产地征兆。”清凉殿中,老太医诊脉,神色严肃道。

宫人面色惨白,问道,“保不住了么?”

老太医揪着花白地胡子,沉重摇摇头。

“卿摩伊发,肤坼血滴。(但愿你抚摩的女人流血不停。)”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王珑可以感觉到,腹中地小生命正在消亡,他在一点一点的往下滑,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陛下。”产下了那个才五个月的孩子。

“卿抚伊荑,骨开肉泥。(但愿你抚摩的女人正在腐烂)”

张嫣含糊的唱着,抬头去看身边的刘盈。

他已经沉沉的睡去。眉眼舒展,当是梦中安宁吧?丝毫不知道在不远的某一处,那个属于他的孩子已经慢慢的消失在这个人世中。

要想他没有为那个失去的孩子而愤怒的理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孩子的母亲动手。

他的妻子设了这样一个局,然后,他的孩子的母亲便跳下去。她们,联合起来,亲手杀了他。

“一宵风雨,何至相逼?(一夜*宵不是不是我的错)”

又或者说,她给了王珑一个理由,于是王珑便借着腹中孩子来达到她的最大利益。孩子固然是王珑亲自饮下红花汤的,但是,那个殷殷设局的自己,究竟有多么无辜?

你指望我们和谐共处,最后我们只能这么相互逼杀。

那个孩子终有一日想要杀了我,那么,我便先杀了他。

“半度云乱,忍践我躯。(一夜*宵不是不是我的错)”

她在身边人的额上印下温柔一吻。

刘盈,温柔不是像你这么用的。

对所有人都温柔,反而是一种残忍。

女人的天性就是一种要不足。你一个一个的希望善待,到头来只有全部辜负。

******************

注:

今儿是端午节。

今天凌晨先写最后一段,觉得背上有点阴森森的。估计真是拼月票拼的郁闷了,在大好的端午节写出这么一章诡异的东西来。

本章中所用的这首《嫁衣》的歌词,是在天涯的一首将流行歌曲改用古诗词的帖子中第一次见到。帖子中的一位高人将之改成了五言诗。我忖度着汉初流行的是四言,于是在参考其的基础上,又改了一遍。因为对这首歌的歌词很有感觉,觉得很有点霍小玉的清刚决绝。于是在网上找来了这首歌来听,有点意外,居然唱的有点尖锐。尤其是那句不断重复的“一夜*宵不是我的错。”

捂脸,将对栗子的爱好进行到底。过年吃粽子的时候我真的会从我的爸爸妈妈碗里打劫栗子。

史上,前少帝刘恭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曾经说过要杀养母张嫣为生母报仇。所以张嫣说这句“他既然终有一日要杀我,我便先杀了他。”的话。

另外,昨天女频出了一个公告。从六月一日到六月十五日,举行“金牌点评人”活动。

活动十五天中,在二十位名人堂作者的作品评论区发表150字以上书评,即可成为有效加帖。结束之后,名人堂作者从中推举出二位或者四位金牌点评人候选人参与最终评选。

咳,某江有幸荣列于名人堂作者之列(虽然公告出来之前,我也不知道有这个活动)。

所以,六月一日之后,有意愿的读者可以在《大汉嫣华》书评区发150字以上有效加油帖。我会从中择优推举金牌点评人候选人。赢取《女书》一本和可爱玩偶小兔兔(喵,为什么是读者有奖品,不是我有奖品?)。

最后,上一章,是我一时情绪激动了。

不过还是继续求粉红票。值此,五月倒数第三天。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一:问言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一:问言

清凉殿上演的风波一直隔绝在外,直到第二日寅时,王美人小产下了一个男婴,报信的人才终于得卫尉放行,进入椒房殿。

刘盈起身的时候,虽依旧不知道前事,却已从殿外韩长骝惶急的声音中敏感的察觉到不好。身边,张嫣探出头来,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了?”声音含糊而睡意迷离。

他安抚道,“天色还早。你再睡一睡吧。”按了按她的被衾,披衣走出来。

远方的天边吐出了一丝鱼肚白,未央宫的亭台楼阁在晨霭中现出了轮廓。

“好好的,怎么会小产?”刘盈走在匆匆赶往清凉殿的路上。沁凉的晨风将他的最后一丝睡意也吹散,急急问道。

“听说,”韩长骝此时也不是很清楚事情状况,只能捡着大概的情况说给主子听,“昨儿个小半夜里就开始腹痛,急急请了太医,却已经没法子保了。”

说这话的时候正是在沧池边,刘盈忽然停下了来。跟在他身后的皇帝仪仗一时间停不住脚,险些撞上了前人。好一阵子才全部停下。

清清的渠水沿着飞渠直线而下,哗的一声落入沧池之中,溅起雪白的水花,水意打在临池而站的人身上,带着一种寒凉。

他看了清冽的渠水好一阵子,方道,“走吧。”

声音虽轻,韩长骝自幼随着他。却知道这一刹那,刘盈是在为那个还不及出世的孩子难过。不由怜惜地觑了皇帝一眼,只觉得他今日的眼神,分外的幽黑。

王珑正背着身躺在榻上殷殷哭泣。听见刘盈进来的声音,忽然转过身唤了一声,“陛下。”神情哀怨。

“咱们的孩子,孩子……”她哽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话,一口气没有喘上来。险些要晕厥。

刘盈看她面色苍白,双颊深陷,比上次见的时候要瘦上一大圈,心下亦惨然,抚慰她道,“事已至此,你好好将养身子罢。”

“陛下。”王珑摇摇头,使劲拉住他的衣袂,悲声道,“你要给孩子报仇啊。”她眼神怨毒,恨恨道,“是皇后,是张皇后要害我地孩子。”

刘盈吃了一惊,断然道。“不可能。”

王珑怔了怔,恼道,“怎么不可能?太后前次欲赐妾红花汤,幸得陛下及时赶回来。才救下臣妾与孩子两条性命。但太后已经是容不下我和我的孩子,张皇后一向和太后亲善,自然便帮着太后来对付我。”

“珑儿。”刘盈抚慰她道,“我知道,这个孩子没有了,你很难过。但是,皇后不会做这样地事情。”他的语气很坚决。

阿嫣一直是那个在原野中笑的灿烂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从来不会因为出身娇贵而骄纵为难下人,偶尔遇到路边的一个小乞丐,也会倾力襄助。

这样的阿嫣,绝对不会恶意的去伤害一个人。

他一直这么相信着。

王珑心中很是失望。怨言道。“我本来好好地。若不是吃了她送来的杏花酥,又何至于如此?”说到最后。情绪近于癫狂。

刘盈无言了一会儿,最后道,“你好好将养着。此次之事,朕定会查清楚。”为了你,也为了朕自己,以及那个无端死去的孩子。

王珑没法子安睡,似乎只要一闭眼,就看到那个血泊中的孩子睁着空荡荡的眼睛问自己,“为什么,阿母?”

她从大汗淋漓中惊醒过来,天色已暮,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走进来,吃了一惊,刚要喊叫,那人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惶急道,“夫人,是我。”

“是魏姑姑啊。”王珑松了口气,斥道,“好好的,干嘛不堂堂正正地。”

“夫人。”魏姑姑眉间藏着忧色,道,“陛下已经令廷尉宣义入宫彻查此事。”

王珑怔了怔,神情茫然,道,“陛下就那么信张孟瑛。那半篮带着红花的杏花酥都摆在眼前了,他都没有宣张孟瑛来质问?”

她一直见到的都是在自己面前的刘盈,年轻的皇帝其实很是好脾气,有时候宁愿委屈他自己也会迁就一下她。她便以为自己是他心中的最爱了。这个时侯却有些动摇起来,也许,也许,她所以为地厚爱,只是他平素以待人中的区区一个,而她一直以为陛下只是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待着的小皇后,在他心目中,也有着不一般的分量。

“姑姑。”王珑忽然抱着自己的肩抖起来,不确定道,“这事,我是不是做错了?”

魏氏怜悯的看着她,直到现在,她依旧不敢告诉王珑,那个小产下来的婴儿,虽然还未发育完全,但已经可以清清楚楚的辨认出来,分明是个男孩。

似乎,她的心亦有些发颤,她们掉入了一个精心编织地陷阱。那个织网人不知面目,躲在帷幕后面轻轻微笑。

“陛下,”清凉殿外,宣义拱手道,“那篮冷掉地杏花酥中的确有红花。听清凉殿地宫人说,昨日王美人将那篮杏花酥亦赏了两块给贴身宫女,而这两位宫人也有葵水提前前来的迹象,此是食用过红花的后症。”

“不会是皇后。”刘盈摇摇头道,“昨日里朕是亲眼看见椒房殿宫人将杏花酥分篮送出的。张皇后亦亲口尝过。”

宣义垂眸笑了笑,身为廷尉,除了要擅长治狱外,更要学会的便是揣摩帝王的心思。

如今看起来,陛下这是定心要保下张皇后了。而他亦没有得罪吕太后与宣平侯的打算,便顺着皇帝地意思揖手道。“陛下既然亲自作证,那就是说,杏花酥在送出椒房殿之前,都没有问题。出问题的便是在椒房殿送往清凉殿的路上,以及清凉殿中。”

宫道之中,时有卫尉军巡行,一个小小的宫人想把红花下入糕点之中是不大可能的。反而是清凉殿中……

宣义心中其实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只是始终参不透其中一个关窍。

对王美人而言,能够产下一个皇子。绝对是益大于弊,若说她要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只为了也许能够构陷张皇后。

这从常理上讲,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地。

他正蹙眉疑惑中,忽听得内殿里一个高昂的女声骤然道,“你说什么?”

王珑失魂落魄,仿佛什么都不知道。耳边只回旋着那个小宫人地话语,“可惜了,那个小皇子。”

皇子,皇子。

她决然牺牲掉的,竟是她梦寐相盼的皇子。

这一切,究竟算什么呢?

她呆怔半响,忽然笑出声来,回过头看见刘盈。忽的发疯的求道。“陛下,你要为我们的儿子报仇啊。”

宣义皱眉,忽然脑海中连通起了一个关节。于是招来属吏,“查查看,近来清凉殿近侍宫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行迹。”

“舅舅这些日子看起来很沉默啊。”宣室殿外,张嫣瞧着静坐其内地刘盈。轻轻道。

“是啊。”韩长骝陪着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小皇子逝去,对陛下都是一个打击。”

张嫣垂眸。

她一直以为,刘盈在听到王珑的指控之后,会来椒房殿质问她的。然而他却毫无理由的选择了信任她,甚至在王珑言及那篮杏花酥之前。这让她感动之余又未尝没有一丝心虚。

舅舅,我再不想做一件让你伤心的事情。你,你也不要再给我这样的机会。

刘盈忽觉疲惫,端取茶盏饮了一口。却觉那茶淳香扑鼻。是张嫣亲手煮出来的口味,不由微微一笑。觉得心中暖了一暖,问道,“张皇后刚刚来过了?”

“是的。”韩长骝揖道,“皇后娘娘刚刚来过,看到陛下在忙,就没有打扰,回去了。

“难为她了。”刘盈淡淡道,王珑之事一日不清查,张嫣便顶着洗不掉地嫌疑恶名,却依然在宫人面前微笑以对,只在夜深人静之时,朝他哭诉抱怨过一回。

“陛下。”宣室殿外侍中启禀道,“廷尉宣义求见。”

刘盈忙让他进来,问道,“已经有一旬了,清凉殿之案,可查出真情了。”

宣义拜道,“臣有事向陛下启奏,请陛下先屏退旁人。”

待宣义告退之后,刘盈在宣室殿中独自坐了很久,忽然问韩长骝道,“朕待她不够好么?”

韩长骝心中打了个咯噔,赔笑道,“奴婢不知道陛下说的她是谁啊。”

刘盈轻轻嗯了一声,道,“朕想去清凉殿一趟。”

小产之后半个月,王珑的身体迅速的颓败下去,只在见到刘盈来到之后,目光又蓬起了神采。

“陛下,”她殷殷道,“你找到了杀我的孩子的仇人了么?你要替他报仇地。”声音几乎有些神经质,却在刘盈奇异的目光下渐渐不自然了起来,勉强笑道,“怎么了,陛下?”

“是啊。”刘盈点点头,“朕是应该为朕的孩子报这个仇。”他一转声调,问道,“长安东市的谭姓女医,你可认得?”

王珑遽然色变。

“新丰城医馆,大夫说上个月有一位老太太购买了一份红花,经指认,认出是你的母亲。珑儿,朕没有料到,你竟然已经准备了这么久?”

“为什么?”刘盈问道,“朕对你不够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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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舅舅大人别的地方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是至少在对阿嫣的信任上是没有问题的。

五月倒数第二天,喵喵呼唤粉红票。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二:祈雨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二:祈雨

“为什么?”刘盈问王珑道,“朕对你不够好么?”

他性子并不好女色,除了惠帝元年纵情于酒色一段时日,这些年,留在身边的女子,都是少年时的旧人。王珑从潜邸之时便跟随自己,多年情分,自问待她不可谓不厚。

到最后,她却这样回报自己。

“我,”王珑一时间无地自容,这些日子,她一直惴惴不安,深悔当日一时鬼迷心窍,竟如傀儡操纵一样,做下这些事来,一步错,步步错,到了这个时候,却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忽然跳起来,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拉着刘盈宽广的衣袖,嘶声道,“是谭和在害我。她说我的孩子是个女儿,我这才一时错动。结果根本是她在说谎。一定是背后有人在指使她。陛下,你让廷尉府去查查看啊。”她的眸中染上一抹热切,声音疯狂,“一定是她们在害我啊。”

刘盈抽回了衣袖,目光看着她,有着掩不住的怜悯和憎恶,只淡淡问了一句,“是她让你饮那碗红花的么?”

王珑忽然怔住了。

那抹憎恶,就像是一把刀子,在剐着她的心。

“谭和诊误之事,自然是错。廷尉亦有计较。但,”刘盈苦笑了一下,“就算你怀的真的只是一个女儿,你就该忍心拿她来害人?王珑,”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出出言斥道。“朕与你这么多年,倒从来没有看清楚,朕的枕边人居然是这样一个恶妇。”

王珑怔了怔,恶妇,是他对她最后地判决。而她眸光中最后一抹神采,便都没有了。

他看着她形容枯槁的模样,也觉得有些可怜。

那一年。如意在他眼前死去之后,他对自己说。从此以后,要坚强起来,才能保护那些自己倾心想要去保护的人。

他是真的想护住那个孩子的。为此,可以与母亲对峙,但是,千防万防,又岂能防住那个孩子的母亲。用一碗红花汤结束了那个孩子的生命?后宫倾轧并不是什么光彩地事情,他亦不想用这个罪名来惩治王珑。但是,从今以后,他亦是再不能毫无芥蒂的与她相见相拥了。

他萧瑟地望了望殿顶,温言道,“小产最是伤身,你既在坐小月子中,就好好待在这清凉殿中保养身子。朕不扰你。先走了。”

转眼就到了六月,夏日炎热,骄阳像是火一样的照在关中土地之上,长安郊外的土地已经干坼。

丁酩拜访清凉殿的时候,听见王珑高昂的叫唤声,“来人啊。这么大热的天。连个打扇子的人都没有,你们都是死人啊?”

她叹了口气,开口道,“王姐姐一向安好?”

小产之后,刘盈没说什么,却命张皇后将王珑地品级降回了从前的第五等。不知情的外人不过以为这是因了王珑没有保住那个孩子,于是之前因帝裔而得的晋升便不复行。只有未央宫中的一些老人,才隐约从当日的种种迹象中猜出了一些因由。

看见王珑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昔日那个鲜艳煊艳的王八子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了一个消瘦到了极处地女人。因为小月子期间心思郁结。再加上饮食不好。脸色便有点灰,映衬出一双大大的眸子。看起来有点碜人。

“还是妹妹好。”王珑拉着她坐下,唏嘘道,“这么多年的情谊,我如今这样,你还肯来看我。”

丁酩微微一笑,也不说话,递出手中篮子道,“我亲自做的一份点心,送给姐姐尝尝。”

王珑叹了口气,揭开篮子一看,倏然色变,尖叫了一声,将篮子狠狠推了开去。

小巧的篮子落在地上,几块点心滚了出来,赫然是杏花酥。

杏花酥松软皮脆,看起来鲜美可口,但由此时王珑看起来,却不异于洪水怪兽。

“丁酩,”她仰起头来,沉寂的眼中冒出激愤地火花,咄咄怒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惜了。”丁酩叹了口气,拾起篮中一块干净的杏花酥,尝了一小口,道,“虽然不及椒房岑食官的手艺,却也是很不错了。”

“姐姐知道,”她努了努椒房殿的方向,“为什么陛下这般厚待张皇后么?”

“这天下谁不知道?”王珑恨恨道,“因为她张孟瑛是吕太后的外孙女,陛下亲姐,鲁元长公主之女。所以纵然事涉谋害帝裔,陛下都不曾问责过她半句。”

“你说的都对。”丁酩颔首道,“因为张皇后是陛下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所以,在这未央宫中,论与陛下的亲厚,无人能及。姐姐有没有想过,对一个不相干的外甥女,陛下都能如此重情,就算你当日真的怀地只是一个女儿,只要你把她生下来,他会如何疼爱自己地女儿。有了一个公主,则陛下心中会永远记得清凉殿中的王美人。”

“可是,你却亲手杀了他。”

“关中大旱,未央宫各殿节衣缩食以度日。连椒房殿都投陛下所好不用冰。只有你地清凉殿,依旧奢侈铺张。陛下忙政事忙的每天睡觉都睡不安稳,你却在这个时侯做出这种事来,你是真的伤到他的心了。”

丁酩轻轻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我也想要一个陛下的孩子,这些年却一直没有如愿。你有身子以来,每次陛下在我殿中留宿的时候,大半夜的都会被清凉殿的宫人叫去看你。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好性子一点都不生气?不是地。可是我总是想,看在你腹中的孩子的份上。再忍忍吧。无论如何,有这个孩子伴身,你在未央宫中就有足够的筹码。”

“可是,你却亲手毁了这份筹码。”

王珑听的目眩神迷,又悔又恨,两行清泪坠下了面颊,抱头喃喃道。“陛下,我已经知道我错了。你过来看看我。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没关系。我们还会有第二个孩子。这一次,我不会在意他是个小皇子,还是个小公主。我会好好的当一个母亲,将他生下来。”

“你死了这份心吧。”丁酩冷冷道,“你还不明白么?王珑,这个清凉殿,已经成为另一个永巷了。陛下从来重情。不会在明面上废黜你。但是,他也不会原谅用一碗红花汤杀了他地孩子的你。他再也不会来这座清凉殿了。”

一瞬间,王珑地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夫人。”第二日,惠芸为丁酩梳妆的时候,不解问道,“王八子已经落魄如此,你又何必要去踩上这么一脚?”

“因为,”丁酩对镜迷蒙微笑。“陛下其实是很盼望再有一个皇子的,却因为她的愚蠢,而失望了。”

站在她的立场上,王珑失宠失子,她当乐见其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期望,期望那个孩子能够生下来,看一看他的眉眼,有几分像陛下。

“惠芸。”丁酩忽然道,“明日,你随我往永巷走一趟吧。”

关中地天空依然没有落下一滴雨来。

年轻的惠帝有着无比的雄心壮志,万里大汉江山如同一幅洁白的画卷在他的脚下展开,刘盈想,我可以绘出气势磅礴,淋漓尽致的画作来。可是。上天并不因此眷顾他。哪怕据说他是天的儿子。惠帝五年夏日,关中出现数十年以来罕见的大旱。田地里地麦子都焦黄了,未央宫中,上从皇帝,下至官员,都为此忧于心中。

尽管少府报上来的国库币藏很让大汉君臣觉得捉襟见肘,惠帝还是下令减免了关中今明两年的钱粮赋税。并往宗庙祈雨,诚心跪了两夜,足足二十个时辰,直到吕后忍无可忍,强令他回去才作罢。阿嫣将他扶回椒房的时候,他的唇都已经白的不见血色了,神智些微有些迷糊间,听见阿嫣哽哽咽咽地抽泣声,喃喃安慰道,“阿嫣不哭,朕这不是没事么?”

第二天醒过来,天还是不曾下雨,只不过日头小了一些。张嫣端了食案进来,上面有一碗素米粥,熬的极醇,尚冒着丝丝热气。

“这是我让岑娘煮的,舅舅一直没醒,就一直炖在那,熬了十几个时辰,都快化了,你才醒过来。”张嫣道,将案放在他面前,眉间有着淡淡埋怨,“我知道舅舅祈雨是该的,但这么拼命,又何必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哪是由得自己做主的事情?

张嫣吹凉了一匙粥,放在他唇边,他摇摇手,自己接了过来,喝第一口的时候尚觉得无力,几匙之后,便觉得暖和回来了。

“如果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又何必做这场祈雨戏呢?”

张嫣忽然无言,从前读史的时候只是觉得这男人可怜,人生在世,难得为帝,却不能伸展志向,囿于宫闱事,抑抑而终,死后连个子息都没有留下。后来相见相得,便觉得这个男人可亲,一番好心肠,待谁都三分温柔,只要人未曾逼他,他都能为他好处着想。如今方觉得这男人可敬,当他从父亲手中接过帝王之位的时候,他同时也就接过了一幅沉重的负担,在有着煊赫开国功绩地父亲地印衬下,无论他做的有多好,终显得黯淡。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把那些个腐儒酸孺从小教育给他地皇帝为万民谋福祉的观念奉成了映到骨子里去的圭臬,每时每刻,都用它来衡量自己。你可以说这样很蠢,但当一个人执着的信念之后,他也就成了一种高尚。而当他本身无法达到这种高尚的时候,高尚也就成了一种负担。

君不见,那些孔圣门徒终其一身奉行仁者王道的时候,又有谁真正实现了这种理想的乌托邦?

她不想她的夫君当什么圣人,她只要他一辈子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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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王珑乃们拿走,丁酩给我留下。免得日后需要女配角的时候还得重新找一个。大家又要怨愤了。

今天五月三十。

明天中午本月粉红票最后截止。

So,该清仓了。

这两天纠结粉红票。纠结的看到月票榜就想吐。

还有十七个小时。诚恳叩请大家帮忙最后一把。如果有票的话,在书页下头的粉红按钮上点几下。

明明感觉似乎昨天才加更的《嫁衣》一章。结果又要到加更的时候了。于是无言潜水,去赶加更。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三:倾盆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三:倾盆(2000票加更)

皇帝祈雨后的第二日,骄阳便收敛了些行迹。天空阴下来一些,不再像前些日子那么闷热,但到底,还是没有一丝雨落下来。

刘盈不免很失望,在宣室殿中闷头看了良久的制诏,终于命身后御史奉上玉玺,蘸了印泥正准备盖上,忽听得殿外韩长骝揖拜的声音,“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陛下。”张嫣从殿门进来,行了一个礼。

“唔。”刘盈不以为意的笑笑,温言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阿嫣虽然经常扮成少年出宫玩耍,但在前后宫之分上一向守礼,很少亲自到宣室殿来。

张嫣撇唇道,“还不是为了陛下你。我想着陛下昨日从太庙回来身体太虚,今日便又来了宣室。总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才来看看。”

她嫣然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不经意的瞟到他摊放在面前的那份草就了很久的诏书。

严格说起来,后宫宫眷亦是不该触及前朝政事的。不过,她是正宫皇后,而刘盈又一向有问政于她的时候,对此倒也并不介怀。

制诏不过寥寥数行字,命太仆夏侯婴将下辖云阳马场之中的所有养马全部宰杀。张嫣复看了两遍,这才看懂,面色丕变,见刘盈重新拿起皇帝信玺,想要盖上,连忙拉住他的手,谏道,“不成。”

“这马场是陛下你费了好大心血,才让百官答应立起来的。现在全部将它们宰杀,你是不是疯了?”

“阿嫣,”刘盈沉声道。“放手。”

“不放。”张嫣使劲按住玉玺,跟他较劲,摇摇头,恼道,“有了足够地战马。舅舅你才能够日后与匈奴一战。你到现在还没有盖上,就是说你自己也舍不得这个马场。要是今天这道诏书真的发出去了,舅舅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是。”刘盈干脆不和她争了,“朕是不想发这道诏书。”

一尺见方的和田玉玺砰的一声落在张嫣手里,沉甸甸的一晃。身后符玺御史见状忍不住出了一声。

“朕是冀望这那些马他日能够助大汉儿郎踏平匈奴。朕也希望能够留住云阳马场。也许,这场旱事过后朕会后悔。可是,要是不发这道诏书,朕现下就会悔恨。阿嫣。那些马再重要,能有百姓黎民的性命重要?他们庄稼无收几乎要成为流民,朕却还得用陈粮去喂马。朕于心何忍?”

“因这场大旱,”他叹道,“云阳马场地供应陈粟量已经一降再降。据回报,那些马儿已经瘦的很虚弱,不堪再用。若天再不下雨,便也活不下去了。还不如现在就宰杀了。还能让人吃一顿马肉。”

阿嫣,你会懂地。不是么?

张嫣捧着沉重的玉玺,一时不知所措。忙不迭的将之给扔回到天子御案之上。

“我知道。”张嫣道,可是她更知道,若是真的废弃了这个马场,短时间内是再也没有可能重新建起一个了。“可是也许再过几天。老天就下雨了呢。总有法子的。”她急急道,“要不,我来想想法子。”

“阿嫣。”刘盈还想要唤她,她却头也不回的跑了。他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阵子。阿嫣实在是对他的脾气抓地很准。本来他发这道诏书,是思虑许久定下的。她如何劝也劝不了。但她这般做派,倒显的自己没跟她说过就将之发出去,很对不住她的一番心意。于是只好将诏书放在一边。想着等自己与她说清楚一遍再做打算。

其实,阿嫣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

他的确舍不得云阳马场。否则,这张诏书早就盖玺发出了,如何会因此和她起这场争执。

椒房殿中

张嫣唤来解忧。问道。“你为私府令,替我掌汤沐邑币帛诸物。自我四年冬十月入宫以来,这一年多,中宫私府之中共有多少钱帛?”

解忧侃侃道,“娘娘名下有十县汤沐邑,一年以来共进谷三千一百二十四斤,帛六百八十一幅。这一年来,中宫的用项是谷一千零五十六斤,帛二百三十幅。还剩二千零六十八斤,帛四百五十一幅。”

张嫣叹了口气,道,“你替我留下中宫两个月地用度,然后将其余的,都给我收拾好,待会了送到内史处,以赈济此次关中旱灾流民。”

“可是娘娘,”解忧摇头道,“你虽然有这片心意,但是这么点财帛,用充中宫自然宽裕,但是用作救济旱灾,大概……”

只是杯水车薪吧。

“我也知道啊。”张嫣叹道,“不过这只是小头,绵尽微薄之力。只求造一个势头罢了。”

“你想啊。”她笑道,“我这个中宫皇后若捐了,未央宫的宫人官从捐不捐?若未央宫捐了,则系留在长安的各家列侯自然也得捐一份心意。最重要的是,”张嫣叩案道,“那些刘姓诸侯王。”

“此次受灾最重在关中,都是汉廷直辖的区域。而诸侯王地封国却少有受影响的。他们是陛下至亲,受封富庶封国,当此国难之际,自然该尽一份心力。这些封国属地富庶,各有生财之道,才是我最看重的。”

张皇后大手笔的捐出自己的食邑收入,未央宫妃,官从得知后,无论是私底下赞赏还是恨的牙痒痒,也只得捐出自己的首饰币藏。

“于是一共募到谷千余斤,帛四百幅,六百斤钱,并各色首饰五十二件。”长乐宫中,张嫣笑着对吕后道。“这成果不错吧。”

“好,”吕后弹了弹指,面上浮现笑意,“你这丫头啊,到我这来,不只是表功,也是为逼宫吧?”

张嫣笑倒在她的怀里。“阿婆说地是什么话?”

吕后却不理她,转首吩咐。“苏摩,照皇后娘娘刚刚念的份,备了东西,等下让娘娘带走。”

苏摩姑姑平心静气地念了一声是,目不斜视,仿佛集整个未央宫筹出来地东西在她眼中只是九牛一毛,轻轻一吹。不动痕迹。

“多谢太后仁顾百姓。”张嫣起身拜道。

“若说是仁顾他们,不如说是仁顾陛下和你。”吕后喟道,斜了一道眼光给她,“你既费心唱了这么出戏,阿婆怎么能不给你捧场?那些妃嫔们不是你这个皇后,每年食禄都有定项目,都不是有钱的,倒是难为你。拿了这么笔中私来。”

张嫣哼了一声,仰起头,“我唱这出戏也不是为了她们,而是为了那些手中有钱地诸侯。该哭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他们得实打实地拿东西出来。至于我么,”

她勾起唇嫣然一笑,弹了弹指头,狡黠道,“陛下的东西,就是我地东西。”

轰隆隆,宏大的雷声滚过天际。

夫妻本就该是一体么,不过是相当于从左边口袋里拿出来,然后放到右边口袋里去。别人她不敢说,不过自家舅舅么。她看上什么东西要要。他会不给?

张嫣起身跑到廊上,看着天色。欢喜道,“终于要下雨了呢。”

吕后等她在廊下站了好久回转,还佯怒道,“你很得意么,那我呢?”

“哎呀,”张嫣眨了眨眼,随即又笑道,“太后难道要和你儿子计较么?”

都是一家人么,锱铢必较的,不是太见外?

吕后盈然而笑。

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刘盈其时正在宣室与内史罗珠商讨资财之事,听见雨声,喜形于色,在廊下听了好久的雨方转过头来,“终于下雨了呢。”如释重负。

“恭喜陛下。”治粟都尉罗珠起身揖道,“总算旱情解了。”

他远远的看见张嫣拎着长长的裙裾从长乐宫地复道上奔跑过来,那场雨下的太大,打湿了她的青丝,睫毛,脸颊,衣裳。几缕发丝贴着她的脸颊垂下,直直的,她却笑的极是开心灿烂,直直的扑到他的怀中。

“慢些儿。”刘盈忙抱紧了她,冰纨绯色深衣干爽地时候很清朗,浸了水却很沉重。他抱着阿嫣,觉得比往日沉了不少。而她浑身的湿意,亦把自己干爽的衣裳给打湿。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来,一双杏核一般形状的眼眸亮如星辰,“舅舅,下雨了呢。”

她又重复了一次,道,“终于下雨了呢。”

“嗯。”刘盈微笑着点点头,随着她道,“下雨了啊。”

惠帝五年的这场大旱太过惨烈,将刚刚恢复了一丝生机的汉王朝地元气又大伤了一回。雨虽然最后给皇帝面子的落了,解了旱情,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关中的庄稼没有几乎没有多少收成,但百姓们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当宫中以及列侯诸王捐献的最后清单递送到刘盈面前之时,刘盈慨然,好一阵子后,才道,“阿嫣不必如此的。”

张嫣将清单推到一边,在刘盈身边坐下,伸手抚过他的眉头,“看到舅舅不快活,阿嫣也不快活啊。”

刘盈失笑,“朕好像眉头没有皱起来吧。”

“可是你心里的眉头皱起来了。”

“阿嫣,”刘盈收起了单子,郑重道,“母后和你这次为朕捐的东西,朕来日必奉还给你们。”

***************

打一个晃路过。

咳咳。深夜决定将断章放在这里。

看书评区里有人提醒才知道。居然本书的单订提前两天就开通了(明明该是六月一号地我一直以为)。

不过早开通有早开通地好。

咳。还有几个小时,五月月票结束投放。

月票榜上拼的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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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中午12点到六月一号凌晨间看到。那么,不妨等到6月以后再订阅吧。

否则,在这12个小时中订阅会产生票票但投不出去。

囧。

这种事太悲催了。

嗯嗯。预祝儿童节快乐。咳,最后一句广告(金牌主持人活动等你参加)。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四:垂谈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四:垂谈

尚冠里宣平侯府

大雨落下来之后,天气骤然转凉,已经是入秋了。

鲁元一路走入夏馨园,问房外立着的侍女道,“阿嫣还没有起身?”

荼蘼连忙拜道,“参见长公主。嗯。听动静皇后当已经醒了,只是还没有吩咐起身。”

鲁元于是点了点头,径直入内室。

夏馨园是张嫣少年时在家中所居的园子,她入宫之后,鲁元着意嘱咐过,一应洒扫晒洗,都要像阿嫣还在此居住时一样。皇后性子飞佻,偶尔总要回来走走,一定要让她随时可以入住。

每一个母亲总是希望女儿能够常常伴在身边,但是出嫁了的女儿,如果真的长时间滞留在娘家,那么做母亲的,却会更为她担心了。

“阿嫣。”她推门的时候唤了一声。

“嗯?母亲。”张嫣在榻上抬起头来,因还没有梳洗,头发不曾绾系,只披散着在双肩,眼眸中的一双黑仁大大的,晶亮可人。

“你都在家里待了三天了,怎么,”鲁元谆谆问道,“还是不肯告诉阿母到底是怎么了么?”

张嫣嫣然笑道,“也没怎么啊。只是想阿母了。陛下便答应让我回来住几天。怎么,阿母这儿不收容女儿了?那我可就可怜了,”她作势要起身,“我这就找个能收容我的地方去。”

鲁元连忙按住她,又好气又好笑。“阿母嘴拙,说不过你。”忽地叹了口气,“也是你的身份特别,陛下才容得你这般乱来,连太后也没有对你训斥。你见过哪个皇后外宿在娘家的?”

那不是因为满打满算,这大汉也才出了两个皇后么?张嫣不以为然。鲁元见她撇唇,摇了摇头。又劝道,“阿嫣。你和陛下这次因为什么争执,甚至你不惜跑回家来,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是阿娘知道,陛下从小就是心思宽仁,待人厚重的,你和他不是一般的夫妻。一直以来,陛下都是能宠着你便宠着你,能让着你便让着你。就算,就算……之后,也只有更过的,没有为难你的。那么你是不是要反思,能让他开口斥责你,你是不是真地做错了什么?”

“阿母这是什么话?”张嫣本来还听的好好地。到这儿却忍不住一口气没翻上来,恼道,“他脾气好,就一定是我做错了么?这是什么道理?”

张嫣想起当日之事,现在还恼的可以。

关中大旱结束之后,她依旧如从前一样。在椒房殿中研书,烹食,好好的过她的日子。结果,他居然说她身为皇后,着华丽锦绣之曳地衣裙,做新奇妖容之妆容饰戴,会影响长安贵族列侯向奢之风。

他居然说她奢侈。

她为了他,整整一个夏天,椒房殿里没有用冰。已经尽了心意。

因为害怕他如同史上那般早逝,她研究食膳。在每个适合的季节。取各种珍贵食材,与岑娘共同商议做温补膳食为他补身。

是为了她自己么?

她是很喜欢鲜艳明媚的衣裳。喜欢精细的纹饰绣期,喜欢将后世带来地各种明丽雅致而当世不显的容法化用到自己的妆容中,不过是为了让他看了更喜欢一些,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这么点小心思,他懂不了么?

日子是自己在过,她是他的皇后,又不是长安郊外的流民,身受十城供养,更有家族商业进奉,不缺银钱,难道连花在自己身上都不成?

刘盈是坏人。

坏人,坏人,坏人。

张嫣倏然从榻上坐直身子,一头的青丝带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虽然秋裳轻薄,竟有些飒爽的感觉。鲁元叹了一声,“你看,你又急了吧?”伸手抚了抚她地额发,劲道温柔,暗暗赞叹了一声。

很多时候,阿嫣比她这个做母亲的其实要更出色。

她姿容平庸,而阿嫣却更加清艳夺人;她个性木讷,而阿嫣却敏慧通透。她有时候会很懦弱,而阿嫣在多半时候会比她勇敢……

她可以容忍随波逐流,阿嫣却更清刚玉质。

她少年时不大读书,与张敖结缡之后。偶尔有时候,张敖会对她念一些书。她很记得一句话:刚极易折。于是一直很为阿嫣担忧。

这么美好的少女,在做母亲的私心看来,无论是配给谁,都该是值得倾诚相待的。如果,阿嫣是嫁给一个别的男子,应该会很得夫君喜爱吧?

偏偏,她嫁地那个人是自己的弟弟,大汉的皇帝。

“阿娘没有说一定是你做错了,而是要你静下心来冷静想一想。做夫妻,没有像你们这样的。不是一定要争出个是非黑白,有时候,忍一步,服个软,才能走的更长远。”

“就像当年,你爹爹被贬黜的时候,”鲁元道,“他不是不委屈,不心恼,可是他没有对我做脸色,说过一句不好的话。所以我心里愧疚,越发的对他好。若是他将先帝的作为迁到我身上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们就不可能这么多年恩爱了。阿嫣,你说是不是?”

“阿嫣,我知道你很聪明。”鲁元肃然道,“聪明人容易骄傲,听不进别人的教训,但是聪明人通常也看不到自己地错。”

“阿嫣,聪明不会教会你,怎么去做一个妻子。”

张嫣悚然而惊,听得母亲悠悠道,“其实,你和陛下虽然做了一年多地夫妻,论起对他的了解,却未必有阿母多。”

“哦?”张嫣瞟着母亲。倒没有不信这句话。

她所知道地,都是少年后的刘盈。

而母亲却伴着他一同走过孩提时光。年幼的时候,才是每个人最真实的时候,所有的个性想法,长大了之后都会自己藏起。却只有在年幼的时候,毫无掩藏的存在。

张嫣虚心求问,“那阿母觉得陛下是怎样地人呢?”

“盈弟啊。”鲁元笑道。“他未必是最聪明的。却可以很努力发奋去弥补自己地不足。他习惯性的会为人考虑,他不是不知道世情险恶。但是总是更倾向于相信美好。你若不背叛他,他便不会想着背叛你。这都是他好的地方。”

“但是他毕竟不是你,站在他的角度,无法为你把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到,或者见了为难而习惯性的躲避。阿嫣,你若是从他那受了委屈,不要憋在心里头。一直憋一直憋,憋死了他也看不到。你就该直接砸在他脑袋上,把他砸醒。然后他才会去听,去想,去面对,去反思,去修正,如果他能够为你做到。那么他会努力做的。”

但是,鲁元吞下了一句话没有说。

如果他真地觉得不可以,那么对他而言,也就无能为力了。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她的弟弟在底线的坚持上有种别样的固执。鲁元的心里有一些隐隐害怕,害怕阿嫣就是刘盈的底线了。

张嫣将颔搁在膝上。良久,方沮丧道,“也许娘说的对,我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去做他地妻子。”

这些年来,我敛声屏气做这个时代的人,想着不要出格的让人觉着奇诡,渐渐的,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只是这个时代一个并不比别人特别多少的少女了。可是在潜意识里,我还是自觉比旁人多出了一份两千年的见识。不自觉地优越感。连自己都不察觉。我拆解了自己的所有,就是忘了告诉自己。你加起来活了两世,并没有完整的谈过一场爱,走进和刘盈的夫妻关系的时候,至少在爱情上,你并不比他高明哪怕一星半些。

我们的这条路,本是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更是需要我们两个人一同去探索。我不可以完全按着我心中的标准,去判定一个言辞行为对不对。这样子,就算事情的争辩我全都对了,到最后,却把爱情输掉了。于是也就是全盘皆输了。

“你出来吹吹风,看看园中风景,心思也就敞开些了。若是由着你关在屋子里一步都不出来,怕是本来不委屈的,翻来覆去想着都觉得委屈了。”鲁元拉着张嫣出来,来到花园台榭之中,着人掌酒,端起酒爵饮了一口,笑笑道。

张嫣倚在她身边站着,她们所在之台,筑于宣平侯府内院假山之上。高帝九年地时候,父亲无罪被罢黜赵王之位,贬为宣平侯。大概是心里也知道亏欠,所以为父亲修筑这宣平侯府地时候,用工材料规模远盛于一般诸侯。甚至在侯府之内掘地为湖,填土做山,雕饰之美,比于长乐未央亦未逊色多少。

她嫁进未央的那一年,张敖在山上筑此台,用楠木为柱,攒尖为顶,檐牙高啄,拟于飞鸟,人于其中,可以俯望整个宣平侯府地景致。

而此时,她站在空旷的台榭之上,凉风习习,吹到胸口,极目所望,是绵延的楼台檐瓦。她的西手,是庄严的未央长乐,她从之出之处,刘盈所在的地方。往昔身在其中,只觉得它们宏伟压抑不可轻视,但到了走出来,回过头再看,也不过是哑然失笑。

原来,它,也可以在自己的脚下。

“谢谢阿娘。”

张嫣轻轻的道,“阿娘说的对,我要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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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壬戌

番外壬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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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

惠帝中元七年(惠帝十四年)。五月,夏。

孝惠皇后张嫣托腮在椒房殿中沉坐。

她此时有些烦恼。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清晨,刘盈从她的床上爬起身去上早朝。她按照惯例索要早安吻,未果。

中午,刘盈回椒房殿用饭,夫妻之间亲昵难免,这些年来,反正她时不时在他身上揩油,他已经习惯到见怪不怪。这一次,居然又拒绝了她。

这莫非是后世流行传说中的七年之痒?

张嫣于是掐指算算,似乎,从前元七年她成功的把此人拐到手算起,到今年,正好是七年。

所谓七年之痒,两个曾经热情相爱的人在生活中渐渐磨掉了激情和消失了新鲜感,在平淡的朝夕相处中,因彼此太熟悉而缺点毕露或理念撞击。最终彼此倦怠。

但是,他们不同于一般夫妇,是从最亲的亲人走到最爱的爱人。彼此之间对对方的品性性格熟知的一清二楚,从不隐瞒。沸水渐渐冷却成温水是世间常见地事情。将温水煮成一鼎沸水。却需要不断的加柴禾燃烧。他们一路走过来殊不容易,她相信,他们的感情能够经得住考验。

身边,繁阳长公主正在初习琴艺,胡乱拨弄,好好的一把琴,被她给弹成了枯燥单调的很。更是走调的不知道十万八千里,张嫣忍不住对自家女儿道。“好好,这弹琴,什么地方不能弹是吧?宣华阁正空着,你到那儿去练琴好不?”

“可是母后,”好好笑盈盈的抬起眼眸,她今年不过六岁,一双杏核一样地眼睛。像极了张嫣,唇形却和刘盈相似。

她撒娇似的拉着母亲地衣袖,“我想弹琴,也想陪在母后身边么。”

张嫣于是无言,这世上卤水点豆腐(穿越无所不能),一物降一物,她能够将刘盈吃的死死的,同理可证。这个女娃娃就能够将她吃的死死的。女儿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得领情。

酉时,刘盈从宣室殿回来,于是亲自教她习琴,替好好矫正了弹琴的手的姿势。嗯,这个时代琴为君子之乐。权贵人家公子贵女多多少少都要学一些。刘盈自然也曾习过。只是当初身为继承人下地功夫更多是在治国大道之上,在这些杂艺上花的时间不多,不客气的说,琴艺很是一般。而他对子女一向没有话说,基本上可以当二十四孝父了。

问题是,我呢?某个自认被忽略的皇后微微有些哀怨。

当椒房殿的晚膳上上来后,父女两这才罢手。刘盈揉了揉耳朵,见张嫣气定神闲,好笑道,“我以为你听不喜欢好好的琴呢。已经习惯了?”

张嫣指了指耳朵。

刘盈仔细去看。这才发现,她在两只耳朵里面各塞了一团绵絮。不由失笑,“还好吧。”他掩口咳了下,避开女儿的目光,“好好弹琴弹的虽然是差了点,也不至于难以忍受到你这个地步吧?”

“那是你对乐声没有我敏感。”张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听了那么久的单调枯燥的琴声,她只觉得脑中的一根筋一直一直在抽。

“唔,”刘盈回想了一下,“朕记得从前也曾经听过一个人刚开始学琴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比好好强到哪里去。”

张嫣愣了愣,眼神些微迷蒙起来。

很多年前,她也是六岁的时候,和如今地好好一般年纪,客居在长乐宫的椒房殿,一日忽然心血来潮要学琴。刘盈路过听见,也曾经“嘲笑”过她的琴艺。

刘盈然后转过头。抱起好好,笑道,,“现在陪着她,挺像当年陪着你的。”

他赠她锦囊,她还他琴曲。岁月如流年,暗偷换。一转眼,似乎都老了。

刘盈瞧着她青葱一般的指尖,眼眸微微黝黑了一些。

好好饮着她最喜欢的蒙顶茶,左瞧瞧父亲,右望望母亲。啊,又开始黏腻了。

母后说,这叫做夫妻。她长大了也要找一个自己非常非常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可是,什么叫做非常非常喜欢呢?年幼的好好咬着自己的指尖,忽然记起房间中小舅舅上次送给自己的毛绒木偶。自己非常非常喜欢。

“决定了。”好好忽然拍案,发出豪言壮语,“好好长大以后,也要嫁给舅舅。”声音奶声奶气,带着一些娇憨。

砰地一声,张嫣被吓地险些砸了手中的筷子,回过头来肃然道,“不许。”

“为什么?”好好不服气问道,

那一年,张偃一十八岁,正是少年最好风华,眉目宛然,每一次从长安城中过,侧帽风流。

张嫣脸不红气不喘地道,“你小舅舅过年就要迎娶你的小舅母了。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那……”好好缩了缩脖子,微微扼腕,又如壮士割腕大义凛然道,“那我就嫁给贾师傅吧。”

师傅琴弹的好,说话也总是很高深的样子。也能够凑合。

“也不许。”

张嫣淡淡道。

“哈?”好好傻眼道,“师傅他家中没有师母吧?”

“是没有。”张嫣颔首。“但是,他太老了。”

“母后最是欺负人。”好好恼了,指控道,“只准你这个郡守放火,就不准我们百姓点灯。”

“扑——”自从她们母女开始讨论这个问题开始就一直坐在一旁装做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的惠帝陛下终于忍不住,笑喷了。

于是两双一模一样地杏核眼同时怒瞪着他,张嫣首先告状。“你看看你女儿。”

好好于是学着一模一样的语调指控,“父皇。你看看你的皇后。”

唔,女儿又不是他一个人生出来的。

张嫣哄睡了女儿,心里计量着,以后应该多让些长安城中的年轻男孩子到未央宫中走动走动。免得好好成日里眼中除了父母只见过那两个人,眼界不够开阔。

“要找一个比阿偃和姓贾的还要出色的年轻人,才能安心。”张嫣叹了口气。

吾家有女将长成地滋味,她此时算是体会到了。虽然。似乎还有点早。

“唔,唔。”刘盈很少在口头反驳于她,于是含糊道,“随阿嫣意思就好。”只是在心里计量的是,改明儿就把那两个男人给遣走,唔,阿嫣要挑,就慢慢挑吧。虽然对好好这般看重那两个人。他这个做父亲地非常不满。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是一时俊杰,阿嫣若想挑出一个超过他们的年轻俊杰男子,不是他说,有的难的。

那便自然可以将女儿在宫中多留几年。

身为一个父亲,对那个虽然不知道目前在哪个匝窝里窝着但是日后可能带走自己宝贝女儿的男人。天生有着仇视心理。

但是。唔。

怀中的娇躯贴过来,阿嫣的手脚相当地不老实。

刘盈苦笑了一下,将她的一双手捉出来,握住了,道,“今个儿不早了,睡觉吧。”

张嫣的心迅速冰沉下去。

从那一年他留下了自己之后,这些年来,他从未拒绝过自己的求欢。

她忍不住就委屈了,恼恨的踹了他一脚。

“唔。”刘盈清醒过来。瞧见自家亲亲小妻子板着一张脸。一时间头就大起来了。根据经验,如果当下不说清楚。那么,接下来的两天,自己就等着在椒房殿中被冷待吧。

所以他只好打着精神问道,“怎么了?”

“你不理我。”她想起多年前的赵颉,王珑,还有丁酩,忍不住心还有些发酸。那两年,她为他受了多少委屈?现在偶尔有理取闹一下,也算是收回一点利息。

“好好的,干嘛要翻旧账?”刘盈苦笑,抬手问道。

“你以为我想翻旧账么?”张嫣恼道,“你平日里不会这么敷衍我地。凡事反常既有鬼。说,你是不是偷偷去看梅八子,还是江美人了?”

唐明皇也曾专宠杨贵妃,还不是会偶尔念及旧恩,去看过梅妃江氏采萍。

刘盈皱眉问道,“未央宫中有姓梅的八子和姓江的美人么?”

“呃……”张嫣愣了愣,“那不是重点,姓梅还是姓江,只是虚指而已。哦,你模糊我说话的重点,一定是心中有鬼。”

刘盈苦笑不已,“你想到哪去了。我今日不想亲近你,只是因为今日是戌日。

戌日怎么了?张嫣一时反应不过来。

“民间说,”刘盈无奈解释道,“每年的五月上旬戌日,禁房事,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一日便是夏五月壬戌。

张嫣眼光呆滞。

唔,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她地鲁元阿母似乎在教育她成妇敦伦之礼时,是曾经跟她提过这个事情。

每年的春季多雷之季,以及五月上旬戌日,禁**。否则,“赤帝降灾百姓,违禁妄行,其殃不出岁中,大小毕至。”

不过她当时心不在焉,有一点点尴尬,也有一点点羞涩,一点点雀跃,更多的是想立时回到他地身边,永不分离。于是对于阿母所说的那些有的没的,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

可是,为毛?为毛?她这个每日里在椒房殿做贤(闲?)妻良(凉?)母的皇后都不记得啥壬戌日的忌讳。为啥他这个本应日理万机的皇帝记得一清二楚。

张嫣忽然有一种泪奔地冲动。

“怎么?”刘盈忍不住笑道,“你这小脑袋瓜子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呃……”张嫣一时还真没法子回答。

“好了。”刘盈闭目揽着她道,“都老夫老妻了,好好都能去打酢酱(酱油)了。我既然当年答应过你,就自然会做到。好了。天不早了。真地睡了。”

刘盈睡梦迷蒙中。忽然觉得有一双娇柔地小手缠到自己身上,醒过来。忽然就听见张嫣先声夺人道,“已经过子半了。今天已经是

他愣了愣,就着幽光去瞧床边地沙漏,果然已经翻滚了一侧。

某人得意洋洋,“也就是说,你那个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她一定要把丢掉的面子给找回来。

唔,既然小妻子这么热情。刘盈似乎也不好慢待。

张嫣忽然想起来她似乎还忘了一件事情,道,“等等。”

在被潮水淹没之前,她奋力伸出一只手,胡乱摸到放在床前案上的油灯,砰的一声向西南方向砸去。

跪坐在其处的小女史惊的浑身一抖。

张嫣意乱情迷地时候,掷物自然没有一个准头。更何况,她本来也不是为了砸人的。小女史吓了一身汗。连忙拾起彤史,三步并作两步,踏出殿门的时候,已经听见皇后娘娘从喉咙中逸出的一声娇吟。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站在殿门前,忽然就呆了。

沈姑姑曾经说过,身为伟大而庄重的女史。要不畏“恶”势力,勇敢的守护着自己的职责,但是,沈姑姑教了她道理,却忘记了教她胆量啊。沈姑姑不畏惧张皇后,不代表她一介小小新女史也敢不把张皇后明显的意思给当成耳旁风啊。

“喂。”御前总管韩长骝看见地就是这么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小女史抱着彤史呆呆的站在椒房殿前,模样单纯童稚,忍不住问道,“你是新来的女史,嗯。沈女史带出来的徒弟。”

“嗯。”小女史点点头。眼眸晶亮晶亮的。“韩公公好。”

“她怎么选中你地?”韩长骝呆呆道,沈冬寿看似憨愚。实则大巧,怎么会选中这么个不成器的徒弟?

“我是皇后娘娘亲自挑出来,托到沈女史手下为徒的哦。”小女史忍不住用骄傲崇敬的语气言道,“张皇后说我心思明净,通些文墨,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哦。”韩长骝颔首,算是明白了。

张皇后大约是瞧着她脾气好,胆子小,不会如沈冬寿那般桀骜难使唤,这才挑中她强托给沈冬寿,让沈冬寿有苦说不出。

“可是姑姑总是说我笨。”小女史沮丧道,“我也知道我的本事没学全,可是姑姑前些日子出宫了,我只能独自前来。现在又被张皇后赶出椒房殿,今天晚上的彤史,我可怎么记呢?”

如果是沈冬寿,韩长骝忍不住想,她会面不改色的留在殿中,反正只要撑过开场,过一会儿,张皇后就分不开神计较她了。

张皇后承欢之时不喜有旁人在场是张皇后的小性子。但记载妃嫔御幸事,却是女史的职责。张皇后念在当年她地一分恩义,总也不能真地拿她怎么样。

但若是换了这个小女史么,只怕会被里面那个腹黑小皇后啃的连渣都不剩。

殿上广榻之中,被翻红浪,张嫣紧紧地勾着刘盈的背汗水濡下来,打湿了发鬓。有时候她会不确定的想,这么多年是否大梦一场,醒过来,她还是那个站在长乐宫前四目无所依靠的孩子。

但是他总在她身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他们可以一辈子相依相靠,白头偕老。

他们在全世界最相近的一个距离里,喘息相闻。

某一个刹那,她好像看到绚烂的火花在眼前绽放,经不住将指甲深深的掐到他的背上,仰头几要痛哭,无意识的唤出从前的旧呼,“舅舅。”

“别。”刘盈抱住她的纤腰,让她坐在自己身上,自嘲笑道,“别叫我舅舅。”

“我算你的哪门子舅舅?”

“反正陛下这些年几乎只在椒房殿留宿,皇后娘娘自己也是一清二楚。这彤史么,随便写写就罢。”他终究是不忍,提点她道。

“多谢公公。”小女史松了口气,提笔在彤史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字迹。“公公真是好人。”

好人……韩长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跟在陛下身边,任御前总管多年,还从没有人说他是好人,瞥见女史记得是“中元七年夏五月壬戌日……”连忙摇头道,“不对。是癸亥日。”

女史于是重新写了。

“中元七年夏五月癸亥日子时三刻,上于椒房殿幸张后。”

“对了,是几次?”她眉毛不抬,问道。

“几次?”这回轮到韩长骝呆滞了。“彤史还要记载幸恩次数么?”

“嗯。”小女史点点头,极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沈姑姑是这么教导我的。时间,地点,人物,次数,缺一不可。”

“那,”韩长骝不确定的摸了摸下巴,那儿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生长出来。“你就站在这儿听着,张皇后向陛下讨了几次饶,那就是几次了。”

“哦。”小女史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孝惠朝彤史》

“时中元七年夏五月癸亥日,上于椒房殿幸张后一次……又一次……第N次。”

女史令婴

第二日,刘盈神清气爽的起身上朝,宫人伺候着穿好了玄色深衣,记起来张嫣每次都要求他在晨起时给她一个什么“早安吻”。于是唤了一声,“阿嫣?”

张嫣咿唔了一声,翻了个身,本能的向他刚刚起来留下的温热处裹去。似乎昨夜半夜里真的把她累到了,根本就没有睁开眼清醒过来。

刘盈于是忍不住微笑,弯腰在她唇边偷了一个小吻。

癸亥日,张嫣倒是得到了她想要的早安吻,只可惜当时睡深沉,并无察觉。

重新入殿的董姓女史想起自家师傅沈姑姑尝谆谆教诲于己身,记录彤史本身枯燥,咱们做女史的,却要将它当做一分爱好,添砖加瓦,将它记出自己的色彩来。

于是取笔,在彤史加了一句:

“癸亥日晨,上起,唤张后,咿唔未语,态娇妍。上悦,吻于后颊,惜乎,不察也!”

**************

一:本番外纯属消遣。与后事可能合,可能不合。概不保证。

二:如无意外,惠帝长女封邑为繁阳,故称繁阳长公主。乳名好好,大名暂时保密。

三:六月继续叩求粉红票。

四:关键词,金牌点评人,150字评论,加油帖。

五:儿童节快乐。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五:诗笺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五:诗笺

架,那是该吵就要吵的。可是日子,不能就这么停摆下去。

待过了几日再从头想想,当日自己那般委屈,岂仅仅是因他说自己性奢侈这点小事?这些年,她付出了太多,却总没有得到该有的回报,近来又受了太多的委屈。她习惯性的装着懂事微笑,但是有些事情忘记了,委屈却一直在那里积了起来。然后,刘盈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话,仿佛放上压倒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她就再也忍不住,忽得爆发了出来。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放弃那个男人。

他在身边的时候,觉得千般委屈。可是,离开他不过数日,总是不自禁的想念。

再努力努力吧。张嫣对自己说。这个时侯,我真的还没有甘心放手。

阿母当日固然是开解了她,但也是委婉的提点她,脾气闹够了,该回未央宫了。

张嫣撇了撇唇,当日发脾气是爽快了,可是却造成了现下这尴尬的局面。她这么干脆一甩手跑回宣平侯府,若偃旗息鼓的回宫。要将面子往哪里搁?

九月的长安秋风渐起,她又贪凉,不肯让人把竹簟撤下,刚睡下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到了深夜,便觉得丝丝凉意从下面渗上来,不知不觉间手脚冰凉,第二天起来时就有些头昏脑胀。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荼蘼为熏香炉中换了香,絮絮道。“娘娘这回知错了吧。我让小赖去煮碗姜汤,虽然不严重,喝喝发散下寒气总是好的。”

“好了,好了。”张嫣不耐烦道,“再啰嗦,你就成老婆婆了,难怪找不到人要娶你。”

荼蘼哼了一声。倔强地抬起头来,“是我看不上他们。”迅速转换了面色。佯嗔道,“这是娘娘该说的话么?娘娘莫非看厌了我,总想着把我打发出去的主意?”

说话间,帘下有侍女端来熬好的姜汤,木樨卷帘子接了过来,捧到张嫣面前来,用杓子吹凉道。“娘娘进些吧。”

“不要。”姜汤的味道飘进了鼻子里,张嫣任性的转过头去,“我从小就不喝这东西,闻着就讨厌。”

“娘娘,”木樨拉长了声音,“你自个儿不肯撤席子凉着了,还要耍性子不喝姜汤,待会儿我去找长公主告状去。看公主怎么说你。”

张嫣没奈何,就着木樨手中的汤匙喝了几口,示意她放下,拿梅子润了润口。荼蘼捧了一套绛色冰纨长裾桃花纹绣深衣出来,道,“娘娘。今天穿这件吧?”

那本是张嫣平日里极喜爱地一件衣裳,这次里张嫣却迟疑了一下,闷闷道,“太花了,换一件素的吧。”

荼蘼和木樨俱诧异,对视了一眼,心中喟叹,娘娘嘴里虽然不肯对陛下认输,其实心里已经软了呢。

于是另行挑拣出一套素襦长裙,裙长不过曳地。面上绣纹也疏落有致。对应着梳了一个椎髻。张嫣摇了摇头,示意不用步摇饰物了。荼蘼退了一步。看了看这个自己自小带到大地皇后娘娘,心中得意的想,人漂亮的话,穿肥捡瘦都是好看的。就如阿嫣,华丽有华丽的艳,清雅有清雅的妩。

怎么看都相宜。

张嫣慵懒的靠在栅足书案上,呆呆看着室中熏香炉上冉冉盘旋地烟雾,心中想,为什么觉得这场景凭的眼熟呢?

她思维钝钝的,想了很久才灵犀一透。

是很多年前读过的一首词。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她起身,推开支摘窗,从二楼闺阁绣楼中望出去,是宣平侯府的庭院,如今是秋九月里,菊花一丛一丛开的灿烂,屈指数来,明日里可不就是重阳?

疏朗的狼毫在铺开的细纸笺上掠过,张嫣默下这些仿佛刻在她脑子里地句子,然后读起,感慨微凉。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很多年前,或者是很多年后,那个才调清俊的女子写下这首词,请人将之寄出。当她的夫君在远方展开这封书信的时候,第一眼看到这些想念的词句的时候,刹那间涌起地知觉是什么?

当是**。

莫道不消魂啊。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你若是肯卷起帘子来看一看我,到这个时候,究竟是我瘦些呢,还是菊花瘦些?

词虽好,却失之糜软,张嫣忽的烦躁起来,将写好的纸笺揉成一团,扔在一旁。又展开一张纸笺,重新写了一首小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一首却比适才那首看着要光风霁月而清朗的多,她瞧着要好受一些,在心中沉吟,却还是觉得这样的自己站的太低。

我总是那个等候你的人,你却永远不来找我。

于是心中赌气,一并揉了扔的远远的。

“娘娘。”木樨捧入室一盘酥糖梨,笑道,“长公主送过来给娘娘尝尝,说味道甜的很。”

她嗯了一声,道,“替我多谢过阿母,放下吧。”

木樨放下梨子,觑着张嫣不注意,将她适才揉过了纸笺给捡起来,藏在袖中,走出耳房,穿过长廊,在夏馨园门前拜道,“参见侯爷。”

张敖点点头,回过身来,问道,“皇后如今在做什么呢?”

木樨递出袖中藏纸,道。“今晨娘娘起来有点染了风寒,饮了姜汤之后一直在写字。写一阵发一阵呆。然而这些写下来地东西她又全部没要。全部揉了丢了。我将它们拣出来,交给侯爷罢。”

“嗯。”张敖点点头,道,“做地不错。”

他展开那数张揉过的纸笺,瞧着上面地阿嫣娟秀的字迹,忽然之间有些呆愣。

“侯爷?”木樨轻轻唤道。

“无事。”他忙垂眸。“你先回去吧。不要让皇后娘娘久候。用心点伺候娘娘。”

“诺。”木樨清声应道

书房中,张敖将那两封残书压平。置入小巧的漆匣之中,吩咐道,“命人送入未央宫给陛下。”

“只是那书信太残破。”旁边,老者忍不住捻着胡须道,“送给陛下未免有不敬之礼,不妨请人仿着娘娘自己重新誊抄一遍。”

“先生大才,”张敖笑道。“只是大约不懂这世间小儿女心态。越是残破,只怕,陛下瞧了,越是百感交集。”

而且,张敖思忖,凡为文,中心有情于是下笔见性,读性情词于是愈发思远。阿嫣这两封词写的却是太殷殷情致,动人心魂,陛下若非铁石心肠,只怕也是要感动的。

他是一直希望自己这个女儿能够得到最尊贵地地位以及最美满的幸福,皇后地宝座是天底下最显赫的衣裳,他于是尽力捧给她。但此时。却从那两首残诗中,窥见了她的一片伤怀。

看起来,在这段因缘中,阿嫣陷的要比他想象的深的多。

“三叔。你看,这……”张敖忍不住出言道。

“不急,不急。”那个被唤作三叔的老人摸了摸胡须,叹道,“时候还未到啊。”

也许是因为将剩下地半碗姜汤给偷偷倒在了闺房窗前那棵桂花树下,第二天,张嫣愈发觉得嗓子干哑而头隐隐发痛。

偏此时。还是有人让她不得清净。

“婶婶。你身上好香啊。”一个软绵绵的身子扑过来,六岁的孩子在张嫣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虎生生的,很有活力,身上泛着淡淡的奶香味。

“樊小景。”张偃在一边恼道,“你没看我阿姐正难过么,还不快从阿姐身上下来。”

此子名叫樊景,是长乐户将樊伉和曹蕊的独生儿子,论起来,也算是张嫣姐弟的表弟。今年才六岁,据说和他爹爹小时候一样,混世魔王一个,不爱读书,专爱舞枪弄棒。事实上,樊伉对这个儿子倒是很满意,觉得日后能继承樊家的衣钵。倒是曹蕊看不惯他地性子,硬要逼着他读书。六岁的孩子哪里坐的住书房,于是偷偷溜出来,在长安街市之上拿了商贩的东西吃,却给不出钱来,被路过的张偃给拎回了府。

张偃与姐姐自幼感情极好,待张嫣嫁入未央宫后,便少相见。这几日她羁留于侯府,张偃极为开心,大部分时间便逗留在阿姐园中,如今拖了个小拖油瓶,小孩子倒也并不忌讳,便一并带过来了。

却不料,他恨的牙痒痒地。这小子整一只小色狼,瞧着他姐姐生的美,便赖的比他这个做人亲弟弟的还过分。

“阿偃。”张嫣咳了几声,怕过了病气给孩子,推开了樊景,唤弟弟道,“你好像,对你皇帝舅舅有些……”

刘盈从来对亲人柔和。当年对自己百般照顾,如今对同为嫡亲外甥的张偃,自然也并无逊色。

但论起来,张偃却远没有自己当年对刘盈的亲近。

毕竟是小孩子,张偃终究忍不住道,“阿姐从前在家中和我一起的时候,都是很开心快乐的。自从嫁入未央宫,不要说便少见我了。每次难得见了,阿姐眉头都是锁着。”

舅舅固然好,但说什么,他都是更挺自己的嫡亲姐姐。

张嫣怔了怔,哑然失笑。

说到底,原来根由出在自己身上。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就不要问了。”张嫣淡淡笑道,伸手坏心地将他地头发弄成一团鸡窝。自己小时候无比痛恨大人们拿这话当借口,长大后却又无比自然的用上了它。

过了好一会儿,小樊景望了望张偃,又望了望张嫣,忽然有些迷糊,问道,“皇后婶婶是小偃地姐姐,我叫小偃哥哥,为什么却要叫婶婶为婶婶?”

他年幼不知事,说的有些颠倒,不知道正触到表兄最敏感的地方,一时间便黑了脸,正要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掩口咳了一声。

樊景好奇的回过头去,见耳房当门处,站着一个年轻的玄衣男子。容貌看起来,好像,有点熟悉。他却因了年纪小,一时间记不起来。

张偃垂手立起,掩眸唤道,“皇帝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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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果然没赶上送小阿嫣礼。

只好明天继续。

友情提醒,此章之前有一章番外,米看过的童鞋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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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六:初放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六:初放

那一日,张嫣抱着膝坐在榻上,掩口打呵欠,忽然望见出现在门前的刘盈,不由停在那儿,似乎很是意外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看见他。

刘盈便瞧见这样的阿嫣,因为风寒带来的困顿,她的眼眸蒙蒙的带着一层水光,鼻头也染着一点红,乍一看上去,很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

不过分开了几天光景,怎么就忽然憔悴了许多。

他按下心中怜惜,应张偃道,“嗯。”

侍女奉上新茶,刘盈在张嫣身边榻上坐下,瞧了瞧那个小娃娃,笑道,“这位是樊抗家的小景?”

他登基之后常常忙碌,虽与樊伉依旧关系亲近,但再也不能如储君时随意闲度日,也不过是在樊景初生时见过他一两次,如今看见昔日那个襁褓中的娃娃已经长成了会说会跳的年纪,不免很有些生疏。

“嗯。”张嫣赌着一口气不肯理会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刘盈动了动身子,他很想与阿嫣单独说几句话,然而顾着长辈的面子,不肯在两个孩子面前去唤阿嫣,指望着张偃带着樊景先行离去,然而阿嫣似乎好像看破了他的打算,拉着樊景的手,哄着好听的话,很显然的拿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着对他的挡箭牌。

他瞧着樊景赖着阿嫣笑盈盈的模样,不由得觉得有一根筋一直在额角抽啊抽。

“好婶婶,”樊景望着张嫣。软软道,“从前我在家中的时候,每日中午,阿母都会在家中给讲故事哄我睡觉地。”无邪目光带着些祈求。

还有完没完,刘盈不禁有些不满,身边张偃却抢先恼了,说出他咽在口边的话。“那你便现在回家去找你阿母讲故事吧。”

“不要。”樊景缩了缩肩膀,死命摇头。“现在回去,阿母肯定要打我的。”

唔。刘盈不免有些反省,自己作为君主以及长辈,去跟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置气,实在是有些落价。不过,刚才他进宣平侯府的时候,瞧见后头亦有管事打扮之人在侧门外求见。瞧样子似乎是舞阳侯府的人。

张偃哼了一声,道,“那你不用担心,只要我皇帝舅舅帮你说一句话,你阿母绝对不敢为这事再骂你的。”

“真地。”樊景连忙看向身边据说的皇帝表叔,一双眼睛晶亮晶亮地,讨好唤道,“那个叔叔……”话还没说完。刘盈一把把他拎起来,交给韩长骝,不耐烦吩咐道,“将他交给舞阳侯府来人,说是朕的意思,暂且记下他这一回。”

解决掉小麻烦。又转向张偃,温声道,“偃儿,你去帮舅舅和你阿母说一声,我待会儿再过去看她。”

待张偃已经站在夏馨园门前,才反应过来,皇帝舅舅又一次把他驱开,霸占了他阿姐。

凭什么?

他恼的跺脚。平日里在未央宫占着阿姐就罢了。好容易阿姐回一次家,他还要额外跑过来跟他抢。

转眼之间,适才还满当当的耳房中就剩下了自己和刘盈两人。张嫣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哼了一声,不情愿的问道。“陛下今日怎么记得过来我这边了?”

刘盈瞧着她的侧颊,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不后悔当日与阿嫣的争执,也不是不想念她,可是,听说她回到宣平侯府暂住,他犹豫了很久,也没有勇气过来见她。

他可以在长乐宫笑意盈盈地面对鲁元,也愿意在椒房殿拥抱阿嫣,可是不太愿意同时面对她们母女二人,虽然她们一个是他的阿姐,一个是他的妻子。于是一直将她们放在一边放着,反正,阿嫣在宣平侯府,绝不会受到慢待。

那一日,宣平侯府送来一份书匣,韩长骝捧了进来,说是皇后从侯府寄来。他在空荡荡的宣室殿打开书匣,展开那两张诗笺的时候,忽然间心里就酸苦的厉害。

“……莫道不**。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阿嫣的字迹有些潦草,写的时候一定有着万千心绪,她也许还在埋怨他吧?却又不肯低头,于是重重揉了扔掉。到底又舍不得,重新捡回来展开,在书案上细细摊平。

也许还有一滴红泪,落在笺上,蒸发地不剩痕迹。

那样的景象在他脑海中重复翻动,终于让他心神不宁,决定认输,来宣平侯府接回阿嫣。

他于是笑着仔细觑了她一眼,道,“看起来是比之前瘦了一些。”

张嫣愣了愣,霍的起身翻找书案之上的纸笺,厚厚的一叠中,偏偏缺了那一日自己手书的两首诗,再明白也不过了,不由得恨恨道,“一群擅做主张地人。”

“好了。阿嫣。”刘盈也不是笨人,脑中一转便也猜到关窍,但他此刻心情柔软,不愿意为其中的暗箱生气,按着她的肩,将她扳回来,正面相对,“我们现在相见,不也挺好的。你就别气了。”

“好什么好?只有你好,”张嫣恼道,“我哪里好了?你不是还说我奢侈么?当年你明明答应要养我的。我没费你一钱一卒,你反过来倒斥责我奢侈。”

她忍不住委屈的很。

因今日里不曾出门,张嫣面上只化了清淡妆容,几近于无,更是只着了一件居家的清雅素色绢裳。刘盈忍不住赞道,“阿嫣,你今日这般打扮,很是漂亮清丽。”

她愣了愣,倒不怕他板脸斥责,反而是这样的称赞,让她地气势撑不住。忍不住在他的目光下,脸渐渐红了。

“我没有想说你不好地意思。只是,”刘盈斟酌着用词道,“阿嫣,大汉刚经过一场大旱,内史和少府都颇捉襟见肘。长安地列侯却不能与国同忧,反而用度奢华禁而不止。当日我听人说起。如今长安女子常梳的堕马髻,画地慵来妆。俱是先从椒房殿张皇后这儿传出去,才渐渐盛行的。”

“阿嫣你心思巧妙,毎有新奇之法。朕也很喜欢。只是你毕竟是大汉皇后,一言一行天底下有很多人注视效尤。当此非常之时,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做地再俭省些,帮我压制一下长安的奢华风气。”

她撅着唇睇他道。“你当日要是肯好好地和我说话,我至于和你吵架么?”

“是我不好。”刘盈做足了声气,悔道,“我那日心情不佳,日后不会再犯。”

“哪。”她终于绷不住脸,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跳到他身上,得意洋洋道。“这是你要接我回去的。不是我求你的哦。”

“好。”刘盈一应顺着她的意思,给她递了台阶下。又反握住她的手,微微责道,“倒是你,不过是几天时间,怎么就病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张嫣不好意思的低头道。“前天夜里受了些凉,一直晕沉难耐,酸阿母也请了大夫为我看了,开了药方,但大夫说,再好地药也得发散一些日子。左右不是大毛病,过一阵子就好。”

“陛下,”帘下有侍者清朗声音禀道,“长公主殿下听说陛下到了府上,想请陛下至堂上一叙。”

“知道了。”刘盈答道。“请阿姐稍侯。我一会就和皇后过去。”

他握着张嫣的手,来到侯府园中。鲁元正侯于此。见了他,连忙迎上来,笑道,“好久没见陛下了,难得今儿个重阳佳节,陛下既然到了我府上,我遣人去长乐宫和母后说一声。便与皇后再留一日,陪着阿姐过节吧。”

刘盈瞧了一眼张嫣,见她面色还是有些暗淡,便道,“如此依阿姐就是。”

秋高气爽,宣平侯府院中的菊花开的正是热烈,鲁元在园中台榭之上设宴,一边赏菊,一边饮宴过节。侍女们在一边燃起蜜烛,将将暮的暮色照的亮如白昼。

张嫣饮了三杯酒,面带红晕。正要再饮,却被刘盈按住杯盏,道,“你受着风寒,还是不要再饮酒了。”

鲁元在一边瞧着,一时间有些愣怔。

很多年前,刘盈到宣平侯府来,首先是为了看她这个姐姐,顺带探望招呼阿嫣与阿偃一对外甥。

曾几何时,他再来到这儿,已经是为了接阿嫣,看她这个姐姐反倒成了其次了。

一时之间,鲁元似乎有点酸,后又哑然失笑。

是孩子,终究要长大。无论是当年那个楚汉乱间她拉着奔跑的弟弟,还是那个在自己怀中抬起一双晶莹眸子的女儿。

“满华,怎么了?”张敖在蜜烛轻吐地光阴中察觉了妻子的情绪,于是转身悄然问道。

“没有事。”鲁元笑道,“你看他们,”她努了努嘴,“看起来也和乐融融。”

“是啊。”张敖握了我鲁元的手,“就和我们一样。”

当夜,刘盈留宿在张嫣往日居住在侯府的夏馨园。

阿嫣的闺房其实并不带太多的脂粉气,一挑竹枝帘子,有着清雅亮堂地风味。刘盈呼了口气,终于,阿嫣重新回到他身边,他才觉得心里头有一块空落落的地方落了地。

“好些了没有?”他盯着张嫣喝了发散风寒的汤药,问道。

她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口中的苦味,抬头道,“我困的很。想睡了。”

这一夜,张嫣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仿佛在湖水上泛舟,水天一色晴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腰肢酸软。忽然之间,一道浪潮打过来,避闪不急,浸湿了裙襦。

于是猛的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倚在刘盈怀中。一种熟悉的感觉让她立时明白过来,呀的一声险些唤出声来,想要忍过去,然而似乎根本忍不过去,逼不得已,只得摇醒身边的刘盈。

“怎么了?”刘盈清醒过来,探手过去抚她地额头。她却避了过去,脸色发白而眸光惶急,摇摇头低声恳道,“没事。舅舅,我肚子痛,你先出去一下好不好?”

“腹痛?”刘盈一时反应不过来,重复了一遍。风寒怎么就转到腹痛上去了?而阿嫣却已经是坐立不安地仿佛要跳起来,面上神情羞恼,实在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淡淡地血腥气弥漫开在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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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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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七:避火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七:避火

刘盈愣了片刻,毕竟不是未知人事的少年,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俊脸微红,起身披了一件外裳,避出内室。耳后已经听到张嫣大声叫唤贴身侍女的声音。

夏馨园中的灯火在万籁俱静的夜中亮起来。

“娘娘实在不必害羞害怕的。”荼蘼掩口笑着劝道,“娘娘如今年纪,正是该来信事的时候了。这次不过是如期而至,当是好事呢。要是它真的迟迟不来,娘娘才该要着急。”

她捧了干净的衣裳抖开,伺候张嫣换下旧衣,又蹙眉道,“本来椒房殿中对娘娘的初信早有准备,一直备着纯白软绸的。却没曾想娘娘在宫中的时候不至,反而在回侯府的这几天来了。这大半夜的,园中实在没个准备,婢子前些日子刚晒了一些草木灰,缝了新带,还没曾用过,不如娘娘先用着应急吧。”

张嫣点点头,已经没有语言了。

真的是好日子过的太久了,将上辈子的苦楚都忘掉。她这一整日里都有些觉得腰肢酸涨,但只是以为是风寒的缘故,压根没有料到,是葵水初至的征兆。

她不是害羞来葵水的事,毕竟也不是单纯的十四岁孩子。上一世有过这么一次经验。

后世的时候,她父母早丧,与哥哥相依为命。莞尔比她大十岁,一直以来,兄代父母职将他养大。但是再代父母职,他也不是自己的妈妈。对女孩子青春发育期间地一系列生理变化和微妙心理,没有妈**细心和感同身受,粗枝大叶的根本没有注意到。

那一次,她来初潮的时候,也是十四岁。现代人资讯发达,倒也谈不上惊慌失措,但是还是浑身别扭。瞒了莞尔好些天,直到莞尔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逼问了好久,甚至作势要去学校问她的老师,她才支支吾吾的说了。

那一天,她简直要被尴尬地情绪淹死,莞尔终于知道后,也愣在那里,腾的一下也脸红了。

张嫣几乎要泪奔了。

好容易到了这一世。有了一个对自己百般疼爱地母亲,但是因为太早出嫁离家,根本没有享受到母亲殷殷教诲的福气。初信更是撞在刘盈的身边。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男朋友,苍天啊,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一个羞涩少女的颜面么。

“荼蘼姐姐,”木樨将床上带血的褥子抱起,悄声问道。“娘娘这事,可要去春华园禀告一声长公主?”

“不要。”张嫣听到了,连忙抬头道,“天都晚成这样了。去惊动母亲,算什么事情?明儿个早上再说吧。”

待到房中收拾待定,床褥也从头到尾换上了新的。刘盈重新进来,看见阿嫣坐在榻上,换了一件粉色的双层蝉衣,面颊上地色泽,几乎与衣裳一样。

他忽然间很有些想笑。因怕张嫣更加羞赧下去,便忍住了。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只觉得带了些微凉,皱眉道,“怎么这么冰?”

“我也不知道。”张嫣答他,抬头望了几眼。这才发现。他也换过了一套衣裳,不由得双颊滚烫。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淡淡的尴尬浮现在二人之间。

刘盈咳了一声,道,“你身上既然不方便,今晚便独自安寝吧。我待会儿去旁边寻间屋子睡就好了。”

“唔。”张嫣哼了一声。

傻蛋持已。她是觉得尴尬,不安,但是这个时候,还是很想他陪在自己身边的。

可是,她实在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开口挽留他。

从前的时候,她可以很自在的和他相处,撒娇和要求。却在信事来后,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睡吧。”刘盈笑笑道,瞧着她褪下丝履上床,然后替她盖好被衾。

“热的很。”张嫣不适的挣动,“这才九月呢。哪里用地起这么厚的被子。”

“不要乱动。”他又塞去一个汤婆子放在她脚下,按着她道,“这一次是荼蘼她们做的对。你本来就风寒,如今更是不能着凉,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张嫣微微噘了噘唇,心里头有些泛甜,居然就真的乖乖的没有挣扎。

“你好好睡吧。”他吩咐道,“我先出去了。”

“持已。”她忽然出声唤人,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刘盈于是只好回头。

“刚刚忘记跟你说一声,”烛光中,她地一双杏核一样的眼眸像是流动着的一滩湖水,狡黠而又带了一点璀璨的光彩,“我的夏馨园,没有空的屋子给你睡了。”

刘盈怔了怔。

宣侯府不是小户人家,夏馨园是给长公主嫡女未出嫁时居住的园子,怎么可能真的没有旁的屋子。

这是阿嫣的一个邀约,却是一个很温柔地邀约。

她躺在厚重地被衾之中,半支起身子,因为撒谎而有点心虚,面颊带着点点绯色,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地,仿佛翩跹落下的蝴蝶。

这风光太旖旎,刘盈发觉自己无法拒绝。

静夜里,她笑眯眯的趴在自己的怀中,她的身肢依旧柔软,她的发香轻柔可人,一切依旧同往日里一样,一切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阿嫣咿唔了一声,踢开了被子,左肩便裸露在外。

他替她重新盖好。瞧见她熟睡安详的容颜,叹了口气,啐道,“小没良心的,害人心思紊乱,自己倒睡的香甜。”

暗夜里,阿嫣地唇边。一直噙着放不下的笑纹。

第二天早晨,张嫣起身梳洗,瞧见匆匆赶过来的鲁元,低头赧然唤道,“阿母。”

“嗯,嗯,好阿嫣。”鲁元笑眯眯的握着她的手,笑的合不拢嘴。道,“阿母已经命厨房煮了红鸡蛋,待会儿你可要多吃一点。”

关中礼俗,女子初信至,就代表从一个天真童稚的女孩长成了少女,从今以后可以与男子共效于飞,生儿育女。是一件大事。为了庆祝女孩长成,家中要为她准备红鸡蛋。

“我地小阿嫣啊,终于要长大了。”

“阿母,”张嫣只觉得头都要抬不起来了,“你不要再说了啦。”

她嘟囔着,“至于这么夸张么?”

“怎么不至于。”鲁元笑容满面道,“你不知道,来初信可是大事。”

早膳上来。果然有一大盆红鸡蛋。张嫣剥了一个,慢慢的吃掉,只觉得度日如年,不由求道,让这顿早膳快点过去吧。

“陛下,”鲁元忽转头对刘盈道。“阿姐不敢耽误你,却想和阿嫣交待一些事情。不如你先行回宫。阿姐一会儿亲自将阿嫣帮你送回去。”

刘盈望了一眼张嫣,见她面上含着盈盈笑意,便点点头道,“如此,我先回宫去了。”

一直到宫车入了未央宫,他从复道入了宣室殿,嘴边都含着笑。

阿嫣一直有些少年老成,很少有像昨夜那样手足无措地模样。他回想起昨夜她的可爱模样,心中有一种很近似“我家有女初长成”的心情。

可是。陛下。韩长骝跟在皇帝身后,很有些无言。那长成的是你老婆,不是你女儿好吧?

这一日没有设常朝,他这才能在宣平侯府逗留良久。此时安下心来批阅政事,取过一份章奏,打开看,那份章奏上并无署名,笔迹也极平凡,辨别不出特色,赫然写着:“臣禀于陛下,大汉此时看似安乐,实外有匈奴,内有三危。此三危者,首为诸侯王……”

“啪”的一声,他摔下章奏,怒斥道,“这一份章奏是谁呈上来的?”

宣室殿中从人跪了一地,左右看看,却没有人肯出来领罪。

刘盈愈发恼怒,斥道,“偌大一个宣室殿,时时刻刻都有宫人侍中,居然让一份不知来历的章奏放在宣室殿地案头。着实可恶。”

惠帝陛下惯来好脾性,身边若有人犯无心之错,总是笑笑便过去了,很少穷治追究。这一次却发了这么大的火,宣室殿中的侍中及宫人一时都噤若寒蝉。不知道到底那份章奏中书写了什么。

韩长骝不禁在心中祈祷道,“皇后娘娘,你快点回宫吧。”

宣平侯府中,鲁元出了一会神,唤道,“阿嫣,阿母有些事情想与你说一说。”

她只觉得口中有些干巴,“你本来是在椒房殿中待年,不曾真正承欢,倒也说的过去。但是这次来了初信后,便算是待年结束,长大成人。”

“我本来以为,你和陛下关系不同于一般夫妻,此生未必能非要行敦伦之事。但昨儿个夜里,看你们在一起,你舅舅对你也很是放在心上。若是,若是……”她生性纯悫保守,说到这儿,顿时磕巴的接不下去。

“若是什么……”张嫣本有些羞赧,此时瞧着母亲竟比自己还要羞赧几分,于是反而将本来的羞赧暂时放下,坏心眼追问道。

“嗯,”鲁元脸红了,吞吞吐吐道,“若是他要留宿在阿嫣你的椒房殿,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是吧?”

张嫣扑哧一声笑了,“他从前就常留宿椒房啊。”

“不是那种留宿,”鲁元急急驳斥,“是……”

张嫣笑的肚子里打跌。

鲁元叹了口气,破釜沉舟道,“阿嫣,所谓夫妇,不仅仅是因为相互生活在一起而成为夫妇。他们之所以被叫做夫妇,就是因为他们之间敦伦**,然后孕育子女,方为一辈子圆满。敦伦可不是纯粹地在一起睡觉就可以了。”

唔,真要说到露骨了,张嫣也脸红起来。

鲁元取过带来的匣子,红着脸展开,道,“这是避火图,说的便是敦伦的细节,你仔细学着一些,若是他日真有那么一日,也免得你慌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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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避火图,其实就是**的雅称。喵。

刚在网上搜了一下,咳,要不,下次描写点细节。

求完粉红票,然后,遁。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八:侯事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八:侯事

其时新纸已经遍行天下,鲁元收藏的避火图却依旧是丝帛所绘,想是多年之前的旧物。慢慢展开,现出其上男女,腰肢轻软,神态糜艳,婉转合欢,各种形态,各种姿势,不一而足。

鲁元的脸简直要烧起来了,吞吞吐吐问道,“阿嫣,你看懂了没有?”

她手指的其中一幅画,男子胡坐在山中小亭,抱女于怀,虽肌肤交接,但两相遮盖,反而不显。女子抱男之颈,着一件红色心衣,露出大片肌肤,仰首而吟,面上一片春情。

张嫣很无辜,阿母,我倒是懂啊,我本来就懂。可是,按照你这么讲解,到底是要我懂什么?

严格说起来,虽然她没有实战经验,但后世资讯泛滥,渠道开放出乎这个时代的人的想象。单纯论起理论知识,可能鲁元都要比她略逊一筹。

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她张了张口,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鲁元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得道,“这事情阿母再讲的通透,你大概也无法懂通透。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才懂其中滋味。嗯,女子第一次承欢,都会感觉疼痛。你心中知晓,来日方不会太害怕,陛下怜惜你的紧,必不忍太放纵。”

张嫣点点头,道,“多谢阿母啦。”声音小的犹如蚊吟。

鲁元将避火图收好,放入张嫣手中,道。“阿母将这些避火图交付给你。你拿回宫去,闲来无人之时私自研习,谨记莫要被人看见。”

“时候不早了。”终于结束了这个尴尬的话题,鲁元吁了口气,恢复了端重模样,起身道,“陛下也给足了你面子。你这就回宫去吧。”

张嫣嗔道,“阿母就是不肯见女儿在家里多待几天。”

“母亲也不舍得你。”鲁元摸摸她地脸颊。叹道,“只是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夫家的人。你可曾见阿母长住宫中?纵然陛下宠你,你也该收着点小性子,不要让那些谏官挑出毛病来,让陛下为难。”

“诺。”张嫣柔声应了。

宣平侯府门前,鲁元送阿嫣上车,握着女儿的手。神情奇异,“阿嫣,到如今,阿母也不知道当年阿母所作,是对是错。阿母不求你富贵泽被家族,只求你在未央宫中,一定要安乐幸福的,不要将大好年华空掷。”

张嫣心下感动。反握住母亲的手,嫣然笑道,“阿母放心吧。女儿心中有打算的。”

于是车帘放下来,宫车一路碌碌,向未央宫东阙门驶去。

张嫣独自坐在锦绣软缎铺就的车厢之中,这才觉得脸红扑面而来。袖中地避火图烫手的很。

好吧。

她其实还是有一些好奇地。

后世的资讯自然清晰明了。但失之太直白。看着反而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避火图虽然画的遮遮掩掩,但是有一种含蓄的美感,中国画技讲究写意,仔细研究画中人的神情,也别有一番乐趣。

先时,吕太后偏爱长女,将女婿张敖的侯府安置在尚冠里,离长乐未央二宫都不过百十丈距离。宫车很快就入了未央宫阙,经行道一路直行,直到椒房殿前才停下。

满殿宫人在皇后入殿地时候皆拜道。“恭喜皇后娘娘。”

皇后成人。乃是大事。

皇后若一直只是待年,不过是一虚衔。只有成长之后的皇后。才能真正成为这座汉宫的主人。

“皇后娘娘,”菡萏亦步亦趋禀道,“先前长乐宫太后娘娘遣人来吩咐,娘娘今日刚回宫,不妨好好歇息一夜,明日去长乐宫拜见她一面。”

张嫣点点头道,“请人去长乐宫回禀太后,本宫谨尊太后之意。”

她将母亲交给自己的避火图压在殿中箱奁最下,叹了口气,母亲清晨曾命人往长乐宫报喜,太后自然也就知道自己来信之事——皇后的位置虽然尊贵,但这样私密的事情弄的人尽皆知,也实在是尴尬。

明日里,她大约又要督促自己和刘盈同房了。

她以为自己不想尽快做到么?未央宫里有一堆人在望着自己的椒房殿地动静呢。但男女之事最讲究水到渠成,强扭的瓜从不能甜,她实在很讨厌背负这样的感觉。可是不得不承受这样的命运。

“娘娘,”木樨在门外禀道,“宣室殿韩公公遣人过来,说是请娘娘尽快过去。”声音很是有些讶异。

张嫣赶到宣室殿的时候,刘盈的气怒大致平静下来。“此人居心否测,离间我大汉骨肉宗亲,实在可恶。”再次提及,他地口气尚恨恨可恶。

张嫣翻阅完那份章奏,放下后叹道,“陛下想听实话还是虚话?”

“哦?”刘盈气急反笑,“实话如何?虚话如何?”

“虚话就是,”张嫣扬了扬眉,“宣室殿乃陛下日常处政之处,虽然当时帝驾不在,既然有人能放入匿名章奏而不查,此非小事。还当彻查为上。”

因帝后都不是刻薄寡恩之人,未央宫人近来的胆子似乎都有点放的大,长此以往,必出大漏。张嫣在心里忖道。她已经自行警告过木樨,但念着她亦有苦衷,阿父又到底也只是为了帮自己一把,并没有惩处。

刘盈的宣室殿,却比自己身边人事严重多了。

“这事朕已经交代郎中令肃查了。”刘盈点点头道,“实话呢?”

张嫣遣退了从人,一字一字道。“实话就是,此人虽然匿名上奏,行为不够光明磊落,但所言一语中的,揭大汉将危之局。实非平庸之辈。”

这个人说出了她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地话。

她闭了闭目,以为刘盈会发怒。却不料身边他发了一会儿怔。苦笑道,“你也是这样想的么?”

“朕处理了这么多年的政事。如何感觉不到各诸侯国的掣肘?”刘盈叹道。“但骨肉至亲为重,他们都是朕的亲人,先帝亲自封之,子不言父过,朕只能这么一日日熬着。”

张嫣眨了眨眼,果然,谁都不是傻子。刘盈不是不能体察诸侯地害处。只是囿于骨肉亲情,不忍遽然图之。

“陛下便忍心将祸患留给我们地孩子么?”张嫣问道。

“诸侯之患便像是一颗毒瘤,若是一直养着,则大汉一日一日地病重,则终有一日,将到矛盾不得不爆发地时候。”张嫣面上嫣然,嘴中却吐着再冷静不过地话语,“只为了陛下现在的仁心。便将问题留给后人解决。陛下可又于心不忍?”

“昔年先帝分封刘氏诸侯王,以其拱卫中央。他尽力铲除异性诸侯王,是怕他们心存异心,将来颠覆汉室江山。可是陛下,如今各诸侯王与汉室尚亲近,但数代之后。不过陌生人而已,凭什么他们要对汉室忠心?如今皇帝下辖郡县既然不及全国一半。各诸侯势大,权利又太甚,已隐隐有客大欺主之征兆。为政者,最忌政出多门。若匈奴大举来攻,陛下欲举全国之力抗之,而诸侯不听调。何如?”

刘盈沉默片刻,道,“时势如此矣。这么多年来,除了阿嫣。却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在朕面前直谈此事。”

“那是自然。”张嫣笑笑,不屑道。“陛下朝中的那些臣子,鲁莽的无见识。有见识的便自然要为自己的家族考虑,明哲保身。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将就着过吧,这么遭祸的事情,怎么可能由他们出口。人都是这样地,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有利则可负天下,无利寸步难行。”她摸出那份章奏,又看了一遍,“我倒是很好奇,这位写章奏的是何方人士。”

刘盈叹了口气,道,“阿嫣,你真尖锐。朕却不信。如果为人都是看利益的话,为什么阿嫣你,肯不顾自己的襄助朕呢?”

张嫣怔了怔,抬头勉强笑道,“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啊。夫妻本一体,我不为你计较,能为谁计较?”

她想起自己在史上幽禁于北宫的数十年生涯,顿时不寒而噤。幽幽道,“舅舅,你总是想对所有人好。却不曾想过自己的责任,你是大汉的君主,你有没有想过,对你最重要地人是谁?

——古来那些英雄身败处,他们留下的妇孺有何下场?若你出了事情,或是骤然撒手人寰,我怎么办?我还不想当寡妇,太后也不想白发送亲儿。削藩势在必行。陛下此时不行,则子孙后代亦要行之。就算是为了太后,为了我,有些事情,该是你要做的。你也不能推辞。”

话说到此处,已经极透,刘盈却仍是下不了决心。最后抚摸腰上玉组道,“朕想去长乐宫,问一问母后的意思。”

说到此,他才赫然发现,自己为大汉皇帝,身边两个最亲近的女子,母后与阿嫣,都对自己有很大影响力。她们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地妻子,却都是对政局非常敏锐之人。

相较于母亲的果断擅专,阿嫣显然要来的更柔和。她习惯于为自己出谋划策,剖析厉害,而不是以皇后的名义干涉朝政。如果说母后像一阵狂风,总是想要逼迫着自己按着她的心意行事,那么阿嫣却像一场润物无声的雨,温馨默默而绝不先发夺人。

他忍不住柔和望了张嫣一眼。

“怎么了?”阿嫣好奇道。

“无事。”他移开了目光。

相比较而言,他显然更喜欢阿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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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九:帝怒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五九:帝怒

九月过后,汉元进入惠帝六年。

因五年关中大旱,惠帝下令,六年的岁首大典从简而行。虽然说是从简,十月初一的大朝依旧是威严煊赫,一派四海升平。

齐王刘肥因病重,不曾来朝。

“未央宫中最好的御医,已经派去医治皇兄。”椒房殿中,刘盈叹道,“数月以来都不见起色。冬日又寒冷。只怕……”

他有些说不下去。

只怕皇兄敖不过这个冬天。

“陛下兄弟情深,阿嫣知晓。”张嫣回过头来劝道,“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人力没有办法的事情。”

“也只有如此了。”刘盈点点头,“皇兄请书于朕,除按制请朕封齐世子襄为下任齐王外,还另求一个恩典。他固宠嫡次子刘章,愿从齐国属城中分一城于这个儿子。朕与众卿商议,悯皇兄怜子之情,打算应允。”

“哦?”张嫣眼睛亮了亮,问道,“削藩之事,两位丞相怎么说?”

自去岁秋八月,相国曹参去世,刘盈遵先帝遗意,以陈平,王陵为左右丞相。

刘盈愈发皱了眉头,“母后倒是支持朕。只是两位丞相,陈平含糊其辞,不肯定论。王陵却鲜明反对,以诸侯王为天子骨肉亲之故,朕不可负义于诸侯。”

就知道如此。张嫣撇撇唇。

吕后是太后,自然为自己的儿子考虑。愿意将天下诸侯收归于帝室手中。朝臣却不免考虑诸侯王手中地军队,若削藩一个不慎,令其群起叛乱,该要打的仗却是他们这些朝臣去打。

各诸侯王已经享用了这么多年的好处,谁愿意把吃到嘴的肥肉给吐出去。

“我有一个主意哦。”张嫣笑笑道,“可以先在诸侯王中拉开一道口子。先拆开齐国,陛下亦可不伤于兄长情感。对天下也不至于有负义之名。”

“哦?如何?”刘盈微笑问道。

“就是,推恩。”

“齐王不是为小儿子要封地么。这恩典陛下自然是要给的。不妨再给的大一点。齐王共有十三子。准其将他名下七十城分给自己的所有儿子,除世子章继为齐王外。其余皆封为侯。”

齐国是大汉最大地诸侯国,高帝当年对这个庶长子极为偏爱,将齐鲁七十余地分封给了他。凡天下能为齐语者,皆为齐民。实在是权势太大,趁此机会将齐国削弱下十数个城来,对汉廷没有坏处。

刘盈起身走了几步。想了想,道,“善。只是其余诸子还是封王吧。”

见张嫣张了张口,刘盈摇头道,“阿嫣,朕自然知道你的法子更好。但诸侯王不是傻子,太吃亏地事情,他们不会干的。更何况。皇兄是我兄长,我也不希望他在最后一段时光还要因为此事太过劳神。”

“暂且先如此吧。此次若真能把齐国分出十二小国,对大汉而言,已经是好事了。此推恩之法,朕思量思量,日后方用再是。”

张嫣于是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辛丑。在遥远的齐国临淄,齐王刘肥病逝,终年四十五岁,谥为齐悼惠王。

齐王世子刘章继承王位。同时封悼惠王子刘章为硃虚王,刘志为济北王,子刘辟光为济南王,子刘贤为菑川王,子刘卬为胶西王,子刘雄渠为胶东王,子刘安为东平侯。子刘罢军为山阳侯。子刘宁国为临邑侯,子刘信都为阳阿侯。子刘将闾为杨虚侯。

齐王一门七王五侯。朝廷兵不血刃,削弱了齐王的十一个城邑。

这一日,刘盈回到椒房殿后,正听见吕后遣人来传召张皇后,明日去长乐宫觐见。

他见张嫣苦了一张脸,不由得笑问道,“母后不是很疼你么,怎么你最近怕她怕的像老鼠见猫似的。”

有本事你去试试。

张嫣腹诽道,明明夫妻关系是相互地,可吕后却似乎认为儿子更应该注重国家大事而不是后宫琐事,暂时没有去烦扰刘盈,却将火力一直集中在自己身上。

她不是不想依了吕后的意思,但是她也不能把刘盈绑在自己床上硬来吧。

她不想提这个话题,于是问道,“齐王之事如何?”

刘盈于是笑道,“说到这个,朕还要好好谢谢阿嫣你呢。”

“唔,”张嫣沉吟道,“这么说,是我的法子有效了?”

“自然。”

“那我可否要个赏?”

刘盈奇道,“阿嫣想要什么朕没有答应了?还要特特讨这个赏的名义来行?”

她嫣然一笑道,“我在椒房殿待的气闷无聊,明**让我去宣室殿陪你一天可好?”

张嫣在宣室殿东厢之中磨墨,忽听得室外刘盈提高了声音,问道,“此话当真?”声音冰寒,几乎不似他所出。不由讶异。

“臣不敢欺瞒陛下。”

刘盈站了一下,道,“你先退下吧。此事不准再有他人知晓。”

张嫣进去的时候,殿中只余刘盈一人,面无表情,按在阑干上的左手却青筋毕露。

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不由得有点害怕,小声唤道,“舅舅?”声音微颤。

他怔了怔,方回过神来,看张嫣面色微微惶急,显是有些害怕,心中不忍,拍了拍她的手道,“阿嫣,这儿地事朕一个人就行。你先回椒房殿吧。”

“我……”张嫣张了张口,虽不明所以。却还是道,“既如此,阿嫣先回去了。”

待张嫣离开以后,刘盈翻拣了宣室殿案上,召来韩长骝道,“将这些果品送到长乐宫给太后尝尝。”

皇帝事母孝顺,虽然长乐宫是不可能缺水果的。但是作为儿子,还是会时常送一些东西往长乐宫。韩长骝习以为常。应道,“诺。”

“等等。”刘盈唤道,“你去给朕挑一套侍卫衣裳来,朕亲自走一趟长乐宫。”

韩长骝愕然抬头。

皇帝送来地果品一路自然畅通无阻,在长信殿前,宫人迎着出来,拜道。“多谢陛下恩典。”接了过来。

“怎么,”未央宫的来使讶异问道,“太后娘娘现在不在长信殿么?”

“今儿个大雪下的大。”宫人笑道,“太后去飞雪阁赏梅花,此时尚未回来。”

刘盈站在长乐宫的夜色中,忽听得身后有人唤道,“什么人在这里?”一队巡逻侍卫军持戟走过来,在廊上风灯照下来地微光中。为首小队长看到了他的容颜,不由得面色大变,欲拜倒,“参见……”

刘盈截断他的话头,问道,“你是谁地属下?”

小队长愣了一下。那礼便没有行完,答道,“回陛下的话,小人是长乐户将樊伉下属,奉命职守长乐宫,护卫太后娘娘安全。”

“好。”刘盈点点头,忽道,“你去帮朕往飞雪阁外禀报太后,就说朕来请见太后,车马已经到了酒池了。”

小队长吃了一惊。霍然抬头。

大半夜地。本应在未央宫中宿下的皇帝却穿着侍卫常服站在吕太后的长乐宫中,这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情。

他的手心出了薄薄地一层汗。又听得刘盈慢慢道。“嗯,今日过后,你自己去和樊伉说,到未央宫来找都尉郦疥。”

“诺。”

这些年,太后地势力钳制不了未央宫地帝系。而陛下也很敬重吕太后,在长乐宫中绝不逾越太后地权威。

但是,这并不表示当陛下人已经亲自站在长乐宫,长乐宫人有胆子抗旨。说到底,陛下为天下之主,他是长乐的守卫,更是皇帝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况,只是传一句话。

刘盈转过酒池,在飞雪阁后侧的廊庑之上站着,这长乐宫,他少年时亦曾居住多年,知道每一处宫殿的构造。暗夜之中,他亲眼见得一个男人的影子从支摘窗中翻出,冬日里衣裳穿的厚实,慌乱间穿地不整,不仅腰带未系,衣襟都没有掩好。

廊庑上的风灯随着秋风飘摇,晕黄的光芒一闪一闪的照过他面无表情的脸,将手握的发颤。

“辟阳侯逗留长乐宫太后陛下内室,良久方出。”

这是今日在宣室殿,那人禀告自己地话。

愤恨么,自然愤恨。但是再愤恨,他也不可能真的这样直闯入母亲的宫殿,大汉朝丢不起那样的脸。只能静悄悄的将申食其放过。

长乐詹事申食其,他小时候亦曾经唤他做叔父。

秦二世元年,父亲刘邦起兵反秦,申食其以舍人从之。刘邦带军离开家乡后,留下二伯刘仲与审食其一起照料祖父与自己母子。

他也曾手把手的教过自己骑马,射箭。

汉二年,彭城之战,汉军溃散,楚军来到自己的家乡。阿姐带着自己逃过一劫,在途中遇到父亲。祖父,母亲,却与审食其一同被楚军俘虏。

多亏有了审食其,母亲才能安然度过在楚营中的三年岁月。

因此,母亲归来之后,对于申食其,他很是感激。这才力主在父皇面前陈词,封审食其为辟阳侯。此后更是进为詹事,主管母后奉养。

“辟阳侯逗留长乐宫太后陛下内室,良久方出。”这句话又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一声声重复。

他心中光风霁月,却从来没有想过,申食其他居然……,居然与母亲私下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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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吕后与申食其有奸情,是《史记》上有所记载的,事实上我从前也打过伏笔。不过估计大家也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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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零:情错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零:情错

刘盈在阁外长长的廊庑之上站了一会儿,见飞雪阁中一时灯光大亮,数名宫人匆匆持灯而出,迎接圣驾。当中一人正是太后亲信女官苏摩,见夜色之中宫道一片悄然,咦了一声,极是惊异。

“怎么?”刘盈微微一笑,走上来道,“苏摩姑姑是在寻朕么?”话语轻然,却令干练的中年女官手中的灯笼微微一晃,转身拜道,“臣参加陛下。”敏锐的察觉到事情不妙。一时间手心汗湿,不敢抬头直视年轻君主的神情。

良久,刘盈轻轻的声音从头上传来,问道,“母后现在在做什么呢?”

“回陛下的话,”苏摩强笑道,“昨日长安下了大学雪,飞雪阁外的梅花开的正好。正巧太后兴致不错,便独自过来赏梅,刚刚饮了些酒,正要歇下,却听见陛下前来,便命臣出来迎驾。”

“原来母后正要歇下啊。”刘盈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怒火,出言讽了一句,“倒是朕这个做儿子的打扰她了。”

“陛下说笑了。”苏摩笑慰道。

“朕是不是在说笑,还轮不到你一个奴婢来妄论。”刘盈骤然怒斥,苏摩浑身一震,连忙伏拜在地,不敢起身。

今上登基以来,一向优容太后身边的宦侍,尤其是身为吕后贴身女官的她。这次却从头到尾没有命自己起身,苏摩只觉得跪在地上的膝盖微微地发疼。心跳怦怦。听得身边皇帝喘息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摔袖冷笑道,“既然如此,太后就继续歇着吧,朕就不进去打扰了。”

“对了,”他回过头来。淡淡道,“还请苏摩姑姑转告太后一声。朕昨夜梦见先帝,责朕不孝,醒来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备后日往高庙谒先帝之灵,请母后与朕同往。”

苏摩诺诺应了,直待刘盈身影走的远了才敢起身,却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身边宫侍连忙来扶,她斥道,“退开。”勉强站的稳了,正逢一阵夜风吹过,背后尽是一片凉意,原来已经是出了一身虚汗。

“陛下呢?”吕后奇道。

飞雪阁中,蜜烛燃着融融暖意如春,她披着一件大氅。将颈项掩的严实,端坐在榻上,抬起头来,眉宇之间一片故作镇静。

“不是说陛下圣驾已经到了阁前了么?”

“太后,”苏摩低低道,“来的不是圣驾。而是陛下独自一人。——已经返转未央宫去了。”

吕后的眉抖了抖。

作为太后,再刚毅果断,在与情夫相会的时候被自己做皇帝地儿子撞上,亦尴尬不已。听得刘盈离去,吕雉竟松了一口气,皱眉恼道,“陛下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太后。”苏摩忍不住跺脚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审詹事入出长乐都有迹可寻,这长乐宫毕竟人口众多,要说真有一两个泄露到陛下那边去。一点也不稀奇。臣瞧着适才陛下地样子。气怒不轻呢。”

吕后面容沉肃如水,听着苏摩絮絮道。“陛下还说昨夜先帝入梦责他不孝,要去高庙谒拜先帝……”刘邦的名字划过耳项之时,手中杯盏“哐当”晃了一下,险些拿不出跌落到地下,扶着漆案喘息道,“这孩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这一回,他怕是真的恼自己的很了。

当初自己鸩杀刘如意,屠戮戚懿,他固然不满,但戚懿与他毫无关系,如意亦不过只是个异母弟弟,到底亲不过母亲,她笃定他不会真的记恨自己许久。

这一次却不同,关切的是他自己和他地父皇。

他自幼熟读那些儒家典籍,原是很看重那些妇女节烈之行。偏偏他的母亲行为……不检,作为皇帝他颜面受损,气怒深重。更何况,他认为她这样做是对他的父皇的背弃。

刘邦去世之后,他当年对不住自己母子的事情,便已全部往矣。记得的全部是对那个英雄父亲的孺慕,

在他看来,自己与审食其的事情,是亵渎了他地父皇吧?

吕后苦笑。

他不肯进来,只怕是在心中已经定了自己的罪,根本就不用再问过。

“太后,”苏摩心惊胆战道,“陛下既然已经知情,咱们怎么办呢?”

“慌什么?”吕后皱眉斥道,“我还没死呢。孝义大如天,他不是素来信服那些儒家礼义么。只要我一天还是他的母亲,他便不能拿我怎么样?想动长乐宫的人,也看本宫答不答应。”

孝义大如天……

惟汉一朝,以孝治天下……

可是,有时候,他真的很想不孝一下。

刘盈气的手发抖,连解了几次衣裳,都没有解开。

“陛下,”永巷令前来问道,“陛下今夜打算幸哪位娘娘地功居。”

“滚。”他取了案上镇纸,狠狠的砸了过来。

换下了那身侍卫服,他闭了闭目,知道自己现下心中积郁火气,怕不小心伤着阿嫣,便打消了去椒房殿的念头。却又实在没有招幸妃嫔的兴趣,淡淡唤道,“长骝,今个儿朕便留宿宣室殿,不入后宫了。”

你遣人去椒房殿与阿嫣道一声。

“诺。”韩长骝静悄悄的在殿下拜揖应道。

无论如何,刘盈心道,长乐宫里的那一个是自己的亲母,自己拿她无法。但是,审食其,他低首瞧了瞧自己的手心,微摄寒芒,此人目无君上。嫚亵国母,死罪矣。他绝对不会放过。

辟阳侯审食其自知前途多舛。战战兢兢,恭谨事事,等候着来自于未央宫中帝王的怒火。待七日后,廷尉正张释之手持皇帝制书入长乐宫署捉捕自己之时,他颓然闭目,心中并无意外。

“……今辟阳侯申食其有渎忽职守。以劣木用于长乐宫,对太后及陛下均不敬。罪无绾恕。着廷尉即刻缉拿下狱,制曰,可。”张释之收起制书,吩咐左右,“将辟阳侯拿下。”

“怎么可能?”长乐詹事丞愕然道,“审詹事一直供奉职守,又最是尊敬太后。不会如此行事。”

“好了。”申食其劝属下道,“君言如山,既非臣下,则臣自有罪。不敢否认。这便随廷尉正入狱。只是臣为长乐詹事,一旦离开,恐太后宫中供奉有不周详之处,还请张大人宽令臣交托一下职务。”

“不敢。”张释之揖道,“请申詹事自便。”

“审大人。”长乐詹事丞微微惶惑。却听见申食其在自己耳边轻轻嘱咐道,“速去长乐宫求见太后,请太后娘娘对我施以援手。”

他确信年轻气盛地皇帝不会忍下这口怒火,必将发作在自己身上,捉拿自己下狱。但他并不是十分担心。因为同时他也确信,吕后与自己多年感情甚笃。绝不会轻易见自己束手待毙,定会救自己出来。

听到了皇帝无缘故下审食其入廷尉狱地消息,吕后苦笑了一阵子。

她地这个儿子,终究是长大了。

“你便按审詹事的意思,代掌长乐詹事职。”吕后对詹事丞道,“下去吧。审詹事地事情,本宫自有计量。”

“阿摩,摆太后法驾,本宫要去未央宫见陛下。”

待太后法驾车骑俱备,吕后却又苦笑着停了脚步。“算了吧。不去未央宫了。”

待见了刘盈。她要怎样开口替食其求情呢?

盈儿必然会问,“母后与姓审有何渊源。为何殷殷至此也。”

虽然与审食其暗度陈仓多年,但深心里,吕后对这段跨出婚姻的畸恋,是有羞惭感的。她是在无法面对儿子正义凛然地目光。

苏摩叹了口气。

她陪着这个尊贵的女子多年,知道审食其对吕后而言,绝对不仅仅是一个面首。在那些先帝为难戚懿逼宫地艰难日子里,他陪着吕后一路走过来,更不要提,之前他们曾经共患难。否则,天底下年轻而英俊的儿郎有那么多,吕后为何偏偏只看上人到中年貌不惊人的审食其?

“审食其现在如何?”

“回太后的话,陛下将他羁押在廷尉狱中,陛下欲治其死罪,廷尉正张释之据理力争,言以陛下所言审詹事或有渎职,但绝罪不至死。陛下若要治其死罪,可,请以相应罪状。否则国之律法不施。陛下被他气的不轻,因不能将审大人真正获罪之由公之,暂时只好将审詹事继续关押。”

“这个张释之,倒有些犟。”吕后不由得笑道。

“你着人打听,若审食其将治死罪,立即报我。”

之后半月,吕后数次欲向刘盈提出释放自己的情郎,却终究开不了口。心思暴躁,数度怪罪宫人,一时间,长乐宫人噤若寒蝉。

刘盈说服不了张释之,干脆釜底抽薪,将张释之调出廷尉,任未央宫谒者令,非降反升,显并未因此怪罪于他,反而颇为欣赏。

但无论如何,张释之离开了廷尉,便不再有反对皇帝惩治臣子之由。

审食其的处境显见其危,这一日,苏摩禀吕后道,“长乐宫外有命妇求见太后。”

“苏摩你不是白跟我这些年了?”吕后冷笑道,“这时候我有什么心情接见一个小小地命妇?”

“可是这一个不同。”苏摩心平气和道,“她是辟阳侯的夫人。”

辟阳侯夫人夏氏。

这些年,她在自己与审食其之间,一直像隐形一样的存在,从不发出任何声音。于是自己也习惯了忽视她。

如今,她却为了丈夫的安危,来长乐宫求见自己。

吕后愣了一愣,道,“让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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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写的是汉昭帝皇后上官兮君的一生。

易楚大人在汉朝方面的历史了解比我要深(很不甘的承认了这点,喵),这是一本不轻松,但当之无愧地好书。推荐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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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一:嫣然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一:嫣然

“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吕后坐在殿中,看着那个跪拜在地上的女子,多年未见,她的容貌依旧如当年一般,还带着一点点乏味的灰色,连同她的衣裳。也许,正因为她的乏味,审食其才从未提起过她。

“你来长乐宫见我,”吕后顿了顿,“有事么?”

夏氏恭谨道,“是。外子如今下狱,臣妾恳请太后娘娘放了他。”

“审大人有疏职守,陛下因此降罪。本宫身为太后,没有插手干涉陛下处置朝臣的道理。不过看在审食其多年尽心伺候本宫的份上,本宫会试着向陛下陈情轻恕。”

虽然心中对审食其的事也很着急,但是面上,吕后绝对不肯对审夏氏示弱,自揭其短。

审夏氏气的放在身侧的双手发颤,忍不住抬头,咄咄道,“陛下惩治外子,臣妾本不敢有怨言。但这长安城中大小权贵谁不知道,外子素敬太后,待在长乐宫中的时候比在自己家中的时间还要多。他怎么可能为一点蝇头小利,以劣木充陈长乐宫?”

“你什么意思?”吕后骤然被激怒,“你觉得是本宫对不住你了?”

“不敢。”她眸光中的亮彩慢慢的灰了下去,深深拜伏道,“臣妾不敢与太后争论,只是家中幺子尚未成年,恳请太后垂怜,莫要让他小小年纪,就没有了父亲。”

吕后原本蓬勃的怒火。忽然就意兴阑珊了起来,这些年,因为自己,夏氏与食其离心。她本就可怜,如今更是忧心夫婿安危,她贵为国母,难道还要和这样地女人再争一时长短不成。

“你回去吧。”她道。“审食其之事,本宫必当设法。”

审夏氏退出的时候。忽的唤道,“太后,”她最后回头,凄然道,“你既已从臣妾身边抢走了他,为什么却不能保全他呢?”

吕后霍然站起来。

“太后。”身后,苏摩惊疑唤道。

“无事。”她抚着头。重新坐下,听得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阿审是她的枕边人,多年以来兢业恭谨,最后因为她,而被她的儿子治罪。她却因为羞惭,不肯去向儿子低头求情。

他在廷尉,必也在怪罪自己,不肯保全他吧?

“苏摩。你去未央宫请陛下过来。”她慢慢道,“就说多日不见,本宫很是想念他。”

“诺。”

刘盈踏进长信殿,看见殿中安坐的母亲,微微一笑。

“儿臣请母后安好。”

“起来吧。”吕后微笑放下手中杯盏,问道。“陛下近日里身体如何?”

“朕身子康泰,谢谢母后关怀。”刘盈笑盈盈答道,“前日里朕与皇后去高庙拜谒父皇,母后身体不适,未能一同前往。真是遗憾。”

她笑容微微一滞,只得应道,“是啊,真是不凑巧。”

“御医可替母后诊过脉,怎么说?”

“不过是一些平常地话语。”吕后叹道,“母后已经老了。人老了。身上毛病自然就多了起来。不足为怪。”

他哼了一声,不经意问道。“母后这些年,可曾梦见父皇?”

吕后面上神情一僵,很快定神道,“我老啦,先帝嫌我色衰,如何肯入我梦?”

待到刘盈告退之后走远,苏摩方急急唤道,“太后——”

你既已低头巴巴的将陛下召到长乐宫来,却为何,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审大人一个字?

“不要再说了。”吕后怒极,在殿中来回行走,“他一脸笑盈盈地,说的话都是母慈子孝的模样。但他那一双眼睛,那一双眼睛——分明就是在讥嘲我,我怎么还在他面前提一个字。”

她忽然觉得很疲累。情人和儿子,对她而言都很重要。偏偏她的儿子恨极她的情人,欲要置之死地,她站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紧。

一声环佩响在殿外。

吕后忽然抬头问道,“什么人在殿外?”

“姑祖母安好。”长信殿外传来一声轻盈轻笑,黄衣年轻**掀帘进来,拜道,“伊听说姑祖母最近心神不好,特意做了雪花粥,给姑祖母尝尝解闷。”扬起脸来,一派清甜可惜明媚。

“是伊啊。”吕后意兴阑珊的叹道,“本宫最近胃口不好,不大想吃东西。”

“嗯。”吕伊抿唇微笑,“我知道有个法子,可以让太后地胃口好起来。”

“哦?”吕后无可无不可的问道,“如何?”

广殿之中并无旁人,她听见吕伊语笑嫣然,“太后胃口不好,因在心病,此病唯有三个字,便是审大人。药方是陛下一道宽恕审大人的诏书。但是陛下恨极审大人,不肯主动下诏。唯有以药引导药性,令陛下态度软化,方可缓缓图之。”

吕后与审食其私通,虽刻意避人耳目。但吕伊经常出入长乐宫,心中自有一二。二人心照不宣,吕后也懒得计较,淡淡问道,“依你所言,该用什么药引?”

吕伊微笑相答,“此事由太后亲自出面,则太后情越切,陛下怕是越怒,最终不可收拾,反而更加严惩审大人。不如太后请托陛下亲信之人,在陛下面前陈情,令陛下息怒,则事可谐矣。”

“话是有些道理。”吕后沉吟道,“可陛下最亲信何人?这毕竟是皇家私密,不可寓以外人言之,否则陛下恼羞动怒,反而更不妙。”

本来。满华是最好的人选。盈儿素敬这个胞姐,多半能听进去她地话。只是她这个女儿亦是迂信之人,不会赞同她与审食其的私情。

“太后怎么忘了?”吕伊掩口而笑,“不是还有皇后娘娘么?”

“阿嫣?”

吕后讶然。

“不成。”她摇头否决道,“她一个奶娃娃,如何有此能耐?要是她真能劝服陛下,又怎么会都满十四岁了。却还是不能……”

她不愿在吕伊面前伤了阿嫣中宫皇后的颜面,便没有再说下去。

“太后有所不知。”吕伊眼珠儿微微转了几圈。笑盈盈道,“陛下和张皇后过来长乐宫给你请安的时候,端庄守礼,太后看不出来他们之间地情谊,也是正常。伊却曾几次远远见过他们在长信殿外私下相处,我那个皇帝表叔,看着他的小皇后。嗯,那眼神怎么说呢?”

她斟酌道,“带着淡淡的隐忍,分明是极珍重与眷恋地眼神。”

“你的意思是,”吕后微微惊异,不免狐疑问道,“陛下艾慕张皇后?”

“颇深。”吕伊颔首。

“你看错了吧?”吕后驳斥道,“陛下与阿嫣本就为至亲。从小亲昵有加,二人和谐倒是不假。但要说男女思慕,却是谬误。”

若是刘盈真地艾慕阿嫣,她早已经是他名正言顺地皇后,前不久又刚刚来了信事,已是可以承恩的年纪。他若要命阿嫣侍寝,天下人都不得说一个不字。又何必要自己苦苦相逼。

“太后,”吕伊轻声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已经嫁了人,生了子,更是从小同阿嫣一同长大,见过她与陛下从前相处的。怎么可能会看错?”她用肯定的语调一字字道,“皇帝表叔也许有其他心结,但是他心中绝对是看重阿嫣的。所以啊。若有阿嫣出面为詹事大人说情。则陛下定会答应的。”最后又是笑靥如花。

“太后,”苏摩在一旁若有所思道。“五娘子说地话有些道理。上次张皇后处置王八子,就很有些手段。早就不是需要你护在翼下的娃娃了。也许真能劝服陛下。”

“既如此……”吕后的眸光微微暗沉三分。

冬十二月初十,长安城中下起了大雪,直到将暮才停,未央宫中宫道两旁,积雪深可盈尺。

刘盈入椒房殿来。见张嫣在廷中堆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雪人,取了两颗黑炭嵌在面上做眼睛,顿时便灵动起来,熠熠生辉。

“阿嫣。”他笑唤道,见她脸颊红扑扑地,双手却冻地通红,不由握住,皱眉道,“你这个月的信事还未干净,再玩雪,只怕下个月要受苦。”

“呃。”她地舌头有点打结,“我只是看这场雪下地很漂亮,一时兴起。”脸蛋微红,双眸却亮如天上星辰。“那我在廊下看着,你替我再堆一个雪人,可好?”

“不是已经有一个了么?”刘盈奇道。

“不一样。”张嫣嫣然道,“这个是男娃娃,你再堆个女娃娃么。”

待新雪人堆砌完毕,张嫣取下挽发的步摇,为雪人画出眼睛,鼻子,回头笑道,“嗯,这个男娃娃雪人是你,女娃娃雪人是我,咱们手牵手,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刘盈望着她的笑靥,忽然有一点伤感,这世上哪能轻易出口永远?天天呼皇帝万岁。可是无论是始皇嬴政,还是自己的父皇,都没有活过百年。

雪人是最不长久的东西,天一放晴,太阳一出来,很快就会化成一滩水,不留一点痕迹。

虽如此,所有的一切所想,不过化作一句,“天冷,进去吧。”

炉火熊熊,将椒房殿照出一室春意。

“陛下小时候也堆过雪人么?”她坐在床上,拉过厚厚地被衾,笑嘻嘻的问道。

“自然。”哪个孩子小时候没有堆过雪人呢?“南方的雪没有长安下的这么久,有一年冬天,沛县的雪积的到膝盖深。我和阿姐开心的很,在原野中堆雪人……”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一年,帮着他和阿姐将积雪拍结实的,正是审食其。

“嗯。今天,我去长乐宫向太后请安,宫人奉的茶,一点都不合我的心意。”耳边,张嫣絮絮道。

他忽然肃声问道,“阿嫣——”

“是不是有人让你在朕面前为审食其求情了?”

“嗯。”

“这事你不要管。”他生硬道,“你不知道实情。”

“有什么不知道地。”张嫣不以为然道,“不就是陛下恼恨太后与臣子有私情么?”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么。”

“你……”刘盈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子下面,面色阴晴不定,问道,“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也会寻一个旁地男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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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愧的道,本来,地确是应该要加更了。不过,六月九号有一门考试,目前我还处于一抹白状态。所以,剩下一天多时间,打算拼命复习了。

明天的那一章,泪奔,还不知道在哪呢。

加更就暂缓我几天吧。

擦干泪,继续召唤粉红票。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二:谅宥

第三卷:玲珑骰子安红豆一六二:谅宥

蓝色的广顶纱帐厚重的落下来,在烛火透进来的幽幽微光中。她颉的一声笑了,妖媚靡丽如午夜盛开的花,“那你要对我好很好很好,让我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比不上你。我就会心甘情愿的为你守一辈子。”

刘盈怔了怔。

身下的女子身躯柔软,长长的青丝披散在枕上,像一道倾泻的黑瀑布,映衬着一双漂亮璀璨的眸子,吐气如兰。

他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在这样一个近的距离里,感受到阿嫣柔软的曲线。旖旎曼妙之间,听得自己心跳怦怦作响,无一不提醒着自己,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初到长安不知所措的孩子,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她说,要他对她很好很好。

他对她,一点都不好。

他努力的护她在自己的羽翼下,他乐意宠着她的小脾气,小性子,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自由自在的微笑,眉眼舒扬,于是自己也觉得踏实心安。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明明,她一直在自己的身边,他一回头就可以看到她明媚的笑靥,甚至只要他伸出手去,她总会乖乖的让自己拥抱,从来都不拒绝,他却总觉得,阿嫣很游离,随时可能转身离开。

为什么不呢?

椒房殿再荣华,皇后之位再尊崇,他做给众人看的偏宠再明显。在这座汉宫,也不能真正带给阿嫣安稳。若他连最基本地安全感都不能给予阿嫣,他又凭什么要求她为他守身如玉?

他于是有点心灰,软化下来喟道,“你真是一点也不怕我。”

“因为我相信啊,无论如何,”张嫣笑盈盈道。“舅舅都不会真的伤害我的。”

软玉温香,阿嫣像一抹潋滟的毒。一天天,一点点的渗入到他的身边,不知不觉,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拥抱,她地亲昵,她的微笑,她地话语。她软软的喊他一声“持已”。骤然惊觉的时候,她已经是他戒不掉的瘾,而他心甘情愿泥潭深陷。

“持已。”张嫣温柔的唤道,“你公平一点,虽晚辈不议长辈之非。但咱们私下说话,高皇帝很对不住太后的。太后为了他吃了太多苦,失陷于楚军之中时,他却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宠幸戚夫人,等太后终于回来,看到满目已非,是什么样的感觉,持已,你有替她想过没有?”

一个女子不是天生愿意水性杨花。总是在一个男人这里受了伤,才会往别人那里寻求安慰。

“我知道母后这些年过地不好,我也尽力孝敬于她,让她晚年安顺。”刘盈摇摇头反驳道,“但女子守贞信,节夫事为大道。无论如何,她也不该,不该……”

他实在说不出行为不端这四个字来。

“胡说,”张嫣霍的扬眉,不以为然道。“说这话的人肯定是个男人。才站着说话不腰疼。凭什么只准你们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却一定要从一而终?女子也是活生生的人。她也会哭会笑有喜怒哀乐,有人伦之需,当初先帝慢待太后,她虽有皇后之尊,却根本无宠,因寂寞才会与审大人慢慢走到一起。也许有不妥,但其中的苦处,你为人子,非但不体谅,反而横加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