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朕知道阿嫣很好,可是——”惠帝伸出双手捂脸,不再说话,喉间逸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呻吟。
辛酉日,命丞相参,太尉勃,宗正刘礼,前往长安尚冠里宣平侯府,为帝纳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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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下,刘盈同志,你真的找错人了。许负绝对是这场大婚的幕后黑手(终极boss?),要她帮你说话是不可能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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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零:及笄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零:及笄
秋七月辛酉,太后吕雉遣长乐少府吕奉,宗正刘礼,少府阳成延,以玄纁雁璧乘马束帛纳彩,一如旧典。
言“谒箧张君门下。”奉礼:案吕玄纁,羊,雁,清酒,白酒,粳米,稷米,蒲,苇,卷柏,嘉禾,长命缕,蓼,漆,五色丝,合欢铃,九子墨,金钱,禄得香草,凤皇,舍利兽,鸳鸯,受福兽,鱼,鹿,鸟,九子妇,阳燧,女贞树。
六礼文皆封之,着箧中,表迄题赞文。
曰:雁侯阴阳,待时乃举,冬南夏北,贵有其所。
曰:卷柏樂草,附生山巅,屈卷成性,终无自伸。
曰:嘉禾为彀,班禄是宜,吐秀五七,乃名为嘉。
曰:九子之墨,藏于松烟,本性长生,子孙圆远。
曰:金钱为质,所历长久,金取和明,钱用不止。
曰:舍利为兽,廉而能谦,礼义乃食,口无议侃。
曰:女贞为树,柯叶冬生,寒凉守节,险不能倾。
张敖在堂上答词,“奉酒肉若干,再拜反命。”
“侯爷,”家人张曹在纳彩礼后,匆匆上前,道,“适才长公主从宣平来了家书。”
张敖阅后,将帛书收在书房之中,吩咐道,“张曹,明天随我去一趟新丰。”
张曹愕然不解,“看太后的意思,对长娘子地大婚颇急。许不久以后就该行问名礼了,这时候,侯爷还要去新丰做什么?”
“请一个人。”张敖言简意赅道。
时人女子一般在十五岁及笄后择人而嫁。张嫣成婚的时候年幼,即将嫁入的又是未央宫。虽然鲁元与太后,皇帝都是至亲,彼此极为亲近,但到底。规矩礼仪所限,有些事项不宜再由娘家人去做了。
于是。鲁元欲在张嫣大婚之前,为其在故乡宣平提前行及笄之礼。
如果张嫣还是从前那样的列侯之女,那么纵然其母是长公主,她的笄礼倒也容易操办,但既然她已经是大汉的准皇后,那么,在笄礼上为她加簪的嘉宾。便不得不详加挑择。
皇室之中,高帝这支,吕后为太后,位高权重,不可能为了外孙女地笄礼而特意赶赴宣平,而且,她也即将成为张嫣的婆母,并不适合。长房刘伯早夭。遗孀为高帝所不喜,独留一个幼子,封羹颉侯。然而到底衰落了。四房楚王刘交,本是极为贵重,但他虽姬妾众多,在发妻早逝之后。并无续娶。于是皇帝亲近长辈女眷中,只剩下了一位合阳侯夫人展氏。
张敖要去新丰请地,便是这位展夫人。
合阳侯病逝之后,汉廷朝臣多以为离宫黍稷种植之事便无法继续下去,不料其后搜粟都尉许襄在新丰城合阳侯故居寻找出其留下的黍植手札,并不知从何处延请来先秦农家许行的传人,一同精研刘仲留下的零散的黍植手札。
对合阳侯在手札中所表露出的很多超越这个时代的农事器械以及理论,农学传人按冠称奇,直言匪夷所思但若施行起来,很有可能卓有成效。
而第一年在离宫试行中验证得到成功地一些技术。在皇帝以及曹相国的审慎考虑下。鼓励督促关中平民在新开垦的土地上试行。时至盛夏,虽这一季的植黍尚未收上来。但从各郡县长官的上奏看来,其治下百姓所植新地黍苗长势比未使用新技术的旧地要好上至少三分,可望秋季大收。
一时间,关中百姓俱都跃跃欲试,打算来年按新法种植黍米。已逝的合阳侯的威望也达到新高。多年前匈奴袭击代地,他弃国星夜奔回洛阳地旧事,再也没有人提起。
宣平
太阳一点点的隐没在西天的山头之下,天光渐暗,张嫣放下手中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荼蘼嫣然笑道,“娘子明天就要行笄礼了。今晚可要早些休息,明天才有精神。”
“知道了。”她笑笑。
张嫣踏着木屐踩在侯府大气而少曲折的长廊之中,园子在傍晚的暮色中显出一种苍茫地色泽,远不如长安的精致,但胜在有野趣。
很多时候,宣平侯府的主人都不会待在这儿,因此宣平县的侯府并没有多么繁华绮丽,然而深心里,张嫣喜欢这儿的野趣,远胜于长安城的车马觥筹。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后,心情也就慢慢从谷底回转。也许,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吧。
于是停下脚步,用怜惜的目光看着侯府的一草一木。只怕从此之后,再也不能回到这一方水土了,不自觉地伤感。但“人总是要往前看,才能看到更美地风景。”这句话抚慰着她的心,她却渐渐有些模糊了那个说话地人的样子。
张嫣想,我会一直往前看,直到前面再无前路。
然后,她转过长廊的最后一道弯,看到坐在亭中的人。
“外堂祖母。”
展夫人回过头来,唤道,“嫣娘。”笑意慈祥。
二人对坐饮茶,“世事真是奇妙。”展夫人感慨道,“你出生的时候我也曾随侯爷到贺,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你会嫁给陛下。”
“夫人。”张嫣叫道,面上困窘。
“哦,是了。”展夫人谑笑道,“你还是个孩子,面皮薄,也是有的。更何况——”她顿了顿道,“你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侯爷在生前,总是说你伶俐。心性淳和,又是少见的聪慧多才。如果,”她若有所思道,“如果这个皇后是由你来做地话,说不定,对大汉来说,也是幸事。”
张嫣有些意外。低低道,“合阳侯。是这样说么?”
“嗯。”展夫人点点头,“侯爷去后,我也就老的很了。宣平侯虽然说是天子姐夫,又即将为皇后亲父,但若这皇后不是你,我未必会愿意走这么一趟。天下人如今说起侯爷,将他捧的高。但我心里知道,他不过是个鲁钝勤憨之人。嫣娘的人情,我代他谢过。”
张嫣回揖道,“不敢当。”
“倒是我的一双子女,”展夫人叹道,“留娘也就罢了。濞虽蒙先帝恩典,受封吴王,但他自幼性戾。他日若有什么不妥之行,嫣娘贵为皇后,望看在今日情分,照携则个。”
乙丑日,晨
宣平张氏家庙之中,张嫣行笄礼。
正殿之中奏起丝竹管弦。清明低缓,族老念完祷词。张嫣着采衣缓缓从东厢步出。面南将右手压着左手,俱藏于袖中,举手加额鞠躬。转向西跪于笄者席。
为她充当赞者的,是张氏的一名美丽出色地堂姐,单名一个皎字。上前朝她笑笑,将她头上的双鬟发髻拆开,轻轻拢起,挽成一个圆髻,置象牙梳篦于席子南侧。退开。
于是转而面东。有司奉盘,托盘上放置一根朴素地木簪。展夫人步下阶来,将木簪簪入蓬松的发髻之中,笑意温和。发簪摇曳,玲珑玉致。
正宾高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赞者上前正簪,张嫣起身,回到东厢,换上素衣襦裙,再转出正殿,步向东阶之下,拢袖加额,双膝着地,跪拜三次,行了最贵重的拜礼。
第一拜,感念父母养育之恩。的1efa39bcaec6f3900149160693694536
至此,为第一加。
鲁元坐在东阶之上,望着清秀玲珑的女儿,感慨万千。
因为年纪尚小,她的身量还有些不足,但眉目清洗,颜如冰玉,已是长开了的美人胚子,九成半地随她的父亲。说到她的父亲,鲁元侧眸觑了觑身边的夫婿,随即气闷的转了回去,她还没有原谅他。
张嫣再度面东正座,展夫人盥手,加第二根青铜发簪,正宾吟颂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张嫣回东厢换玄色深衣,腰系博带,悬玉环,挂丝络,广袖,素颜静立,内敛胜华光。
向正宾行拜礼,三拜而起,便是第二加。
面东正座,正宾盥手,笄者加第三根玉簪,正宾吟颂祝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姐妹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回东厢换广袖大礼服,色泽明丽,雍容大气,向天地行拜礼。三拜结束,笄礼成。
从此后,她便不再是父母膝下受人庇护的孩子,她要自己去经受风与雨,自己去选择进与退,自己去承担苦与乐,自己去品尝爱与恨。
从此后,她才真正是她自己。
西阶设醴酒席,揖请张嫣入席,张嫣一笑,走到席西,面向南。
张皎奉酒,张嫣转北,展夫人捧醴酒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张嫣接酒,将之撒些在地上作祭,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置酒于几上。有司奉饭,亦只象征性地吃一点。拜展夫人,展夫人还礼,为之取字:“吉日礼备,笄发成人,昭告尔字,以示先庙,永受保之,字曰孟瑛。”
于是拢袖加额拜之,“小女不敏,谨记不忘家育师恩,惶恐受名终身莫怠.”起身走到父母面前,屈膝跪下,等待父母的教诲。
张敖看着那个玲珑精致的女儿,想着多年前地那个春日,他抱着新得的女儿,心里想着,她那么小,那么小,会不会长不大?他对这个女儿有愧,于是加倍疼爱,“父盼你一生顺美,心事达成。”
张嫣抬眉,凛冽一笑,“儿虽不敏,敢不祗承!”郑重拜下。
及笄礼后,鲁元遍集张氏宗族少女,并择美貌家生侍女,在其中挑选侍婢滕女,备张嫣大婚后带进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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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今天多存些稿的,但是,这些礼仪性的东西好烦啊好烦啊,打滚。
查资料查的我想吐(除了对那个纳彩礼的赞文很有爱)。
然后说一说孟瑛。
咳,自从我将这个名字放在本文关键字第二,总是有人在评论区问孟瑛是谁啊他|她也是主角么怎么还没有出现啊一类地问题。
于是在这章公布答案,孟瑛是张嫣的字。
张孟瑛就是张嫣。
啊,我真是恶趣味。
但是,事实上,这个字几乎没有什么机会用。吕后,惠帝等亲近的人都直呼她的名字阿嫣,而皇后位份尊贵,而不亲近的人,又有哪个人可以叫皇后的字呢。
所以,这个字满不见天日的(刘盈童鞋的字还有阿嫣可以叫么。好歹比她好些。)
数一数,后天,或者大后天,正式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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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一:拒滕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一:拒滕
世家贵女出降,在宗族中选适龄才貌出色的姐妹子侄作为滕女,带同嫁给夫婿,以期固宠,这是从上古先秦承下来的遗风。到了汉代,此制已不必限于同宗女子,貌美的家生奴婢亦可作为滕女随贵女出嫁。
鲁元自知张嫣与自己的皇帝弟弟这场大婚不同于世上一般夫妇,更兼张嫣年纪尚幼,只怕数年之内,都要以待年的名义养在未央宫,不能见幸。那么,为张嫣广置滕女便极有必要。
因为司空见惯理所当然,整个择滕的流程中竟没有人想到要告知张嫣一声。于是,当备选的滕女住入侯府西园的时候,作为这场大婚的正主儿,张嫣竟对此完全不知晓。而大婚在即,作为准皇后,虽仍是张家人,但君臣位份定下,所居兰院亦被侯府家人层层围护。
这一日,张嫣寝居之中,荼蘼与解忧正指挥着仆妇将张嫣日常的用具打包,备即日回返长安。忽听得院外传来争执之声,一个少女清越的喊道,“十一娘。”忽咿唔一声,显是被同伴给掩了口。
张嫣从内室踱出来,奇道,“怎么回事?”
“似乎有人在外面求见。”解忧走下楼,不一会儿,引着两个华服少女回来。
“两位姐姐寻我,有事么?”张嫣好奇问道。
这两个少女都是张氏族女,其中年长的那位,便是当日在及笄礼上为张嫣做赞者地张皎。另一位少女名叫张叶,也是宣平侯张敖近支族女,素以貌美闻名,体态修长,娴雅可亲。
张皎掐了张叶一把,拜道,“我们只是想寻十一娘说说话解闷。看这样子十一娘忙的很,我们便不打扰了。”
张嫣在张氏这一辈堂姐妹中排行十一。因此又唤做十一娘。
张嫣点点头,瞧了瞧张叶一眼,见她神思不属,却不肯说话,侯了一会儿,便笑道,“既如此。待空闲下来,嫣再邀两位姐姐聊天。”
张叶被张皎拉着出门,脚下微微跄踉,忽的一个激灵,甩脱了族姐的手,回身砰的一声跪下,“叶身份卑微,资质鄙陋。却不愿为滕,还请十一娘成全。”连连叩首。
张皎跺了跺脚,亦随之跪在室下,神色焦急,“十一娘,叶只是一时糊涂。劝一劝便会回心转意,你莫要怪罪她。”
咔的一声,张嫣手中的毛笔折断,抬起头来,肃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地心里苦味杂陈。
鲁元对她的心意,毎丝毎毫她都能体会,并且感激。但这并不表示,鲁元能够懂她所有地所思所想,所欲所求。
阿母为她选滕。是为她在偌大未央宫中有些依峙。方能坐稳中宫之位。但是,她不会知道。自己中心深处,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那个尊崇无双的大汉皇后,而仅仅是刘盈的妻子。
做一个男人的妻子,她不会乐见有别的女子以任何名义立于他们之间,更不必提,自己带进亲族女子,做他的滕氏。
她面上神色复杂,复又瞧了瞧室中地张皎与张叶,她们都是青春浓秣的少女,也曾与自己姐妹相称。
“七姐,”张嫣微笑道,“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愿入宫?”
张叶身体微瑟,显是有些迟疑,却勇敢的抬起头来,直视张嫣,将下颔绷成一个完美的弧度。“未央宫尊崇富丽千好万好,只是叶不争气,心已有所属,只愿意与他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敢有非分之想。”
“哦。这样啊。”张嫣点点头,起身送客道,“关于这事,我会和母亲去说。你们先回去吧。”
走出正房大门的时候,张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疑惑,有不解,却和她的目光撞上,吃了一惊,便拉着张叶匆匆去了。
张嫣抿着下颔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道,“解忧,陪我去母亲那儿走一趟。”
“阿母,”她开门见山道,“西园中那些滕女,让她们散了回家吧。我不需要滕女。”
“胡说什么呢。”鲁元吃了一惊,上前搀着她的手道,“母亲这是为你打算,你嫁到未央宫待年,陛下却不会没有旁地妃嫔的,你虽是中宫皇后,但年纪太小,难以服众,身边滕妾或有一二受宠,也能帮着拱卫你的后位。”
她摇摇头,嫣然道,“母亲,我的后位,不需要这群滕女为我拱卫——我有我的骄傲。更何况,我是谁啊,我是陛下的亲甥女,太后地亲外孙,未央长乐二宫的主人,就是我的后盾。后位最大的拱卫,就是皇帝舅舅本身,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弹压不住未央宫,这就是我的不是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笑意欢欣,神采飞扬,满目都是灵动,鲁元看着这样的女儿,心里却溢出淡淡的悲凉,迟疑问道,“阿嫣,你可懂得什么是夫妻么?”
她咯噔一下,嘴里像含着一个橄榄,慢慢道,“知道啊。夫妻,是相持一生的人。”
“我知道你和你舅舅自幼亲近,感情也好,”鲁元瞟了她一眼,叹道,“但是,阿嫣,做舅甥和做夫妻是不同地。我也是傻了,有些事,到底是要走过一遭才能真正明白了,你再聪敏,还这么小,怎么会真正明白呢?”
“滕女地事情,”鲁元意兴阑珊的道,“就随你吧。但你得多挑几个侍女,在未央宫中,没有得力地宫官,纵然是皇后,也会寸步难行。”
母亲,我想我是懂的。
我不是真正那个侯府闺阁中长到十二岁地孩子。我的记忆深处,有另一个世界的二十多年的阅历与见识,我知道,我所选的这条路有多难走。我知道,亲情和爱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一样温和如旭日,一样狂放如海涛。
从爱情走向亲情可以很平顺。从亲情走向爱情却是一种溯游。
我都懂,可是我没有办法。
西园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张嫣在长廊上回过头来。忽然笑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廊下有一株扶苏树,张嫣站在树下,远远的听见园中有少女激动地喊,“不是说我们要进宫的么,为什么现在又要让我们回去?”
她倚着阑干,充满兴味地想。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侯府,便有这么多觊觎皇帝的女人,日后,她得和多少女子争夺,才能得到刘盈?
不对,她苦笑,这些个女子对她都不是威胁。她真正的对手,其实是刘盈本人。
她必须得打败他心目中关于lun理辈分的定见。以及那个年幼纯稚作为外甥女存在的自己,才能够重生,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张嫣。
十六岁地白衣少女抱着琴急急的跨出园,她的身后,另一个少女在追赶她。
“好了?”张皎一把摔开张叶的手。恨声道,“这下你满意了,你不用去了,我们都不用去了。”
然后,她抬头,看见扶苏树下的张嫣,怔了一怔。
“其实,”张嫣咳了一声,站直身道,“你也不用怪她。纵然没有她的事。到最后,我也不会要滕女的。”
张皎面上惊疑不定。忍不住问道,“你想背弃宗族么?”
这个时代,虽然号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个人更多依附家族而存在,譬如张敖由赵王黜为宣平侯,整个张氏宗族,便大半迁徙到宣平县。而滕女之制更多便是为了保证宗族在一场联姻中的利益。
“五姐还请慎言。”张嫣板面道,“不要滕女,我一样会做一个让宗族满意地皇后。”
张皎面色青白转不定,然而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不用再续,张氏族女登上侯府送返家的马车,不一会儿便走的干净。
忽听得又有年轻女子尖酸刻薄道,“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皇后娘娘还不是不肯要你?”
“稀罕。”被发作的少女不屈回道,声似有铿锵之音。
“你又是个什么好女子,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宣平的好女儿这么多,怎么那朱家偏偏抢你做妾?”
“你这话说地好没道理。”那女子恼道,“人走在路上被疯狗咬了一口,你不去责怪疯狗,反而还要说是人招了它不成?任他是天皇老子,我也不肯屈身做妾。”
虽然心情不好,听到这样泼辣的话语,张嫣还是扑哧一声被逗笑了。
鲁元为张嫣挑选的女官,是一个年前刚满了十四的女孩,和荼蘼一样为侯府家生女儿,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哥哥,是张敖的车夫。
过来参见的时候,她穿的是一件淡黄的裳子,圆圆的脸蛋儿,一笑就有两个酒窝儿,清秀甜蜜,很是讨喜。
“她父亲本是读书人,她自小跟着学,也有些识文断字的本事。家生女儿知根知底,随你进宫,应该能襄助你一些。”
“多谢阿母地心意。”张嫣觑着殿下少女,觉得她温文雅治,一眼看上去倒投眼缘,瞅着少女地衣裳想了下,“黄色是桂花的颜色,芬芳却不夺人,从今以后,你就叫木樨吧。”
木樨拢袖拜道,“谢皇后娘娘赐名。”
“嗳,”张嫣赧道,“别这样叫,我还不是皇后呢。”她忽得心中一动,回头对鲁元道,“阿母,我还想跟你再要一个人。”
那一天,在帘角被风微微拂起地一刹那,张嫣曾觑到那位蓬头素面的少女一丁点儿。再次见到却不免吓了一跳,收拾干净的少女仰起头来,虽并无半点胭脂水粉,却漂亮的惊人。莫怪会有人抢着要她做妾。
鲁元狠狠掐了掐张嫣一把,悄声道,“你既不肯要滕,又为何要挑这么美貌的侍婢?”
“这是两回事。”张嫣把手抽回来微笑。“我要她是做女官,不是滕妾。”这两者的分别,不在于容貌,而在于心气。
“那**为什么要跟我母亲回来,你本来可以不用做奴婢的。”张嫣问她。
瞿荷不卑不亢答道,“奴婢家中再无可依靠之人。欠债不过是借口,朱家觊觎奴婢已久,此次迫于长公主威势退让,长公主走后奴婢还是难逃鱼肉,不如索性跟了来,托庇于宣平侯府羽翼之下。”
张嫣暗暗点头,“你识字么?”
瞿荷的目光闪过一丝黯淡,“不识。”
“这样啊,”张嫣的心头闪过一丝失望,可还是很爱她的性情,“我瞧你口齿伶俐见事也明,你随我入宫,做我的女官可好?”
瞿荷抬头,仔细的看了她一眼。
“好啊。”她无所谓的答道。
“为什么不呢?世间这么多男子,却都只看的见欲,看不见情。如果世事一直这么龌龊的话,我倒宁不如长入宫廷,永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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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二:开盘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二:开盘
宣平地处河东郡,市井之间安贫乐业,直到那场盛大的笄仪之后,宣平侯女选后的消息,才渐渐在县中传了开来,一时轰动。
“听说,七娘子回家之后,日子也不好过呢。”解忧用小匕将大个青桃的皮均匀的削下来,缓缓道,“择滕之后,她与那个平民男子相恋之事便再也瞒不下去。三爷容不下这种丢面子的事,将她禁足在家中,打算在娘子大婚之后,便择人将她出嫁。而那名男子便日日守在她家之外求情,一来二去,县城的人都知道这回事了。”
“听着怪可怜的。”荼蘼叹道,“那男子是什么人呢?”
“听说,”解忧将桃子剖成四瓣,剔了核,呈给张嫣,想了想道,“是学墨的人,墨家之人无大志,学成了也不过是个木匠竹匠,没有出息。也难怪三爷不肯。”
“墨家之人么?”张嫣本来只是听着,这是倒有点意外,抬头插话道。
“是呢。”解忧笑应。
张嫣想了想,招来木樨,吩咐道,“你去和我阿爹说一声,让他去查查那人的底细,若是人品过得去,便请他向族伯说一声情,成全了七娘。过些日子,再让他们夫妇上长安。”
“娘子。”解忧便有些诧异,“你心肠虽好,但是——”
有这个必要么?
张嫣嫣然道,“我心里有打算。”正要与解忧解说。忽听得院外家人通传,“长娘子,宣平县长家的孙娘子在府外求见。”
她怔了怔,就住了口。
孙寤穿过熟悉而又陌生地长廊,些微叹息。廊下摇曳的茱萸花还是三年前她和张嫣亲手植下的,如今也开的郁郁葱葱,她的主人却要远赴长安再不回来。世事如此无常。明明不久前她还亲口说过短时间内不会再离开的话的。
而熏着清甜杜若香地正房中,正襟危坐的少女抬起头来。目光穿过动荡珠帘,一如初见之时明眸善睐。
她们对面而坐。
“今个儿奉给你地茶不是淡的。”张嫣忽然指了指置于她面前漆案上的茶盅。
孙寤低头,然后抬头,“那次庙会站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看着你和你的两个弟弟玩耍,心里想,这个女孩儿真是可爱。我很是喜欢她。”
张嫣说,“我从来没有玩弄你的意思,关于那次采梅子,我只是忽然之间想通了一些事情,于是再也没有心力去顾其他。采梅本来就是为了逃避,既然逃避不了,只好面对。我从来没有强迫朋友的意思。只是我觉得,如果你真认为不适合地话。你会明确的拒绝。底线的分寸间我掌握的不好。这是我的错,我以后会学着改进。”
孙寤说,“我也很想好好的和你做朋友,只是我的母亲更看到其他的好处来强迫我用更功利地方式来招待你。我决不会为我是你的朋友而羞耻,只是当时我急于将对自己和母亲的不满发作到你头上。这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再犯。”
张嫣说。“我才没有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做,从小到大,我习读书,写字,史事,弹琴,妆粉,六博,围棋,田事。食疗……。也许毎一样都不精,但毎一样学的时候都花了很认真的心思。”
孙寤说。“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地生活方式,既然你已经是张嫣,我就不能强求拉你一起过孙寤的生活。但我要你知道,我并不讨厌我的生活,我喜欢女红喜欢中馈喜欢管家,它们会让我觉得我能够帮到我所爱的人,这样我就能够很开心了。”
张嫣说,“我并不是对它们不经心,而是我有更要我经心的东西。这世上有万万千千事情头绪,如果毎一样我都投入十分心力,我会活活累死。所以我只好分配我的心力,让我能够周转于我喜欢的一切事物之中。”
孙寤说,“我从来不想真的出尘脱俗,也从来不觉得沾惹俗事是一种羞耻。父亲从小教育我,人要脚踏实地,才能走的长远。我相信他的话,也相信我正在脚踏实地地行走,一定会到一个好地终点。”
张嫣说,“我并不是生活在家人庇护之下,就没有任何忧愁。我的忧愁和你不一样,但是它也会耗尽我全部地精力,我只是不想在好朋友面前表现出来,如果她不能帮助我,我至少不想让她为我烦忧。”
二人抬眉,直视彼此眼睛,忽然之间扑哧一笑,孙寤起身,深鞠一礼,“我唯一要向你道歉的事情,是那首曲子,但我不是故意为之。那一天,梅师傅说要我弹一曲给他听听看我够不够格做他的徒弟。我就选了《忧沁》。弹完的时候梅师傅悚然动容,他问我这支曲子是不是我自写的,我就忽然鬼迷心窍,忘了摇头。后来想想也深心有悔,只是没有人知道,也就一直想要忘记。”
她问张嫣,“我们还是朋友么?”
张嫣挑眉,“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么?”
笑意染上欢欣。
解忧掀帘子进来,送上岑娘亲手烹制的午膳,起身退出。殿中,张嫣笑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道山药鸡丝羹,你是喜欢的。”
“真是奇怪了。”窗下,荼蘼拉着解忧的手,不解道,“看她们上次脸红牙白吵成那样子,我以为会老死不相往来了。怎么一会子又蜜里调油了?”
解忧嫣然一笑,拉开她的手,沿着长廊翩然远走,“因为她们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完全完美的人。”
是人都会犯错,所以他人犯错地时候。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这样才会在自己以后犯错之时,不会惧于回头。
“为什么你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孙寤问张嫣,“我那天说了那么多过激的话,晚上自己想想也觉得过分,为什么你都不生气?”
张嫣倚着凭几阑珊道,“如果你早一个月说,我一定会生气的不得了。但那时候我已经被更大的事情刺激过了,你的那些话对我来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更大地事情?”孙寤坐直身。严肃道,“孟瑛,我今天来见你,就是为了这事情。”
“你知道,女孩子的脸皮都是很薄地,虽然明明是我先口出恶言,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事担心你犯傻。我是没有脸来找你求和的。孟瑛,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明明没有要做皇后的意思,怎么一转身,你就已经答应了?”
“做皇后有皇后的风光,也有皇后的惊险,但如果你不是长主的女儿,我不会说这个话。你和陛下分属舅甥。这样子地夫妻,得不到你想要的幸福的。我说过我并不是出尘脱俗的人,因为我更懂得要向现实妥协,因为现实强大超过我们能够挑战的界限,哪怕我们再高傲,有时候也得服输。我一直以为你也懂得这个道理。却怎么这次这么犯傻。匈奴的和亲事儿毕竟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你却已经要拿你一生的幸福去做避难?”
张嫣做了一个微笑的姿势,“旨意已下,也已经纳过采了。还可以喊停么?”
“为什么不可以?”孙寤激动起来,“太后陛下都是你地至亲,你若坚持反对的话,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为什么要反对?”张嫣望着她,目光忽然幽远,“思服,我听说你及笄之后你父亲为你订了一个未婚夫婿。你爱不爱他?”
孙寤翘舌难下。“哪里……哪的话,”她结结巴巴道。“我又没见过他,哪儿说的起爱不爱呢?”
沉烟袅袅,杜若的芬芳沁人心脾,室里室外帷幔虚张空无一人,张嫣道,“可是,我爱他。”
不过轻轻地三个字,却宛若惊雷,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将孙寤的理智全部炸的飞到云霄天外,“你说什么?”她惊叫道,袖子不小心拂过食案将茶盅带下来,半数浸在裙摆上,她却不管不顾,抓着张嫣的手匪夷所思道,“你在说笑吧?”她不自然的笑笑,“你不才刚满十二岁么,这么点儿年纪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张嫣静静的看着她,眼神通透。“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懂?”
“他是你舅舅,这么多年来你竟对他抱着如此心思?”孙寤冷静的问。
“那倒也不是。”张嫣捧茶啜饮,“太后不提这桩婚事,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深想。可是既然她已然提出,我忽然发现,我很想好好爱他。”
孙寤呵呵的笑了很久,沉重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嫁给他,会面对天下人的非议,他们不会当面说你,可是会在背后腹诽你,会用冷冷地眼神看死你。就算这些都不在乎,你也可能永远得不到陛下地爱,在他心中,你永远只是一个可爱的外甥女,而不是一个可以爱地女人。然后你就会在他温柔的桎梏下慢慢的枯萎,却连想走都走不出来。你真的想冒这样大的险?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看你的希望,连半分都渺然。”
“有什么关系呢?”她沉思着掌扇,“思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在市场上看见一样东西,你很喜欢很喜欢它,而你只有掏出身上全部的钱,你才能买的起它。你会不会买这样东西?”
“我又不是疯了,”孙寤惊叫,“买了它我吃什么喝什么,等下怎么回家?哦不,也许我连家都要卖掉,才能得到一个看着不错但不知道真正得到后我会不会一直喜欢的破东西。”
“我愿意。”
张嫣一字一字道。说着愿意的时候她的侧脸看起来很是沉静,孙寤呆呆的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间明白,无论自己怎么说,她是再也不肯回头了。
她忽然觉得很悲伤,低低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本来可以不说的,你不说,没有人会猜到你的隐秘心思,你可以抱着你的小秘密,睡的很安全。
“因为我想让人知道。”张嫣起身,推开窗子,看着从檐角上射下来的日光,它们一片一片灿烂,如金子一样铺满庭院,茱萸花开着芬芳,柳枝儿温柔的垂下来,牵引着细草。“过些日子我就要嫁给他。全天下的人都看着我们的婚礼,他们有些人以为我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什么是伦常婚姻;有些人以为我贪求富贵皇后尊名不知廉耻;有些人以为我是惧怕匈奴不得已托身他以求一生安宁;可是我希望,有一个人,哪怕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她知道,我嫁他,是因为我爱他。”
她嫣然一笑,“就当是为我的婚姻下一个注脚吧。”
“从今以后,我将全力以赴去得到他的爱,当我失落时,受伤时,喜悦时,成功时,我希望天涯海角有一个人,她知道我在干什么,她能够分享我的心情。”
许久之后,孙寤的声音慢慢清明而残酷,“阿嫣,你这是再赌。”你这是拿你一生的幸福和全部的青春去赌,赌一个渺茫的未来。
“是啊,”她回头看着孙寤,明媚的笑,“我也觉得我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呢。命运是我的赌盘,我将我全部的青春和所有的勇气全部押上,跟全天下的人对局。甚至连那个我爱的人都未必支持我,他才是我最坚固的对手。如果输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回头,可是那又怎么样?”
她将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赌,我怎么知道会不会赢呢?理智久了,我忽然很想疯狂一把呢。”
孙寤怔怔看着她,觉得这一刻,张嫣身上的光彩让自己炫目。她向来是崇尚理智的人,因为肆意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困扰。可是此刻她忽然想,有些错误到了极致也会让人觉得美呢,而绝对的理智和绝对的疯狂,都是一种让人从头到脚无法说出一个不字的震撼。
“嘘,你听,”张嫣道,“从命运深处传来的声音,一片喧嚣。它在说,赌局已经——”
张嫣打了个响指,“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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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这章,又看了一遍。有点难过。在这篇文的简介里,我用了简浈《四月裂帛》中的一句话:“要纵浪就纵浪到底吧!我已拍案下注,你敢不敢坐庄?”
这一章,就是写这种心情。
自己的所思所想,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这本身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我家小嫣是压抑的很久了,所以,才要找一个人诉说一通。
而我家小嫣下了多大的决心。也要让人知道么。
那么,正式预告,明天就真的要大婚了,不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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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三:大婚(shang)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三:大婚(上)
见我万金在玉堂,骏马壁车逐尘香。
长安子弟如相问,琼譻一片落未央。
秋八月,命奉常孙叔通总理皇帝纳后诸事。
壬辰日,长乐少府与宗正问名于宣平侯府,侯敖命傅姆八人伴女出南面,望见者,言体质修嫮,颜如冰玉,以为神仙中人。归来还奏,言“宣平侯女秉姿懿粹,夙娴礼训,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容,宜承天祚,奉宗庙。”
太后喜,有诏遣奉常孙叔通,太史司马豫以太牢礼策告高庙,亲加卜筮,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
戌午,长乐少府吕奉,宗正刘礼纳吉。
壬申,以黄金两万斤,骏马十二匹,鹿皮,玉璧,束帛为帝纳征,自古所未有也。一日之间,轰动长安。
无数的黄金令侯府的仓房都装不下,只得累累的置于厅堂。那一年,张偃年尚七岁,偶尔经过堂上,被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眼。
“我阿爹打算要卖黄金么?”他在黄金堆里打滚。
“当然不是。”侍童池果又好气又好笑的把他从灭顶的黄金堆里挖出来,“那是陛下聘皇后的聘礼。”
“聘礼,那是什么东西?皇后又是哪个?”
“就是你阿姐啊。”池果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他道,不自觉的又叹了口气。做皇后不是应该很好地么?为什么老人们提起这场大婚,开怀之余,眼底都带着一丝淡淡悲凉?
“是听说有这么回事。”张偃想了想,记起来。他从黄金堆中爬出来,一路往内院而去,扬声唤道,“阿姐。阿姐”。
他在庭院山亭中看到母亲和姐姐的踪迹,上前扑到张嫣怀中。“阿姐,我在外头看到好多好多黄金,他们说是舅舅给你的聘礼,皇帝舅舅是打算拿黄金来买你家去么?”
亭下众侍人抿唇偷笑,鲁元色变斥道,“偃儿,莫乱说话。”
张嫣低头瞅了弟弟一眼。将眼微微眯起,伸手用力的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掐了一把,不客气的训道,“你当你姐是什么东西啊?”
“疼啊,”张偃的脸蛋都变了形状,摇着头挣扎求饶,“阿姐我再也不敢了。”
“阿姐,”他顿了一顿。又经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不要出去看看么?”
张嫣笑着摇摇头,“不必了。”
乙丑,以活雁一双请期为来年冬十月壬寅。
四年冬十月壬寅,宜嫁娶,纳彩。定盟,开光,出行,祈福,进人口。
这一日,便是皇帝迎娶新后的正日子。
八位傅姆将新制地皇后礼服伺候张嫣穿戴,上绀下缥,深领广袖,虽身量略有不足,但愈显玲珑窈窕。贴合无比。张嫣回过头来,漂亮的容颜板成肃穆。居然也显出一种庄严气象。
梳头傅姆用清水抿过白玉篦,将少年皇后一头青丝拢起,不由的赞了一声,“娘娘的头发真是好。”
张嫣勾唇笑了一笑。
按例,皇后大婚当用假髢,然而张嫣的发质极黑,发量又多,傅姆掂量了一会儿,便命人去问中室的鲁元长主,是否将假髢去之。鲁元入内看过,沉吟了一会儿,便道,“不用就不用吧。”
于是梳发为鬟,施与顶心,加龙凤珠冠,上插黄金步摇,钗首摇曳,颤如珠玉。
“咦,”傅姆取白玉簪珥于手回头,见张嫣双耳耳垂宛然,左耳之上更有一个米粒大的胭脂痣,色泽鲜艳欲滴,“娘娘未曾穿耳么?”她轻声问,微微讶异。
张嫣微微颔首,“嗯。”细声细气道,“我惧疼,便一直没穿。”
自从从前世穿越到汉宫,她一直对穿耳有一种恐惧感。她用了七年地时光,终于在这个时空渐渐安定下来,找到了心之所向。多年前的那次穿耳,将落欲落的一滴血,在她心里成了一种象征意义,惧怕再来一次,再度流失到一个不知名的时空。
那种将过往的一切都背离的经历太痛苦,她没有胆量,再去尝试一次。
“哪有新妇不戴簪珥的。”傅姆失笑,劝道,“不会很疼的,一下子就好了。”
张嫣瞟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说不要就不要。”
那一眼带出淡淡威严,傅姆倏然收声,这才知道,这个刚满了十三岁地小皇后,虽然年纪稚弱,却不是看上去好脾气易拿捏的性子。
“天色已经晚了,你们理妆快一些。”鲁元掀帘进来,蹙眉道,“大婚当日,怎么好见血?不簪珥便不簪珥吧。还有谁敢说皇后娘娘的不是不成?”
众人噤声,便赶忙收拾起来,用沾水的细线将少女面上的细小汗毛开去,敷上一层薄薄的桃花粉,再抹上胭脂,最后用黛笔描出最雍容地长眉。
张嫣转过身来,众人便都倒吸了一口气。
绀缥皇后礼服衣长曳地,不见其足。少女的容颜浓妆艳抹,不复见十三岁的纯稚,雍容华贵,艳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公主,”家人急急赶来通禀道,“曹相国代陛下亲迎,皇后乘舆法家已经快要到侯府了。”
鲁元回过神来,扬声吩咐道,“快,送嫣娘去宗庙。”
宣平侯张敖高冠峨带,玄衣纁裳,立于张氏宗庙之上,看着立于自己面前的长女,又是痛楚又是开怀,告诫道,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声音肃穆。
张嫣揖道,“敬诺。”
鲁元上前,为她束衣带,结帨巾,亦告诫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再揖道。“敬诺。”
冬十月壬寅,诏丞相参、御史大夫尧。宗正礼,长乐少府奉迎皇后于宣平侯第。
于大堂之上行册后之仪。相国曹参持帝册后命诏读之,“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祗承宗庙,母临天下。故有莘兴殷,姜任母周。二代之隆,盖有内德。长秋宫阙,中宫旷位,今有宣平侯女嫣秉淑媛之懿,体河山之仪,威容昭曜。髃寮所咨,佥曰宜哉。卜之蓍龟,卦得承干。有司奏议。宜称绂组,以临兆民。乃使太尉袭使持节奉玺绶,宗正为副,立为皇后。后其往践尔位,敬宗礼典,肃慎中馈。无替朕命,永终天禄。”
太尉周勃授皇后玺绶,中常侍太仆跪受,转授女官。白衣女官捧着赤绂玉玺奉到皇后面前,跪系在张嫣腰间革带之上。复退开。于是皇后六肃三跪三拜,称“臣妾谨受命,贺帝万年。”谢恩讫,黄门鼓吹三通。即位,转身,从堂上延伸开去。众臣。家人皆跪参拜皇后,贺皇后新喜万年。
张敖牵着女儿的手。送女登乘舆法驾,微笑着送予祝福。张嫣最后看了一眼故家,然后登车。车帘刷地放下来。迎亲众臣登马,卫尉军喊了一声“跸”,百姓回避,长长的皇后仪仗起拔,向巍峨的未央宫而去。
宣平侯府中忽然举灯,大片大片的灯光,将偌大的一个侯府,在暮色中照成白昼。
孔子曰:“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
车轮轧轧滚动地时候鲁元哭倒在张敖怀里,终于将满心地怨怼忘记。张敖拥着她拭泪,笑着安慰,“你哭什么呢?阿嫣只不过是进了未央宫,凭你地身份,进宫看她,不是家常便饭么。”可是他偷偷转过脸去,分明也红了眼眶。
暮色西沉,相国曹参骑着一匹赤色骏马在前开道,经尚冠前街转章台街,径叩未央东阙,短短八百引路,四里长街由高粱侯郦疥率领,南军军士执戟护卫,戟尖寒光闪闪,中间驰道之上四十宫人掌灯开道之后,墨车如翟画,玄色髹漆,宽敞如室,玄赤色地车尾大制旄旗在冬风中猎猎飞扬,清新而爽利。间或车帘动荡,露出小皇后一襟衣角,不见容颜。
大汉惠帝四年,我张嫣决定嫁给我地舅舅刘盈,我知从此后这一生遍地荆棘,我知我可能一生都不能和他相亲,可是有什么关系?只为了他伸出的手指尖相触一点点凉意,我就可以以我全部的青春,一往无前的勇气赌一个不可知的未来
我想赌一赌,我的爱可不可以冲溃他心中道德的墙。
世人,世人是什么东西?
他们今日既然不敢站出来对这场婚礼喊停,来日,我就不会允许他们对我地事情唧唧歪歪。
高粱侯郦疥仰头觑着飞扬的旄旗,和着清脆的铃声,墨车经过他身前驶入未央东阙之时,他伸出手去,似乎想挽住一缕幽香,永远萦绕在他指尖鼻前,怅然若失。他缓慢想起那个两度相见都哭的泣涕交加的年**孩,她明明稚弱的肩膀什么都无法挑起,却为了所爱的人无比的勇决,当他终于晋了侯位想回去找她地时候,她却已经离开了长安。他总想着会有机会告诉她自己对她的喜爱,却经年的错身而过。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皇后乘舆法驾从未央东阙叩入,经天禄阁,石渠阁,最后停在未央前殿之前。宫人掌起帘设杌,张嫣弓背扶着宫人的手下车,抬头看巍峨大殿,和立在殿门前的他。
这是在去年五月她离开长安后,她第一次再见刘盈。
*****我是不算字数分割线****
西汉的资料地确比较阙如,这一段大婚的仪礼,参考了东晋时人的《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一、二》,东汉蔡质《立宋皇后仪》以及《汉书王莽传、孝平皇后传》。
事实上,汉代的礼仪分的很清楚,比如说新皇帝继位便分继皇帝位礼与继天子位礼。同样的,嫁给身为皇帝的男子做他的妻子,以及成为皇后,也是两个礼仪。我纠结了一会儿这两个礼仪的先后顺序。
宋皇后继位是这样的:皇后初即位章德殿,太尉使持节奉玺绶,天子临轩百官陪位。皇后北面,太尉住盖下,东向,宗正、大长秋西向。宗正读策文毕,皇后拜,称臣妾,毕,住位。太尉袭授玺绶,中常侍长秋,太仆高乡侯览长跪受玺绶,奏于殿前,女史授婕妤,婕妤长跪受,以授昭仪,昭仪受,长跪以带皇后。皇后伏,起拜,称臣妾。讫,黄门鼓吹三通。鸣鼓毕,髃臣以次出。后即位,大赦天下。皇后秩比国王,即位威仪,赤绂玉玺。
这个立皇后礼是皇帝亲自到场地,但是宋皇后是以美人位进为皇后。而不是和张嫣一样,新嫁为皇后。从时间以及性质上而言,王莽女孝平皇后应该和惠帝时期地册后礼更接近一点。
明年春,遣大司徒宫、大司空丰、左将军建、右将军甄邯、光禄大夫歆奉乘舆法驾,迎皇后于安汉公第。宫、丰、歆授皇后玺绂,登车称警跸,便时上林延寿门,入未央宫前殿。群臣就位行礼,大赦天下。
那么,应该是在皇后登车之前就授了皇后玺绂。这样子,迎亲队伍才有资格称警跸。
好吧,我是纠结过了头。
然后,我想说说郦疥。
写这个人物,单纯只是为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喜欢《汉广》这首诗,诗经么,各种解释都有,没有蔚为正宗的。我单单只是想写一写我对这首诗地理解。一个樵夫很喜欢汉水边的那个游女,他们也许数次相逢,游女未必叫的出他的名字,但是对这个人有些眼熟,每次擦肩而过的时候,能够换得点头的交情。
然后,她嫁人了。他为她把马喂的饱饱的,好在第二天迎亲的时候,让她的迎亲队伍显得更气派一些,让她的成亲过程,能够稍稍开心一点。
这也是一种很温柔的情感啊。
最后抱歉一下,今天想多写一点字数的。被那篇天雷短文给雷到(虽然我自己也参与在其中,没有写多少。)于是停在了这么一个纠结的地方。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四:大婚(下)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四:大婚(下)
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满心的决然就忽然间就化成了一点怯弱,怯弱着不敢靠近他。
天光微弱,大殿上燃起一盏一盏的灯烛,而他立于之上,面容略微模糊,玄衣纁裳,暮风吹过腰上悬玉,冲牙相撞,响起一片玉声。
“皇后娘娘,”宫人掌灯不敢抬头,细声细气道,“请上殿吧。”
张嫣嗯了一声,深吸了口气,做出灿烂欢笑,菡萏与木樨牵起长长的裳裾,踏上殿阶,越过廷中群臣,一步一步向刘盈走去,拜伏称臣妾张氏祝帝万年。
在很近的距离里,她听到刘盈颔首的声音,轻轻道,“起来吧。”偷偷仰脸相望,见漠漠暮色之中,他穿着一身玄衣,身形比去年相见时候消瘦了一些,但下颔坚持有力,面色有些苍白,如昔俊朗,眉目温和。
于是起立即位,群臣就位行礼,以次参拜皇后,黄门鼓吹三声之后,后即位礼成,宣大赦天下。
然后,“阿嫣,”他唤她,伸出右手,指节分明,手形优美。
她的心渐渐安定,仰脸朝他露齿一笑,亦伸出手去,与他两相交握,并行入宣室殿,目不斜视。
和他相握的地方,他的掌大,她的掌小。她能够感到他指尖的温度,果然是一种凉如水。他总是那么温柔的人,虽然心中百般不愿,却还是不愿让自己觉得被排斥。于是曲意照顾。
你的一生,能遇到几个这么温柔地男人?
宣室殿殿堂宽敞,玄色帷幔轻扬,庄严肃穆,九十六盏脂油宫灯热烈烈的燃烧,照耀的整个大殿亮如白昼。椒香辛辣,有一种芬芳干燥的味道。
大汉帝后的婚礼。便在这座宫殿中举行。
宫人们迎出来,手捧铜匜。为新婚夫妇浇水盥洗。
张嫣伸出手来,宫人从铜匜中倾出适温的热水,浇在她的双手之上,传递温暖,最后落入盥中,哗地一声声响。殿中炉火炭禾烈烈燃烧,偶尔发出毕驳声响。让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从寒冷的冬夜回到春暖花开。
于殿奥之处置席榻,又有一方漆绘龙凤呈祥食案。刘盈立于西,揖请张嫣入席,相对而坐。赞者用小匕切下案上鹿脯地一小块,分置于新婚夫妇面前,同牢共食的时候张嫣偷偷抬头张望对首,见刘盈面无表情。但是举箸品尝酒饭的动作自然,看上去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便唇角弯弯,微笑起来。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商山的那一夜,她也曾在刘盈案中夹过东西。
她曾经食过他案上的豆豉,他曾经砸过她桃李芬芳。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而这样想着,便觉得嘴里的干冷食物也变的美味回甘。
有司奉上锦丝托盘,新摘匏瓜剖成两瓣,中以红丝线系结,置于盘上,请帝后行合卺礼。刘盈与张嫣各持一瓢,斟酒相饮。匏瓜味苦,再清冽地美酒,置于其中都沾染了苦味。酒入喉的时候张嫣不禁皱眉。然而赞者在一旁祝道,“连理成。比翼具。夫妇共牢,从此尊卑相同,匏瓜合卺,夫妇同体,荣辱甘苦不避。天长地久为尔佳缘。”声音肃穆,于是便觉得郑重起来。
夫妇交换剩下的半瓢匏酒,交手之际,她不小心触到刘盈的肌肤,不由得脸红心跳,再饮瓢中他曾经饮过的酒,只觉鼻间气息醇酽,未饮已醉人心。
所谓同牢合卺之礼,指新婚男女在同一张食案上共同进食,并用红丝相连匏瓢互换饮酒,寓意从今之后结为夫妇,合二为一,同甘共苦,永结同好。整个婚礼沉静肃穆,有一种镌刻人心的力量。
赞者再斟酒,置爵于案一拜。新婿、新妇皆答拜。赞坐地祭酒,然后饮干杯,一拜。新婿、新妇皆答拜。撤去筵席食物。合卺礼成,送刘盈与张嫣入寝殿。
对坐于榻上,刘盈低下头去,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妻子,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张嫣深吸了口气,小心的掩藏起自己地难过,抬起头唤道,“舅舅。”面上一片灿烂微笑。
刘盈怔了一怔。
这个熟悉的称呼,消泯了二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将很多过往的记忆拉了回来。让他可以装作忘记二人已经成为夫妻的事实,找一个安全的相处模式。而从大婚之日早到晚不得休息,张嫣面上也现了疲色,忍不住缩了缩了脚趾,松缓一下绷紧地肌肤。
“忙了一天,累了吧?”刘盈注意道,问道。忙帮她将她头上的龙凤珠冠取下来。解开妥盘的发髻,当一头青丝无拘无束的落在肩头,张嫣吁了口气,果然觉得松泛了很多。
刘盈瞧了她一会儿,忽的笑道,“你还是这样子素面干爽好看些,适才在前殿,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吓了一跳。简直快认不出来了。”
“哎?”张嫣奇道,“你不喜欢么?母亲他们都说,我上了妆之后,要比从前漂亮的多啊。”
“漂亮什么?”刘盈嗤道,“脸蒙蒙的像个木偶,都看不到眉毛眼睛。”
“是么?”张嫣听得有些泄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又泛起一些欣喜。
一众宫人在旁掩口而笑,对视之后持烛而出,刹那间,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新婚夫妇二人。
面前这个男人,从此之后,便为她夫,为她君,张嫣唇角弯弯,忍不住便低低唤了一声“夫君”。
刘盈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陡地一个激灵,暗叫不妙。恼恨自己操之过急,情急之下一把从后面抱住他地腰,甜腻腻地唤了一声,“舅舅夫君”。
“胡闹什么?”刘盈没好气的伸手叩了一下她地头,“什么稀奇鬼怪的称呼,你脑袋瓜子怎么想出来的。”
“嗳,不对么?”张嫣微微翘了翘嘴巴。“我觉得很好啊。你看,你是我舅舅。又是我夫君。我这样叫你,不就很好。啊,对了。”她一拍掌,神情天真无邪,“我忘了你还是皇帝,嗯这样好了,我叫你皇帝舅舅夫君。这样就全了。好不好?”
“别。”他扶额呻吟,“朕听了会头疼。”
“你不喜欢啊,”她地声音含着极为可惜的意味,仿佛壮士断腕一样忍痛道,“那就省掉后来两个字,维持原案,还是叫舅舅夫君好了。”
你还是照从前叫我皇帝舅舅最好。
刘盈微微回过头去,见烛光下张嫣仰脸。有着一双乌闪乌闪地大眼睛,微微眯着纯洁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心软叹了口气,侧过头去,看着臂粗的烛火跳动。
……
许久之后。
张嫣计穷,无奈提议道,“我们来下棋吧。”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太多问题。我知道今天晚上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是,她瞧了瞧殿中熊熊燃起的烛火,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洞房夜,到底也不要这么无聊的对坐到天明吧。
“好。”终于有了杀时间的方案,刘盈积极地赞同。
夜色深沉,殿中的蜡烛持续燃烧,流下汩汩烛泪。楠木制宽大的四五个人躺在上面都不会觉得拥挤的大床,四阿帐顶绯红色满地绣牡丹纹的熟锦流苏斗帐,帐中铺着松软的御制坊织作的九层絮绵。鸳鸯锦衾。两个适才刚刚结为夫妻但彼此都还不习惯的人跪坐在其上对着当中棋盘争执。
“你既然已经落子了就将被吃地棋子还我。不要耍赖。”这是是清朗的男声。
“哪有你这样的,你是我的长辈怎么就没有让让我的风度?”这个是娇憨的女孩地声音。
“这跟让不让子有什么关系?——算了。不跟你计较,悔就悔一步吧。”
“好。——那我就,”“哐”棋子落在棋盘的声音,“下在这。”
“这样啊。”刘盈执白子认真思索,许久之后,他落子,“该你了。”
“阿嫣——”他抬头,却见女孩早就耐不住,困顿侧着睡去了。
“真是的。”他轻轻唤道,无奈笑着摇头。
她静静的躺在那儿,听着他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棋盘。再顿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抱起她,将她蜷曲的身体放平,“到底只是个孩子。”他叹道,解开她束髪的罗缨,最后,扯过锦衾将她盖的严实。
拼命的忍住鼻中的酸涩,其实她很想哭,可是,“只有我睡着了,你才会觉得好过一些吧?”她悲哀的想,闭着眼睛装睡。成为你地妻子地第一个夜晚,我与你不过咫尺之距,中间却隔着一个天涯。
她一动都不敢动,听着殿中沉寂寂的静,并无半点声响。
许久之后,他复叹了一声,负着手,走出了寝殿。
而她,她以为自己会清醒着失眠一整夜,然而脑中思绪虽不断,困意却真地袭上来,慢慢的,慢慢的滑进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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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很纠结很纠结,纠结了我一个下午,简直每个字句都斟酌再三。
泪奔,如果以后每章都这样,我就不用写了。
不知道大家心中的洞房夜是怎么个样子。不过在我心中,他们的洞房夜,也就只能这个样子了。写起来酸酸甜甜的,很纠结,很自虐。
决定了,从今天开始,给本文取个别名,叫《舅舅大人的推倒计划》。
继续求粉红票。话说,不仅我家嫣大婚,而且,这四月也到月底了,粉红票该清仓了。
鼓掌合十中。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五:射邑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五:射邑
第二天清晨,张嫣悠悠醒转,身边锦衾被冷,不见刘盈踪迹。她睁着眼睛静了好久,方才坐起。
“娘娘,”荼蘼在黼账之外问道,“要起来了么?”
“嗯。”
于是两个侍婢过来打起帐子,木樨端来浴面铜盆,拧干帕子,为她敷面。
打开帘子出内殿,外间弥漫着淡淡的酒味,她颦眉问道,“陛下呢?”
“刚到卯时的时候,陛下便出去了。”荼蘼小心道,“听宣室殿中宫人说,这些年,若无朝会,陛下都会晨起练骑射。走时也特意吩咐了,太后一般上辰时才会起身,娘娘不妨多睡一会儿,待他回来再陪你往长乐宫见太后。”
“啊,娘娘,”她扬声唤道,故作欢喜,“今个儿是您新婚第一天,您梳什么发髻为好?”
“倭堕髻吧。”她想了想,道。
荼蘼应了,将她长长的青丝打散,拢在手中。耳中忽听得张嫣犹豫了一下,放轻了声音问道,“陛下昨夜饮酒了?”
她的手一抖。
张嫣敏感的感觉到了。
“说吧。”她淡淡道,“陛下昨夜里歇的可好?”
荼蘼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娘娘睡下以后,陛下要了酒,喝了半宿,到后半夜才在外殿眯了会儿,我听着似乎也没睡实沉。”
良久,她才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倭堕髻梳出来端庄而又大方,张嫣揽镜自照,镜中的少女沉静之中略带一点妩媚,而属于平常十三岁少女地天真,不知何时从她身上渐渐流逝。未及笄时她厌烦了稚弱的丫髻,总是盼着快快及笄,才可以梳各种妩媚大方的发髻。等到真的及笄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有点想念从前的单纯幸福。
而人生的有些经历。经过了就是经过了。虽然昨天的那场大婚并未在自己地身体上打下什么烙印,但总还是有些什么东西滋生在自己的灵魂里,便与从前不一样。
宣室是未央前殿三大殿地最后一座,皇帝日常在宫中办公及休息的所在。少年时张艳虽亲贵,往来间更多的却是吕后的长乐宫,并不常造访未央宫,这些年论起来。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的观看宣室殿。
“好叫娘娘知道,”青衣黄门殷勤介绍道,“这宣室殿,西厢是陛下日常起居所在,若要召见大臣商讨事宜,多半在东厢。昨日陛下与皇后娘娘大婚的地方是中殿,陛下往日若不去后宫歇息,便会在这里睡一晚。哦。夹厢那间是郎房,百官们等待陛下召见,便会先在那里候着。”
“嗯。”张嫣点点头,立于宣室殿之前。宣室是未央前后宫之分所在。在它的北面,便是刘盈地后宫。过了这三天,她便也会成为这座后宫中的一人。虽然是自己心甘情愿,但不是不怨怼的。
“那座殿,”她指着离宣室最近的那座宫殿,问道,“是何人所居?”
小黄门面色微变,半响才轻声道,“并无人所居。那是昔日赵隐王薨之所,陛下命人封了,严禁宫人提及。”
她怔了一怔,正要再说话。忽听得一声喧哗。是皇帝乘舆从外回来。
“时辰还早的很,你怎么已经起来了?”刘盈的精神还不错。额上的汗还没有全部消去,接过宫人递过来的帕子擦了一把,见了她,微微有些讶异。
她回身拜道,“参见陛下。”
“好了,”刘盈摇手道,“你我之间还用如此虚礼么?”
她一笑,从善如流地起身,陪着他入殿,“嫣儿择席,睡不着了便干脆起来。顺便在这儿候着陛下回来。”
“择席?”他转脸笑道,“那你还得再受次折腾,三日之后还得搬入椒房殿。”
“我知道的。”张嫣弯唇,“好在最后一次,以后便不必再搬了,是吧?”
他愣了一楞,随即道,“那倒是。”
早膳是松仁小粥配酱沾苦瓜,用过之后,天光刚刚放亮。
在长乐宫前肩舆上下来的时候,刘盈安慰她道,“母后一向与你亲好,这见姑礼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用悬心。”
她扑哧一声笑了,“我本来就没有担心啊。”
少女齿如编贝,微笑的样子很盈盈,刘盈微微惊艳,略一怔忪,张嫣已经跨进长信殿。
“枣”取早起,“栗”寓颤栗,新妇执此于舅姑寝门外待,待舅姑起,伺候舅姑进食。
因高帝已崩逝,刘盈堂上双亲,只余吕后,果然吕后便待张嫣极是亲近,握着张嫣的手笑谓刘盈道,“陛下可不许冷落了我的嫣儿。但是也别太腻乎,哀家还指望着阿嫣闲暇时多来长乐宫陪陪我这把老骨头呢。”又吩咐张嫣道,“以后常来长乐宫,咱们娘儿两说说自己地话,”瞟了刘盈一眼,放重语气,“不理他。”
刘盈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笑。
吕后又道,“陛下便先回去吧。我和阿嫣再说会话。放心,不会把你媳妇吃掉的。”
“母后说哪里话,”刘盈起身道,“既如此,儿臣先回未央宫了。”
离开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张嫣被母亲牵着站在一边,面上笑吟吟的,眼睛却望着他的背影。见他回头,她微微一惊,一双眸光晶莹莹,像是沉静的秋水。
“阿嫣,”吕后拉着她坐在席上,殷殷问道。“昨个儿大婚夜里,你过的怎么样?”
她想了想答道,“昨个儿嫣儿累地很,很早就睡了,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吕后心中却有些微失望。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也是。毕竟你年纪还这么小。陛下重情分,这些年待你一直亲厚,等你再长大一些,定能琴瑟和鸣。”忽得转森然,道,“你放心,阿婆这辈子受过地苦楚。定不会让你重受。陛下并不是好女色地性子,这些年又有我辖制着,未央宫中现有的妃嫔并无卓高位份,你是皇后,大可以压地她们死死的。若是有刺头处置不了,”她眸色转寒,“本宫替你处置了她们。”
张嫣有些困窘,又有些感动。转首嫣然道,“阿婆,你看嫣儿像是那么没用地人么?”
吕后笑着指着她回头对苏摩笑道,“看看,还是叫原来的叫法。”
苏姑姑亦笑道,“皇后娘娘这就错了。从今以后,该叫——母后啦。”最后一声拖地平直且长。
张嫣大窘。
“来。”吕后微微热切道,“还不快喊一声给我听听。”
她双颊涨红,愈显得肤如凝脂,面上细细汗毛几近于无,垂眸睫长微颤,美不胜收。一时间,吕后与苏姑姑都看的有些呆愣。
回到宣室,殿前侍人跪禀道,陛下吩咐若皇后娘娘回来了。便请到西厢殿见驾。她点点头。表示知晓。
书案上展放着一幅大汉郡县地图,而刘盈跪坐于案前支颐沉睡。手肘正压在地图上赵地所在的地方。
张嫣不敢惊醒他,于是放轻了手脚,在书架上抽出一卷书,在一旁观看。
过了一会儿,刘盈忽然往一边一歪,揉了揉眼睛醒过来,见了她,略微有些讶异,“阿嫣,你不是被母后留下了么?怎么回来了?”
她起身指了指天色,“现在都巳时半了。”
刘盈笑笑,取过她放下的书卷,翻阅道,“是陆大夫的《新语》,这种书你也爱看?”
张嫣嫣然道,“我从小看书很杂的,陛下不知道么?说不定我看的书不比陛下少哦。”
“胡说。”刘盈意殊不信。
“不是说天子大婚五日不视事么?怎么陛下还要辛劳国事么?”
刘盈拂过地图,摇头道,“那倒不是。朕查看地图,是为了阿嫣你。”
“我?”张嫣愕然。
“嗯。”他颔首道,指着地图其上大汉诸郡县,道,“汉皇后按例应置十县汤沐邑,以为日常供养,本应在你入宫前便定下地。朕忖度不能定,便思量着等你入宫之后问你之意。”
刘盈微微一笑,逡巡着面前少女娇俏容颜,淡淡道,“朕不能多给你些其它的东西,起码在汤沐邑上想厚待你一些。我大汉除各诸侯王国外,凡两百余城,阿嫣,朕思量过,你爱要哪座县城,朕便给你哪座。可好?”
他的声音入耳明明很温柔,张嫣却听得酸苦,只觉得心中又一块地方疼的很厉害,偏要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脆生生笑道,“我不用。舅舅从来都不对阿嫣小气的。从小到大,阿嫣想要什么,舅舅都会送我。便是现在舍不得,也许将来哪天,心一软,也就送给我了。”
刘盈淡淡苦笑,“不是舍不得。”而是,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够轻轻易易的就一话能够决定的。
“我不管。”张嫣捂着耳朵摇头道,“我就是要。”望着刘盈,水眸中尽是虚弱乞求。
刘盈避开了她地目光,“来挑汤沐邑吧,阿嫣你想要那座城?”
她微微灰心,摇头道,“随便。我不在意这个,哪座城都好。”然而看刘盈神色,终究不忍拂逆他的好意,笑道,“不若这样吧。”
她招来韩长骝,命他往卫尉武库要来一盘飞刀,捻起一把飞刀,笑道,“这样吧,我射到哪个城,陛下就将那座城送给我做汤沐邑。”
刘盈被逗笑,“胡闹,”他佯作板脸斥道,“怎能如此儿戏?”
“怎么不能了?”她仰起脸微笑道,“我很好养的,不用花费太多钱訾,若真的哪年十县都欠收了,就劳陛下伸手接济我一下。”
做夫君的本就该供养妻子,不算欺负人吧?
刘盈无声无息的微笑起来,“好。”他望着女孩,一双黑地眸子中有着沉静的温柔,“朕养你一辈子。”
张嫣嫣然,取过盘中一柄飞刀,远远的随意向地图射掷而去。
听得飞刀咄的一声,定在地图正中,刀柄颤了两颤。
刘盈看刀中之处,脸色丕变。
张嫣怔了一怔,忙回头看那地图。
“呵呵呵——”她傻笑,连忙起身将刀拔下来,“一不小心,射错了。咱们重新来,重新来。”
那张覆盖了整个书案的大汉郡县地图之上,帝都长安之处,赫然留下一个刀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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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下巴,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书从现在开始才进入正局。
(众人:你找死?殴打,爬出来,继续。)
不妨在正式宣告一遍,这本书虽然题材是舅甥恋,但实际上只是一本伪乱伦,真爱无极限是对的,但是,这本书不太用的上。我不太希望再见到有人用**这个话题来掐我。
然后有人昨天跟我说,这本小说开头铺场极大,到现在却局限于小言了。郁闷的对手指,乃怎么知道我没打算写政治呢?
虽然,政治不是我的敏感点,虽然,也许女生对政治天生有点弱(咳,府天哥哥这样的大神是例外),不过,为了对地起最近查阅地太多资料,咬咬牙,上了。
(如果以后看到有白痴的地方,请包容点,轻轻地砸。惧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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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六:回门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六:回门
张嫣的汤沐邑,最后定为秭归,偃师,山阴,零陵等十城。其中五县位于富庶郡内,三个中等县,而山阴地近匈奴,零陵更是在江南荆楚之地。
刘盈神色微微复杂,又道,“阿嫣,你要是不乐意,朕可以——”
“陛下已经答应了我的,”张嫣神色自若的笑道,“莫不是打算反悔不成?”
他细看她面上神情,确定没有委屈不满,这才道,“既如此,朕招侍中制诏便是。”
“不用那么麻烦。”张嫣拦住他,笑道,“反正阿嫣也没事做,不如我来伺候陛下用笔墨吧?”
她从墨囊中倒出墨粒,又倾了一些清水,悬腕持研子研磨,少时便有倾稠的墨汁在砚台上缓缓滚动。刘盈取笔架上倒放着的兔毫笔,沾墨书下:
“……今以河东秭归,汝南偃师,…江南零陵及雁门山阴,此十城,为皇后张氏汤沐邑,制曰,可。”盖上皇帝行玺后,吹干了墨迹。
“其实,”他看了一眼跪坐垂眸的女孩,忽得道,“当年如意也曾陪着朕在这宣室中。”
“唔?”她愕然抬头望他。
他笑笑,不以为意,“但他跳脱活泼,不像你沉的住性子。”
“好了。”他将诏书交给殿上侍立中黄门,命他将诏书交付给御史中丞任敖。
汉兴,丞相萧何命从全国各地搜集典籍书本。藏于天禄阁。未央宫便成了天下藏书最丰的地方。有很多地孤本,张嫣从未见过。而此刻便炫目于皇帝书房中所置的书籍,笑盈盈的回头道,“陛下,我借些你的书回去看,你该不会介意吧?”
他抬头,心不在焉道。“随你。记得小心点别弄损了便可。”
她抽了几卷书,便告退出来。
到了晚间。二人在灯下相对读书,相对争执,说笑之间不知不觉,月便到中天。
“晚了。”刘盈看了看更漏,拍了拍她的肩,道,“你安睡吧。”声音带了点意兴阑珊的兴致。
她答应了。顺从的躺下去,听着他将锦被覆盖在自己身上地声音。
“舅舅,”她忽然睁眼唤道。
刘盈停下将要离开的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了?”
她伸手拉住他地衣摆,忽然冲动道,“明天,明天我就搬回椒房殿好不好?”
“怎么?”刘盈讶异道。
“我想看看未央宫的椒房殿和长乐宫的有什么不一样。”她胡乱找着借口,“从前这边的椒房没有住人,我都没有仔细看过。既然要过去,便不如顺便搬回去算了。”
刘盈静静的看着她,洞悉明透,“傻孩子。礼制如此,皇后须在宣室待满三日。你若搬去椒房,这么大的动静,太后很快就能知道。”他微笑着叹道,“后日回门,你也不想你阿母为你担心吧。”
她说不出话来,只好慢慢的放开他地衣摆。
先秦婚俗,男女新婚满三日后,携新婚夫婿往娘家归宁。
“哟,这是怎么了?”宣平侯府门前。鲁元与张敖拜请帝后下车。见宫人仪仗簇拥之下,皇帝弟弟玄衣下仍掩饰不住的黯顿脸色。吓了一跳。
“阿母,”张嫣连忙上前牵着她的手,笑道,“咱们先进去再说吧。”
这对新婚夫妇,一个是鲁元嫡亲的女儿,一个是她嫡亲的弟弟,鲁元的心情复杂,她是希望他们好的。本来,为了他们的归来,她竭尽心思备下丰厚膳食与美妙歌舞,但是此时——
“阿母,”张嫣问道,“我从前居住地院子可有收拾,我想陪陛下过去走走。”
“自然。”鲁元颔首道,“母亲会一直为你备着,你随时想回来住住,都可以。”
张嫣抿唇笑笑。
不过才离开三天,她从前所居的小楼依旧是从前模样,父亲于半年前在其对面另起了一座鸿鹄居,与小楼相对而望,内室一应俱是簇新摆设。
“舅舅歇一歇吧。”张嫣恳道,“不用担心我,我会很好的。”
刘盈动了动唇角,叹了一声,终究没有说话。
她在室中站了一会,走出来,吩咐长骝道,“你在外面伺候着,听着陛下的吩咐。”
“诺。”长骝恭声应下了。
走出夏馨院,便见鲁元远远的带着奴婢站在院外,焦急的来回走动着。
“阿嫣。”母亲连忙迎上来,拉着她地手,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和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了?你到底好不好?”
“阿母,”张嫣抬头安抚笑道,“你莫担心,我好的很。”犹豫了一下,续道,“陛下待我很好。”
“陛下是什么样子的人,阿母还不清楚么?就算,”她的声音微微低落下去,“就算真的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但他心里总是对我好的。”
“那,”鲁元疑虑的回头看了看夏馨院方向,“陛下这是?”
她心里面有些苦,垂眸轻喟,“他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鲁元愕然。
“好了,阿母。”张嫣仰头笑道,故作欢喜,“才三天不见,我就感觉离开你好多年一样,好容易今个儿回来,你可要多陪陪我。”
“好。”鲁元的眼眶微微湿润,微微别开脸,却笑出声来,应道,“阿母陪着你。”
堂上,鲁元仔细问了张嫣大婚以来的事情。张嫣也细细地回了她。于是鲁元微微颦眉,后又笑道。“阿嫣你以待年之名嫁入未央宫,来日方长。陛下地心不是铁打的,捂久了,总会暖。你尚年少,实不用着急。”
“我知道,阿母。”张嫣笑道,“我向来很有耐心。”
“阿姐。阿姐,”屋外庑廊之上远远传来张偃地呼声。却是他下了早课回来,喊道,“你回来了。”扑进张嫣的怀里,兴奋的喊道。
“哎。”张嫣微微退开一步,这才抱住了弟弟。
“听说今天阿姐要回来,”张嫣抬起头来,童言稚语道。“早间上施先生的课时,我都听不太进去,尽盼着快点结束,先生看我心不在焉,便放我回来了。”
“阿姐,”他拉着张嫣地手,道,“未央宫有什么好的。哪里有咱们住在自己家里舒服自在。你搬回家来好不?”
“尽说瞎话。”鲁元用袖擦去儿子额上地汗滴,笑骂道,“你姐姐如今是大汉皇后了,哪里还能住在家里?”
张偃闻言眨了眨眼,“我听池果说,皇后。就是皇帝舅舅的妻子,是么?”
张嫣笑着弹了弹他的额头,“是啊。”
“可是,”张偃抚着额,瞪了姐姐一眼,费解道,“既然皇帝是我和姐姐的舅舅,又怎么能……唔,”还没说完,就被鲁元快手捂住了嘴。
“快到午时了。”鲁元吩咐道。“上膳吧。”
为了招待帝后归宁。侯府在这顿午膳上实在花了很大的功夫。然而再美味的佳肴,宴中人心思各异。也尝不出好来。
午膳过后,张敖吩咐道,“阿嫣,你随我来一趟书房。”
“按照你的意思,”张敖道,“我已经说服了你三堂伯,让七娘与魏夔成婚,不日之后便让他们夫妇来长安。”
“多谢父亲。”张嫣嫣然。
“魏夔此人,”张敖犹豫道,“年轻有口辩,虽师从墨门,但我观他也不是诚心信奉墨门那一套地。虽然说待七娘还算诚心,但略显奸猾,阿嫣你要用他做什么?”
“是这样么?”张嫣略有一些失望,但是,“也好。”
“阿爹,”她抬头朗声道,“你放心。女儿虽不敏,但是从不敢做于国于家有害之事。墨门浸yin奇巧之术,我想,请他们为我做一些东西。”
“那么,”张敖考虑了一会儿,“我便让他以侯府养士的名义住在咱们府中。”
张嫣点了点头,跪坐在父亲面前,“阿爹,”她沉静道,“我知道,当年先帝将你黜王为侯,之后你心灰意冷,除了几个有世交的叔伯,将从前赵地征辟之士全部遣散。如今时过境迁,我又进位为后,你为了襄助在后宫的我,不得不暌别身为闲散列侯的日子,为我谋划尽心。女儿不孝,实是对你不起。”
“傻孩子。”张敖怔了怔,笑道,“你忘了,最初还是为父执意要你当这个皇后的。阿嫣,”他摸了摸女儿的发际,“你在未央宫中一定要过好,为父才能心安。”
她遣走了室内伺候的解忧和木樨,轻轻地走到床榻之边。
支摘窗的窗扇放下来,于是室中便有些暗。内室榻上,她的夫君正在沉睡。
夫君。她微微失笑。
前世今生一直在做无忧无虑的少女,一朝嫁了人,偶尔想想,居然很不习惯自己冠上某氏夫人的名义。
可是,她将下颔搭在肘上趴在床沿,看着刘盈在咫尺的容颜。
应是真地困顿了,他睡的很沉实,而眼眶之下有微微的青黑痕迹。沉睡的样子很安静。
她在心里默默道,为了你,我会勇往无前。
许久过后,刘盈醒来,皱眉嘟囔问道,“什么时辰了?”声音含糊。
她看了看床前沙漏,答道,“未时一刻了。”
他啊了一声,抱歉道,“本来只想略歪一会儿的,结果却睡实了。好好的回门礼,弄成这样。让阿姐扫兴。”
“无碍的。阿母与阿爹又不是旁人,”她道,“不会介意。陛下你饿了吧,我让岑娘给你温了饭菜,让他们送进来?”
刘盈点点头。
长骝送上食案,并为之揭开瓮盖,于是食物的清香并热气并散了出来。刘盈举箸尝了一口,讶道,“这味道——”
竟极是鲜美。盘上斑鸠色泽金黄,鲫鱼甘庾肥嫩。有一种新奇的味道,细究下来,竟胜宫中御厨一筹。
“那当然。”张嫣弯唇微笑,“我自小挑剔的很,岑娘能够服侍我这么多年,庖厨上地功夫实是不弱。”
“那可是好。”他淡淡笑道,“朕日后有口福。”
皇后执掌中宫,毎五日一上食,食赐上左右酒肉,留宿,明日平旦归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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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诡异地卡文了。
区区三千字,折腾啊折腾啊折腾到现在。
看来,是我家阿嫣难过了,于是我也跟着难过。所以一打开文档,我就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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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七:椒房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七:椒房
以椒泥涂墙以取暖避恶气,温暖芬芳而寓意多子,这便是西汉后殿椒房名的由来。
年少时,张嫣曾在长乐宫中外祖母的椒房殿度过了很长一段光阴,但其实对张嫣而言,再受吕后之宠,对于长乐椒房,她也只是一个客人。时光如水,世事变迁,多年之后,在离长乐咫尺之隔的未央宫中,树立起另一座同名的宫殿,不同的是,这一回,她却是这座宫殿的第一任主人。
桐木圆柱散发的新漆味道,椒泥芬芳而热辣的气息微微扑面,有一种干爽的味道。椒房殿占地宽广而庄严厚重,器设优美,张嫣穿行于其中,打量着这座自己将要在其中生活很长一段光阴的宫殿,庄重古朴的椒房殿,与长乐宫中格局类似,不知是因了心理作用,还是新宫殿出檐高挑些,老椒房在记忆中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色,未央宫年轻的椒房殿却更显得明亮,清新。
“太后疼惜皇后娘娘,”老宫人在一旁低低道着,“在娘娘进宫之前,特意嘱咐匠人将椒房殿重新整理了一遍。”
“嗯,改日我当当面谢过太后恩典。”张嫣笑道。
“娘子,”荼蘼拢袖上前,拜道,“詹事张满大人与将行颜青在殿外求见。”
她停下脚步道,“请他们进来。”
皇后张氏年幼,无论是太后吕雉,还是惠帝刘盈。甚至是长公主乃至宣平侯,都竭尽心力想要扶助她在未央宫中做的稳妥一些。配给中宫地属官,选的都是老成持重忠心,并在宫中经验深厚之人。
其中奉宣中命、关通内外,辅助皇后办理后宫事务的将行择为两宫老成宦者颜青,而负责皇后供养,主中宫事物以及皇后日常生活的詹事。更是选了宣平侯族中老人张满出任,论起来。这位张詹事,还是张嫣的叔爷辈。
“老臣拜见皇后娘娘。”须发皆白的张满慢悠悠的行礼道。
“不敢当。”张嫣连忙虚扶,有礼道,“张大人可以说是看着本宫长大,今后地日子,还请您多多提点。”
“多谢娘娘。”张满笑道,“皇后新婚满三日。搬回椒房殿。从此后,便当执掌起未央宫宫中庶务,为陛下分忧。太后与陛下面恤皇后年幼,命臣尽心辅佐娘娘,以致不必偏差。太后更送了两位熟知宫中事的老宫人,来帮衬娘娘。”
“哦?”张嫣挑了挑眉。
“这位是匡师大人,匡师曾协助孙奉常制汉宗庙仪法,对祭祀礼法娴熟于胸。命为中宫祭祀令。”
“这位是闻女官,单名瑟。雅擅诗书,条理明晰,命为中宫尚书,掌中宫文书事。”
张嫣一笑揖道,“太后为长辈。关怀本宫固不敢辞,有劳两位大人。”又命道,“请张詹事安排匡大人与闻女官起居,着意供奉事。”
匡师肃容拜道,“臣定当竭力以辅皇后娘娘。”闻瑟亦低头谦逊道,“不敢。”
待二人退开去,张嫣又道,“本宫即为中宫之主,命木樨为中宫署,秩六百石。主中宫请署天子之事。”
木樨步出。跪拜道,“诺。”
“菡萏为永巷令。秩六百石,掌官牌侍使。”
“敬诺。”
“解忧为私府令,主中宫藏币帛诸物。秩一千石。”
“诺。”
“荼蘼,”
“在。”荼蘼微讶应道。
张嫣微微侧首,看着站在自己身边地大侍女,荼蘼虽无敏慧却一心忠直,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便是她一直陪伴着自己走来,亲近依赖,不可言说。
“你做我的贴身女官好不好?”
荼蘼微微一愣,眼眶微微发红,郑重拜道,“敬诺。”
张嫣命取来皇后绶玺,木漆玺盒之中印玺尺余长方,通体白玉所雕,其上有螭龙钮,方寸之地栩栩如生。入手颇沉,用玺一面用篆文雕着四个字:皇后信玺。笔画幽微古远,尚带着些微紫泥,因经年不用,早已干涸。
张嫣忽的感叹,拥有这块皇后信玺的人,便是这座汉宫的女主人,起落之间,决定着未央宫中太多人的生杀予夺。小的时候,她曾经在吕后那里见到过几次,曾想要好奇窥视,但以吕后对她所宠之盛,亦不敢予她多视。
那个时候,可曾料到,终有一日,自己也将成为它地主人?
微微一笑,在四人的任命文书上,盖上了属于大汉皇后的玺印。
又命岑娘为中宫食官令,白氏玉京为谒者令,并有中宫仓令,药长之卿官,并属官长御,谒者无数。任命女史的时候,她瞧着步出的白衣女官,微怔,“我见过你,当日在册后典上最后为我系皇后绶玺的便是你。”
女史官嫣然拜下去,“是的,女史掌彤管,记书功过,拜后亦为职责。”
“呃。”张嫣忽然想起女史应记载的尚包括嫔妃进御之序,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婚这三天,你也在宣室殿么?”
“是地。”
那不是自己的一切隐私都被人看光了,还要青竹黑字的记载下来,张嫣刷的一下脸红了,虽然,虽然这三天来她和刘盈的关系实在是纯洁的连白雪都没他们纯洁。但是,她实在不习惯自己与刘盈相处地时候室中还是有人呀。
如果,如果日后自己与舅舅……之时,若是边上还杵着一个女人。
呜,她脸爆红。连忙对自己道,打住,打住。瞧目前自己与刘盈的僵持状况,那样地日子似乎还远的很,来日忧来来日烦,还是先想想怎样把自家夫君拐到手是正经。
追爱道途迢迢,阿嫣仍需努力
殿下女史官见小皇后面上神色精彩纷呈。最后一抹姻色直透到脖颈之间,美艳无双。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劝道,“天家无私事。娘娘不必多为此悬心。再说了,若是连皇后娘娘都如此,那未央宫中其他妃嫔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哦?”张嫣心中咯噔一下,抬头问道,“此话怎讲?”
“宫中彤史,只有陛下和皇后娘娘能够调阅。”
换而言之。记载别的宫人进御的彤史,身为皇后的张嫣可以调阅。但皇后与皇帝相处的细节,除了他们本人,便只有面前地这位女史记录并知晓。
她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史官揖拜答道,“臣沈氏冬寿。”
“那么,”张嫣尴尬道,“你把记载大婚地彤史调给我看看。”
“这——”沈冬寿不料皇后如此。面上竟出现些微犹豫。
“怎么?”张嫣板了脸,淡淡道,“沈女史刚才不是说,本宫身为皇后有权调阅彤史地么?”
沈冬寿无奈,拜道,“诺。”从袖中取出一卷竹书。交付给张嫣。注视着少女皇后翻阅竹书的神情,微微担忧。
张嫣微微愣了。
“怎么?”沈冬寿跪地,紧张问道,“娘娘,可是微臣地记载有不实之处?”
张嫣抬头看了眼女史官,她大约二十岁年纪,汉代官衣色彩随季节变换,冬尚白,一身严谨的白色女官深服并无柔媚之处,头上梳着干练死板的圆髻。面上未涂脂粉。
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认为,所谓彤史。便是干巴巴的记载,某年某月某日,帝幸某某嫔妃。
但是这位名叫沈冬寿地女史官,却将本应枯燥的彤史写成了后世的明清散文。宫廷之中毎有进御之事,纵然是皇帝娶新后,用字也不过半卷竹书。但寥寥数行之中,摹人状物生动活泼,语气神态如在眼前历历可见。
如果,如果不是明知道自己当日的经历状况,她明明从这字里行间看到的不是一对地位尊崇但新婚尴尬的夫妇,而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和处处迁就她的情郎。
原来,只要三天,就可以窥破自己地一片心么。
“没什么不对。”她合起竹卷,面上神色复杂,“也写的很好,但是,我不爱看。”
冬寿怔了一怔,连忙跪下道,“娘娘恕罪。臣日后定当改过。”
择后宫女奴晓书者,为女史。她承前代女史教习多年,自然会书写正统的彤史,只是新帝继位四年来未央宫一直没有女主人,而作为偌大一个大汉国的主人,年轻的皇帝根本不会有闲情调阅她所书写的彤史,而皇帝帷幄之事私密,亦无他人敢得窥,于是她头上便没人管束,深宫寂寞,慢慢自得自乐将这种绯色地工作当成了一种乐趣,按照自己的喜好书写不会有人观看的史书。
“你是说,”张嫣犹豫问道,“这彤史平日里真的没有旁人可以调阅?”
“是。”冬寿颔首道,“或有宫人怀孕,由女史查阅受孕日期。除此之外,并无旁人可调阅。”
“那,”张嫣迟疑半响,终道,“我只是自己不看而已。你爱怎么写,是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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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事张满退出椒房殿,缓缓走出南司马门。回到家中,换了燕服,长长叹道,“也许这位大娘子真能如当年相士所言,耀我张氏家族。”
“瞧老爷说的,”他的夫人接过他的官服,为他挂在衣架之上,絮絮道,“张大娘子进为皇后,不是已经大大的光耀了张家了么?”
张满不屑勾起唇角,“皇后虽贵,却不一定长久。当年高祖尚在之时,太后与他是结发夫妻,患难与共,又精明能干,尚朝不保夕,俱一朝名位翻覆。直到今上即位,才是真正的母仪天下。我观如今皇后行事,礼仪端庄,处事周到,又能任人为明,亲疏有别。也许,她真能复我张氏鼎盛之势,成我张氏不世荣光呢。”
妻以夫为天,张夫人便也眉眼带笑起来,却又忽然皱起,叹道,“我也曾远远见过张娘子数次,她人又漂亮,心地又好,若和陛下不是有舅甥之份,一定,一定会很幸福地。”
眼角微微翘起,张满深道,“那,也不一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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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卡文了。很幸福。
这一章终于不虐了。撒花。
五月,一定要在这两只中间造一些化学反应。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八:求仁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八:求仁
劳烦一日,张嫣觉得疲累很了。便遣退了众人,只留着心腹女侍在身边伺候,一切悉如未嫁之时。忽听得殿外有熟悉宦官扬声,识得是御前总管韩长骝。不自觉的喜形于色,连忙站起。
然而却不是刘盈亲来。只是命赐给椒房殿各色绫罗及漆匣等用具饰物,琳琳琅琅的排在椒房殿上,煞是丰盛热闹。
拜接之后,命荼蘼与解忧将御赐之物收好,张嫣意兴阑珊的重新跪坐下来。
沙漏一点一点的流泻。
“娘娘,”荼蘼在一边笑问道,“可是要传晚膳了?”
“再侯一会吧。”她捧着一卷《吕氏春秋》卒读,正看到紧要处舍不得放手,于是心不在焉的敷衍道。
“好了,娘娘——”待到第三次问起,荼蘼终于忍不住出声敦促,“陛下他,今晚不会再来椒房殿了。”
纵然你是皇后娘娘,也不可能让身为皇帝的那个男人一生一世都守着你一个人。——这是天下人默认的事实,金科玉律一样的道理。
张嫣握卷的手紧了紧,抬头看了看天色,放下索然寡味的书卷,苦笑道,“都这么晚了啊。”
椒房殿内外都举灯了。
荼蘼看着这个她自小一同长大的少女,心头忽涌起一些后悔,跪在她身边柔声劝道,“这三天陛下一直都陪着皇后,今儿个乍一离不在娘娘身边。娘娘心里头不高兴。那是自然的。可是,娘娘,那是皇帝陛下呀,你又……,他自然不能天天腻在你这儿。这些日子来,奴婢在一边旁观,觉得陛下实是心里疼娘娘地。对娘娘而言。这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张嫣便感觉有一种奇异的苦味从嘴里泛出来,回头望荼蘼。静静问道,“你们觉得,陛下他待我很好么?”
荼蘼愕然一刹,与此时留在她身边的菡萏对视一眼,迟疑道,“应该,是很好的吧?”
张嫣失笑。“你们不用这样,我也知道,他已经尽心尽力了。”对我。
他从小由儒家大家教育长成,在道德上一直洁身自好,从不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可是他终究还是娶了她。他知她身为皇后,若是入宫即受冷遇,在这未央宫中便会颜面扫地。所以,他与她共宿宣室三日。替她圆这样的谎言。
可是呢,他又不能容许自己和自己的外甥女同床共枕,就只有委屈自己,整夜整夜地睡不好,一边饮酒,一边看清冷的月光。
“好了。”她起身道。“我饿了,你吩咐去传晚膳吧。”越过二婢径直走入寝殿,扑倒在床榻之上,将脸埋在厚实蓬松地褥子中,不想起来。
“咔嚓”一声,是菡萏跟着她进来,点亮了灯。
“娘娘,”她唤道,见张嫣不肯起来,不由失笑。
“娘娘是觉得。”菡萏轻轻的声音流泻在偌大椒房寝殿之中。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询问她的心意。“陛下待娘娘自然是很好,但是还不够,是么?”
张嫣在床上翻身,坐起来,奇异问道,“你听出来了?”
她了然笑笑,“你一定,觉得我很不知福吧?”
以这个时代世人的眼光看起来,怎么看,她都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幸福。身世尊贵,父母和美,并坚定的疼爱而支持她。冲龄成为大汉皇后嫁入未央深宫,却是从小熟悉往来的,不过像是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毫无陌生疏离。而作为一个强势地婆婆,吕后却偏偏对自己有着一份柔情,百般照看不欲自己受委屈。
甚至,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大汉皇帝,她的夫君,虽然因为某些特殊的因由不能爱自己,但却娇宠有加,几乎自己所有的心愿,他都愿意满足。
这些不好么?
当然好。
但是不够。
我还想要更多。
我想要他能够看到真正的我,而不是那些附着在道德人心上的枷锁。纵然他是天下之主,但是在爱情里面,我们是对等的。我愿意为他付出我所有地忠贞,相对应的,我也要他在眼中,心上只有我一人。
只是,张嫣淡淡苦笑,这些在我眼中看来理所当然的理念,在任何一个大汉人想来,都是一种惊世骇俗的疯狂吧?
在这个尘世中,只要是有些本事能耐的男子,都会乐此不疲的寻找红fen知己,而不顾家中地发妻。三妻四妾是权贵人家遍见的现实,何况是天下之主一国之君?
搞不好,在他们看来,拥有这样一种想法的自己,十足十的是个不自量力的疯子。
“才不会。”
呃,张嫣愕然抬头,看见菡萏弯唇微笑,殷殷道,“没有谁比谁高贵。想要得到什么,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交换。娘娘聪明善良,心肠玲珑,菡萏相信,总有一天陛下会看到娘娘的好的。若他依旧不能回报娘娘一片真情,那么菡萏相信,他便不是值得娘娘如此深爱的人。”
张嫣微微怔忡,跪坐在榻上,挺直了腰。
“想不到。”她奇异的笑笑,“竟是你是我地知音,菡萏。”
茅草香混着椒泥地味道,在椒房殿中馥郁。张嫣逡巡殿中布置,漆案,箱奁,屏风摆设风格俱大气庄重,很适合殿堂主人母仪天下的身份,却失了一份玲珑纤秀。黄梨木屏风置于正中,折叠成六扇,下有足跗支撑。屏面绘山鬼少女,秦风蒹葭。山色清冷。泉波寒冽,一笔一画,惟妙惟肖。却是关内侯张偕远在雁门郡,听说帝后大婚,进献地贺礼。
“今个儿事情忙,我都忘记了。”张嫣指着那扇六合屏风道,“菡萏。你明日与詹事大人说一声,让他在这座屏风外头。再设一座床榻。”
“娘娘。晚膳上来了。”荼蘼远远地入殿来,见张嫣坐在榻上,笑的灿烂明媚,吁了口气,安下心来,“你可算是想通了?”
“是啊。”张嫣偏首,调皮笑道。“我想通了。”
她是世人眼中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唯独在他眼中还是那个商山之上唤他舅舅的小女孩。没关系,我的年纪还太小,不能做你真正的解语花。可是刘盈,你要等我长大。我知道,在我长大的漫长岁月里,你是不可能没有别地宫人妃嫔傍身的。如果一个个,一天天地吃醋。我会在醋海里淹死的。
那么,我会调整心态,在椒房之中等你归来。
因为我还不是你真正的妻子,所以我没有资格跟你吃醋。我会劝告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你偶尔来往于别的女子身边的样子。只记住你与我在一起的样子。
但是,若有朝一日,你终于能承认你爱我。我永不会答应将你分给任何一个别的女子。
爱情,本就是这么自私地东西。
三月光阴倏忽而过。
春二月,张嫣庙见高帝。行成妇之礼。
玄衣纁裳,踏出高庙之后,她对着天空吁了一口气。
至此,她才算是真正成为刘氏之妇,纵然他年身亡,刘氏宗祠陵寝之中。亦有她的一个位置。
惠帝体恤张嫣。免去了她毎五日上食往宣室的劳累。改为自己毎五日往一次椒房,两三次又总有一次会留宿。与张嫣异榻而眠。
这一日正是上食之日,张嫣命岑娘精心准备膳食。到了申时三刻的时候,刘盈便停了宣室殿的政事,回到了椒房殿。
“慢点儿。”他笑着抱住扑出来的张嫣,喟道,“你好歹也是咱们大汉的皇后了,若总是这么孩子气飞扬,可是不太好。”
张嫣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嫣然道,“可是陛下,人家一个人待在椒房殿里,闷的慌么。所以才会盼望陛下多来椒房陪陪阿嫣。”
刘盈倏然生疚,伸手抚了抚她地青丝,柔声道,“觉得闷就自己找些消遣吧,你不是爱看书么?天禄阁里有很多孤本,可以常去那里看看。”
她扑哧一笑,“天禄阁的书吏大约看见我就怕了,我几乎将半个天禄阁给搬到椒房殿来了。”
“那倒是。”他走进椒房,哑然失笑。
殿中满满的放着各种书籍,不同于后宫其他宫人处的脂粉弥漫,椒房殿永远扬着一种清淡的书卷香,令他身心惬意。
宫人摆上膳食,分案而置。刘盈忙了一整天,此时倒也真是腹中饥乏,跪坐在案前举箸夹菜,尝了一口,忽得笑道,“椒房殿的食官果然好手艺。如今朕身边地随侍但凡说起幸椒房殿,竟比朕还要热切。实是阿嫣你殿中的食膳令人牢记向往。”
长骝伺候在皇帝身后,不由尴尬一笑,道,“陛下看您说的。不过,”他微微咽了口口水,道,“上次岑食官做的卤肉可实在是味道不错,明明是白切牛肉,也不知是如何烹调,一口咬下去多汁而味鲜美,令人口齿生津。不知今次可还有?”
张嫣微微一笑,眼瞧解忧。解忧便笑揖道,“椒房殿中少做重复食膳,岑食官不知韩公公喜爱卤肉,便没有特意准备。不过,”她望了一眼面有失望之色的长骝,笑道,“岑食官擅长的可不是只有卤肉一种的。”
膳食虽味极鲜美,但刘盈其实用的是有些心神不定。张嫣敏锐察觉,张口问道,“陛下有什么为难之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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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天,首先感谢大家四月以来的支持。再拜之。
关于刘盈,虽然已经与阿嫣大婚。但是在目前还没有爱,至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地爱地时候,理智的说,作为一个皇帝,他是不可能没有其他地妃嫔的。
嗯,如果以极度小言的笔法,当然也可以写他一直没有别的女人,直到咱们阿嫣长大。但是那样子,我会觉得自己很白痴。
所以,为了免予我陷于白痴危机,大家就暂且接受这个现实吧。
不是虐,真的不是虐。
诚如阿嫣所言,她现在还不是刘盈真正的妻子,在这种情况下,还犯不上要死要活的逼着刘盈守身。
再度保证遍,本文非悲ending。
明天就是五月了,劳动节放假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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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九:论证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一九:论证
刘盈笑睇她道,“那些事朝堂上的事情,说了阿嫣你也不会懂的。”
她不服气道,“陛下这话可不够公允,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懂?”
他被她逗笑,“哦?那么朕便请教请教阿嫣,清净无为而治国,是否是对如今的大汉最好的方式?”
这一年,刘盈将满二十周岁。二十岁是一个男子的成年礼,加冠过后,他便不再是任何人眼中的孩子,应当独立的承担起一切家国赋予他的责任。
为储君的时候,他对治理国家也有过很多理想。但只有待到自己真正成为皇帝后,才知道,现实与理想之间有太多的不同。开国功臣之间互友联姻盘根错节宛如藤蔓,纵然他身为嗣帝,也颇有为之掣肘施展不开的感觉。
这其中,最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的,却是相国曹参。
萧何故去前向他荐举曹参,他便遣使到齐国请曹参回朝。然而曹参任汉相二年来,得过且过,举事无所变更,于大汉并无建树,他曾私心疑虑相国是否疑他年少,难堪大任,于是遣太中大夫曹窟归家,问父“为相国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曹参怒而笞子,斥道,“趣入侍,天下事非乃所当言也!”
纵然是公认的慈仁之君,刘盈到底还是个年轻人,不免有些意气,于是故意在第二日朝堂上责问曹参,“前日之事与曹窟无关。乃是朕命他去劝谏相国的。”
曹参可以笞责儿子,在皇帝面前也只好免冠谢罪,问道,“陛下认为您与高皇帝谁更圣明?”
刘盈自然虚心承认道,“不敢安望先帝。”
“那么陛下觉得参与萧何谁更贤明呢?”
“君似亦不及也。”
“陛下说地是。”曹参拱手笑道,“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明具法令。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是很好么?”
他为之愕然,总觉得心中有些郁郁,然而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辩驳,只得道,“善。君休矣!”
“胡说八道,”张嫣的下颔扬出一个美好的弧度。“站在巨人的肩上,是为了看的更高更远。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原地踏步畏缩不前的。”
“哦?”刘盈扬眉笑道,“阿嫣这种说法倒新奇。朕竟从未听过。”
她侧视嫣然道,“天下这么大,陛下没听说过的事情多着呢。况且,”她地右手把玩着左手衣袖,一下一下缠绕在指上,忽得轻声道。“我也从不觉得,陛下及不上先帝。”垂首脸颊微红,颇为羞赧动人。
刘盈哑然失笑,“你倒是护短,和母后一样。”最后一句,音近喟叹。
殿上宫人安静的将食案端下去。刘盈握着她地手走进内殿,又絮絮问,“阿嫣是觉得曹相国说的这话不对么?”
那话语像是闲聊,又像是着意询问。张嫣的心里有莫名的开郎与柔软,仰脸望着他颔首道,“嗯。”跪坐在刘盈对面,“高皇帝打下江山,萧相国辅佐高帝治理的大汉天下井井有条。他们不是希望后来者只是墨守他们的成规。而是希望陛下你能继承他们的遗志,打造一个海清河晏地大汉天下。”
她一笑又道,“高帝与萧相国确都是贤人。然而他们费尽心力。不过是在这座百废待兴的江山上草创出一个新的王朝,其中规章制度都有失于粗糙之处。有赖陛下和曹相国完善,垂训后人。若因循守旧而将所有问题堆积直到临界,最后才爆发开来丢给后人难题,”她扬了扬眉,“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刘盈笑望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女,她眸光自信眉眼飞扬,有一种耀人的光辉,令人不舍离视。
他从前一直喜欢阿嫣纯稚可爱,掬之可亲,今日方见得阿嫣的另一面,纵横捭阖,不免十分惊异,这样的阿嫣在他心中便更加生动厚重起来,悄悄藏在心底,候着某一日发酵,“阿嫣此语倒有男儿杀伐之气,一点也不像别地女孩。”他笑谑,眸有异彩凝视。
“呃,”她打了个磕巴,微微赧然,“陛下不喜欢么?”转瞬却又恢复从前的小女儿情状。
“没有的事。”他喟叹。
又道,“只是,曹相国言如今民间力疲敝,吾等当休养生息养民,少生事端。似乎也是有道理的。”似乎浑忘了面前的只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极严肃地与她讨论起本应对女眷枯燥乏味的朝事。
“不是说,”张嫣讶异道,“许襄的农研颇有成效,去岁关中大收,民间藏粮比往年可多支持半年么?”
“这只是第一年,”刘盈道,“天年有丰歉,何况,恩德只被关中。”
“那也是个希望。”张嫣笑道,“若此行推举得力,则大汉休养生息的时间,起码要减少一半。”
“嗯。朕亦觉得如此。”刘盈颔首赞道,“此事进展之大,许襄实功不可没。”
还有一个更功不可没的人呢,只可惜你不会知道。张嫣叹了口气,又道,“如今大汉已经比昔年先帝初得天下的时候要好的太多。”传说,刘邦初称帝的时候,天子仪仗要找出四匹毛色想同的马都无法找齐,而萧何身为丞相,更是坐了好些天的牛车。“兴土木劳民伤财固然要不得,但是有些事情,也可以着手做了。”
“比如说?”
啊咧咧,她家舅舅大人也会使坏考究人了。张嫣只觉心中微微地甜,于是嘴边地笑意便藏也藏不住。忽得狡黠道,“现下大汉便有一个大问题,已经显露端倪,只是还不显著,但若放置不管,长此以往总会酿祸,不知道曹相国大人何时能发觉呢?”
“哦?”刘盈不免有些意外。微微倾前身体,问道。“阿嫣说的是什么?”
“想知道啊,”她正要卖关子,忽听得殿外有些微喧哗,不由转视其外。
“陛下,”长骝皱眉入来禀道,“赵良人遣人过来,说已经夜了。陛下怎么还不到她那儿去。”
刘盈愣了一楞。
他掩袖佯作咳了一声,心中颇为尴尬。
弱冠之龄地皇帝,再不好女色,后宫之中总是有着数位妃嫔的存在。这位赵良人便是颇受宠的一位。因论起来,今日并不是他留宿椒房殿的日子,此前他确是应过赵颉今晚会往她哪儿去。
只是他今日与阿嫣谈性正酣,只觉一扫近日心中之愁闷,颇有意犹未尽之感。灯火通明的椒房殿温暖煦煦,竟生出不舍得骤离地心思,犹豫了一下,回头吩咐长骝道,“你转告她,便说朕今日有事。改日再过去陪她。”
张嫣自长骝进来说话后便挂下唬啦着的脸这才转开。
她于无人处悄悄眯了眯眼。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我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地思想不与你们计较,你们反倒认为我这个中宫皇后年幼可欺是吧?连刘盈他还在我殿中坐着的时候,也敢明目张胆的过来抢人?
赵良人,是吧?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的来赠我接住了,不知你可受得住我的回礼?
“阿嫣适才说的究竟指什么?”耳边,刘盈继续问道。
张嫣回神,嫣然笑道,“陛下适才不还是说我不懂这些么。怎么这时候又巴巴来问我了?”
烛火之下。她微微眯着眼,又得意又娇俏。像是一只妩媚天成的稚狐,刘盈心中柔软,口中却道,“多半只是小孩子童语稚言,不过朕既身为皇帝,还是要广开言路,免有塞听之责。”
她翕了翕鼻子,笑盈盈道,“既如此,嫣若说错了,任陛下罚一件事,不敢辞之。但陛下若觉得嫣说地有礼,是不是也该有些赏赐?”
“小鬼灵精。”他伸手叩了她的头一下,笑骂道,“尽不肯吃亏。”
张嫣收了笑,挨着刘盈重又坐下来,伸手在面前案上划道,“先帝身边有文臣筹谋划策,武将征战杀伐,于是打下大汉后任功臣治国。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陛下,这些功臣,就算算上当时汉军中中等军官以上,最多亦不过五六万人吧。而大汉天下如今共有多少人?”
“按去岁上计,如今天下共有三十余万户,百万余人。”刘盈若有所解,答道。
“那就是了。”张嫣颔首,“天下人众,而功臣集团人少。朝廷选官只用往昔功臣。这些功臣正在慢慢老去,陛下却年纪正轻,用人选官,何以为继之?”
“按例,”刘盈皱答眉道,“功臣可荫一二子弟入仕。”
“这是恩典,非治国之取道。萧何称贤相,他的儿子才干如何?”张嫣若无其事的问道,“长此以往,朝堂将成为一滩死水,众多官职虚位陛下却会觉得无人可用。而功臣以外的众多草野贤人却被隔绝在朝堂之外,闲闲无所事。若被有心人激化,未尝不能对我大汉造成威胁。”
“阿嫣未免危言耸听了一些吧?”刘盈勉强笑道,“朕可下求贤诏求草野遗贤,商山四皓亦不是当年从龙之臣,朕敬他等如师如友。”
“这些不过是特例,能占的到几人?江海不择细流,才能成其大。固守小集团只能让自己越来越僵化,而且问题是,陛下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掌控你地朝堂?想要形成一种进阶入朝的制度,才能让两厢互通有无最后浑然一体,将这盘棋下活。”
“那么,”刘盈问道,“阿嫣觉得,此情弊该如何筹措解决呢?”
烛光下,她忽闪了一下眼眸,笑了,“阿嫣只是后宫女眷,近日观史有得,于是劝谏于陛下。至于如何解决么,——这是陛下与相国的事情,于我无关。天不早了,我要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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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虾米感觉阿嫣在织网,等着无所知觉的舅舅大人一步一步的走进来呢?
那啥,俺想了想,其实每天日更三千对我而言已经比较辛苦,如果掐成两千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样每章似乎讲不了多少东西。为了感谢大家在月票榜上的支持,总还是想多付出一些,五月先试行一下,毎400票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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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零:经年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零:经年
春日阳气渐生,天气晴好,近日来,长安城中忽然兴起一种新酒,其劲烈,其色清,其味酣,一时之间,权贵人家争相购买,趋之若鹜。
曹参便抱着这样的一坛酒,在相国官署中视事。
“相国大人,”金曹的攅吏方赞在堂下问道,“如今荚钱盛行,与秦半两钱相角隅,百姓深受其苦,更有不法奸猾之徒倒卖其中获利,唯有请朝廷重新铸币,统一钱衡,才能根治其害。”
“荚钱是先帝御命所铸,你我身为臣子,怎好轻言废黜。”曹参喝了一口酒,道,“还是静观其变吧。”
“可是相国大人。”方赞还想力争其议,曹参已经抱酒欲眠了。
一只足从堂外迈进来。
“你是何人?”方赞回头望向来人。
来人是一位玄衣少年,年纪甚轻,面貌严格说起来并不是十分出色,却有着一双清明的凤目。微微蹙着眉头,略有些严肃,气质虽温和,却有一种内敛的威严,让方赞不敢轻忽。
“陛下。”
曹参偶尔往这边瞥了一眼,惊出一声冷汗,连忙扔下酒坛,走出来拜下。
刘盈闻着堂上熏然的酒息,叹了口气。
“曹相国,”他道,“你跟朕来。”
他负着手走到官署廷中之湖岸,岸边有一处圆亭,颇有野趣。“先前萧何病重时,”刘盈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朕亦来过官署探望于他。当时,朕便在那座亭中问他,‘昔越王勾践经十年休养,十年生息。终破吴国。朕亦欲学之,以求二十年后一战匈奴。’相国可知。当时萧相国是怎么回答朕的?”
曹参不由跟着问道,“萧何他是如何答地?”
“他说,”刘盈唇角微翘,道,“若大汉上下齐心,八方智士来效,二十年后或可真成事。若我大汉有驰骋大漠之一日。愿求墓前一酒告慰臣于九泉之下。”
他回过头来,直视着曹参,有着属于他的少有的犀利,“二十年已经过去一年有余,去岁关中实行新农技,得大收。二月春水解冻,新一年的瓜,瓠。葵菜,禾,韭菜,大豆以及胡麻正宜播种。萧相国欲求大汉上下齐心,他将相国你推荐给朕,但朕与相国都不能齐心。又谈何天下齐心,襄共击匈奴之事?”
曹参汗流浃背,不由免冠跪伏道,“臣有错。”
“你是有错。”刘盈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并不留情,“萧何荐你,并不是让你乘他余荫在这官署之中诸事不理的。若如此,天下人都可以做这个相国,朕又何必非要用你曹参。”
“相国于汉实居功高,朕亦不忍言之。只是朕亦欲将有天下。不愿见人掣肘。若日后相国依旧故我。朕愿荣养相国一生,只是。这个相国,你就不必做了。”言毕,他不再看跪地的曹参一眼,大步离开。
少见温和的皇帝这般坚定决断,虽不见如何真正发作,但神情语句都如刀割,长骝提心吊胆,小趋随着刘盈直到走出相国署,才躬身屈前询问道,“陛下,咱们现下要往哪儿去呢?”
一阵春风吹过,将刘盈地长袍衣襟吹的起了微微褶皱,他在相国官署门前迎风站了一会儿,道,“咱们去宣平侯府,接阿嫣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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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侯府松岩楼
“臣女张叶,见过皇后娘娘。”初嫁为人妇地张叶拘谨的拜见面前跪坐的少女。
“七姐不必多礼。请起吧。”张嫣嫣然道,又问,“你与,呃,那位魏夔,如今怎样?”
“他待我很好,”张叶的面上微微红晕,又真心实意拜道,“若不是皇后娘娘援手,我和他必走不到今天这步。”只是,她的眉眼染上一抹抑郁,嫁了一位平民的自己,终究是和父亲生分了。
“七姐倒不必谢我。”张嫣笑道,“我也是觉得魏夔能帮我的忙,才会托阿爹出面。你我同族姐妹,你地夫君说起来也是我的姐夫,荣损同共,我想,你们应该不吝襄助于我吧。”
“这——”张叶心中不由忐忑,不知道自己夫妇一介闲人,究竟能让面前这位尊贵的皇后娘娘看上什么。
“若是有幸能做好的话,”张嫣若有所思,道,“当能在长安城挣声名俱就,令堂伯刮目相看。”
张叶砰然心动。
魏夔走进松岩楼,见堂上朱幔低垂,案几匣箧俱是贵重木料髹漆,从细微摆设处便可窥见宣平侯府世家权贵的底蕴气息。正中设一屏风,上绘今上拜请商山四皓图,转角处饰鎏金铜朱雀,擦拭的铮亮生光。他的妻子张叶便于屏风一侧垂首侍立,觑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魏夔,是么?”
屏风后似乎站着数个女子,其中一位少女出声询问,声音听着有些稚嫩,着意端出几许威严,反而有些可爱。
“是。”他微笑着答道。
屏足椭圆,支撑出一个高度的空隙,他垂首相望,瞥见少女小巧圆头丝履,鞋弓之上绣着地花鸟云纹,粉色百合伸出花蒂,绣色精致栩栩如生。
“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宣平侯府欲延请墨家中坚子弟在长安郊外设作坊制成纸,一应物力财力由侯府提供,你是七娘子的夫君,亦算自家人。侯爷欲请你主管作坊调派。不知你意下如何?”
“纸张?”魏夔不免有些讶异,“贵女说的是那种麻纸?”
其时西汉已经有纸地存在。只是其质粗糙不平,不发水墨,更是单脆易碎不耐久存。一向被视为无用之物。
“是的。”张嫣在屏后颔首。
“我想造一种能够在其上书写文字地纸,你知道,如今世人识文记字多用竹简或缣帛,竹简笨重而缣帛昂贵,都不是上佳选择。而墨门若造纸成功。不仅能名扬天下,更是泽被后世之人。”
“贵女所言自然在理。”魏夔苦笑道。“只是言语轻巧,所作却难。”
“难么?”张嫣翻书轻笑,“我倒不觉得。现下麻纸以**与苎麻入料,其实可以考虑试试其他的物料,譬如楮皮。不同的原料可以抄出不同类别的纸张来,而且,魏先生可以试着多研磨研磨打浆。”
很多时候。所谓的奇思妙想,就好像一个人站在薄薄地窗户面前,伸出手指,轻轻一戳,就透了。魏夔虽不懂所谓的打浆细节,闻弦歌而知雅意,仿佛骤然间便摸到了命门,大喜过望。拜道,“如此,夔愿尽绵薄之力。”
“难怪你坚持要亲自见魏夔,”书房中,张敖笑道,“只是阿嫣。我倒不知道,你连这造纸杂学都有涉猎。”
“阿爹莫寒碜我。”张嫣吐了吐舌头,笑道,“我自幼生长在侯府,哪里真懂得这些。不过看过一些上古孤本,总有些奇思妙想。之所以着紧折腾这个,也不是为了别地。阿爹知道,”她转面,轻声道,“再过月余。便是陛下生辰了。”
“哦。”张敖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由手捻胡须,觑着女儿微笑。
张嫣被父亲的目光瞧的脸儿发红。跺跺脚推他道,“阿爹。”
“好了好了。”张敖连忙退让,张开道,“待会儿,我让家里马车送你回宫。”
“不必了。”张嫣低低道,“今晨出宫地时候,陛下答应我了……”
青壁马车在宣平侯府门前停下,青衣仆侍上前叩门,对侯府小厮道,“请转告……”
“是韩公公吧?”小厮激灵笑道,“我家主子早就吩咐过了,请您在这儿稍等一等。”言毕转身入内。
长骝站在原处,侯了一会儿,便见一个白衣少年从侧门快速闪出,走到车前,掀开帘子笑喊道,“舅舅。”
刘盈吓了一跳,瞅着她上下瞧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古怪,皱眉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她穿着一身男装,将一头青丝束起,藏于男子发髻之下。姣好地容颜,作女子的时候是清艳,扮作少年也有一份纯雅,稚声稚气地,噘唇道,“你不喜欢么?那也不成。是你自个儿打赌输给我了,该给地奖赏,才不能赖掉。”
“怎么会?”刘盈无奈笑道,“只是很不习惯,乍一看吓一跳。”又犹疑的望了望侯府大门,道,“就这么去东市么?不要进去拜见一下阿姐姐夫?”
“不必不必。”张嫣笑吟吟道,“我阿爹阿娘都说了,都在长安城中,有什么好见不见的,咱们自己玩的开心就行了。就是偃儿吵着闹着要跟我出来,被我哄着许了好多礼,才肯罢休。那些礼都是你要送的,我可不管。”
真是……够土匪的。他无奈的紧,握着她的手将她拉上车,叹道,“真要扮男孩子,也该扮地像些。就你这样,一举手一投足,举止神情哪个认不出来?”
她笑嘻嘻道,“我不是为了方便么?好容易舅舅答应了陪我逛一天的。”
转眼间东市便已在望,刘盈转头问道,“想吃些什么么?”
她转了转眼珠儿,“糖炒栗子。”
“又是这个。你吃不腻么?”刘盈无奈的紧,吩咐长骝沿街去买。
“我就是这个性子啊。”她的眸色安静,犹如琉璃,“若是爱一样东西,就一直一直的戒不掉,沉溺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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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啊经年。
这一章的刘盈,让我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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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一:藏纸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一:藏纸
春季其实并不是栗子当熟的季节,长骝走了大半条街,才终于在一家市肆中问到了年前收藏的陈栗子,花了高价买下,赶回来送到张嫣手中。
张嫣剥了一粒栗子壳,将栗子放入口中。
栗子是越放越沉的,整个冬天沉淀下来的甜在舌尖散发开来,纯酽酽的一直滋润到胃中,有一种厚重的口感。
而情,是越长久越深种的。它一直一直的在那儿,时时回味,慢慢滋长,悄悄贮藏。直到最后,爱他,便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阿嫣,”他回过头来,笑对她言,“下来吧。咱们去用饭。”
“嗯。”她不自觉的点头。笑盈盈的。
好像,她一直一直,都不能反驳他的每一句话语。
东市之中远远传来争吵之声。
他们循声走过去,见众人围拥之中,一个白衣民女在食肆之前低首啜泣,而两个男子在一旁争执。
“是他?”刘盈讶异道。
其中一人却是她和刘盈都认识的,许襄。
“这位小娘子显不愿跟你回去,你又何必强人所难。”许襄护在女子面前,质问来人,忽瞥见站在一旁轻服打扮的刘盈与张嫣,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正要过来参拜,却见刘盈伸出手来,轻轻的摇了一下。
他便犹豫了一下。
“兰娘不过是个卖唱女子,我既看上她。便是她的服气,你又是什么东西。”对面玄衣少年嚣张叫道,“我可是张皇后地族人,你掂量掂量,惹的起么?”
一旁,本是抱着糖炒栗子看热闹的张嫣闻言一个跄踉,险些立仆在地。见刘盈投过来疑问眼神。连忙摇头,眼神无辜。
张家族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她哪里全能认识?
而她是他的皇后。
刘盈蓦的心中一拧。
他可以自欺欺人,将她当做从前那个小小的可爱的甥女对待疼宠。可是无论如何,她已经是他地皇后。
仿佛一瞬间被蛇虫叮咬,他放开了握着她的手,微微别开目光。
张嫣看着空荡荡地手心,心里难过的紧。
就这么略略一走神,场上形势已经变化。疑似张姓纨绔子弟抱着脸痛指许襄道,“你,你好大的胆子,有本事摞下名字,本少爷日后和你算账。”
许襄无谓笑笑,“我是许襄。”
四周长安百姓便发出惊呼。
搜粟都尉许襄。
发明先进农具,改良农稼技术,令关中百姓仓廪足的许襄。
而歌女兰娘望着许襄的目光亦染上了钦佩的光彩。
打发了兰娘离开。许襄走过来,拱手拜道,“这位……刘兄台,上次相别,暌违不久,今日偶遇。我们倒是有缘。”
刘盈微微望地一笑,他并不知道阿嫣是认识的许襄地,回头看了看张嫣,道,“这位是……”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
该怎么介绍阿嫣呢?
说她是自己的皇后自然是不行的。不要说中宫皇后此时正应该端坐未央宫中掌后宫之事,哪个为**子的,会扮成男装出游于长安市井之中?
说她是自己的外甥?然而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嫡亲外甥,宣平侯世子偃,今年年方七岁。
他心念还没转明白。张嫣却从他身后探出身来。笑道,“咦。这位便是关中百姓交口称赞的搜粟都尉许大人啊。我姓孟,是刘家哥哥的表弟。”
她笑盈盈问道,“哥哥,是吧?”发狠捏了下他的手指,以泄私愤。
“呃——”
食肆之上二楼雅间,张嫣从支摘窗中望下来,见街边有老婆婆背着妆奁在兜售胭脂水粉饰物,因候着菜百无聊赖,便下楼去挑拣一番。
“主子金枝玉叶,家中什么金贵东西没有,还会喜欢这些?”奉命护卫她地侍卫尹勤在一边探出头来,好奇问道。
“是不缺啊。”张嫣笑眯眯的拣出一个刻鉴梅花的木簪,“不过还是很好玩。”回头问道,“你身上有没有带钱?”
“呃,没有。”尹勤傻眼道。他是侍卫,不是付钱的跟班。
“还不快上去向韩长骝要。”张嫣瞪了他一眼。
尹勤摸摸鼻子,左右看看,长街之上一片热闹而安详,离开片刻,皇后娘娘当不致有什么危险。于是快步上楼,在楼梯之上险些与下来的许襄撞了一下。
“张公子。”许襄唤她道。
张嫣回过头来,见他亦弯下腰来挑选饰物,不由笑问,“你也给你的夫人挑饰物么?”
“咳,”许襄咳了一声,轻叹道,“我至今尚未有夫人。”
“抱歉。”然而许襄究竟如何,并不是张嫣有兴趣了解地事情,复低下头来。
“张公子,”身后,许襄又道,“适才你说起我的事,旁人不得而知将荣誉加于我身上,我自己却是知道,前后张公子实助我良多。我并不该不知好歹,只是志实不在农稼,在离宫辛苦了有这么些年,是否可以暂离?”
张嫣意外回头看他,问道,“现在这样不好么?”
经此一事,你简在帝心,甚附民望。这三年的离宫农稼之习研,对许襄而言,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是儒家子弟。”
“哦?”张嫣应了一声。
儒家尊孔子,而孔子贱农。昔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
她只是没有料到,这样的思想,在许襄地脑海中也刻的很深。
明明是农稼给予了许襄入仕朝廷的资本,但偏偏,他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农稼。
“陛下还说过农为天下本呢。孔子又有什么了不起。”她忍不住出口道,“若天下没有一个农人种地。他难道打算吸风饮露?”
“张公子。”许襄忍不住微微色变。
“好了。”张嫣摇摇头,“我也不爱强人所难,你既不喜欢,便不做吧。不必问我。其实,”她若有所思,道,“我心里倒有个构思。虽然不够成熟,但若能够成功。有个职位倒挺适合你的。”
“只是,凡是有所始必有所善终。你既然做了这么久,再离职前,不妨将这些年的心得,结合前人所著,写出一部农书,也好为天下人所借鉴。”
你又有什么主意?许襄忍不住想问。然而一群人从食肆上头下来,为首刘盈匆匆道,“阿嫣,家中有事,我必须先回去一趟。”
她啊了一声,站起来。兴味索然了。
“对不住,阿嫣。”他歉意道,“答应了与你一起的,却食言了。”
过了一会儿,她笑道,“没关系,‘阿哥’”眼角温柔,“只要你有那份心,阿嫣便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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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
解忧抱着一个漆匣进殿来,拜道。“娘娘。宣平侯府传来消息,说第一批良纸已经产出来了?”
“这么快?”
张嫣沐浴更衣。抖了抖尚滴着水地发稍,讶异回头道。
“不快了。”解忧抿嘴笑道,“墨门地那些先生们都很讶异,按娘娘的说法,择楮皮,并一些旁地东西抄纸,果然比**来的好。打浆之后更是化腐朽为神奇,抄出来的纸便如脱胎换骨一番。”
她将青丝沥干,接过木匣,取出一张纸,弹了弹,抿唇道,“还不够。——你转告他魏夔,让他再试试别的法子,要更白一些,也更光亮才好。”
“皇后娘娘,”沈冬寿在一旁侍立,她本是稳妥之人,只是于文字之道颇有些痴迷,见了这种能够改变日后书籍样式的纸张,不由心中大动,忍不住开口询问,“这新纸,真能方便书写而长久储存么?”
“自然。”张嫣愣了一下,勾唇笑笑应道。
“那可否借给微臣一观?”沈冬寿跃跃欲试,殷殷相问。
她一笑,递出来。
纸质其轻,其薄,其白皙,其品相,在沈冬寿看来,已经是颇出乎意料的好了。她赞叹的抚摸,抽出袖中竹笔,沾墨在纸上书写。
一路出奇地顺畅。墨色在纸上发散开来,筋骨可现,鲜艳夺目,沈冬寿如陷痴迷,忍不住再伸手摸了摸,喃喃道,“若有了这种纸,日后,我记史便可以不必拘限于篇幅字数,才可一展心中所学。”
“别。”张嫣抽回她手中的纸张,道,“你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若是再写的更多,岂不是我在这中宫之中的一言一行,都要曝于天光之下。”
“——陛下驾到椒房殿。”
一声突兀的通报声忽然从殿外传进来。
张嫣惊的一跳,连忙将纸团了塞进漆匣之中,“啪”的一声合上。
而殿外,刘盈的脚步声颇快,似乎已经要掀帘进来。
她左右张望,殿中案几屏风一目了然,竟找不到藏东西地地方。情急之下,将木匣背手藏在背后。回头笑唤,“陛下,平日里您不是要到酉时才过来我这儿的么,今个儿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将她的勉强神色看在眼底,刘盈笑笑道,“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想要与阿嫣你说说,便赶着回来了——你头发还没擦干,说多少次了,这样子会受凉的……”忽又绕过去问道,“你身后藏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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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二:嫣卿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二:嫣卿
“没有什么啊。”张嫣随着他转了一个身,依旧是面对着他,却在背后伸手将漆匣塞入左手广袖之中。
“是么?”刘盈慢吞吞的问道,倒没有恼,只是带些了然的忍俊不禁。
她便在这样的目光之下觉得自己简直是孩子气到无所事事,十指交拧,微微忸怩。
“那你过来些。”他吩咐道。待小丫头走到他面前,才伸手从她身后把她的衣袖牵出来。
春日渐暖,她穿的是一件白彀绿缘单裳曲裾,长袖广裾,足以将一方漆匣藏下,只是再怎么样也做不到完全不露痕迹。匣子带的她左手的袖口往上翻,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肤,瞬间又滑落,尚带着新沐浴后的清香。张嫣微微哼了一声,双颊潮红。
他却似没注意到,左右看看,见木樨侍立在一边,便吩咐道,“你伺候着帮娘娘把头发擦干。”
木樨屈膝应了声是,抱着搭在一边的白色巾帕上前。
还真把她当小孩子了。张嫣微微噘唇。唇角却忍不住上扬起来。
十三岁正是少女发育最盛的时候,她的个子还不够高,白巾绵长吸水,而木樨擦拭的动作又很轻柔,帕子足够宽广,将她的半张脸都给盖住,给了她一个半隐秘的空间,不用掩藏面上的神情,漂亮的眸子咕噜噜的转着,得意的数着,“一。二,三……”
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当她数到七地时候,刘盈霍的站起来,“阿嫣,这是什么?”声音激动。
“就是——纸啊。”她慢吞吞的回道,旋身转过来。拂开脸上巾帕,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眸。
“我阿父亦是爱书之人。深感竹简缣帛之不便,于是遍延墨门高明之士,历时研制出这种可供书写久存的良纸,愿献给陛下。”张嫣喁喁道。
“难得姐夫有这份心。”刘盈叹道,将紫霜兔毫笔搁回笔架之上。“朕真该谢谢他。”
“嘻。”她轻促的笑了一声,取了他适才在新纸上默的《孟子》篇,求道。“陛下将它送给阿嫣可好?”
“那又不值什么数。”刘盈不在意道,“朕适才不过是随手写写。”
“怎么不值数。”张嫣扬声道,“这是陛下第一份在良纸上书写地墨宝,当然是极具纪念意义。”
刘盈失笑,“你爱要就要吧。只是,阿嫣,”他迟疑问道,“这良纸出产是好事。适才。你又何必费心瞒着我?”
“我没想要瞒着陛下啊。”张嫣微微撇唇,道,“只是时候还没到,而且,这纸也不够好。想再抄一批更好的手抄纸,再送给陛下过目地。”
“时候未到?什么时候?”刘盈奇道。
“那个。”她赧然。低首垂视丝履鞋弓之上的纳的云草绣纹,“不是马上便是陛下加冠的日子了么。我本来打算到时候再给你看的。”
“谁知道,”她恼道,“你不打一声招呼忽然就过来了,害我手忙脚乱,藏都没地方藏。”
刘盈怔了一怔。
他转身,看着张嫣的侧颊。
她睫毛微翘,长长的像一把扇子,而肌肤是一种很粉嫩地白色,其上毛孔几近于无。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又像是开在春风里的杏花香。
阿嫣一直是很美丽的。这还在他很久以前,第一次在长乐宫前见到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丫头的时候便知道。
阿嫣也是很聪明的。她喜欢冷眼观着世事。在心里思量,但在面上绝不表露出来。若不是事关己身,她很少真正出头。
可纵然如此,在他作为一个长辈看来,他总是觉得,她还只是个孩子。
在之前那场荒唐的大婚闹剧里,他力陈词说服母后,信问阿姐,却从没有张口问一问她,阿嫣,你愿不愿意嫁给朕呢?
至始至终,他忽略了她地意见。
潜意识里,他认为,在这场婚事中,她是全然被动的。
她被动的听到吕后提及大婚,她被动的随鲁元避归宣平,她被动的接受了外祖母和母亲的安排,她……被动地,盛装打扮,踏上迎亲的墨车,嫁入未央宫,嫁给自己的舅舅,做了十三岁的小皇后。
他一直以为,这其中的悲伤,她是不够足够懂的。
阿嫣,你想要什么呢?
刘盈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最后却发现无从言说,只道了一声,“你的心意,朕谢谢啦。”
“这份礼,朕很喜欢。其实,这样也很好。朕和你一同等着看良纸一点点的进步,到最后定下来的时候,一定比开始就看到最后的良纸要开心。”
张嫣愣了愣,随即“嗯”了一声大大地点头,将双眸笑成了一对弯弯地月牙儿。
阿嫣,你不要太沉迷。
这椒房殿里朝三暮四来的温馨岁月,朕其实也很留恋。但是,如果这样子过下去一辈子,对你,就会成为一种折磨。
终有一日,你会恨我地。
刘盈几乎感觉到一种痛楚的温柔盘亘在胸口之处,咽不下,吐不出。勉强静了静心神,笑道,“巧的很,朕是忽然想到了当**说的的事情的解决法子,这才等不及酉时,便匆匆的过来了。”
张嫣愣了一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柔声道,“陛下这几天一直再为这事烦神么?”
“嗯。”刘盈颔首起身,踱步道,“朕其实一直亦有隐约感觉。只是抓不到症结。得阿嫣你挑明了说,朕既身为天下之主,自然要想法子解决。”
“哦?”她知他以其为苦,亦以其为乐,于是安定的敬佩。跪坐在榻上仰脸看他,“陛下想到什么法子了呢?”下颔皎洁。
他地目光掠过殿中书架上的累累竹卷,再望向案上叠成一叠放在一边的新纸。“秦皇之时实焚书坑儒之道,并制挟书律。除贵族及博士官者,天下不得藏诗书百家之语。汉兴,萧何定九章之律,却未废除挟书律。这些年,大汉百姓虽说辛勤耕植能温饱度日,却少能如春秋战国之时习字认书,民风日渐鲁愚。长此以往,大汉自然无人可用。朕欲废除挟书律。”
“嗯。”张嫣忍笑点头,“除挟书律自然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这么说,阿嫣支持朕除挟书律?”
“为什么不呢?早就该除了。”张嫣笑道,“秦皇怕儒生乱政,故焚书坑儒,偏偏最终颠覆了他的大秦江山的,无论是陈胜。吴广,还是西楚霸王,抑或是先帝,哪个是读书的人?可见全不靠谱。
他削兵器,铸金人,焚书坑儒。欲要削弱民间力量,行愚民之策。可是,他没有想过,百姓再不聪明,有一件事也是他们不读书就弄地清楚的
——他们明天米缸中还有没有米,自己还活不活地下去。几千年前,大禹治水就知道,堵不如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民之心犹有过之。愚民开始愚弄百姓,最后不过愚弄自己。水落石出与水涨船高。我更倾向于后者。”
“阿嫣。”刘盈愣了片刻,赞道。“按说,朕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却不知道你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很多的事情,宿世学者也未必能想明白,你却总能不经意间一针见血,鞭辟入里。”
“啊。”张嫣忽然就感觉到脸发烫,喁喁道,“人家哪有那么好。”
“已经很好了。”他笑盈盈睇她道,“那么,以阿嫣看来,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她依旧端出她那幅人前端庄模样,“那是陛下和相国要烦忧的事情,阿嫣是后宫女眷,不好干——”
“少来这套了。”刘盈截着她道,“你适才说除挟书律只是要做的第一步,可见日后该当如何,你心里有法子的。朕与你亲近如斯,你有必要瞒着朕么?”
她想了想,笑盈盈道,“那,我说错了,陛下不可笑我?”
他已是笑了,应道,“自然。”
她取了笔,在纸上画一池水,又作一条河,抬头问刘盈道,“未央宫中有沧池,长乐宫中有酒池。陛下可知为何此二池池水终年清冽?”
“自是,”刘盈答道,“因有飞渠从潏水引活水入,流经二池,最后注入堨水,汇流渭河。”
“是这个理。”张嫣颔首,“大汉朝臣体系与天下百姓犹如沧池之于渭水河,陛下要做地,就是找出一条飞渠来,为仕官引入活水。则源源不竭。而天下百姓有了一条晋身正途,纵对朝政有所不满,也可凭自己本事参与进来影响朝政。不会冒大干系思谋反之事。”
“那么,”他肃然问道,“如何开出这条飞渠?”
她嫣然而笑,左颊之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儿,张口吐出两个字,“察举。”
“再加上太学。”
“战国时,齐有稷下先生之设,辩论于君王之前,并教导子弟,于是临淄城中,百家学说争鸣,蔚为一时盛况,而齐强盛百年。陛下可于长安城中兴办太学,广邀天下才学之士为博士。命各地郡守每年在治下推荐卓异人才,入太学学于博士门下。两年之后以试测其才,优异者入朝为官,次等放归地方为吏。”
这是史上汉朝的确实行过的察举之策,保西汉百年安平。因贵族子弟可凭祖上余荫入太学,而太学人数若能控制在一定限度,便不会过大的冲击固有的功臣集团,亦可给朝堂带来一股清流。
刘盈思忖良久,觉此察举策略为注意细节,便可堵住方方面面的漏洞,越思越妙,不由得望张嫣赞道,“阿嫣,你若是男儿,定可成为朕的股肱之臣。”
张嫣诘地一声笑了,起身退后一步,左手压右手,揖拜道,“臣张嫣叩见陛下。”动作豪迈。(这是男子揖礼。女子揖礼为右手压左手。)
刘盈伸手虚扶,亦笑,道,“嫣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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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三:良人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三:良人(400票加更)
张嫣一笑,借着他的势头起身,拉着他的袖子,道,“嗯,天不早了。陛下晚上想吃什么么?我叫岑娘去做。”习惯性的磨蹭了两下,像是阳光下惬意邀主人疼宠的小猫。
刘盈看着她明媚灿烂的笑靥,忽然就有些很不忍心。勉强拒绝道,“不了……朕先前应了别人”见了她面上一愣后的受伤神色,忍不住又开口抚慰道,“过上几日,朕再来陪你,好不好?”
这一回,她的受伤,是真的。
也许,刘盈碍于二人间的复杂辈分以及她的待年名义,并不常留宿椒房殿,但是每次到她这儿来,却是一定会陪她用过晚膳的。
她爱刘盈,但是此时,却也做不到拉下脸面去求他留下。于是沉默着目送他出殿。
刘盈对她,是有感情的。她一直知道并敢于肯定。也许那感情徘徊于亲情与爱情之间无法界定,但因为时间长度的渊源及无法抹去的愧疚,定深厚于他与后宫妃嫔的感情。
出于什么原因,他会选择伤害她呢?
如果是历史上任何一个别的皇帝,她会想,是因为她这些日子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伸出枝叶展露才华,微妙的伤害到他的自信自尊,并让他本能的觉得威胁。但因为他是刘盈。于是她本能的pass掉了这个选择。毫不顾惜迟疑。
那么,是因为她对他的感情已经藏不住。太过于明显,让他察觉了,于是选择疏远么?
张嫣心中一跳,面色数变,终于颓然坐下。
她知道他们地情路坎坷,只能徐徐图之。陪在他身边,用春风化雨的方式。润物细无声渗入他的生活,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情思慢慢隐藏。发酵,直到有一天,当这种感情累积到了一定程度,他身边的每个角落,都将有她留下的影子,每一寸呼吸,毎一个念头。都有她的想念旋转。最终爆发出来,用他无法拒绝地方式。
张嫣,你是这些日子陪伴在他身边,得偿所愿,还是因了彼此亲密无间太过幸福,而冲昏了头脑,得意忘形?
第二日醒来,荼蘼吓了一跳。“娘娘,你昨夜没睡好么?”
她在铜镜中看到眼圈下的青黑,苦笑了一下,嘱道,“多擦点粉。等会要到长乐宫拜见太后,可别让她看出来。”
“沈女史。”她回过头唤沈冬寿,迟疑了一下,问,“陛下昨夜离开椒房后,去了哪儿?”
这是张嫣入宫以来,第一次问及皇帝在后宫地踪迹。
冬寿恭声道,“陛下昨夜歇在赵良人处。”
又是赵良人?
张嫣想起入主椒房殿后第二日,后宫嫔妃过来参拜她这个中宫皇后。见过赵颉一次,姿容艳丽顾盼。
那之后,她除了将心思放在皇帝舅舅身上。剩下的全都在想如何襄助他治理好大汉江山。于后宫之中花费的精力实在不多。
她曾经对自己说过。不要去计较他此时身边已有的女子,时候未到。是计较不来的。但道理永远只是冰冷的道理,她却永远管不住自己的心。因为没有一个女子,能够不去嫉妒那个和她爱地男人在一起的女子。
尤其,是他离开自己这儿后转而投奔的怀抱。
“赵颉。”张嫣念着她的名字挑眉,吩咐荼蘼道,“将早晨岑娘新做的杏花糕点,嗯,再从椒房仓中取一对白玉梅花笄,遣人往清凉殿赐给赵良人。”
“娘娘,”荼蘼皱眉,忍不住道,“你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就不错了。何必还要赏赐于她?”
“不要瞎说。”张嫣笑眯眯道,“赵良人又没犯什么错,我怎么好对她处罚?”
“按我的意思去做吧。”她抿了口胭脂,温柔而又坚定的道。
自己这个主子,年纪不大,主意却是不小。一旦她用这种口气与自己说话,那便是表示,自己再也没有反对的余地了。荼蘼叹了一声,退下去准备。
“哟,你真地恼了?”皇后御辇经过两宫间的复道之上时,张嫣回头,看见荼蘼板着的脸色,笑问道。
“不是你说,”她的神色明朗,面上笑吟吟的,仿佛心中全无阴霾,“纵然不会是这个,也会有那个,陛下不可能一直守在椒房殿的么?又何必这样?”
“可是娘娘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半点委屈?”荼蘼忍着泪道,“嫁到未央宫中,不过两三月,便受了两三回。您日日为陛下筹谋忙里忙外,陛下还要给娘娘委屈受……”
她扑哧一声笑了,眉眼弯弯,温煦道,“你不是说陛下他是好人么?”从他是太子地时候,便一直一直这么说。
“陛下他是好人,”荼蘼想了想,道,“可是,他对娘娘不够好。”
“傻荼蘼。”张嫣终于叹息,怜惜的看着她,“你放心,没有人能让我平白受委屈。我欠了人的,我会还给人家。但同理,别人欠了我的,我也一定会讨回来。”
她在长信殿前下辇,忽然噤声。
远远的,长信殿下跪着一个女子。许久不见但并不陌生。
吕伊。
那个遥远的名字,牵系着她幼年时在长乐宫的记忆。
她总是绿裳黄襦,清甜甜的笑着,像初春时盛开的花。然后,某一日,决绝的消失在众人地视线中。
多年之后,她又出现在这个地方,一身灰扑扑地茶色,低着头跪在殿前。就如同多年前,张嫣初初来到这个时空,跪在长乐前殿前,格格不入而孤立无依。
“吕娘子怎么会在这儿?”她不自觉地张口问道。
中年男子从长信殿中出来,见了张嫣一行,连忙揖拜道。“臣申食其,参加皇后娘娘。”
“审少府请起。”
吕后进为太后之后。申食其也就同由皇后詹事进为长乐少府,继续负吕太后地日常供养。张嫣知这位看起来有些平凡的中年男子。曾与吕太后年轻时共患难,实是吕后最看重的人之一,从不敢怠慢,连忙叫起。
“今日太后进谒高庙,”申食其微笑道,“吕娘子在回来的路上拦了太后车驾,吕娘子年少任性。也曾气的太后娘娘不轻。让跪在殿前请罪,直到知错了才起来。”
“如此,”张嫣点头道,“多谢申少府。”
上殿的时候,越过吕伊身边,吕伊抬起头来,二人目光相撞,昔年灵俏地少女的眸光已经染上一层淡淡地灰色。有点点漠然。
然后,各自别过眼去。
张嫣复进殿。
“哟,阿嫣来了。”吕后见了她,面上欢喜作色,牵了她的手坐下。问道,“你与陛下最近如何?”
“太后。”张嫣无奈道,“我知道你关心阿嫣,但也不必每次见了都要问这个吧?”
她和刘盈,之间的感情很奇怪。且不要说刘盈是否分的清,自己究竟是他的甥女还是妻子。便是自己万般肯定爱他,对他的感情,似乎也还没有延伸到肢体接触上。在她而言,只要能够日日常相见,同牢共餐,相对笑语。便觉宁馨静好。偶尔双手交握。视线交缠,亦是可珍念的幸福。若真要此时承欢燕好。她估计自己反而会拒绝。
无他耳,年纪太小,临场会打怵。
吕后扑哧一笑道,“好,小阿嫣害羞了。我不问便是。”
“说正事。三月甲子日是陛下加冠地大日子,阿嫣你为中宫皇后,该有的操持可不好耽搁。”
“阿嫣知道的。”她恭顺道,“若是不懂,自然会请教匡祭祀令。”
“嗯。”吕后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太后,”张嫣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适才我在外头见到小五娘了,她这是怎么了?惹太后生气,罚着一直跪着。”
“不要提她。”吕后煞时冷下脸,“当年我亦曾劝她,她却非要死要活嫁那个小吏。如今后悔了又有。临阵逃脱虽说不好,但也是常有的事。但若此后还想重新回来,她当哀家的长乐宫是什么地方?”
“还有你,”她恨铁不成钢的睨了张嫣一眼,“不是说了要你狠一些么,怎么还是这么绵绵软软的,堂堂中宫皇后,都要让人欺到头上去了。真不像回事儿。”
若是从前,吕雉只怕便自己动手为外孙女清除对手了。只是,那当年戚夫人蒙难后,她那个做皇帝地儿子混沌了一阵子,竟出乎意料的强硬起来,面上虽该给自己的孝敬分毫不少,暗地里却重新整治未央宫,此后未央宫宫人该给太后的尊荣固然不减,但自己若要再像当年一样遣人直入未央宫鸩杀赵王,却是再也不可能了。
似乎,皇帝与太后形成了一个某种形式上的和局。刘盈无法越过太后主宰长乐宫,而她的势力,却也无法再伸入未央宫。
对于这种结果,她虽然恼怒。但深究内心,愕然发现,自己竟是有点愉悦地。
“你要是听哀家的,”她冷冷道,“便回去一杯鸩酒赐到那个赵良人殿上。人都死了,陛下还能耐你这个皇后何?”
“太后,”张嫣无奈做了一个望天的姿势,“我要赵良人的命做什么?我想要的,是陛下的心。”
吕雉愣了一楞。
这样的话语,很多年前,她似乎也从在女儿满华的口中听到过。
“要她的命简单的紧,但之后,我将就将陛下地心丢掉了。陛下心慈悯,太后你知道,我但凡恃着皇后地身份欺压着赵颉分,陛下虽不会说我什么,但便会将他向赵颉推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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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四:帝冠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四:帝冠
“太后,您放心,”张嫣嫣然道,“嫣儿有法子保护自己,绝不会吃亏的。”
“那就好。”吕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她看了看殿外的天色,春日虽温煦,正午的阳光也有些炙人,在外面待的久了,多半会受苦。于是嘱道,“阿嫣,你待会儿出去的时候,让五娘起来吧。”
她应了,告辞拜去。
出长信殿,见汗水涔涔的从吕伊的额头上滴下来,打在地上。不由有些心软的唏嘘,走到她面前,唤道,“五娘。”
“好久不见。”
吕伊跟着张嫣走在长乐通往未央的复道上,笑道,“是啊,好久不见。阿嫣——妹妹。”
“啊,不对。”她摇摇头,吃吃笑道,“如今不能叫妹妹了。阿嫣您如今当了皇后,论起来,已经算是伊的婶娘。”
少年时亲密无间的时光逝去,有些隔阂滋长在离别的岁月中,过了一会儿,张嫣才又道,“自从五娘出嫁之后,看起来要憔悴多了。”
“没有办法啊。”吕伊无奈的摸了摸鬓角,笑道,“嫁了人,才懂得自己从前天真,才知道柴米贵,世情薄,非要倒撞的自己头破血流之后,才知道自己从前的不知好歹。有时候在镜子里头看自己,就好像前尘往事如梦,而自己已经变的像是死鱼眼睛一样啦。”她逡巡着张嫣美丽鲜嫩的容颜,不由赞道。“不像皇后娘娘,还是和从前一样美丽,风霜不染。”
这话,张嫣忍不住有些想要皱眉,初听起来似乎都是再正常不过地,可是仔细品味,总觉得胸中郁闷的慌。
“五娘不是说不爱这座宫廷么。”她不懂吕伊的选择,问道。“为什么要在走出去后自己回来?”
“因为啊,”吕伊的眸中染上了一分嘲讽,淡淡道,“我拼尽全力的逃出这座宫廷,却发现,除了在这座宫廷之中勾心斗角,我其实。什么都不会。我已经习惯了惊涛骇浪,享受不来平凡,我也想好好守着韩幄过日子,却实在做不来一个贤妻。而从前拼命想要追求的自由,却反而束缚的让我想要溺毙。”
“皇后娘娘,你瞧,伊是不是可笑地紧?”她止步在未央东阙之前,低眉顺眼道。“民妇不好入未央宫,这便回去了。娘娘,还请多多保重。”
入宫门的时候,张嫣忍不住在御辇上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带着些微灰色地背影远去。只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那个同她一同在长乐宫长大的女孩儿啊,总是黄襦绿裙。清泠泠笑的像是油菜花田中扑飞的粉蝶。
她曾经用一往无绝的勇气,抛弃掉几乎自己拥有的一切飞出长乐宫,只为追求一个心中解脱,到最后却发现,那亦不是乐土,但回望当年,却不再能回去了。
那个从前虽工于心计并不见喜,但仍不失清新可爱地吕五娘,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卸下妆粉,看着铜镜中微带着些憔悴的自己。张嫣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会不会。有朝一日,我也会变的和吕伊一样?
如果纵然我用尽一切努力。仍换不得舅舅止步垂怜,我真的要在这座繁华空旷的未央宫中空掷一生么?
不,不会的。
刘盈的眉眼在她的心中浮现出来,淡淡地温暖,让她的心一寸寸回温过来。
她的舅舅,才不会让她落到那种境地。
她知道,他有多温柔,多善良,他一直将她放在心中一个柔软的地方,委屈自己,也不会让她难过。
也因此,从一开始,她便一直没有真正的担心过。
可是,她啪的一声合上铜镜。
张嫣,你实在是有些卑劣。
你就是仗着,他待你好。
你就是吃定了,他待你好。
才敢这么肆意妄为,一意将他逼到退无可退地境地。
没关系。她昏昏沉沉的想,舅舅,以后,我会待你加倍的好。一定会让你觉得,比从前要幸福。
“娘娘。”菡萏掀帘子进来禀道,“午时的时候,赵良人曾过来谢皇后娘娘的赏。因娘娘去长乐宫陪太后用膳,便回去了。”
“不见。”她忽然有点恼,那些有的没的女人,最好统统都不需见,负气道,“若是她再过来也不见。”终又理智道,“说我身体不舒服,就不见她了。嗯,过两天,再替我送一次赏赐过去。”
如果,不算上心伤的话,她又哪里惧在这未央宫里和那群宫人妃嫔斗?
在这个帝制尚初立,宫斗蒙昧的年代,哪个懵懂的妃嫔,能斗地过前世看过太多宫斗小说地她?更不用提,她独立于中宫超然之地,又有帝眷。
后宫终是风雨之地,若与刘盈琴瑟和谐,担起这满宫宫人的仇恨嫉妒,倒也值得。但既然她还没有真正得到刘盈,她便还不想虚承这宫人地怨念风霜。
她的眉色渐渐冷冽起来。
入宫的第二天,她便想定了主意,在观察了后宫各位妃嫔的品性后,挑出其中一位,着意力捧,将她立为靶子,代自己承受风雨。
不是不曾愧疚手软的,这样虽然摘清了自己,但未免太不厚道。但赵良人亦咄咄逼人,逼着她硬起心肠。
你不要怪我,赵颉。后宫本是风雨之地,因为爱的是同一个男子,我们本来就是敌人。
其实,承认吧。张嫣,你就是在迁怒。
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是一个太美丽的词语。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言念君子,载寝载兴。厌厌良人,秩秩德音。”
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是一个太美丽地词语。
四年春,帝以废挟书律事议于朝堂。或有一二臣子言制律不可轻废。然帝意甚坚,问于相国曹参,“当日萧何制九章律,未废挟书。相国素尊萧何,意认为此挟书律当废否?”
曹参额头微微沁汗,揖拜道,“秦皇焚书坑儒。后世有识之士,多议其非。挟书律早当废除,只是大汉初兴之时,萧相国事物繁忙,一时疏忽了而已。”
“正是么。”刘盈颔首道,“先帝与萧何纵是闲人,多年来亦有不少疏漏。相国当思寻而补之,而非碌碌度日。”
于是挟书律之事。便尘埃落定。
《礼记※#8226;冠义》曰:“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而后礼义备。以正君巨,亲父子,和长幼。君臣正,父子亲,而后礼义立。
故曰:冠礼者礼之始也。是故古者圣王重冠。”
惠帝四年。帝年满二十。春三月,奉常择吉日为甲子,为帝加元服。
因加元服之前须斋沐一段日子,之后,刘盈便单独住于宣室殿。
甲子日,晨,张嫣作为皇后赶到宣室殿,服饰刘盈更衣,仰首问道,“舅舅。不知今日为你加冠的贵宾请的是哪位大人?”声音娇脆。
将要进行加冠之礼。刘盈亦有些兴奋,笑着解释道。“有司们请的是留侯张良。”
“啊。”
张嫣转过去,替他系上衣带,低呼一声。
留侯张良,是高皇帝最尊重的臣子,在大汉建立之后却功成名就激流勇退,在家中修习道术,名望尊崇,确是有资格为皇帝主持加冠大礼。
“好了,阿嫣,”他拍了拍她的手,吩咐道,“时辰不早,朕该过去高庙那边了。”想起这段日子待她的冷落,心中不忍,安慰道,“待朕今日回来,晚上去椒房殿陪你用膳。”
“嗯。”她笑盈盈地放手,目送他坐上皇帝法驾,远远的出未央宫而去。
金石之乐声中,刘盈着纯缋采衣坐于冠者席上,祝雍念祝颂之词地声音有些空远,“去王幼志,服衷职。钦若昊命,六合是式。率尔祖考,永永无极。使陛下近于民,远于年,音于时,惠于财,亲贤而任能。”
“敬诺。”
高庙之外,母亲在候着朕,阿姐在侯着朕,阿嫣,她也在候着朕。她们都视朕为挡风雨之护,纵然只是为了她们,朕亦当发奋图强,做一个千古明君。
堂兄楚王世子刘郢客作为赞者,走到他面前,揖拜君王。刘盈目不斜视微微颔首,待他为自己梳理发髻之时,刘盈可以感觉到象牙梳篦轻轻划过发间的触觉。
玄衣有司躬身从西阶上前,奉上天子玄冠。留侯张良取冠,祝颂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棋,介尔景福。”然后轻轻的将玄冠加在自己的头上。
赞者系玄冠朱缨,刘盈抬起头来,神色肃穆。
于是回东房,长骝服侍着他换上素缋玄端,加微黑蔽膝,着黑屦青絇而出。满堂的人都跪拜下去。
此为第一加。
当他重新坐上冠者席。刘郢客为他重新取下头上玄冠,再次梳理头发,束好发髻,并在发髻中插上发笄。张良洗手,升堂为自己扶正缠发之纚,接过有司手中皮弁,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加皮弁,赞者上前,为帝系皮弁组缨。刘盈起身,回东房换素积,系白色蔽膝,着白屦缁絇,其上繶纯边饰半寸,出而面南。
第三次加的,是尊贵的爵弁。
玄衣地小有司捧着托盘上前,在皇帝身边跪下,很见纤瘦,刘盈双目余光所及,那身形姿势,竟是极为熟悉。
他抬起头,朝他讨好一笑。
刘盈顿时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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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决定回去写甜蜜去养伤。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五:劝进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五:劝进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瞪了她一眼,以眼神示意相询。
张嫣无辜转了转眼睛,觑了觑堂上东壁太后之尊位,又用嘴撇了撇正在盥手的留侯张良,提醒他这时候可是庄严端重的冠礼之中,他要沉住气。
刘盈气结。不过他也知道,如果没有母亲的襄助,纵然张嫣是皇后,也是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高庙之中的。
他的母亲和妻子沆瀣一气,只专专瞒了他。
那厢,留侯张良转过身来,降阶三极,转而受爵弁。
张嫣连忙沉声敛气,递手中捧爵弁。
望见眼前纤瘦的小有司捧托盘白皙秀致的双手,张良不由一怔,抬起头看了张嫣一眼。
在他睿智而审视的目光之下,张嫣不禁忐忑。
纵然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见过了太多的历史上的名人,在面对“风云知略移秦鼎,星斗功名启汉图”的张良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心怀崇敬。
是自己露了什么马脚么?
她心中讶惧,却不敢微动。
自己当年那个小小的天子外孙,于常人看来虽足堪欣羡,在留侯眼中却不值一提。故少年时虽常出入留侯府邸与张偕来往,却始终未曾有缘一件留侯张良。
后多年以来,自己在长安城中交际范围不过是权贵女眷,如今虽为皇后。因时日短,朝堂臣子并没有多少认识自己。而为皇帝捧冠的有司,却不过是这场冠礼中最微不足道地一员,为此,她才敢胆大扮男装来充当有司。
张良很快的转过面去,加冠于帝。
刘盈起身回东房。这才抓住长骝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奴婢怎么知道?”长骝哭丧着脸。道,“适才看到皇后娘娘。奴婢也吓了一跳。”
“皇帝舅舅。”张嫣换了衣裳,亦进得东厢,清软唤到。
依旧是玄衣侍官的服饰,因除去发冠提在手上,露出一头束好的青丝来,清秀而雅正,低着头。很有些可怜的味道。
又来。刘盈气的眼前有些发黑。每次张嫣只有在调皮犯错或是怕他罚的时候,才会喊他皇帝舅舅。而他也真地每次听了都心软,想着她年纪小小,却没于深宫,除己之外一无所依。便不忍心与她计较。
只是这次,这次,她也未免胡闹过了。
“陛下,”张嫣上前。哀恳道,“你莫恼,我只是想看你的冠礼,这才求了太后,让她让我过来地。”
不是不懂仪礼,只是。身为一个妻子,她想出席观看夫君的成年礼。
庙堂之上,三公九卿微微狐疑,因了这一次,皇帝在东房待的时间稍稍有些久。然而过不了多时,刘盈着纁裳韎韐出来。
依礼拜之。若是寻常男子,则三加到此即可。刘盈为大汉天子,却须五加。第四加玄冕,第五加衮冕。加冠礼庄重而肃穆,很少有人注意道。后三加之礼中。为天子捧冠的,是同一个有司侍官。
五加礼后。留侯从西阶下堂,当堂西序,面东立。为皇帝取字道,颂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爱字孔嘉,髦士故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字曰持已。”
张良为刘盈取的字,是持已。
张嫣远远的站在庙堂之下,听着张良肃穆端庄的命字语,嫣嫣然便笑起来。
她地夫君,命字为持已。
她求了吕后,偷偷的跑到高庙,除了想观刘盈的冠礼,也便是为了在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新字。此时心愿已了,再待下去,便是找骂了。她于是吐了吐舌头,招过长骝道,“我先回宫了,待会儿你跟陛下说一声,”不理长骝愁眉苦脸的应了,出了高庙,唇角一直上扬。
“娘娘,”荼蘼在庙外等候,扶着她上了马车,拍了拍胸口,仍心有余悸,“您这般妄为,陛下真的不会怪罪么?”
张嫣瞟了荼蘼一眼,笑道,“他打算怎么怪罪,连同太后一起责斥?况且,陛下也没有真的生气。”这么多年的亲近,她自问,对刘盈地情绪把握的极为精准,本就是算准了他不会生气,才敢向吕后开口的。
马车经过高市,一片市井之声传来。商贩在市肆中辛勤劳作,他的妻子走到身边,举帕为他拭汗。老夫老妻相视,面上神情平淡,却让张嫣看的想哭。她放下车帷,吩咐道,“荼蘼,回殿后,命岑娘做几道陛下平日爱尝的菜,先熬着备下。嗯,前些日子张詹事送进宫来地那瓮梅花酒,也命人取出来。”
“娘娘,”荼蘼提醒道,“今个儿是初九。”本不是陛下来椒房殿的日子。
张嫣温柔坚持道,“去罢。”
他会来的。
皇帝冠后,拜兄弟及赞者,受礼者答拜。之后发布的第一条诏书,便是除挟书律。
回到宣室殿后,刘盈命请奉常孙叔通,提及草创太学之事。
孙叔通愕然,看着面前这位皇帝学生,刘盈刚刚加过元服,比从前更加的英武成熟而勃发,此后,便算是一个真正的成人,统治整个天下,而他似乎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孙叔通本是儒家弟子,儒家先贤孔子,周游列国,后兴教育,有七十二弟子,三千门徒,一直为儒生敬仰。若以朝廷的名义兴办太学,无论是对汉,还是对他孙叔通而言,都是一件大功德。
一时间。年渐老朽的孙叔通亦很是兴奋,只是兴办太学其中细节颇多,于是揖手问道,“不知陛下心中所想,哪些人才能当地起这太学博士之位,延请入太学授课呢?”
“这,”刘盈沉思片刻。叹道,“挟书律行了这么多年。民间纵有贤才,亦声名不显。还需奉常细细寻访,朕的意思是,宁缺勿滥。亦勿究于学派之分野,似当年齐国临淄稷下之制,百家争鸣,亦是乐事。”
孙叔通听地有些失望。先帝与刘盈治国,俱尊崇清静无为,更加偏爱黄老。而儒学不过是众多学派中地一支。而认真说起来,刘盈自小受教于他,勉强亦算是儒家弟子,若是能因此亲儒,在太学中尊崇儒学,则儒学在大汉大行其道。指日可待。
只是,他叹了口气,来日方长,倒也不急。
这一日刘盈干劲颇足,连连召见群臣。直到日色西斜,暮色笼罩大地。长骝提醒了几次,才放下手中章奏,揉揉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都酉半了。”长骝道。“适才奴婢已见了椒房殿那位木樨女官来宣室之前望了一回,只是不曾上来问话。”
刘盈失笑,道,“既如此,咱们这便去椒房殿吧。”
踏入椒房的时候,张嫣在诵读经卷,并未出来迎接。他循声走入内殿。见张嫣正捧着一卷竹卷卒读。“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抬头望着他,唤道,“持已。”嘴角眉梢,俱是含笑。
刘盈微微有些尴尬,问道,“在看《道德经》啊?”
“嗯。”张嫣点点头,抛下手中书卷起身,在他面前束手而立,“原来也没觉得也多么好,今天再读,却是别有一番滋味,觉得真是有道理。”
他板脸训道,“你今日实在是胡闹过了头。”
“唔,阿嫣知错了,不敢再有下次。”也不会再有下次,除非你再加一次冠。“不然,陛下,阿嫣请你喝酒赔罪。”
“什么呢?”刘盈失笑,“宫中什么好酒没有,需要你请来赔罪。”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张嫣摇摇手道,“最近长安流行一种新式酿酒法子,酿出来地酒特别的香醇。我还是在家地时候与偃儿试着酿的,如今满了三个月,取出来,阿爹喝了都赞平生仅见。”
“哦?”刘盈素知宣平侯张敖擅酒,听闻如此,倒来了兴趣,道,“既如此,朕便尝尝。”
春日宜以膳食养肝,辛、甘之品可散发为阳以助春阳。又兼刘盈刚刚结束斋戒,最近又辛劳,椒房殿晚膳备地便是芹菜红枣,猪肝莲子羹,以及枸杞蒸蛋,俱清新爽口。
刘盈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心意,饮了一口酒,咋舌赞道,“这酒比平常清酒见烈的多。”
这是自然。张嫣在心里忖道,汉时的酒不过是自然发酵所得,她所酿的酒却经过蒸馏,怎可同日而语。
“但却有微凉如冰雪之甘醇口感,又别有一股梅花的清冽在其中,仿佛便有了筋骨。”刘盈奇道,“阿嫣,你是怎么酿的?”
“说出来便没有什么意思了。”张嫣笑盈盈道,“不过是以冬日雪化之水煮沸入酿,埋在夏馨院院子里老梅花树下,于是亦浸染梅花香。”
大凡男子,便多少有一些爱好杯中之物,刘盈亦不例外。梅酒味清冽,他尝了一口便极爱,却见张嫣只喝了一杯便停了不再饮,不由奇道,“你自己不喝么?”
她双颊略沾了点点红,含笑摇头,“陛下知道地,我酒量不好,再喝就醉了。”
很多年前,在函里那座院宅中,那个六岁的女孩不过尝了一碗清酒,便醉的东倒西歪,睡了一个下午,才能起身。
二人对视一眼,俱想起当时往事。便都笑了。
梅酒入口甘醇,后劲却远胜于常酒,又加上张嫣在一边殷勤劝酒,待到刘盈察觉自己神智昏沉欲睡,已经是喝了一坛进去了。
“陛下。”长骝吃了一惊,连忙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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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舅舅大人的加冠礼,我家阿嫣怎么能缺席呢?
不过还是有点心虚。擦汗。
其实,昨儿个我本来是打算让阿嫣当冠礼的赞者(就是楚王世子刘郢客那个位置,每次加冠前给刘盈梳头,束发髻的)。但是在作者群里提出后,立刻被大家给砸回来了。于是,退一步,混个捧冠有司当当吧。
好吧,这其实,也未必符合仪礼。
不过,仰天大笑三声。
谁叫我写的是汉初啊。
后世三礼典籍,《周礼》,《仪礼》,《礼记》都是在惠帝之后才成书或普遍通行的。所以汉初在礼仪上实际是个蛮蛮荒地年代。
乃们就不用砸我了吧?
劝君更尽一杯酒。咳,猜猜俺家嫣把某人灌醉了是想干什么?
望天,离第一名还差二十票,合掌继续求粉红之。(话说写这篇小说写的我最近讲话都喜欢带上之啊之的)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六:沉醉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六:沉醉
张嫣哼了一声,放下手中酒壶,哐当一声,嫣然笑道,“怎么,韩公公是怕我在酒菜里下了毒?”
一滴冷汗从长骝额上流下来,长骝讪讪笑道,“不敢,不敢。”
张嫣换了一件白色禅衣,从中殿出来,吩咐侍人道,“你们扶着陛下到本宫寝殿中来。”
长骝吃了一惊,冲口而出道,“可是娘娘,陛下这些日子来一直没有在椒房寝殿中歇息的呀。”
张嫣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废话,不然你以为我费心灌醉他是为了什么?”
韩长骝悚然而惊,低下头去。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这个十三岁的小皇后脾性好而温柔可亲。到此时才知道,原来她的温柔,都是对着陛下的。在想要的时候,她也有威严可以迫的人不敢逼视。
陛下,您就安歇吧。他将同情的目光偷偷掠过自己的主子,虽然,他韩长骝的确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并无二话。但是皇后为帝之嫡妻,便亦是自己主母,这主母想要架着自己的丈夫到她的床上去。嗯,他身为内廷总管,好像,还真管不着。
待到所有的宫人都退出去,张嫣提着烛火走到跪坐在殿中西奥执笔书写的女史面前,道,“今个儿我放你一天休沐,您也回去吧。”
“可是皇后娘娘,”沈冬寿抬头,将毛笔夹在彤史之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张嫣笑的甜美可亲,殷殷道,“规矩是死地,人是活的。你要是不乐意,信不信我明天就换个听话的女史过来。”
沈冬寿沉默片刻。
“您放心。”张嫣又扑哧一声。举手发誓道,“我今个儿不会对尊贵的皇帝陛下做出什么亵渎事。让您日后难办的。”
少年皇后的双眸在背后烛光的映衬下,闪着温柔地光芒。
沈冬寿起身再拜,携书笔而出。
终于,这一刻,这偌大的椒房殿,只剩下了张嫣与刘盈两个人。
她回过头,走到宽大地床榻之边。将提着的烛火放在榻前的长案之上。弯下腰去唤,“陛下?”
刘盈嘟囔了一声,并没有应他。
也许是因为换了床榻而不习惯,又或者是真的喝了太多的梅酒。他睡的并不安稳,面上还带着一些酒意染上的红,酒气淡淡,微微蹙着眉。
她于是微微有些心疼,伸手去抚平他地眉。然后帮他解衣除冠。以期夜中睡的好受一些。深色的玄端在肩背之处阻住,因男子与少女的体力太过于悬殊,她费了很大的劲还是没有成功。反而在推揉之间惊醒了刘盈。
刘盈费力的睁开眼睛,瞧着面前的少女,她有着一头如云的青丝,极黑。极长,而又柔软地落在两端,带着淡淡的清香。因低着头,只看的到柳丝一般的眉,翠淡而疏,恍若清烟。长长的睫毛下,眼眸似杏核儿一般鲜亮。那么美。
“阿嫣?”他犹疑着唤道。
张嫣僵了一下,抬头讨好的笑笑,“持已。”
持已是谁?
他糊涂了一下,才想起来。持已是留侯张良为他取地字。今日方得。于是轻轻应了一声,将下颔放在她柔软的肩窝。蹙眉道,“朕头痛的很。”
张嫣微微有些愧疚,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安抚道,“是我不好。下次不会再灌你了。呐,我帮你把袍子脱了,也会睡的舒服一些。”
他轻轻应了一声,配合的抬高手,任由她将他的玄裳除下,然后轻轻落在她的腰上。
她随手将衣裳抛在远处衣搭之上,回头问道,“持已,我去给你盛杯水,喝了也许会好过一些。”话音未落,忽然间天旋地转,却是他微一使劲,将她给抱上了床,压在身下。
她魂飞魄散,连忙唤道,“陛下?”
无人应她。
她被他的双手禁锢在一方天地之间,脸蛋埋在他的胸前,无法动弹,只得再唤道,“持已?”带了一些试探。
烛火在帐外床前微微飘摇,落下无声地泪,椒房殿里寂静无声。
略微扬声,“舅舅?”同时费力地将头往后仰,看他的所在。却险些撞到他地下颔。
张嫣静静的凝望着他。
刘盈的脸在极近之处,是好看的麦色,双眸轻闭,可以数清他的每一根睫毛及在眼睑上投下的暗影,呼吸轻缓而绵长。
他已经睡着了。
偌大的床榻之上,他们相侧而卧,身体贴近,几无缝隙。他口鼻中呼吸的空气轻轻的拂在她的面上,醇酽如早春的月色。张嫣的颈项尽力维持一个往后仰的姿势,觉得自己娇小的身体像是张成了一张弓,明明应该很劳累,出奇的,却觉得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放松的。非常的放松,好像走在梦境的云端,松松软软的,不舍得醒来。
她伸出手,隔着空描绘着刘盈的眉眼。喃喃抱怨道,“教你始终不肯上我的床!”
她对他们之前目前的期望值,其实并不是很高。只希望在自己还没有长大的日子里,能亲昵而自然的相处在一起。然而日常相处之间,刘盈却始终保持着身为舅舅的底线,居回避,寝回避,连自己换一件衣裳,他都要挪开眼,只为了不看到她裸露的哪怕一寸肌肤。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我自然知道我们的路还要走很长地路,我们暂时无法做真夫妻。但我们终究已经是夫妻。还是你以为,已经嫁给了你,做了你的皇后的我,还有可能摆脱这个身份,走到另一个男人身边么?
她忽然牵唇,笑了一笑。
如果,刘盈此时清醒。看到他们现在的状况,大约会尴尬的躲开吧?
可是。我很喜欢呢。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就甜蜜伤感毕至,酿成了一种甜酸,发酵心头。于是在力求不惊动到他的力度里,掂起脚来,想要亲一亲他的额头。
微凉地唇瓣轻触到他的额地一刹那,她颤了颤,然后。坚定的停留了一瞬。仿佛朝圣者终到了她的圣地。他们静静的躺在床上,肌肤相贴,拥有的不是暧昧到一触即发的张力,反而是一种清夜中静静流淌的温馨。这一瞬间,张嫣宁愿一时天荒地老,永不醒来。
然而终究还是要醒来。
她轻轻推了推刘盈,唤道,“舅舅。舅舅?”他却依旧了无声息。
她于是挣扎着伸手,将腰后地手臂移开,从他的身下钻出来,狼狈的赤足站在地上。“哎呀”低呼一声,头上一疼,却是刚才被他抱上床的时候一头青丝散了。有一小撮压在他的身下。
她皱眉站在床前,叹了一声,弯下腰去,抓住了发尾,注视着他面上神动,一分一分将压着的头发拉出来。
至始至终,刘盈都睡的很熟,微微皱着眉,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
发稍是感觉神经分布最少地地位,她从头到尾不曾感觉到痛。只是有一点点的空。
如果可以。她其实想在他的怀中睡一整夜的。不需要耳鬓厮磨,只要气息相闻就好。
但是她不敢。
他们的爱情像是一场长跑。需要步步为营,她多想一下子便跨到终点,但也怕中途耗力太甚,便无法坚持到最终。于是只敢保持着适当的速度,毎天只跑一点点。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寝殿。
木樨在外殿收拾,添了熏香,眼看亦要打算回房歇息,见了她,吃了一惊,问道,“娘娘,你还没睡么?”
“嗯,就睡。”她盈盈笑道,“你们把陛下的床榻替我收拾出来。”
木樨面上神情更异,她一直便以为,皇后今日着意劝陛下尽酒,便是为了玉成好事,让陛下不得不认下来的。但她身为婢子,不敢多想,于是屈膝拜道,“诺。”
婚后五个月来,在刘盈不多的留宿椒房殿的日子里,便是与张嫣异榻而眠,隔着寝殿中间的一座合欢屏风,守礼到极处。
吹灭了灯,张嫣单独钻进榻上被衾之中,在夜色中咯咯而笑。
刘盈啊刘盈,就算不记得今夜种种情形,等你明日醒来,发现在我的床榻之上睡了一夜,看你还怎么摆那幅舅舅的端庄脸面。
有一种感觉叫破戒,戒念破了就是破了,再怎么日后守礼,也无法装作没有这么一回事。
有一种东西做习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终有一日,你会习以为常,不将之当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清晨
刘盈在朦胧中闻到一种淡淡的清香气息。
那种香气他似乎很是熟悉,应是,应是阿嫣身上地清甜气息。
刘盈微微一个激灵,顿时将清醒过来。
“持已。”身边有人微笑着唤他。
他睁开眼,看张嫣穿着一身玄色曲裾,穿戴齐整,跪坐在榻前唤他。她地眉眼微笑舒扬,应是刚刚洗漱过,尚带着微微的水气。身后挽着椎髻,蓬松而又妩媚。
他松了一口气,闭上眼,将绷紧地后颈一分分的松弛下来。问道,“阿嫣,你很喜欢朕的这个字么?”
“是啊。”张嫣点点头。
她嫁给他,就不再当他是自己的舅舅。这个舅舅的称呼便自然不能再常唤,终日提醒他自己与之的距离;而刘盈这个名字,某种意义上便是属于过去的那个舅舅的,她又不甘愿终日生疏的喊他陛下。
只有这个字,是纯粹属于新生后的刘盈的。
刘盈叹了口气,道,“那么,你就叫着吧。”
身为大汉皇帝,本来没有人可以轻易唤他的表字,而亲近的家人,如母后,阿姐,亦会唤他的名。说起来,他的表字实是有些无用。
若得一个人叫着,倒也很好。
“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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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无良的路过。
其实,本来,直到开笔以前,我都没有打算这么写的。最后将这个酒醉夜写成这样,我也是一样的无辜啊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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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七:年来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二七:年来
“而且,”张嫣道,抬起头来看着他,眸光带笑,“陛下记得惠帝二年时我从宣平回长安来事么?”
那一年,刘盈心中苦闷,携樊伉微服出游新丰,在长街之上,重遇了刚刚归来的张嫣。
他们一同坐车返回长安,在城门处,遇到一个自称赤眉子的方士。
“赤眉子说,”张嫣微笑着续道,“所谓‘盈满则亏’,陛下名讳中这个盈字,实是带了将亏之象,他年恐损至德。纵然事后咱们只是当他胡言乱语,但我心里总是记挂担忧。道德经上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留侯依此为陛下命字为持已,便是取适可而止的意思。两相堪合,则可弥补陛下名讳的不足,嫣为陛下计,自然会喜欢。”
刘盈看着她微翘的唇角与殷红的面颊,一时有些发愣。
张嫣对他的拳拳心意,他自然感受的到。但也正因为感受到了,才有些无措。
当日,赤眉子亦曾言相,言他与张嫣,他日将有夫妇之分。
他自然将之当做无稽之谈。他一心待阿嫣为单纯可爱的外甥女,怎么可能结为夫妇?
但是如今,他在心中萧瑟一叹,又忍不住看了看张嫣唇边若隐若现的酒窝。
竟真是与她结秦晋之好。
究竟是赤眉子的谶语成全了他和阿嫣的姻缘,还是他与阿嫣冥冥中自有天分。这才让当初地赤眉子窥见,于是说出谶语。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于是掀开被衾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朕还要去宣室了。”伸手在额前推了推,咋舌道,“这酒后劲太大。到现在头还是有些晕。”
张嫣不禁有些心虚,伸手替他揉了揉头穴。道,“我本来以为陛下酒量够大的,才没有分寸的劝酒。却没有料到那梅酒的劲道这么足。陛下,我吩咐宫人在廊下温着份醒酒汤,你要不要喝过了再出门?”
见他面色苍白的点头,于是转身吩咐荼蘼忙将醒酒汤端来,就着漆杓吹了一口气。送到刘盈面前。
在醒酒汤苦涩的青草香中,刘盈依稀闻到一丝清新的兰麝芬芳,似乎来自少女吐气之间,又仿佛萦绕在执杓地纤秀手指,他甚至觉得,那种芬芳已经沾染在自己的身上,纠缠不清。不由轻轻打了个冷颤,连忙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抛在一旁,道,“阿嫣,朕先走了。”也不留更多地话,披了衣裳就离开。
张嫣将手中漆杓放回到早已见了底的汤碗之中,回过头看着刘盈似乎带着一丝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扑哧一声便笑了。
“陛下。”韩长骝在廊下,见刘盈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奴婢服侍你……”
“不用了。”刘盈甩开衣袖,恼道,“你还守在这里做什么?皇后年纪小不懂事,你明知道朕不愿亦不能留宿皇后的寝殿,身为朕身边第一得用的内廷总管,昨夜里既然不上前拦着阻一下?”
张皇后年纪小不懂事?
韩长骝简直想仰天长啸一番。
我的陛下,你不能刚刚吃了亏。还护崽子护成这样啊。那位椒房殿中的小皇后。明明是在扮猪吃老虎,步步为营耐心地等着将他这位舅舅夫君擒到手中。
可是。他想起今晨张皇后起早,进寝殿时意味深长的瞪了他的那一眼。
怎么看,在这位腹黑的小皇后面前,他们这位敦厚老实的皇帝陛下都没有什么胜算。因无论如何,重情如陛下都不可能亏待于皇后,他背下这个罪名,也不过是被陛下申斥一顿。但如果坏了皇后娘娘的事。
他这个内廷总管,只怕要做到头了。
韩长骝默默的将血泪吞回去,忍痛道,“奴婢知错。”
“知错知错。”刘盈忍不住想踹他一脚,想想多年来主仆相得的情谊,硬生生忍住,沮丧道,“知错有什么用?”
你有见过当人家舅舅地,睡过外甥女的床么?
他费心的为自己与阿嫣之间划了一条界线,这回却是自己如此不光彩的越界,实是恼恨的可以。
他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招长骝过来问道,“那昨夜,皇后娘娘究竟是怎么安置的?”
韩长骝忍笑,一本正经道,“皇后娘娘甚是守礼,安顿好陛下后,便在陛下平日里睡地屏外榻上睡了一夜。陛下不必担心。”
刘盈这才安心的吁了口气,却听得长骝最后一句话,越品越觉得不是味儿,忍不住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这一日,他在宣室殿处理国事繁忙,直到相国曹参与大夫陆贾告退,这才稍歇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却落在书案之上宣平侯府后来进上来的一令光妍可鉴的良纸之上。
“阿嫣。”他忍不住唤出这个名字。头痛的揉了揉额角。
朕,究竟该拿你怎么办呢?
时光荏苒,转瞬半年。
秋风吹彻长安城的时候,良纸已经遍行于长安城中,因为轻薄方便甚于竹简,挺括价廉凌于缣帛,迅速的流行起来。并以越演越烈之势,以长安为中心,快速的向大汉郡县诸侯国传去。
因今上除挟书律,僵死多年的民间治学之风,亦一瞬间以井喷之势爆发出来。东西两市在百家营生之外,又多开书肆。贫穷学子往来于书肆之间,纵无力购买书籍,一得饱阅,亦是幸事。
宣平侯府
“张达,”张敖唤着眼前地心腹下人。“本侯支持墨门中人研发良纸,陛下感念我献纸之功,不夺其方。仍令侯府经营。你家父子两代为我效力,我知你聪明精干,欲将此事托付于你。”
“多谢侯爷。”张达感激涕零,再拜道,“小人一定尽心竭能。不负侯爷信任。”
“那便好。”张敖点点头,忽得板脸道。“只是,从今后,你便不再是我宣平侯府奴隶,可恢复原陆姓,日后一切在外所为,都与侯府无关。”
“侯爷。”张达顿时大惊,“可是小人有何做错之处。还请侯爷责罚。小人只求侯爷收回成命。”
“你莫要怕。”张敖勾唇笑笑,安抚道,“不是因了你犯错。你可见过哪家商贾是顶着奴隶身份做事地?不是我宣平侯府人,出了事我便不帮衬着你么?你出去后,你父母亦仍在侯府中,本侯必不亏待。”
待陆达离开之后,家人报道,“侯爷。中宫私府令孟女官求见。”
张敖睁目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解忧入内拜道,“婢子见过侯爷,不知侯爷命人唤婢子前来,所谓何事?”
张敖摇摇头道。“解忧,你既是皇后娘娘任命的私府令,便是女官,日后不必自称奴婢了。”
解忧沉默了一会,拜道,“婢子多谢侯爷。”
话是这么说,但是解忧明白,自己是被父母卖断到宣平侯府地奴婢,也正因为此,宣平侯才对自己的忠心深信不疑。
“承蒙陛下恩典。令宣平侯府持良纸之方而通行天下。”张敖正色道,“适才我已经选了一位心腹家人。赐以自由身,此后以商贾名义贩卖天下良纸。良纸虽较竹简缣帛便宜方便,数十年内,所得必多。我寻思着,这造纸之议,本是皇后所发,我不过是从议之功,则从良纸营生所得,侯府分文不取,悉数归到皇后内库。”
解忧言现讶异,道,“侯爷不必如此的。皇后娘娘乃是侯爷与长公主亲女,本是一家人,何必分的这么清楚?”
“正因为是一家人,”张敖笑道,“皇后不必推辞。”
他叹道,“你回去与皇后娘娘说,汝父早年为赵王,虽黜,但先帝到底看在长公主份上,将我父子多年累财留于我。而长乐宫中,吕太后亦有言,他年身故,长乐宫中一切私财,都赠予满华。我们夫妇只有偃儿一个嫡子,这偌大家业,都是他的。他并不吃亏。反而是阿嫣,虽身为皇后食有采邑,但手中亦要有实财才好。偃儿与她从小亲善,必不会小气。”
“是吧?偃儿。”他言毕,转面向堂外问道。
过了一会儿,张偃拉着池果从堂外探出头来,心虚笑道,“阿爹,你知道我在啊?”
“那么重地声响,你当为父是聋子听不到么?”张敖冷哼道,“好端端的,不跟先生学书,跑到我这来做什么?”
张偃咳了一声,问解忧道,“那个——”
“小世子,”解忧屈膝拜倒,“奴婢姓孟,名解忧。”
“哦,”张偃似小大人般晃了一下脑袋,粉嫩嫩地容颜,又是清俊又是可爱,叮嘱道,“你回宫帮我问阿姐一声,她什么时候才回家一趟?我都快一个月没见她了。”最后一句话微微抱怨,却又露出小孩子的行迹。
解忧失笑,“如此,婢子回去会如实将世子的话禀于娘娘。”
“哎呀,”张偃对适才父亲将侯府偌大一块买卖轻易拱手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只是喃喃抱怨道,“皇帝舅舅也真是的,尽跟我抢阿姐。”
一时间,张敖与解忧都有些失笑。
宣平侯世子大人,你要什么时候才明白,从出嫁的那一日起,她便已不再只是你的阿姐,而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