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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大汉嫣华》》 · 柳寄江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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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呆,茫然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别开目光。淡淡道。“就如同你不喜欢我大哥一般,我也不喜欢你。”

“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若是自己觉得受到伤害,就不该拿这种话来伤害别人。”

离开的时候刘撷转身看着张偕,极认真地问道,“张偕,你敢不敢问一问你自己,你是真不喜欢我,还是因为在兄长和我之间,太袒护张不疑,所以假装不喜欢。久而久之,连自己都骗过了?”

张偕的眸色微微凝住。

回正院拜见过父母之后,刚进东院院门,家人来报道,吴国翁主与张娘子来访,瑞泽将她们带到了书房。

他于是笑着点点头。

走近书房的时候,就听见娇莺淅沥的女声絮絮传来。

“当初楚汉争战的时候,我哥哥披胄挂帅,奋勇杀敌,立下战功无数。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呵,”少女掩口笑道,“原来是,你、哥、哥、啊。”

“你——”刘留恼了。

“哼。”她转了转眼珠,忽然道,“张娘子是世家贵胄,天子至亲,我当应是博学多才,没想到其实字写的也不是很好么?”

“呃,”这回轮到张嫣汗颜了,“你曾经见过我的字么?”

“呵呵,便在这儿,张大哥地书房里了。”刘留的声音笑眯眯的,却难掩一丝醋味,“今岁夏日张大哥手边用的团扇,我欲索来一观,张大哥还特意叮嘱,小心莫损毁呢。”

“哦。”张嫣一叹,她在宣平有一段时间曾经着迷于印鉴,便雕刻了一方方印,写了“笑嫣然鉴”四字,并加盖在赠予张偕的扇面之上。

她忍不住看了刘留一眼,十三四岁的少女酷爱穿着艳黄色的衣裳,越发衬的容颜青春勃发,眉目情绪生动,像是蔓延开地姜茶花。

她总算明白上次在樊府所遭的无妄之灾的源头是哪里了。

“可是,”她忍不住问道,“这世上结识燕隐哥哥的女孩子千千万,你一个一个的生气,忙的过来么?”

刘留仰高了头,傲然道,“有朝一日,我若是嫁了我喜欢地人,我是不会容许他纳妾的。那些女人,对他没有非分之想的,我自然不会乱生气。若是有的话,”刘留挑了挑眉,粉面一片煞气,“管她是哪个天皇老子,我都不会答应。”

“那么,”她睇着张嫣,“阿嫣,你呢?”

你对张偕,究竟是兄妹之情,还是男女思慕?

张嫣笑容一滞。思忖着正欲作答。张偕卷起帘子,进来笑道,“阿嫣,——一年多没见,你向来还好吧?”

又转向刘留,唤了一声,“刘留。”

那声音。张嫣微微一怔,音调微微拗回缠绵。一时间她没有听清,张偕究竟是唤吴国翁主的芳名刘留,还是在亲昵地唤重声小名“留留”。

“啊,”刘留一时欢喜的站起来,仰首迎上道,“你回来了啊,”唯一迟疑。喊道,“辟疆。”

男子二十而冠,以示成年,与过去的成童区别开来。

张嫣从来没有想过,仅仅只是戴上一具爵冠,能够在一个人身上划出过去与现在巨大的鸿沟。仿佛一瞬间成熟了好几岁,从前的是孩子,而从此之后。便是真真正正为国效力地成人。

张偕弯腰拉过她地手,对刘留道,“我与阿嫣四年前相识,一直将她当做自己地妹妹。他日留留还请多加照顾。”

刘留微微眯了眯眼,旋即笑开,“那是自然。我也很喜欢阿嫣妹妹呢。”

张嫣弯唇一笑,“是地,燕隐哥哥。”

“——楚国翁主又漂亮,身份又尊贵,又那么喜欢燕隐,燕隐都不喜欢她,还能喜欢谁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刘撷是好女子,可是我和她合不来。盼她早些懂了这个理,也好不误了她地青春。再说。她虽是难得的好女子。可是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女孩及得上的。”

你已经找到了你的好女子了么?

燕隐。

一年前我离去的时候,你偕世孤高。相熟的女子只有一个我。一年后,我归来,你已经找到你的知心人。

沧海变桑田。

“留翁主这次随吴王朝长安,可曾经过新丰。”

刘留怔了怔,还是答道,“自然,父亲在新丰,我们为人子女地,怎可过而不入,不尽孝心。”

“翁主孝心可嘉,岁首大典之时,合阳侯会来长安,到时候翁主便可一家团聚了。”

“哦,”张偕讶异道,“合阳侯会入长安么?”

“嗯。”她笑盈盈点头道,“夏五月的时候陛下和我去过新丰,合阳侯说,岁首大典的时候他会来长安,向陛下献黍。”

“哦?”张偕微微沉吟。

未央宫

岁末,宫中处处扫尘,并行大亻难之礼,驱逐恶鬼时疫。

“将合阳侯的种植之法推广开?”刘盈负着手,行走在未央宫长廊上,疑问道。

“是的。”

廷下,黄门令高高奏道:“侲子备,请逐疫。”

于是扮演方相氏的中黄门黄金四目,蒙熊皮出,玄衣朱裳,执戈扬盾而舞。

张偕奏道,“大汉百姓植黍,亩产不过三四石,而臣听吴国翁主所言,合阳侯所植之黍高达九石。秦亡后,百姓民生凋敝,虽大汉先后二帝励精图治,但民间依旧常有困苦之事。若能将田地亩产提升,则此乃功在万代之事。”

“这自然是好的,”刘盈摇头道,“合阳侯种黍之事,朕也知道。可是张偕,你要知道,先帝赐给合阳侯的土地尽是肥田,而合阳侯所用牛耕器具,所费不赀,黍米亩产高些,倒也有可能。而民间百姓,估计没几个人用地起吧。”

一百二十名赤帻皁制,执大鼗的侲子低声和唱,“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详……女不急去,后者为粮!“

“陛下圣明。但提高百姓收成,是最好的富国强民之道,臣本不求人人都能亩产八九石,只要从此中有些微所得,哪怕令天下平均亩产只提高一分,便可活人无数。”

“这——”

廷下,方相已经开始与十二兽儛舞,众人欢呼三声,周遍前后省三过,持炬火,将时疫送出端门,此后一年,宫廷将不再为时疫所侵。

“而且,”张偕轻声道,“凭合阳侯的为人,以及在皇族中的辈分威望,此事不仅对大汉,对陛下也是很有好处的。”

他地意思很明显,大汉初立未久,民风淳朴,若百姓得知是合阳侯辛苦研究之术令粮食增产,让更多的人温饱,必将对他感恩戴德。

而合阳侯是皇族中人,他本人对政治并无野心,那么,这分声誉就将归到作为皇族代表的皇帝身上。

于是刘盈砰然心动。

********************

其实,我很喜欢刘留的。

吃醋也吃的坦荡荡的。

清明节快乐。

终于把种黍的事情给圆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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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三:胡书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三:胡书

横城门外,一辆驷马车缓缓停下。

“侯爷此去长安,定能成就一番功业。”车中,中年文士拱手道。

“郭先生,”刘仲不以为意笑笑,“我才能平庸,只盼家族平安,子孙福泽绵延,哪敢妄言什么功业,先生说笑吧。”

郭潜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叹了口气,放弃。

马车进入城门,驶在章台街上,在与香室街交汇之处,忽有一辆大车打横里赶来,御手吁的一声勒住马,喝道,“这是齐王入朝车驾,来者请速避让。”

刘仲掀帘喊问道,“是肥儿么?”

不多时,齐王刘肥尴尬的下了那辆华丽马车,上前拜见。

虽然刘仲此时只是彻侯,但论辈分却是刘肥的亲伯父,汉以孝治天下,纵然刘肥是齐王,与伯父在街头相遇,也只能是身为晚辈的刘肥避让。

入潜邸之时,刘仲慨叹道,“多年未来,这长安城,可比从前热闹多了。”

“是啊。”郭潜微笑道,“但愿,能一直这么繁华下去。”

惠帝二年冬十月朔日

夜漏未尽七刻,宫中便鸣黄钟大吕,举行岁首大典。天子在未央大朝前殿接受百官公卿祝贺,三公、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千石、六百石,四百石官员着皂衣配绶鱼贯而入,黑压压的站满殿廷。二千石以上上殿称万岁。于是天子举觞御坐前。御史大夫赵尧奉羹。内史杜恬奉饭,奏食举之乐。百官受赐宴飨。

合阳侯刘仲上前拜道,“臣于新丰植得新黍,此来长安,新取仓中一束,特奉于陛下品尝。”

中常侍韩长骝便下阶接过,奉于皇帝面前。

刘盈抚摸着金黄色地黍束。笑道,“诗经有云。‘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合阳侯为国潜心研究植黍之术,实应嘉奖,今特益其食邑千户,另置搜粟都尉一职,为内史下属,除许襄为搜粟都尉。协助合阳侯在京畿地区试种黍禾,专司种种提高黍产之法。”

“这——”刘仲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陛下,臣才能平庸,只会种田,不会为官啊。”

“合阳侯这是谦逊了。”刘盈微笑道,“能将黍禾亩产从三石提高到近十石之人,岂能是庸碌之人?”

他下阶亲自铲起刘仲,道,“农者,为天下之本。而此乃关系我大汉国祚千千万万代之事。若能成功,可活人无数。皇伯必莫推辞。”

刘仲嗫嗫无言,只得应承下来。众臣亦山呼陛下圣明,爱民如子。

“思服见信如晤,自宣平别来,已半年有余。”

张嫣伏在案前书写信笺。

“别后君曾寄信来,言当日腌梅,时日足时启开,色金黄,鲜甜如蜜。特随笺附捎小瓮。嫣心甚喜。然而梅子在路上耽搁甚久,已然酸黑不能尝。实憾之!”

离开宣平之后,张嫣与孙寤一直有书信往来。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在及笄礼上,被赠予了思服这样的表字,源自于诗经首章《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宣平有好女的名声渐渐传出后,不少乡绅贵胄慕名上门求亲,孙县长为她选择了城父侯尹恢的次子尹谨。于是孙寤亦只能坐守闺阁之中待嫁,无聊之余,更加频繁的与张嫣书信往来,询问长安热闹之事。

“长安实是热闹之地,岁首大典后,合阳侯与许都尉在三辅内择良田,造耧车,水车,沤种以植。行牛耕,耦犁,轮种之法,至夏,黍苗长势喜人,长此以往,或到秋日成熟之季,真可增产数倍。则实为天下百姓之福。”

将信笺用封泥涂了,命小厮送往驿站,张嫣叹了口气。

有些热闹看起来盛大欢喜,说的人喜欢,听地人开心,有些热闹却透着辛酸,只能埋在心中悄悄咀嚼。

去年吕后寿辰之上,张嫣遇见齐王世子襄,此后她一直极力说服吕后,自己对刘襄并无好感,不愿缔结姻缘,鲁元倒是心疼女儿,意有松动,吕后却只当这是她小孩子脾气,不懂世事道理,不以为意。

然而,年后,刘襄流连于章台街,更是迷恋一名名叫曼娘的女子,与故周吕侯之子吕嘉大打出手。北军中尉戚鳃赶到地时候,二人正互不相让。戚鳃大感头疼,只好息事宁人。

消息传到吕后耳中,吕后勃然大怒。

“刘襄实是轻薄男子,”吕后森然道,复又弯腰柔声道,“阿嫣,咱们不要他了。刘襄此人实是配不上你,他日,阿婆再为你找一个好夫君。”

张嫣心中大松一口气,笑道,“多谢阿婆好意,只是嫣儿还小,还想多陪阿母几年呢。”

放下了与齐国联姻的打算,吕后便齐王刘肥,便不如之前亲善。

冬十月,太后于长乐宫设家宴,宴请齐王刘肥。因为是燕饮,刘盈便叙家人之礼,因刘肥为兄长,让了他上坐。刘肥自忖与皇帝为兄弟,当年与吕后亦有母子之谊,便未曾谦辞坐了,吕后见了大怒,命人为齐王斟酒,欲行加害。刘盈觑破了母后的心意,一时悲愤,竟抢过了酒盅,愿代兄长饮之。

吕后大惊,慌忙起身撒了皇帝手中酒盅。

那一天,鲁元回到侯府,手都是抖的。

“阿弟的眼睛是冷的,”她道,“那个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真的打算把那盅鸩酒给喝下去。敖哥。你说,”她投到张敖怀中,“怎么我地母亲和弟弟就走到这个地步了呢。”

齐王佯醉出长乐宫后,忧惧此行如同赵王如意,不能再出长安。他的内史王界劝他道,“太后只有陛下与长公主一对子女,今王爷有七十余城。而长主名下仅有数城为食邑。王爷若将一个城郡送给长公主做汤沐邑,并尊公主为王太后。太后心里高兴了,则王爷可以免去此难。”

刘肥从其言,上书吕后,愿将城阳郡送给鲁元,同时尊其为齐王太后。

知道了刘肥的意思,吕后果然欣喜,鲁元却大为惊恐。

“我有数城食邑。已经足够使用,不需再多城邑。而齐王为我长兄,若尊我为太后,岂非乖戾伦常,此事必不可为!”

隔日,有齐王使到访宣平侯府。

“长公主心地善良,我家王爷铭感。只是伦常再重,不及性命。王爷想平安出长安,还请长主成全。”

张嫣就那么看着,鲁元一瞬间灰心不少,最后艰难的点了点头。

齐王即刻辞别皇帝,返回封国。此后五年,从未入朝长安。

刘肥离开的时候。刘盈并没有去送。

但是,这终于,算是一回他成功的保护了自己想保护的人吧。

“娘子,娘子,”院外忽有人唤她,是荼蘼地声音。

“怎么了?”张嫣推开支摘窗问道,“也不看看你都什么岁数了,还这么喳喳呼呼地。”

十四岁地荼蘼气喘吁吁的停在窗外,一手撑着栏杆,抬头道。“刚才小厮去驿站送信。听说,匈奴的那个啥帽子单于。”

“是冒顿单于。”张嫣好笑纠正道。

“哎呀。管他什么单于,”荼蘼大叫道,“那个单于他送来了一封国书。”

那封一尺一分长国书用红缨绳扎着,静静的躺在托盘之上,由小黄门捧着,送到了未央宫中。

“冒顿这是什么意思?”宣室殿中,刘盈挑眉问道。

自须平长公主亡后,汉匈两国邦交一直不冷不热,秋冬之际,匈奴水草不继,便常通过打劫大汉边城来补给。双方毎有拉锯,却都不想触发大战。

而这次,冒顿寄国书过来,却不是递给皇帝刘盈,而是指名道姓交给居于长乐宫中的太后吕雉。

萧何含蓄道,“未看过国书,臣等也不知道。不若陛下禀过太后之后,拆阅国书,见书之后,臣等再商议便是。”

虽然因为齐王之事,惠帝对母亲还心有芥蒂,但遇到国事还是不敢怠慢,便携国书前往长乐宫。

长信殿中,吕雉咳了一声,微微笑道,“哀家哪里猜地到冒顿的意思。虽然说是寄给我地,但我与陛下母子一体,更何况汉匈之交乃国事,此乃国书,陛下即为一国之主,便请替母后拆了吧。”

刘盈唇角淡淡抿出一个弧度,解开缨绳,一瞥之下不由变色,复一字一字读了一遍,竟气的面色发黑,手脚冰凉,“啪”的一声,将冒顿的国书狠狠的抛下,怒道,“他冒顿欺人太甚。招相国萧何,太尉周勃,舞阳侯樊哙等大将入宫。”

吕后不由有些讶异,她这个儿子从来都是脾气好的像圣人似的,国书之上究竟所书何事,才能将他气成这个模样?于是使眼色让苏摩将国书拾起,展开阅看: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那个草原上的君主字迹粗草豪放,用语虽斯文彬彬,语气却轻薄,用意亵曼,竟是赤luo裸地调戏于自己。

她哼了一声,将指甲深深地掐在掌心。

大汉国母竟被一胡服蛮夷赤luo裸调戏,一时间,满殿的大臣面色都有些黑,屈辱感同身受。“朕欲斩来使,同时集结大军攻打匈奴,”刘盈逡巡众臣,慨然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樊哙与惠帝母子最是亲近,性子又直率,立刻上前请命道,“臣愿得精兵十万,横行于匈奴之中。”

“好。”刘盈大喜道,“朕便从樊将军之言。”

**********************

今天这章,为了加快进度,便有些走情节了。

按史上地说法,吕后好像很喜欢给自家的女子做媒,但是又因为自身的经历,很要求男子忠贞,不得冷落自己指给他地正妻。

所以,刘襄一是得罪了吕家的人(吕嘉是吕后嫡亲侄子),二是撞到吕后枪口上。

被三振出局了。

另,唔,小吕被调戏了。

但是,但是,被调戏也证明是有魅力的表现吧。

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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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四:冬雪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四:冬雪

“陛下不可。”

中郎将季布怒目圆睁,上前一步道,声音铿锵。

“樊哙逞匹夫之勇,却误国家之大事。实在当斩。”

“哦?”帘后传来一声问语,吕后从其中转出来,问道,“季将军此言何出?”

季布拱手道,“当年先帝率三十余万汉军,与匈奴大战,困于平城,樊哙也在军中,不能解救先帝于水火,让天下百姓唱出悲歌:‘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弯弩。’歌谣之声犹闻于耳,伤病者还没有痊愈,而樊哙却扬言以十万兵击败匈奴,这分明是欺君。”

吕后动容,见樊哙面露惭色,而殿上群臣亦多半对出征匈奴持审慎之态,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罢了,罢了。”

“陛下,”她转首对刘盈道,“季将军言之有理,这出击匈奴之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朕不答应。”

众臣愕然抬首,见皇帝霍的从上座之上起身,声音微微尖锐,“冒顿胆敢写下此等悖逆书信,这侮辱,朕不能就这么算了。”

“陛下,”季布犯颜直谏,脖子上青筋累累而出,拱手道,“此战实不能行啊。”

刘盈大声道,“主辱臣死,这道理,你们难道不懂么?”

季布哐当一声跪在殿上,拜道,“臣知道主辱臣死的道理,臣也甘愿为陛下而死事。只是,天下地百姓不可以为此而流亡。”

满殿的大臣一个接着一个的跪下,再拜君王。

“你们,”刘盈面前一阵晕眩,转视相国萧何,“萧相国也这么认为么?”

萧何拱手道,“陛下想要打这场战。也不是不可以。老臣想请陛下几个问题。”

“少府中如今有多少钱?我大汉有多少骑军,多少马匹。常平仓中如今储粮如何?大汉有哪位将领擅长草原作战?”

他毎说一个问题,刘盈的脸色便沉下一分,到了最后,渐渐沉如锅底。

“好了。”他摆手道,“纵然如此,他冒顿日子就好过么?马上就要入冬,匈奴秋冬少粮。马瘦人疲,真要打仗,他们就轻松了?”

萧何心中发急,张口正要再言,忽然觉得全身力气如潮水般被抽掉,眼前所见刹那间也模糊起来,摇晃了两三下后,砰的一声倒下。耳边听得数人惊慌喊道,“萧相国。”

相国府

萧何悠悠醒转。

“父亲,”幼子萧延在榻前伺病,搀起他,喜形作色,“你昏睡了半日。终于醒了。”

萧何便感觉到自己像是一盏燃烧殆尽的油灯,即将干涸。

“为父命不久矣,你大哥早亡,这些年,家中所置田宅都不在富庶之地,你若贤能,自然会效仿我的勤俭。若是不肖,倒也不会让权贵们放在心上去夺。”

萧延于是泣泪,起身跪拜道,“儿子谨受教诲。”

二年秋。相国萧何病重。闭门谢客。

辛丑日,一辆青布宫车驶入北第。在相府门前停下。

侍人奉上名谒,对相府门房和气笑笑,道,“奉给府上公子便知。”声音雍容中有着一种尖细。

不一会儿,相府中门大开,萧延急急忙忙从内出来,在车前拜道,“不知陛下亲自前来,臣有失远迎。”

刘盈走进相府地时候,远远看见了坐在湖边垂钓的萧何。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历经大汉两代地名臣已经消瘦到这个地步,一个伶仃的背影,而头发花白,垂垂老矣。

刘盈忽然就感到心酸。

这个老人,将他一生中所有的才智和精力,都奉献给了刘氏皇朝,为他们父子两代运筹补疏,功虽高,而人却谦和守礼,一生兢兢业业,谨慎安微。最后,因为国事而累倒在宣室殿上。

“哗啦”一声,水波动荡,似乎有鱼儿咬上了钩,萧何面作喜色,连忙提竿,然而病弱无力,竟没能提起来,鱼儿咬着钩重又落回水中,不知怎么挣脱了,摆摆尾巴游了开去。

萧何呆了一呆,面上就显出一种灰心的神色来,意兴阑珊的放下钓竿。回过头来,意外的看到了玄衣帝王。

“老臣参见陛下。”

“萧相国免礼。”刘盈连忙搀起他。

“相国今天气色不错。”

“天气好,不过晒晒日头而已。延儿不知进退,知陛下前来,居然不曾告知臣。”

刘盈微微一笑,“不怪萧卿,是朕不让他喊相国的。”

“陛下,”萧何看着刘盈隐隐愧疚地目光,平和笑道,“老臣此病,是天年已到,由来积蓄以久,与当日宣室之事无涉。”

“多谢相国。”二人沿着院中小径走到石亭,侯府仆役在庭中设蒲席,相对坐下,“朕,还是想与相国谈一谈匈奴。”

“陛下欲与匈奴战心还未灭么?”萧何微笑道。

“是的。”刘盈挺直背梁,冰冷道,“昔高皇帝遗朕平城之恨,今冒顿单于书绝悖逆,父母之辱,朕定欲雪之!不雪枉为人子。”

萧何呵呵一笑,“陛下莫忘了当日臣在宣室所陈,这四件事,一日未解决,这汉匈之战一日莫提。”

“朕没忘。”

刘盈打断他道。“朕不会再冲动的要求与匈奴此时会战。只是朕想知道,这时机究竟什么时候才算到了。”他的眼眸被一片热望染成一种殷切地光泽,殷殷的看着萧何。“昔日越王勾践经十年休养,十年生息,终破吴国。若朕亦学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后,汉匈总可堪一战了吧?”

萧何一时哑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从秦末天下逐鹿之后的废墟里成长起来的百废俱兴地大汉朝,它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一片繁荣。其实根基还太浅,甚至还没有平安度过它的瓶颈期。

在他看来。想要酣畅与匈奴一战,至少还需要五十年的休息准备。

可是,看见面前这个少年皇帝,他忽然感到一种已经从他们这一辈人身上消逝了太久地锐气和生机勃勃。

“陛下心怀雄志,这自然是好事。”他掩袖咳了一声,“若大汉上下齐心,又有八方才智之士来奔长安为陛下尽心效力。那么二十年后,或可成事,亦未可知。只是老臣却等不到看到那天的日子了。”他笑地豪迈而惨淡,“若二十年后,大汉真能驰骋大漠,一雪当日平城之耻。陛下记得遣使到老臣墓前洒一杯酒,老臣在九泉之下,也可堪告慰了。”

“只是。兵者为天下凶器。陛下若欲启衅端,还是得多听听下臣地意见。莫要一意孤行。”

刘盈忽然就沉静下来,承诺道,“朕知晓。”

“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这是吕后最后拟给冒顿的回书。

“陛下,”将回书递到刘盈手中的时候,吕后看着儿子握的发白的指尖。微微笑了:

“母后这么谦卑。你是不是很生气?”

“气吧,但你只能放在心里。这是母后想教给你的第二课。从前。母后教你狠,你总是不愿意学;那么,这第二课,忍,你可学地会么?”

而我,却已经是忍耐了太久太久,于是习惯了忍耐,甚至不再觉得折磨。

而盈儿,你还太年轻,走过的路程太一帆风顺,所以总是冲动,意气用事,永远不能圆滑而成熟的游刃于国事与臣子之间。

古语有言,玉不琢不成器。母亲甘愿做那把磨刀,将你那些无用的棱角,一一磨去。纵然最后磨损了自己,母后也无悔!

夏六月,离宫外第一季黍米还未成熟,亲手种下它们地合阳侯刘仲,却已然病逝。而由他点燃地对垦植之道的崇敬和重视地星火,却将由搜粟都尉许襄,以及他地下属继承,并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

秋,辅佐了大汉两代的相国萧何病逝,萧何从沛县起,便随先帝起兵反秦,一路以来,大汉或有胜败起伏,他却始终忠于刘氏,不离不弃,并在大汉建立后以丞相职署理大汉内政,多年以来,井井有条。为了彰显他一生的劳苦功高,以及表示皇帝对他的尊敬,刘盈赐予他的谥号是文终,这开了后世赐给臣子地双字谥号的先例,是为酇文終侯。

转眼就到了惠帝三年,刘盈身上的父孝即将满了三年。亦将满二十周岁,而中宫虚位,皇帝的大婚事宜,便渐渐提上议程。

刘盈本人却并不愿意迎娶吕未。

“小九有什么不好,”一来二去,吕后终于恼了“她是你的嫡亲表妹,长的好,人又聪敏,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小九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不小了。”吕后苦口婆心道,“她已经等了你三年,女孩子的青春有限,再也经不起耽搁了。”

“那就让建成侯将她许人吧。”刘盈淡淡道。

“你——”吕后气急,举起巴掌想要打他。

刘盈直视着母亲,眼里藏着一些微小的阴霾,仿佛固执的藤蔓蔓延开来,“朕从来没有想要耽搁她,”他地话音渐有一丝森然,“耽搁她地人,不是朕,而是母后你,还有朕的舅父。”

他从来就没有表示过将娶吕未地意愿,是吕建成,和吕后,一厢情愿,共同制造出这个假象,甚至让吕未自己都相信,终有一日,她将成为未央宫的皇后,入主椒房殿。

吕后微微颓然,“你就这么讨厌小九?”

刘盈沉默了一会,摇头道,“不是。”

他并不讨厌吕未,只是,不愿意娶她。

当年,陈瑚意外失足身亡,待他从悲痛中清醒过来,所有的当时在场的人,事,物,都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再也不能从其中找出些什么。

可是,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的心中才更有疑虑的种子,为什么,那段日子陈瑚嗜睡如斯,为什么,东宫之中,他的妻子在血榻上支持了那么久后,他的母后才姗姗来迟?为什么,事后在宫中,他也找不到当日贴身伺候妻子的任一宫人的踪迹?

他拒绝深究,而事实上,也是无法深究,可是那一根刺,已经横亘着生长在心里。

心中长着这样一根刺的他,拒绝在爱妻亡后迎娶吕未,无比的坚决。虽然,他知道,也许那个清傲的表妹本身并无任何过错。

十一月,匈奴使者再度叩关,转达了冒顿单于的歉意,言道匈奴一向有兄终弟及的习俗,昔日在白登山,汉高帝刘邦曾与冒顿单于结为异性兄弟,单于听闻汉家皇帝逝世,“忧心”寡嫂与年幼的侄子,便要照应之意,因汉匈风俗绝异,一番美意反被误会,实是遗憾!

一番话语说的冠冕堂皇,吕后气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不得不做出笑面相对,“原来如此。事虽不谐,然而单于当日美意,吕雉心领。”

穿着胡服的使者在殿上微微一笑,唇边有着不羁的轻蔑,抱胸行了个胡礼,用拗口的汉音续道,“自须平长公主亡后,已有数年。前些日子,我们单于梦见静阏氏,而阏氏一直在哭泣,意甚可怜。醒来之后单于也甚感慨,于是欲复与大汉行和亲之事。而当年大汉和亲使刘敬曾言于我们单于,大汉鲁元长公主,有一女名嫣,貌美而贤敏,可堪为单于妇。如今张娘子当以长成,若大汉皇帝陛下愿以张娘子出嫁匈奴,则冒顿单于愿复以子婿之礼待汉。”

惠帝三年的第一场冬雪,纷纷扬扬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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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一下错别字,并重新过了一遍语句。

我似乎,真的卡文了。

以及继续呼唤粉红票,永远不嫌多。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五:雨心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五:雨心

吕后放下手中杯盏,微笑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使者不妨先在长安蛮夷馆休息数日。长安风俗绝不同于汉地,年后东市也有颇多热闹可瞧,尊使不妨好好逛逛,必不虚此行。”

“太后娘娘,”苏摩一声惊呼,“你的手。”

置在白玉琉璃案上的绿耳杯,盏沿染上一抹淡淡的血色。

吕后哼了一声,伸出手,任由胆战心惊的苏摩为她包扎,怨毒道,“刘敬老匹夫,当年害苦了我的满华,还不够,这次又来祸害哀家的外孙,哀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高帝故去后,新皇登基,吕太后怨恨刘敬昔日提议以鲁元长公主和亲匈奴之旧事,寻了个借口将刘敬去职,褫建信侯侯位,夺去刘邦所赐的二千户食邑,这才算稍稍解去当年心中恶气。

“命长乐户将樊伉将刘敬押到哀家这来。”

当刘敬跄跄踉踉的被樊伉推进了长乐殿时,吕后坐在殿上,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自己一度愤恨不已的臣子。

自汉九年刘敬为和亲使出使匈奴之后,已经是过了六年。风霜与失意的岁月,将六年前那个精干的中年人给磨成了面前这个衣裳敝旧,背脊佝偻的老人。

看到这样的刘敬,吕后心中一阵快慰,搀着苏摩的手走下殿阶,“刘敬,你可知罪?”

刘敬抬起头来,唯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未曾在时光地洗濯中褪色,“还请太后明示。”

“哟,”吕后怒极反笑,“你还委屈了?那哀家问你,日前匈奴使者来京,说到当年的和亲使,刘大人你与冒顿单于私有约定。将长公主的女儿许给了莫顿单于。”

这一回,刘敬默然良久。面上有些发呆。

他想起了汉九年的故事:

在单于的王帐中,冒顿与匈奴贵族相视,嘻然而笑。

他心中急躁,忽生一计,拱手慨然道,“若单于如此重视我汉帝的血统,我倒有个法子。”

“哦?”冒顿斟酒饮啜。

“长公主有一女。单名一个嫣字,年方六岁,端的是貌美非常,又聪明伶俐非常。她是我大汉皇帝地嫡亲外孙女,身份尊贵,待到它日长成,单于可向大汉皇帝要求迎娶,则我陛下必从之。”

“哦?”冒顿停下了酒。饶有兴趣的望着刘敬,“这位……阿嫣娘子,真地有你说的那么美?”

“是的。”刘敬颔首,“单于有所不知。张娘子的父亲,故赵王便是大汉出了名的美男子,正因为这样。当年鲁元长公主择婿,才倾慕于他。而张娘子相貌随其父,自然是国色无双。敬来匈奴之前曾有幸见过她一次,年纪虽小,可见容色艳而迫人。”

一番巧舌如簧,终于说的冒顿意动。刘敬趁机又道,“只是张娘子年纪太小,还需单于耐心等得数年。我大汉另有美貌温良的女子,汉帝愿择优以长公主之礼待之,和亲匈奴。侍奉单于。”

……

“是地。”刘敬抬起头来。

“是曾有这么回事。”

“刘敬。”吕后声色俱厉。“你这是欺君。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么?当年阿嫣她才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你陷她到这种地步,于心何忍?”

刘敬砰的一声跪在阶下,昂然道,“此事臣从匈奴回来后,便告诉了先帝,绝无欺瞒之意。无论如何,对大汉而言,通过和亲与匈奴保持暂时和平,才是上策。于私,臣是对不住长公主与张娘子,但是,于公,臣自认俯仰无愧,此心可鉴天地。”

“哦,你以为你扯上先帝,就可以免去你的罪过了么?”吕后面上却越笑越灿烂,声音却森冷入骨,“先帝已经去世,死无对证,无人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而且,刘敬——,你是否真的是一心为国,体无公私,只有你自己清楚?”

“你扪心自问,你力倡和亲之事,真的无一丝沽名钓誉之心么?”

刘敬浑身一颤,面色微微发白,耳边听得太后扬声唤道,“来人啊,将刘敬关到廷尉中去,择日问斩。”

“刘敬虽有过错,但过不至罪。”

第二日,刘盈到长乐宫,在吕后面前陈情道。

“哦,”吕后呵呵笑道,“从前你就护着刘敬,当初若不是陛下,哀家早就将那个老匹夫斩了。莫非陛下认为,反而该依着他的意思,将小阿嫣嫁给匈奴那个糟老头子不成?”

“自然不是。”刘盈地下颔绷紧成一个弧度,“朕不会眼睁睁见着阿嫣遭此厄运。只是朕依旧认为,为帝者不因以私事害公,刘敬再有不是,他依旧是一片公心为国计。他是能吏,因事不能用之,已是过错。若再让他为此送命,更是为过。”

“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吕后冷哼道,“让他在廷尉里先待上一阵日子再说。既然汉匈之间不能开战,陛下不妨先考虑考虑,怎么应付蛮夷馆中的匈奴使者吧?”

一阵琴声,从郦侯府的水榭楼台上倾泻而出,动听如潺潺流水,涓涓可爱。

茅香袅袅,座上的白衣青年闭着眼睛吟哦,当一曲终了,他复睁开眼睛,一片清明,“九娘的琴声很好,曲艺娴熟无可挑剔。只是——”

“只是什么?”玄衣女子从琴上抬起头来,声音清冷。

贺臻叹了一声,指道,“你的琴心,浮躁了。”

吕未沉默。

“进宫在即,九妹心思浮躁。也是人之常理。”吕台从园中走上来,笑道,“贺先生,台与舍妹有事想一叙。”

贺臻略略颔首,并不与吕台搭话,抱起他地琴,淡淡道。“既如此,臻先告退了。”

吕台抬眼看坐在琴台之前地妹妹。纵然是亲兄妹,他也时常会觉得,这个少女生的很美丽,而清泠泠的眉眼显冷,像是山顶的积雪,总是让人有充作太阳将之融化的冲动。

“这些日子,因为匈奴使者的缘故。太后和陛下一直都很忙,暂时顾不得陛下大婚的事情。”吕台笑道,“不过妹妹放心,等到你嫁入未央宫地那日,哥哥一定为你办一个热热闹闹排排场场的婚礼,让天下人都羡慕妹妹。”

“嗯。”吕未点头表示知晓。

阳光从西天照过来,落日熔金,铺在琴台之上。一瞬间,琴弦一闪,耀亮了吕未地眼。她伸手拨弄琴弦,“大哥,”

“嗯?”

“你真地觉得,”她微微迟疑道。“我会有这么一个婚礼么?”

“妹妹说什么傻话?”吕台的声音略显急促,面上却笑地开心,“你自幼和陛下一同长大,是嫡亲的表兄妹,陛下一向对你爱护有加。眼下陛下要大婚,不娶你,他还能娶谁?”

吕未喟叹一声,柔声道,“我知道了。”

“妹妹累了,”吕台柔声道。“这琴虽是好物。却不宜太过沉迷。妹妹不妨回屋,好好睡一睡。来日大婚之时,还有得你累的呢。”

“好。”

“那愚兄便先告退了,阿未——,你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吧?”

“不会。”

“那就好。”

天色渐渐黑下来,忽然打了扑啦啦一声大雷,冷雨哗啦啦浇下来,打湿了屋前的台阶。

“天青,采蓝,”吕未赤足踩在地毯之上,大声唤道,“快去将窗户关上。”

侍女们应了一声,上前将房中支摘窗关上。

天青捧着灯盏放在案上,笑道,“说起来,这张娘子想出来地支摘窗倒真是个好东西,开合灵便,比从前的直窗要好多了。”

“她再聪明,能比的上我们九娘子么?”菜蓝激动反驳道,“论弹琴,论书法,论画工,长安城中又有哪家贵女能比的上九娘子。”

“好了。”吕未皱眉斥道,“下雨天的,吵个什么?天青,你去六郎院中将他上次借去的那本《国语》要回来,说我急着要。采蓝,你到灶下煮一碗茶粥,要加磨碎的栗米,用小火慢慢的熬,敖到极稠才可。”

在雨夜品茗读书,是吕未素来地习惯,二女没有多疑,屈膝应了,姗姗而去。

一时间,偌大一个屋子,只剩下吕未一人。

她躺在榻上,闭目听雨水沿着屋顶的沟壑流淌,最后坠下屋檐,噼里啪啦。小院充满着一种春雨的潮湿气息。

她从不胡思乱想,因为她知道,她的所有疑惑,顾虑,都是切实存在的。

关于那场大婚筹备的叠宕,人们告诉她,是因为匈奴使者从边地来到京城,整个大汉朝堂都焦头烂额,忙着如何应付,她应该安心。可是她依旧从长安粘滞地空气里,和叔兄隐晦欲言又止的神情里,敏感的察觉到一种不安。

没有错,她是和皇帝表哥一同在丰沛长大,情分非常,安贫的时候,这个表哥也一直对她很爱护照顾。可是这并不代表,在刘盈当上太子甚至于皇帝之后,在她成为吕府深闺之中的九娘子之后,他们之间,还亲密如昨。

那个众人口中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皇帝,表哥,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她努力回忆,记忆却只留给她一个苍白的影子。

而放肆的嬉笑转成了生疏的客套,每次在长乐宫中相见,只是远远的揖拜,口中尊敬地称道,“皇帝陛下。”

她性子清冷,做不来那种亲近地撒娇,只能越来越疏远。

可是纵然疏远,她依旧可以感觉的出来,刘盈并不喜欢自己。

她不由得有些委屈。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地错觉,穿行于长安贵介之中,人们投给自己的目光,都带着一种了然和怜悯。

这种目光简直要将她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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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写顺手了,该断章了。

那些书评区里开始激动的,咱们不急。真要把阿嫣嫁到匈奴去了,我这书就该改名叫《匈奴嫣华》了。

今天晚上有课,所以先将章节上传,若有疏漏,回来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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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六:奔者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六:奔者

她什么也不曾做错,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境地?

三年前,太子迎娶新妇,她凭的尴尬,于是与二叔说,“算了吧。事已至此,一切都成空谈。”吕释之却安慰她,“阿未,你莫急。只要你安心等着,二叔一定将皇后的位置,给你捧回来。”

于是将大好年华,空掷三年。

可是有谁问过她,其实她不是非要那个皇后位不可。

长安的天空,入了春,一直是一种青灰的颜色,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一直听的见交好的贵族少女在她离开后的切切私语,以及粘滞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欣羡,也有洞知,有困惑,也有怜悯。

她讨厌这种氛围。

不如下一场雨吧。在心中不乏恶意的想。

暴雨哗啦啦的下下来,将这天地间的粘滞阴暗以及各种窥伺的眼光都冲刷干净,在雨后的第二天清晨,推开窗,可见一片云天青空。

不如,下一场暴雨吧。

轰隆隆,一声雷声滚过,充耳不绝。

她的胸脯随之起伏,越来越大,忽然从榻上跳起来,拉开屋门,在门外穿上木屐,沿着长廊奔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一把取过置在琴台上自己素日最爱的古琴,用油布麻利包好,然后再度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雨势越发的大,雨水沿着廊顶地沟壑流下。在两侧铺成一道雨帘,打在园中地上,溅出一个个小小的涡痕。

这样泛着凉意的雨夜,人们都躲在屋中避雨,整个侯府在这一刻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这雕栏,这画绮。这亭台,这楼阁。在普通人梦中求之一辈子也不得的华丽府邸,却是豢养她的笼子,日复一日,她被勒紧了喉咙,无法自在的呼吸。

凭什么,我要静悄悄地待在这个华丽的笼子里,等着未央宫中地那个男人说出他最终的决断。接受或是拒绝。

那样对我太难堪。

她奔跑在长廊上,悬在屋檐下的风灯在风中孤零零的飘摇,一如她此时被雨水浸润无所依荡的心。雨水打进来,落在她的头上,发上,身上,不一会就湿润润的浸了一层,木屐声在长廊上敲出清脆地声响。嗒嗒嗒,一路传了开去。

怕惊动旁人,她索性将木屐脱下,倒提在手中,继续向前奔跑。

对于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皇帝表哥,不敢说怪。但终究,是有怨的。

虽然说这不是他的意图,但终究,是他,将自己置到了这个尴尬的境地。

那么,如果你不能够承担我的未来,就由我自己找一条路,来安放我的人生吧。

她终于咯咯的笑出声,明亮而喜悦。因为终于看到出路。

赤luo地足踝接触冰凉凉的雨水的一刹那,是一种透心的凉。然而这冰凉的雨水。却浇不湿她此刻火热的心。

如果这拒绝最终无法避免,我宁愿。由我先做斩断地人。

从内院女眷的闺房到门人客居的西院,要穿过小半个侯府,过了西院角门,便只有一条碎石小径,再无长廊遮雨。

她拎起裙摆奔跑在这条被雨水打磨的光滑的小径上,用力的擂响了客居的门。

“贺先生,贺先生。”

门被人从里拉开,清冷的白衣琴师看着面前这个狼狈的少年学生,不由得大出意料。

瓢泼的雨水将她地发髻浇散,凌乱地披在肩头,玄色锦衣贴在身上,湿的能拧出水来。这样地吕未,应该是狼狈的。但是,当她抬起头来,露出因为激动着什么而嫣红的脸颊,以及一双明亮热切的眼眸,竟然让他觉得,仿佛冰雕的美人忽然有了生气,灵动动人。

“带我走。”她喘着气,一字一字说道。

“你说什么?”贺臻吃了一惊。

她在夜风中瑟瑟的抱紧手肘,嘴唇因为雨水的寒冷而冻成一种雪白,强笑道,“你确定,我们要站在这里说话么?”

贺臻将她让进内室中。

烛火吐出萤黄温暖的光,坐在屋中的火炉旁,吕未用厚大的布巾擦拭着头发,好一阵子才回暖过来,“贺臻,你听着,”她仰起头,静静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我要你带我离开这座府邸,离开长安,随便找一个什么地方安置下来,从此再也不回来。你愿不愿意?”

“九娘子,”贺臻不可思议的望着她,“你疯了?”

“疯?”她唇边噙出一抹凉凉的笑意,“也许,怎么,还是我会错意,你不是倾慕我么?”

贺臻沉默了片刻,“我是一直倾慕你,但是,这只是我的事情。你是吕家的九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书礼赋无所不能,你是命定要做皇后的人……”

“让那个劳什子皇后见鬼去吧。”吕未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我既然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做好准备,将过往的一切全都抛掉。”

“可是,这侯府里你的家人——”

“《周礼》还有云,仲春之月,令会男女,奔者不禁。如今正是仲春时节,咱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吕未从喉中逸出一声哼吟,“至于我二叔与兄长,他们还管不着我。”

“话虽如此,但你毕竟身份不同常人,若是,”贺臻迟疑道,“若是陛下恼羞不肯放过你我,则天下之大,亦无我们藏身之地。”

“你不了解我这个表哥。”吕未静静的看着他,“他从小心性就好。不要说我和他本无正式婚盟。纵然有,他也不会拿我们怎样地。只怕还会代为遮掩。”

她只觉胃中泛起一股酸涩,不由难受的抚胸低下头去:只怕,还会觉得解脱吧。

他终是不喜欢她。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那个记忆中已经模糊了的少年的影子,初见的模样。又清晰的浮现在心头。

那是还在丰沛的时候,阳光正好。我们正年少。哥哥们嫌弃她是女孩子,不肯带她出去玩,她一个人落在后面,觉得自己被欺负了,于是坐在田埂上,大声地哭。

然后,她听见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在身边问她,“你干嘛哭呀?”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地男孩子,很干净,一双微微的凤眼斜挑,温暖的笑。

后来,父亲告诉她,“这是你刘家表哥。你叫他盈哥哥吧。”

两滴轻轻的眼泪从脸颊上流下来,与发稍滴落的雨水混在一处,看不出痕迹。

贺臻叹了一声,取出帕子,为她擦拭脸颊,眼光明亮。“阿未既做到这个地步,臻若说不心动,便是假话。只是,”他握过面前少女的手,郑重道,“你要想清楚,你在侯府生活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锦衣玉食,奴婢伺候,若是跟着我走。日后便只能粗茶淡饭。过此余生,这是没有回头路的事。阿未。你真地不后悔?”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切抛到了脑后,左手紧紧的抱住怀中的古琴,右手牢牢的握住这个问她后不后悔的男人,坚定道,

“只要有琴,有你,一切就好。我就够了。必不后悔!”

雨水泼天泼地的下着,门房老贾从温暖的室中探出头来,笑问道,“贺先生,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出门啊?”

“嗯。”穿着蓑衣地贺臻抬起头来,笑道,“我的琴坏了,急着出去修,再大的雨也不能耽搁。”

知道这个琴师在琴道上有些疯魔,老贾心中微微抱怨,但还是给他开了门。

抱着琴的“小厮”跟在贺臻后面出门,瘦小的身材被蓑衣包的紧紧地,经过门房的时候压了压斗笠,老贾陡然间似乎闻到一阵幽香,不由诧异的抬头,然而那香味却无迹可寻,片刻便散了。

半个时辰后,吕府大门洞开,无数人穿梭在长安城中隐秘的寻找那个白衣琴师的踪迹。连绵的冬旱后,大雨瓢泼似的下着,直到第二日清晨,都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而贺臻与吕未的行迹,却被这场雨掩盖的天衣无缝。

“该死。”郦侯府中,吕禄狠狠扼腕,“这可怎生是好?”

“九妹从小就很乖,”吕台无奈叹道,“谁料地到,在这种时候,她既然给我们来了这种事。”

“还什么九妹?”吕建成忽然暴躁拍案,恶狠狠道,“我们吕家,没有这样败辱门风不知轻重地女儿。”

“二叔,”吕氏兄弟都吃了一惊,“她可是姑母中意的皇后人选啊。宗正马上就要行纳彩礼了。”

“什么皇后,已经没有了。”吕建成有气无力道,“除非能在当夜将她追回来,并将所有知情人灭口。不然,你以为,大汉地皇后,能让一个私奔过的女人来当么?”

“为今之计,”吕建成颓然道,“只有向太后娘娘说出实情。吕家又不是只有九娘一个女儿,十一娘,十三娘也到了婚龄,可堪为后。太后娘娘毕竟姓吕,总要为吕家筹划。”

“荒谬。”吕后砰的一声砸了手中杯盏,瞪视着兄长,“你当大汉的皇后之位是什么?是吕家手中的货物?皇帝是我的亲子,是大汉的皇帝,一个庶女也配做他的皇后?”

“可是太后,我的妹妹,”吕建成不满道,“你曾经承诺过,要还吕家一个皇后。”

“我是这么承诺过,可谁让你们这么没用,连一个吕未都看不住?”吕后气怒挑眉,“我没治你一个教女不善之罪,已经是看在我们同姓一个吕字的份上了。”

惠帝三年实是多事之秋,匈奴来使,皇帝大婚,桩桩件件的大事搅在一起,没有一件让她顺心。皇帝不肯将阿嫣出塞,愿另选宗室女子和亲,匈奴使者却说他们的单于心慕故赵国翁主的美名,不肯放弃。而一向她视为未来儿媳妇的吕未,又忽然出了这种窟窿,一时间,吕后心焦力疲。

忽然,吕后的心中一跳,一个大胆的奇思妙想跃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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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吕未这个人物,因为在这本小说中并不是重要人物,而我的篇幅又预计很长,所以分配给她的戏份很少。在第一卷中只是众人口耳交传的角色,而在这第二卷中,到此,她也不过出了两次场。而日后因为故事定性,她大概只会在别人口中提几句,我不会再正面写她。

但是,只因为这一个场景,我就很喜欢她。

好像,一旦剧情进行到这种烧起来的状态,我写的就比较快。而水磨状态我就写的很纠结。

吕未当然不是爱情至上者,只不过,如果一个一直被众人当做皇后不二人选的人最后居然无法成为皇后,她会很尴尬很尴尬。所以,她抢先一步,逃离了这个会让她很尴尬的环境。

那么,惯例喊一声粉红票吧。

以上。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七:梦听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七:梦听

三年春,发长安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三十日,罢。

长安城中风风雨雨纷扰不休的这段时候,张嫣难得的很安静的待在侯府中。

倒不是她不想出门,而是她根本出不了。

她正在出水痘。

从正月开始,便觉得身上倦怠,浑身无力,做什么都无精打采,慢慢的胃口消退,低热缠绵不止。鲁元只当是她担忧匈奴和亲之事,中心郁结病倒,心疼不已。便嘱她好好休养,然而那热度竟一天高过一天,到了半个月后,荼蘼伺候张嫣洗浴,忽得惊叫一声。

“怎么了?”温热的水汽蒸的张嫣昏昏欲睡,回过头来问道。

“娘子,”荼蘼指着她的背,道,“你的背上,生了好多好多红疹子。”

“敢问娘子,这疹是痒还是不痒的?”

“本来没什么感觉,提起来,才觉得还是有些痒。”

“臣知道了,”隔着帐子,诊脉的太医收回手,回头对鲁元道,“张娘子这是外感时邪,伤及肺脾,生湿化热,发于肌肤所致。好好将养一阵子即可,并不大碍。”

“那就好。”鲁元松了一口气,迟疑问道,“日后可会留疤?”

老太医莞尔而笑,善解人意道,“按理不会,只要小娘子注意一些,莫要将皮疹抓破,痊愈之后不会留下痕迹。”

他继续嘱咐道。“之后疹子会发的更厉害,延伸到面部以及四肢。长公主不必惊慌,哦,对了,特别注意,不要让张娘子吹到了风。”

张嫣从昏沉地睡梦中醒来,见到一个人影站在床前。微微一惊,这才认出是鲁元。

“阿母。”她笑着坐起来。“你怎么在这儿?嫣儿现在正病着,惰于梳洗,疹子也快发到脸上了,难看的很。”

鲁元一把抱住她,“胡说八道,我的阿嫣什么时候都是漂亮的,哪里难看了?”蓦的哽咽。“就算真的难看了,那也还是我的心肝宝贝。”

“娘,”鲁元抱着她地力度有些紧,张嫣些微有些不适应,困窘道,“你别这样啊,要是我把你也传染了,那就糟了。”

鲁元抬起头来。“娘亲不怕。”她将下巴搁在张嫣小小的肩窝里,坚定道,“阿嫣,你放心,娘亲绝对不会让你去匈奴地。”

一瞬间,张嫣心中五味杂陈。

对于和亲之事。她倒没有担上多少心。

如果史上的“张嫣”终究要成为孝惠皇后,那么,她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嫁去匈奴。

史书并不能记述关于这个时代的全部。

史书只有冰冷冷的几行字,而她现在所处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真切切的年代。

譬如说,没有任何一本野史曾经提到过,刘敬曾经向匈奴人提过高帝的外孙女张嫣。亦没有任何一本野史曾经提到过,孝惠三年,冒顿先后两次遣使到长安,求取鲁元长公主女张嫣。

其实。这些都只是小节。真正让她如鲠在喉地,是。当惠帝三年如约而到,历史上的那场帝后大婚,似乎就已经迫在眉睫。

她也曾猜测着,排演着这场婚事的契机,可能以及规避,有充足的信心将之拒绝在开始之前。其实,直到事情到达之前,她并没有发现任何与这场婚事有关的痕迹,刘盈与她一直是单纯的舅甥之情,而吕后属意的皇后是吕未,除了重回长安的时候在灞上遇到地那个疯癫的方士,没有任何人事能将她和刘盈在男女夫妻情谊上联系在一起。

就算有人发惊天之想的提及,她也不是史上那个唯唯诺诺发不出一点自己的声音的张嫣,如果她坚持不答应,难道吕后想绑着她嫁不成?

匈奴使者的来访,却打乱了她地计划。

她隐约的有一种预感,有些事情,正在以一种自己不希望看见的行事发生。

“阿母,”她含糊道,“我有些怕。”

“阿嫣莫怕。”鲁元不懂她的错综复杂,却本能的安抚着她,“有阿母在呢。”

“阿母会保护着你,免受任何风雨所侵。”

“乖宝宝,睡吧。”

朦胧中她听到一些嘈杂错乱的声音,一只微凉的手探过来,抚摸她的额头。

她能够感觉到,其上厚硬的茧子,和微微的青筋。

“阿嫣,她没事吧?”

放轻了地清坚地声音如同说话的人,剥了皮可见累累坚韧地骨头。

“好叫母后放心。”鲁元的声音平和,“太医说了并无大碍。”

“臣参见太后。”张敖匆匆赶来,在室外拜道,“太后亲来探视阿嫣,是她的福气。”

“呵,”吕后笑道,“哀家这次来,探视阿嫣只是顺便,还有一件事情要与你们夫妻商量。”

张敖与鲁元对视一眼,不解问道,“什么事?”

“你们跟我出来。”

她的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急,想要喊出声,然而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用尽力气也睁不开眼睛。

“咦。”荼蘼在一旁伺候着,奇道,“解忧你瞧,娘子怎么突然额头上出汗了?”

“可能是做梦了吧。”解忧轻轻道,“这屋子里闷热,偏偏太医又嘱咐了不能吹风。”她拿起绢帕,替张嫣拭汗,力道柔和。忽然瞧见少女面上挣出一种嫣红的色泽,不由一怔。

“太后对臣女的厚爱。张敖感激不尽。臣替臣女谢过太后地恩泽。”外室中,宣平侯张敖忽然跪下,大声道。

“敖哥,你疯了?”鲁元一声惊叫,不可置信的看着夫君,“阿嫣和陛下,那是——”舅甥呐。

她仿佛沉溺入海水中。风涛拍岸,一切背景皆模糊。唯余一帘之隔外,父母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字句不差,嵌入耳膜。

“那又如何?”张敖的声音透出一种热切来,“公主,你可还记得。当年阿嫣出生的时候,鸣雌亭侯许负路过邯郸,见府上云气,于是登门造访,她给我们的阿嫣相面道,‘此女命格极贵,日后当为人上之人。’”

“荒唐。”鲁元摇头道,“为人上人不一定要当皇后才可以。古往今来。没有当舅舅的娶外甥女地道理。阿嫣是我的女儿,无论日后她嫁给谁,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敢怠慢她。除了陛下。你只看地见皇后位的尊崇,可是一旦阿嫣嫁过去,她的这一辈子就毁了,敖哥。你想没想过?”

“满华,”张敖望着妻子,目光痛楚而又温柔,“这样,阿嫣至少能好好活着,活在我们照顾的到的地方。与其让她远嫁匈奴,我宁愿如此。你没有看见么,代替你去匈奴的那个须平公主,她墓上的草,应该都有一人高了。”

哐当一声。鲁元跌坐入榻。

内室之中。两个侍女对望一眼,噤若寒蝉。

荼蘼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到床榻上昏睡的少女身上。忽然呆住。

“解忧,”她讷讷道,“你看,娘子她,哭了。”

两行清泪慢慢的流出眼睑,顺着光滑的面颊,滑落。

张嫣再度清醒过来,天色已经晚了。

“娘子,”荼蘼扶起她,讶道,“你的中衣有些湿了。”

“嗯。”她的脸还残余着一丝病态的嫣红,吩咐道,“我热的很,你去把窗子打开。”

“不行,”荼蘼急忙道,“太医吩咐过了,出疹地时候不能吹风。”

“去开吧。”张嫣淡淡道,“我心里有数。”

“怎么?你是要我亲自动手么?”

不一会儿,鲁元赶过来,砰的一声将支摘窗关下,着恼道,“阿嫣你这是在做什么,不要你的身子了么?”捧起她的脸看了看,“你看看,本来你脸上的疹子还没那么多,现在……”

“阿母,没关系的。”张嫣笑笑道,“我就是想要它多长一些。”

“阿母,我有法子让那个匈奴使者放弃要我和亲地念头。”

上巳日,太后与皇帝在未央宫中设宴,邀请匈奴使者赴宴。

汉法烹制出来的牛羊肉,有一种草原男儿不解的鲜美味道,匈奴使大快朵颐,抹了抹嘴巴,道,“可惜不够痛快,若是我们匈奴男儿,便大口喝酒,整块吃肉,哪像这么秀气。”

“汉皇陛下,我在长安也盘桓很久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答应将张娘子嫁予我们单于?”

刘盈与吕后对视一眼,勉强笑道,“不是朕不答应,而是——,张娘子此时实在不适宜嫁人?”

“有什么适不适宜的?”使者冷笑道,“天下女子都有要嫁人的那一天,狠个心,哭一哭。也就过了。至于这么婆婆妈妈么?”

刘盈额头青筋微微跳起,勉强按捺下,深呼了一口气,招手身边内侍,吩咐道,“让张娘子过来。”

匈奴使者不由怔了一怔。

虽然一直说这位长公主之女的艳名播匈奴,令单于都心生“倾慕”,但实际上,在此之前,匈奴君臣并没有见过这个少女一面。

他不由得翘首相望。

随在侍人身后,他首先看到了一个侧影。

那是一个穿着玄衣的少女,大约十二三岁年纪,身材窈窕,青丝如瀑,在头上绾出漂亮的发髻,气度清华。

玄衣少女抬起头来,拜道,“嫣见过太后,陛下。”

*******************************

话说,我长到这么大,还没得过水痘呢。

汗下。

这一章,属于慢火细熬。

下午和晚上都有课,想要在比较短的时间里见缝插针的赶出这一章,实在是有些挑战。好在终于完工。

我比较讨厌晚上有课。

好在,今天晚上这节,应该是这门课这个学期最后一节了。

万岁。

泪求下粉红票。

粉红票,给我吧。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八:怯情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八:怯情

他于是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眸。

那是一双很美丽的杏眼,像是夜空中清冷的月色,秋水潋滟生姿。

只是,有着这样一双美丽眼眸的少女,现在看起来却有些憔悴惨淡。

白色纱彀齐耳,蒙覆少女的面靥,露出光洁的额头,左眉上三寸却生出一个红痘。

“阿嫣,”吕后关切问道,“你的身上好些了么?”

张嫣倚着吕后坐下,奄奄道,“多谢太后阿婆关心,刚用过了药,只觉得浑身无力,疹子还是无法消下去。”咳了数声,声音沙哑。

齐鲁纱彀轻薄,隔着数重席位,亦可隐约见少女双颊之上,错约分布着红疹。

匈奴使惊疑不定,忍不住问道,“这位便是张娘子了么?”

“尊使这是哪里话,”吕后怫然不悦道,“哀家就这么一个外孙女,还能作假不成?”

“不敢。”匈奴使哈哈笑了两声,勉强道,“张娘子美貌名不虚传,只是……”

“只是什么?”

张嫣清冷问道。

只是再美丽的女子,若是长了一脸的红疹,也美不到哪里去了吧。

对于匈奴而言,与汉朝和亲,他们真正看重的,是汉朝作为出塞公主嫁妆所赠的絮帛,曲蘖,丝帛,金银等物,那个嫁过去的女子,究竟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无论是冒顿单于还是他,坚持要汉朝将天子外甥女下嫁,一是因为,匈奴人重信义,当初汉朝和亲使刘敬既将张嫣许嫁给匈奴,他们便不容大汉出尔反尔。二则是,此番使汉。他敏感的察觉到,大汉目前两个名义上地最高统治者。年轻文弱的皇帝和精明刚强的太后对这个少女都异常的疼爱,在形势比人强的情况下,逼迫汉朝帝后让步,是他难得的乐趣。

但是,单于娶回去的女人,毕竟不是摆在王帐中干放着地。

冒顿单于似乎很喜欢汉女的柔弱风情,当年静阏氏在王帐诸阏氏中便颇为受宠。

匈奴人长居草原。饮食居止与大汉百姓相差甚远,很少有得水痘地,他并不清楚面前这个少女所得的究竟是一种什么病,但是少女面上长满了红疹却是眼见的事实。若是这红疹很长时间都消退不下去,或是就算消退下去,却在面上留下痕迹,当冒顿单于发现自己为他迎回去的是个一脸红疹的汉“公主”,使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只是张娘子身体病弱。大概受不了匈奴的风雨摧折。”

“是啊。”吕后面上难掩忧虑,“本来和亲之事既定,大汉不该推脱。只是我这个外孙女身体娇弱,此番又忽得怪病,太医署会诊,众说纷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尊使不妨回去禀告冒顿单于,反正阿嫣年纪还小,不如单于再等个数年,待阿嫣的病痊愈了,咱们再行和亲之事。”

“不必了。不必了。”使者连忙摇头,事实上,不仅大汉需要这场和亲,匈奴也需要,去年匈奴草原大旱。草原上饿死了很多野兽。若无汉朝赠礼相送,则到了冬日。整个匈奴族都会面临无猎可打,无粮可食地境地,只能再度劫掠汉朝。

他哈哈一笑,“张娘子虽可以等得,我们汉匈两国之间的盟约却等不得。听闻汉朝多美人,汉皇不妨另择人选,我匈奴与大汉和亲后便为兄弟之邦,和平共处。”

刘盈将心中屈辱硬生生吞了下去,淡淡颔首道,“既如此,便这么办吧。”

他大口饮尽杯中酒,将心中一口浊气吐出,笑问道,“阿嫣,你还好吧?”

“嗯。不好。”张嫣迷迷糊糊道,凭着一股绝对不能倒下的意念才能支持,待使者离去后,便再也支持不住,砰的一声摔倒。

“阿嫣。”刘盈惊了一跳,连忙去扶。触手肌肤的热度高的骇人,连忙唤道,“快召太医。”

“出痘期间宜静养,最忌吹风,张娘子却忧思郁结,这才令痘象凶险起来。”老太医的心中未免没有怨气,只是不敢透出来,“为今之计,只有用金银花、连翘、车前子、六一散各六钱,黄花地丁,紫花地丁九钱,煮汤头煎内服,次煎敷患处。切忌不可再移动病患。”

“知道了。”吕后点点头,吩咐道,“那便让阿嫣在未央宫择一宫室静养。太医署仔细照料着,再不能出事了。”

临离去的时候,刘盈回头看榻上少女,她侧卧于被衾之中,身形娇小,因为休养,适才戴着地白纱彀便揭了去,长长的睫毛微微卷翘,面上烧成一片嫣红的色泽,稀疏的落着几颗红疹。许是因为一直心中喜爱的缘故,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阿嫣惨淡,反而很是有几分可爱。

天色晚下来地时候,宫人在宣室殿中点亮两排四十八盏灯火。

“陛下,”宫人在外禀道,“长乐宫苏摩姑姑求见。”

“让她进来。”

苏摩手捧木匣入殿,拜道,“参见陛下。臣奉太后之命,送给陛下这个匣子。”

刘盈好奇的从内侍手中接过,展开见其中整齐折着一卷帛书,“这里头是什么?”

苏摩再拜,淡淡道,“听说,是吕九娘子离家之前的手书。”

刘盈一怔。

“东西既已送到,”苏摩屈膝道,“臣便先告退了。”

“三年*光,弹指而过。君不误人,人自误之……使君珍重,后会无期!”

刘盈看了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长骝,”他问道,“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长骝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敢随意搭话,只好小心翼翼道。

“朕一直只想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却不曾为九娘想一想,她的委屈和难过。这才——”

“孙奉常说过。陛下是不能做错地。”长骝敏捷接过,“这件事纵然有不是,亦不是在陛下身上。”

“是么?”刘盈惘然道,又问,“九娘的下落找到没有?”

“这倒不曾。”长骝摇头,“吕家前些日子不敢大张旗鼓的找,到了如今。早就没有二人的踪影了。”

“盼她日后安好吧。”刘盈道,“长骝,朕书一道手书,你交给周太尉,命他在全国各郡县暗暗寻访,若是找到九娘的下落,便——”

便能怎样呢?

刘盈最终只能轻轻道,“让当地官员暗中接济些。注意别让他们知道了。”

“诺。”

长骝有心想让皇帝放松些,便笑着揖道,“还没告诉陛下,刚才怀兰阁那边来人禀道,阿嫣娘子醒了。”

“哦。”刘盈愣了一下,才应道。

“陛下不打算去看看她么?”长骝问道。他素知皇帝对张嫣爱护有加。不由有些讶异。

“不必了。”刘盈苦笑道。

若是从前,以他对这个外甥女的疼爱,自然不吝于走上这么一遭。但是,

自从十日前,母后在宣室殿中对自己道,她欲为自己纳阿嫣为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至今依旧无法描摹,当时听了母亲地话,他心中地惊骇。

“母后,阿嫣。她是朕的甥女啊。而且。年纪还那么小。”

“那又如何?十二岁,已经不小了。还是你想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迫和亲匈奴?当年晋文公还娶过文嬴呢。舅甥,本就不在五伦之例。”

那又如何?

如果这个不如何,那么还有什么很如何?

阿嫣,在他心目中,就是那个长乐宫初见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孩儿,是那个在商山下的原野唱着赵歌的女孩儿,她总是小小的,抬着头用软软的声音喊他做舅舅。她有时候很脆弱,有时候却又很坚强,很多时候,他都认为,作为一个孩子,阿嫣太过于聪明,虽然她似乎想要极力地隐藏着。

为此,他总是为她,多担着一份心。

阿嫣很美丽,她有着一头柔软的青丝,杏核儿一样的眼眸,笑起来的时侯,会变成一弯月牙儿,甜美可人。

她不骄纵,顾惜人,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他一直很喜欢她,作为一个舅舅。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有可能成为他的妻子。

外甥女和妻子,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角色。如同茉莉与芍药,一个观之可亲,一个掬之秣艳。不是可以等同的。

他永远无法想象,他会有想要热烈亲吻,爱抚阿嫣地冲动。

这场尴尬的姻缘,阿嫣是否知情,他不知道;是否懂得,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此之后,在面对她的时候,他会很尴尬,再也没有昔日的亲昵自然。

“长骝,”刘盈叹了口气,吩咐道,“朕就不过去了,你代朕去看看她吧。嗯,她在未央宫静养的日子,吩咐宫人尽心伺候着。”

“诺。”长骝也叹了一声。

怀兰阁

珠帘将阁内遮出一个阴翳的空间,张嫣拥衾而坐,神色古怪地问道,“皇帝舅舅不过来么?”

“陛下政事繁忙,就不过来了。”长骝叹了口气,面不改色道。

他一直对张嫣很有好感,如果不是这个女孩是陛下嫡亲的外甥女,那么,做陛下的皇后,也是很好的吧。

可惜了。

“不过陛下心中很是记挂着阿嫣娘子,”长骝微笑道,“岁前陇西郡守进献了两株雪莲,太医说此物对娘子此时很有好处,陛下便吩咐将一株雪莲赐给娘子。此时应该已经由医童取去熬药了。”

张嫣颔首道,“替我多谢陛下。”

和亲匈奴之事,最终终于将张嫣从其中开解出去,这对吕太后与刘盈都放下一种心事,然而和亲一事却要继续进行下去,尽快的选出一个和亲的人选便是当务之急。

这一日,吕后将她择定的三名宗室女子的帛书交给刘盈,要他从中做一个最终的选择。

刘盈瞧着帛书自嘲笑道,原来就算救下一个阿嫣,终究还是有第二个牺牲的人。

而这张帛书上书写地三个名字,不是像昔日刘丹汝,与他只是陌生人。她们地血缘,都与他有着同样的牵系。

大汉初立,宗室人数并不多。而适婚龄地少女,更是很少。

“长骝,你说,这个被选中的人,会不会恨朕?”

他提起朱笔,在帛书上圈下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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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九:错续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九十九:错续

自去岁,留侯遣冰人为幼子偕向合阳侯求聘吴国翁主留,后因合阳侯病逝,刘留守父丧,这门亲事便就此延宕下来,然而张偕与刘留未婚夫妇名分底定。

*光淡荡,一对少年男女骑着马行在渭水河边。

“留留,待入夏后,我想对陛下请旨去边关。”

“为何?”刘留的声音有些讶异,“张大哥圣眷正厚,若待在朝堂,数年之后,定能逐步升迁。”

“名利固然好,却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留留,你知道么?我和陛下从小一同长大,自认和了解他。陛下的志向,不是成为什么明君,开疆辟土,而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百姓都有一个富足安乐的生活。这其实比所有的明君忠臣来的更难。他虽然有过迷惘,但是终究一步步在向这个方向靠近。那么,我想帮他的忙,朝中已有名臣贤相,我欲到地方,为他绵尽耳目之能。”

“那……”刘留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我们,”刘留垂首轻轻道,“不就是要分离了么?”

张偕淡淡一笑,握住她的手道,“待两年后,你的孝满了,我会回来的。”

“那,”刘留的眼睛不敢看他,声音却理直气壮,“你离开以后,不可以喜欢别的女子,不可以让别的女子喜欢,否则,日后我知道了。饶不了你。”

张偕被她的一连串不可以逗地笑出了声,忍俊不禁道,“知道了。我的翁主。”最后四字,近于叹息。

空气中曼郁着青草的香味。

前方忽然洒下一串年轻男女的笑声,愈来愈近,似乎正在向这边而来。

拂开一枝柳枝,张偕怔了一怔。一行权贵子弟拥簇之间,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的显目少女。不是楚国翁主刘撷又是谁?

当是时,刘撷穿着一身红衣,正笑的肆意飞扬,秣艳的面上隐隐透着嫣红,恣意开放地美丽。

看见张偕,她怔了怔。一双妙目在他与刘留身上转了一转,谑笑道。“哟,燕隐公子这是陪着吴国翁主踏青呢。”

“嗯。”张偕点了点头,垂眸。装作不知道背后刘留在自己手心狠狠的掐了一把。

才叮嘱了不可以随意让别地女子喜欢,这会儿就遇到一个最喜欢你的女子。

刘撷的眼眸一黯,“走了。”她招呼着一众少年,扬鞭道。

骏马摇了摇尾巴,缓缓的与张偕擦肩而过。

我的年少轻狂,我的幸福时光。

马背上刘撷挺直了背。纵然在情感的战场上一败涂地,也要努力微笑,维持着自己地一份骄傲。

辞别了众人,刘撷驱马回府,在府邸门前,忽觉一份与平常不同的气息。熟悉的家人来来往往于府门之间。她愣了一愣,将马鞭甩给小厮,大喜的奔向正堂。

“父王——”

“你回来了?现在不是入朝长安的时候,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长安?”

刘交转过头来,眸底是一片淡淡的悲哀怜惜,“我来,是来送你出嫁。”

“什么意思?”刘撷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十日前,陛下旨意到楚国,加封你为楚国长公主,命和亲之。匈奴。”刘交不忍再看她。

刘撷愣了一刹那。勉强笑道,“父王。你不会答应是吧。你一向最疼爱女儿的。”

刘交沉默。

她浑浑噩噩地行在府中小径之上,忽听得假山之下有仆役小声道,“那撷翁主真的要去匈奴和亲了?”

“是啊。我还听说,为了补偿楚国,陛下特意加封二公子礼为宗正,统领皇室宗室。”

“纵然如此,撷翁主还是太可怜了。”

她一个激灵,忽得转身,奔向王邸后院。

“翁主,”天色已晚,小厮惊讶的看着不应该出现在马厩这种地方的刘撷,打了一个千,刘撷却似没有看见,牵出坐骑飞云,骑了上去,奔驰出府。

她一路骑到未央北面双阙之下,座下骏马的势头丝毫未减,竟似要直接撞到宫门之上一般。侧门中涌出两队披甲执戟的卫尉护卫,将一人一马拦住,戟尖森森对着马上少女,“什么人,竟敢肆闯未央宫?”

马儿一声长嘶人立,刘撷扬眉道,“谨告陛下,楚国翁主在宫门外求见。”

长安第一翁主地名头,卫尉军闲暇时也曾听过。此时隔着暮色打量着马上傲气美貌的少女,她一身红衣,眉眼飞扬,气度神情都是掩不去的风华,应当不是假冒。

“此时宫门已闭,”卫军头领朗声道,“不经陛下传唤,任何人都不得出入。纵然你是楚国翁主,也该速速离去,否则,便已擅闯宫门论处。”

刘撷咯咯的笑出声来,神情自有一种幽怨,“想要论处我,还不是你们这群卫尉军能够做主的事。你们去通报陛下一声,见不见我,他自有决断。”

言毕,她不在说话,将面前森森的尖戟视若无物,在卫尉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下,驱马踱着步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青衣黄门小跑着步子来到宫门,尖声道,“楚国翁主,陛下让你去柏梁台候着。”

暮色中的未央有着一种沉谧的氛围,刘撷第一次在这个时辰进入未央宫,一路上,长廊檐下的风灯依次亮起,延成一条光亮地通道。柏梁台上灯火通明,却不见白日里台下地热闹。

刘撷眼一酸。险些落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下地脚步声渐渐传来,她抬头,看玄衣地皇帝步下辇车,来到她的面前。

“阿撷。”他这么唤她。

“皇帝哥哥,”刘撷跪拜道,“刘撷不想去匈奴。求求你,你放过撷儿吧。”

夜色中。刘盈的眸色呈出一种寂寥的颜色。“汉匈和亲,总是要有人去的。”

“可是为什么是我?”刘撷忍不住大声质问道,“宗室中有那么多的女子,为什么太后与陛下,偏偏挑中了我去?”

“因为,”刘盈微微迟疑,最终叹了一声。道,“因为你够坚强,够执着,够聪明,”够心机,“昔日刘丹汝柔弱,去匈奴后不过数载,便落得个香消玉殒地下场;朕不希望再看到大汉的公主死在那片土地上。如果是阿撷你,朕相信,你能够活地久一点。”

“哈哈哈,”刘撷疯狂的笑道,“原来这坚强执着聪明,竟是撷的错处了?”

“阿撷。”刘盈张口,亦不知能说些什么,最后只能道,“你只当,是朕对不住你。”

“一声对不住,便能让我心甘情愿去受那大漠风沙之苦么?陛下,”刘撷抓住刘盈的衣摆,哀哀求道,“去年匈奴人要张嫣和亲,陛下你不也护住她了么?陛下。撷儿求求你。你便再救救撷儿。阿嫣她是你亲外甥,但是撷儿也是你实实在在的堂妹啊。”

阿嫣与旁人。是不同的。

一瞬间刘盈本能的这么想,他吞下了口中地许多话,叹道,“不成的。阿撷,莫不说旨意已经明发,朕也不能再和匈奴人反口第二次。”

他见刘撷双目发呆,许久不曾言语,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若无事,朕便先回去了。”

转身的时候,刘撷怨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偏心至此,便不怕我去匈奴之后,深恨大汉,反助匈奴人么?”

刘盈止住脚步,肃容道,“阿嫣和你不同,她姓张,而你姓刘。这些年,你享着刘姓的尊荣,自然该为它付出一些什么。若是因此反生怨怼,朕也不怕。那么刘氏先祖在天之灵也不会原侑的。”

“阿撷,”他想了想,还是道,“你等朕二十年,二十年后,也许,朕会接你回来。”

“二十年,”刘撷抿唇笑道,“二十年后,也许我的骨头都已经随风而逝了。”

“陛下既然打定主意。”长乐宫中,吕后将一束茅香投入炉中,淡淡道,“就根本不该去见楚国翁主这面地。”

“朕知道这个理,”刘盈惘然回神,拢手叹道,“只是觉得阿撷着实有些可怜。心中既有委屈想找朕诉,不忍不成全之。”

“妇人之仁。”吕后哼斥道,“她就是吃定了你的好性子。你看她可敢来长乐宫求哀家。”

“不提这个了。”吕后微笑道,“将养了半个月,阿嫣的水痘总算是见好了。待汉匈和亲过后,哀家便为陛下和阿嫣操办婚事。”

刘盈吃了一惊,“和亲人选已定,匈奴使者已经回去,阿嫣之忧不必再提。何必还要纳她为后?”

“话虽如此,”吕后哼道,“这些日子,哀家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阿嫣是最适合的皇后人选。这些年,我遍择于长安权贵之家,没有哪个女子比的过阿嫣。而且她是帝姐之女,亲上加亲,不是更好?”

“阿嫣很好,”刘盈摇头坚拒道,“但她是朕的外甥,辈分不合,乖戾伦序,不可为也!”

宣平侯府

“敖哥,”鲁元忍住心中怒气,不解道,“我一直以为你不是热衷名利地人,可是这次,为什么,明明阿嫣已经不必去匈奴了,你还是应承了母后,让她去做那个皇后?”

张敖一时语塞,“我只是,希望阿嫣得到世上最好的。”

“可是做这个皇后,对她而言,不是最好的,而是最悲哀的。”鲁元怒冲冲的吼道,转身奔入内室。

张偃抓着竹鸢,正从内室中出来,却撞到母亲怀中。

“娘亲,”他笑呵呵的问道,“阿姐已经进宫半个多月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啊?她答应过带偃儿放竹鸢的。”

鲁元一把抱住他,落泪道,“就快了。偃儿,咱们入宫接了你姐姐,母子三人回宣平去。你爹爹已经疯了。咱们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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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居然,卡章节名。

泪奔。

所以这一章的章名,基本可以无视之。

如果一定要个解释:就是将错误延续下去(于是也就成了正确)……

继续求粉红,“推荐月票支持作者”。按吧按吧催眠之。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百:谶咒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百:谶咒

三月后,楚国翁主刘撷,进封为长公主。将长公主命服,送嫁妆奁,珠玉,首饰,源源不绝的赐送楚王邸。

舒兰捧着命服走入刘撷所居东苑,转过屏风,见刘撷正在对镜梳妆,梳大手髻,翠眉红装,如烟如云,最后抿上一口胭脂,镜中的少女无悲无喜,左眼下三分一粒泪痣,闪着妩媚动人的光。

“翁主,”舒兰心中难过,嘤嘤落泪道,“你就真的认命了,任由他们送你去匈奴了?”

“不认命又怎么样?”刘撷从妆奁中取了一朵珠花,簪在头上,回过头来自嘲一笑,“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会有法子的。”舒兰握拳激动道,“当年匈奴人穷凶极恶索鲁元长公主,年前又求娶长公主女,她们不都是避过去了么?翁主你也是堂堂的大汉诸侯翁主,不同于当年无权无势孤苦无依的须平长公主,你只要扮个可怜,装个病,太后和陛下是你至亲,又怎能真的忍心将你送到匈奴去送死?”

“我跟张嫣不一样,”刘撷只觉得骨子里寒碜碜的,抱着肩道,“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就有人将她护的好好的。太后和陛下心里都放着她,不去匈奴,她依旧是她的长公主女,天子外甥;我呢,连我亲父都已经为了一个宗正位将我当做弃子,我还死皮赖脸的留在这儿做什么?我灰心,不肯留下。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希望我留下来,就算我学当年的长公主,自戕明志,侥幸不必和亲,失了太后和陛下地欢心,我也就再也当不成众人欣羡的楚国翁主了。”

“怨只怨,”她落下泪来。“我母亲早逝,连个为我真心筹谋的人都没有。”

细腻的皮肤揭开后是狰狞的血脉。恨只恨,为什么一定要揭开,一旦揭开,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连装作沉醉假象的机会都没有。

“翁主,”舒兰抱着她哀哀痛哭,“最多我们不要当这个翁主了。我们隐姓埋名。离开长安,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落脚,前些日子,长安城里轰轰烈烈地传说吕家的九娘子私奔了,这么久还没有她地下落,她不也就没事了么。陛下看在血脉之亲的份上,不会太过逼迫你的。”

“胡说。”刘撷扬声斥道。

“吕未为的是儿女私情,而汉匈和亲是国家之事。怎能等同论之。”她凄然道,“纵然父亲抛弃了我,但他这些年生我养我,疼我育我。若我逃了,楚王府将会因为我而获罪,我身为女儿。不可如此不孝。而且,说到底,我还是姓一个刘字。陛下有一点说的对,我的血脉里流淌的是刘氏皇族地骄傲,它不会允许我做一个逃兵。”

“何况,”她的眉眼生出一分寂寥,“纵然我想逃,又能找到谁陪我一起呢?”

鲁元有张敖,吕伊有韩幄,吕未有贺臻。而我。我爱的那个人,他却爱慕着另一个女子。

“谁说没有?”舒兰努力微笑。“我刚刚从大堂回来,正见了留侯世子上门向王爷求亲。这些年,世子对翁主你一片痴心,不离不弃,翁主若是开口,世子一定愿意的。”

“张不疑?”刘撷讶异不已。

她的唇边慢慢抿出一抹微笑,感动道,“他倒是有心,到了这个地步还能上门。”

她生平第一次,很认真的回想起那个男子的样子。

他的面容有些方正,失之木讷,但是性子老实,才能平庸。那么多年地岁月里,他的样子只是隐在张偕背后,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只有在这一刹那,才渐渐的浮上来,遮掩了所有。她平日里那样待他,总是不给他好脸色,甚至于羞辱。以至于他决绝的说再不愿相见,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是唯有一个他,上门求亲,天真的想着,只要定下了婚事,她就不必再去和亲了。

刘撷忽得伏案大哭,得意逢迎千样好,知心一个也难求。若早知如此,一切再从来一遍,她很想,很想,再给他一个微笑,好言好语地说几句话。

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翁主,”舒兰见她情动,以为她心中同意,作喜道,“那我去寻世子,求他——

“不必了,”刘撷拭了眼泪,抬起头来,板脸道,“我不能再连累他了。”

纵然他一片真情,一切又能如何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张不疑亲自登门,只能表示,这只是他自己的主意,留侯不会同意他胡闹,甚至连个冰人都请不到。

而自己的父亲,也不会答应他。

他有着世袭的爵位,大好的前程,不必为了一个即将和亲的翁主,毁了自己。

刘撷吞下了心中血泪,最重要的是,舒兰,我已经习惯了作为翁主的繁华热闹,要我重回那个乡野之间的无名女子,我无法做到。

命北军中尉丞罗恕为和亲使,送楚国长公主之匈奴。

楚国长公主的车队经过长安东市地时候,一辆标着宣平侯家徽地宽敞马车从华阳街缓缓驰来。

“避在一边,等和亲的车队先过去吧。”掀开车帘一角,鲁元清亮地声音缓缓吩咐道。

“诺。”骑在马上的家仆恭声应道。

北军重重护送之中,宫车上的少女忽得扬声吩咐道,“停车。”

御人不知所措,吁的一声勒住了马。

和亲使骑马上前,皱眉道,“楚国公主,此时尚未出长安,和亲车队不宜在此停留。”

刘撷扬眉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是公主还是我是公主,本公主爱走就走,爱停就停,你管的着么?”

罗恕被她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想着面前地少女是楚王亲女,天子堂妹。此去又是和亲胡人,前途未卜。实是命运坎坷之人,一时不敢也不忍心与她为难。叹息着退到一边。

刘撷掀开车帘,滕的一声跳下车来,姿势爽朗中带着健美。

那一身殷红的裙裳落在道路两旁观望的长安百姓眼中,轰的一声就沸腾开来。

六年前,也是这么一位公主,坐在北军拥护的宫车之中。驶出长安,前往匈奴,她像是江南芬芳温馨的栀子花,温柔娴雅,端然可亲,后来安静地凋零在匈奴猎猎的风沙中。而楚国长公主正与她相反,是一朵艳色夺人地红芍药,喧嚣跋扈的开放在长安的阳光下。

四月的春风吹的刘撷的襦裙烈烈张扬。明艳的像是渭水河边地*光。

她推开众人,走向路边停驻的青布马车,遥遥微笑道,“是满华姐姐的车么?”

扶帘的手晃了晃,鲁元在车中笑道,“楚国一路远行辛苦。姐姐怕误了妹妹行程,便打算让妹妹先过,不料妹妹眼尖,在宫车之中还能看到姐姐。”

刘撷微微一笑,“姐姐这是要去?”

家事不好外扬,鲁元嘴中满是苦涩,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叹道,“因一些事,我想带阿嫣和偃儿先回宣平住一阵子。”

“哦?”刘撷笑的眉眼弯弯。“原来阿嫣也在车上啊。”

车中细碎声响。不一会儿,张嫣掀帘下车。立于轼前遥揖,“阿嫣参见姨娘。”

数月不见,张嫣比之前又长高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憔悴虚弱,面色苍白如雪,越发眉眼浓重精致。

那青春飞扬的美貌,刘撷竟看得心中嫉恨。

“呵呵,”刘撷忍不住垂眸轻笑,“我本来以为,去匈奴之前,再也没有机会见你一面,却不料老天有眼,偏偏让你送到我面前来。”

“姨娘,”张嫣心中一颤,勉强笑道,“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刘撷回头指着和亲车队烈烈飞扬的汉家节旗,披甲执戟地北军军队,以及华丽宽敞的宫车,“你看这些气派么?”她笑的灿烂而又飞扬,眉眼间却掩不住一丝怨毒,“这些本来应该是你的,就因为你不想去,使了手段,最后却要我代你受苦,你说,我是不是该怨你恨你?”

那怨毒的神色,让张嫣看的心中害怕,忍不住退了一步,面上神情微变。

“阿撷,”鲁元越听越怒,她爱女心切,怎容得刘撷如是说话,掀帘扬眉斥道,“我知你此时心中怨怼,所以处处忍让。但你也莫要太过分。和亲人选是太后和陛下所定,关阿嫣什么事?你身为长辈,不说好好照顾孩子,反而口出恶言,未免太不厚道?”

“谁不知道太后和陛下偏心你们母女?我又同谁说厚道去。”刘撷扬眉反驳,忽又笑开来。她地笑意妖异而又美丽,恶意而又轻狂,仿佛是带血的芍药花,宣平侯府之人看的目眩而又惊心,一时竟不敢上前拦她,就这么看着她一步步走到张嫣面前,“阿嫣。”她附在张嫣耳边轻轻道,“你母亲说,我该照顾照顾你,那么,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我诅咒你,今生和我一样,所爱之人,永远不能回应你的爱。”

她并不曾听过最近长安城中喧嚣至极的传言:吕后欲为皇帝与长公主女做重亲,将长公主女许为皇后。她只是,本能的,将自己心中的怨怼,找到一个最可托付的对象,然后,用自认为最恶毒的语言,说出来。

“阿嫣,我既然为你一生远赴匈奴异乡,那么,你要还我一生爱而不得。这很公平。”她轻轻的道。

言毕,她转身登车,和亲车队迤逦而去,不再回头。

“阿嫣,”鲁元忙下得车,不曾听得刘撷最后说地话,只是一把抱住浑身微颤地女儿,“楚国公主如今心里苦,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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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似乎越来越看不出来。

不过这真地不是悲剧不是悲剧不是悲剧。

我本意真的是写HE写HE写HE。

泪奔。

庆祝第一百章,继续求戳粉红票。

那么,我继续看重康学习去。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一:离离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一:离离

落日余晖照耀在草原上,色泽金黄。

和亲使罗恕在马上抬起头,揩了一把汗。

一望无际的青草,从和亲车队的脚下蔓延出去,似乎一直到要到天尽头。远远的,数骑骏马从落日的方向奔驰而来,迅捷而彪悍。

“全队警戒。”罗恕扬声喊道。汉军勒马停下,重重护卫住楚国公主的宫车。

“吁。”来人一直奔驰到车队面前三尺,才勒住马,默默让开路,左衽兽氅的年轻匈奴男子策马从后驰出,笑道,“王廷都尉渠鸻奉单于命,前来迎接汉朝公主。”在马上当胸行了一礼,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篝火熊熊的在匈奴草原的夜色中燃烧起来。

在临时搭就的帐篷中,刘撷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絮裳。虽然说时令已经是初夏,入了夜的草原却很有些冷,这让从小在中原富庶之地长大的她很不适应。

“公主,加件衣裳吧。”舒兰捧出和亲妆奁中的紫貂大氅,将它披在刘撷身上。

“嗯。”她点点头,问道,“大家都睡了么?”

“除了守夜的军士,大家应该都睡了。”

“我去外头走走。”

初夏的草原带着一种潮湿的气息,篝火静静的燃烧着,偶尔一两声毕驳声响。她伸出手烤火,草原的夜空,似乎压的特别地低,静谧的夜空呈现一种深蓝的色泽。星星仿佛伸手就够的着,冰冷冰冷,她仰头相看,忽然觉得心头寂寥。

“咕咚。”

一声声响从身后传出。

“谁?”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傍晚里赶来的匈奴男子倚着帐篷,就着酒囊仰首喝了一大口酒,放下来。觑着汉人公主的容颜。

因站的离篝火很近,火光在她地半边颊上投出艳红的色泽。带着一种温暖地意味。在这个冷清的夏夜里,她仿佛就是一个天堂。

“看什么看,”刘撷恼羞道,“你好大的胆子。”

渠鸻呵呵一笑,投开了目光,“那你可要习惯了。我们匈奴人和汉人不一样,看见好看的东西就爱大方观赏。你要是一个一个生气,那以后可忙不过来。”

年轻匈奴贵族男子的目光清澈中带着一种怀念,让刘撷讨厌不起来,两个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彼此静默,整个营帐静悄悄的,仿佛清醒地只有二人。

刘撷弯腰添了一夹干草,问道。“这么晚了,都尉大人不去睡么?”

“公主不也是没睡么?”

渠鸻又喝了一口酒,忽道,“公主和她,一点都不像。”

“她?”

“嗯。是静阏氏。哦,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应该是叫须平长公主。”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和刘丹汝一样的温柔静默的女子,却不料,看到了一朵坚强带刺的芍药花。

“自然不一样。”刘撷蓦地感受到一种屈辱,“她不过是吕皇后挑出来的平民女子,而我,却是楚国翁主。”

岂能等同视之?

“有什么不一样么?”渠鸻淡淡笑道。

刘撷忽然泄气,是啊,有什么不一样么,不过。都是大汉送来匈奴和亲的公主。在匈奴人眼中。都是一样地。

尊贵的楚国翁主,和低贱的家人子。是一样的。

三日后,都尉渠鸻护送楚国长公主进入匈奴龙城。

“都尉大人。”匈奴守卫打开城外栅门,抱胸道。

“嗯。”渠鸻颔首问道,“我妹子可进城了?”

“知道都尉最疼妹子,”守卫轰然笑道,“左谷蠡王的队伍昨日就进龙城了,听说阿蒂居次便在里面。”

渠鸻大喜,笑道,“那单于呢?”

“单于在王城。”

在王城的东北角,有数座高大宽敞地帐篷。“大汉公主便在这里歇息数日吧。”渠鸻引着刘撷进入其中最华丽厚实的一座,拍掌吩咐帐中匈奴奴婢道,“好好伺候公主。”

“是。”四名女婢将双手交叠于胸前,屈膝行了一个礼。

“你们都下去吧。”刘撷吩咐道,“我累的很,想休息一下。”

匈奴女婢看了一眼她疲惫苍白的脸色,掀帘退出帐篷。

“公主要睡一觉么?”舒兰为她脱下外氅,问道,“一路辛苦,公主也很累了。”

“我怎么敢?”刘撷苦笑道,“在别人的地方。只微微眯一下就好了。”

帐中的炉火烧的极旺,她伏在铺着层层毛皮的睡榻上,不知不觉竟进入梦乡。梦中少年早逝的阿妈张开双臂,慈爱笑道,“阿撷,来。”

于是她扁扁嘴,向母亲奔去。

哪怕有再多风雨,母亲都会一一为她挡去。

她的,母亲。

“砰——”

杯盏落地地声音。

她吃了一惊,连忙惊醒,问舒兰道,“怎么了?”却见舒兰也是茫然,在帐中逡巡了数遍,看见地上地一个小娃娃。

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孩子,穿着匈奴人地兽皮服饰,领缘镶着一圈洁白的兔毛,头上十余根细小的辫子,结得极妥帖。

似乎因为是渴了,所以去取案上的**,却因为人小力薄,一个没捧住,杯盏就跌落了下来。

小女孩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见人,缩了缩肩膀,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刘撷皱了皱眉。她最不耐烦孩子哭闹,又兼此时心情忐忑,不由僵声道,“哪来地孩子,竟跑到这儿来了。将她带出去。”

舒兰应了一声,见女孩身上衣裳虽厚实,料子却破敝。显然平日里并没有得到太好的对待,应不是权贵儿女。下手便重了几分。然而女孩呜咽几声。抬起头来,露出眉眼,竟有几分汉人清秀柔软的轮廓。

她啊了一声,便扯不动了。

“是离离居次。”一个匈奴女婢掀帘进来,见了女孩,吃惊道。

虽然对匈奴习俗规矩不太了解,刘撷倒也知道。居次是匈奴人对贵女的称呼,不由好奇道,“一个好好的居次怎么跑到我的帐中来了,”更别提看她寒酸可怜的样子,“她地父母是哪位?”

女婢迟疑了一阵,道,“适才我还看洛洛在到处找离离居次呢,我这便将居次带过去。免得她急坏了。”

刘撷挑了挑眉。

然而这终究不是汉地,她叹了口气,自己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可供挥霍。

女婢牵着离离地手,掀帘出帐。远远的,一个匈奴装扮的少女奔跑过来,见到离离。一声低泣,弯腰紧紧抱住了她。

哭了一会儿后,她抬起头来,看见帐中楚国长公主秣丽冷淡的容颜,以及右衽交领汉家深衣,浑身一震。

“洛洛,”女婢们聚拢过来,劝道,“既然找到了离离居次,你便赶快回去吧。若是被它它阏氏看到了。又要不好了。”

洛洛怔了一怔。忽然抱着离离在帐外跪下来,道。“婢子求楚国长公主救救离离居次吧。”叩头咚咚有声。

“这么说,”刘撷的目光投在座椅中捧着炊饼吃的专心致志的女孩,“她是须平长公主地遗腹女了?”

“是的。”洛洛跪在帐中,“公主生她的时候难产,没有熬过去,万幸小居次还是活了下来。单于将她交给它它阏氏抚养,它它阏氏嫉恨当初公主专宠,怎么可能好好的待小居次。算起来,小居次今年都六岁了,看起来不过才四岁光景。”

须平长公主亡后,她与朱朱是汉人女子,又失了主子庇护,在王廷之中处境凄凉。只是安分的带着离离居次。然而单于似乎忘记了有离离这么个女儿,又因为离离居次有汉人血统,在王廷中就像个可有可无的孩子,可怜的紧。上个月,八岁的多先王子路遇离离,离离又哭又闹,最后伸手在多先脸上划了一道伤。

它它阏氏责罚离离,朱朱忠心护主,替离离挨了二十鞭,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没有了朱朱在一旁,洛洛一个人带离离,便难免手忙脚乱,今日里一个不慎,便让离离溜了出来,却不知道为何,竟钻进了楚国长公主地帐中。

洛洛不住的叩首,呜咽出声。

天可怜见,终于又有一位汉人公主嫁入了匈奴。

她相信,唯有在汉人公主的帐下,朱朱与自己,还有离离居次,才能够得到安宁妥当的照料。

刘撷面色阴晴不定,最后叹道,“你带着小居次回去吧。”

洛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绝望道,“长公主不肯施以援手么?”

匈奴人不善待汉人,那倒也没什么可说了。为什么,连大汉的公主,都不肯帮她们一把?

刘撷将指甲掐到掌心里,厉声道,“如果你只会哭,那么,就算我能够帮忙,也不会去为你花一分力气。”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公主。”舒兰捧了一杯新地乳酪,递给刘撷,小心道,“那位离离居次,看起来也真可怜。”

刘撷瞟了她一眼,“你也想要我收留下她们么?”

舒兰讪讪的不敢搭话。

她叹了一口气,“我何尝不想呢?只是,我暂时还不能。”

她初来乍到,连和亲礼都没有正式行过,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够贸然的接过前阏氏的子女。

那岂非是重重的得罪了如今照看离离的它它阏氏。

“你就盼着她们能多撑一阵子,”刘撷垂眸淡淡道,“若能多待一阵子,也许,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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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尽快结束匈奴的戏份,然后回头继续阿嫣的感情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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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大婚真的不远了。

遁之。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二:情心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二:情心

三日后,于王城中行和亲大典。

宽敞厚重的帐篷中,侍女们伺候着冒顿穿上黑獭裘裳,它它阏氏捧着黄金具带走过来,亲自为他围上。

她退了数步,打量着自己英俊霸气的夫君,叹了口气。

“不开心么?末索洛。”冒顿低低笑道,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它它嗔了他一眼,幽怨道,“单于又要去娶一个汉女回来了么?昨儿个我远远的看了那个汉人公主一眼,真是个漂亮的美人儿,单于得了她,大概要忘记末索洛了。”

冒顿不以为意的一笑,“再漂亮也是汉女,哪及得我的末索洛贴心。你要是不开心,我今个儿晚上到你帐里来陪你,可好?”

“免了。”它它摇头笑道,“再怎么说,那也是个汉人公主,今个儿是她大婚的日子,单于这个新郎官却到我帐里来,这算什么事?”

她望着冒顿潇洒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阏氏为何要叹气?”身边的匈奴小女奴好奇问道,“单于对阏氏宠爱不歇,他既然说今晚要到阏氏帐中来,阏氏干嘛不答应?”

“胡雀儿,你还小,不懂。”她远远的望着单于潇洒的背影,“当初刘丹汝亦是深受单于宠爱,最后不过是惨淡受宠,我害怕的,岂是一个又一个的漂亮女子?”

“那,阏氏害怕什么?”胡雀儿问。

它它阏氏深深打了一个寒颤。

她的夫君。是一个看起来很多情,其实却无情地男人。

她从少年时就跟了他。那时候,他的发妻沃朵澹刚刚病故不久,留下一个稚龄的儿子,稽粥。

和她一同留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宠姬,名叫塔黛。

塔黛是真正美貌的匈奴女子。精骑射,善歌舞。虽然日后歌珊罗有匈奴第一美人的称号,但比诸当年的塔黛,还是略逊一分。当初,她虽与拼尽全力与塔黛争宠,但是内心深处也沮丧的知道,屈普勒对塔黛地宠爱,远甚于她。

“可是。如今王帐里没有这位塔黛阏氏啊?”胡雀儿疑惑不已,“这位塔黛阏氏,后来到哪里去了?”

“她死了。”

它它面无表情的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而她无法忘记,塔黛死地时候,面上的惊恐不甘。

那时候,屈普勒还不是冒顿单于,他只是头曼单于的一个儿子。头曼单于宠爱幼子。欲将单于位传给这个少子。屈普勒训练了一支骑军,以鸣镝为名。当他们手中的箭射向目标,擦过空气会产生呜呜的声响,彷如鸣镝。

屈普勒下令道,“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第一次。他掣鸣镝射向了自己平日里特别喜爱的一匹骏马。不少士兵不敢跟着射,于是他斩杀了他们。

第二次,他将鸣镝对准了塔黛。

那一日,白云在蓝天下飘着,草原上盛开着热烈的红蓝花。塔黛笑吟吟地站在一边歌舞,深情的眸中只有自己英武的夫婿。

在晨起出帐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曾在她的额头唇边,映下轻灼一吻。

他曾不曾也笑着说,“等晚了。我到你帐里来。等着。”

塔黛姣好的面色当时便变了,她惊恐的看着屈普勒。眉宇间有着不信与诉求。

然后,他面无表情的拉开弓。

随后,鸣镝军地鸣箭,将那个美貌的宠姬,射成了一个蜂窝。

那一日,他失去了塔黛,却得到了鸣镝队的效忠以及无往不至的勇气。第三次,他用这支鸣镝队,射杀了他的父亲,头曼。

从那以后,它它就一直知道,冒顿爱的,是匈奴,是草原,是征服地野心,永远不会是一个又一个美貌的女子,美貌的女子来了又去,得到了不会喜悦,失去了也不会难过。

——他不爱她。

但悲哀的是,她却爱他。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是,让自己不会成为他前进路程中,被放弃掉的那个。

兽皮鼓咚咚有声的敲着,最勇敢的匈奴勇士踩着节拍,提着盾牌在殿下作健硕的舞蹈,然后纷纷向左右让出一条通往高台上的道路。大汉楚国长公主便这么沿着这条道路一步步走向高台上地草原帝王。

匈奴勇士哦哦有声。

这一年,冒顿正当壮年。背手而立,望着那位秣丽地少女,他粗粗的辫子从玄色暖额下垂下,目光明亮而锐利。

唇边噙起一抹淡讽地笑意,他开口道,“孤本以为,这次嫁来匈奴的应是鲁元长公主女嫣,为何临到头,却换成了,嗯,所谓楚国长公主?”

台下汉使愀然变色。

关于这次和亲,汉匈之间早有文书往来,冒顿不可能不知道和亲易人,此时出口,不过是为了羞辱刘撷,但刘撷到底即将成为他的阏氏,他当众之下给她难堪,刘撷年少尊贵,若吞不下这口气,这和亲大礼就要横生变故,不能顺利进行。

满堂的匈奴人都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到这个娇艳美丽的汉人公主身上。

刘撷顿住脚步,学着匈奴人向单于行了一礼,目光不避,朗声道,“承蒙单于厚爱,只是张氏娘子年龄尚幼,仪礼未修,我汉皇唯恐不能妥帖立于单于帐下,特从宗室中择臣妾,命妾远赴匈奴,以修汉匈百年之好。”

这意思就是,我要比张嫣好上一万倍。你能娶到我,是你的福气。

冒顿玩味一笑,问罗恕道,“这位汉使大人,楚国长公主所言,可是实情?”

这种情况下,罗恕无论如何都要帮衬着刘撷。行汉礼揖拜,苦笑道。“楚国公主地确是我大汉宗室第一美人。”

远远的,王城之中的和亲大典正在热热闹闹的进行。

十五岁的少女骑着马,在王城外的草甸子中找到了大口大口的饮酒地渠鸻,“哥哥怎么不去看和亲大典,却偏偏跑到这儿来喝闷酒?”

“阿蒂。”渠鸻回过头来,淡淡笑道,“有什么好看的。面子上一片热闹。其实不过是人生悲惨地开始。”

“啊,”蒂蜜罗娜从马上弯下腰来,笑得眉眼精灵,“我的勇士哥哥什么时候这么悲春伤秋了,还是,你去接那位楚国公主到龙城的路上,喜欢上她了?”

“不要胡说。”渠鸻吓了一跳,“她是单于的女人。”

“这儿只有我们兄妹两个人。随便说说有什么了不起?”蒂蜜罗娜撇撇嘴。利落的跳下马,“哥哥,咱们的阿爹已经老了。”

“嗯。”

“到了明年,你就不能再待在王廷了,该回去接阿爹的王位了。”

“我心里有数地。对了,阿蒂。”渠鸻站起来了,道,“该回去了。你同我一起吧。”

“不了。”阿蒂连忙摇头,神色间微微有点苦色,“我在躲人。有人问你你可千万别说我往这边来了。”

渠鸻了然笑道,“是稽粥王子?真是个傻小子。”

他翻上马,呿的一声,掉头向王城去了。

这草甸子一方天地,山明水秀,马儿低头吃着草。远远的往水那边去了。阿蒂藏在土坡后头,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不知不觉,竟渐渐睡去。

她是被人声吵醒的。

天色已经是蒙蒙的灰色,女孩的喘息声在土坡的那一边急促地响起,像是哭泣,又像是狂喜,压得很低。

那是一对野鸳鸯在**。

匈奴人民风开放,对女子的贞洁远不似汉人看的那般重。少女在出嫁前,总是有着数个情人,像她一般,到了十五岁还是处子的,已经很少。

现在这个时候出去,似乎很是尴尬。阿蒂理了理头发,心里叹道,只好在这听一场活春宫,等他们走了,自己再叫马出来,骑着回城。

但是,她将青草在指间缠绕,等的很是无聊,这男人,也未免撑了太长时间了吧?

忽然间,那女子一声抽搐,低泣道,“单于,奴不行了。”

阿蒂手上使劲。

不是那个单于吧?

怀中的小白吃痛,嗷地一声,蹿了出去,声响惊动了二人。

许久,女子僵硬的声音道,“草后有人么?”

“不过是一只野猫罢了。”冒顿微笑道,“格玛你先回去吧。”

她低低应了一声,收拾衣裳,在月色下远远的跑开。

冒顿抬头看草原上的夜空,这一日是十五,月盘是一种清亮的颜色,照耀的草原上的一切无所遁形。

“出来吧。”他淡淡道。

阿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果早知道如此,就算被稽粥堵在营帐中,她也不会出来一步。只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她天不怕地不怕,但外头的那个男人,还真的让她发自心里地打怵。

“单于。”她探出头去,勉强笑道,“好巧。”

“不巧。”月色下他地双眸隐者幽黑的光,在少女低垂地面上打了一个转,“我听到土坡后有人睡觉的呼吸声,只是不知道是你。”

蒂蜜罗娜怔了一怔,恼道,“你知道有人,你还——”眼光扫过附近被压倒的一片草。

冒顿哈哈一笑,“我是不急,但格玛急的很。我便岁她了。”

一时沉默,蒂蜜罗娜只得没话找话,“今天不是汉匈和亲的日子么,单于怎么不回去陪你的汉人公主?”

“嗯,不急。”

阿蒂一力将身子缩的让人看不见,冒顿自然有所察觉。她的脸伏的低低的,让他看不清她的容颜,然而却露出后颈一抹微微的雪色,动荡心魄。

“那个公主的性子未免有些倔,”他不经意道,“将她放在一边晾一阵子,才容易听话。”

她不免又抖了一下。

“阿蒂,”冒顿若有所思道,“你今年,也有十五了吧?”

“还没。”她勉强笑道,“要到九月里才到周岁。”

呜,她就不该因为爱热闹而来这趟龙城。到了九月里,她便好好待在家里,再也不去蹛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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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时兴起,又跑到当当网上订了很多书。

实际上,寝室中三个书格都已经被我放满了。

好吧,书是一种财富。但也的确是一个搬家的负担啊。

我已经开始担心毕业的时候要拿这么多书怎么办了。

匈奴章节,应该,也许,明天能结束,吧。

其实阿蒂也挺惨的,三趟到王廷,两趟得听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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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有一门考试,我还得抓紧时间复习啊。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三:传承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三:传承

三日后,单于使者从左谷蠡王的领地回来。

“单于,”渠鸻好奇问道,“我阿爹这是回了你什么?”

这些年,冒顿权威日重,愈发高深莫测,他虽与之是少年挚友,却也再不敢直呼其名。

冒顿弹了弹腰间黄金匕,淡淡笑道,“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在匈奴人齐聚龙城的最后一天日子里,冒顿向众人宣布道,将在八月秋肥马壮之际,迎娶左谷蠡王**蒂蜜罗娜为大阏氏。

石破天惊。

冒顿单于今年三十三岁,王帐中有众多女子,算上半月前受封宁阏氏的大汉公主,先后有封号的便有七位阏氏。虽然有得宠有失势,但在明面上,却从未排出个座次来。

大阏氏,却是诸位阏氏中最尊贵的一位,相当于汉人的嫡妻。

这些年,须卜蒂蜜罗娜是左谷蠡王孙毋翰最娇宠的掌珠,美艳聪慧之名远播塞外草原,隐隐有压过匈奴第一美人,茨鄂阏氏歌珊罗的声势。但今年秋天,她才刚满十五岁,而稽粥王子心慕蒂蜜罗娜多年,又是公开的秘密。

牧民们怔了一怔,欢呼喝跃起来。

美人配英雄,本就是匈奴草原上最至理的事情。

“单于,”渠鸻一把掀开王帐的帘子,大声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都尉,”冒顿厉声呵斥。“这是你为人臣该有的样子么?”

在冒顿地气势下,很少有人能够继续说话下去,然而渠鸻爱妹心切,还是顶了一句,“我不答应阿蒂嫁给你。”

冒顿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左谷蠡王却已经应下了。”

你只是她哥哥,不是她爹。婚姻之事,还由不得你做主。

“怎么。”他忽然冷笑道,“还是将来的左谷蠡王别有异心,不愿效忠王廷?”

“不是。”渠鸻吓出一身冷汗,单膝跪下,将左手按在胸前,道,“左谷蠡王部誓死效忠单于。并无二心,天日可鉴。但是,渠鸻还是不愿见妹子入王帐,因为,屈普勒是好单于,匈奴人愿意效忠的主上,却绝不是女人心中的好丈夫。”

“无论阿蒂嫁不嫁入王帐,左谷蠡王部落都效忠单于。但是,作为一个哥哥,”渠鸻深深拜下去,“我不想看见阿蒂哭。”

冒顿微微动容。

“阿蒂听说过诘罗阏氏的故事么?”

宁静的午后,渠鸻牵着马在龙城外地草原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就好像多年前的时光,而她荡着双脚坐在马背之上。就好像跟着哥哥,可以走到草原的尽头。

“哦?”她抬起头来,将口中含着的草梗拿开,笑道,“那位匈奴第一美人么?”

渠鸻笑了一笑,“诘罗阏氏已经老了,她年轻的时候,白云也没有她的身姿轻盈,红蓝花也没有她的容颜美丽。那一年,单于初继汗位。东胡势大。派使者索单于‘欲得头曼时千里马。’群臣都说,“这是匈奴地宝马。不能给他们。”单于却道,‘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便将宝马送给了东胡。过了一阵子,东胡又使使索单于,‘闻诘罗阏氏美名,欲得单于此阏氏。’左右皆怒道,‘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单于却说,却说,”一时间渠鸻心如刀绞,竟说不下去。

“‘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蒂蜜罗娜低低复述道。

“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于是东胡王愈骄。东胡使使者向单于索瓯脱地,群臣或言,‘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与亦可。’单于大怒,道,‘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斩诸言予之者。遂袭击东胡。卒灭之。”她仰脸笑起来,露出浅浅的酒窝儿,“《孙子兵法》云,‘利而诱之,卑之骄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庶几如此矣。哥哥,我也是匈奴人。怎么可能没有听过单于的故事。”

“是啊,”渠鸻惨淡笑道,“你自然听说过这个故事。可是,你知道诘罗阏氏后来如何么?”

“如何?”

“单于灭匈奴后,接回了诘罗阏氏。我们匈奴人对女子贞洁并不是特别在意,何况诘罗阏氏又是那么美,十个月后,诘罗阏氏难产,出了很多血,巫师说,她可能再也不能生产了。阏氏哭着求单于,说那真的是单于的孩子,单于却终究没有留下那个孩子。”

蒂蜜罗娜打了个冷颤。

“所以,阿蒂,”渠鸻迎着风微笑,将手中的包裹扔到她的怀中,“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王廷了,脑子里不要尽想些有的没地,如果能安安心心的在草原上过完一辈子,那也就挺好的了。”

他用力在马背上拍了一记,马儿吃痛,在草原上奔跑。马背上的少女陡然间手忙脚乱,但是草原上的儿女哪个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他不用看也知道,阿蒂终究能掌住那匹惊马。

他背过身往回走,远远望见城中耸峙地王帐,那一日冒顿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你那个妹妹太聪明,将她在外面放着我不放心。看在你的面上我又不想杀了她。那么,只有将她安在王帐里,才两全其美。”

微微苦笑,我只是一个,很爱着妹妹的哥哥。

“驾,驾。”马蹄声从背后追了上来。

渠鸻回过头,目瞪口呆的看着去而复返的妹妹,“我不是叫你走么?”

蒂蜜罗娜瞪着他,漂亮的眸子里闪出怒火。生气勃勃,“我走了,哥哥你怎么办?”

“我……”渠鸻一时语塞。

她在马上咬着唇笑了一笑,柔声道,“傻哥哥,就算我回到了部落,阿爹也不会像你一样帮着我。更不要说,”她将声音压得低低地。空余叹息,“我怎么可能,一辈子安安分分的,终此余生。”

“回去吧。哥哥。”

骏马刨了刨蹄子,慢慢的向龙城回奔。

一队匈奴人从龙城城门出来,为首者遥遥拜道,“左都尉大人。”

“单于吩咐了。若是您一个人回来,便请您到楼仓去住几天,咱们这队人即刻去追阿蒂阏氏。若是阿蒂阏氏与您一块回来地,”他笑笑道,“您请自便,阏氏请随我去见单于。”

——“你和单于说了什么?”

夜色中,渠鸻不停地围着篝火边的蒂蜜罗娜问。

“小白,咬他。”阿蒂烦不胜烦。脆声吩咐道。

小雪狼呜咽一声,箭一般地射到渠鸻面前,张开森森地牙齿。

“哎呀。”渠鸻笑骂着拎起小白颈后柔软的皮肉,“畜生就是畜生,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赛马把你赢回来地。”

忽听得帐外错乱的马蹄声,一个人从马上跳下来。大声的喊,“阿蒂。”声音呜咽,不是稽粥却又是谁?

渠鸻沉默下来,抱住小白,道,“我先进去了。”

“阿蒂,你,跟他好好谈谈。”

阿蒂披了白狐大氅出帐,见稽粥牵着马立于其外,气喘吁吁。额上发间尽是汗水。

“我傍晚从外面回来。听人说,你就要嫁给我父汗了。”稽粥专注的望着面前的少女。年轻晶亮的眼眸里是满满的乞求,“这不是真地,对不对?”

阿蒂回避了他的目光。

“为什么?”稽粥委屈质问。

“稽粥,”阿蒂不忍道,“你这是何苦,我从来就不曾喜欢过你。”

“那你就喜欢我父亲么?”

“也没有。”蒂蜜罗娜摇摇头,苦涩道,“我才见过他几面,而且我一向就比较怕他。可是稽粥,他是我们的单于,为部落计,我不可能违抗他的意思。”

“那,”稽粥心生希望,急忙道,“我回去求父亲,求他收回主意。”

“稽粥。”阿蒂叫住他,“你以为,单于不知道你的心意?他既然还是选择这么做,那么即使你去了,他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更何况,我并没有不愿意。”

“为什么?”稽粥又是愤怒又是不解,“你明明说了,你不喜欢他的。”

面前少年的一片真心,蒂蜜罗娜不是不感动地。

可是,“稽粥,”蒂蜜罗娜沉默了一阵,开口道,“很久以前,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

“他很好。到现在我都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好的男孩。他长的好看,事业虽然不是最好,但是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他性子温柔,照顾家人,爱笑还体贴人,会烧一手好菜,并且愿意天天为我洗手作羹汤。而且我相信,如果我们最终在一起,他绝对不会背叛我,我们可以一起好好的执手到老。周围的人都说,错过这样的男孩,你一定会后悔地……”

草原上会有这样的男子么?稽粥心中疑惑。匈奴的男儿都是行走像一阵风似的,他们在马上出生,马上死亡,最崇尚的是勇士,永远不会腻腻歪歪于儿女琐事。

只是,月光下,阿蒂似乎陷入甜蜜的回忆,忍不住微笑,那神情如是真挚,做不得假,右颊上一个小小的酒窝儿,浅浅的荡着,荡的稽粥心中一阵绝望。

能够让她有这样温柔的神情,阿蒂一定,很爱,很爱口中地男子吧。

“可是,”蒂蜜罗娜忽然板下脸,“我和他在一起,偏偏不能真心快乐。”

“所以,稽粥。”她道,“我想要地,本来就不是感情。”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逡巡着月色下的土地,长到半人高地草在帐篷之间蓬勃的生长着,蕴着潮湿的水气,忽然道,“我想要匈奴人能够在这片草原上,长长久久的生活,传承下去。我想要千百年后,还有人能够拍着胸膛说,我是匈奴人,并以此为骄傲。我不要匈奴只是个人英雄主义维系而成的匈奴,而在英雄逝去后,很快的分崩离析,渐渐消弱。我不要,后世人只能够通过汉人的史书典籍才能略窥匈奴一貌,所有属于我们的辉煌,都消逝在时间里。”

稽粥张目结舌,讷讷道,“可是,我们只能管到生前的事情,百年之后,谁又能看的见?”

阿蒂忽然笑了,“也许。”她嫣然道,“可是我们什么都不做,谁又知道不可能。”

“但是,我需要你父亲的支持。所以,我答应嫁给他。”

“阿蒂,”稽粥像是绝望中抓住一根稻草的人,“如果你只是想要大阏氏的位子,等我长大了,接替父亲当了单于,我也可以给你啊。我可以支持你,做你一切想做的事情。”

“真可惜,”蒂蜜罗娜闭眼,“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你的意思是,”一瞬间稽粥心中冒起大逆不道的念头,可是转瞬间他又掐灭了火苗,父亲在他心中是一座越不过去的大山,这么多年,他和他的臣民一样,只能仰望,不敢起一丝不敬。

“怎么可能?”蒂蜜罗娜失笑,“我希望匈奴强盛,一点也不希望他消磨在内讧里。”

“稽粥。”她弯腰道,“在我心中,你还是个孩子。”忍不住自嘲一笑,“也许在你父亲心中,我也只是个孩子。我们都要快快长大,你要学着你父亲,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稽粥喃喃问道,“阿蒂喜欢英雄?”

“是的。”她盈盈颔首,“我很喜欢英雄。”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月亮在她的眉眼上撒上一层柔和的光。那么近,却不是他可以一掬的美丽。他想要哭泣,想要放声大喊,想要奋歌。

可是这一刻,他的心底有某一处地方,居然是平静的。

这一天,他从城外打猎回来,惊闻消息,满心愤懑委屈,好像全天下都对不起他。可是,在蒂蜜罗娜柔和却远大的语言中,他忽然沉寂下去,发觉他的愤懑是那么渺小。和她相比,这么多年,他都只是个不值一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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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一下,发觉这一章还是挑动了一些人的民族情绪。

道歉之。

那么蒂蜜罗娜本身性格与思想上的矛盾,应该在下一次她和嫣的重逢中点出来。

我始终觉得,她也是一个,很纠结的人物。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四:大氏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四:大氏

姑衍山下,匈奴王廷

舒兰领着一个匈奴女奴入帐,“公主,这位它它阏氏帐下的女奴说是要求见你?”

小女奴行到帐中,再拜叩道,“朱朱见过楚国长公主。”将额头枕在双手之上,哭泣着不肯起身。

刘撷怔了怔,放下手中竹简,百感交集。

不过是月余,就好像是一辈子,有多久,没有人在她面前行一个汉礼,喊她一声,“楚国长公主殿下。”

“你就是朱朱?”她温言道,“身上伤好了?”

朱朱受宠若惊,抬起头来,应道,“已经好了,多谢宁阏氏垂怜。”

一声冰冷冷的胡称让刘撷陡然清醒,心中暗悔,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她大约二十余岁年纪,容貌与当日洛洛相比远逊,面色蜡黄,身体枯瘦,显是没有遭受太好的对待,却有一双温润而明亮的眼眸。

“好叫宁阏氏得知,它它阏氏有孕了。”

“唔,”刘撷在心里沉吟,它它年纪不轻,女子需要子嗣安命,无论是在大汉还是在匈奴,都是一样的。接下来的日子,只怕她心事多怕要放在腹中骨肉上,旁的事情无暇顾及。

只是,刘撷挑眉,“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巴巴的跑过来和我说一声?”

朱朱再叩一个头,道,“婢子求宁阏氏趁此机会,将离离居次要到帐下。”

有孕的它它必无心力再照顾离离。这个时候将小离离从她身边索走,既有妥帖借口,便不会伤她地面子。

只是刘撷新来乍到,不知因了什么缘故,冒顿对于这个美貌的汉女,并不见特别宠爱,更是下个月即将迎娶左谷蠡王部的贵女蒂蜜罗娜。两次娶妻的时间相隔如此之近,不能不说有打压刘撷的意思在其中。舒兰为主子打抱不平,不由冲口道,“说的容易,你要公主去找谁张口,它它阏氏要是不肯放人,公主有什么法子?”

“阿蒂阏氏是大阏氏,理论上可以节制单于内帐。”朱朱道。“她又是匈奴三大贵族后裔,有左谷蠡王支持,众位阏氏应该不敢驳她的面子。阿蒂阏氏再过大半个月便要过嫁入王廷,虽然宁阏氏面子上过不去,但是持平而论,她入主王廷对宁阏氏是有好处地。”

对于冒顿诸位阏氏来说,蒂蜜罗娜给予她们的威胁,可比一个汉女要大多了。她们集中精力对付阿蒂。投诸在刘撷身上地敌意便会少很多。而对阿蒂而言,她虽然身世高贵,名分为大,但毕竟太过年轻,想要在王帐中建立自己的权威,如果稍稍聪敏的话。便会从实力最弱的宁阏氏这儿打开缺口。

不是不明白这个理,只是,刘撷太心高气傲,要心甘情愿的折腰,对她而言,太难。

朱朱在刘撷带了一点冷一点潮的目光下局促的低下头去,勉强道,“只要宁阏氏开口,阿蒂阏氏会答应地。”

“哦?”这下刘撷倒好奇了,“为什么?”

“因为。”朱朱的目光透过卷起的帐篷风帘。看向在外面奔跑玩耍的离离,她笑的分外明媚。仿佛是天上的太阳。

“当初,阿蒂阏氏待静阏氏便很亲善,而且,”朱朱犹豫了一下子,道,“阏氏大概不知道,离离居次,当初,是阿蒂阏氏亲手接生的。”

“阏氏相信母爱么?——人们说,每一个母亲,都会爱那个从自己身体中十月怀胎落下的孩子。可是我相信,如果你曾经将一个孩子亲手接到人世,你也会爱她。这个孩子对你是不同地。阿蒂阏氏,对离离居次有一种不同的感情在,那感情也许不热烈,但是,她会希望这个孩子过的更好一些。”

“知道了。”刘撷沉默很久,淡淡道。

“公主。”舒兰搀着刘撷坐下,又沏了一杯奶酪递到她手上,“你真的打算,去要下离离居次了?”

“这个时机刚刚好。”刘撷颔首道,“如果我不开口,若那个叫阿蒂的丫头真如朱朱所言对离离亲善,将离离抚在自己膝下,我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而且,”她抿了一口奶酪,杯中奶味呛人,强忍着咽下去,“纵然只为了朱朱,我也值得一试。”

“她?”舒兰奇道,“不过是个在匈奴待了六年,失去主人庇护地最下层的的侍女。”

“越是下层越是清楚王帐中的各种人际细事,她不比她那个蠢笨的同伴,倒是颇有心智,更难得是汉人,在王帐中除了依靠我,她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这些年,她待离离居次鞠躬尽瘁,倒也是个忠心的人。舒兰,”刘撷笑笑道,“你瞧,对于匈奴两眼一抹黑的我们而言,她可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秋八月末,冒顿单于迎娶左谷蠡王部落蒂蜜罗娜的婚礼,盛大远远超过了众人地想象。

第二日,众人去王帐中求见新阏氏。

这是刘撷第一次见到这位艳名远播匈奴地阿蒂阏氏。

她正用小匕切下一小块烤炙过的鹿肉,递给坐在身边地离离,叮嘱道,“慢点用,没人跟你抢,好吃不?”声音温柔。

“好吃。”离离细声细气的答道。

于是蒂蜜罗娜微笑着回过头来。

刹那间刘撷几乎陷入绝望的情绪,她自负美艳,但在这位名叫阿蒂的少女浓艳的青春映衬下,竟然觉得心境已经苍老森森。

“宁阏氏。”蒂蜜罗娜笑问,“你是汉楚王刘交之女?”

“是。”她淡淡答道。不卑不亢,“楚王是我亲父。”

“啊,那么大汉皇帝陛下即将迎娶的皇后张嫣,算起来,是你地表外甥女喽?”

刘撷吃了一惊,失声道,“阿嫣将要做皇后了?”

“是啊。”阿蒂垂眸。掩住其中一丝激动,“汉朝送来国书如是说。如今六礼大约已毕三礼,到明年冬十月,天子便要亲迎。”

刘撷面上神色便呆了一呆。

阿嫣怎么能做大汉的皇后?

她和陛下,可是嫡嫡亲的舅甥啊。

虽然从宗法上说,没有禁止舅氏与外女结缡的可能性,而有汉一代,贵族世家世代通婚。辈分混乱无法避免,但天子迎娶亲姐之女,终究是过于骇闻。

张嫣。

一瞬间刘撷心中酸苦翻覆,让我为她代嫁匈奴还不够,连天下女子最尊贵欣羡的皇后之位,也捧给了她。可知道,你们越维护这个孩子,我就越恨她。然而转念一想。纵然皇后是天下女子欣羡的尊位,但作为一个外甥女,在豆蔻稚龄嫁给自己的舅舅,怎么样,也算不上是一种幸福。

“这位大汉将来地皇后,”蒂蜜罗娜悠然问道。“是什么样子的人?”

刘撷想了想,笑道,“我离开长安地时候她还太小,比不上阏氏容色美艳。”

帐中众人便只当阿蒂年纪尚幼,对遥远的大汉那位即将与自己一样并赴尊位的女孩有着比美之心,各有解意的笑笑。

蒂蜜罗娜垂眸笑笑,道,“我与单于商量,因末索洛姐姐现在有孕,便将离离居次托给宁阏氏吧。静阏氏与宁阏氏同来自汉朝。离离居次是先前静阏氏之女。必能妥善照料。”

刘撷怔了怔,她本自忖度要怎么向蒂蜜罗娜开口。却没料到阿蒂竟直接将离离送到她帐中。蒂蜜罗娜未免太过大方,这样的人,不是太蠢,就是太有靠势。

诸位匈奴阏氏亦微微变了色,冒顿素来不管内帐中的琐事。但听阿蒂的意思,竟是有着单于地鼎力支持。在单于的默许下,她们可以在王帐中争宠互斗,但若是单于娜不需要用任何手段来收服王帐诸位阏氏,借着单于的权威,她可以轻易的独摄王帐。

毡毛榻厚实而温暖,少女在榻边唱着温柔的安眠歌,过了一会儿上前探看睡在榻上的女孩,喜悦笑道,“离离居次睡着了。”

能够重新回到汉人阏氏的庇护之下,真好。

她回过头,看到刘撷在帘外的身影。

“阿蒂阏氏,”刘撷轻轻问道,“她对大汉地事情很熟啊。”

“是的。”朱朱应道,“因为双辕车和善于打造刀剑,她在草原各部落有很高的权威名声。数年来,匈奴侵犯汉境,她都要犯将为她找各种大汉书简,她甚至熟读《左传》,还会写一手端正的小篆。”

刘撷沉吟片刻,忽然想起那位在途中篝火边陪着自己饮酒看星星了一夜的年轻匈奴男子,“那个叫渠鸻的左大都尉,又是怎样地人?”

朱朱神色了然,侃侃道,“他是阿蒂阏氏的同母兄长,左谷蠡王最出色的儿子,以及公认的继承人。却留在王廷多年,凭着自己的勇武得到了匈奴二十四长中的左大都尉。阏氏到龙城之前,是他主动向单于请命,去迎接阏氏。”

“主动请命?”刘撷微微讶然。

“是的。”

为什么,刘撷思索不得解,她确定她曾从那个年轻匈奴贵族男子身上感到一种善意和些微的沉迷,但她与他从无交集,这善意从何而来?

她忆起月夜下渠鸻黧黑的肤色,以及带着些许怀念的眸光。

他笑着说,““公主和她,一点都不像。”

“她?”

“嗯。是静阏氏。哦,按照你们汉人地说法,应该是叫须平长公主。”

月色像水一样在记忆中静静流淌,她若有所思地问道,“渠鸻都尉,对静阏氏很好?”

“是的。”朱朱颔首,惨然道,“当初静阏氏逝世,他尽过很多力。这些年,若不是有他对我和洛洛照拂,也许我们早就是一抔黄土了。”

刘撷微微微笑,弯下腰,替毡毛榻上沉睡地离离掖了掖被子。

汉长安未央宫天禄阁

“将先帝九年后的起居录取出来给朕。”刘盈吩咐道。

“诺。”小吏揖拜应道。

天禄阁进深颇深,显得有些阴暗,天光从直棂窗中透进来,微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欢快的动荡,刘盈立于窗前,静静等候。

汉匈之间的和亲总算尘埃落定。刘敬却依旧被羁押在廷尉狱中,不能开释。母后认为刘敬当年私与冒顿约,忘君恩,负故国。而先帝既逝,便无人可证当年刘敬是否真的曾将此事禀于君前。

起居录置于卷架的最顶端,青衣书吏攀登梯子去取。天禄阁经常打扫揩拭,书卷上倒没有落下什么灰尘。他将厚重的竹简放于怀中,一个不小心,架上的数卷竹简带落,砸在地上。

“怎么了?”刘盈听到了声响。

书吏吃了一惊,连忙跪地叩拜,“臣罪过。”心中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便本来有气,看到这样子,刘盈也禁不住失笑,“这么点事,男儿丈夫也要哭啊?”

“收拾一下,把起居注拿出来给朕。”

“谢陛下。”

要说不怨刘敬生事,那是假的。但刘盈还是不愿意冤枉臣子,在九年末的起居注中找到了那条记录,他叹了一声,将竹卷放入袖中,不免望了适才那个哭泣的书吏一眼。他青衣消瘦,面容清秀。

“朕应该见过你数次。”刘盈道,“是在……”

“臣曾在相国官署执赞导之事。陛下勤于政事,来往官署之间,臣曾有幸效劳三次。”

“哦。那你怎么却到天禄阁来了?”

“那是……”闳孺激愤欲言,面色潮红,却终究咬住了话尾。

“怎么了?”他又取了数本天禄阁孤本典籍,吩咐从人带回宣室,不经意问道。

闳孺却是委屈了很久,终究忍不住道,“臣不知道出于何因得罪了张娘子,让她命人将臣贬到了这天禄阁。”

虽然同为宫官,但天禄阁的清苦与相国官署比诸,实在是天差地别。

“阿嫣?”这回答到实在是让刘盈吃了一惊。笑道,“不会吧?阿嫣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闳孺拢手叩拜,“臣若有错,心甘情愿受罚。只是臣实在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好了好了。”刘盈没多大耐心说话,摆手叹道,“你先随朕回宣室殿说话。”

***************我是不算字数分割线****************

明天就要考试,插缝赶的更新。结果中间电脑还黑屏了一次,丢了一些字数。

于是只好重打。于是今天就迟到了。

再于是因为承诺过今天回汉朝,so,多加了后面一段。

看在某人这般辛苦的份上。继续求粉红票。

关于闳孺,因为多方原因,应该不会出现深入情节了。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五:情思(shang)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五:情思(上)

五月的时候,张嫣与母弟返回父亲张敖的封邑宣平,一路上,鲁元时不时的忧虑的看着她,张嫣转面微笑,“阿母,”她将脸颊枕在母亲膝上,温声安慰,“你莫要担心,我很好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老去。

车外一声喧闹,御人手忙脚乱的勒住马,让马车停下。鸡鸣声,牛羊声,马嘶声,男孩子的笑闹声连成一片,一个声音扑到车厢外头,连声叫道,“阿姐阿姐,你回来了。”

是弟弟张侈。

张嫣放声微笑,掀了帘子跳下车去,看车外一片热闹的情景,扯过张侈训道,“你看看你们,弄成什么模样?”又对站在数尺开外的张寿笑道,“阿寿也在啊。”

“不公平。”张侈挣扎道,“阿姐对三弟就那么温和,对我就是又骂又扯的。”

“阿姐,”马车中张偃从睡梦中醒来,探出脑袋,迷蒙道,“你在和谁说话说呢?”脸上还残存着两分睡意。

张侈的面容微微沉下,张寿也僵了僵。

张嫣回头招手道,“阿偃,下来。”

于是张偃努力睁了睁眼睛,听话的跳下车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他家姐姐身后。

“这是侈,这是寿,”张嫣拉着他的手为他介绍道,“虽然以前你没有见过他们,但他们都是你的哥哥哦。”

“这是阿偃。”她复对张侈张寿笑道,“你们都知道地,以后要像我爱护你们一样爱护弟弟哦。”

“侈和寿么,”车中,鲁元咳了一声,唤道。

张侈张寿俱恭敬的走到嫡母的车前,唤道。“母亲。听说你和阿姐回来,便特意出来接你们。”

“阿姐。”张侈拉了拉张嫣的衣袂,“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同骑马?”

“好啊。”张嫣眼睛一亮,笑道,“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我早就厌了。”

“阿姐”,小偃儿抓住阿姐的裙裳嘟囔道,“偃儿也要骑马。”

张嫣抱起他。弹了弹他沁汗的鼻尖,笑道,“姐姐十岁才学骑马,你想要骑,等你也长到十岁吧。”

“阿嫣,”鲁元接过儿子,吩咐道,“你别胡闹了。你今天穿地这衣裳,怎么能骑马?”

张嫣低头看自己精致的襦裙下摆,笑道,“没关系。”弯下腰去,抓住身侧裙角,猛地一撕。刷的一声,拉出一道口子。

“呀,”涂图叹道,“可惜了这条裙子呢。”

张嫣当没听见,在另一侧也撕开一道来,这样就可以跨坐在马上了。她的襦裙下另有自制的禈裤,不惧走*。

“看见宣平的天空,觉得心都要飞起了。”回头笑吟吟道,“阿母,你说。我们在这儿住一辈子。不也挺好呢?”言毕翻身上马,干净利落的姿势让身后的张侈张寿都不禁叫了一声好。

“我们来比比看。谁骑地最快。”她在马上明媚回头,沁凉的夏风拢拢的吹得她鬓角飞乱,水红色的衣袂翻飞,像五月枝头的梅子,青悠悠的打着秋千。有一种初夏的味道。

她大笑,抽打马鞭,身下骏马嘶鸣一声,扬蹄奔跑,像追着风一般。坐在马背上的她却觉着茫然,好像心里明明藏着一样东西,努力看,却怎么也看不清它地模样。

怅然若失。

跑了一刻钟,她勒住马缰,踱到路边等着。不过一小会儿,便见张侈和张寿从后面骑马追来,“阿姐你发疯啊,”张侈抱怨道,“忽然跑那么快。”

“那是你们没用。”她冷笑道,“我都几年没骑马了,你们还赶不上。”

挽着缰绳跟在母亲车后缓缓前行。身下的骏马不耐,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想要和先前一样飞奔。张嫣死死的勒住了它,我们想怎么做,和我们该怎么做,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件事情。

鲁元发现,她的女儿变的不一样了。

并不是说她现在不好,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讲究妆服讲究饮食,她友爱弟弟善待亲朋,她甚至笑容灿烂终日不息,但她的笑容里,有一种燃烧地凄艳,这种燃烧灼热艳丽不可逼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小女儿,已经从一个孩子,成长成一个少女了。

孩子,是无忧无虑的日子。

而少女,心中却开始有了忧愁,和因忧愁而生的欢乐。

每一个女孩,都将成长成少女。但每一个少女,都无法走回做一个孩子。

鲁元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蓬衣垢面,奔跑在丰沛之外的道路上。于是,她遇到了张敖。

少年时的张敖当真是眉目雅丽,神清如冰玉。

他骑着一匹白马,在马背上弯下腰来。

后来,父亲聚众诸侯公子为自己选婿,她在屏风之后躲的远远的,却在抬头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豆蔻梢头二月初,最是人间好时节。

张嫣在庭院里荡秋千。

“推高一些。”她吩咐荼蘼与解忧。

“再推高一些。”

两个侍女推地满头大汗,“娘子你要我们推地有多高啊?”

张嫣伸手指了指院墙,“推到我,能够从那儿看到外面的风景。”

“翁主你莫是疯了吧,”荼蘼不解道,“真地想看外面风景,走过去看看就是了。干嘛非要荡秋千呢?”

张嫣笑而不语。

很多年前,她读过一首诗:墙里秋千墙外笑。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是不是真的会有一个人走过她地院墙,听见她的欢声笑语,心旌动荡。

若干年后,他遇到她,谈起当年秋千轶事,和懵懂的心情。

可是不会有。不会有这样一个人,诗歌只是诗歌。故事只是故事,生活却是生活。

秋千荡在最高点的时候停留只一瞬,在那一瞬间她极目看去,透过院墙之上郁郁葱葱的杏树,竟隐约真能瞥到街角的一方箩筐。

“阿嫣。”有人在秋千下唤道。

她停下来,看见孙寤站在廊下,一身绿地黄花纱禅衣。圆髻翡翠步摇,清清洒洒。

“阿嫣赴长安之后,我又结交了一些朋友,却都不是那么谈的来,总是思念阿嫣,阿嫣总算回来了。”厅堂之中,二人相对而坐,不觉莞尔。

孙寤尝了口茶。觉得有些淡,便放下了。

“香吧?”张嫣笑道,“这是我早起亲自在荷叶上搜集地露水煮来的茶哦,千金也难得一盅呢。”

“你真是闲啊。”孙寤无奈道,“阿嫣这次回来,应该不会再走了吧?”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呢?”她微笑着打着团扇。“不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走了。上次离开宣平地时候,你和我一样还梳着童髻,如今回来,你都已经行过及笄礼了。”她嘟唇叹道,“我便想像你一样梳好看的发髻,可是她们都说,我年纪还小,还要再等三年才能及笄。”

“这话可不好听,”孙寤佯怒道,“莫非我从前就不好看么?”

“不一样啊。”张嫣摇头。“从前是清新可爱呀。”

二人又笑做一团。“我最近又学了些琴曲,有空弹给你听——”孙寤笑吟吟道。忽然瞅到张嫣衣袖上一点痕迹,拉过来看,道,“这儿是怎么了?看起来像是被火星溅到似的。”

“哎呀,”张嫣也瞅到了,皱眉笑道,“大约是昨天夜里烤野兔的时候溅到的。”

“烤野兔?”

“昨天半夜里我拉着阿侈阿寿两个,哦,还有我弟弟偃儿,翻墙出去,打了一只野雉,在田野上点火烤了,可香了。附近的一家人还以为田野失火了呢,赶过来才知道是我们烤野雉。不过我们有请他们一处儿吃,玩的很尽兴呢。”

孙寤睁大了眼睛,“真地?”

“是啊。”张嫣点头笑道,“偃儿年纪小,翻不过去墙,还是特意叫醒老孙头让他开的侧门呢。”

“你母亲,长公主都不管?”

“为什么要管?”张嫣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孙寤于是欣羡道,“真好。”

“下次我们再出去,要不要叫上你呢?”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父母一定不会许的。”

“啊,对了。”她想起来,拍了拍手道,“两年前我们一起腌制的梅子,寄到长安去的,你说已经坏掉不能吃了。今年我又腌了一些,特意拿了一些给你尝尝。”

晓暮捧了一个小巧陶瓮,笑道,“如今我家娘子腌的梅子所有人尝了都说好呢。好容易张姑娘回来了,尝尝看吧。”

张嫣点点头,捻起一枚黄色的梅子,放到嘴巴里。

“怎么样?”孙寤问她。

“很甜。”

“不过,”她展眉笑道,“很好吃啊。”

“决定了,”张嫣笑嘻嘻地道,“找个好天气,我们一起去梅园采梅子,再来腌一次吧。”

五月初夏,日祚绵长。

空气里漂浮着些微的青梅子的气味,阳光的碎影落在梅林间隙之中,顽皮的跳跃犹如干净的碎金,云天清朗。

“真是地。”张侈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和阿姐玩六博玩到子时,今天又一大早起来摘梅子,阿姐哪来的这么好的精力,从早上到晚上一点也不会累的?”

他抱怨着,忽然觉得颈中一凉,原来是张寿用梅枝递到他颈项上,轻轻抖了一抖。

“你——”他睁圆了眼,要扑上去。

“阿姐心里不开心。”张寿道。

“什么,”他蓦的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那厢站在梅树下的少女。

一树枝桠被累累青梅压的很低,她抓住它,狠狠一晃。于是一树青梅子如落雨一般噼里啪啦的打下来,砸了在树下拣梅子的孙寤和张偃一身。

“阿姐,”张偃揉着被梅子砸疼的地方站起来,狠狠地瞪了自家不良阿姐一眼。

“哎呀,”张嫣无辜地摊了摊手,吐舌道,“我不是故意的。”脸上却笑地阳光灿烂。

“哪里有不开心了她?”张侈喃喃道,起码她看起来比被强拉来的自己开心多了。

“笨哥哥,”张寿斜眼睨他,“换了你面对匈奴求亲,舅舅聘后两桩莫名其妙的事情,你开心的起来么?”

张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小心翼翼道,“冒顿老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看中我吧?”

想着五大三粗的自己穿着一身女装坐上送嫁宫车一路走过高山走过草原到达匈奴王庭的样子,张侈不由自主的风中凌乱了。

“这不是重点好不?”张寿的额上爆出黑线。

“好了好了,”孙寤推着张嫣道,“我的张娘子,你不拘哪处随意走走去,等你回来,我们就都收拾好了。你要留在这里的话,太阳下山我们都摘不完梅子。”

“嗳,你们两个。”指着张侈张寿的方向,“快点过来摘梅子。”

“什么么?”两个男孩抱怨道,“为什么我们要过来摘这个梅子?”

“什么嘛,”张嫣无辜道,“为什么我不能摘梅子?”

“因为要吃梅子的是你们两的姐姐。”孙寤凶神恶煞道,又指着张嫣,“你还不快点滚?”

“思服,”张嫣怀疑的觑着她,“你该不会是,”她小心翼翼的求证,“昨个儿玩六博输给我输的太惨,今个儿公报私仇吧。”

孙寤的脸刹那间变的乌云密布。

张嫣微惊,连忙反省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于是讪讪走开。

五月的梅林带着一分儿酸涩,两丝儿湿润,三线儿阳光,四重儿青翠,穿行在其中,仿佛所有的知觉都能触到枝叶明媚的邀请,通心舒畅。张嫣摘了枝头的一颗青梅,擦干净了,放入嘴中,只觉得酸的牙齿都倒了。

可是,她还是一口一口认真的尝着,不肯放弃。

梅林占地宽阔,置身其中,一眼望不到边际。树影婆娑,一个人走的太远,早已分不清道路。张嫣索性一直向前走,想着走到头了,也就能见到人了。走的热了,便扇着扇子。忽然听得一声呼喊,采梅少女们齐声唱起欢快的歌。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纷纷落地的梅子啊,树上的梅子还有七成。那些喜欢我的小伙子们,赶快抓紧这好时光。)

前方苍翠,梅子飘香。她忽然觉得双脚没有半分力气,站在原地,竟迈不出哪怕一步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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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情思(上)和下一章(自然是情思下)了,合起来,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章。

它描述的是一种躁动的心情。

嗯,青春真好。

文发出的现在,也许我还在考场上痛苦挣扎着考试。

帮我祈祷下吧。

顺便,来张粉红票安慰安慰心情。

咳,恋爱就是要粉红fen红的。

握拳,阿嫣,加油。

因为强烈希望在这儿断章,所以这章,又4000+了。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六:情思(下)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六:情思(下)

歌声从离她极近的地方传来,仿佛只要转过几株梅树,就可以看见那些背着箩筐在林间采梅的少女。梅林深处茂盛阴翳,将初夏的骄阳隔绝于外,不知觉已转阴凉,张嫣抬头张望,隐约可见树枝之间采梅的少女们的身影绰约,再一转,偌大一个梅林,方寸之间,只见自己一人。

少女们唱了一段,歇了口气,咯咯欢笑,又继续唱道,“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纷纷落地的梅子啊,树上的梅子还有三成。那些喜欢我的小伙子们,赶快抓紧此刻的好时光。)

张嫣忽然想起那一年长乐宫冬日的午后,玄衣少年从前殿长阶之上走下来,在自己面前伸出的手。

很多年后,她还能记得他温和的眸色,淡淡的麦色修长的手指,以及肌肤之下微微泛起的血管走脉。

舅舅。

她叫了他这么多年的舅舅,可是,她从来没有当他真的是自己的舅舅。

女子的歌声中忽然穿插出一两声男音,仿佛亘古洪荒就交缠在一起似的天经地义。少女们欢声尖叫,躲了开去,歌声也陡然变的参差不齐,“摽有梅,顷筐墍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纷纷落地的梅子啊,赶紧用筐子装满它。那些喜欢我的小伙子们,请不要害怕赶紧说出来呀。)

团扇从失了力气的手中跌落,落在尘土里。沾了些微泥。

张嫣抱着腰慢慢地蹲下来,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滴下,顺着脸颊,落在土里,毫无声息。

她的爱,从头到尾。都说不出口。

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她告诫自己。不要爱上他,不能爱上他。他是她的舅舅,他们,不是一对能够在一起的男女。

到访鸣雌亭侯许负之后的那天夜里,她曾问荼蘼,“你觉得,能够前知过去。后知未来,是不是一件好事?”

荼蘼毫无忧愁的说,“当然好啊。那样地话,就永远不会做错事了。”

她说,“也不一定呢。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也就成了负担。”

而她就背着这种负担。

如果她只是那个纯粹地张嫣,她就可以永远的将少年当做单纯的舅舅来敬来爱,永生永世不起一点波澜。可是她不是。当她明明知道这个温暖微笑的少年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丈夫。你要她,怎么将他当做单纯的长辈来对待?

这是一个悖论。

而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采梅地少年男女们尽情嬉闹,一个少年清了清嗓子,对着面前的少女们唱起了情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张嫣忽然对外面那些互唱情歌的少年男女产生了一丝羡慕。

也许,他们没有高贵的身世,没有富裕的家庭,甚至没有美貌的容颜,他们每日里需要辛勤劳作在能在日下西山后吃一顿安稳的晚饭,他们偶尔喜爱些什么却总要想着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弟妹而忍痛割爱。但是他们活地足够坦然,他们有蓬勃的朝气,并享受着那种汗水流过额头的酣畅的青春,最重要的是。若他们有了心上人。可以大声的说爱。

承认吧,张嫣。你就是个胆小鬼。

她拾起落在脚下地团扇,齐纨所制扇面之上,鹦哥在笼中上下跳跃,一双漆黑如豆的眼眸,似乎在专注的望着她。

前年她将亲手做的团扇寄给张偕,张偕绘了扇面后,又寄回给她。

她曾问他,“为什么想要画这只笼中鸟呢?”

张偕的回信,诉说了一些别的事情,却对她的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后来,她隐约明白了,这只笼中鸟,是张偕画的他自己。他笔下的笼子,是那个在俗世中自己应该做到的自己,而被钢铁牢笼紧紧困住地那只鸟儿,是那个深心里想一飞冲天而不得地自己。

世人最大的不幸在于,这两个自己,通常都是矛盾地。

而她现在,看着这把团扇,觉得自己也是那只被困在笼中欲展翅高飞而不得的鸟儿。

每个人都有着一只笼中鸟。

对张偕而言,他的笼中鸟,是那个惊采绝艳却屈居于长兄之下不得不尽敛才华的自己。对她而言,她的笼中鸟,是那个明明想爱却连爱的资格都没有的自己。她的铁笼子,是这俗世里的种种道德lun理人心,铁笼子里关的那只鸟,是她自己,和她的一颗真心。

她一直在告诫自己,不可以靠近那个少年,不可以爱上那个少年。在今天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其实不是,她只是,只是连自己都瞒过了。她的笼子关起了她的鸟儿,于是她只看见寒森森的笼子,看不见里面那个看着天空望眼欲穿思念飞翔滋味的鸟儿。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笼中鸟。不管那鸟的品种美丑善恶,它们想飞的渴望都是一样的。当她将告诫的钢铁打造成一顶笼子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鸟儿正在透过笼子的缝隙打量着那个少年,评估着,亲昵着。人心总是这样,越不让做的,越要做,到不能回头的时候,也就沧桑了。她以为她的笼子坚不可摧,却不知道,只要一个契机,它就会倾败如土。于是那个本能道德的自己察觉到危机,所以蒙着眼睛躲回了宣平,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一切从长安来的消息,将自己从早到晚的忙的团团转,只为了不要有机会去想一想真正地自己。却不妨在这里邂逅了这首《摽有梅》。

这是一首少女们勇敢追求心中所爱的情歌。

它伸出手指轻轻一碰。于是她心中的堡垒就坍塌了。她的心笼破了,困在笼中的鸟儿仰天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了出来,姿态优美,飞的很高。

她再也关不回它了。

只要一个低首,她就能够想起他的样子。

只要一首情歌,她就能看见自己地真心。

可看到自己的真心之后呢?

我们该怎么办?刘盈。

怎么能不爱他。那个温柔善良体贴地少年。

她想起惠帝元年的初夏,她一人独行。在新丰街头惊了马,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无赖,被纠缠的很束手,玄衣青年从食肆之上急急的赶下来,只为了查看她是否安好。

每个少女心中都有一个骑士的梦想。我在生命中正确的时刻正确的地点等来了我地少年,他却不是我的正确的那个人。

张嫣忽然忆起很多年前,下着流星雨的夜晚。她和罗蜜坐在天台之上,说起对日后另一半的梦想,罗蜜说她想要嫁一个英雄,迎风肆意战无不胜无所不能。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唇角上翘,流星划过天际,映衬的她地眼眸晶亮如星辰。

那一夜,她也曾对划满流星的夜空虔诚的许过愿望。

我才不要英雄。

英雄表面上是光鲜的,可正因为如此。他就没有多少精力分给那个他真正爱着的人。我想要的男子,他要俊朗但不必太俊朗,聪慧但不必太聪慧,善良但不至于愚善,温柔但不至于女气,体贴但不至于婆婆妈妈。但最重要地是,他要对我好。

当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其他的事物,独他一个人还记得我,我是他心中不需要最重但很重无可替代的存在。

不求无价宝,不求英雄郎,愿得一心人,白头也不离。

我好容易等到了我的男子,他却不是世俗意义上可以和我在一起的人。我只好告诫自己,远远的离开他。可是却在离开他之后想念。那个长乐宫冬日的午后,她哭的涕泪模糊的时候。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他。仿佛光着身子降生在这个世界地雏鸟。将第一个待自己好地人看成了心理意义上的依赖。在这个没有莞尔地世界里,他就成了她最重要的人。

所以。她无法真正的远离他。

一直都没有办法。

她以为她哭的天昏地暗,事实上不过是小声啜泣,无人能听。几棵梅子树外,少年采梅男女们嬉笑打闹,更多男子开始唱歌,声音嘶哑称不上动听,却含着一种淳朴的情思: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游哉,辗转反侧。”

犹记得,那一年,暮春时光。我们去渭水河边踏青。无数的青年男女用桃儿李儿掷着心仪的异性,你与陈瑚也相互投掷瓜果。

而我坐在河岸,看着*光明媚的河岸,和河岸上无数嬉戏的男女,想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年代,忽然之间头上一疼,却是你错手,将一颗李儿砸到我头上了。

我又羞又恼,不依不饶,你只好放下瑚姐姐来哄我。许诺了我无数的糖炒栗子,和桂花糕。

那时节,*光正好,你正年少。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缘分搭台,我穿好戏衣,与你共演一出戏,入戏入的深了,竟也仿佛分不出身在戏里戏外。我不是你想要的淑女,也做不成你的淑女。所以刘盈,我们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呢?

少年们的歌声渐渐整齐起来,对着少女吐露心中热烈的爱意,隔着数株梅树,他们无法知道,有一个少女哭的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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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挑开了这层纱,啥感觉呢。

好像有点吾家有女初长成。

另外对手指,小声说,大家还有粉红票么,捐上来给我家阿嫣即将大婚的椒房殿糊墙纸吧。

力争打造一个粉红fen红的新房。

话说粉红票新出来的时候,觉得这个名称挺雷人的,不过现在喊习惯了之后,居然也就是适应了。

人真是一种适应力极强的动物。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七:忧沁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七:忧沁

梅林一行匆匆而散,在侯府门前下车,张嫣忽急急唤荼蘼,“前些年我从长安带回来的衣裳,如今置在府中何处?”

“旧衣?”荼蘼微微茫然,“长娘子这些年渐渐大了,从前的衣裳早就不能穿了。不过倒也没有丢弃,应该都放在兰院后边小配房中。”

她点点头,穿过内院角门,也不回居房,疾步走到后院配房之前,一拉之下门扇依旧紧闭,这才看见上面扣着的铜锁。

解忧忙找张管家要来了钥匙,上前开锁。

张嫣站在门前顿了一顿,这才推开门。

小小的配房之中光线昏暗,箱笼俨然,有一种尘封的味道。乍一扑面,呛的她咳了几声。她从小到大曾经使用过的衣裳,旧物,摆设,便都被收在这儿,无一遗漏。

她打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箱子,翻索其中自己的旧衣,片刻无一所获,便烦躁的砰的一声合上箱盖,再开另一个箱子。

“娘子,”解忧问道,“您这是要找什么?不妨说出来,我和荼蘼一块帮你找。”

“不要。”她忍了泪意,摇头道,“我自己找就好。”

然而翻遍了所有的箱笼,她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不由得又是惶惑又是惊急,回头问道,“荼蘼,我的那个香囊呢?”

荼蘼惊的一跳,茫然问道。“哪个?”

她抽了抽鼻子,“就是我们在长乐宫地时候,皇帝舅舅送我的那个香囊。我明明记得我把它放到箱奁里去了,怎么就是找不到?”

“哦,那个啊。”荼蘼恍然。

“我想着那是太子所赠,不是寻常旧物,便特意拣出。”少女寝居之处。荼蘼踩在杌子上,从柜顶取出一个绛红漆匣。拉开道,“娘子平日里并不太在意这些小物什,所以一直没看见,可不是这个?”

张嫣怔怔的取出匣中的香囊。

经年不见天日,盛香囊的锦袋已经放成了一种陈旧的颜色。她将小巧金银镂空香囊放在鼻尖轻嗅,香囊轻飘飘的,其间杜若香草早已消成齑粉。唯余若有若无地一段香,似乎还残存在眉间心上。

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时无桑中契,迫此路侧人。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如果她早知道香囊所代表的含义,当年,她一定不会随意地开口向他索要。

他大约也曾微微为难。只是不愿意拂逆自己任性,于是勉为其难。

而如今,她却借着他曾送给她的小小香囊,怀念着他们之间的情谊。

张嫣难过的转过脸去,吩咐道,“荼蘼。解忧——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在一刹那消磨任尽,张嫣一下子就消沉起来,胃口也直线下滑。不过数日,便见消瘦。

鲁元不放心道,“你前些日子太过精神,现在又太过低迷,怎么这么极端啊。”

“阿娘,”张嫣怏怏的在床上靠着,笑着安慰道。“你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鲁元叹道,“阿嫣你不能就这么闷在屋子里。还是出去走走吧。你不是同孙家地四丫头要好么?去她家看看吧。”

虽然并不想走动,但张嫣也不想违逆母亲的意思,无可无不可的带着荼蘼出来,站在孙家门前。

一阵夏风吹过,张嫣抱了抱肘。

“娘子你没事吧?”荼蘼忧心道,“这天都五月底了,怎么你还会觉得冷?”

张嫣柔声道,“大概是刚从车子上下来吧。”

说话间孙寤从府中迎出,笑道,“你怎么忽然来了?”

“怎么不欢迎么?”她笑着随之入府。

“怎么会?”

二年余不曾踏足,孙寤的寝房还是如当初一般摆设,焚着淡淡的茅香,香气清甜不腻,榻前案上置着一把琴,琴弦已张。

“你刚刚在弹琴么?”张嫣拨弄两声琴弦,好奇问道。

“是啊。”孙寤微笑,吩咐晓暮沏茶送来。

“记得前些次你到我家,说过你最近习了几首新曲,好不好弹给我听听?”

“敢不承命。”孙寤颔首应了,坐在琴前,闭目想了一想,铮铮弹了起来。她的琴声中正幽微,中有峭折万般变化,脉脉一线情思。张嫣喝了口茶,侧耳倾听,笑道,“思服弹的是少女情怀呢。”

“是啊。”孙寤停琴一笑,“曲子叫《女思》。”

少女思春,倒是极贴合她现在的心思,张嫣含着口茶,淡淡想,简直有些怀疑孙寤是否猜到她隐秘地心事。

不会吧。纵然是她自己,也是前些日子才看清呢。

“这曲子倒奇,”她想了想,道,“我从来没听过,你从何方习来的?”

“年里宣平来了个琴师,父亲为我延请他为师,他却倨傲不肯前来。后来到底来了,我觉得他倒是很有些本事的,譬如这样的曲子,他就自写了不少。”

“阿嫣,你去长安之后,还在习琴么?”

“那倒没有了。”张嫣摇头,“长安事情纷繁,朋友也很多,我分了心思,很少再碰琴了。不过今天听了你的琴又有些后悔,现在你地琴艺可比我要好多了。”

孙寤自矜微笑。

张嫣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吕未。吕家的九娘子。长安百姓都认定将来要嫁给刘盈当大汉皇后的女子,却毅然抛下满身繁华,无上尊荣,跟一个琴师私奔。

她虽与孤傲无尘的吕未并无深交,却能想象她的自矜她的高傲,这样一个女子肯为了一介琴师做出私奔这种事情,想来那个琴师让她无法自持吧。

这也是一种少女情怀。如诗如画地少女情怀。

张嫣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有天下第一琴声名的贺臻,可惜他和吕未已经天涯远走。踪迹不知。

“思服,”她放下手中茶,道,“带我见一见你家地琴师好不好?”

“这——”孙寤有些迟疑。

“好不好么。”她摇着孙寤的手臂。

“好吧。”孙寤下定决心,答道,“你跟我来。”

她起身,穿出楼阁。从角门进了后院,再行过一道长廊,就见一片青翠竹林,竹林中有一间竹屋。孙寤走到竹屋之前,叩响门扉,“师傅,思服求见。”

“你还过来做什么?”屋中传来一声哐啷声,似乎是将什么东西砸到地上。青年男子尖刻地声音斥道,“教导你之前,我就跟你说过,琴之一道,需虔诚相待。什么阿猫阿狗来访,你都可以推下琴去接待。那你还学什么琴?”

孙寤很是尴尬,转首轻声道,“阿嫣你别见怪,梅师傅脾气不大好。”

“没关系,”张嫣连忙道,也有些尴尬,“思服。”她唤道。

“嗯?”孙寤回过头来。

“哦没什么。”

孙寤浅浅一笑,又继续叩门道,“师傅,弟子带了一个人来拜见师傅。”

室中传来竹竿敲地地声音。不一会儿。两扇竹制门扉被哗的一声拉开。开门地是个青年男子,二十多岁年纪。面容并不十分英俊,但气质很是清朗。

“进来吧。”他硬邦邦道,复又摸索着竹竿到主榻上坐下。

张嫣觑了觑他手中的竹竿,又看向孙寤,孙寤向她颔首。两个人携手在下首坐下。

“梅师傅安好。”张嫣低首为礼。

“我才受不起你地礼,”梅萦侧身避过,作色道,“我的屋子,只让爱琴之人进来。任你身份贵重如何,若没有一颗琴心,只会污了我的屋子。”

张嫣扑哧一笑,不知为何,竟觉上首坐着的青年男子虽年纪比自己大很多岁,却有着一种男孩子的可爱。“那先生为什么开门让我进来呢?”

“因为我想当面告诉你,我有多么厌恶你这种人。”

张嫣也不恼,悠然道,“先生如何知道我是哪种人?”

梅萦“望”向她,“你会弹琴么?”

“会一些。”

他指了指屋子右角琴架,“那里有数把琴,你挑一把,弹几声听听。”

张嫣走到琴架之前,果然见各格琴台被擦的干净铮亮,分别置着一把各有特色的琴。她第一眼就看中了最上面一格的古琴,它被漆成一种沉稳厚重地黑色,形制轮廓清新可爱。张嫣小心的取下它,抱到案前。

“弹吧。”梅萦淡淡道。

张嫣咬了咬唇,自家的事自家知道,对于琴之一道,天分她是有的,但在练习上却堪称疏忽,只得几首自己非常喜欢的曲子练的顺手,便挑了一首《流泉》弹了出来。

梅萦侧耳听了一会儿后面上神情便缓和下来,待张嫣停了琴,他才不甘不愿地赞道,“你的灵性还不错,曲子虽一般,但胜在流畅而富有跳跃变化情感。”

张嫣得意的昂了昂下颔。

梅萦脸一黑,复又出言打击,“但是基本功很烂,比初学者好不了多少。”

“你是否愿意拜在我门下学琴?”他正色问道,“凭你的悟性,若肯下苦功夫,不过两三年,就可窥一流境界。假以时日,便是与贺臻并驾齐驱亦不是没有可能。”

张嫣微笑着推开琴婉拒道,“多谢师傅青睐,但我是个惫懒性子,爱听琴,爱赏琴,却静不下心思来学琴。不要说两三年,弹一阵子就耐不住性子了。只得辜负梅师傅的厚爱了。”

梅萦被她驳了,很是不悦,强做起面子来,哼道,“不乐意就算了,你当我稀罕么?”他指了指孙寤,“像我这个徒儿的悟性就比你好,她拜师之前弹的那首《忧沁》就极有灵性。不过,”他微有疑惑道,“这之后虽学的勤,却再也看不到这种灵光了。”

哐当一声,张嫣手中的茶盅险些捧不住,落在了案上。她惊疑不定的转首看着孙寤,孙寤侧颊地肌肤泛起一阵浅红,勉强撑住了表情,纹丝不动。

从竹屋出来地时候荼蘼迎过来笑道,“娘子出来走走是不是精神头要好些——”说话间孙寤擦着她的肩头而过,停都不停半步,急急地向正院而去。

“孙娘子怎么了?”荼蘼疑惑道。

“不许乱说话。”张嫣白了她一眼,急忙追着孙寤去了。

她们一前一后行在孙府长廊之上,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孙寤忽然停下步子,回头喊道,“我最讨厌你了,张嫣。”

几滴零乱的泪珠坠在她的双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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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查西汉婚礼婚俗,两汉实在是个离现在太远的朝代,很多众人熟知的婚俗,西汉时根本还没有出现。这种错误我已经在《金屋》犯过一次了,不想继续再犯。握拳,一定要写个盛大漂亮的婚礼。

继续求粉红票为张嫣大婚贺礼。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八:裂谊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八:裂谊

评论区里有人说对昨天那节没有看懂的,请回头看第八十一章,话说,我当初也不是闲着没事写那章的。只不过大概时间有些久了,大家都忘记了情节泪奔。

有些纠结。

明天晚上还有一场考试,可是我现在很困啊很困,看不进去书。

如果大婚是从纳彩礼算起的话,那么,后天就进入大婚章节。

如果,如果大婚只算亲迎礼的话,那么,大概还要等个几天(我也不确定有几天,总之是快了。)

然后告一下假,因为明天要忙复习考试,明天晚上的的更新可能会稍稍推迟一些,不过我会在晚上十二点以前赶出来。晚上考完大概九点半,剩下点点时间,赶忙一点,应该会够的。

继续求粉红票做大婚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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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讨厌你了,张嫣。”

“你仿佛生来就是映衬我的笨拙的,我跟朱师傅习了五年的琴,结果他一见了你,就喜欢你多过于我。你随便弹弹琴,就很动听。我学了七年的琴,师傅还是说我死板。偏偏你还那么不经心,只当琴是一场消遣的玩意儿,我看见你就生气。”

“我们一起交往,一起游玩,无话不谈,无心不欢,好像我们是没有分别的一双俗世儿女似地。可是你不会知道,每次我回家或是你离开之后。母亲都要仔仔细细问我你所有的事情,猜测你喜欢的,你不喜欢的,然后在下次你来的时候备好你喜欢的,撤去你不喜欢的。”

“所以每次和你站在一起,我都觉得难堪。”

“我知道你喜欢喝淡茶,所以每次你来。我都会煮给你淡茶。你知不知道我讨厌喝淡茶,所以每次去找你。我都几乎不怎么喝茶?”

“你总是看不懂别人地脸色,就像今天,我明明不想让你去见梅师傅的,你却偏偏要见。你只是说想要腌梅子,就拉了一大群人为你去采梅。结果我们为你把梅子摘回来了,你却又说没有心情弄了,就那么将它堆在那里。你知不知道我会觉得。你根本是在玩弄我。”

“你总是那么不经心,女红不上手,中馈一塌糊涂,琴倒是弹地不错,结果偏偏不肯费心思练。这就罢了,你居然还一次两次的让我不要那么认真,这样日子会很没趣。”孙寤几乎陷于歇斯底里,“我每次总是笑笑不反驳。可是张嫣你知不知道,我是没有资格和你一样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声音嘲讽,“你是谁啊,你是宣平侯嫡长女。你的母亲是鲁元长公主,你的外祖母是吕太后,居于未央宫的皇帝陛下是你的嫡亲舅舅,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学不用做,然后大把大把地人来求娶你,把你娶回家好好哄着,一生顺遂。可是我不一样。”

“我不一样。”她的眼睛红了,“我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县令,我的母亲是一个乡野女子,我若想嫁个好夫婿。过的好一些。我就得学这些技能。女红,中馈。弹琴,掌家,我一样一样得学,一样一样得精,这样方不会让人说我是不贤淑的女子,才能上讨舅姑欢心,下束夫君长心。”

“孙娘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荼蘼目瞪口呆,到这个时侯才反应过来,“我家娘子生的好,那是她的福气而不是她地罪过。孙娘子你已经很好了,却偏要和人比来比去。若真要这么比的话,最苦的难道不当是荼蘼,荼蘼为人婢子,可比你差远了。”

她嗤道,“我原以为你是和我家娘子一样出尘脱俗的女孩子,却没料到……,我家娘子真是看错你了。”

“是。阿嫣,”孙寤侧身而立,目光投向苍茫的远方,苍凉道,“你一直都看错我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清净脱俗。清净脱俗是需要本钱地,我没那个本钱,所以只好沾染俗务。我还是要谢谢你。”

她凄然一笑,眉眼幽幽,“你适才没有在梅师傅面前揭穿我。我很敬重他,不希望他看轻我。”

“阿嫣你不知道吧?前年的时候我和你第一次在庙会相遇,侈的弹弓打到了我,你为他向我道歉,于是我们相识,后来相交,相知。可是那一次,我不是偶然间到你身边去的。”

“母亲听说宣平侯携了公主嫡女回宣平,就跟我说,你要结识上这位天家姑娘,这以后会对你有好处。大汉侯爷大把大把的不是很值钱,可是宣平侯不一样,他尚的是天子亲姐。你叫舅舅的那个人,是大汉至高无上的皇帝。”

“那天,我带着晓暮走到你身后,明里看着庙会上的东西,暗里在想,要怎么认识你才是最自然的不落痕迹,其实你道歉地时候,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开心地不得了。”

“阿嫣,”她终于转过身来,虚弱的看着张嫣,笑纹些微,“你说,我是不是真地是一个很俗的女孩子?”

“第一次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就比你低一头。所以,我终究不能和你坦然相对。”

“说完了?”一直沉静倾听的张嫣,终于说出了听她说话之后的第一句话。

“嗯,说完了。”

“那我们还是朋友么?”

“朋友?”孙寤像听到什么笑话的样子,笑的腰都弯了。她讥诮道,“你觉得,说完了这么一通话之后,我们还能若无其事的当朋友?”

不能了。

所以我们不再是朋友。

不,也许。我们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朋友。

我虚情,你意淡。

“真是可惜。”张嫣道。

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同辈之间的见面礼,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车帘格挡住所有外人视线落下,张嫣颓然坐下。

“真是想不到,”荼蘼尚在喋喋,“孙娘子居然是这样的人。”

“好了。”张嫣截口斥道。“不要再说了。”

“君子绝交,口不出恶言。”她睁大眼睛缓缓道。“我虽做不成君子,却也不必去中伤她的名声。荼蘼你记着,今天的事情,你当一个影也没看见,一个字也没听见。”

荼蘼肃然,“诺。”

虽然表面上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深心里。这场失败的友谊还是对张嫣造成负面影响,来自爱情和友情地双重打击令十二岁的女孩更加速地衰败下去,很快就现出了尖尖的下颔。

夏六月

这日是张嫣祖父,故赵王张耳的祭日。

张嫣随母到家庙祭拜,之后往郊外踏青游玩。夏日清晨的风吹的发丝向后扬起,不觉心里清爽了些许。

“阿嫣,你可是有了心上人?”鲁元牵着她在河边走,悄悄在她耳边问。

张嫣吃了一惊。险些以为心思被母亲看破,失了手中扇子,面色惨白。

“你这个样子就是有喽。”鲁元微微一笑,唇角温和的弯起,“这是好事情,不用害怕。你看中谁。但凡和阿娘说,阿娘为你做主。”

她轻吁了口气,这才知是虚惊一场,弯腰拾起团扇,“哪里有呢?”

我能怎么和你说,阿娘?说我看中的是您那亲近尊贵地弟弟,未央宫中的皇帝陛下?

我开不了这个口。

轻轻的望着远方,她的声音幽微,“阿娘——我心里有些害怕。怕那些匈奴人。”

鲁元的笑容微僵,许久方勉强道。“不是有你撷姨嫁过去了么?”

“六年以前。也有一个汉家女子嫁去匈奴,今日不还是有个刘撷?”张嫣道。“这事儿,阿娘应该最清楚才对。”

清凉夏日,柳引水长,宣平一片优美风光目不暇接,张嫣却偏偏想起刘撷临去时怨恨如冰雪的眼神。

那时,她笑着诅咒,妖异而美丽,“阿嫣,我为你一生远赴匈奴异乡,你要还我一生爱而不得。”

“这已经很公平了。”她轻轻的说,“我身受二苦,只要你还我一样,你说,表姨是不是很疼你?”

一刹那间张嫣心如死灰,刘撷,我如今已应了你的咒。你瞧,我爱地那个少年,他永生永世都不能也不会爱我。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诅咒这种东西。我强避了这劫,就要拿苦果来偿。世上有因才有果,报应不爽。

“好了,”鲁元面色不好,一把抱着她一字一字道,“母亲绝对不会让你嫁去匈奴的。——这世上若有报应,就让母亲来受。做出的决定是母亲和你外祖舅舅,与你一个孩子无关。”

张嫣微微一笑,面色苍白。

这场夏游,真正能够开心享受的,只有还不曾长大懂事的阿偃,一边受着两个庶出哥哥地保护,一边尽情的欢笑,将抓到的鱼开心的向姐姐献宝。张嫣安抚的看了看两个担心自己的弟弟,费力伸手拍了拍阿偃的脑袋,于是阿偃就眼睛弯成月牙形状,笑的很开心。

“阿姐,”他扑到张嫣的身上,眼眸是一种未经世事的清黑,“你若有什么不开心地事情,阿偃就骑着马把它们全部赶跑。”

“那样你就会重新笑了。”

她亲了亲弟弟。

如果人能够一直都不曾长大,也许,她就可以,永远没有烦忧。

回来地路上马车经过市集,听见嘈杂的吵闹声响,一群人推推揉揉拦住了他们地去路。

“怎么回事?”鲁元扬眉斥道。

侍卫去了又回,在车外禀道,“听说是一个迁徙到此地的赵女,她父亲生前欠了朱家一大笔钱,赵女还不出来,朱家便要强她做妾。那赵女却是个心气高的,正在那骂强抢民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这事儿双方各持情理,不好掺和。”鲁元皱眉道,“跟那户人家说,不管他想做什么,先让路待我们过去。”

“诺。”侍卫应了,正要勒马过去。车厢中,张嫣拉了拉鲁元的衣袂。

“阿娘,”她轻轻道,“那赵女听起来怪可怜的,我们就帮她一把吧。”

鲁元一向对她百依百顺,掀开帘子道,“张顺回来。”

“——领一笔钱去替那赵女还了。”

“诺。”张顺有些讶异,却还是应了,驱骑前去,扔下数串钱,说了些话,那富户惧于鲁元,只得退让。布衣少女蓬头素面随着张顺回来。

“夫人,”她在车外跪下道,“瞿荷孤苦伶仃,蒙夫人所救,若不相弃,还愿为奴为婢,报夫人之恩德。”

鲁元淡淡道,“你既有此心思,就随我回府吧。”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九:扑蛾

第二卷:山有木兮木有枝一零九:扑蛾

夏六月,辛丑。

鱼雁从长安来。

鲁元展信之后,忧形于色,与涂图商议良久,不知所措,只落泪道,“可怜我的阿嫣,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天色晚后,张嫣来到母亲正院,在二门外问侍女道,“阿母今日不舒服么,怎么不出来陪我们用晚饭。”

“张娘子好。”小婢屈膝道,“婢子也不知端底,下晚时长公主与涂姑姑说了良久的话,刚睡下,涂姑姑去厨下为她取晚膳去了。”

她点点头,放轻了步子,卷起帘子进屋。

内室中天光昏暗,鲁元和衣侧躺于榻上,小睡之中,犹皱着眉。

榻前珵案之上,倒扣着一策竹简。

张嫣弯腰取来,借着昏黄的烛光看其上书字。

那是长乐宫吕太后寄来的。言道汉和亲使从匈奴回来,述当日和亲大典之日,那冒顿言语之间,显是记挂着自己,犹未死心。

烛光毕驳一声,微微摇晃。

她看着书简,其实心里并无喜悲。

从头到尾,她所牵挂忧虑的,都不是千里之外的匈奴。匈奴单于是老是少,是暴虐还是鲁莽,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只想陪着自己心里面放着的人,一直到老。

“阿嫣。”

鲁元在身后唤道。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来,望着女儿的侧脸。专注而又温柔。

“阿母,”张嫣旋过身来,笑道,“我吵到你了啊?”

侍中地烛光在她的面上掠过一痕暖色,越发显的苍白,那熏然的笑意让鲁元心疼难奈,苦笑道。“这些日子,阿嫣瘦了。”目光怜惜的抚过她的脸颊。

“没事的,”张嫣眨了眨眼睛,笑道,“瘦些会更漂亮。”

“那我宁愿你长地丑些。”

……

“你阿婆的来书,你看到了?”

“嗯。”

“这些年,”鲁元艰涩开口,“汉匈打打和和。虽有撷嫁了过去。不过安分个数年,只怕匈奴便会又挑边衅。而罗恕从匈奴来,言及冒顿单于在和亲礼上惩治上次来汉地匈奴使,并对撷大加羞辱。言语之间,对阿嫣你犹心不甘。”

她抱紧躺在自己怀中的女儿,“先帝九年汉匈也曾和亲,到如今楚国长公主出塞,不过六年。六年之后。阿嫣你也不过十八岁,芳华正茂。正如阿嫣你当日所言,若冒顿倒时再向大汉求亲,甚至陈兵边关,太后和陛下便是再疼你我母女,也不一定能决然推拒。”

鲁元的泪流下来。有一滴落在张嫣的颈项,烫烫酸酸的,是一个母亲的彷徨的心,“当日,你阿婆说起为陛下聘娶你当大汉皇后,你父颇为热衷,一口应下。我却很舍不得,陛下他是个好孩子,但他和你到底份属舅甥,怎么能在一起啊。所以我和你父成婚十年来。第一次起了争执。赌气带你和阿偃回宣平来。”

“可是比起你去做这个皇后,我更舍不得你去匈奴。听说匈奴人都是蛮子。他们地单于比你爹爹年纪还大,有三只手,六个头,阿嫣你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么娇弱,怎么受的起他们折磨?”

“可是阿嫣,你自己怎么想?”

“我知你从小就有自己的决定,你想要怎么决定你的人生,做娘亲的总是会不顾一切的帮你达成。”

她在母亲怀中偏过头来,望着三尺外案上的那盏烛火。烛光跳得一跳,继续明亮地燃烧。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这些年,张嫣一直在想,为什么吕后这么一个荒唐的想法,竟会有那么多人陪她唱戏。到如今她终于明白,原来这其中,还插进来的一脚名字叫做匈奴。

可是我呢?我该怎么办?

灯芯儿有一半长浸在油里,灿烂的燃烧欢快,丝毫不知道一旦烧完了自己,它就什么也不会存在。

几只灰扑扑的蛾子,朝着灯光迅捷无比的扑过来,第一只撞进火焰,滋啦一声爆出一小团火花,转瞬间化为灰烬。剩下地蛾子却不知道恐惧悲伤,前仆后继。

她问自己,你是要做一只蛾子,还是一盏灯。

若是灯,就长久平和的燃烧,生命有一定的长度,但过程平顺,没有惊喜,也不会灾厄。

若是蛾子呢,就用全部的生命和勇气,追寻一次灿烂的燃烧。

“阿娘,”张嫣忽然道,“你为我把灯拿过来好吧。”

鲁元不解,但依言将灯掌到了她面前。

灯芯毕驳燃烧,留着明媚的眼泪。张嫣从头上拔下簪子,挑了挑灯芯。于是灯光一刹间忽然爆亮,惹来更多的蛾子环绕着它飞着。

“好。”

她忽然道,声音仿若切金断玉的质地。

而她的面颊在灯光跳跃间明暗,妖冶的艳丽。

“我答应嫁给他。阿娘,”她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要当皇帝地丈母娘了,高不高兴?”

“只是苦了阿娘,以后跟舅舅见面,会非常尴尬吧。”

鲁元怔怔地看着玲珑的女儿,烛光中她地神情是一种她不曾见过的成熟。她的女儿在磕磕绊绊的世事中渐渐长大,而这其中的过程洒满她属于母亲的悲伤,鲁元抱住女儿,颤声道,“苦不过你,阿嫣,以后这一辈子,盼你莫要后悔。”

癸卯日。鲁元回书长安。

未央宣室

刘盈摔下手中奏折,怒声道,“无论如何,朕绝不肯荒唐到娶甥女为妻。”

“陛下的意思奴婢清楚,只是,”长骝在身后为难道,“到如今。太后,宣平侯。长公主都同意了这桩婚事,朝臣也被太后压地死死的。还有匈奴之事,陛下你和张娘子,——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时势压人,纵然是皇帝,在家事之上,也是要听母亲的。而婚娶。正是人生三礼之一,最隆重的家事。

“那倒也不尽然,”刘盈用手指叩案,沉吟道,“还有一个人。”可以让母后改变主意。

“谁?”长骝好奇问道。

“长骝,”刘盈却不答他,起身吩咐道,“你速去离宫。宣搜粟都尉许襄进宫面见。”

“陛下,”长骝惑然不解,“许都尉就算天纵英才,但在这事上,他也没什么能做的吧?”

“胡说什么,”刘盈笑骂。“朕不是冲着他,是冲着他的长姐。”

“许都尉地长姐,哎呀,”长骝的眼睛亮了,“是鸣雌亭侯。”

“对呀,”他拊掌道,“奴婢怎么没想到呢。太后性情坚毅,却极崇敬鬼神,鸣雌亭侯许负是天下闻名地女相师,若她说这场婚姻不合。太后也只能收回成命了。”

六月甲寅。搜粟都尉许襄动身前往长安郊外一日路程远的西荇山拜见自己久已避世隐居的姐姐。

丙辰日,他回到长安。

“家姐有言。她久已不问红尘,不肯再入俗世。不过她为陛下和宣平侯女嫣卜了一卦。让臣将卦辞带回。”宣室殿中,他拱手禀君,烛火在他的脸上跳跃,禀声敛息。

“哦?卦象若何?”

“大吉。”

“怎么可能?”玄衣帝王猛的站起,宽博衣袂带起烈风弧度。

“朕和阿嫣份数甥舅,这样缔结的婚姻,怎么可能还是一个吉卦?”刘盈骤然生疑,“莫非鸣雌亭侯已受了太后授意?”

“陛下,”裴襄面现微怒,强抑道,“陛下此言就是有辱家姐了。臣也曾就此问过母亲,家姐说她只是一个相师,不是陛下和太后的朝臣。她只认天命,不听君命。太后不能令她说个吉字,陛下您也不能让她违心说婚事大凶。卦象如此,天意无可奈何。”

刘盈颓然坐下,无力挥手道,“你下去吧。”

站在未央宫雄伟庄严地北司马门双阙之下,许襄将手搭在眉眼之上,看天边云脚密布低沉,像是要下雨的征兆,如他茫然的心机。他想起西荇山上长姐的谆谆告诫,又想起六年前食肆中惊鸿一瞥的稚弱女孩,许多人看来她不过是个不知世事的孩子,世上不会有几个人知道,她心思缜密,布局高明胜过须眉男儿,这样一个女孩会受制于匈奴,而在这场婚事之中一言不发,他是死也不会信的。那么,她允下这桩婚事,只是她的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啊,他回过头看苍茫未央,在暮色中它盘踞如卧虎睡龙,沉默如洪荒巨兽。

许襄嘲讽一笑,要下雨了,他要赶在雨前早些到家。

宣室殿中。

年轻地惠帝徙足而坐,襟发散乱。

“长骝,”他在黑暗中微微仰首,眸色微赤,“你说,”他颓然道,“连鸣雌亭侯卜的卦象都这么说,朕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再坚持了。”

“陛下,”长骝一直陪在他的身旁,闻言想了想道,“奴婢也不知道您该如何抉择。不过奴婢想,lun理不可违,母命不可违,天命不可违。如今天命和lun理相互抵消,陛下便不要多想,听从太后的意思就是了。”

“再说,”他的唇边现出微微地笑纹,“张娘子聪慧又可爱,当皇后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