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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明媚庶女》》 · 古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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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玫见霍侯夫人不说话,也没有别人再给她帮腔,便劝道:“想必公爹久病在身,心绪不静,才会这么决定吧。不然让婆婆好好休养一阵也好,媳妇儿就先带着秦氏暂理家事,等公爹病好了,定会另有说法。”

说着问秦氏道:“弟妹你说呢?”

秦氏已经发蒙了好一会儿了,没想到明玫会问到她。

公爹做的决定,也不由她这个小儿媳妇说不吧。

她干脆仔细想了想大嫂贺氏来。

人家不比她,明显是个腰粗且大方的。别的不说,就看看给侯爷天天不重样的弄的饭食补药,那银子就花了不老少。那年她祖母生病,她正跟在母亲自边学习管家,她可是知道的,那东西流水似地烧银子。

这样的人当家,也不至于抠算自己的那点银子。

并且相公还想要跟着大伯建功立业呢,还得人家多帮衬,作对是不妙的……

想着,就点了点头,道:“那婆婆就且歇着,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明玫点头道:“弟妹满意就好,也不枉公爹替你撑腰。”

秦氏张口欲辩,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不是她本意,真的,她本来只是想把贾金兰赶走,把陪嫁银子保住,没想到最后搞大了,连一把手儿都要换主儿了。她是无辜的,完全不明白是怎么歪的楼啊。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她也不好完全不领情地说,公爹不是为我,是为了庄管事儿。

好凌乱,到底是哪儿脱缰失控了呢真是。

明玫于是示意霍辰荧:“那妹妹扶太太先下去歇息吧。”此事到时结束,想着,又怕霍侯夫人现在爆发来闹一出儿,就加了一句:“大家都先冷静一下,也免得公爹再生气伤身。”

你有胆儿再把你老公气死一回试试看。

其实明玫真心多虑了,霍侯夫人见霍侯爷这么久没有出声收回成命,已然不再抱有期望了。

她在这府里辛苦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忽然之间,就得了这样一个结局。真好,真是好极了。霍侯夫人胸口起伏,憋闷委屈,使她身体都微微有些抖索。

静养,她就去静养,她不去静养又能怎样。

不过她有儿有女,都已长大成人,她终是有靠的。她就不信,她的儿女知道了,会没有人管她。

她横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常妈妈和丫头子,这些蠢货,竟然没有一个有眼色的。她这个样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去请灵姐儿和烁哥儿过来。

霍侯夫人垂下红着的眼睛,不再看身边的任何人,也不等霍辰荧过来扶她,就转身出门而去。

心里住着一只大灰狼在无声地咆哮:老娘我会回来的!!

明玫:再回来死性不改,老娘照样扁你。

她们的默剧没人听得到,只是霍侯爷这时候才终于发了声:“走!”

他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若不是身体不好,若不是明玫作怪,他如何会这种方式发作她,那毕竟是相伴他多年的太太。

明玫听出了他的烦燥,忙道:“公爹,婆婆已经走了,已经走出去了。”

然后又忙对大家道:“公爹也累了,咱们大伙儿出去,到外面坐会儿吧,别再吵到公爹了。”

于是一帮人纷纷散了。

那边有人麻溜将顺昌院收拾出一个房间,请霍侯夫人移了驾。

很快,霍府传出:侯夫人尽心侍疾,过劳病倒……

当然更多的相关道上消息,什么罚晕儿媳妇,气晕相公,动用儿媳妇陪嫁,动用不明神药给儿子屋里塞人神马的,闲话传出去几箩筐去。

遥远的西北焦岳城,也不过几天就收到了消息。

书房里,霍辰烨看着手上的信件,不觉放声大笑。

“相公何事这样开心?”

那叫黄莺的女子从外面快步进来,扬声问道。她脸上带着好奇,眼中却是含着满满的笑意,看上去是个活泼欢乐的姑娘。

“噢,收到了你们少奶奶的消息。”霍辰烨道。

其实那不是明玫写给他的信,只是那信上有关于明玫的消息而已。

明玫写的信也有,他还没有打开呢。

每次明玫信中写的话都极少,让他每每读得意犹未尽,总有舍不得看的感觉。所以他总是习惯把明玫的信放到最后,再慢慢一字一句看来。

黄莺闻言,脸上的笑意迅速散了去,微微低下了头,噘着嘴道:“我就知道,只有少奶奶能让相公这般开心。”

霍辰烨看出她脸上的黯然,微微蹙了眉道:“从很早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心中有她,你也说了要尊她敬她,为何现在还说这样的话?”

黄莺脸上的黯然更甚,用脚轻轻踢着脚下的地面,洁白的牙齿咬咬了樱唇,然后才轻声哼咛道:“是我的错,谁让我这般全心全眼里都是相公呢,只恨不是自己让相公这样开怀。”

若是平时,霍辰烨至少会说句“你也让我开怀”之类的,只是现在他心中急着看信,便没有心思多哄美人儿,只道:“你且去吧,我现在有事,有话随后再说。”

这是要赶她走?黄莺一愣,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她大眼睛无辜地眨巴了两下,似乎不能相信这竟是真的。

然后那明亮的大眼晴里就迅速聚集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然后就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儿顺着那莹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她伤心地抽泣着,瘦弱的肩膀不停轻轻地耸动着,偶尔抬头瞟男人一眼,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哀怨,那样的眼神,任是哪个男人看了,都会不由心生爱怜之意。

霍辰烨叹口气,掏了帕子递过去,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们少奶奶从来不哭。”

145第144章

明玫从来不哭,至少他没有见到过。

据说偶尔不得不哭还要靠洋葱帮忙,比如贺老太太去世的时候。而她的嫁妆箱里,竟然随时装着洋葱。他知道了之后问她,她笑道:“哎哟,洋葱是个好东西,关键时侯,可裹腹,可催泪,身体和情感双重需要,常备无患常备无患。”

那时候他对她说:“做你自己就好,跟着我不需要你装哭。”

曾经她把他气到爆跳如雷,然后他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她连惊吓带委屈,他唯一一次见她那般慌张无措,但最后她也没有哭。

她从来就没在他面前哭过。

后来他想,如果那次竹林里,她被气哭了,或许他会停下来,哄劝几句,道个歉什么的,也许,能开启他们之间关系的新的篇章,也许便不用他独自等得这么辛苦。

这么一想,觉得偶尔哭一哭也好啊。一个小小女子,明明长得很柔弱,个性却实在刚强,让他的怜惜都无处安放。

还好缘分这种东西,实在奇妙,兜兜转转,还好,他坚持住了,依然是她在他身边。

从来没听到过关于她想当家夺权的半点儿消息,但他听到时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好象本来就是会这样的,太太爱找事儿,她总会反击。

如果谁硬要招惹她,就该自己倒霉。

京城传来的消息里只说现在她接手掌家,太太被静养。却没有说她具体做了什么动作,让太太被静养。但他就是相信,一定是她愿意掌家才会落得这样的局面。不然,她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很想知道细节,到底是怎么铺排的,就让父亲不顾侯府面子对太太发作了?

也不知道她的信里有没有细说。

黄莺接过帕子,揩了揩泪,然后轻声问道:“相公是嫌弃我爱哭吗?”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做你自己就好。现在莫哭了,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事儿,回头再说吧。”霍辰烨道。

被再一次往外赶,黄莺脸上的悲伤更重,口中却只道:“是,我知道了。”说着把臂上挽着的一个小小包裹放在书案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就躬起了腰,捂住了肚子。

“怎么,肚子又痛了?”霍辰烨见了忙问道,人虽在书案后没有跟过来,声音里的紧张却很明显。

黄莺低垂着头,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很老套的一招了,却屡试不爽,每次他都十分紧张。

“不要紧。”黄莺微喘着硬撑道,“反正是老毛病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边说边将身子躬得越发低了。

霍辰烨见了,就忙把手里的信纸揣进怀里,从书案后站起身来,快走几步过来扶住她,一手抚在了她的肚腹上。眼睛扫了书案上的包裹一眼,口中埋怨道:“你又做了什么?有事儿让扇儿做就行了,明明身子不好还总爱逞强,这下好了,又得自己生受着。”

一边叫外面守着的小厮去请大夫。

有小厮应着声。

黄莺忙拦道:“不用了,又不是大毛病。”

然后拍拍他的手,笑道:“相公也太小题大作了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身子就这样,痛一痛也就好了的。不过给相公做双鞋,想紧赶着做完,送过来让相公高兴高兴。谁知道廊下坐得久了忘了披衣,吹了些穿堂风,后来又吃了几口冷饭,可能受了点寒,竟然又痛了起来。”

霍辰烨皱眉道:“你身边的丫头呢,怎么都没有侍侯着?这么不顶事儿便卖了去,重新买合适的人来用。”

“不管她们的事儿,是我把她们都支了出去不叫打扰的,你知道,她们不停在我眼前说着让我歇着歇着,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跟那些什么用处也不有的闺阁弱质女一般了,心里便生烦。”

说完她便直起腰,半仰着头,脸上泪痕尤在,却已经是一副灿烂笑模样,眼角淘气地挑着,语调欢快地道:“你看,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又不痛了。现在就算来只老虎我也不怕它。”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以示自己的强壮。

当初,那个当真打得过老虎的女子,现在这么瘦弱了。霍辰烨没有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黄莺揉了揉霍辰烨的眉心,柔声道:“相公快别担心了,没的倒叫人心疼。”

“受不得凉,自己多当些心。身上这棉衣也薄了些,出来至少披件披风,让丫头们跟在身边,以后不要再做活计。”

明玫也是最怕冷,天一寒便裹成了棉花包,帽子袖笼护膝,还爱揣着手炉不放。早上不想起床,出门不想伸手,据说时常出门带两件披风,只怕裹不严实了。

霍辰烨想着便笑了:“你们少奶奶也最怕冷,成亲时我的院子基本没变,就是把屋子里的地炕重修了修……”

“少奶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真是让人好奇,扇儿那丫头,回去一趟,问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扇儿回去想当姨娘来着,结果赶错了时间,再回来西北老实多了,她让她做什么都赶快去做。

但扇儿常说,少奶奶这好那好,长得好看,为人和善,御下有方,多得少爷欢心……听得让人心烦。

可是她不说了,她又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打听。

真的很让人好奇啊,如果她们到了一处,也不知道相公还会不会象现在这样紧张她。

霍辰烨见问,脸上不由浮起一丝笑来,拖着长调道:“她呀……”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黄莺看着霍辰烨脸上那柔柔的笑意,心里不由酸涩起来,幽幽道:“真想回府去看看。”

霍辰烨沉吟了一下,道:“过些日子就送你们回去。你最近跟着扇儿,学习些府里的规矩。”

霍辰烨心里明白,明玫定然是不喜的。那丫头,明明知道他西北有人,却从来不肯问他半个字儿。

扇儿那么机灵,回府一趟也没有讨得了她的好去。但她的个性,便是不喜也不会慢待她们,只要她们不招惹她。

霍辰烨心里叹口气。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长痛不如短痛。他得把人领到她面前去,好好跟她细说。等她气顺了,大家都安顿下来,有个章程规矩,然后,他们好好过日子……

霍辰烨想着明玫生气时的小样来,眼里喷火似的,就那么倔强地盯着他。若她真的生他的气,便是吃些苦头,也由她去,再不暴跳生气,也不甩手走人。

霍辰烨想着,又有些失笑。那丫头使起坏来,他沾上风的时候也不多呀,没准会被她怎么蹂躏呢……

而霍府里的明玫,却没有想那长远的妻妾一家欢的事儿,她如今正在府里大刀阔斧地改革,以后神马的都不重要,如今她天天呆在这片四方井里,要先把这里面的事儿捋顺了,日子才能过得舒坦。

她先让人请了庄管事儿,出示了金印。劝道:“外院事务一向庄管事儿最清楚,如今侯爷病着,二爷新掌外院事,还没有熟悉起来,如今正是府里最需要你的时候,庄管事儿怎能现在撂挑子?好歹等侯爷身体好些了再说,庄管事儿你看可好。”

庄生见印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印竟在大少奶奶手里。他这次肯听明玫的话出现,是因为接到过霍辰烨的信儿,让他好好听少奶奶的话,心里还多少有些不乐意,没想到如今这位才是顶头上司。

他连连点头。

明玫笑道:“你不用诧异,我原本是不懂外院事务的,只是烁兄弟也没接触过,怕他一下子失了控,才让我多一道手。”

庄管事儿问道:“那二爷那里?”那也是主子爷呀,他们这些当差的到底该怎么做给个准话儿啊。

“一样的方法,小笔支出听二爷的,超额大宗该不该用,你和几个管事儿一起商量出个结果来,着人报我一声,我还要商量侯爷呢。”

“少奶奶,其实平常过日子,府里大部分都是小笔支出。”庄生提醒道。

也就是说,这样的话还是二少爷管的事务最多。

“嗯,我知道,就是让二爷多锻炼锻炼。”大事不出差错,可以捞到点儿小笔的银子,这都没有什么关系。霍辰烁说起来是侯府嫡子,他管也名正言顺。

再说霍辰烨在外当差,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一趟,府里总得有男人持事儿才好。让他持掌庶务,哪能少得了甜头。

所以也就是说,这少奶奶并不针对二少爷?并且看这意思,下会听他们几个管事儿的意见,上会禀报侯爷,只起个穿针的作用?庄生思忖着,见少奶奶并不真的要抓权在手,提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虽然这是主家,但他真怕她是那种明明什么都不懂,偏非要他们照着做的,外行指导内行,最后出了事儿,倒霉的都是他们这些当人手下的。

“你是侯爷依重的人,可见是有大能耐的。这次多亏你行事认真严谨,按规矩办事儿,为府里着想,才让府里免损失了这么多钱财。所以我对庄管事儿是非常信得过的。我也好二少爷也好,以后都要多仰仗你了。你也放心,我用的人,认真办差的,我都不会亏待了就是了……”

稳住了庄生,也就稳住了外院。明玫便开始调整内院儿人手。

被京兆尹带走的那许多人手都没有回来,原来的差使都是别人暂顶着,明玫又从家生子里挑了些人上来,把厨房,采买,传事处,库房,内帐房,各处重新调整了一遍,没有大的改动,各处以老带新。

甚至不用她特意安插自己的人手,府里的老人新人,谁不知道看新的主子脸色。

明玫交待司茶:“注意看着这些新来的,看看有没有机灵可用的。不一定要在各处掌权,只要能了解各处信息便足矣。”

掌据第一手资料是很重要的,有时候明面上问出来的话,和丫头们私下聊天说出来的压根不是一回事儿。

司茶道:“小姐就放心吧,不用咱们刻意去亲近,就有人凑上来。这不,才一调整,就有人给咱院里那几个小丫头子们送点心袜子的,热情着呢,大家聊得好,慢慢就熟了,谁是什么样的人,谁的话可靠,极容易知道。”

“哟,就没人给你送点儿?”

“怎么没有,昨天大厨上的婆子还给我送来几碗好菜,说是自己拿银子买的材料,可不敢动用公中的。又说是新学的花样,让我尝尝手艺呢。我推辞不过,便悄悄分给大伙儿吃了,连咱们小厨上的汤妈妈都赞好呢。”

原来的大厨张妈妈因为烤猪事件儿被霍胡烨踢成了重伤,后来扈三媳妇儿又出事儿,大厨上变动最大。明玫新换的领导班子,对司茶她们殷勤着呢。

“嗯,好是好,但咱们小厨房已经开了,也没必要再吃回大锅饭去。回头让那婆子立个菜谱,什么时候嘴馋她那一款了,咱们另出银子订去。”

司茶连连点头,然后问道:“奴婢瞅着,只怕以后来送着送那的不会少了,那可怎么办呀?”

送礼的人,有的不过想混个脸儿熟图个心安,当然更多的是想托人办事儿,或者先拉了关系备用,以后有事儿好说话。明玫知道司茶不过矫情,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管笑道:“唉,要收礼收到手软,那可真是大麻烦。”

司茶就笑起来,这才悄声道:“我专门记了个册子。”给的东西或吃了或用了,都留着底儿,能还的人情还回去,不好还的,且留着看有什么后话。

当然这些人不见得可靠,那些从来不送礼的老实孩子,更不见得不可靠。

“如今你人面儿熟了,自己瞄瞄,看有没有合意的男子,若有,跟我说,我给你作主。”

这话儿提的多了,司茶也不脸红,只道:“知道了。”

明玫不放心,再耽误真成老姑娘了,“也别只盯着霍府,外面的管事儿护卫什么的,多看一看。尤其是那些护卫,一个个长得多壮实啊。”

一下把司茶说得脸红了:“小姐,这话可不敢跟人乱说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就眼里看看而已,哪有在嘴里乱说。”

146第145章

当天霍侯夫人既觉得自己不依苦闹更没意思,移院交权便很快很配合。

盛昌堂里的一番热闹被人拦着没有及时散出去,等缩在自己院里,懒得出来见客的霍辰灵得到消息时,霍侯夫人连窝都挪过去了。

又没有什么私房要动,只把那边打扫干净抱被褥铺好床,人就可以过去了,其他的摆件陈设什么的,都可以慢慢来。

霍辰灵是在晚饭的时候才得到消息的,吓得不轻,跑去霍侯爷床前求情,说顺昌院清冷,要把霍侯夫人接出来。

这姑娘一向除了对明玫横眉竖目的,为她配不上自己大哥不爽之外,对别人都还好,尤其是新嫂子秦氏,相处得很是不错。

但这次也少不了对秦氏喷了几句,秦氏不好辩驳小姑,很快便找个借口躲出去了。

明玫送晚饭过来的,坐观了霍辰灵在她老爹床前哭闹的全过程,完全是不计形象不讲道理的混缠不清啊。

果然这种方法,才是在自己亲爹面前的闹法啊。

明玫只好提醒她小心又气到霍侯爷。

“婆婆才把公爹气晕过去一次,你再这般闹法,小心再把公爹气出个好歹来。”告诉她若再闹便不准她再往盛昌堂看霍侯爷,直到霍侯爷病好。把霍辰灵气得横眉冷对。

而霍侯爷也被闹得心烦,但也很够意思地挺明玫,问霍辰灵要不要去顺昌院同住相陪。

霍辰灵吓得愣了,眼泪汪汪地看着霍侯爷,然后想出了一个很可爱的推辞理由。“娘在顺昌院里不能出来,定然苦闷。女儿在外间多知道些新鲜趣事儿,也好去讲给她解闷啊。”

明玫觉得此妹十分识时务,可以加十分。

女儿可怜巴巴的样子,让霍侯爷心下老大不爽,少不得暗暗瞪了明玫几眼。

明玫收到眼风,忙劝慰霍侯爷道:“婆婆初初换个地方定然有点儿不大适应,不过婆婆在那里静养,对身心有益,我想过不了几天就会心情愉悦起来,只怕在那里住得舍不得出来呢。”

心想咱知道这些都是你的亲亲宝贝,连霍辰烨也很放在心上呢。所以咱这个外人从来不硬碰啊,如今大胆戳了一下,回头咱还帮着抚平她们心里的创伤,让您家继续和谐一家亲吧。

这话让霍侯爷心生疑惑,想着这媳妇儿到底是有多大哄人本事,连人家被关着都会心情愉悦?

那便拭目以待好了。

这话却更惹了霍辰灵烦,觉得都是些包藏祸心的说法,不过是不想让她娘出来管着她罢了。

出得门来,霍辰灵就是对明玫暴发,说她娘才去顺昌院,明玫就管到她头上来了,敢以不让她在父亲床前尽孝作要挟,是想掌权想疯了吧。

说到最后,还骂骂咧咧了两句。

明玫找个由头把霍辰灵带去了怡心苑,进去就关门放素点,捉了霍辰灵,让蔡妈妈把她后来骂她的情形一次一次说给她听,然后说她不知悔改,要让素点扒衣打屁股。

一群人架势十足,把霍辰灵吓得不轻。

虽然她裙子下面穿着裤子,虽然还是小范围内行凶,虽然不会打得她痛,但这般实在太过羞辱。并且,上次她娘当家作主又是长辈都没有找回场子,这一次,谁给她当家作主啊。

霍辰灵吓哭了,服了软,说以后再不骂人了。

明玫道:“你当然不会骂了,因为再有一次,不管有多少人在场,哪怕是在你家祠堂里,我也会当面抽你,你敢再不敬长嫂试试。”

霍辰灵老老实实表示记住了。

这边武力镇压了霍辰灵,那边霍辰烁也回来了。

霍辰烁当天人在外面。秦氏也没有派人给他送信儿,回府知情后,少不得就先和秦氏闹了一场。

“娘被关起来了,你舒服了?以后这家里没人管得了你了吧,以后还要告谁的状呢,要不要让父亲把我也关起来你才满意啊。”

把秦氏气得直哭,也顾不得分辩许多,只道:“我是为了谁,那一点子陪嫁银子我是能再拿回我秦家不成?还不是为了宝哥儿,为了你……”

“别说没动用你的嫁妆,就是真动用了,你就这般眼里只有银子没有婆婆不成?这是忤逆不孝知道不?你如今这般,心里可有一个孝字?”

秦氏其实多少有些心虚和焦燥,也觉得自己挺委屈的,被霍辰烁一吵,便也激起了火性,还嘴十分不客气。

“就你孝顺,会给我扣大帽子。银子的事儿还好说,那香的事儿又怎么说?对婆婆只管避重就轻,对媳妇儿就只管吵骂不依,连忤逆都上来了。我有忤逆吗?公爹是一家之主,我觉得家里有事不对请公爹做主有什么错?你若真觉得是我不孝,那你休了我好了。你让我娘家人来,把我领回去好了。”

小两口话越说越深,秦氏第二天眼睛肿得跟金鱼泡似的。

而霍辰烁,当天晚上就跪在了霍侯爷的床前。

据说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在那里跪了大半宿。

第二天,明玫送早饭的时候,看到金医士正给身体跪得僵直的霍辰烁腿上扎针。

明玫估记霍侯爷又得给她几枚白眼,便转身去了顺昌院,和婆婆大人交流感情。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才一接手,还没做什么呢,就觉得压力很大了。想来婆婆这些年掌家,定是辛苦极了。”

霍侯夫人看着明玫眼神犀利,想着那迷迭香来路不明,就这么白白让自己吃了哑巴亏,她恨不得上去撕了她的嘴,哪有心思听她罗索。

明玫只管说自己的:“晚上我仔细寻思,又觉得其实掌家也挺容易的。平常过日子,该有的前例都有了,偶有突发事件还可以请教婆婆请教公爹作主,所以都没有什么繁难。府里的大事儿,也不过就只有三个妹妹的婚嫁了。”

说起婚嫁,霍侯夫人狐疑地皱了皱眉。

“媳妇儿想着,别的不说,灵妹妹是侯府嫡千金,到时候安排的嫁妆,定然不能少于两万两之数去,婆婆觉得呢?”

霍侯夫人真正愣了,心里掂量着明玫的话。

娘家如今她指望不上,他们也指望不上她了,她便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若灵儿的嫁妆问题解决了,那才真让人把心安在了肚子里了。只要灵儿嫁得好,她在霍家,也一样没有人敢轻贱了她。

“听说婆婆已经帮灵妹妹物色好了人家,所以媳妇儿才想着嫁妆要开始准备起来了。准备完了灵妹妹的,荧妹妹和炎妹妹的也该着手了。也免得等婆婆养好了身体出去,手忙脚乱地头痛。”

霍侯夫人心里正转得飞快。她自然知道别的侯门嫁女儿的惯例,也知道霍侯爷的意思。

霍侯爷和谁家比不好,偏和贺家比。贺家嫡女嫁进郡王府,公中的陪嫁也不过一万两,何况嫁进普通人家。那意思,就算霍辰灵是嫡长女,嫁妆只怕也超不过这个数去。

其他还想多,自然是该她当娘的拿出嫁妆去贴补,如果她有嫁妆的话。

就因为她没有嫁妆,才想方设法要亲自替霍辰灵置办一份出来。

因为嫁妆,首要就是看怎么置办。象她当娘的置办,可以慢慢想法倒腾出两万两的东西来,而公中只在这项上报一万两的帐就是了。当然别人置办自也可以用五千两银子,给报出一万两的数目来,这一来一去,差别可大了去了。

她当然不信明玫有这么好心,便问道:“备两万两的嫁妆?备两万两的物件儿呢还是给两万两的现银?”

果然直奔重点啊。明玫笑道:“媳妇儿没经手过这样的事儿,想着到时交现银给烁兄弟,让烁兄弟帮着置办,婆婆看如何?”

那当然是再妥当没有了。不过数目翻了一倍去,侯爷会同意?

京中世家嫁女儿自有惯例,你家要么特别暴发,要么女儿多出采,要么对方多显赫,才可能嫁妆高出别人一截去,要不然,都会成为别人说嘴的由头。京中如今这般形势,侯爷哪怕暗中给些银子贴补呢,也不会愿意在这方面出风头吧?

“你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出来?”霍侯夫人试探地问道。

明玫笑了起来,她要说的可不就是这个嘛。

“媳妇儿想着,家和万事兴,只要一家子和和睦睦的,多花点儿银子有何不可。便想着有弟妹们敬着我,若是公爹不同意,便由我这当长嫂的贴补些吧。当然若是媳妇儿当家,自然由媳妇儿操心,若婆婆养好了身体出来操持,自然就由婆婆操这份心了。”

你若老实呆着,让你儿女也都老实点儿,大家面儿上都好看,咱就真多给你女儿争取些银子也无妨,不只是画饼噢。你们不老实,咱便甩开膀子继续对着干,钱当然也是没有的。你丫看着办吧。

这些话明玫当然不能直说,不管霍侯夫人想不想得透,等下她走了,都会由常妈妈她们细细给她分析来听。

霍侯夫人也很乖觉,想想自己抠银子那个难,如果这媳妇儿真能把这事儿办得这么漂亮,她还用拼着去掌什么家呀。

到后来她甚至和明玫说起来霍辰灵的婚事来。她原来看好的金塘钱家,是当地世家,一家子三个出仕外任官职的。那钱家少年她见过,人才出众,小小年纪已经中了举,正是良配。那家人想和京官人家交好,将来也不会多难为灵姐儿。

“唯一的不好,就是离家远些,出了嫁想见着,可是不容易了。”霍侯夫人幽幽道。

明玫却觉得甚好,这妞不省心,远远嫁出去,少见一面是一面。并且就象霍侯夫人说的,外官多少对京官有些忌惮,怕一不小心怎么被穿了小鞋都不知道,反而对这丫头是种保护。

总之两人也算相谈甚欢,所以在随后霍辰烁等人过去请安时,霍侯夫人好好安抚了一番,让他们好好携助明玫管家,不得无事生非。

何况她如今也没别的法,说是忍着等银子也好,相机而动也好,反正如今不易动干戈。

总之之后这些天大家都还算老实,霍辰烁反而劝慰霍侯爷,说让她娘歇歇也好,娘说在那里住着,心静体安,甚好。

“静养也是福呢。”他最后说,很有些老气横秋的语气,听得明玫暗乐。

霍侯爷看着自己儿子目光柔和,表示吾心甚慰。他已经知道霍侯夫人安于新居了,连带的看明玫也目光柔和起来。

此后,霍辰烁霍辰灵兄妹包括秦氏都十分老实配合。

明玫挺利索地就把府里各处下人安排调整得差不多了。

还有楚惜惜,身体一天天好转,竟然能下地走两步了。见了明玫,总是把那各种感激之情,对着她深情款款地说。明玫什么都没说,只让人把她也送进了顺昌院。

妾室伺侯主母嘛,十分合理。

反正她们也是老搭档了,明面上同属不准出院的品种,私下里还可以开诚布公谈谈知心话,很好很合拍,就该凑一起玩啊。

你们若玩不好,就不怨别人了。

府里在各种新的人事组合中试运行一段时日,就算偶有卡链的地方,也很快就顺过来了。主要是大家都比较听话,所谓众人一心好办事儿啊,有前例用着,偶尔出新招也没人抗议,这有点儿一言堂的感觉不要太好噢。

实际上众人不只是听话,其实是上上下下都陪着小心啊。从管事儿到粗使下人,都不知道新主子是个什么脾性,只怕一个办砸了差使,那新官上任的头把火就先烧到自己身上了。

这种想法,甚至在霍辰烁和秦氏为代表的内宅主子身上,都有所现。

明玫觉得自己爽到了,很有种媳妇儿熬成婆的感觉啊。这么多年了,终于,也轮到咱说啥是啥了。唉,眼泪汪汪呀。

就在这形势一片大好之下,明玫在内宅召开了妇女大会。

“我这边要给公爹准备一日三餐,汤水补品,我就先将心思放在公爹身上,毕竟公爹身体第一要紧。家里的事儿,就多辛苦你们了。”

内宅的小章也在她手里,她便把领物对牌给了秦氏,让秦氏领着三位小姐掌家。三个女孩儿都不小了,也是时候该学一学了。

秦侯府虽然没落,如今远不及霍家,但沉船也有几斤钉,加上秦氏是秦家唯一嫡女,在娘家时时常跟着她娘旁观处理家事,嫁进霍家更是常跟在婆婆身边。如果不是明玫插这么一杠子,霍侯夫人会慢慢让秦氏大范围接手掌家只怕顺理成章。

如今也算回归正道,只不过,从婆婆手里接手和从大嫂手上接手的区别而已。

“凡事按旧例,多问问以前的管事儿妈妈为什么那么办事儿,若觉得旧例有问题的,提出来大家议一议。自己有好的想法的,也都提出来。”

大家都很意外,没想到明玫转手就把掌家大权给了秦氏,放权放得这么彻底。

秦氏将信将疑接了对牌。

三个女孩儿也觉得这感觉太不踏实。掌家既可以学经验,又可以立威涨面子,这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的。

但这是事实,连两个老姨娘都有份参与,有才出才有力出力。大家齐心协力,群策群力,围绕在以秦氏为核心的新领导班子周围,把府里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

明玫转身幕后,一旬抽出一天来,查看帐目,听秦氏她们汇报府中事宜,纠正冤假错案,批复疑难杂症。

能管事儿便意味着多少能捞到点儿甜头,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满足呢。大家都很满意。

尤其是霍辰烁夫妇,现官不如现管啊,虽然上有长嫂,但如今内外院的掌家实权都落在了他们两夫妻身上,真真是意外之喜。

大概爹好娘好,不如自己好吧,霍辰烁慢慢气也真的平了。

娘当家总出事端,自己替她掌家也好,让她老人家歇歇吧。转而加入真心安抚霍侯夫人的大军:你老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吧,把身体调养好比什么都强。

明玫私下跟司茶得瑟:“这些人为什么肯跟着我?因为跟着我有肉吃有前途啊。”

真的,多么和谐美好啊。

司茶:“是啊是啊,小姐不要把脚跷得这么高,不好看啊。”身在软榻上,偏脚要跷到旁边绣墩上,这什么造型啊。

“知道了知道了,这有什么呢,小姐我如今可是在府里横着走的,谁敢乱说我闲话?”明玫继续得瑟。

司茶默,她不是刚说了她么?

明玫显然没把她算在说闲话那一盘里,打个哈欠又道:“我困了,要早点儿洗洗睡了。”

“午觉睡那么久,这么早又困了?”

“谁让小姐我最近劳心劳力的呢?”

司茶又默:有吗?

就说内宅儿,明里秦氏带着众人在忙,十天一报,紧急情况才直接来烦她。暗里各处的情况,由夏草夏叶她们主动出击巡查和各处管事儿婆子报到她这里相结合,由她负责收集汇总,无大是非小姐时常都懒得听一耳朵,有很累吗?

不过小姐倒是真有些瘦了呢。

司茶第二天,就叫了金医士来复诊。

结果,竟然,明玫怀孕了。

她被宣告怀孕了。

两个月。

其实之前金医士就觉得可能是喜脉,因为月份太小,怕最后不是让少奶奶失望恼羞,便没有明说。如今终于能断定了。

明玫月事是推迟了很久,没往怀孕上想便是因为金医士给她把过脉。

“金伯伯看地上血迹都能看出来人家流产的,还会担心把不准个喜脉?”明玫问道,医术还带时高时低的?

金医士也笑:“那只是一般推断。”现在却是准确诊断。

明玫傻了很久。这是,要多一个和自己紧紧相连,再也不能以任何理由和借口置之不顾的人的节奏么?

明玫连请安都没去,外面关了院门,里面不让打扰,自己在屋里默默呆了一整天。

让得了信儿来道贺的各方人士面面相觑,让司茶她们担心不已:小姐这是肿么了,怎么不象开心的样子啊。

西北焦岳城,霍辰烨很快得到消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府里各人齐齐有赏,于是众也乐乐。

他忽然想起从前,和明玫对过的一个对子:“美人赏花花袭人。”他那时心里想的,就是那张如花小脸啊,他如今特别想念的,也是那张如花笑脸啊。

霍辰烨在府里转悠半天,沉不下心做任何事,便干脆起身往外走,打马赏花去也。

身后黄莺跟着出来,也在马厩牵出一匹马来,翻身上马,扬鞭跟上。

郊外溪边桥下,几株梅花寒冬早发,粉白嫩红,一如美人面。

霍辰烨只想静静看着,静静想着,对追上来的黄莺便有些不耐烦。

“你跟来作什么?”

这话太打击,以前同游同赏的时候多了,忽然这样被嫌弃,黄莺热泪盈眶。

“奶奶有了身孕,相公就要有后了,莺儿高兴得难以言喻。相公这是不愿和莺儿分享喜悦么?”

她不能生育,为此伤心不已,时常盼他得后,是真心替他高兴。

霍辰烨不由缓了语气,“怎么又哭了,这么大冷的天,你衣着单薄还出来纵马,再受了寒如何是好?”说着解了身上的披风过去替她披上。

黄莺泪眼闪烁地笑了,那笑容那样灿烂,连那眼中泪光也璀璨如星。这泪中含笑笑中带泪的脸,让霍辰烨微微有些晃神。

这张脸极美,这个人对他极好,爱哭又爱笑,心思十分浅显。

明玫她,也会接纳她容下她吧?

想着,那燥热的狂喜也似被寒风吹得降温不少。这场赏花相思似乎也变成赏美人,因为霍辰烨看着黄莺发了好一阵儿的呆。回过神儿来便说天寒,不宜在外多呆,于是两人同乘一骑,同裹披风,缓缓回府。美人在怀,一路上霍辰烨却安静了许多。

过了十多天,霍辰烨还没有接到明玫的来信,心里隐隐有些急燥起来。再过了十多天,终于接到了明玫的信,信里一如既往地报喜不报忧,对府里多人都有提到,总之你好他好一切都好,可身孕正是大喜,却没有在信中提起半个字。

失落,那种心情是失落吗?

147第146章

越等待越不耐,越不耐越难捱。

时间似乎越来越漫长,霍辰烨连着两封信回去,都故意没有提及此事,结果回信中,也自然没有提到。

霍辰烨越来越焦燥,那份得知要当爹的喜悦被这焦燥磨耗得越来越少,脸上越来越难看到笑脸,慢慢让整个城守府的人都感到了阴云罩顶。

府里这样,天天外面跟着他的亲卫队自然也觉出了自己长官的气压低。

“烨哥儿最近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贾谊找了个机会问霍辰烨。两兄弟摆开场子,在书房小院的厢房里对酌聊天。

“没什么事儿,小七怀孕了。”

“弟妹怀孕了?”贾谊惊讶道,“大喜事啊,那为什么你不开心?难道是因为黄姑娘?”

大家都知道黄莺不能生育,莫非是她被自己少奶奶有孕消息刺激着,总与烨哥儿闹腾不成?

想着就变了脸色,“烨哥儿,你要拿出规矩来。”子嗣大事儿,可不能由了她去罗索。

霍辰烨道:“跟她什么相干。是小七,她几番来信都不提。”

贾谊愣了愣,这两人在闹别扭?他很不明白,异地相处的夫妻,走时都好好的,不是更该平添相思吗,能为什么事闹别扭啊。就算有了矛盾,现在喜事当前,不正是相对言欢的好机会吗,怎么会不说?

“没准是不好意思吧,又或者是月份太小,想等坐稳了胎再报信儿给你?你嫂子那时候就是,等三四个月了才往娘家报信儿呢。”

他只是随口说说,霍辰烨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你觉得是这样?”那脸上的释然,那么地明显,好象整个人忽然都轻松了起来。

贾谊笑着点头,略略放下心来。果然两口只是耍花枪,这明明上心得不得了嘛。那弟妹人很聪颖活泼,是个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的人。真正的聪明人,自然会把自家小日子过滋润了先,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儿。

正说着话,就听外面守着的小厮报说:“黄姑娘来送汤了。”

是每晚都会准备的宵夜例汤,四时不同,象现在,就是冬日暖身养胃之类的。

霍辰烨“嗯”了一声,道:“去端进来。”

也就是说,不让黄姑娘进来。

小厮应了声,去接了汤。

黄莺在院门口好奇地问:“相公在忙什么?”通常不让她进去都是有事儿。

但通常霍辰烨都会交待一句“有客呢,议事儿呢”之类的话,今天什么也没有说,小厮自然不敢替他乱找理由,只老老实实道:“奴才不清楚。”

竟然不告诉她?黄莺诧异地看了那小厮一眼,那小厮微躬着身子,脸上是讨好地笑,却也完全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

这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厮,别的不说,那眼色口风自然是一等一的。

黄莺不由有些气急,眼睛一涩,眼泪就无声滑落,玉珠般顺着那白晰面颊滚落而下。

那小厮看的一愣,很快收敛了脸上表情肃容站着,默默地想:这位黄姑娘,哭得真好看啊。

黄莺见小厮还没有再进去通传的意思,便忍着哽咽交待了句:“你要提醒相公趁热的喝”,然后转身往回走去。

心里的委屈却越来越浓。相公他,心思越来越少在她身上了呢。

曾经相公要成亲了,她很难过。可他不可能娶她,他想娶的也从来不是她,这话说得再清楚不过。哭闹过后,她安慰自己:就算有了少奶奶又如何,那不过是在宅院里蹲着的一尊神,镇宅儿就行了。

她的相公,还是她的。他们厮守在一起,就足够了。

可她越来越不确定,这样是否真的足够了。相公这样子,不只是简单说说心里有少奶奶那么简单的,只怕就要满心都是她了。

可那里,本该有她的一大席地方。

黄莺转过墙角,看了看四周无人,试着跃动了□子。她依然跃不高不远,可面对老虎也不至于马上腿软,何况一个内宅儿女人。她吸了吸鼻子止了泪,她是黄莺,她从来就不会怯场,纸老虎也好母老虎也罢,谁动了她的男人,她都会抢回来的。

书房里,霍辰烨看着那新摆上桌的汤煲,略带几分迷茫地问着贾谊:“哥你说,黄莺这人够不够好?”他们兄弟品评的女人多了,霍辰烨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贾谊喝的也不算少,但两人都远不到醉糊涂的境地。他闻言微皱了皱眉头,弟妹是为了这黄莺在闹脾气?这可是她的不对了。男人嘛,身边有人服侍,再正常不过。

可他不好直接说弟妹的不是,他知道霍辰烨既然开了头,就会自己说的。便用带了点儿酒后的懒散语气,故意坏笑着接腔道:“你的侍妾,干嘛问我。我觉得我自己的侍妾才好。”

霍辰烨叹了口气,没心情跟他调笑,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再好小七也不会接受她。”

果然是弟妹在寻别扭?

他知道这兄弟对弟妹有心的时日长了,可他并不算了解他们婚后的相处,原本觉得应该是相当好才对。可烨哥儿从来不吃硬来那一套,这般生事也不怕把男人心逼到另一边去了?

他笑着试探道:“你若舍不下,干脆置外室得了。别领到弟妹面前去膈应她了。”

“扯淡!”霍辰烨一听就暴了,高声嚷嚷道,“我怎么会这样做。”

贾谊见霍辰烨是这反应,就真放下心来。还以为他又拗着性子生糊涂心思呢。

“那你小子还纠结什么?把人带回去交给她,过了明路,你以后把好了规矩不叫她们胡来,慢慢也就哄过来了。”说着笑起来,“实在不行,该鞠躬就鞠躬,该下跪就下跪,对自己的女人软点儿不掉价。凭弟弟你,还哄不好一个女人?”

霍辰烨缓缓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话虽是这样说,可脸上露出的表情却一点儿也不见乐观。小七那丫头,可不是一般的难对付。

想又带着点儿委屈,“你说,我不该身边有人侍侯吗?走前嫂子不是还专门给你物色两个人让跟着你侍侯吗,小七就不。”

“可那时你不是有扇儿那丫头吗?”

“扇儿才回府几天,可前面替我准备东准备西,样样齐全,可她就没想到这一茬。哥,我不是离不了女人,她若准备,我也定是不要的,可她连推托的机会都不给我。可有时我又觉得,我若是开口问了她,她又会毫不拒绝地给我准备了……”

喜欢那种自由随性,可完全自由随性,怎么都可以的态度,却让人有些忍不住的心慌。

还有这次,她不把有孕的消息告诉我。他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便忍不住去猜测,总不由生出些奇怪的想法出来,让人心里不踏实。

向来杀伐决断的弟弟如此纠结,这让贾谊觉得十分好笑,“她不给你准备丫头那是在乎你所以装傻;可男人要求了,女人就答应,不是女人的贤惠吗?有什么好奇怪的?”

霍辰烨听了,皱着眉点了点头。

贾谊见霍辰烨还是一副头痛的样子,心里便有些替他高兴。他这般知道顾忌家人的感受,完全没有了以前浑不吝的模样,的的确确是长进了不少。

想着便伸手拍了拍霍辰烨的肩道:“要不要让你嫂子先去给弟妹透个音?让弟妹先心里有个底儿?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没准弟妹本就是能接受的。就算有气,等到你把人领回去时,气性也会散了些吧。”

霍辰烨想了想,摇头道:“不用,我自己跟她说。”他要自己面对她,他要看一看她真实的反应,哪怕她象以前说过的那样,真揍他一顿呢,那也由她。

霍辰烨开始谋算着,在新年过后的二月里,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外邻北辰挺过了严冬,要开始放牧他们的牛羊,连扰边都没有空干了,北方的防务便可以大大松口气了。那时候,他就申请回京述职,好好和小妻子相处沟通。

可他最终也没有成行。

这一年,一直是个暖冬,连明玫这样怕冷的女子,加厚了衣裳便是,裘衣都没有上过身。谁知却在临近新年的最后时日里,天降奇寒,大雪压塌了不少民房,受灾人众,尤其是北方。

霍辰烨带着军士护民救民,忙得没时间玩忧郁,城守府众人才稍觉轻松。

不过后来,到底还是接到了明玫的书信。一如从前杂事铺陈,只在信尾,明玫抱怨了一句:现今我身负“人命”,各种惶恐,令人作呕……

那有点儿恶搞的措辞,不认真不严肃,是对怀孕这样重大事件的严重亵渎。霍辰烨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词句说自己孩子半个字,所以读到的一瞬间霍辰烨有激动,有气恼,好想拧她又好想抱着哄她。然后他反反复复,从信中读出了不同的意味儿。她身体很难受,她心里有害怕,她对未来的孩子感到不安……然后还联想开去,她可能抱怨他没能陪着她,她可能身体不堪重负烦燥不能安眠,她可有怕药苦不肯入口?

他越来越想快点回府去,陪在她身边,伴她夜夜安眠。

想象各种绮丽,现实却残酷而真实。

据说在北辰,更是冻死冻伤了大批牛羊马匹,让许多人陷入了饥寒挟迫之中。

北辰于是毫无预兆地忽然集结了大批的军队压境,不宣而战,偷袭大汤。

就在除夕那一天,西北最前沿的窦靖城里,主帅程将军遭遇埋伏,死于抗雪回归的路上。接着将军府被屠,从副将兵士到妇孺老小,刀下不留人,唯留一片血雨腥风。

有暴徒从内打开城门,外面兵临城下的北辰大军轻松进门,吃上了大汤人的年夜饭。

这个新年,窦靖城里成了修罗地狱。仓促组织起来的大汤兵士,与北辰军进行了残酷的巷战。最终的结局时,被屠城。

消息传出,大汤举国震惊。

焦岳城是窦靖城后不足百里处的另一座城池,另有两城青枝城和靖山城归他布防。三城呈倒三角排列,本是个窦靖城守望相护的城池。窦靖城破后,霍辰烨作为这最近敌的三城都统,他再也没有时间唧唧歪歪喝小酒起杂念了,防守,出击,对决,死战,成了他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关键词……

而府里的明玫,远没有霍辰烨想的那么多心思。她把自己关了一天小黑屋,终于接受了怀揣包子这个现实,然后再打开房门,便照常过起了日子。

春节前小小一段时日,有许多事儿发生。

先是贺家的四姨娘,给她生了一位小四弟。办满月酒时,明玫回了贺家。

六姐明琼怀了身孕,这天,李穆华姐夫跟护宝使者似的,几乎寸步不离。直到大家厮见完,都安安稳稳坐了下来,李穆华细细交待着随行的丫头,这才出去和男客一处去了,惹得明玫没少冲明琼做怪脸。

二姐明璇那边,司水没有跟着过来,说是也怀孕了。于是几姐妹聚在一处,明琼和明玫难免小羞涩,二姐明璐难得地喜气洋洋,好象是她自己怀孕了似的。

四姐明瑾也回来看亲弟弟。人还是一样的瘦,只是妆容精致,眼神凌厉,把侧妃的架子端得高高的。看那意思,没让大家按品阶行礼已经是给了莫大面子了。她对谁说话都不假辞色,象一柄随时出鞘的剑,对明玫更少不了冷嘲热讽。

那时明璐正跟明玫说着话,明瑾忽然插了进来,冷着脸问她:“自己男人不在,闺房空守,是不是看到明琼夫妻恩爱时心热又心酸?”

问得明玫愣了半天,没想到这姐姐越来越犀利了,关键是,她躲她还来不及,半点儿也没招惹她呀。明玫不想生事,只笑着道:“劳四姐操心了,妹妹我要求不高,有个空房守着就很知足了。”

明璐听得直皱眉,旁边三嫂挺着个老大的肚子笑着打岔,“小七双身子的人了,还是这么爱开玩笑。”说着瞅着明玫肚子叹息,“比六妹妹嫁的晚却怀上得早,可见妹夫多疼你,还敢在这里说嘴。我跟你说,这怀了身子啊,以后且得注意呢……”然后和明玫说起怀孕注意事项来,把明瑾晾在了一边。

明瑾知道明玫也怀孕了,不由脸上更难看。她冷笑一声,又道:“以后是得多注意,别被人疼出一堆女人来。还有,男人是个有功勋的,可怎么现在男人都走了,也没见为你请封呢?这大年节眼看就到了,还以为妹妹也能做为外命妇进宫谨见呢。”

明玫道:“妹妹何福能得见天家颜面,有四姐有此殊荣,已叫妹妹觉得脸上有光了。”

明瑾是专门找茬的,明玫这么示弱,让她也觉得无趣,一时不知从何再下嘴好。

明玫冲三嫂笑笑,和明璐又继续开始刚才的话题。

才说两句,明瑾又□来道:“听说世子爷外头有人呢,小七可得小心些,别到时被请封的是别人。”

明玫是真笑了,这妞真是,男人是她的男人,你关心那么多做啥呢。她点头道:“好,我小心些。”

旁边明璐面现不快,看得出这二姐也忍了很久了,她此时也不耐烦了,端起了长姐架子,训斥起明瑾来,“四妹妹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爱乱打断别人说话?听说郡王府规矩极严,怎么你连这最平常的礼仪都忘掉了?这是郡王府的规矩?”

此言一出,立在明瑾身后的一位嬷嬷不干了,大约觉得这抹黑了郡王府,看着明瑾的眼神里便有些不满。

明瑾冷哼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去。

明玫笑着抚了抚明璐背,悄声道:“二姐姐消消气。四姐她,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给四弟长威风吧。”

“妹妹有身孕,她还这样。”明璐气愤道,“对众人也语气不善,这样谁会待见,替四弟招人厌还差不多。”

明玫轻声道:“她大约,也没有别的法子。”

明明关心四姨娘,可这么久也只回来这一次,没听说给四姨娘捎过什么东西,显然行动并不自由,身边跟的人眼色也得顾及。她太色厉内荏,底气不足。

在一个没有正妃的府里混成这样,一回娘家就知道朝内开火。

明玫实在觉得没必要跟她对上。就当让她满足一下吧。

这是明玫最后一次见明瑾,所以后来回想起来才算记忆深刻。只是当时,并没有谁太往心里去。

然后没多久,三嫂子张氏生了一位小侄子,明玫又回了趟娘家。

除了明瑾,和娘家其他人的短暂相处,都让明玫感觉不错,做姑娘时不喜欢那个家,觉得人情漠漠,如今嫁人了,竟然还有许多不舍许多想念呢。

三哥明璋喜得贵子,乐得象个傻子,曾经身上那点儿假清高,实际却不知所谓的东西早不见了影踪。在明玫回府的时候,大约是体谅她没有男人接,殷勤地毫无作用或许有点儿象征意义地打马把她直送到了霍府门口。

孕事传出,先后有不少人上门来道贺。

徐茂辉携夫人范氏过来,送了许多补品。

徐茂辉还是一派谪仙般地风华,大冬天的一袭纯白锦袍,那华光流转的锦白袍面,质地轻柔又有垂感,衫得他越来越有仙风道骨的感觉了。

霍辰烨走后,她已见过徐茂辉几次。霍辰烨想单独送给她的东西,比如让她做衣裳的狐皮了,对她身体好的药材了什么的,不好直接让人送到府里,怕入了公中的帐用不到她身上,便送到他的兄弟那里。别人都有差使,只有这个徐茂辉最闲,便携范氏给她送过几次东西过来。

这次也是,送来的东西中,自然有徐家的表礼入了公中帐,但范氏明确表示某些东西是送给明玫本人的,也让人直接送到她的院里。

只是没想到,这个徐茂辉一次比一次让人惊艳。如果下次再把头发倒蚀倒蚀,再戴个骚包抹额什么的装饰下,不知道该有多迷人。

明玫想着,忽然心里浮起一个坏主意来,自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又好笑地挑了挑眉毛。

明玫和范氏的几次见面,因为明白对方的通透,互相觉出了装样的不必要,大家便尽量不说虚的。

范氏直接说了庄子上那女人绝对生不出个娃来,明玫也认真透露了关于洛月的处理结果。然后大家交换些对于男人身边花花草草的若干对付办法,对婆家人的若干行事原则等,慢慢倒聊出几分真性情来,竟有些闺秘的意思了。

明玫刚刚那过久地停留在徐茂辉身上的眼光,范氏看得明白,她已经盯着明玫瞧了好一会儿。所以当明玫让人带了徐茂辉去旁边小书房里喝茶之后,范氏嘴角带着明显的嘲弄的淡笑,她看着明玫,鄙夷地问道:“怎么,还能看?”

明玫也不羞骚,闻言哈哈大笑:“能看能看,相当惊艳。”

范氏一脸的大家闺秀范儿便有了丝裂缝,难得露出点儿气急来:“注意脸皮。”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用那么赤果果地眼光打量着别的男人。不过那目光却未免清高了些,坦然了些,置身事外了些。完全没有别的女子偶见徐茂辉时的脸红红神情怔怔的忸捏羞涩之态。

这样的眼光却让范氏有微微的失落。哪怕她有一丝怅然呢,竟是一副纯粹欣赏的样子。自己当初可是一见徐郎误终身呢。

当初,她就是看着徐茂辉这般清风明月般的样貌,死心塌地地要嫁进来。

母亲劝她:徐茂辉非嫡长,掌家无望,承爵无望,徐家除非发生大的变故,否则也没有分家的可能。所以徐茂辉那样的人,可以过得很闲适,却也不会有大的作为。问她可愿意听当家的长嫂指使,不对奋发的庶兄眼红,只安分和那个不问仕途不通庶务的人在一起。

她坚定地点头。

然后她嫁了,才发现他果然是一派闲适。读书,游玩,跟着老国公爷常去乡下闲住等,用银子就去帐上支,支超了有他娘的嫁妆补,有老国公爷贴。外面的事儿有哥哥,内宅的事儿有老婆,他果然什么心都不用操。

不是不介意妯娌们夸自己男人能干时的嘴脸的,但她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选择,不要太在意,他行为端方正派,不胡作非为就好,重要是,对她够好。别的,她也不强求了。

谁知道竟发现了庄子上的女人。虽然他对她仍然一派温润,关怀,体贴,时常携她同游等,可心里,不是不愤然的。

却听明玫还在不正经:“我有注意啊,他脸皮又嫩又白,刚刚被风吹得还有点儿微红。”

范氏已越来越习惯她的胡说八道。却还是鄙视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张狂的样子,若被你家世子爷看到,也不知道会如何。”

明玫又是一阵笑,随意道:“谁知道,没准会被他揍一顿吧。”

范氏很是意外。一个揍字,透着多少亲昵,也透着多少随性自在。那声谁知道,却分明有着不甚在意。

她忽然就很羡慕。——明玫若知道自己被人羡慕了,估记又得一阵大笑。

范氏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有行为规范,从不敢在人前逾越。慢慢地便是在人后,也养成了苛守的习惯。

这样的话,这样和人相处的方式,她从来没有试过。

不由问道:“你真敢,让世子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明玫瞥了她一眼,笑道:“他又不是没见过,我们小时候一起在书塾读书,还吵嘴打架来着。”

范氏点点头。认同了书塾是个最能发展□的地方。

可惜她读的是家里的书塾,纯姐妹兄弟的,连个外人的毛都没有见到过。

若是她和徐茂辉是哪时候就认识的,会不会也能象他们这般轻松愉快地相处?

她有些怅然起来。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回家的路上。马车里,徐茂辉看自己的妻子情绪不高,和每次来霍家都很有神采不同,不由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范氏透过被风扫起的车帘看着外面,幽幽道:“若是早些认识相公就好了。”没准她也可以那么率性坦然地面对他,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谨恭守礼,相敬如宾。

徐茂辉却觉得妻子是和他倾诉相见恨晚的衷情,就随手搂了妻子的肩膀,口中附和道:“谁说不是。”

范氏没有动,却说起另一件事儿来:“贺家妹妹请我们去她的庄子上聚聚。”

刚见过面,就又要聚,那位还怀着身孕,显然是有事儿。徐茂辉想着明玫那俏皮的样子,想起刚才明玫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莫名有些燥起来。他看着身边端庄知礼的妻子,迟疑了一会儿,就温和地道:“你看着安排吧。”

148第147章

其实明玫纯粹是因为日子过得平淡无聊,府里事不用她操什么心,她自己虽然怀着身子,却只除了贪睡之外,没一点其他不舒服的感觉,所以想出去转悠转悠。

听范氏对徐茂辉的不用心仕途有意见,所以她想到了邢家的女子。她正不知该如何处理呢。

便直言不讳地说了去庄子上有游玩。庄子上有美貌丫头,是落难高门女子。

“是个心气儿高的,说是买了她保了她清白,所以感恩在心,要对世子以身相报呢。可我很好奇那姑娘是真的对世子由恩变爱呢,还是对于有美色的贵公子都愿倾身。”

也许明玫坦率的态度打动了她,也许是这种带点阴坏的闺蜜私聊很能引起人的共鸣,也许范氏也只是想出去玩。总之明玫只是玩笑地随口一说,没想到范氏很快就响应。

范氏笑说,她也很想瞧一瞧,自己男人是只对自家庄子上揣包子的那只动心呢,还是遇到个往上扑的美貌女子都会怜惜。

于是两个有奇怪趣味的女子一拍即合,再一次动员大家大溜庄一日游。

徐茂辉当然了,本次活动的主角,自家老婆亲自邀约,必须到场没说的。

而程表嫂,明玫只是派人去问了一声,因为她上次随口客气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再来玩啊?”

陈谨丛没去,公务在身啊,下次再聚吧,他媳妇儿自然与老公步调一致。

四个人在庄子上放松了半天,午晌后女士们便聚在一处歇息。而作为唯一的男士,徐茂辉一个人独自在小偏院里呆着休息。

邢姑娘进去侍侯茶水,果然就乘机向徐茂辉诉说起了自己的家世。

一个美貌的落难千金,娇娇可怜,跪在徐茂辉的脚下,哀哀哭诉着,叙说着自己原本的高贵,自己的才情见识,自己的百般无奈,以及自己的滔滔仰慕之意。

说到动情处,膝行着往前凑去,手搭在徐茂辉的膝盖上,低臻着脖子,满腔满身求怜惜的模样。

范氏就在这时候进门,带着几个丫头婆子。

邢姑娘见她进来,含泪瞧着徐茂辉,见他仍然没有什么表示,忙乖觉地含着泪转身,福身叫了声:“奶奶。”

范氏不理,自顾上前去和徐茂辉笑着打了招呼,然后转身坐在徐茂辉身边椅上。

身后跟着的婆子见邢姑娘那样子不象回事儿,便几步上前把她半扶半拽到了一边站着。

然后大家忙着给范氏上新茶,给徐茂辉添热水,来往中也不知是谁一脚踩在邢姑娘的脚背上,邢姑娘痛得眼泪直流。

可是她刚才就一直在流泪,因此并没人注意到她,主子们聊着闲话,压根就没看见的样子。

邢姑娘被隔在人群外,默默流了一会儿泪,听徐茂辉和范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徐茂辉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意思,让邢姑娘心中又慢慢升起一丝希望来,想着莫非这徐公子也对自己有意?不然怎么对自己太太是这么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呢。

只可恨这徐茂辉并不曾把眼光往她身上瞥半分,让她一双妙目中的万般情意无从传递过去。

想了想她默默地朝着徐茂辉方向福了一福,就悄悄地往外退去。

刚走两步,就身子一歪,哼嘤一声身子软顿于地,竟是就这般晕了过去。引得丫头婆子们一阵的惊呼。

明玫和表嫂程氏也已午歇起身,听到传话一起过来的时候,正看到范氏身边的婆子在给邢姑娘做急救。

一个婆子死命地掐着人中,另有婆子在旁边使劲地拍打着她的脸。邢姑娘很快就哼唧出声,表示自己醒过来了,但那两个婆子明显没有停的意思。

后来邢姑娘低呼着睁开眼睛,使劲推了那掐她的婆子一把,那婆子才慢慢松了手,旁边拍打的婆子也停了下来。

邢姑娘在旁人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一副娇怯无力的样子,眼睛水汪汪地看向徐茂辉。

徐茂辉却仍是没有看她,只不时扫一眼明玫。

他一直觉得这时候跑到庄子上来,总会有点什么事儿发生似的,可是连妻子都说,并没有旁的事儿。

他不太相信孕妇出行,只是纯游玩。

他有一种感觉,就是这几个女人都在若有若无地注意着自己的反应。

想起自己妻子那要强的个性来,平时妯娌小姑,对谁都一副客气有礼的样子,有些事儿连自己娘家姐妹都不肯说,却在第一次见到这霍家弟妹时就一副热络又交心的样子。

这庄子上的丫头这般大胆,难不成是妻子和她串连好了来试探他?

他要不要逗逗她们,和这丫头互动一下,看看她们的反应呢?

徐茂辉想着,心里好笑了下。他摸了下鼻子,不由又悄悄看向明玫。

范氏的反应他不用看也猜得到,只是她呢,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据说很能把烨哥儿气暴,可他还没见过她发脾气是什么样子呢。

烨哥儿因为一段借读时光,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只不知那时候的她,又是什么模样?

他看着明玫那张莹白的,似乎随时都泛着光彩的小脸,微微有些出神起来。

明玫微微扭头,正对上徐茂辉看向她的目光,对着这个被调戏的主角,她就绽出一个戏谑的笑来。

徐茂辉脸上一红,象个偷糖的孩子被抓了现行一般满身不自在起来。他迅速调开视线,下意识地看向范氏。

范氏还是一派端庄,注意力在邢姑娘身上。

明玫见徐茂辉竟然这般爱脸红羞射,很觉有趣,脸上的笑更是忍俊不禁。

邢姑娘见自己晕倒,也没引起徐茂辉什么特别的怜惜来,不但没过来表示一点抚慰,看样子那眼光也一直停留在别处,可能到如今连看她一眼也不曾,便知今日事又不成,哭泣就越发真心了起来。

娇弱的身姿,凄凄哀哀梨花带雨的模样,别说是男人,便是女子看了,也会不由心生怜爱。

明玫安慰她几句,让她身子不好不要出来服侍了,好生歇着去。又叫人去给她请个大夫瞧瞧,看这忽然眩晕是个什么症候,交待她以后好生补养身子。

邢姑娘柔顺地答应了,哭泣着去了。

这姑娘是个有心思的。那时明玫让她们搬地方,后来都坐着马车出了庄子了,结果说是那姨娘肚子痛,她说通赶车的又回了庄子,住到现在。

明玫听说,她在这里很是活洛,想法交好了庄子上的好几个人,平时有人帮衬有人跑腿,所以不肯挪窝儿。于是明玫便也由着她了,还一样好吃好喝地养着。

可这纵容,却让这姑娘觉得是男人对她的怜惜,才会跑去那么十里长亭泪眼相送地演一出儿。

大约是没有落着霍辰烨的好脸色,加上明玫此后就将她家大肚子姨娘转到了别处。所以如今她并不敢过份,怕万一真惹了明玫那对母子遭秧。

这才收敛没有多久,就又敢动作了。所谓该出手时就出手,这姑娘也是个战斗机啊。

表嫂程氏很被她的模样打动,私下里跟明玫嘀咕:“……不过没人时往男人面前凑了凑,可真舍得下手啊。两颊被打得通红,不好好处理晚上可能就会肿了,还有人中处,深深的指甲印已经浸出血来。好好的一个姑娘家……”

明玫点头附和:“救人心切,又是粗使婆子,手下便失了轻重。”

程氏笑笑,知道明玫在说和气话。没有主子示意,谁敢在个花儿一样的姑娘家脸上动粗。

“说到底,这丫头长得太好了,再行事出格,难免更惹人的眼。”

明玫玩笑道:“谁能象表嫂,从来没有惹眼的人。”

贾谊还有一个侍妾,也是程氏给开的脸,人很老实听话,没有生育,在家里贤惠的帮着程氏照看一家人生活,是程氏的臂膀。程氏能这么出来放松一下,就是因为家里有那位在。

然后贾谊走时,程氏又选了两个丫头跟着服侍,再回来,自然也是要开脸做侍妾的。

所以说,范氏就是个假淑女。明明自己要来看自己老公表现的,结果还没等男人有任何表示,她就按捺不住跑进去撞破人家好事了,是怕自己男人果然受不住诱惑还是咋的。

这也罢了,还动粗收拾人家一小姑娘。

象程氏这样的,才是真正的贤惠啊。

程氏闻言就笑看着明玫,道:“你又有谁惹了你的眼?烨表弟虽然以前有些这方面的名声,但是现在,还不是乖的猫似的,家里家外……”

她本想说家里家外收拾的清清爽爽,没有留人碍她的眼。话到嘴边想起西北那边来,就忙闭了嘴。

还好范氏这时从外面进来,对明玫佯怒指责道:“好啊你个贺妹妹,自家的丫头纠缠男人,这么没脸的东西竟是半点不处置,还寻医问药的侍候着?你这是要故意纵容吗?”

明玫见她这么当面责问,便知道她没有真的放在心上生气,便笑着回嘴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当然你家相公也无缝,所以才没被叮上不是?你又没损失,你急什么。”

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过之后,明玫就说起这邢姑娘的来历来。

“……身契在我这里,不过家里暂时出了事儿而已。若是能容得下,将来于男人仕途就是一股助力。”

大家都是人精,听明玫这般说来,各在心里过了一遍,便知道明玫的意思。

人家亲爹是圣上亲信,亲老公是太子亲信,自然可靠消息比她们多,既然这么说,自然就是邢阁老起复有望。

范氏想了一遍,知道这是个巧宗,心里便十分感激。

但她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道:“人太妖娆了些,何况我家相公也并不喜的样子。”

明玫看着她笑:“不是不喜才好吗?你想提携他喜欢的人不成?”

这是真正的实话,但绝不是以贤良为旗号的女子该说的话。以男人的喜好为喜好,以男人为天的调调才是淑女正道啊。

范氏就横了她一眼,责怪她不该乱说。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不要这么赤果果说出来多好。

心里却很受用,她见识过明玫说话滴水不漏的样子,知道这是明玫把她当姐妹了,才这般口不遮拦的。

口中就叹息道:“人不是个安份的,将来再有娘家撑腰,只怕不是个好相与的。还是罢了。你不是也不留么?”

“我是领了世子爷之命行事的。”明玫道。

因为霍辰烨不喜,也明确说了要让她处理,却反而让她悠哉起来。如果霍辰烨宝贝儿她,没准她也早早把人打发了吧。

顿了下,她压低了声音,轻笑着道:“我不是个能容人的。”

就是承认自己是妒妇了。

这话更是浅显直白,范氏和程氏闻言皆默了默。

程表嫂轻责道:“有些话可是混说的?小心被有心人编排出什么去。”

上有公婆下有弟妹,偌大个宅门儿,人多嘴杂的,万一被人抓到把柄,后果可大可小呢。

何况真不容人可怎么行。虽然相公交待她不要多事,但她想还是应该找个机会,好好和明玫说一说女人的事儿,然后劝导着她想开些才好。

明玫不以为意地笑:“我也只在你们面前说说。”

“那也不能乱说。”范氏也瞪了明玫一眼,想想自己就不敢如此肆意,不由又感慨道:“妹妹真是掉到福窝里了。谁能想到,世子那么个霸道的人儿,竟然有了妹妹,就将这些个美人儿,一个也不看在眼里了。”

旁边程氏听了,忙笑着打岔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妹妹这次优先照顾你范姐姐了,下次再有好事儿,可得第一个考虑嫂子我啊。”

明玫笑着点头:“一定一定。”

范氏就打趣她道:“你喜欢你领回去不就完了,难道是想等下次再给你物色更绝色的?”

程氏笑道:“现在男人不在家,绝不绝色我领回去都用不上啊。”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明玫就拉着大家去玩,“甭操她的闲心了,咱们去凿冰抓鱼去吧,反正来都来了,乐呵一回再说。”

几个人捂得认不出眉眼来,象模象样拿了铁耙子和长杆鱼网去河边,分工合作,架式扎得还都挺象回事儿。

看到冰面下有鱼,有的用耙子凿冰,有的等冰破了就下网去捞,大概天寒鱼都冰半僵,傻傻不知逃命,竟被捞到好几条。

却把个徐茂辉吓得什么似的,顾不得自家老婆,站在明玫边上,只怕她一个打滑跌了跤,张着手臂一副随时救援的样子。

因此明玫不住口地变换着新词儿的对他好一顿猛夸,归纳起来就是:好人哪。

其实大家只是站在岸边,她身边丫头婆子围着,司茶揪着她披风就没松过手,能出什么事儿啊。

结果附近冰都敲得差不多的时候,徐茂辉自己脚下一个打滑跌了一跤。因为离得近,明玫一把扯住他胳膊,后面又好几个人拔萝卜似的拉着,才没有顺溜滑进水里去。

等后来婆子丫头们齐动手把美男解救到安全地方,徐茂辉已经多少有些下凡谪仙又下凡的小狼狈了。明玫她们娘子军便老实不客气地笑了他一回,只范氏用帕子遮着嘴忍得很辛苦。

回府的路上,程氏与明玫同车。

一路上程氏几番欲言又止。

有心将霍辰烨西北有贴心人的事儿照实说了吧,又担心明玫气郁于心,这双身子的人呐,万一受不住,那还得了。

不说吧,又觉得于心不安。何况现在瞒着她,以后等她知道了,只怕会当今天自己在旁边冷眼旁观看她笑话。

左右为难中,竟有些坐卧不宁起来。

明玫看得好笑,问道:“表嫂有话对我说?”

程氏听得一愣,忙掩饰地道:“不是的。就是外面挺冷的,忽然捂得严严实实地坐在这里,又觉得多少有点闷呢。”

“那撩帘子透会儿气吧。”明玫说着就要伸手。

程氏忙抓住她的手不让:“那怎么行,着了凉可是好玩的?我一会儿就适应过来了。”然后问道:“烨兄弟又给你来信了吗?也不知道他们在那边过得怎么样?身边的人服侍得好不好。”

明玫笑起来,“他经常写信啊,每次都说好。——怎么会不好,身边都是服侍惯的。”

程氏听了心中一动,忙问道:“你知道他身边服侍的人?”

“知道啊,那个扇儿,你也见过的啊,很细心的丫头。”明玫道。

“只有扇儿一个吗?你谊表哥出个门,还带着两个丫头呢。”程氏状似不经意地道。

明玫笑起来,道:“还有个黄莺呢,我听扇儿提过,听说也服侍得很得男人心呢。”这个表嫂,拐弯抹角的,原来就为这个。

程氏见明玫原来知道,就大松了一口气,嗔怪道:“还说自己是个不容人的,害我以为你多介意,一直担心该不该提起,原来你却早知道。”

于是程氏便细细和明玫说起她所知道的黄莺来,然后少不得一番开解。

她叹息道:“莫怪烨哥儿,他心里有你,所以才藏着掖着。男人偷偷收用个女人不好,难道明面上给你摆出来七个八个才叫好?”

“将来带回来过了明路了,你也别难为她。你难为她,就是让烨哥儿为难,男人不痛快了,又哪有女人的痛快日子过……”

“她现在不能生育,自会多方求医。若将来能生了,千万莫起旁的心思,就让她生个一儿半女的,好好养着。于她老来有靠,有了儿女便不会再只一心巴在男人身上。于你,既全了名声,也真正有了拿捏她的把柄……”

一路絮唠个没完,事无巨细得象是她妈似的。

正面反面,面面俱到地劝说明玫要想开,要和那人和平共处,莫争一时意气。

还教她如何立威,如何降服,如何适时地在男人面前表现一点小委屈。

明玫心里很感动,知道程氏是好意,是认真在指点她。

她忍着哈欠耐着性子认真听她说教,但她到底不觉得自己真能和别的女子相亲相爱亲如一家,最后只撒着娇道:“有表嫂在,看来我也不用太操心。我以后凡有不懂的,就多多去请教表嫂。”

这一趟大溜庄之行后,明玫跟这两个女人的关系又近了许多,从此更加常来常往起来。当然都是明玫的主场。

另有二姐明璐也不时来找她聊聊,三哥明璋也常过来转交三嫂的问寒问暖,另有各色人等的探视,倒让明玫的孕期生活丰富起来……

悠悠过完年,明玫身体正常,府里一切正常。

等暴雪来袭时,明玫也只操心安排了庄子上的佃户生活,让霍辰烁带着管事儿跟在一大帮贵府后头搭棚施粥罢了。

只是天寒地冻的,西北又成战场,直到过完新年过完二月二,才又接到霍辰烨的家书。

霍辰烨的信上轻描淡写,把敌方说得不堪一击。

说原本窦靖城破,不过是因为有人叛变做了内应,策反了一群人,又因年关守将大意,才被鞑子玩了个出奇不意。现在窦靖城已经夺回来了云云。

还开着玩笑道:你家相公对敌如砍瓜切菜,绝不让他们有机会削发遁走。还让她多和肚里宝贝说说,他爹爹不是不回来看他,是正在战场杀敌呢。

明玫一笑之后,深觉他信上粉饰太平。北夷鞑子向善骑射,此番有奋而来,岂是那般好菜的。

可事关战场,那信使一个字不敢多说。只道:“将军一切安好,让夫人勿念。”

因为窦靖城事出蹊跷,战时又不能一一细查。加上老皇帝趴下了,太子爷掌政,大约也不熟悉那些老人,于是一些老资格守将都没有被提拔重用,倒是霍辰烨这个三城都统临危受命,如今掌了将军印呢。

只不知在这炮灰纷飞的时刻担此重任,是福还是祸。

操心也使不上力,明玫干脆不去多想,只是有时想起在战场上拼杀的这位爷,多少便为自己的悠哉日子觉得心虚,便也抽空给霍辰烨做几件护膝什么的物件捎过去以示慰问。

衣服越穿越薄,天气热似流火,到六月间,明玫怀揣的包子也已经快要蒸熟了,西北战事才终于平定下来。

北辰主帅,也是北辰大王子挞挞伦战死,北辰残兵被彻底地赶出了大汤国土。

大汤将士反扑过去,打进北辰境内,连下几座城池。

北辰王庭见其主力已经被打残了,不得已放弃了水草肥美的南疆,把王庭向北边沙漠深入迁移,一边迅速举了白旗,要求和谈。

而大汤,三月间,老皇帝薨在春光里。太子登基称帝。

新帝接受了北辰议和的要求,令霍辰烨回师。至此,历时半年的西北战事告停。

这一战,霍辰烨领兵斩敌无数,保疆卫国,自然是大功一件。

贾谊等人也立了战功,喜坏了程氏表嫂,接了信儿,还巴巴地跑来告诉明玫。

明玫也非常高兴,她最近才得知,很早就投身军营没了消息的封刀,原来竟在霍辰烨军中,此番也立了军功,就要载誉归来了……

这日早起,给霍侯爷请过安,明玫一路溜达回来,便依在榻上懒懒看素点素心她们在旁边整理小儿衣裳。

“你说世子爷要回来了,还认不认得出小姐来呀,变化这么大。”素心手上动作着,一边问道。

本来是新做了一套衣裳要收拾起来的,却将先前预备下的一堆都拿出来抖索了一遍,然后才把新做的放在一起慢慢收。

于是收拾的功夫就要花费个十倍不止。

明玫看得直笑。

素点很直接:“怎么会认不出?只不过腰粗了点儿,样子没变啊。”

八个月了,她肚子已经硕大,带球走十分不便,日常若非必要的请安问侯,若非司茶她们硬拉着她每日几溜,她自己压根就不肯动。

素点这么爱动的姑娘,都因为要陪着她蹲窝而把针线学得溜熟,也挺难为她们的。

素心就认真打量明玫一会儿,见她家小姐还是小脸精瘦,一点儿都没有长肉的迹象,只腰身突出些,便道:“也是,小姐怎么只长肚子不长脸呢?”

明玫翻了翻眼:“谁不长脸啊。”

素心一愣,知道自己说顺了嘴。大家嘻嘻哈哈起来。

正说笑着,忽觉屏风处一阵微响,抬眼便见一个高大身影站在那——素点素心的笑声立马就卡在了喉中。两人忙弯腰施礼,叫了声:“世子爷!”然后迅速收拾东西退出去了。

霍辰烨一身青色的窄袖劲装站在那里,高束的鬓发微乱,满身的风尘。那曾经嫩白的脸膛晒成了麦色,下巴一圈青色的胡茬,他双眼幽幽站在那里盯着明玫,不言不动。

明玫才刚接到信儿,推算着霍辰烨怎么也得三日后才到呢,没想到这男人忽然就从天而降,让她很是诧异了一下。

她慢慢从榻上站起身来,用微快的步子向霍辰烨迎过去,一边含笑轻声道:“你回来了。”

霍辰烨看她拖着笨重的身体向自己这边跑,身子一晃就到了她身前,一把将她稳稳搂在怀里,一边责怪道:“不知道慢点儿么,跑什么跑。”

明玫呵呵地傻笑。

霍辰烨抱着她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用那满是胡茬的下巴在她头上来回的蹭,蹭得明玫头发乱得翻毛鸡儿一样,才稍稍松开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呢喃道:“我回来了。”

两人又厮磨一会儿,洗漱毕,去盛昌院请了安叙了话,再慢慢走回怡心苑,明玫惊奇地发现,又有两个女人从天而降。

扇儿和黄莺,她们跟着他一起回来了。

149第148章

扇儿带着黄莺在霍辰烨之后进的府,她和众人打了招呼,也不用谁指引,轻车熟路地去了旁边怡和院,到她曾经住过的小院子里,放了随身包裹,做了简单梳洗,然后两人静待明玫和霍辰烨从盛昌院回来。

明玫随着霍辰烨出了盛昌堂的门儿,她的几位丫环便把她围了起来,左右扶着。把紧挨着她的霍辰烨挤开了一点儿。

司茶乘机跟她咬着耳朵,报告了两位美人的光临和行事。

几人还紧张兮兮地生怕旁边的霍辰烨听见了似的。

明玫意外了一下,没想到霍辰烨带美人进门,竟然不自己亲自领着交接一下,却是让她们自己回府。

不过她没一会儿就想明白了,没准霍辰烨弄这么个时间差,就是想由下人们报给她,而不用他自己开口说吧。

这男人,既和她以恩爱为基调相处,大约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忽然在她眼前展示别的恩爱吧。

她摸了摸自己那突出的肚皮。也或许,是怕这包子受不住早早跑出来吧。

那两位那么不把自己当外人地登堂入室自己安窝,自然是霍辰烨有过这样的交待才敢吧。

也许是有些东西再而衰三而竭,明玫初次听到黄莺消息时确实有些想太多,之后再听到,却感觉也就那样了。

如今既然带回来了,该如何便如何吧。法律都管不住男人寻小三的花心思,她能拦住合法的两个奶不成。

却听霍辰烨关切地问道:“有什么事?”

明玫长长吐了口气,笑道:“女人家的事,世子别问了。”她就不说她知道了,看他到底要怎么开口。

一路溜达回怡心苑,扇儿远远迎上来见礼,没有见到另一位。

明玫也没有多问,寒暄两三句便道:“舟车劳顿多日,你先去歇着吧。”

扇儿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然后退了下去。

进屋坐下,司茶上了茶,素点端了点心,然后两个人一起退到门外。

明玫现在这肿样,没事儿多在内室窝着。霍辰烨却带着她来这正堂里,还隔着小茶杌与她这么对坐下来,明显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谁知还不待他开口,就听外面一阵响动,然后是司茶语带不满的声音在门口响声:“姑娘,姑娘等一下。”

对方显然不肯等。

明玫很快就瞧见一位身着鹅黄裙装,面容美艳的面生女子,自己撩起了帘子往里看。

那女子一眼看见霍辰烨,脸上就漾起满满的笑意,娇声道:“爷可算回来了,叫我好等。”边说边走了进来。

她满脸的欢喜之情,好象看到霍辰烨,是让她如此满足如此欢喜的事情。

那笑容看起来那样的发自内心,是那种满满的欢愉抑不住而自动漾开的样子。任明玫怎么看,也看不出一丝假来。

与这样的笑脸对视,不回她一个笑,定会觉得对不起这满脸的灿烂。

不用说,这位就是那黄莺姑娘了。

扇儿曾描述过,说她如何如何会笑,如何如何会哭。

果然,只这笑,就足够有感染力。

这黄莺头上身上,环佩叮当。那通身的气派,真不是扇儿那丫头能比的。

不,不只扇儿,明玫大眼一扫,觉得便是自己,也得捧着那百宝箱倒蚀个半天才行。

真的,如果只是多一只钗两个镯之类的,那大约也不见得真有大的差距,可人家头上,脖上,手上,腰上,哪处插的挂的,都是不可多得的物件。

那衣裙是江南锦绣坊的新品叠彩锦,样式也正是时下新款,后面半小立领,前面小V字。

不久前还见范氏穿了件同款的衣裳,还跟她抱怨锦绣坊不给力,去了三次,叠彩锦竟然都是断货,害她只能先用别的面料做了一件新款衫。明玫因为今年体形特殊,只捡着舒服的款式做,这样的新款是没有的,当然,那什么叠彩锦面料,她也只是见过。

明玫默默打量着黄莺,但黄莺的目光却只锁定在霍辰烨身上,半分视线也不曾扩散到明玫这边。

明玫不由有些好笑。

不是没想象过第一次见面会是怎样的情形,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压根不被人看在眼里的方式。

霍辰烨却没有象明玫想的那样,回她一个笑脸。他见黄莺就这样横冲直撞的进来了,便觉得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虽打马先行一步到家,却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跟明玫说呢,她就这样跑了过来,让事情连点儿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太鲁莽任性了些。

他面带不悦地喝斥道:“这里也是你可乱闯的?急着找我什么事?”

那黄莺兴冲冲端着笑而来,不妨遭遇冷脸,那本来很是轻快的脚步便滞住了。

她脸上那让人眩目的笑便也再挂不住,一双妙目满含委屈地看着霍辰烨,轻声道:“扇儿住回她原来的院子,可是我却不知道该住在哪里。妾身不过急着找爷问一问,也好早些去安置。”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后来便语带凝噎,眼圈慢慢越来越红,接着一层细小的泪珠便要滴不滴地沾在长长的睫毛上。

那神情真是要多哀婉有多哀婉,好象刚刚遭遇了多大的不幸似的。

哭笑之间,转换自然。

明玫默默观赏,想着这其实这还不算哭吧,真正哭起来,还不知道又是怎样一副惹人怜的模样呢。

霍辰烨看着,心里就有些不忍起来。

这一路上他把行程提得很快,她们女子一路颠颇自然很是辛苦,加上黄莺身上旧伤未好新伤未愈的,是该早些歇息一下。

想着,就稍稍放软了声调,但仍然语带责备地道:“那也不该不知礼数!”

然后指着明玫道:“这是你们奶奶。”

又转向明玫,温声着:“她是黄莺。”

介绍完毕。

明玫点了下头,端正了下那侧依着椅子扶手的身子,等着黄莺过来正式见礼。

谁知黄莺压根没过来的意思,她依然站在霍辰烨身边,只冲着明玫这边掐头去尾地福了福身,说了声“见过奶奶”,就自己直起了腰。

明玫客气了句:“黄姑娘一路辛苦了。”

心里却又诧异了下,觉得这姑娘果然个性啊,好歹将要是她上司,连个面上的礼貌都不愿维持,那种满不在乎表现得也太赤果果了吧。

也不知这姑娘是真的因为一直在江湖上飘,所以完全不懂什么规矩礼数呢,还是在给她玩故意?

所谓持宠而骄,她还敢更出格些么?

当然她怎么想显然不重要,只见那黄莺与她礼毕,已经拉住了霍辰烨的袖角,轻轻摇晃着,娇声道:“问侯过奶奶了,爷不生气了吧?”

明明白白地表示了自己的非自愿,为了男人的心情面子,才不得已的施礼于人啊。

那语气那姿态,在自已眼前勾搭自己男人,明玫不知道自己是该气呢,还是该笑呢。

反正她觉得自己有点儿不淡定。

看霍辰烨脸色还好,黄莺便噘着小嘴嘟囔道:“没想到爷回了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里是内宅正堂,又不是什么书房重地,又不是什么卧房私地,我进来一下你也要生个气。”

霍辰烨皱着眉头扯开自己的袖子,冲黄莺横了一眼,制止她的小动作,道:“我跟你说过了,府里自有府里的规矩。你不可再莽撞胡来。”

“哎呀!”黄莺脚在地上跺了跺,嘴里道:“你不知道,丫头们拦着我,又不肯报信儿,只让我等着。我若不自己进来,如何能见到爷,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别人又谁会管我。”

霍辰烨皱了皱眉,想着她说的也对。刚进府里两眼一抹黑儿,一个人也不认识,谁肯替她跑腿儿啊,只怕连好好跟她说话解释清楚也不肯吧,也难怪她着急。

不过口中还是轻斥道:“让你等着你便等着,怎么会没人管你。”

“那我到底要住哪里呀?”

“自然要听你们奶奶的安排。”

而她们奶奶,却盯着黄莺露出裙外的鞋子瞧了好一会儿了。

那是一双净面蓝绸的鞋子,只是每只鞋面上,都镶绣着十二颗东珠。是的,明玫仔细数过,就是十二颗。

也就是说,她的一双鞋子上,共有二十四颗东珠。

她看着那鞋子,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明玫也有二十颗东珠,是霍辰烨从西北捎回来的,还借了徐茂辉和范氏的手,入了她的私库。

说实话她其实不喜欢珍珠,她根本就不太喜欢戴任何首饰,只是为了表示尊重,得体,时常由着丫头们稍微多插几支物件在头上而已。

可收到东珠那时候,她还想着送出去做成发饰,戴在头上呢。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毕竟不可多得,那是霍辰烨的心意。

还好她没有把心意戴在头上。原来别人是把心意穿在脚上的。

除了这高低位置的差别,还有就是,人家收到的心意比她多。

这样比其实很俗气,她也不信霍辰烨当初会有意给黄莺多些给她少些。也许当初她用了些手段才多留下了几颗,然后今天故意把东珠镶绣在鞋上给她添堵的。

可问题就是,她还真给堵上了。并且可以预见以后的日子,有霍辰烨的宠爱,她还有的是法子继续堵她。

明玫想起扇儿曾经透露,黄莺很喜欢在她面前展示与霍辰烨的恩爱,她只要表现出羡慕,黄莺便不会找她的麻烦。

那现在呢,她也要表现出对他们这一对儿的羡慕吗?

明玫收回目光,半眯着眼睛,把身子以最舒服的姿势倚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椅子的扶手。

羡慕尼玛呀,她还是表现嫉妒和恨痛快一些吧……

那两个人互动聊天告一段落,都把目光放在明玫身上。

怡和苑里多的是小院子,如今只住进一个扇儿,黄莺随便哪个院子里住都行,这并不需费神。

霍辰烨见明玫没有开口的意思,就询问地叫了一声:“小七?”

他看到了她刚才那满含嘲讽的一笑,那笑让他心里不由一紧,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知道是自己理亏,可不管她之后要怎样冲他发脾气,总得先安置了黄莺再说。

明玫听到霍辰烨叫她,懒洋洋慢半拍地扭头看向他们,用鼻子问了一声:“嗯?”

站在霍辰烨旁边的黄莺大约不满明玫这散漫的态度,皱着眉头看着她,轻轻“切”了一声。

可是当明玫视线挑向她时,她却忽然冲她灿然一笑。

与刚才对明玫那不冷不热几欲无视的态度完全不同。

明玫正觉她突兀得有些怪异,却见黄莺忽然一扬手,什么东西就冲着她飞了过来。

青青的颜色,软软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明玫“啊”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来,挥着胳膊去甩。

门口守着的司茶和素点听到明玫大叫,忙掀帘子跑了进来,口中着急地道:“小姐怎么了,小姐怎么了。”

两个人围着明玫上下地检查,再四确认了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那东西被甩在地上,仍蠕蠕地动着。细看才发觉,那不过是一条长长肥肥的大青虫。

黄莺弯下腰,用一条小帕子把青虫捏在手中,脸上的表情笑呵呵的。

司茶和素点临出去时都忍不住瞪了黄莺一眼。

霍辰烨眼力好,在黄莺一甩出去的时候,他就发现是条大青虫。只是黄莺在他身边偏后侧,他反肘阻拦不便,也知道明玫向来不怕这些,所以也没有极力去拦。

没想到会把明玫骇了一跳。

见明玫无事,他也放心地又坐了下来。

等司茶素点她们走出门去了,就反手一巴掌拍在黄莺腿上,沉声道:“怎可如此淘气,还不快给你们奶奶赔礼。”

虽是责怪的话,明玫听着却很有维护的意思,至少是让她不好再责怪黄莺的意思。

当然霍辰烨就是这个意思。

这事儿虽是黄莺不对,可到底无伤大雅。比起明玫当年曾对他的种种来,实在是小菜一碟。当初他跟黄莺讲起过明玫小时候的淘气和大胆来,黄莺就曾笑道:“以后有机会见着了,我定要试试她。”

没想到她竟然一见面就真试了。

于他来说,这就是个小儿戏,只是选择了个不恰当的时间而已。

他刚才当然看到了司茶素点对黄莺那一瞪,心里很有些不舒服。

回府前,黄莺一直担忧,说自己孤身一人,怕进得府里,万一奶奶不喜,那得有多少人跟着给她使绊子呀。还说高门大户里阴私事多,会不会到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才回府第一天,他还在这里呢,这得脸的丫头,就敢对他的人脸色瞧呢。

他心里默默叹口气,对明玫他是有信心的,她绝对不会害人。就算她不喜,最多不理会她也就是了。只是那些个下人,惯会捧高踩低的,却不能纵容。

就象黄莺说的,她孤身一个,在这偌大府里,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他看不到的地方多了,而他看得到的时候,也不向着她点儿,要她怎么办呢。

黄莺听了霍辰烨的话,就乖顺地朝着明玫福了福身。

口中却道:“不过是跟奶奶开个玩笑罢了。爷一直说奶奶多胆大,什么虫都不怕,以前还让他吃过不少苦头呢,谁知原来却怕大青虫啊。”

是玩笑没错,可明玫不觉得她们熟到可以开这种玩笑。这玩笑让她感到了浓浓的挑衅。

这黄莺会不喜欢她是一定的,就象她大约也不会真心喜欢她一样。但这黄莺一上来就这般找事,至少说明了,她绝不会是想要和平共处的品种。

明玫看了看笑容满面的黄莺,扫了眼霍辰烨刚刚拍过的大腿,她问霍辰烨道:“这位姑娘会功夫?”

那青虫软软的一团,要想扔准了并不容易。何况她刚才坐着,手搭在椅背上并不老实地动着,竟然也让她扔了个正着。

霍辰烨点点头,笑道:“以前行走江湖,一般人可奈何不了她呢。”然后降了声调,语含婉惜,“可惜后来受了伤,身子弱了很多,要好好将养才能慢慢恢复呢。”

明玫点点头,伸手端起茶碗。

竟然是个高手,难道她以后要天天请高手围在身边,以防被男人的小妾阴了?尼玛,那日子要怎么过呀。

才举到唇边,却见半条青虫忽然天外飞来,软软挂在茶碗沿上。那身体里挤出来的各色粘稠浆液,乱糟糊了一团。

明玫慢慢把茶碗放到茶杌上,沉了脸。

霍辰烨看了那恶心的东西一眼,也有些恼了,端起茶碗一把摔在了黄莺的脚下,怒道:“你玩闹起来没完了?还不快给你们奶奶道了错下去!”

黄莺被脚下那叮咣乱响的茶碗吓了一跳,身子一颤,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不过她这次倒不含糊,冲着明玫就深深一福,道:“奶奶莫生气,是黄莺错了,黄莺不该跟奶奶玩闹,求奶奶恕罪。”

明玫没出声。

黄莺就曲着膝抬起头来,凄凄可怜地看着霍辰烨,大眼睛里一串串泪珠无声滑落,象只委屈极了的猫。

霍辰烨见了,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叫她站起来。

然后他扭头,正要对明玫说些什么,明玫却忽然笑了起来。

她淘气?她玩闹?她道了错下去?她要给她下哪儿去!

“黄姑娘,你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真好看。”明玫道,语调一转,她又问道,“不过,你哭什么呢?”

黄莺被问得一愣,挂着满脸的泪珠看着明玫,不知如何应声。

“还没问过姑娘,不知姑娘进京来是探亲还是访友?欲下榻哪家客栈,可须我府管事儿去帮着打点一二。”

黄莺再静了一会儿,脸色就慢慢变了,反应过来的她一脸仓慌地看向霍辰烨。

霍辰烨瞪了她一眼,知道她把明玫给惹毛了。

他压着声音,有点艰难地开口道:“小七,黄莺她不是外人。”

“既是自家客人,那就在府里住下也好。闯荡江湖见惯世面的女子,窝在内宅怕是会闷着姑娘。不如世子且安排姑娘在外院住下吧。”

“小七,黄莺也不是客人。在西北,黄莺一直跟在我身边侍侯。”霍辰烨盯着明玫道。

“既是侍侯人的下人,刚才作弄主母,少不得会被扇耳光打屁股之类的教训呢。”她看着霍辰烨,似笑非笑,“世子爷可舍得?”

霍辰烨知道明玫在故意搅缠,他忍耐地道:“黄莺不是下人。并且她几番为我出生入死,功劳无人可及,怎可为个玩笑就说什么教训。”

“噢?”明玫笑得讥诮,“既然不是下人,既然功高,既然处罚不得。这样的人世子觉得应该安排在什么地方住呢?世子看这里可合适,要不要我把铺盖卷起,让给她住?”

霍辰烨也变了脸色。

150第149章

初次见面的最后,黄莺哭得死了全家似的。

在明玫和霍辰烨的冷场对峙中,她抽抽得似要追随她全家而去,最后晕厥软倒在霍辰烨身上。

结果自然不欢而散。

明玫本来没准备生气,更没准备生事。她心理建设做得好好的也做了很多次了。可她没耍什么心眼儿,人家那下马威却一波一波地来袭,实在考验人的忍耐力。

忍无可忍,她为毛再忍。

弄这么个仙儿进门,和她死杠一辈子,不死不休地搞下去,生活得少多少乐趣啊。刚刚弄干净的霍府后宅,再被乌烟笼罩,呆着还有什么趣啊。

越想越觉得应该棒打鸳鸯。

反正既然这样了,她就勉力一试,能拦着就拦着,若最后真拦不住还是进了门儿,大家也旗帜鲜明地各过各的日子,好过生受谁的鸟气。

午觉时间,明玫躺在床上才迷登过去,忽然身侧床一沉,霍辰烨趴了上来。

他长胳膊伸过来揽在明玫腰上,脑袋也紧紧贴上她的脑袋。

明玫被惊醒,猛地掀掉那搭在身上的胳膊,翻身就想坐起来。

霍辰烨不防明玫睡着了,竟然还反应这么大。他忙肩膀一抬压在明玫肩膀上,阻止她坐起身来,口中急道:“慢些慢些,怎么这么大动作。”

明玫就迷登过来了。

“霍辰烨,”她半眯着眼睛道,“你吓死我了。”

霍辰烨见她清醒了,就把她脑袋揽在胸前,另一只胳膊又重新把人搂紧了,手在明玫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明玫不舒服地皱眉,她总算真正清醒了,然后又有些迷登了:不是战中吗,需要这么亲热吗?

她仔细想了下当时的后半场:霍辰烨气死败坏恼羞成怒情极无聊虚弱无力什么的乱七八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表情复杂地看着明玫,声调纠结着不知道算求还是算怨还是算恼还是算怒什么东西的叫了声:“小七。”

不知道为什么,那带着隐忍的复杂腔调让明玫听出了某种可怜的味道。弄得她也心里复杂了一下。

然后霍辰烨就抱着软体动物黄莺,急急出门去了。

司茶她们随即报告了后续:去了扇儿住的院子里,半路上人就醒了。霍辰烨亲自吩咐大厨上给那边备的饭食,另叫府里的几个婆子去打扫布置扇儿左边的那个院子,估记以后就住哪里了。

明玫抓住他乱动的手,“霍辰烨,你别在这儿呆着了,我要睡午觉。”

她雷打不动的午觉,霍辰烨当然清楚。他笑道:“我路上连番赶路,又累又困也要歇觉,你让我去哪儿?”

“你去别处安置,怡和苑那边,不是有人伺侯吗?我一个人睡觉习惯了,忽然有个人在身边,我睡不着觉。”明玫道。

怡和苑里,新进美人两枚,都老熟人了,不是很好用么?

霍辰烨见明玫把他往外赶,脸色一沉,他眯眼看着明玫,见明玫只是懒懒散散的躺着,完全看不出赌气的意思来,他心中气闷更甚,语气便有些恼意:“不顾自己身子跟我生气,可见还是在意爷的。那还不想办法把爷留在身边,还往别处推?”

明玫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语气,没发现有拈酸吃醋的意思啊。果然有人争抢,男人的自我感觉会更良好啊。

她也有些恼了:“霍辰烨,你是不是特享受女人为你争风吃醋啊。以后家里都这样,天天有人哭有人吵,为了你这块儿肉闹腾,你是不是就会特美啊心里。”

霍辰烨闻言气得不行,见她说着说着又要翻身起来,忙又把人压了回去,到底没忍住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瞪着她好一会儿,最后却一偏头,切了一声,欠扁地道:“爷不跟你生气,幼稚。爷跟我儿子玩。”

于是手又开始在她肚子上乱动。

明玫急了,扭着身子想躲,偏身子笨重又躲不开。她的语气就十分不耐烦,“别这样好不好,象身上爬了条蛇似的,膈应死了。”

霍辰烨这下真的僵住了。

他熟悉明玫,知道明玫向来温和,很少用不快的腔调跟人说话。她这么的不耐烦,表示她是真急了,也表示她心里有更不耐烦的一团火。

他仰着头望着帐底,吸了好几口气,然后又微微闭着眼睛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却是软着声音道:“小七,别跟我生气好不好,我这么久才回来,想你得厉害,你都不想我不成?”

明玫听他这样低声下气的求和,一时也不由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中,霍辰烨虽然说不上睚眦必报吧,也绝对和什么忍辱负重啊,委屈求全啊,等等词沾不上多少。

相当初,她说他几句,他骂她半天,都恨不得打人了。

没想到如今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了。

至于想她,明玫觉得大概是有想的。男女的相处,很多时候,没有道理可讲,不需证物证明,那种感觉常常不会错。这么久以来,霍辰烨对她如何,她自然心里很清楚。

但他对黄莺,也是真的好。这般息事宁人地打感情牌,大约就是想营造好的谈话环境,让她和平地留下来吧。

这真是,呃,怎么说,让人蛋痛。

那黄莺人就在府里,总得有个处理办法。

说说也行。

明玫没有答话,她决定开门见山,直述胸意:“总之,霍辰烨,我不同意黄莺进门。我宁愿你另选十个美貌丫头,但是她不行。”

“为什么?”霍辰烨问道。她们初次见面,哪有那么大的仇啊。既然不在意别的女人,比如扇儿,比如别的丫头,为何就独对黄莺这么不容不让。

“因为别的丫头会服管教,但是黄莺不会。她不但不会听我的,还会针对我会想压我一头,我们没法和平相处。她进门,以后的日子过不安生,我不喜欢。”

穿得要比她好,戴得要比她多,要比她更与霍辰烨恩爱,还敢对她出手。她的占有欲比她这个正妻还强得多嘛。

霍辰烨听了,就觉得是明玫的小女人心思在作怪。哪儿一见面就发现这么多问题啊,她虽然行为不当,但不是都有道歉吗,还一直在哭,从哪儿看出她处处想压她一头啊。

“她长年在乡野之间,难免不懂规矩。我已经让她好好跟着扇儿学规矩,以后再不会惹你生气。”

“再不会惹我生气?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确定?难道回府之前,你从没让扇儿教给她规矩,从没要求她守规矩不成?可她听了吗?她以后会听吗?她不听你会处罚吗?你处罚她不会哭死吗?她哭得要死你不会心软么?霍辰烨,你今天很烦恼对吧,可她进门后,这样的烦恼就会经常有。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还是不要进门的好。”

霍辰烨被明玫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点蒙,半天才道:“小七,黄莺她,这些年真的不容易,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你可以管,但管就只有放在家里这一种吗?你可以给她钱,给她地,配房子,配男人,让她过舒舒服服的下半生。这样不好么?”好想按这样的标准配给她呀。银子她有很多,再让她自己选个男人就好了。

霍辰烨嘴唇蠕蠕,对明玫的说法没预置评。他到底说不出口,他的女人,就这样一句话配出去?且不说那个女人跟了他多年有情有义,他以后的脸面往哪里安放?

“小七,黄莺她……”

黄莺她,才不是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霍辰烨第一次见到黄莺,是在游走江湖的最初。

那时候,男人一身落拓,去个小饭摊边吃面。那卖面老板见他一外地人,身无长物,衣衫脏破,就担心他付不起饭钱。定要他先付帐才给上面。

还说些什么“脸长的好看可不当饭吃,银子够看才好使”之类的废话,引得旁边人一阵乱笑。

那时的霍辰烨,正满心愤懑,脾气暴着,闻言就踢翻了人家一张桌子,转身欲走。

于是那面老板一招手,呼拉好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霍辰烨其实也是贵公子脾气发作,踢了人家一张桌子后就后悔了。又见围上来的几个人看着五大三粗的,其实都不是练家子。他便不想开打,只想走人算了。

就在这时候,侠女黄莺小姐路见不平出手相揍,上去就把那几个人给打得满地找牙了。

但美人救英雄之后,他们并无交集。因为侠女打完了人,一扭头才发现被救者毫不领情地瞪着她,然后一扬手,一把碎银子就飞向那面老板,冷冷留下句:赔你损失和各位药医费。然后转身就去了。

黄莺看着那几块毫无规则的碎银子,一块接一块落下,在面老板面前磊成一个竖杆,她就知道,遇上高手了。

后来再相逢,就比较凶险了。那时候,他是劫匪,带队冲进了她家,抢了她家的银库。

本来踩盘挺认真,哪处守着几个人,武力值有多高什么的,都弄得很清楚,结果却漏算了内宅女子。

黄莺出来助阵,出奇不意擒住了一个匪友。而霍辰烨决不允许自己的队友落下,于是迅速展开回救。

因为在偌大府第中找人,就耽误了不少时间,而主家也十分了得,很快就另寻了些高手来相助。事情于是十分大条。

虽然都戴着头巾,但缠斗中黄莺还是认出了曾有一面之缘的霍辰烨,竟然立时转了刀口,挟劫自家老弟威逼老爹放人。

据说,那老弟脖子上血流得哗哗的。

霍辰烨和他的小伙伴儿们当时就震惊了,但震惊完了,一伙儿人就扛着麻袋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黄莺挟劫着自家老弟相送,然后到了没有追兵的地方,她想跟霍辰烨他们一起走来着。

霍辰烨他们如何会让她跟,万一是想当粽子把他们一网打尽呢。更何况,他们的身份,又是如何能随便暴露的。

黄莺于是讲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她是这家的外室女,一直长在外面,才回这府里没几个月。

这家的老爹年轻时候是行商,行走四方时和某个魅力女人搞上了,撒下了黄莺这么一粒种。

后来情节很老套,因男方家里强硬阻挠,据说男的敢不听话就会灭了此魅力女人啥的。于是男人听话的按家长意思成了亲。

魅力女人沦为外室,在离男方家很遥远的某处生下了黄莺。

那地方很偏僻,没有多少生意,只是地处男人的两站大单生意之间,所以才会停留在那里休养补给。后来这老爹干脆在那里开了一家小店,用做两边周转和来往落脚。

这老爹也就每年巡生意才可能到那处那么一次半次,所以知道自己女儿存在的时候,黄莺已经会喊爹了。

这老爹想着母女二人生活,没个男人在,时间长了难免受人欺负。于是请了位师傅从小教习女儿武功。

这老爹说,先学好自身功夫,等长大了,再给片店子,教点经营之道,一家子就可以自己过活了。

可是不等这老爹让黄莺母女自力更生呢,黄莺她娘打发她上路寻父去了。说是自己身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不忍女儿身单影只一个人,所以才违背当初约定送女上门,希望她爹给女儿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黄莺回去家里十分不容易。那家当家主母百般阻挠,把黄莺娘骂的□无比不说,围绕着黄莺是不是他爹的种这个问题论证了许久,最后不知为何又同意她进了门,据黄莺说是出于将来给多少嫁妆就要加倍的聘礼之类的考量。

但黄莺回去之后,两人之间的争斗也可谓多姿多彩。

黄莺她爹当初所以会想着让自己女儿学功夫,就是因为他从小喜欢拳脚,也练过,自己找的老婆呢,娘家男人一窝子习武的。

所以这女人跟黄莺一对上,就从娘家招呼来了些身手高明人士跟在身边。

于是悲催的黄莺一路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霍辰烨说,她过的十分可怜,文斗不行,武斗不行,合府里多对一的局面,谁都敢欺负她,所以处处只能以弱示人。

他说,他之前让人调查过,这家的女人十分剽悍粗野,这家的男人也十分吝啬刻薄,偏家里有钱财又武力值高,在当地做过许多恶事。所以他们当初,才会锁定他家下手的。

事实证明,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肯好生养着的人家,还指望是什么慈善为本的?

霍辰烨说,不过几个月,当初那个带着点嚣张飞扬的女子,竟然瘦得让他一时认不出她来。

而实际上,黄莺虽然一直在府里装孙子,但内心其实很斗志昂仰,她要好好享受这家的一切不说,还怀揣着远大的理想,就是让她娘也能享上这家满地锦绣的福。

在她的故事里,当初她娘是先遇上她爹的,两个人是真爱。后来的女人横插一杠,才破坏了她爹娘。她和她娘本不该受那么多委屈。这些年他爹给她们的那么点点生活费,和这家里富贵之极的滋润生活相比,

所以她早就计划着,要把那家的银库掏空,变成自己的小金库。

她盯着银库很久了,没想到霍辰烨他们竟然要抢她快到嘴的肥肉,所以最初,她才会冲出来帮手收拾他们。

但认出霍辰烨后,据她说是因为缘份奇妙,芳心动得不能自已,不由自主想跟着他什么的。但既然人家很坚决不让她跟从,于是黄莺很务实地提出了另一个要求:见一面分一半,我助你们脱险,你们抢的这许多宝贝,就分我一半吧。

霍辰烨这一伙可兵可匪的痞子,十分地无耻。当下就有人说:要钱没有,要人一伙。今天爷们儿是信不过你,改日若有缘再见,你想跟谁走爷们儿随你挑。

黄莺当时就指着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霍辰烨说:好,我要他。

这之后,于霍辰烨来说,这件事儿也就这样了,不过一伙儿人多了些谈笑之资罢了。

而黄莺那边,自然是轩然大波。

人家心肝肉的儿子,被她在脖子上划拉了一大口子,能饶过她吗?

于是,被逐出家门是起码的,而且,那当娘的要狠狠收拾她。

暗中找的人手,悄悄堵上了黄莺,然后命悬一线当口,她自己亲娘跑出来,舍命求了她。

但她自己亲娘当场一命呜呼了。

原来她亲娘并没有得什么绝症,只是看女儿大了,窝在那小地方出不了头,便想让她认祖归宗,有个好出身,将来嫁个好人家,也就齐活了。

她自己也悄悄跟到了西北,就在当地找了个地方住下来了。

女儿出了这样大的事儿,街知巷闻的,她当然不能袖手了。这才凑巧赶去救了女儿。

原来信不过她,现在她亲娘都死了,能还信不过吗?这是多铁的明证啊。于是黄莺在想法宰了那家倒霉的弟弟给娘报了仇之后,就孤身上了西越子山。

霍辰烨这伙人充匪类祸害西北人民之前,西北其实治安相当良好。毕竟那里有卫所有驻兵,当地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又地处边境时有扰边兵乱,很多人是被练出来的胆儿。

所以匪类去那儿落户纯属不长眼。只在几座大山的深处,住着些不知死活的恶徒。其中离黄莺家最近的,就是西越子山。

黄莺觉得,霍辰烨那伙子人定然就是西越子山上那伙子人没错的。

要不说,什么叫缘份呢。

此时的西越子山上,霍辰烨正化身官兵,以俊美骚包的扮相,英明神威地气场,领着一伙子人剿匪呢。再一次,就把黄莺深深地震了。

最后在山匪头子疯狂反扑试图同归于尽的最凶险的时候,黄莺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小腹被刺穿。

当然霍辰烨不可能再弃她不管,就把伤重的黄莺带回去了。

人是带回去了,大夫也请了,但是霍辰烨那小子傲娇了一下,说会尽力给她治伤,但自己已经订亲,不会娶她,让她不要多想一丝儿,伤养差不多了就走人。

于是黄莺姑娘哭得伤口崩裂,肝肠寸断,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自己的痴情一片。

可是伤口好了,大夫却说,伤到子宫,从此不能生娃娃了。

并且黄莺还因此落下了症候:逢个阴雨刮风啥的,小腹伤口处要痛一痛,若是劳累伤情什么的,小腹也要痛一痛。诸如此类痛来痛去,备受折磨。

所以后来,霍侯爷把扇儿丫头送去服侍霍辰烨,而这丫头基本上都在服侍黄莺姑娘。

自然少不了多方请医治伤。

而明玫在西北为贺老太太送葬时大病一场所遇的神医卜一针,也是霍辰烨为了黄莺请到西北的。听说明玫病重,把那老头送上了门。——说起来,都是托黄莺的福呢。

除了后遗症,黄莺还不能动武了。不是说失了功夫,而是说动武的时候小腹绞痛,属于伤敌定会自伤的品种,轻易不敢动罢了。

那时候当今圣上也是个落魄皇子,还时不时地遭遇一下他兄弟派过去的杀手问候,作为他的第一亲信,霍辰烨所遭遇的危险也可想而知。

黄莺时常跟在身边,几次出手解他危难,然后也几次痛得晕死过去……

后来,后来明玫睡着了。

151第150章

霍辰烨讲了半天,没见明玫有反应。抬头一看,明玫正匀均地打着小呼儿,睡得酣然呢。

心里那个气呀,扑上去一口咬在明玫鼻子上。明玫睡中不堪骚扰,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霍辰烨捉住那小手,啃了一会儿手骨头。仔细打量,真睡着了。小鼻子一翕一张的,看上去心平气和,神态安详。

霍辰烨默默搂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又释然了。明玫这样,看来并没有多少气恨的样子呀。这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介意和反对,自己再努力一下,好好解释,很快就能说服她了吧?

霍辰烨想着,无声地笑了,觉得自己老婆真好,虽然有时嘴上耍耍狠,可从来就硬不起心肠,更别说起歹毒心思了。他一定再接再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老婆总会接受的。

霍辰烨信心满满,搂紧了自家老婆,然后心满意足地也睡着了

他连日路上颠簸,也着实有点乏,这一觉睡得深沉,再醒过来已经到了申末时分,身边空空的。

霍辰烨心里有点儿吃惊,他睡觉向来警醒,战场上几日夜不合眼之后,也是稍有动静就醒的,没想到现在竟睡得明玫那个笨笨的身子爬起来自己都不知道。

见他起床,夏雨和夏雪忙过来服侍着洗漱,夏雨道:“见世子爷睡得熟,奶奶吩咐不让打扰,说让世子爷睡到自然醒。两府里来人,奶奶已经吃过饭,先往盛昌堂去了。”

霍辰烨听了,心里一下放松起来。原来明玫不叫他不是闹脾气,是心疼他让他多睡会儿。

他回来了,东府西府里都有人过来相见。尤其是有公职在身的爷们儿,都趁着下衙后这会儿功夫呢。

霍辰烨心里美美的,一个人吃着饭还带着笑,然后去了盛昌堂。

亲人相见,少不得一番契阔。尤其是几个兄弟,说起来没个完,男人们对战场上的事有天生的深厚兴趣,聊起来和女人八卦差不多,可以具体到某次对砍时用的招式,刀从哪边杀过来,枪往哪儿刺过去之类的。

听的人都很兴奋,霍辰烨想着明玫的说服工作指时可待,心情大好,讲着讲着也兴趣盎然起来。

霍辰烁却很惆怅:“不能上阵厮杀,我这么久的功夫算是白练了。”

霍辰烨道:“一技傍身怎么会是白练。总有机会带你去西北,到时候不管是杀敌还是剿匪,都有的是机会立功。”

霍辰烁知道兄长是安慰自己,道:“怎么可能一样。这么大的战事,可遇不可求呢。”多好的立功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了。

旁边霍辰焕胳膊搭在霍辰烨肩上,对霍辰烁道:“那些鞑子,饿极了就不顾死活,哪里会这么一败便真的退避不来。”

见霍辰烨点着头附和他,便越发拿了鞑子往年无良扰边的行事出来,头头是道分析起来。

霍辰烁听着听着又激愤起来:“你说咱们杀得正起劲儿,好好的同意他们什么议和。哥你怎么当时不一鼓作气把鞑子全灭了算了呢?这给了鞑子喘息的机会,将来肯定后患无穷。”

这一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意外,正该乘胜追击的时候,戛然而止了,有人觉得奇怪很正常。尤其是年轻的愤青们,议论纷纷,对朝廷颇有微词。

这次议和,朝廷就抗着巨大的压力。

但朝廷的事,霍辰烨自然不好多说,只对弟弟道:“圣上说打,我自然领兵冲锋,圣上说停,我自然回师不战。天子的决议,身为臣子自该遵命行事。”

旁边霍辰焕连连点头附和,他混官场的,对霍辰烁这种言论很有些“小毛孩儿就是爱激动”的过来人心态,自觉看问题更高瞻远瞩,便把声音压得更低,用只有霍辰烨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这么急着把你撤回来,会不会上面担心你功劳过高……”

霍辰烨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灭点子来犯敌军就怕功高震主的话,那哪还有将军敢带兵打仗啊。

他端正了脸色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臣子怎可妄测圣意?大哥快别说了。”

霍辰焕见霍辰烨很快接口,脸上毫无初闻此事的异色,知道这事弟弟是早过了心了。反正自己提醒过了,烨哥儿又用起了官腔,他便迅速转了话题,亲热地道:“不议国事不议国事,是大哥没带好头儿。烨哥儿,明天去东顺阁喝酒,大哥给你洗尘,咱们兄弟好好聊聊。我说烨哥儿,大哥我最远才出去京城二百里啊,你得好好给哥说说外面的趣事儿。”

有兄弟就嚷嚷着不能漏了他,焕大哥大手一挥:“同去同去,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于是一帮兄弟又乐呵开了。

男人们聚堆儿大声地聊着,女眷们做旁边做看客听客,只偶尔低声地交谈几句,后来见男人们说起了车辘轳话,便自己的话题也越聊越多。少了霍侯夫人坐镇,大家看起来都相当活跃。

霍侯爷恢复得虽慢,但总算是有进展。从慢慢能坐到能下地,从两边人搀着踢正步,到能独自太空漫步,现在已经能做势小跑了,只是偶尔还会模仿小儿蹒跚学步时的样子,张着翅膀往前猛蹿。

但霍侯爷很坚持地不让身边跟着的人搀扶,每天都进行小跑练习。

不过他仍然十分喜欢明玫让人给他打造的那辆轮椅,总是放在床边,谁来探病都瞻仰一下。如今这般坐着闲聊,他也坐在那张轮椅里。

一帮人聊得有些嗨,散场时廊下的灯笼早就点起了。

明玫在丫头的左右搀扶下慢慢往前走,霍辰烨跟在旁边亦步亦趋,一行人慢得蚂蚁爬似的。

就这样司茶还直唠叨,“小姐慢点儿,小姐慢点儿。哎呀,我说用软轿吧,小姐偏不听,这脚都肿了……”

霍辰烨一听,心里紧张得什么似的。暗责自己这么回府这么长时间了,只顾着和明玫说黄莺的事儿了,竟没想到明玫身体也有不适。

又怪明玫:“脚肿怎么不告诉我?”

明玫切了一声,道:“哪敢劳世子爷大架。”

霍辰烨见明玫又是这个调调,也不跟她多说,只叫身边跟着的人去请金医士过来。

明玫道:“脚只是稍微有点儿肿,没有什么大问题。孕妇都这样儿,又没有其它不适感觉,不用麻烦金医士了。”

霍辰烨不懂孕妇的身体状况,只紧张道:“好好的怎么会肿,肿却没感觉,更说明有问题。”

说着话打眼一看,肚子上那么大一球呢,背不得扛不得,只有抱了。他弯下腰来,一手抄膝窝一手揽腋窝,稍一用力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羞还是其次,主要是怕,明玫看这到怡心苑的路还远着呢,这一路走回去,天又黑,万一把她摔瓜一样扔出去,可就真得烂了。

照这样还没生呢,早晚得把包子给吓出来。

她紧紧搂着霍辰烨脖子不松手,一连迭声地叫着:“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小心摔了。”她自己走,还有司茶她们左右扶着,并不会三个人一起跌倒,可霍辰烨一个大男人,丫头们又不好拉着拽着他,这天又黑,万一一个看不清……

霍辰烨道:“安生此,省点力气,我连你都抱不动?”

“主要是怕累着您老人家。要不叫软轿来吧。”

“叫什么软轿,我做你的软轿。”霍辰烨道。语气虽然还是带着点儿不耐烦的意思,可是,那紧紧揽着她的胳膊,那一步一步力争踩实了的脚步,那紧贴着的温热的胸膛,都让明玫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默默靠在他身前,闭了嘴不再出声。

回了怡心苑,霍辰烨把明玫放在软榻上,就蹲下,身子脱了鞋子看她的脚。

还以为是怀孕长胖了点点呢,原来是浮肿。霍辰烨把那双小脚放在手里揉了一会儿,也不敢用力,怕按错了穴道什么的对身体不好。

明玫看他不停地捏捏这儿按按哪儿问她痛不痛麻不麻,一脸认真的温柔样子,心里不是不感动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对霍辰烨道:“那个黄莺,我既嫉妒你对她的好,也不喜她的行事,更有点怕了她的功夫。这样,你还要留下她吗?”

霍辰烨抬起头来,他见明玫认真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心中不由涩涩。知道她想要的答案,可是,那个人该怎么办。

看看她的肚子,她浮肿的腿,他艰难地道:“小七,她刚入府,犯了你的规矩,惹你不开心,让她给你磕头赔罪好不好。”

明玫从不让人跪,不管是见面行礼还是犯错赔罪,更别说磕头了。他明明知道,却这般说话。

也就是说,还是要留下黄莺。

明玫那点儿温情绮念慢慢消失无踪。她瞥过眼神看着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窗帘,半晌没有说话。

霍辰烨见明玫不看他,心里更是难受,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又讲起了黄莺。

多知道一些,她那么心软,或许就会感动吧。

其实后面的事情明玫完全没了兴趣知道,连八卦的心思都没有了。左不过两个人感情升温,一个得了浇灌越发娇美了,一个得了美妾越发宠爱了。很好的良情循环。

扇儿就讲过一遍,重点在黄莺的美和她的得宠上。

表嫂程氏也说过一回,重点在黄莺左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和这个女人于男人的助力上。

霍辰烨讲时,重点在黄莺的有情有义上。多少年了,把他的吃喝拉撒,大事小非,照顾得周周到到。有险情危情冲在前,毫不顾惜自身安危。

有一次被一刺客制住了,想拿她威胁霍辰烨来着。结果黄莺义正严辞让他别管她,自己就往那剑身上撞,倒把刺客吓退了两步。

这次与北辰战中,黄莺还替他挨了一刀,在左肩上。

“小七,你不知道,她血流了一身,看着很是吓人。可她一个姑娘家,硬咬牙说自己没事,让我们不要管她,只管多杀贼子……”他说着,看着明玫,期待明玫的反应。

明玫调回眼神看着他,应景地点点头道:“真感人。”然后就又闭了嘴。

那语气声调,却看不出有什么感动的样子来,明明是无动于衷嘛。

霍辰烨不吭声了。

“那伤口好了吗?有没有时常麻一麻痒一痒的需要你给她捏捏摸摸挠挠啊?”

霍辰烨听了,更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明玫。

“怎么?难道猜对了?”明玫笑着问道。

猜对是猜对了。黄莺有些爱撒娇耍性儿也是真的,不过她向来有分寸,从不会在他忙碌时候痒到他面前去。这些只是私下的些许小事儿。

他奇怪的是明玫的态度。

没想到他讲了这么许多,明玫一点没有感动的样子,却冷嘲热讽这些细枝末节。

“霍辰烨,我越听越奇怪。既然她对你情比金坚,你对她怜爱有加,那怎么当初你不娶了她算了。”她算过时间,她十岁那年,霍辰烨就逛江湖玩去了。那一年碰到的黄莺,到他们订亲,中间隔着四年呢。

你俩有恩有义有情有爱玩得嗨,为毛把她拉进来呢。

霍辰烨听了,低下头去轻轻摩挲着明玫的脚,轻声道:“我想娶的从来只有一个,只有我孩儿他娘。”他本来想语气轻快一点儿,让气氛好一些,谁知道说出来,却带着点儿委屈。这事儿,小七是就知道,还让他不得已又说一回。

明玫调回眼神瞥他一眼,却道:“这么说是因为她不能生孩儿,所以你才娶了我?”

霍辰烨手上顿住了,半天才慢吞吞道:“小七,你怎能这样曲解我的意思。”

当初不要黄莺,现在非要黄莺。明玫十分想鄙视他,弄得大家都这么累。

她毫不客气的道:“我觉得那是你的真实想法。”

霍辰烨沉着脸站起了身。

明玫却依然不看他,只淡淡道:“要么象从前一样,你带她去西北,做你的女主人。或者将她安排在外面,你也可以住过去,双宿双栖。我这里,下跪磕头不必,低头行礼不必。大家井水无犯,如何?”

这是要跟他划清界线的意思?霍辰烨咬牙问道:“小七,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你就这样对我毫无情义。”

这样戳心的话,就这样轻抹淡写地说出口来。她到底有多看轻他,他在她心中,还有没有一点儿份量。

明玫不为所动,“总之此人我就是不留。你看吧,要顺着我还是顺着她。”

神情淡淡的,话却那么的坚决那么不留余地。

霍辰烨闭了闭眼。从前待她种种,她都不放在眼里,竟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让他出去和别人双宿双栖,或者去西北眼不见为净?那他那么多年非她不娶的坚持算什么?

他看着明玫,眼露悲伤。“小七,你真这么想?”

“我真这么想。黄莺她或者真不是坏人,我才是,你娶错了人。

152第151章

霍辰烨气得胸膛一鼓一鼓的,竟然没有怒起来,可见气功大增。

正好外面传报说金医士到了,霍辰烨就敛了神色,用手指点着明玫道:“贺小七,你就气我吧你。”说着顺势转了身,亲自去门口招呼金医士进来。

明玫心说怎么这么难交流呢,从哪儿看出她故意斗气了呢。那是真话好不好,比真金还真呢。

金医士过来给明玫号了号脉,说挺好,什么事儿都没有。

那边院子外面又进来一人来。

守门的婆子自然不会让她第二次闯进来,看到身影就拦住了去路:“姑娘在这里稍等,待里面通传一声再进去。”说着扬声让旁边的小丫头子去通传。

那小丫头刚刚通传回来,便道:“奶奶不舒服,金医士正诊脉呢,姑娘稍等片刻吧。”

黄莺怒道:“你们不过是些贱奴才,竟然又来拦我。”说着伸手使劲儿一推,守门的婆子就被推到了一边,自己迈步往里就走。

那婆子被推得一个趔趄,便扬声冲着西厢大叫了起来:“姑娘你不能乱闯啊,姑娘你怎么能推人乱闯啊。”

西边的第一个厢房里,白夜转身就要往外冲,被蔡妈妈紧紧拉住了。

“奶奶说了,世子爷自己的女人,让他自己处理,不需咱们多管。”反正世子爷在屋里,就算他要宠着黄莺,难道会不顾自己子嗣不成。

白夜气道:“可世子爷哪有处理的意思,这女人闯了一次,还敢再闯第二次,也太不把少奶奶放在眼里了。蔡妈妈你别拉我,让我把她踢出去。”

蔡妈妈道:“你踢她一脚,她立马躺地上给你装死,你能怎样,真把她踩死在地不成?咱们就听奶奶的就好。奶奶从来就是个和善的,哪里会真让你把人打得鼻青脸肿。”

白夜是真的生气,被蔡妈妈拉着,又不能真的冲出去揍她,她也明白在这正院里,若主母手下的人把个可能的妾室打变了形,传出去那说法可就多了。只暗想着哪天偷偷找她较量较量,出了这胸里的闷气才好。

口里骂道:“明明身有武功的江湖女子,偏这么一副哼哼唧唧扭捏作态的死样子,真是丢死江湖女子的脸了。有恩,有恩就得挟恩求报让人以身相偿啊,世子爷对我还有大恩呢,难道我就得嫁给他吗?”

蔡妈妈早习惯了白夜的口无遮拦,闻言只是笑了笑。心道:让她作吧,刚进门儿不好好作几场,谁会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呢。不过作多了,小心作死。

一路上的丫头们看到了,也都是口头上拦拦而已。黄莺一路无阻的就到了正房门口。

霍辰烨站在旁边看金医士给明玫诊脉,几个人说着话儿,听到外面动静,一抬头,就看到窗棂外黄莺的身影。

听到素点在门口生气拦人的声音,霍辰烨皱了皱眉头,又要乱闯不成?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黄莺这次很乖巧,素点一拦,她便没有进门,站在门外叫了起来:“爷,爷你在吗?”

霍辰烨已经到了门口,两人就这么一人门里一人门外的站着。黄莺一见霍辰烨,就站在门外耍起了花腔。

“爷,这院子我还是进不来啊,到处被拦着。府里谁都不理我,连扇儿都不在,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说话,竟是哑巴似的呆了一晌啊。”

扇儿在西北,天天侍侯她的。现在一回府,就告了假回去看老娘去了。

“爷,我根本指示不动下人啊。叫来服侍的丫头婆子连我的门儿都不进,只站在外面,我想喝口水也不知道叫谁。大厨上晚膳送来的多是些对身体寒冷不能下口的,我挑着吃了两口,现在竟有些难受了。刚才那打扫的下人还瞪我来着,我也不知道怎么惹了她啊。那几个人动不动就说去请示二少奶奶,根本不听我的。”

“求爷过去我那院里看看,给下人交待一声,也好让她们肯听我使唤。现在天这么晚了,我也不敢去睡,只怕夜里身子痛起来,一个服侍的也叫不动啊。”

霍辰烨发的话,让黄莺住在扇儿旁边的院子里。让秦氏拨了两个婆子两个丫头给她。大概是用得不顺手吧。

金医士跟明玫早就很熟了,虫子上身的事儿也传得甚广,此时听着黄莺在门口说话,就在旁边悄悄冲着明玫做怪脸:“也关起来算了?”

明玫翻个白眼,心说关屁呀,霍侯夫人那是本来就招了霍侯爷不待见,不过大家都维持着面子罢了。既然那点儿面子被撕开了,也就没了什么顾忌了。并且霍侯爷那样的,也没有什么生理上的需要。

这和霍辰烨这需求旺盛的,和黄莺这种正得宠的,一样么?

金医士见明玫翻眼,乐呵呵的道,“对,你就把这白眼儿翻狠点儿,也就翻过去了。或者你装肚子痛,被气得动了胎气,看世子急不急恼不恼。总之我负责施针救你,怕啥。”

明玫继续翻眼,“我堂堂正正,为毛要装?”对付婆婆那是没办法,妈蛋为对付个想当小妾的女人也值得装?

金医士见明玫如此,知道她不屑玩这些伎俩,便笑道:“你没毛病又不装毛病,叫我来干啥?既然你这儿使不上我,我可走了啊。”然后掂起药箱,快步出去了。

那边霍辰烨站在门口听了黄莺的话,想着她夜里犯病着实需要有人照看,万一下人装聋作哑不管不理,那确实危险。就决定去给她助个脸,免得下人往她脸上踩。

不管明玫什么态度,人他领进了府,怎能任下人作贱。

他对明玫道:“那我过去看一下,去去就回。”说着就带着黄莺往外走。

明玫没有理他,听着素点在门口,就叫了进来,不耐烦地道:“又是闯进来的吧?你去给那姑娘说一声,不可再有下次。”

素点心里正不爽着呢,领了命就出来,站在廊下,高声问道:“黄姑娘,你跟扇儿一处这么久,她有没有告诉你,少奶奶这屋也好,这院也好,从不许人随便进来?”

黄莺见素点对她发火,看着霍辰烨泪眼婆娑:“我,我不知道。”然后很委屈地道:“爷~~我这次明明没进门。”闯院门不算闯的。

霍辰烨没有吱声,就听素点又道:“不管你是故意,还是没人教你知礼,总之你人美,得宠,你那个爷纵着你,所以奶奶也容你两次。少奶奶说了,你最好有记性,再有下次,按贼子论。现在,快点儿滚吧。”

素点指着外面,挺有气势地道。

她不但对黄莺腻味,对霍辰烨也生出许多怨言,所以话里话外,对霍辰烨也没客气。

被个丫头子指着鼻子骂,黄莺气得乱抖,心里直想揍素点一顿。但她看着霍辰烨,却是一副惊怕羞恼的样子,身体摇摇欲坠。

霍辰烨不是没听到明玫刚才吩咐的话,没想到素点出来骂了这么多。

大庭广众之下,黄莺被她喝滚,明目张胆借着明玫的名誉。

他扫了素点儿一眼,小七有些太纵容这些丫头们了。

可现在黄莺拉着他不放,他要怎么办。跟着黄莺一起出门,也就应了她的话,就是和黄莺一起滚了。

想着明玫还在生气,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了,他这一走,等下两人更难好好说话了。

他迟疑了下,对黄莺道:“你先回去。”

他还是先做通明玫的工作,或者让明玫派个婆子去安顿吧。

黄莺见霍辰烨不跟她走,一脸哀怨地看着霍辰烨,嘴唇打着颠讲不出话来,然后脖子往后一仰,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上一次在屋里,大家都没见着。这一次在门外,院子里丫头婆子或远或近,都好奇看着。霍辰烨扭头看着屋里的明玫,明玫看着他。都没有叫人来救,旁边婆子也没有人上前半步。

快出院门的金医士听到动静扭头一看,脚下迈得更快了。

那么静了一瞬,霍辰烨看着黄莺没有好起来的迹象,有些急了,不可能就看着她这样晕死在地不管吧。他慢慢弯腰抱起黄莺,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司茶在旁边直撇嘴,跟素点嘀咕道:“矫情个屁,象姓邢的那样的,使劲儿掐掐,一准儿就醒过来了。”

霍辰烨听得清楚,顿了顿步子,到底没回头,一路出门去了。

黄莺院里,少不得这样那样一番折腾。霍辰烨心中烦闷,看看时辰不早了,金医士还没到。就叫门口的婆子:“去怡心苑给你们少奶奶报一声,就说我稍晚就回,让你们奶奶困了就先睡吧。”

那婆子应声而去。

床上的黄莺微微睁开眼睛,茫然地盯着帐顶回了下神,然后害怕般扭头张望,看到霍辰烨就在旁边,她迅速坐起,哼嘤一声就扑进了霍辰烨怀里。

“爷,你别离开莺儿,莺儿害怕……”

霍辰烨拍了拍她的背,哄道:“好了好了,没事儿了。”

挣开黄莺,让她在床上躺好,自己回身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此时此景,他没有心情跟她厮磨。

黄莺躺在床上委屈地直掉泪儿:“爷这是嫌弃莺儿,不管莺儿了么?”

“什么不管你,不管你我在这儿干吗?身体不好就好好养着,不许胡思乱想。”

黄莺哪里还躺得住,翻身就下了床,又扑到霍辰烨坐的椅子边,她蹲□子趴在霍辰烨膝头,眼睛湿鲁鲁看着霍辰烨,轻轻娇娇叫道:“爷今夜就留下来陪莺儿好不好?莺儿第一天进府,爷就不歇在我屋里,让莺儿还有什么脸……”

霍辰烨霍的一声站了起来。

怒道:“胡说,我离家多日,回府来第一天就不歇在正屋,才让你们奶奶没脸。黄莺,我再给你说一遍,府里自有规矩,你若不听少奶奶的,不按府里规矩行事,你就给我出府去。”

他声色俱厉,黄莺吓得怔住了。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霍辰烨。才进府第一天,就说要让她出府去?

这话让人内伤得很严重啊,可还没来得及啼血晕倒,外面传话婆子就已去而复回,站在门口报道:“禀世子爷,怡心苑已经关上了门。守门的婆子说奶奶已经歇下了,叫有事儿明天再说。”

也就是说,明玫压根没等他。他还特意说了去去就回,可只怕他才一出门,明玫就吩咐关了院门。

霍辰烨脸色难看,砰的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

黄莺却精神一振,本有些发软的身子又直直站了起来。她将霍辰烨打在椅子上的手拿起捂在胸口,身子轻轻依上去:“相公,莺儿永远在这里,莺儿永远等着你……”

霍辰烨一咬牙,抱起黄莺扔到了帐中。

鼻子呼呼喷着气,胡乱撕扯着衣裳,屋里的动静让门口的婆子识趣地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霍辰烨却被那一声门响惊醒,慢慢停下了动作。

明玫正生气,他不能做混事儿。他若今天做出些什么来,只怕明玫以后能给她的,只剩讥诮的笑了。他得快些回去,让明玫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拉了被子,给黄莺盖住半裸的身子。然后自己掩了衣襟下了床。

怡心苑的门果然已经关起来了。

霍辰烨叫了门进来,走近正屋,清晰地听到明玫那带着点儿欢快的声音从洗漱间传来:“纷纷扰扰的一天,搅得人头痛,现在终于清静了。那花掰,再放一些进来。这水温正好,泡一泡真是舒服啊。”

司茶问道:“小姐头痛吗?我给你按压一会儿吧。”

明玫道:“只是说说,哪有真痛,不看见他们我就不头痛。”

霍辰烨自动对号入座,知道明玫心烦他呢,他不由轻轻顿住了脚步。

素点对霍辰烨怨念很深,愤愤道:“小姐等着盼着,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却带回个没上没下的女人来……”

明玫带笑的声音:“我有等着盼着吗?”

“小姐别嘴硬,快生了的人了谁不希望男人在身边陪着。”

明玫切了一声,“那是别人,那是你家小姐吗?你家小姐怕死,只希望平平安安生下包子。至于男人,他能替我生吗?他能替我活么,他爱哪儿哪儿去吧。刚和别人……”

本来想说“刚和别人玩温存,再来眼前献爱心,很膈应人好不好。”想想外面定然有小丫头子们在,便忍着没有说。

对着人没成亲的姑娘家,说这些干嘛。再说这话也不符合大家的一贯认知。象素点,别看她那么气愤,其实她可能也就希望妾室姨娘这类人对她这个主母服首贴耳的也就算了。

司水当初立志做姨娘,丫头们虽然觉得可能她这位小姐会不喜,但也没谁觉得当姨娘多不正当。

霍辰烨听明玫说让他爱哪儿哪儿去,心里忍不住一酸。他归心似箭地回来,她只觉心烦,她让他爱哪儿哪儿去。他以为她在生气,可他不在眼前,她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她是真的不想见到他吧。

屋里明玫已经转了话题,正教导素点。“……你别总冲动,让你给黄莺说说规矩别再乱闯,你就说那么多去,还拉上扇儿,这调拨离间也太明显了吧?咱别干这种事儿,跌份儿……”

素点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就听明玫道:“那黄莺可会真功夫,小心回头你走着走着,来块飞石什么的打中膝窝,让你跪着都是好看的,摔成马趴也不是没可能。”

素点愤愤不平:“让她来让她打,我怕她不成,我还正想收拾她呢。”

“你还是忍着吧,别揍人不成被揍了,小姐我可没本事帮你揍回去啊。”

主仆们又说许多闲话,明玫嘻嘻哈哈,显然心情真的很好。

霍辰烨站在廊下很久,然后转身出门,去盛昌堂陪他老爹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怡心苑有婆子过去送饭,霍辰烨问那婆子:“少奶奶呢,起了没有?”

那婆子忙禀道:“少奶奶夜里睡不踏实,做了半宿的梦,说是梦境不象吉兆,今儿一早就去了留峰寺上香去了,说顺便请大师解解梦,让老奴来给侯爷和世子爷禀一声。”

“什么?”霍辰烨一听大急。大着个肚子,还上什么香去。那留峰寺那么远,山那么高,有点儿闪失可怎么得了。

暗悔自己昨晚为什么没有歇在怡心苑,否则怎会连明玫出门都不知道。又想着明玫没准就是以为他昨晚留宿黄莺院里,才会生气睡不着的。

想着他又有点儿高兴起来,见到明玫,说破他是住在盛昌堂的,看看那丫头什么表情。

他迅速叫上金医士,带着人骑了马,一路追到留峰寺,结果根本没见到明玫一行人的踪影。

霍辰烨拨转马头,转身就去了贺家。印象中,女子受了委屈,不都是爱回娘家吗?一回府就气着明玫,他老实认错去,哪怕再被岳父大人揍一顿呢。

没准揍完了,明玫气也消了……

贺家门上管事儿十分热情地迎上来,连连问好:“世子爷安好,多日子没见着您了,我家七姑奶奶可安好……”

霍辰烨怔在那里,明玫没有回来?

153第152章

贺正宏正好在家,见女婿来了,喜得眉开眼笑,亲自出来把人领去了书房。直问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又夸这小子懂事,一回来就来拜见岳父大人。

霍辰烨硬着头皮道:“昨天才到家,忙了一天。今儿一早想来见岳父,便骑了马来碰碰运气,看岳父有没有出门,没想到就真碰上了。”

翁婿两人相见欢,霍辰烨表示因出门太急,没有备上见面礼。不过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什么跟什么,都是西北得来的好东西,专给岳父岳母大人留着呢,回头就叫人专程送过来。

贺正宏越发高兴,送的东西宝贵程度是一方面,主要是这女婿一直想着他,比什么都好。

武将聊天,少不了一会儿就转到战事上。

“烨哥儿,那挞挞旦白手起家,借着一场雪灾成事,可为枭雄。此番脱身,定是我大汤大患。你西北边防仍要谨之又谨,万不可大意。”

霍辰烨点头道:“西北布防严谨,那挞挞旦一时半会儿还不敢来。”

窦靖城失守后,北辰军就兵分两路,一路由大皇子挞挞伦领兵守城,坐地遥控。另一派仍由此番夺城立大功的,早此年混在大汤军里的粽子,也就是四皇子挞挞旦领兵,继续向大汤内线挺进,攻城略地。

挞挞旦此人,据说老妈是大汤人,不知怎么的机缘做了北辰王的女人。挞挞旦有一半的大汤人血统,不穿奇怪的衣服戴奇怪的首饰的话,便也只是个鼻子高点儿眼窝深点儿的大汤人形象而已。且他娘按大汤人的方式把他养大,因此他熟知大汤人生活习惯和语言。

多年前这挞挞旦就隐姓埋名跑来大汤,找到自己的外祖家,说自己母亲多年前被山匪掠走,生下了他,多年不得自由。母亲郁郁寡欢,身染重病,临死前终于得到机会刺死了抢他的男人,告知了孩儿身世,让他来找外公,替她尽孝云云。

他外公就是窦靖城里的一员老偏将,当年女儿说是去逛个街,就莫名失踪。如今外孙归来,自然大喜。各种细节也对得上,连他女儿身上的痣都知道,又有信物,如何能不信。

就这么认下了这个外孙,又见外孙身上伤痕累累,怜惜他长在匪窝,吃尽苦头。见外孙身手不错,便推荐入了军营。这挞挞旦有老将罩着,自己又能文能武,英勇有智,几年间便升为了百户长,是个踏实有为的青年。

新年前夕,雪灾带来大量流民,可谁也没有想到,其中有许多流民,是挞挞旦养在深山的匪徒,彪悍,野蛮,象军人那样长期训练出来的。所以不被当地官兵灭了,是因为他们之前也掘田种地,并没有出来作奸犯科。

当然他们也不困苦,挞挞旦养着他们,静待大用。

他们中间许多人就是大汤人,在窦靖城里杀戳也不过是受了蛊惑,说那些当官的怎生可恶,好吃好喝却让他们没有活路落草为寇之类的,所以他们中间许多人也不过是想着杀人掠货做单大生意罢了。

挞挞旦就这样用大汤的人夺了大汤的城。

大皇子挞挞伦领兵入城后,灭了这些害怕了的大汤山匪,分了一大半兵力给挞挞旦。这挞挞旦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大部队。

领兵之后,挞挞旦一路突飞猛进,难啃的骨头不啃,专捡软的捏,破城之后只以抢劫为目的,抢完即走,速战速决。

大汤军的重兵自然放在守护城池上,然后就是集中兵力收复最初丢掉的几座城。而追击鞑鞑旦的兵力就很有限,对这无头苍蝇般乱蹿的毫无章法的打法很是无能为力,只有跟在人身后疲于奔命了。

窦靖城兵力最多,收城之战打得最久,最后收复成功,砍了大皇子挞挞伦的脑袋。挞挞旦也不回护,领着手下铁骑肆虐了几个月后,抢得盆满钵满,在抢收了一季麦子之后,领兵北退,直蹿进了沙漠深入,仅留了小股兵力在境内骚扰。

这打法,还是扰边的无耻打法,哪里是两国交战那么危言耸听。

细查挞挞旦此人,才知道他原来不过是北辰王最不得宠的小儿子,没有母家势力,被兄长迫害差点小命不保,在死忠的保护下才逃到大汤躲避追杀。

而他的几位兄长,几年间争权夺利或死或伤,只剩下了一个大皇子挞挞伦,是北辰王命定的王位继承人,私人势力巨大。

挞挞旦窝在窦靖城多年,策划了这么一场入侵,成功说服了北辰王出兵。挞挞伦担心这个弟弟乘机座大,便亲自领兵,本想先用他开路,然后再卸磨杀驴的,结果自己却命丧黄泉。

而挞挞旦,此战中屯积财物,保存兵力,在北辰拥有了自己的势力。现在更是成了北辰王位的唯一继承人。

所以说,挞挞旦才是此战最大的胜利者。

霍辰烨的功劳当然也不是白来的,一个就是不在他手上失的几城又在他手上收回来了,另外就是全灭了鞑鞑伦所率军队,还有就是收拾完敌军残部后,报复性入侵北辰境内,连下多城,逼得北辰王庭俯首求和。

所以此番,霍辰烨部将收获军功颇丰。

百姓一片称颂。

而至于西北遭殃的大批百姓,损失的巨额钱财,都不在朝廷的公告之中。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西北的战事,贺正宏感慨道:“能捉到挞挞旦就完美了,你几时回西北?”

霍辰烨笑道:“圣上的意思,议和很重要,建立邦交后,两国秋毫无犯,便会国泰民安,挞挞旦便不重要,回西北便不急了。”

这是圣上在朝堂上说的,贺正宏自然知道。

他当然也知道霍辰烨没说实话,现在的新帝,对他们这班老臣子还不错,没有急于夺权下放,但他至多算是朝廷重臣,却不再是圣上的至密亲信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懂。他也懂有些事儿真不能说。

只是没想到霍辰烨嘴巴这么紧,他闲聊中忽然问起,他竟然能一个字也不透露。

这样做亲信才能做得长久。

贺正宏来了兴致,细细说起了“我和先帝”这个话题,教导女婿些君臣相处之道来。

两人说着话,直到霍辰烨看见自己的小厮探头看他,便急急借口如厕出来了。

小厮忙小声道:“找到了,在萝卜胡同少奶奶自己的陪嫁宅子里呢。”

明玫出动,一行那么多人,也没刻意掩藏行踪,消息很好打听。

霍辰烨得了信儿,再也无心坐下去了,说了声有急事儿,就辞了贺家……

萝卜胡同,宅子的红漆大门前,霍辰烨被拦住了。

那护卫虽然是便衣,却是练家子。霍辰烨一看,贺家护卫,他不由笑了。

那护卫自然也认得霍辰烨,口中恭敬地叫着世子爷,脚下却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小小姐说了,任何人都不得随意闯入。世子爷请稍等,在下让人去通报一声。”

见自家老婆还要人通报,霍辰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沉着脸一声不吭忽然动起手来。那护卫不是他的对手,但却完全没有退却的意思,口里叫道:“在下是小小姐的护卫,自得听小小姐的话,世子不要让在下为难。”

两人对了几招,霍辰烨踢了他几脚解恨便罢手了,真打过他进去,那就成真正的闯了。有意思吗闯进去?

他不是该被请进去才对的吗?

没一会儿明玫听到传报,亲自出来了,人往门口一站,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霍辰烨见自己来接她,她那么一副不大爽的表情,又是一种心酸。她不是来迎他的,那意思竟是不让他进去的意思呢。他语气便也有些不好,“我怎么不能来?”

明玫不跟他顶,挠了挠头道:“我早上去找大师解梦了,大师说最近府里不利养生,所以我就没敢回去,中途转到了这里。正准备往府里送信儿呢。你来了也好,我打算在此住一段日子,免得有什么犯冲之类的,你自己回府去吧。”

霍辰烨额头青筋跳得欢快。什么大师解梦,她根本就没去留峰寺好不好。见了他不高兴,让他自己回府去。

她出来,是为避着他的吧?

霍辰烨看着明玫,道:“我昨晚和父亲作伴,歇在盛昌堂,不知道你出门。”

明玫愣了一下,不知他怎么忽然就转了话题。她想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噢?噢,歇在盛昌堂啊。”

霍辰烨心想,还是在意他歇在哪里的,就听明玫又道:“难怪,现在国孝期间呢,真是可怜。”

又疑惑道:“黄莺那样不会生的不是很保险吗?”说是国孝期间限娱,可是只要不生出孩子这样的明证来,谁管你床上是不是盖着棉被纯睡觉啊。

霍辰烨黑了半边脸,“贺小七,你就那么不待见我?”

“呃?”她说什么了?

“你若实在不想见我,那你回,我走。”

明玫一喜:“真的吗?去西北吗?”

霍辰烨脸真的黑了。

他看着她半天,然后慢慢冷声道:“我如你的意,不碍你眼,不在你面前出现,行了吗?我说到做到。你回吧。”

明玫知道霍辰烨真怒了,她多少有点心虚,很后悔自己刚才太过喜形于色了些。

但是她没有说话,生气就生气吧,她不想哄他了。

霍辰烨已经扬声叫下人们帮着收拾东西。

一个婆子嘟囔着“刚来就要走,这折腾的。”被霍辰烨听到,转身就要过去踢。明玫忙接住了他衣袖,才算没踢上。

那婆子吓得倒退了四五步跌坐在地上。这下谁都不敢多说话了。

就这么早出晚已归,回府后霍辰烨果然没再踏足过怡心苑,当然黄莺也再没来过。

怡心苑里,又清静而祥和起来。

只是霍辰烨自己住到了外书房不照面儿,他不只不和明玫照面儿,连黄莺等人也不见了。

这货,不急坏人么?

明玫摸着自己已经九个月出头的肚子,管束着大家不要出去惹事儿,谁爱急谁急去,莫让人急到咱头上来就行。

结果还是出了点事儿。

先是某天夜里,白夜摸黑和黄莺打了一架。据说是两人私下约战的,很有点江湖儿女的意思,最后的结果如何,白夜没说,所以明玫不知。其实明玫连她们打架都不知道,只是黄莺哭到了秦氏处,说被怡心苑欺负了云云。

哭得秦氏招架不住,请了霍辰烁去外书房悄悄与霍辰烨说此事。

霍辰烨不理。

第二天,说是素点和司茶一起出门,和黄莺狭路相逢。结果不知怎么就打起来了。

素点抽了黄莺两耳光,抽得黄莺不知是嘴角还是鼻子流血。黄莺也不擦,任那血一路顺着嘴角滴到胸前,漂亮的蛾黄衣衫上染上红色,看着甚是显眼。

黄莺头发也很凌乱狼狈,就这副样子哭着跪到了外书房院门口。

霍辰烨恼了,罚了素点司茶跪在内院甬道上,任府里人来人往的看着。

明玫得信儿赶过去时,素点司茶她们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她俩又羞又愧,低垂着的脑袋贴着胸口,只勉强挺直着腰板儿。

不用看她也知道,这俩傻丫头,定然是身上伤痕累累,却不好示于人前,只能吃个哑巴亏。

黄莺在旁边看着。据说,做为惩罚,她扇回了素点儿一耳光。只是当着霍辰烨,当着大家的面儿,柔弱的黄小姐只是轻轻地象征性地扇了一下,所以她面上没有留印子。

她只是在众人面前被侮辱了而已。

而司茶,拉架不公,是个陪跪的。

明玫第一次觉得血往上涌,脸涨得通红。

她的丫头,她都没有罚过她们跪,打过她们一指头,现在就这么跪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被个什么东西扇耳光?

她看着素点司茶,怒道:“还不快给我滚起来?”

素点闻言把头埋得更低了。她实在,是给小姐丢脸了。

明玫看着她们:“你们不快爬起来,就给我滚。”

范妈妈蔡妈妈她们就忙上前,去把两人扶起来。

素点软软靠在范妈妈怀里,哭得大雨滂沱。这丫头一向性子直,小小年纪跟了明玫,这么多年活得乐天知命的,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霍辰烨就在那里等着明玫。他知道明玫护短,可这两个丫头太过放肆了,当面对他也敢甩脸子,更别说私下对黄莺她们别人了,实在应该得些教训。

只是他没想到明玫气成这样,见状也有些后悔,便问道:“你们知错了吗,以后不可再犯了。”

明玫眼睛喷火地看着霍辰烨,道:“她们没错。霍世子,霍少爷,谁准你罚我的丫头,谁准你动我的人。”

154第153章

霍辰烨也很恼火。

他正在书房里跟人说事儿呢,就看到了黄莺的那种形象。

本来若是黄莺算府里的人,和丫头们闹了矛盾,自然该明玫处理的。可现在黄莺无名无份只是客居,并且他和明玫也正闹着情绪,撂了不见面的话儿在那儿,怎好又烦到她面前去。

这才一时气愤,传话罚两个丫头跪的。然后他很快就后悔了,毕竟是明玫的丫头,跪在大道上太落她的面儿了,应该让她们在院子里跪一跪就罢了。

一边派人去给明玫传话,这边他自己也赶了过去。

没想到明玫这么大火气,还这么当众对他发火。她说她的丫头没错,是他的错不成?他罚不得两个丫头不成?

明玫是气得失了态,霍辰烨也是胸口乱鼓,可他怎么能和明玫就在这里吵起来?他沉着脸,刚想上前拉明玫回怡心苑去说话,一个人影就挡在了他的身前。

黄莺见明玫竟然把火力对准了霍辰烨,她马上挺身而出,柔弱的小腰也直起来了,凄楚的小脸也肃起来了,娇娇怯怯的开口道:“奶奶这话不对。爷宅院儿里的女子,还不是任由爷发落的不成?何况只是两个丫头。奶奶管教丫头不力,爷没有处罚你,只帮着管教了两个丫头,奶奶还这么理直气壮的?爷们儿在外面沙场拼搏,流血流汗,建功立业,在家不是要备受敬重的吗,难道反要受女子挟制不成……”

从她往霍辰烨面前一挡,明玫就调转了视线。

她懒得瞧她作态,但却不得不承认,她这番话,说得丝毫不错。

是她过份,是她大胆,是她泼皮任性没把男人当天。这不是个当家奶奶该有的范儿,更不是对自己男人该有的派。

明玫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旁边蔡妈妈也上前一步,拦在明玫身前,冲着黄莺道:“这位姑娘,咱们其实不知道你是谁,不过尊敬客人才叫你一声姑娘。可是实际上,你是谁家的姑娘?家里的主子们说话,能有姑娘什么事,姑娘吃人不觉嘴短,还在这里插嘴,说我们当家奶奶的不对,姑娘觉得自己这样是对的?”

“夫妻两口处理事情,意见相左的时候总是有的,偶有争执原不为过。姑娘却在这里偏执一词,扇风点火,把人好好的夫妻往打架上拱,姑娘什么居心?”

明玫没想到蔡妈妈挺老实一人,原来这么能说呀。

蔡妈妈一落声,范妈妈就接上口道:“这幸亏姑娘是个来路不明的,要是府里的侍妾姨娘,从前对主母奶奶扔虫子就该打死,现在这般没上没下,至少得二十个嘴巴子教教规矩才是。”范妈妈也学会了,说话连唬带吓的。

“只不知这位姑娘在府里动手责打丫头,指责主子,是凭的什么?是当霍家就是这样任个外人欺负的,还是只当我们奶奶好欺负?”

黄莺当众被责,眼睛便迅速水光点点,转头去叫她那只爷。

“爷?”

霍辰烨把挡在他身前的黄莺往旁边一拨,轻喝道:“闭嘴,刚才怎么跟你们奶奶说话的?”

黄莺委屈地眨巴着眼睛,那水光便越聚越浓,最后盈满眼眶,似是隐忍了半天,这才带着哭腔道:“是,是妾失礼,不该遇到爷的事儿就忍不下去,不该自不量力强出头,求奶奶责罚。”

说着朝明玫轻轻福了福身。可那楚楚可怜模样,霍辰烨看着不知道该有多心痛呢。

就见霍辰烨警告地看了范妈妈蔡妈妈她们一眼,道:“你们都闭嘴。”

于是大家都闭了嘴。

明玫静静站了一会儿,却是有些想笑起来。

霍辰烨此人,很容易惹爆,以前点点就着火,现在似乎稍好些,得点两回了。所以黄莺知道先和黑夜打一架,然后告状让霍辰烨心生不爽,再和素点她们干起来,彻底把霍辰烨惹毛。

并且霍辰烨是个顺毛捋的货,吃软不吃硬。所以黄莺从来不跟霍辰烨呛茬,说啥都听着顺着。

只能说,黄莺真的是十分了解霍辰烨。

明玫本来想着,就仗着霍辰烨现在对她也有情义,就仗着她现在肚里有货,就无理取闹也好,胡搅蛮缠也好,就是咬死了不允许这鸟进门。

待送走了她,再慢慢把霍辰烨哄回来,大家好好过日子。

可是两人这么冷战一个来月了,霍辰烨也没有把这黄莺送走。看这样子,他能跟她对峙到她生娃以后,然后又来细细开导或什么方式的,再要求黄莺进门。

霍辰烨是个很能坚持的人。从前对她是,现在对黄莺也是。

既然郎心执着,那还是算了吧,让他们好好过去。

她自己也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更免得她的丫头们,跟着遭殃。

实际上,象现在,她的丫头被罚了,她并没有多少底气去责怪霍辰烨,她只能冲动之下喝问一句而已。

她能硬气地说,你敢打我的人,我找人灭你丫的吗?她能不管不顾地说,你凭什么打我的人,老子不跟你过了咱们和离去吗?她能说什么?

她喝问霍辰烨,她就理亏,一个黄莺,就可以问得她无话可说。她所仗的,也不过是霍辰烨的几分喜爱而已。

可对她的几分喜爱,抵消不了对黄莺的喜爱,她坚持能有什么用呢。也许她曾是首选,但她绝不是唯一。

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拉着两个丫头,看着霍辰烨,轻声道:“大家不用多说了,我想这位姑娘说得对。不知世子爷罚过了丫头,气消了没有?我看此女知事懂礼,贤顺温良,世子得此女子,可喜可贺。择日不如撞日,就选今晚为姑娘摆酒成就好事,世子看可好?”

霍辰烨心就沉了沉。她同意了?在这个时候?之前端茶都不肯的,现在肯摆酒了?

他盯着明玫,她刚才气得嘴都抖了,使劲咬了嘴唇才忍着。现在那牙印尤在,她就同意了?

她嘴上这么说,不定在心里怎么鄙视他呢。

还是说,她在心里,彻底放弃他了?

明玫已经带着人走了,还回头道:“天也不早了,世子爷若觉得好,派人给我说一声,我也好做安排。”

霍辰烨呆呆的,看着明玫的身影半天没有反应。

无论如何,她这么当众应了,自是不会再反悔的。就如她所说,先把黄莺安置了,他再慢慢哄她吧。

黄莺拉拉他的袖子,轻声叫道:“爷?”

霍辰烨看她一眼,道:“少奶奶说她怕你,所以你以后见她绕道,最好离她十步以外。”然后转身走了。

黄莺一个人留在原地,呆愣许久……

一路上明玫就知道了事情大概,和她想象的基本一致。素点本来就对黄莺不爽,然后又路遇黄莺挑衅,后来见她还嘴里不干不净辱骂明玫,素点恼了,就甩了她两耳光。

黄莺就也动起手来,结果素点儿那点儿三脚猫功夫,根本挨不着人家身,反被打得不轻。司茶在旁边拉架,也挨了黄莺几下子。

盛夏的午后,大家都在歇晌。也就司茶偶然睡不着,拉着素点去后面的池塘边摘荷叶,说是要做荷叶茶,结果被堵在了空寂无人的园子里一顿胖揍。

“这么说,她一直盯着我们院儿?”明玫问道。

“……不象是,倒象是真的偶遇。”司茶迟疑道。

拉开素点衣襟一看,明玫吓了一跳,前胸后背,哪儿都有淤青。没想到竟然被打这么狠,怪不得刚才素点一直有气无力的样子。

“她功夫很高吗?比黑夜如何?比安新如何?”明玫问。

素点道:“应该不及。所以黑夜昨晚揍了她,大约在她身上留下了伤痕,她才能哭到世子爷面前去。不过黑夜昨天主要是警告她不得放肆,并没有多教训她。”

明玫皱眉:“那你怎么会被打成这般德性?”难道只被打不还手的?打不过还可以跑嘛。

旁边司茶道:“素点不防,被她一脚踢在肚子上,素点痛得弯了腰,就被黄莺乘机猛打。”

一个姑娘家,她猛踢人家肚子,是有多大的仇啊?

“你肚子现在还痛吗?”

“当时痛得直不起腰,现在倒没有多难受了。”

“你挨了打,刚才没有告诉世子吗?世子怎么说?”

“世子听说黄莺动了武,更怒,说她运功比挨打还难受,你们竟把她羞辱逼迫到了动武的地步了吗?”

明玫没有说话。敢打她的人,又急于到她手下就职,不是逼着她羞辱逼迫她吗?

主仆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明玫隔着窗棂一看,霍辰烨过来了。

素点和司茶退下。

明玫看着霍辰烨不说话。

霍辰烨自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看着明玫道:“我当众处罚你的丫头,是我不对。可这件事儿本不过口舌之争,归根到底是素点先动手引起的,还直接打人脸上去。不管黄莺是什么身份,身为丫头,可以这般跋扈吗?你的丫头侍候了你不少年,被罚了你尚心痛,可是黄莺她,也跟在我身边服侍了很多年,你说,我能不管不顾吗?”

“世子爷说得对。她们该罚。”

霍辰烨看着明玫,他不喜欢这样的明玫,淡淡的口气,看不出真心如何,他宁愿她跟她闹脾气,冷嘲热讽也好,怒目相向也好,哪怕不理他也好,都是一种态度。

“黄莺心里一直不愤,因为我答应了她入府却不能给她名份,所以让她不能安心,就有些爱生事儿。如今就如你所言,也不用摆酒,让她端茶便罢了。之后,我已经吩咐了她,你若要立规矩便让她照规矩做,若无使唤,便让她离你十步之外,你看可好。”

明玫应得很爽快:“好。”……

这是个双喜临门的一天。

这边黄莺换了衣裳端了茶,羞达达回了自己名正言顺了的工作室,那边明玫就叫人去请金医士。

她觉着身上有些不好,好象来例假一样,下面忽然一股湿意涌出。

怡心苑瞬时紧张起来。

金军士还挺悠闲地过去,以为明玫终于要装一回了。刚才大道上还和人生气,然后没事人儿一样自己走回去的,怎么会回去了反而发作。

谁知到了才吓了一跳,院里专门布置起来准备生产的耳房已经站满了人,各色事物都已准备了起来,连热水都大盆大盆地摆在那里袅袅飘着热气,那分明是要生的节奏啊。

早先准备好的两个稳婆十分有经验,看明玫羊水破了,即刻就让人着手准备了起来。

“少奶奶别担心,预产期本来就是个大概,没那么准的。提前了近二十天的情况也有,生下来的婴儿也活泼健康。”稳婆一个劲地宽慰她。

明玫觉得她不紧张的。

人们常说怀胎十月。可现代医学上说,其实怀胎只用280天,40周足月,实际上,37周以后就可以生产了。

也就是说,她这种怀了九个月多的人,是属于足月分娩的。

她早就准备好了。

霍辰烨还没抱上美人儿呢,得了信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有些发白。明玫早产了,被他气的吗?

他站在廊下,看着丫头婆子来来往往地忙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试图进去,被婆子们拦在了外面。

他听着明玫躺在里面产床上,不时地交待着:“热水烧好了吗?滚烫吗?布巾要用滚水烫,最好滚水煮一煮。”

“剪刀用火烤烤,烤烫了,然后用那烧刀子泡泡。消毒,一定要消好毒。”

“所有要挨我身的都要用滚水烫过,烈酒浇过……你们,也用热水好好净了手……”

丫头婆子们都连声应着,滚水不停地端来,把尚冒着气的热水换走。

一个稳婆劝道:“少奶奶别担心,咱们都按着少奶奶的在做呢。少奶奶放松些,先歇会儿,等下可要使力的呢。”

明玫笑道:“怎么办,没法儿不担心,我很怕死啊。”

然后又道:“噢,对了,等下要使力,那怎么办?对我得吃东西,补充体力。我要吃鸡蛋,吃两个鸡蛋,不然三个吧,干脆四个,还是五个吧,要五个鸡蛋。”

霍辰烨紧紧攥着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明玫紧张了,她太紧张了,才会絮絮叨叨。

这丫头,真是个怕死的家伙呢。

他看到丫头飞奔着去厨房,他听到稳婆劝她的声音:“少奶奶能吃就吃很好,要能睡就睡会也好,头胎一般时间比较长,少奶奶不要着急,咱们慢慢来。”

他忽然听到明玫“啊”的一声尖叫。

他站在那里,心随着那一声尖叫,一下不知荡到了何处。

痛了大半夜,叫了大半夜,稳婆说着“宫口开了宫口开了,就快了就快了”的话,可就是没见婴儿头出来。

又一阵痛疼的间隙,他听见明玫疲惫的声音:“你们都听好了,若有万一,保孩子,不准有顾忌。”

霍辰烨觉得他的心都不会跳了,不,他没有心了,他的心不知飞到了何处。

他听见司茶先哭起来,然后很多丫环婆子跟着哭起来。

他听到明玫在里面轻笑着道:“只是说万一,你们哭什么?主子我哪就运气那么坏,我这么聪明伶俐善良可爱一大美人,自然有爱美的仙人保佑着,那那么容易就挂了。干活干活,认真仔细些,我便死不掉。”

一个稳婆出来对他道:“少奶奶,恐怕是,难产。羊水破了这么久了,可胎儿还没落盆。”

霍辰烨呆呆地看着她。他想问为什么会难产,为什么不落盆,怎么才可以落盆,明玫会怎样。可他什么都问不出,只呆呆地看着稳婆。

稳婆见过的傻样男人大概不少,也不为奇,只接着问道:“要不要老身用手帮奶奶揉压肚子,帮着胎儿落盆。只是若用力揉压,倒能帮着奶奶快点生,免得拖得时间长大人力竭,只是此法对胎儿不好。”

霍辰烨脑子转不过来,没法仔细分析稳婆的话中得失,他只听出了危险的味道,明玫有危险。

他嘶哑着声音,直直盯着那稳婆,机械地道:“保大人,全力保大人,必须保大人。”

155第154章

稳婆暗暗点头。少奶奶年纪那么小,养好了身体多少生不了。真不明白那些富贵人家,怕男人一辈子再不中用了似的,遇到这种事儿便一脸为难样,最后却梗着脖子说要保小的是怎么回事儿。

她看出来了,这世子爷显然十分紧张这少奶奶,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在窗外呆呆站了半宿,更不会这么快就作了决定。

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想着稳婆就好心道:“世子爷,这女人家生孩子,最是心里害怕的时候,没着没落的,你既然在这里站着,不如不时叫叫少奶奶,让少奶奶知道你在这里,心里也好有个依靠。”

霍辰烨听了,连连点头,就忙冲着窗内叫了一声:“小七,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估记里面也听不到,可他又怕太大声会吓着明玫。看着稳婆转身要进屋,忙一把拉住了,急声问道:“到底为什么我不能进屋去?”在明玫身边,抱着她,她不就感受到了吗?

那稳婆笑道:“哎哟我的世子爷呀,这女人家生孩子,最是污浊秽气的时候,怎好让世子爷沾上这些,那可不吉利……”

霍辰烨听了,若不是觉得这稳婆现在正有用,好想打她一顿呀,弄了半天就为了这么个破理由?

明玫污浊秽气?明玫不知道多干净。她手里的侍卫随便一个出手,都能把黄莺活埋了去,可她却只把那么一帮好手放在萝卜胡同看家护院。她自己聪慧多智,谋算个黄莺绰绰有余,但她却从没有真正对付过她。她不肯生半分肮脏心思,要不然她怎么会被气成这样。

他把稳婆往屋里一搡,自己紧跟着进了门,朝着明玫冲过去:“小七,我在这里。”

明玫本来一念尚存,只是满头大汗气息微微,正躺着积攒力量,等着下一轮的发作。看到霍辰烨,她好想灭了自己的意识直接去死啊。

为什么这货会进来啊,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啊,此情此景此男人看什么看啊,有什么好看的啊。

想着自己赤果的身体,张开的大腿,使劲儿时定然扭曲变形的狰狞的脸……她默默地哀怨地看着霍辰烨。

霍辰烨心慌成一团。他看到明玫满脸的水渍,那汗湿的头发丝丝缕缕沾在脸上脖子上,她嘴里咬着块巾子,脑袋无力地歪着。他何曾见过明玫如此疲惫虚弱的样子,那样子,太象他战场上的兵士临走前那一刻,好象只要眼睛缓缓一闭,就再不会醒来一样。

他冲到床边,紧紧抱住了明玫:“小七,我在这儿。”

稳婆叫着:“世子爷,快放下少奶奶,身子要平躺下去,抬起来可不行。”

吓得霍辰烨又慌忙放开明玫,把她摆平了,才在丫头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身子紧紧挨着明玫,一遍遍地叫道:“小七,我在这儿。”

明玫看看自己肚子上方高高支起的大红布单,寻思着这个位置,霍辰烨估记啥也看不见,心里这才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看霍辰烨那一遍遍叫着她的样子实在有些二,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霍辰烨见明玫露出笑意,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来,口中道:“小七,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你别睡,你别睡着了,我陪着你说话。”

那稳婆旁边听了,哭笑不得,心道早知道这样就不跟这傻掉了的世子爷多费话了,这不进来尽添乱嘛。孕妇这痛疼间隙要能睡着一小会儿,也能恢复不少精神和体力呀。

他尽交待让人别睡了。

明玫听着这分明是呼叫弥留之际人士的习惯用语啊,自己只是累了好不好。她看着霍辰烨,有点儿想笑的,忽然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快挂了,所以才叫了这货进来?

挂吧,挂了也好,没准她又能穿回去,还是那个飞扬不羁威威大我的女汉子一枚。

只是,包子会怎样,跟她回去还是别处投胎呢?

包子?明玫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甜甜绵绵的感觉,让她精神一阵儿的恍惚。她努力让自己清醒,肚子忽然一阵巨痛,忽啦一身汗后,听到稳婆惊喜的声音:“有动静了,有动静了,看见头发了,”然后她就眼前一黑。

她是被打醒的,估记比那邢姑娘还被打得惨。霍辰烨那张俊脸还在眼前,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稳婆不停地叫着“奶奶加把劲儿,奶奶加把劲儿,这时候可不能睡啊,加把劲儿就好了。”

她的头还是一阵一阵的蒙,谁还在拍打她的脸,她已经虚脱没有一点儿力气,她很想放弃就这样算了。可残存的意识让她明白,她不自救,不会有神仙出手。她一直都知道的。

她吐了口里的布巾,使劲咬住了嘴唇内侧的肉,心里数着一二三的拍子,等到第八个三的时候,她聚起全身的力气开始猛使劲儿,然后不久就听到有人说“头出来了……”

她眼前就一阵茫,白茫茫的只剩些光晕的影子。

头出来了就好办了,有经验的稳婆会顺着劲儿往外拔拉,既不伤着婴儿,又不伤着孕妇,很省孕妇的体力。

明玫只知道自己还在工作中,憋着的一口气不敢散了,只知道下意识地使着劲,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身下一空,心里也跟着一空,好象失了什么东西那样的怅然,又好象终于丢掉包袱的解脱。

她耳朵里听到许多声音,听到哇哇的哭声,听到含笑的语声,有人说“……是位少爷”,有人说“……六斤一两”,有人说“长得真俊……”有人说“……我在这儿。”

慢慢什么也听不清楚,什么也看不清楚。

世界越来越虚空。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霍辰烨趴在她床头睡着了。她记得,这男人那时皮光肉滑,如今面前这男人,却已经胡子拉茬。

她一动,他就醒了,抬起惺忪的眼睛看她。

“你醒了?”霍辰烨问,举手去摸她的头,脸上挤出奇怪的表情,“真能睡,这都第三天了。”

旁边丫头们闻风而动,把些吃的喝的端上来。明玫吃了小半碗粥,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肚子。她吃不下了,可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

霍辰烨见她停了口,就忙叫众人把饭菜撤下去,等会儿再摆热的。大夫交待了,两天没进食了,一次要少吃,不然肠胃受不了。

这边叮咣撤着,那边霍辰烨就忙着扭头叫人:“奶娘呢,快叫奶娘过来。”

旁边素心就抿嘴笑着出去叫人了。这哪是叫奶娘,是叫奶娘抱小少爷过来呢。

奶娘徐嫂是个干净爽利的人,没一会儿便抱着个蓝色的襁褓进来,轻轻放在床边,给明玫看里面的小人儿:粉嘟嘟的一团,整张脸皱巴在一起,闭着眼睡得正酣。

“这是咱们儿子。你看看,这皮肤多嬾,这头发,柔软得象缎子一样。”霍辰烨显宝似的,拨开襁褓上盖脸的挡子指给明玫看,他自己却不敢伸手摸一下。

“这是,我生的?”明玫问霍辰烨。

霍辰烨笑得傻傻的,“你生的,小七真有本事。”

“怎么红彤彤的?”明玫问。

旁边徐嫂忍不住笑起来:“少奶奶,皮肤红红的才好呢,生时越红嫩,长大越白净。”

明玫想还有这事儿,男人家家的,长个白面皮儿做什么,以后得多晒晒。

可她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当初肚子蹶得那么大,怎么没蒸个大包子,只生了这么小小的一面团啊。

这脸,还没有巴掌大,那手更小得可怜,放在手心儿里都不忍一握。

两人看了半天,霍辰烨道:“你说,我们给他取个什么名好?”

长辈赐大名归大名,他们可以娶个小名叫着。

“狗剩?狗蛋?狗娃?”明玫问,好象古代小名都爱取这一类的,听说越贱越好养活。

徐嫂就笑起来。

霍辰烨却是准备了一堆的名字叫明玫选。说是小名,他却准备得比大名还大名,他自己却依然不满意,觉得个个都不够响亮,配不上他超凡脱俗的儿子。

明玫想了想,问道:“他是不是六斤一两?”

霍辰烨警惕地看着她,一副随时否决的样子:“你想叫他六斤?”她取名的水平他可算见识过了。

明玫笑道:“不是,是叫六一。”六一啊,儿童节啊,多有童真童趣。

霍辰烨不知道什么儿童节,当然也十分不满意这个名字。他的长子呢,叫六一,那以后的孩儿们怎么叫,难道接着叫六二,六三?或者叫五一,四一?那不行。

霍辰烨于是从他想的名字里挑一个出来,“你看,‘旭’字怎么样,清晨出生的,旭日东升,万象更新,多好。”

明玫道:“嗯,是不错。”然后她看着小襁褓问:“小六一,旭好不好,好不好?旭日东升呢,呃,不理人?”

霍辰烨知道,被否了,便又找出来一个:“熹怎么样?光明噢,晨光熹熹,万物苏苏……”

明玫道:“‘熹’噢,也不错呢。小六一,你说好不好?”

霍辰烨又道:“那‘晓’字呢,不然‘朝’?朝气蓬勃,这个不错吧?”

明玫打个哈欠:“小六一睡了呢。”说了这么久的话,她也有点儿困了。

“好吧,小六一,乖乖睡吧。”

然后明玫也一起睡着了。

霍辰烨看着酣然入睡的母子,嘴角有淡淡的笑意。这还是那个明玫,温顺地固执着,不想改变自己的主意时,任你千条计,她依然坚持自己。

他的儿子,他的妻子,霍辰烨觉得自己心里柔柔的,满满的。

徐嫂轻轻抱走了六一,霍辰烨趴在床边看着明玫,很快也哈欠连连起来。他也很久没沾床了呢,自从明玫那么虚弱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连自己拼尽全力生下来的孩子都无力看一眼之后。

想了想他也爬上了床,小心翼翼地躺在明玫身边,轻轻搂住她。

他的明玫,还在,还热热乎乎地在这里……

明玫醒来后的精神一直很不济,总是说一会儿话就又睡去。

丫头们都有些担心。

生娃那天,霍辰烨请来了妇科圣手贾太医和另一位善小儿问题的太医守着,还有两个京城有名的医馆坐堂大夫,然后就是军中医官金医士。

生完娃后群医会诊,都说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体寒内郁,化散不开,儿时的病根儿,没那么好除。本来这些年寒气已经被压制得差不多了,此番生娃虚弱,寒气入侵,与体内积年的寒气融合,反噬严重,需慢慢调养云云。

蔡妈妈觉得她讲得很清楚了,但明玫还是没大整明白。听说过体寒的女子不容易怀孕,偏她怀了,还生了,然后在这么大热的天里她还又寒了,还和积年以前的寒一起加陪寒了,这怎么觉着那么不科学呢。

有时候中医理论,多少有些神神叨叨的,故意往让人不明白的方向整么?

抛开这个挠人的问题,她问身边的人:“快生下六一的当儿,我似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你们有没有闻到?屋里有谁在熏香?”

几个人互相看看,齐齐摇头。

平时明玫也不爱熏香,生孩子时候,大家要么忙着,要么紧张着,谁会想着去熏香啊。

“也没有人烧什么东西么,在院里,或在院外顺风的地方?”明玫问。她那时候虽然累极了,但觉得脑子还是清醒的啊,连稳婆当时说了什么都记得,偏这里幻觉了?

几个人认真想了一想,还是摇头。熬了一夜,终于等天孩子快落地了,靠着那点兴奋和期待去抵挡疲惫困倦呢,谁会去注意风向啊。

没注意没关系,多问问就知道了。

那时候府里各处值早班的婆子已经换班上岗了。换岗的前后,不管是上班的还是下班的,都应该是精神抖擞的时候。

总有人会知道的。

范妈妈蔡妈妈出去转了两圈儿,就弄明白了大概。因为院里在生孩子,当天当值的婆子也没敢象平时那样摸鱼,都认真巡逻着。院子附近,没有发现有人烧东西。还有,天亮时分,小东风。

怡心苑东边,一墙之隔,怡和苑。

那里住着新晋的姨娘,和旧时的丫头。

156第155章

洗三这天来了不少人,基本上该来的都来了。还有些女眷带了孩子过来,大人们坐在一处说话,孩子们被领在院子里玩耍,笑闹声不断。

唐家大舅妈也带着琦哥儿的两个孩子定哥儿和宣哥儿,还拉着两个孩子一起看过六一,指着六一让两个孩子叫弟弟。两个孩子乖巧叫了,唐大舅妈才交待了人带着两个孩子去别处玩。

八妹明玉长得花骨朵一样,穿着件漂亮的膨膨裙,象模象样的端着淑女范儿,给大人们一一问安,然后就让丫头带着悄悄出了门,说是去外间找她的烨哥哥去了。

六姐明琼快生了没到,托了二姐明璐带了礼来。明玫看着礼盒直笑,成了亲真是不一样,越来越知礼了。

没想到的是,四姐明瑾竟然也来了。这次倒也没摆侧妃的谱,但打扮得还是很精致的,只是她人越发瘦弱了,浓妆艳抹遮不住的憔悴。

贺大太太那时正和唐家三个舅妈坐在一处说话,看到进来的明瑾,就问了一句:“可有将允哥儿带过来?”

明瑾回说没有,贺大太太就脸色淡淡的,道:“有机会多带孩子出来走走,也让孩子认认人儿才好。郡王爷一个男人家,一时有想不到的地方,身为身边人,也要提醒着才是。”

明瑾就应了是。

贺大太太就又扭头去跟娘家嫂子们说话,把明瑾凉在那里不理。

明瑾的态度也有些倨傲,不以为意的样子,跟明玫打过招呼,就默默坐到一边去了。

明玫瞧着有些奇怪。之前,贺大太太为了让明瑾尽心照顾允哥儿,有段时间对明瑾的态度可是热情了不少的,那份热情劲,在她们这些庶女中算是头一份儿的。没想到现在竟然又这样冷冰冰的了。

明玫精神不好,听大家说会儿话就又有些犯困。

等客人到得差不多了,大家添了盆,说了一堆的吉利话儿,便被领到外面去坐。

明玫这里小睡了一会儿,就见司茶领着唐大太太进来了。

唐大舅妈进来坐在床边,看看没有旁人,就埋怨道:“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原来却是这样傻。哪个宅门儿里的女人不是有了儿子才有了靠,要指着儿子过一辈子的。你竟然为个别的女人,把自己气到动了胎气。”

刚刚被新立的妾室下了面子打了贴身服侍的丫头,这边明玫就这样忽然生了,外间总是有些宠妾欺主母的传言的。

明璐刚才就问过此事儿的。

明玫解释不关别人的事儿,她就是到了该生的时候了。

结果明璐听了就眼睛红红的,说可怜的小七,成亲前我就焦心你跟了个这样的花花男人怎么过日子,如今果然过得这样憋屈,受了欺负还要替男人掩饰。

还特意交待她看好自己的嫁妆,任男人说花了天也不要拿出来。

“手里有什么,都不如手里有钱心里有底气。并且这侯府排场也大,你还要养六一,千万别被哄了去。”二姐说,“你也要心思活点儿,等身体好了,把家务接过来管着才好,那样既有面子,也有实惠。不管公中的也好,男人的私房也好,能抠的尽量抠过来,攒在自己手里,省得便宜了别人去。”

明玫哭笑不得,表示自己的庄子铺子从外面请了专业的掌柜打理,收益都不错。并且,也抠了不少男人的私房钱。

明璐就高兴了。

然后说自己的收益也不错,手里也慢慢积了点儿。

现在焦二姐夫和一窝子姨娘孩子就用公中的份例打发,问她要银子就表示铺子里没收益。

焦二姐夫就说她不善经营要收回公中给她管着的那间铺子,二姐就说是掌柜在打理又不是她在打理,要不然重换个掌柜?我的嫁妆拿出来花用了多少我也没有心疼过,难道会算计铺子里那几个银子不成。焦二姐夫就怒说你嫁妆花完了难道不是你自己大手大脚,谁抢了你的不成?

再后来焦二姐夫要不到银子,就说让明璐把那外间的铺子交给长子焦延庭打理,说孩子大了,正该学习庶务。明璐就说那是二房整房人的,给了他一个,那他每月应该上缴多少银子回来给她,并且最好落纸为凭,免得其他兄弟姐妹有意见。

焦二姐夫气得不行,说明璐越来越算计刻薄。惩罚办法依然是不搭理明璐,一个月连初一十五也不在她房里歇。明璐就笑着对人说她习惯了,成亲前就知道他最宠爱妾室,前面夫人就是这么气没的,她如今还活着就已经庆幸了。

话传到焦二姐夫耳中,焦二姐夫气得要死,嚷嚷着要休妻。明璐干脆把这话问到国公夫人面前,说要休她就拿出章程说法来。于是焦国公爷就狠骂了二姐夫一顿。

儿子要娶亲了,你还在闹腾,自己不怕被人笑话,还让不让孩子出去见人了?你以为你不会老不成,你以为休了人家你还能找个什么更好的不成?媳妇虽说身子不好没有生养,但也积极给你立妾没有让你少了子嗣。再说人贺家是任由你欺负的不成。

林林总总,骂得焦二姐夫狗血淋头。当然焦二姐夫也不是真的要休要离的,毕竟明璐又没有作什么恶事,处理家事,让子女都好好长大,女人任他睡,再找个又能如何。

如今长子刚订下亲事,长女也到了订亲的时候,他回头只好又软□子让二姐帮着相看女婿,帮着置办些嫁妆,虽然公中有份,但那极有限,自然希望二姐能私下添补点儿。还有其他孩子,一茬茬地接着长起来了,都得主母操心呢。

只要不闹着要银子,明璐自然也不找事,大家日子过得很平静。

明璐说,她如今也不求别的,就求司水能安安稳稳把娃生下来,最好是个儿子,她好好把儿子养大,也就齐活儿了。至于自己,能生就生,不能生也没办法。

听得明玫又有些怅然。那温柔体贴的司水,为什么定想过这样的生活?以后能接茬再生当然好,要生不了呢?这事儿谁管打保票啊。

二姐这边才刚出门,唐大太太就进来了。

自从发生宣哥儿定哥儿的事情之后,唐大舅妈待明玫就真心多了,说话行事,和以前虚虚的客套自是不同。

明玫见她一进门就埋怨她,知道她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想想解释又会被理解成掩饰,便干脆笑道:“是我当时想左了,以后不会了。如今有了六一,我就好好养六一就是了。”想想当时,虽不至于气得动了胎气什么的,但自己人被罚,她确实动气了是真的。

果然比起这些内宅大咖,她还深深地需要修炼呢。

唐大太太见她这么说,就叹了口气,哄劝道:“我知道你们年轻,难免会有些看不透。可是这男人,哪个不图个新鲜刺激的。好这一口的男人,反而也好办,再得宠的女人也就那个样子,长得差不多的,性情行事差不多的女子多的事,再找别的女人分宠也行,让她们自己争去。或者就别管她,三年,五年,再好看的女人也经不住岁月,到时候自有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代替她,哪用你操心。”

明玫点头道是。美女层出不穷,总有一款能拍死前浪。

“就算眼下,男人再宠,再有功劳,也不过一个妾室。你有娘家兄弟,几个哥哥又有本事,如今又有儿子撑腰,还是先皇赐婚,谁也动不了你的地位。你现在只需放宽心好好把身体养好就行,在这霍家后宅,只需抓住了大道理行事,谁也越不过你去。”

明玫连连点头。

这些话,本该是娘家妈劝女儿的,但贺大太太对她,从来就那副样子,两个人怎么都亲热不起来。

“烨哥儿以前行事虽荒唐,但现在到底经过历练,不至于会宠着她翻了天去。再说你还有咱们这些人。我领了宣哥儿和定哥儿过来,是想让他们两个认你为契娘,让他们将来奉养你如亲娘。这样你现在就有三个孩子,六一也不孤单。烨哥儿就算和别人过去了,你也不用担心将来。”

契娘,就是干娘,不过比较郑重,要双方长辈同意,要有人证,要立契约到官府备案的。象她们这种情况,大约会在上面写些有救命之恩,立志报之,以母侍之之类的。

这样,她就有了三个孩子了。

明玫感动得拉着唐大太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