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8部分

《明媚庶女》》 · 古锦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明玫详细说了今天的经历,然后忍不住一顿牢骚,都是些指望不住的鸟人,除了说话象个爷们儿,行事就他娘的不靠谱呀:“你不用管,我来处理!结果咧?”处理个屁啦!

贺老爷却夸道:“拿孩子要挟,这法子好。就是要这样表现。”

“啊!”老子要杀人放火了你还觉得好?“爹爹,明明那件事儿,就不是邢茹萍一个内宅妇人能搞出来的,直到今天,她想的也不过还是恐吓要挟我而已。这样的人,当初她有心杀了我?她最多是个受了唆使来冒头的而已。爹爹你是力不能及搞不定,还是完全不想管我的死活?”

贺老爷笑:“怎么,沉不住气了?你这点儿可不如烨哥儿。”

我要沉住气做什么?我要跟他比做什么,他会的多了呢,他外面彩旗一片,我能么?明玫觉得她真快要炸了。

“稍安勿燥,也差不多快到时候了。”

。。

唐家,忙完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唐五少奶奶迅速回娘家去了。

她也很急切,想想很后怕,若是当初真出了事儿,贺家报复起来,若如那丫头说的那样,首当其冲是她的两个孩子,那还要她怎么活:“祖父当初不是说,只是败坏下她的名声,拿捏些把柄吗?怎么竟是想杀人灭口?”

邢阁老笑道:“怎么,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杀了她一了百了不好吗?”

邢茹萍叫道:“祖父,这事儿如何瞒得住!再说祖父虽为阁老,但贺家却是宠臣,又手里有兵。比起动黑手,祖父怎么会是贺家的对手。到时候贺家报复起来,祖父要如何抵挡。再说琦哥儿要知道我如此心狠手辣,只怕再不会理我了。如今,那丫头已经知道了,我不过想警告她一下,她反而警告我小心护着两个孩儿。”邢茹萍说着,急的快哭起来。

邢阁老眼中精光一闪:“贺家知道了,贺家女这么说的?”贺指挥史怎么邀怎么赏都老神在在做他的保皇党,这下子五皇子急了,用逼的,反倒一下踩中他的痛脚。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货。

“是啊祖父,贺家若真动起手来,我可怎么办啊。”

邢阁老道:“什么怎么办,你什么都不需要办。孩子是唐家的孩子,你一个人操什么心,你只管把这事儿告诉唐家人,他们也是武将世家,比权比势比富贵比人脉,哪里又比贺家差了,唐家岂有不护着自家孙子的道理。”

“可是祖父,这样唐家人岂不就知道我私下的小动作了,我以后还如何在唐家立足?”

“儿子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你不会分不清吧。”邢阁老道,“当初想收拾那小庶女,又不肯杀人灭口,还要以此要挟,你就没想过那小庶女知道了后会如何吗?她又不是死的,自然会报复,现在不过是该来的来了而已,你又担心害怕个什么?”

“可是祖父,你当初说你会处理干净的。”怎么偏拉扯上我来。

“我是处理的很干净,是你要找人家麻烦先的。”

“那祖父现在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有。你只管先把此事告诉唐家人就行,其他的就放心吧,不会让你担心很长时间的,也就快了。”

若贺家真的动手动唐家子孙,唐家必然翻脸。贺家是死忠保皇党,圣宠更盛,唐家只能选别家势力,那必然选择五皇子阵营。唐玉琦已然在西南军中了,若能把唐家整个拉上五皇子这条船,关健时候,可比贺家还管用呢。皇上虽然让唐老侯爷赋闲,但他依然是指挥史,正史。

而贺家,手握兵权,最知圣上心意,可人却是个极死板不变通的,自己女婿也一脚踢到偏远地方编地方志去了。五皇子亲自上门都不中用,各种方法拉拢不成,也只好打压了。

如今如果贺家怎么逼都不敢出手反击,那就说明圣上是真的意属五皇子。只要贺老头不与他撕破脸,小意谨慎夹着尾巴对他,说明五皇子不但能上位,还会是最名正言顺的上位。那他邢家,尽可以扬眉吐气。到时候,内阁首辅之位,贺家不管在什么位置上,都得对他恭恭敬敬的。他何必怕姓贺的。

而如何贺家立时反应激烈动作起来,不把他放在眼里,便显然是不把五皇子放在眼里,也不用再观望了,让五皇子直接动手还保险点儿。

总之,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错,如今,就静观其变吧。邢阁老想着,笑道:“到时候,你想怎么欺负她就怎么欺负她,她必不敢还手。”

邢茹萍良久无语,她知道此事一定牵扯到了朝堂大事,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很不安,虽然以前,她祖父总是算无遗策,让她很放心。

邢茹萍回去后,便把与明玫间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婆婆。唐大太太早觉出不妥,正准备空出手来细细查问儿一番的,如今得知此情,心里不由一紧,就飞快给明玫捎了封信,说唐家定会给她一个交待。

然后,邢茹萍被软禁,不能出唐府半步,不能往外捎出片言只语。

当然,内宅儿妇人,本来活动场所就是在内宅的嘛,这算是个聊胜于无的面子安抚吧。

。。

而大佬们都觉得快了的结果是,果然很快。

朝堂之上,三五两个皇子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三皇子依然走他的亲民路线,争取民众基础,一边时不时的宣扬一些裴家拥军自重,欲谋反篡位的言论,也时不时的糊一些疑似这样的事情到裴家头上。还收集了所有裴家军不听王令的事实,比如圣上屡宣而裴侯爷从不应召入京之类的事儿。

五皇子背靠裴家这棵大树,依然行霸王手段,时不时把支持三皇子,叫嚣得比较厉害的官员直接斩落马下,黑道白道不计。然后五皇子的人还反咬说是三皇子党故意耍的苦肉计,企图栽赃陷害于他而已。

当然暗地里,两兄弟你来我往到底怎么回事儿,连圣上都表示没弄清,民众谁还说得明白。

而明面上,众朝臣们也站队站得差不多了。真心实意的也好,被迫无奈的也好,觉得自己慧眼已经看得很穿的也好,握着底牌不出手的也好,总之,也表现的已经足够充分了。各派系之间的攻讦也表现得足够多了。

连贺正宏这样不党不朋的,也受到了些牵扯。比如某天贺正宏路遇跟在三皇子身后同行的邢阁老,三两句客气寒暄后,邢阁老笑着低声道:“老身听到一些传闻,本来不当说的,不过看到贺指挥史还是忍不住呀。老朽若说了,求贺指挥史且莫怪罪呀。”

贺正宏道:“但说无妨。”

于是邢阁老道:“听说贺家闺中有女,路遇匪徒,已然身非黄花?不若与我邢家,做个小星,也免得将来事情闹出来,贺指挥史面上无光。贺指挥史觉得如何?”

贺正宏听得额上青筋直跳,许久才道:“邢阁老怕是枯朽之身行将就木,耳聋眼花听岔了吧?”

五皇子就在前面顿住脚道:“两位卿家说什么悄悄话呢?”

邢阁老就笑道:“没有没有,只是在下听了些道听途说。也是结亲心切,若无此事便罢,贺指挥史万万莫怪啊。”说着跟着五皇子继续往前去了。——能憋就继续憋吧,憋着憋着就习惯了。

再过一阵子,在三皇子党死到第四个之后,圣上怒了。欲要责罚于五皇子,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于是皇上也出了重拳浑招,连着找茬斩首了好几个资深五皇子党。

五皇子也怒了,对老爹那怨那恨也是喷薄而出呀。你就这么两个儿子了,你身体也不行了,你还死撑着干啥呀,强硬到现在不就是因为你手里有兵权嘛,谁又真没有啊。

而恰在此时,暴怒的五皇子收到别人的密告,说他当初没有在三皇子的囚禁下丧命,其实是贺正宏指挥史救了他一命,要不然,他早已奔赴在黄泉路上了,还争什么皇权啊。

这事儿证据确凿,连当初三皇子颁布下的密令都拿给五皇子过目了。

有谋臣献计,既然这样,有来无往非礼也,并且,反正就他们哥儿俩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就行三皇子的老计策,便是到时候皇上震怒,又能如何,剩这一个儿子他也不要了不成?再说万一皇上真在小皇子中找,那便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了,他五皇子不是还有斐家的军可以用嘛。

于是五皇子一咬牙,去他娘的,就这么着吧。这老头儿说快死了快死了就不死,倒来来回回快磨死个人了。

丁巳年四月二十四,三皇子殁。

京城又一番戒严,贺老爷又一番早出晚归,来去匆匆,威风凛凛。

然后,京城太平,没有什么人试图异动。本来也是,皇上不动,五皇子不动,三皇子大势已去,死忠的部下稍动一动便迅速被摁住了,其他的,没被清算就不错了,还动什么动。

形势稳定,貌似,皇权终于可以平稳过渡,只需五皇子顺手接过就好了。五皇子一派扬眉吐气呀,连贺正宏,都少不了落了些奚落指责。——当初死活不站队,现在,站不站都这样了,稀罕。

邢阁老更乐呵呵表示:“贺指挥史威武,结亲的事,考虑一下噢。”

。。

不怎么参加早朝的贺正宏这天当殿上表,奏邢阁老长子为政一方,干涉军事,将自己女婿(唐玉琦,本来侯门闲职七品佥事)直接安排为五品守备,寸功未立,就青云直上。附证据若干。

然后牵连上邢阁老:当初邢阁老为自己孙婿行荐书,举人唯亲。且日常邢阁老与西南军也十分交好,甚有内臣与外臣结交的嫌疑。证据若干。

然后大胆推论,这样的阁老,能代表朝廷的利益吗?他在朝内是谁的代言人呢。然后其它林林总总许多证据。

邢阁老此次忽然被打个措手不及,惊愕之下应对不敏。圣上大怒,当场勒令邢阁老停职查办。

很快,邢阁老组织材料反攻:贺家女(姑姑同学)嫁了通缉至今未果的汪洋大盗,定是贺正宏庇护钦犯。线头从唐玉琦在青渡河附近消失拉起,当时贺家女就在附近,他当然是冲着她去的。那时就详查过贺家队伍,护卫人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那谁护送了唐玉琦呢,那时他已身疲力筋强弩之末......蛛丝马迹牵出来的,便是莫家兄弟。莫家为何会帮着贺家,原来,两家是这样的关系......

贺正宏以不变应万变:口说无凭,你拿出莫家兄弟来证实呀。

邢阁老再出题:贺家女回趟西北老家,让人净水泼街青石铺路。

贺正宏破题:我女为乡邻修的路,还出了工钱料钱呢。那路修来又不是为她自己住那里天天走的。

邢:那钱从哪儿来的,还不是官僚作风收礼收的。

贺:你少收礼了吗,还不都自己吃了。我女有什么办法,别人送上门的礼,认都不认识,退都无处可退啊,只好拿来做公益了。你要好好学学啊,光吃不吐会吃坏肚子的。——最后加上一句总结:老邢同志你触角够长啊,不但西南路子熟,连西北也尽在掌握啊......

圣上闻言又怒,怒火波及好几个站在朝堂为邢阁老说话的臣子......

一向,在两皇子的拉锯战中,这种戏码每天都在上演。但如今贺正宏这样的保皇党忽然跳出来对五皇子党不利,且一出手一个准儿,似乎预示着风向将大变?

原来就站的不怎么稳的墙头草们开始动摇了,有的甚至表示出了自己乃无党派人士也,唯皇命是从也(涉入不深,重新站队十分方便)。另有一些小心翼翼观察着,觉得现在还不能倒戈,五皇子回头一动兵,不还是他的天下(坚定的墙头草观望派)?真正的铁杆派们继续猛舞党旗,坚守阵地。

总之,气氛又有些凝滞。然后,三皇子之死侦察结果呈圣:五皇子弑兄,证据确凿。

皇帝毫不手软,立时将五皇子关了起来。弑兄罪行一径公布出去,基本上,就断送了五皇子和平继位的可能。民众不会支持这样的皇子上位的,何况皇上又不是真的没有别的皇子了。

皇上这次特别狠,把五皇子党露头冒尖儿的铁杆们,收拾得溜干净,还申斥裴贵妃养子不教,终酿大祸,将宠冠后宫多年的裴贵妃夺了妃位,打入冷宫。

不过三天时间,五皇党尽颓。

接着圣旨下,立六皇子承嗣为太子。令六皇子承郡王从西部焦作城回京......

于是很快,完全没了指望的西南裴家,坚定地竖了反旗。

三十万西南军加四十万裴家私军,以七十万之势,瞬间控制了西南军政,然后发兵五十万,以天道不公为名,剑指京城。

皇上:“终于反了啊。”他本来也很想和平解决的,可他的身体实在等不及啊。

三项指示:势必将斐家势力连根拔起;要把战场控制在西南,不能扩大兵患区;严防西羌趁机来犯。

86第86章

这国家大事于贺家内宅来说,最大的影响也不过是贺老爷更忙了,很难见到人影。据说,吃住在兵营了。然后再据说,贺正宏领兵布防,大军已经在城外八十里沿线拉开了防守阵势,坐等斐家军来投。

可是裴家军实在远在山山水水的那一边,听说那里已经打得很激烈了。而这边,除了斥侯们每日奔忙,其他大家都挺闲的。

比如贺正宏,领军人物,他竟然还有空回家一趟,安抚一番妻儿老小,还把明玫同学叫过去书房,表示一番父女情深......

“琦哥儿可能有危险。”书房里,贺正宏开门见山道,看着明玫的眼神无比严肃。

明玫微微一愣,然后便问道:“要我怎么做?”

“你果然猜得到。”贺正宏道,表示很欣慰。

明玫当然不是靠猜的,自从贺正宏开放了他的书房,明玫不但能看到书房的书籍,还有看到很多非一级保密状态的邸报之类的信息,以及,贺老爷也时常透露给她一些有的没的......

若不是能用上她,明玫才不信他会跟她聊什么唐玉琦。他有危险怎样?遇难又怎样?告诉她让她缅怀么?贺正宏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趣,连明珠去世,贺老爷也没有私下跟她提过一句。

和这女儿向来很好说话,一点就透,“可为什么亲事问题上,至今别扭?烨哥儿对你可是贴心贴意的好。再说如今已经定下了,你还想怎么样?只要你这里稍微透出些别样的意思,那烨哥儿可能立马向太子或者向圣上请旨赐婚,你要如何驳去?”贺老爷不解道。

如今婚事既定,惹怒霍辰烨决不明智,让他一如既往对你好才是最对的做法。类似这样的话,贺正宏已经不知第几次提醒她了。

明玫很想笑,没想到贺正宏这样的人,自己满屋的女人,于妻子儿女教导上向来不甚在意,最后竟然是在婚事上,教导她最多的人。

个人的想法不重要,聪明人要做正确的事儿。他反复提醒的道理明玫懂,可懂是一回事,心意是一回事,她别无良策,难道连意难平都不可以么?

可这问题谈来谈去,贺正宏这个大家长从不松口,并且她说多了,他就给她恼了怒了以对,让明玫觉得除了cosplay明璇姐姐玩私奔外,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实际上她也cos不了,人家明璇好歹是有亲□人可奔的,她奔谁去呀,连那装得老实巴脚其实挺精明的商家子陶二,都看不到她未来的价值踹了她去了,她奔什么奔。

明玫不想就此再多言,淡淡道:“爹爹跑题了。”......

。。

朝廷的安民宣传很到位,连贺正宏尚且有闲暇回家探亲,其他人家更是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酒楼茶肆依然时常人满为患,红灯区依然红红火火,京城依然热闹繁华,安享太平。

毕竟虽听说有战乱,可战场远在南边,普通百姓看不见摸不着,于是便深觉这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过来,和京城貌似没有多大关系。实际上,京城人大多不相信裴家会打得进来。看看城外列的阵就知道了,那兵马一动,遮天蔽日的灰尘。比起朝廷势力,裴家,窝在西南那旮旯许久又怎样,在京城人眼里,仍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所以没有人在军籍的人家,最多又多了些话题,比如你二姨妈啥啥的在南边儿呢,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之类的。

而真正有人在军营的人家,比如唐家,就紧张得多了。唐玉琦怎么办,现在南北各自戒严消息不通,他是被裴家糊弄着继续跟着裴家干起来了呢,还是被羁押回不来呢,他是否安全呢?

惶惶不安的唐家女眷们,组织起来去上香,求求神佛讨个心安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啊。于是这天,送信儿给贺大太太:女婿可能也要打起来了,一起去拜拜吧。但愿大家都平安,他们不要打到一起去才好啊。

战事起时,做为武将家的女眷们,貌似能做的,也就只有拜拜了。

于是贺大太太领着明玫,和唐家女眷一起,去了城外不远处的留峰寺。

留峰寺是京郊最著名的寺庙,没有之一。寺有得道高僧,常年香火鼎盛,并且留峰山山峰奇峻,有断崖雾蔼,山前碧水环流,四时风景优美。京里高门大户的女眷,凡常几乎都爱往这里来上香拜佛,于是这寺庙便时常高门紧闭,清场专供。

但是今天,并没有清场,寺里信客人来人往,对着佛祖各种求。

明玫跟着一帮女人们各处拜完,大家到僻静的厢房说话。

唐老太太叫过明玫,拉着她的手轻轻拍抚着,满脸的慈祥和蔼。忽然一转脸,看着身旁的邢茹萍,声色俱厉道:“你还不给玫儿跪下!”

众人齐齐吓了一跳,不知道老太太这是何意,只狐疑地互相看着。

明玫心头一闪,忙忙去拦:“老太太,使不得,五表嫂使不得,大家有话好说,千万不用这样。”

唐老太太不语,只拉着明玫不让她动,一边怒瞪着邢茹萍。

邢茹萍面色铁青,使劲咬着嘴唇,脖子硬了半天,在老太太威厉的目光压迫下,不甘不愿地移到明玫面前,略一迟疑,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唐老太太见邢茹萍跪下了,尤不解气,开口骂道:“你这个招灾惹祸的丧门星,竟然出手阴毒,歹意害人,还不快求玫儿饶恕,......”

邢茹萍在地上跪着,抬头看着明玫,几乎是恨恨的声调道:“以前是我不该招惹你,是我邢茹萍做错了,以后再不敢了。现在我这里给你赔罪了,求你原谅。可杀人不过头点地,只求你大人的恩怨大人了,有不满只管朝我来,不要伤害我的两个孩儿。”说着眼睛一红,就哭了起来。

明玫咬了咬嘴唇,仰头冷声道:“五表嫂还是快起来吧,这样也太难看了些!我说过,只要人不犯我,我便不犯人。可人若犯我,我定不留情,五表嫂好好记着吧。”

一直拉着她的唐老太太,见明玫并没说原不原谅,便急忙松开了她的手,也站到她对面去,对着她深深福□去,沉声恳切道:“老身也帮茹儿给玫儿谢罪了,求玫儿放过我家宣哥儿和定哥儿吧。他们年幼,尚不懂半分人事。求玫儿看在你琦表哥的份上,不要动他的两个孩儿吧。”

她这一礼,让唐家各种舅妈们一阵不安。主要是,她们不知道所为何事,对一个小辈儿行礼,又着实寒碜。怔忡之后互相对看一眼,不知道是该一起行礼还是去扶起老太太。

只唐大太太心知肚明,在旁边也是脸色铁青,跟在唐老太太后边深深福下一礼,语带悲声恳求道:“那是你琦表哥的根苗啊。你琦表哥现在身陷南方,生死不知,千万拜托小七你对两个孩子手下留情啊,舅妈这厢给你行礼了。”

面前的这几个女人,都是一向养尊处优的人,通身的气排,高贵的脸,如今却在她面前深深躬□去。明玫强压下那股强烈的不适感,终是硬着心肠道:“我说过,你不仁我不义。以后,你唐家看好表嫂,莫要行差踏错再惹人厌才是。”

这次不用别人多说,邢茹萍也知道该自己表态了,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道:“我记得了,请妹妹放心。”不知那狠狠的语气,是表示决心之大还是气恨之深......

。。

明玫心里郁郁,便带着司茶沿着偏僻的廓子走着,不觉到了一处侧殿。殿前,一个眉眼俊秀的美少年和尚看着她笑。明玫仔细一看,竟是从前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不了小和尚,如今也长大了呢。

不了把明玫让进偏殿,通传了他师傅不提,不提师傅竟然也还记得明玫,赏了明玫一盏茶。

明玫当然记得这不提,因为这和尚很有趣。

上一次和卢佩仪来这里拜佛,别的僧人都对他们这些供香火的大户恭恭敬敬的,身前身后的殷勤,可他,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宁愿躲在偏厢里打瞌睡。那天,明玫高声扰他清梦,以“佛祖听得见,师傅们听不见”的话回了不了小和尚。然后和这不提有过一番谈论。

这不提最初样子装得很高深,和明玫论道。

说起众生平等,于是明玫问他:既然平等,为什么僧人要向香客施礼;为什么不了要向你施礼?

不提就曰:施礼施的是礼,不施便是失礼,心平才会施礼,并不表示不平......是个很会把人往晕了绕的。

明玫听得很乐呵,感慨道:所谓念经,重要的其实不在于“经”,而在于“念”......

不提表示听不懂,但却跟明玫交流得更欢畅了。

最后,明玫走的时候,这不提和尚悄悄对她说:“其实你刚才说错了,应该是‘师傅们听得见,佛祖听不见’才对。”说着眨了眨眼睛。

明玫当时就笑起来,忍不住问他:“既知如此,师傅念经给谁听呢?”

那不提又眨着眼睛道:“我念经当然佛祖听得见,可你念的又不是经。”

竟然还不叫她施主,这么你呀你的,比俗家弟子还俗呢......这么特别的和尚明玫如何能不记得。

和不提聊起当年七株榕的削指惨事,谁知不提师傅又开始傲娇,说自己丈外之人,名曰不提,便不会旧事重提,八卦这种东西,更是有多远给我走开多远去,“一切过往,皆是云烟。”不提道。

明玫笑起来:“可是,不提师傅,我怎么听说,当年师傅你可是避过众人偷偷去过七株榕现场参观揣摩了一番的?”

不提一愣:“你怎么知道?”他自信很神不知鬼不觉的,连不了都不知道呢,“原来是你派人来调查我,不过你派来的人有这么高明么?”那是多年以前的事儿了呢,不提眨着眼睛看着她问道。

她是让人查过他,不过这是最近的事儿,安新还是太嫩了,或者是面前这家伙太狐狸,竟然发觉了。明玫却没有被揭破阴谋的难堪,闻言只管得意地笑起来:“你真这么干了呀?”

不提一愣,便也哈哈笑了起来。

出家人呀,得道高僧神马的,不是不喜不悲么,你在佛祖面前这么一副欢乐的样子可以么?

明玫道:“我记得那时不了还很小,你收他做弟子时,他几岁?”

他从小跟着我,后山断崖下捡到他时,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样子。”

“然后呢,你养大的?”明玫一副不信的样子。

不提却很骄傲:“那当然。看我把他养得多好,来往的香客,都想多看他两眼......”

“你是想让他还俗咋的?”明玫笑道,然后收了笑,认真看着他问道:“若请师傅再去断崖下捡两个弟子来呢。”

不提神色一整,收起那笑嘻嘻的表情,在明玫凝重的脸上扫了一圈,半晌才挑眉道:“有什么好处?”

“给你烧高香......”

。。

很快,邢茹萍和贺明玫两女的绯色恩怨,以超越12秒88的速度,在京城里传得人尽皆知。

故事很浪漫,说琦哥儿和贺家七姑娘从小同窗共读,青梅竹马,以至成亲后仍时时难忘,冷落发妻。于是发妻邢家女不满,醋缸打翻之后准备给贺家七姑娘一个教训。于是请动娘家人邢阁老相助,终于等到机会,在贺家七小姐守孝回归路上,邢家买通江湖人士设伏,贺家女受惊扰,与护卫躲进当地猎户家一整天才避过......故事细节详实,人证俱全,包括还有两个当时漏网的江湖人士也正式落网受审了,还有当地参与救助的卫所,甚至还有猎户客栈等一一证实。

当然贺家女不肯白受欺负,脱险回归后杀上门去,说要拿唐家嫡孙来报复。唐家吓得不轻,便拿出亲戚关系多方求情告解,贺家女才表示,暂不追究,但凡再犯,多罪并罚......

所以说,没看到么,现在唐家人看到贺家女见一次赔罪一次呢,上次唐家老太太大寿,贺家女连寿都没拜就走了呢......

俺亲眼所见啊,两家女眷意图和解,连唐家老太太都亲自给贺家女道歉了呢,可见那贺家女真有手段,很是吓人呢......

这么着传了两个月,南方也打了两个月。各种战报不时地涌进京里。

先是守东南的杨家父子,就是新太子爷的外祖和舅舅,不用说自然是力挺自家外孙冲锋在最前线的,和裴家在南方地界儿打得个轰轰烈烈。都是经年老将,手下猛兵强将,杨老将军亲自披挂上阵,原来最大的编制不过八万人马,不知为何竟多出好几万来,何况太子登基,前途明朗,又站在正义的制高点儿上,将士们热血沸腾,一时杨家军胜在气势。

而斐家这边,原本西南军一直在裴家的控制之下,抵抗个西羌那是冈冈的,但打内战,便有一部分人不肯出力,甚至有人不肯遵命。经由上一次裴家灭常家的行动,心里清明的人都知道,裴家揣着司马昭之心呢,所以才一开打,就先倒戈那么不少去了,剩下的也很有一部分迟迟疑疑的,当然,其中表示愿意坚定跟随裴家的,自然还是大多数。但总而言之,西南军绝不是铁板一块儿。

而裴家私家军号称四十万,其实满共二十多万,不过这也不少了。

但是裴家没离开西南那块地界的时候,不肯动用自己多年攒下的私下军,只让西南军出动,去和东南杨家军拼个死活,遇到不给力的,就自己出手消灭掉,这么几番洗刷下来,到时还省下的,就是些能放心使用的部将了。

这其中,便有南襄守备唐玉琦。

87第87章

邢家不堪,而贺家,贺正宏正备战在京城防御的第一线上,百姓言论自然而然方方面面地偏向于贺家女,于是可怜的邢茹萍,便是如今被唐家解禁得自由了,八方打听来的消息也总是堵心。

邢家主心骨顶梁柱邢阁老关着,估记是捞不出来了。父亲跟了裴家,丈夫身陷西南。她自己,也不知道再可以指望谁,也许就象传说的那样,唐家分分钟可能出妻。

邢茹萍如一头困兽,对外面的流言翻飞愤懑而无力。没多久,另一则新的消息传来,终于崩的一声,勾断了她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

最新消息是:唐家曾被贺指挥史参过的南襄五品守备唐玉琦,在此战乱之际,来信来人暗中联络贺家七小姐,分析了天下局势,说明裴家军实力雄厚,而京城驻军只有不到二十万。打将起来,京城危矣。要接走向有私情的贺家女儿去南边避乱去。

此信被截,来人被捉,贺正宏亲自将人和信交与圣上。——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唐老侯爷知道后立马怒气爆棚。不管真假,有事儿咱翁婿私下说呀,你如今这样把事儿往圣前捅,又算哪般呀。

外人自然也揣测不断:唐家,到底还是召了贺正宏的怒了,前次害人家女儿,这次,被报复了吧?还是明面上的拿着堂堂正正的理由报复的。——谁不报复呀,不然没准到时候,唐家媳妇儿一闹,又将过错全捂人家女儿头上了呢。

而这消息本身,另有意味儿深长,引各方人士各有不同的解读。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此事属实,那就说明唐玉琦很彻底地站在了裴家军那边,象许多在西南任职的军人或地方行政官一样,反了朝廷,所以才会觉得西南安全,要接走自己想保护的人。

唐老侯爷之前一直自信满满,拍着胸脯表示他唐家儿郎,从小的教育就是头可断血可流,为国尽忠死而后已。如今琦哥儿无消息,大概只是没有圣召不敢私自离岗,或者是身陷南边走不脱,至于背叛朝廷,断无可能。

而如今,却等来这样的消息。

唐老侯爷仍然圣前喊冤,辩说此事实在蹊跷,只怕纯属贺正宏的设计陷害,为着夺唐侯爷手中兵权。

此说法曾令圣上一度沉吟。可问题是面对那唐玉琦亲笔书信和来人的信誓旦旦,唐老侯爷并无实证,此阴谋夺权的说辞显得很苍白无力。

唐侯爷便又说就算琦哥儿真有什么立场问题,也和唐家无干,他离家多年不归,已于唐家久不通音信。看看吧,有事儿还顾着儿女情长呢(如果此信属实的话),想着别人不顾自家。这种人便是反了,也和我唐家其他人无干,我唐家人还是清白的呀。

这说法倒说得过去,只是至此战乱时期,也一时难以查证。

圣上虽觉得唐老侯爷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仍曰:无论如何,唐老侯爷不宜再带兵。迅速解了唐老侯爷一直以来的正指挥史之职,将京卫司彻底交到贺正宏手里。

而得到消息的邢茹萍,却凭着身为女子的直觉,对此书信深信不疑。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只把血吐得一瓢一瓢的。

果然是深情厚谊啊,危难时刻,不记得自己父母亲人,不记得自己儿子妻子,却记得那个小庶女?他到底把她这个妻子放在什么位置?真想休妻么?当她邢家倒了,她就这么任人欺负?当她是死的吗?她便是真死,也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窝囊死啊。

邢茹萍也不顾脸面了,人前人后的和唐家人大闹了几场,指责唐家人寡义,指责唐家男薄情。“不让我好过,谁也别想好过了。”她要用实际行动来演绎此种意味。

唐家不支持她的任何作为,于是她只能单打独斗,并且迅速付诸行动。——计谋单调,手法相似,联系了一帮江湖亡命徒,于某个月黑风高夜跳进贺家院墙,想要将贺家小妞蒙麻袋扛走。

结果贺家护卫似早有防备,凶猛无比,亡命徒大多亡命,背后主使者被拱出。

据说贺家小七怒了,组织人马迅速反扑:当夜四更天,唐家遭遇不明黑衣人士的袭击,院墙内外都发生了激烈的打斗,高声的厮喊,院内甚至还被人放了一把火,火光冲天,所幸守卫机警,众人救火及时无人员伤亡。

黑衣人撤退,唐家清点人数财物,才发现护卫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原来放火是虚,掳人是实,唐家世子两嫡孙宣哥儿和定哥儿不知所踪。

一夜间发生这样的逆转剧情,让京城人士无比感慨多种猜测:之一,正常向一般推测:两女人之间前怨深厚,此番先是邢家女气急败坏的挑衅,败北;而后贺家女按捺不住的反击,得手。既然已经撕破脸了,只怕会象从前说过的那样,要说到做到,会撕票也未可知。等着看吧,有热闹瞧了......

之二,表层阴谋论的调调:两家都是唐玉琦派人干的,假借贺家女之名,其实是声东击西,为了救出自己的两个儿子,又有效掩护了自己唐家满门不受他叛将的连累。求圣上彻查呀彻查......

之三,政治家们经过深层剖析后得出结论:唐贺两家都有军方背景,谁玩都不会用如此浅显手段引火上身,只可能是第三方人士干的。至于第三方人士指谁,可以自由想象:皇帝党?担心唐玉琦暗投,留人质在手?裴家京城暗桩?想唐家倒戈投靠,拿人子要挟?不能想象,越想越丰富呀,真是一切皆有可能也......

京城水如此之浑,被牵扯或揣测的各方也在各自冷冷地揣测,冷冷地审视。总之一件事很确定,唐家孩子不见了,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京城被戒严。不只官方人士搜索,更有不明人士多起参与其中。连日间唐家贺家,都惊现魅影重重。甚至,皇宫也被夜探了,落下几具被发现后自尽身亡的尸体。

随后贺正宏宣布,贺家连番夜中招贼,扰得合宅不安。“分明谁撒下烟雾弹,嫁祸与我家小七。”他表示贺家人与唐家幼子失踪无关,整个贺家不对此事负责。“欢迎各司,或唐家诸人,组队来搜府。”呼吁让大家不要再夜间侵忧了,免得伤着自家人倒不好了。

贺正宏单方面的说法唐家自然不会全信,他们当然想要进一步进行考证。先是唐家的男人们,真的就跟随有司去贺家大为翻找了一遍。

然后是唐家的女人们,随后也组团去贺家拜访,带的丫头婆子乌泱乌泱的人,多少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以地毯式参观的架式将贺宅前前后后地扫瞄一遍,以女性的独特视角寻找着蛛丝马迹。

那时明玫正在屋里做针线,横量竖量的想偷偷再做一件塑身的文胸,裁出了一堆的布头。天气热的夏天,里外裹着好几层真是太坑爹了,她得穿简化版内衣,连司水那样的高手也做不来,当然明玫也不喜欢她碰,总要亲自动手。

唐老太太一群人在贺大太太的带领下,直接杀过来了,把明玫吓了一跳,慌里慌张把一堆东西迅速塞进被子下面去。

大家坐下,文绉绉进行亲情对话。唐老太太很憔悴,看起来比邢茹萍这当妈的还悲伤难过的样子,颤微微单挑贺明玫:“......值此战乱之际,曾孙不知下落,让我这老婆子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只恨不得以身替之。也不知道这样的世道,他们在外面可否能得平安......”说着拿帕子揩泪。

明玫皱眉,她真有些不高兴。这唐家人,缠磨太过了,需知做戏太过反而欲盖弥章不是么。

她看着唐老太太,等到唐老太太告一段落了,才淡淡叹口气道:“如今这几天,连番乱糟糟闹得人头痛。老太太多多上香祷告静静心吧,不是说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么?”

唐老太太点头,盯着那被子下的一角布料看了又看,普通的姜黄色棉布,干干净净无花无纹,还专门捡到些碎碎的布头子。这样的东西,哪有姑娘家会穿呢,何况还是碎布拼凑起来的,到时候。大宅府里,也多是做做下衬里料或给下人做汗衫罢了。

竟是这丫头亲手在做呢。想着可能穿这些衣服的人,老太太心里感动,看着明玫眼睛湿润着微微点头。

明玫心里一紧,觉得这老太太又要带头给她演一哭戏咋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明显的不耐烦起来。

谁知道唐老太太倒没有多说什么,停留不久就带着一众的女眷撤退了。

后来,听说唐家人大发慈悲,开始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了,大力救助京城里的流浪儿童和小乞丐起来。于是竟也引起了一些不明人士对乞丐的注意。一时间京城乞丐成了热门职业,连酒堂的小二都深深自卑,觉得不如做乞丐收入高呢。

而朝堂上,圣上的态度却有点儿意思,他对大苦主唐家不但没有再行抚慰,甚至慢慢对唐家一再要求加派人手大肆搜查的行为,隐隐生了些不耐烦的怒意。

敏感的男人们知道,圣上已经开始怀疑他们做秀了。毕竟不管琦哥儿是真反假反,藏起孙子,只与唐家有利,贺家要你孩子做什么,难道真当是两女子间挟怨报复为出口恶气造成的大阵仗不成?你唐家自己信么信么,你不是还跟贺家友好往来着呢?......

唐家人,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写不出啊,写了这么点儿,先放上吧。

~~~~亲们五一快乐啊!!~~~~

88第88章

唐家,老侯爷和儿子忧心仲仲,高层会议连番召开。目前这样的状况,已经最大程度地得到了各方的配合和帮助,贺家,圣上......才让唐家处到了这种表面上的被动局面里,但是这还不够,这样的境地,不足以逼得琦哥儿反水。

可他们不能再等了,再拖下去,等琦哥儿出了事儿,就来不及了。唐老侯爷和儿子们个个眉头皱得快打结。

幽暗的屋子里,显眼的兵器架上,摆放着各种刀枪剑戢。唐老侯爷站在架前,看着那些兵器。其实窗上厚帘垂遮,只有蒙蒙的丁点光线透进来,看不大清楚。但他太过熟悉这些伙计们,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每件兵器的样子,这些,都是他的心爱之物,可是这些年,却都只能搁置一旁了。

如今圣上对唐家流露出厌烦,贺家对唐家流露出被怀疑的不耐,都有交恶的可能。这是为了保护琦哥儿,大家安排的一场戏不错。可实际上,唐老侯爷知道,政治上的事儿,从来都是真真假假分不清的。

侯爷世子唐大舅舅站在父亲旁边,进行父子间的不知道第几轮商议了。唐大舅舅的意思,干脆弄两具死尸,唐家认领回来,宣布幼子已去,就足以让琦哥儿悲愤了吧。

但唐老侯爷反对:“琦哥儿需要的不是和贺家加深私怨,需要的是圣上对我们唐家的冤屈。”

唐老侯爷说着,忽然提起了从前,跟儿子讲起了过去的事。

先帝仁宗早年,湘王荆王粤王叛乱,百姓涂炭。好在仁宗能文能武,手段强硬,亲自带兵南征北战,历经十年,终于平定三王之乱。那时,裴家作为手握重兵的一方将领,立下了汗马功劳。

后来,天下太平,政权稳固,仁宗帝便下狠手整治朝政。除了行踪无定的承福郡王游历在外,仁宗帝将自己的各位兄弟皇叔等宗亲,杀戮一空,手段十分儿狠厉。而被牵连的世家,或灭族,或抄家,或夺爵。竟是有些宁杀错不放过的意思,京城各家风声鹤唳,日子俱过的仓惶。

那时仁宗有收裴家兵权之意。本来这也没什么,三王之乱就是地方势力座大后为患一方,最终引起的叛乱,所以仁宗帝想集权也很正常。

那时裴侯爷有四个儿子,都是他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战起时带在军中南征北战的,个个有勇有谋,能征善战,可为将才。谁知这哥儿四个却先后遭遇意外,连出挑些的孙子也没逃过。

裴家原先以为是三王余孽,后来终于拿住一个活口,细审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仁宗的授意。

那时裴侯爷已然年老,再留后已是不易。幸好当初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怀了孕,老裴侯夫人念旧日主仆情分,早早将人送出去了。后来那丫头生下了个儿子来,一直养在庄子上。这才算留下棵根苗,就是现在的裴老侯爷。

这么狠辣的手法,实在令人齿冷。裴侯爷一怒之下,便也欲拥军自立。便给京城交好的几大世家写了对仁宗的控诉状,尽述仁宗的不仁不义,对功臣赶尽杀绝,鼓动各家联合反叛。这其中,就有唐家。

那时唐老侯爷还只是世子,甚为年轻。只知道老爹拿到信后,沉吟许久。毕竟兔死狐悲,看圣上的作风,他们这些有兵权的人家,谁知道哪天就中了招了呢,并且还是防不胜防无理可讲的阴招。但,就这么反了去,又觉得有些过了。

最后,几家武将,都选择了观望。

观望,如果圣上再苦苦相逼,大概就真的只好官逼民反了。

无人响应后,连裴家也选择了观望。裴老侯爷空有雄心和一腔激愤,奈何新认回的十多岁的儿子却有些草包,奴婢养大的孩子,见识手段能力,什么都跟不上,老侯爷便是拼着一把骨头松架挣得天下,给谁坐呢?

于是裴老侯爷便把儿子带在身边,仍然是亲自教导。

仁宗见裴家只剩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少年仔而已,便也收了手,乐呵呵立了此子为世子。

裴侯爷假装不知道几个儿子之死的真相,仍然对皇帝效忠,仁宗帝不再迫害忠臣良将,大家相安无事,依然君臣和乐。

可是到了仁宗晚年,想起自己早年受到的战乱之苦,便欲给自己儿子清理好道路,让儿子上位后安享太平,让无人敢觊觎他冠家天下。于是又开始新一轮的加强中央集权。

这次,老斐侯已然去世,新的裴侯爷唯唯诺诺老实巴脚多年,此时却在忠心部将拥护下,终于开始强硬地不肯放权相就了,也算大器晚成。

那时,西羌蠢蠢欲动,多次犯边,于是但凡圣上有宣,斐侯爷就报边患不肯进见。圣上才知道,原来这裴侯爷竟然也有些胆略,便欲彻底铲除。可惜仁宗帝去的急,许多事儿并来不及处理干净,给今上留下了许多首尾。

后来,今上御驾亲征西南,君臣嫌隙已大,裴侯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准备让圣上“战死”沙场,结果功亏一匮。

当初意欲反抗朝廷时,老裴侯爷安排了许多事情,比如军队,比如战略,比如同盟,比如粮草钱财供应......一整个系列的谋划。后来,裴老侯爷去世时,把这些机密的东西当然都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我们家,便在裴侯爷的同盟名单上。”唐老侯爷道。

唐大舅舅一惊,“为何,爹爹不是说,只是“观望”么?”

“是观望没错。正是因为观望,而没上报朝廷,这便是罪过了......”唐老侯爷道。

“那,这名单,落皇上手里了?”唐大舅舅问道,所以现在圣上对唐家的态度,其实是真的?

“没有,落皇上手里的名单,只有半份,上面没有唐家。但皇上可以猜测推断,会对唐家存疑是一定的。”

“怪不得爹爹早早坚持让我们兄弟弃武改文,而您,也长期病养,处于交权状态。要不然,唐家能不能安然至今也未可知?”唐大舅舅问道。

唐老侯爷点头道:“不错,并且你都看到了,新帝肖父,打压勋贵,尤其不喜长期把持兵权的武将世家。这些年来,也是一力地扶持寒族武将。”

唐大舅舅点头道:“我知道,爹爹的眼光总是放得长远,妹夫那时就不过一介寒族,爹爹偏就让我带着妹妹去看犒军,还特意嘱我把他指给妹妹看。如今琦哥儿事急,也多亏了妹夫相帮。”

唐老侯爷没有说话。贺正宏这些年是不错,对唐家也算回护,但当初嫁女,却不是因为看上他了,因为他之前护送皇上回京后,悄悄来见了他一面,告诉了他后半张纸他见过,上面有他们唐家......

虽说贺家有唐家的把柄在手,但他没有呈于圣前,便也是跟唐家一样的“知情不举”之罪。互有把柄,又利益一体,自不必虑贺家泄密。

唐老侯爷想着,却并没有告诉儿子,免得真有危难,儿子为了琦哥儿乱了方寸,再对贺家生出些要挟之意来,反而更糟。

虽然初时他也有着被要挟的不爽,但这么些年看着,如今唐老侯爷对贺正宏是喜欢到了佩服的地步。他的心思手段,远不是自己儿子这种温室里长大的人所能比的。

如果他真舍了唐家,只能说明圣上不肯留唐家了。到时候,便是贺正宏卖了唐家,也无甚可怨。——能帮时人家帮了,帮不了时让人家垫个脚也好过便宜别人。

两个人默了一会儿,唐老侯爷才道:“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这次琦哥儿的事情,只能成功不能搞砸。”圣上对唐家猜疑已久,乘机假戏真做把唐家给收拾了也不是不可能。至少当年被邀约同盟却保持沉默的人家,哪家都遭过一场劫难。

唐大舅舅终是不解道:“可是爹爹,就算圣上有疑,也到底没有对我们唐家如何。我们家只需享富贵保平安就好,可那时爹爹又为什么要让琦哥儿去挣这份功劳呢?”如今落得这般凶险。

“我们唐家,我已经交权,你也不出仕,若下一代再没有人建功立业,唐家,只怕维持不住这繁华景象了。如今眼看着新皇将登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何况还有从前的邀约底子在,琦哥儿便有良好的叛变基础。

享富贵保平安?是那么容易的么?从来富贵险中求,有什么办法。

“可眼下?”该怎么办呢?......

男人们提出各项议案,然后又一一否决,总没有万全之策,大家继续皱眉转圈儿。

关键时刻,还是唐老太太挺身而出。无非是需要再深刻些的矛盾来激化嘛,唐老太太笑着对唐家爷们儿道:你们男人都起开,这事儿还得看我的......

第二天早朝时候,唐家老太太身着诰命朝,竟然在朝门外哭诉,让圣上看在唐家祖宗功业上,能加派人手把两个曾孙子找回来,说她愿以命相赠。圣上未加理会。

午时,唐家传出消息,宣哥定哥找不回来,唐老太太支撑不住“病”倒了,唐府其他女眷们日常开始抬着脚尖走路,压着嗓门儿说话。而圣上仍不理会。

没过几天,唐家敲了起了云板:唐老太太病故。

而邢茹萍,却在寻儿子未果之后,在唐老太太去世的前一天,躲在别家返乡奔丧的棺椁里,混出了城去。留信说她要南下寻夫,纠集力量寻救孩儿。她不信,那男人对她无情,也能对儿子无情地见死不救。

唐老侯爷带儿子们上表,要扶柩归故里。圣上听了,不肯相信唐老太太这么快就嗝了(他本人可是死了好几回都没死了呢),隧派了大批太医和羽林儿郎上门验视,只见唐老太太面色青黑,已去多时。

回报上去,圣上依然不准,让唐家暂停尸家庙,将来待天下太平,再行归丧。——怪只怪,她死的太巧了,或者说,死得太不是时候了。

这下,连普通百姓都看明白了,老诰命以命相求,圣上连做做样子加派人手都不肯了,现在还这样防着唐家借机出逃。那么反推回去,是否说明,唐家两幼子,真在圣上手里?

唐老侯爷不愧在军中多年,积年的人脉还是有的,某天深夜,唐老侯爷竟是留下几个儿子,把各位孙子和曾孙子,全部想法送出了京城......

唐家用这样的方式,默默地表达了对当今圣上的不信任和愤懑,隐隐有着决裂的架式。

圣上也恼了,派出大批人马,围了唐府,名曰“保护”,另派出大批人马,找寻唐家其他诸人。睁眼看着的其他武将家眷,为免圣上误会出逃,连去庙里拜拜都不敢了......

好在,所有的功夫都没白做。在西南战场上,先是爱子失踪,接着是从小把他带大宠大的祖母因此而急病故去,被接连这些消息打击到的唐玉琦很愤发,很发疯,据说在战线拉到南襄城的时候,跃马上了战场,对上杨家军团,大砍四方,三战连胜......

后来,据说这位世家高门老勋爵家出身,自从上任之初就是五品守备,经过这么六年多后,依然不得重用只是五品守备的年轻武将,终于成了裴军得力战将。

唐玉琦的归裴,大概于裴家军,士气上的鼓励意义远大于战场上的挥汗砍人,裴家不遗余力地以他为榜样做宣传,用以稳定那些还有一丝动摇的西南军将领和士兵们,并且许下承诺,一定帮唐玉琦救回孩子......

。。

而贺家,贺大太太得知母丧,大放悲声,直哭得涕泪交流。明玫很感慨,高门内的风云变幻,真可谓多姿多彩。她跟着贺家众人去吊唁,在灵堂前默默烧了纸磕了头,未多停留便打道回府。

“小七等一下,我同你一道回家一趟。”从唐家出来,明玫刚要上马车,便听到明璐的一声唤。

明玫刚才灵棚前看到明璐了,略略说了两句话,本来这种时候,没情没绪的,并不方便聊天。刚才她也是看着明璐先走了,过了一会儿才出来的。没想到明璐竟然还在。是专门在等她吧?

一个丫头扶着明璐往明玫这么过来,那边一个焦府的跟车婆子就急急道:“二奶奶,时候不早了,再绕去贺府,可不就晚了。不如改天二奶奶再回贺家,姐妹们还可以多说会子话。”

明璐客气道:“陶妈妈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我到时让贺家的马车送我。”

那陶妈妈就道:“可是二奶奶,来时也没有交待一声府里,万一哪位小爷有事儿急着找您呢。”

“陶妈妈不用担心,我走时都安顿好了的。”

“二奶奶就听奴婢一句吧,改日......”

明玫看这陶妈妈不停地阻拦明璐,明璐还一副恭谨的样子,不由皱起了眉来:明璐的丫头只管扶着她,也不帮腔说话,由着自家主妇跟着一个奴才一句一句的回嘴?

她向司茶微微示意。司茶也早不耐烦了,冲着那婆子就打断道:“哎哟,这是谁家的规矩呀,做下人的,竟要当起主子的家儿来了?再三给主母回嘴呢,倒是妈妈该听主子的呢还是主子该听你的呀?”

陶妈妈听了,就对着司茶不软不硬道:“可当奴才的,不就是得拦着劝着主子不能行差踏错么?能眼看着主子有事不理会不成?”

司茶怒道:“陶妈妈你什么意思?我们贺家的二小姐,要跟妹子回娘家怎么就是行差踏错了?怎么就会有事儿了?你倒是说说清楚错在哪儿了?”

那陶妈妈就走近到司茶身边,带着点儿不屑道:“别的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们焦家主母交待过,二奶奶要早早回府,不可在外面久留。”说着还扫了眼明玫。

明玫也真切地看到了她眼里的不屑。

焦府继婆婆退位,世子奶奶当家。可这焦大少奶奶不过是明璐的长嫂而已,门禁竟然这么严?还是说明璐做了什么错事被拿着了把柄,在长嫂面前也一副受气小媳妇儿的样子?

她不由看了看明璐。明璐却一脸的执拗,只管往明玫的马车边走,看一眼站在马车边等她的明玫,一掀帘子,自己倒先上了马车。

那陶妈妈就有些不满的样子,看着那马车帘子嘴巴嚅嚅着,一副完全没把贺家主仆看在眼里的样子,见明玫看她,也硬挺着脖子不躲不避的。

明玫看她那样子,认真想了一遍,没觉出焦家有什么好牛掰的,焦恩赞虽然跟岳家不亲近,也一向也客客气气的,世子夫人到底是另外一房的,一个奴才又兴的什么劲儿?可看明璐不肯多理会的样子,她便也不理,掀帘上了马车。

一路上,明璐闭着眼睛休息。她不说话明玫也不说话。既然是要回贺府,大概就是有非三言两语说得完的事儿。

进府,换洗,坐定,上茶,明玫问道:“二姐姐找我有什么事?”

“你也知道我找你呀?”明璐道,带着几分怒意。

“是啊,家里又没别人,你还能找谁?”如今她当家儿呢,是要借钱还是干嘛大概也比以前好使呢。

去年秋,明璋已成亲,四品文官张家的女儿。那时明玫还远在西北,没赶上喝明璋的喜酒。这张氏一来,就把吴三妞同学迁到三姨娘房里,让她们姑侄作伴去了。然后给明璋同学补了两个更貌美温柔的贴身丫头做通房。

经过这么多年的奋战,吴三妞还没有生下一男半女,而明璋同学也早过了那新鲜兴奋期了。于是面对新主母,吴三妞同学又开始蜇伏了,听话得和最初在明玫那里住着时一样。而三嫂子张氏,如今几个月的身子了,贺大太太对她的政策与对三姨娘一样,不让来请安,于是人家专心养胎,不大和这边院里人来往。

而明璇走后,明琼做为亲姐姐的替补队员,被补给了李穆华公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个女儿看不上的,结果落这个女儿身上了,五姨娘少不了一番哭闹撒泼,只叫嚷着为嘛不叫小七替嫁之类的,奈何没人搭理她,贺正宏一烦,要禁她的足,于是她便不大声嚎了,改为四处小声抱怨。

还是明琼比较务实,让明玫找护卫详细打听了一番那李穆华的家世人品什么的,最后觉得,也不错,就嫁吧。还乘机跟贺正宏敲定,她受委屈了,因此嫁妆银子得多给些。如今,也安静待嫁呢。

至此,除了小小的明玉,赶在战乱前,贺家儿女,全定销出去了。

而不久前,大哥二哥都携家带口赴了外任,一个去了山东一个去了江南。

所以现在,府里空落落的,姨娘们倒得空时常串串门儿,如今,连大姨娘二姨娘都不斗了,三姨娘也不隐居了,五姨娘也没有什么禁地不能去了,大家一起传传八卦说说笑话,相处挺和谐。其中四姨娘最幸福,一直被调养着身子,等到贺正宏孝期满,呃,又侍上寝了,然后如今,又挺着个大肚子了。

只是四姐明瑾没有好消息,据说怀上了,流产了,又怀上了,又流产了。总之自从出嫁之后,就没回过娘家,如今郡王爷也早已三年任满回了京了,她依然不回娘家,不参与这些客情往来。

然后就是这霉催的二姐,更是至今没有怀上,倒是小妾们,不时有往外蹦的,明璐二姐天天把那后妈当得,尽职尽责的。

明璐听了明玫的话,脸上就愤愤的,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儿,你还好意思问我。”

89第89章

明玫一怔,我怎么了,能惹到你?很久没有见面了呢,心里想着,就问出了口。

“你,你的名声响,传得满天飞,你也看到了,我如今是个什么处境,连个仆妇都对我大呼小叫的了。”明璐愤愤道。

我的名声和你有多大关系。你嫁了这么多年了,还弄不住府里仆妇,算在我头上?

明玫眉毛微微挑了挑,嘴里就不以为然地哧了一声。

谁知明璐却被这一声哧笑刺激了似的,暴发似的冲明玫发起火来:“好好的贺家女儿,因为你的名声,就受到了牵累,你还不以为意地哧笑?你自己惹的事儿,不是更应该自己受着,艰难地度日么?为什么我们出嫁的女儿都受了嘲笑,你还这么安然自在?”

在唐老太太灵前的时候,看到她容颜光鲜,明璐就愤然在心,想要质问了。

明玫笑道:“二姐说的小七可听不明白了。二姐说的什么名声?我人在深闺不自知呢,不然二姐给我说来听听?”

明璐一愣,外面传得各种版本都是呢。她不由仔细端详着明玫的脸色:“你真不知道?”

“是啊,西北回来后,一共出过两次门,上次是去唐家,唐老太太贺寿,这次还是去唐家,给唐老太太吊唁。”明玫说着自己也恍然,原来和唐家真是机缘很深呢,许多事事非非都是由唐家而起的呢。

可是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庶女,除了跟着贺大太太和唐家那所谓的外家互动,她还能和谁亲呢?好歹可以走动的大姐嫁了那么远,其他人家,面子情而已,真她自己结交一些好友,且说她没有那种和同龄女孩子扮嫩交流的心情,便是真有交成了朋友的,大太太也会不喜。

何必呢,没有人迫害她,她上学读书,过的很乐呵,何必找不自在呢。

明璐道:“前面,传出你与唐家琦哥儿有私,你认是不认?”

明玫明白了,还是为这些呀,不是都传过劲了么?“二姐姐,外人说说也就算了,你如今也来说这些?我问你,你信不信?”

明璐也含糊,明玫大点儿从西北回来的时候,唐玉琦都走了多少年了,又是孩子爹了呀,图啥呀。

但她想起一事来:“可是人家不是说琦哥儿去西北找过你吗?”

“二姐姐,你也不想想,西北离西南多远,在军营的人是想离开就离开的么?还可以一离开那么长时间?”

这个明璐也懂的,她喃喃道:“这么说没有这事儿?那为什么你不辩驳?”

“流言蜚语,和谁辩驳?和二姐姐么?”明玫笑道。

“笑,你还笑得出来?就算没有此事,别人往你身上泼了脏水,你能这么不顾不问么?到时候怎么订亲怎么嫁人?”

咦,这姐姐这是在表示关心呢?明玫看了看明璐,点了点头道:“知道了。可是二姐姐,你刚才说,这事儿和你的处境有关系?”

这怎么牵扯上的啊?

“最初流言起来时,全府都偷偷笑我,说我娘家出了人才了,小姑娘让个小媳妇儿醋劲大发了。他们背后里嘀咕,我只当不知道。可是最近,唐家孩子失踪,唐老太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怎么不让人胆寒。我就想回来问问清楚。”

明玫心里一紧,唐老太太拿命献祭,圣上还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难道外面人还不相信是圣上所为?

她指了指头顶,问道:“外间不是传说此事是上面做的么,为什么你会回来问我?”

“是有人那么猜,可你不知道,最近京城人都很闲呀,出门看到个小点儿的孩子,都会围着看个仔细。”

那焦恩赞膝下,就有两个小萝卜头,明璐曾带着他们赴过一个宴会,结果,被围观了,如今就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了。为些,连焦姐夫都埋怨了明璐几句。

明玫放下心来,这明璐是回来纯抱怨的,她也不见得相信就是自己所为。

明玫问道:“你不是说二姐夫对你很好么?”一直,这就是明璐回娘家的卖点啊。

明璐焦臊道:“谁说不是,所以我才心烦,别人嘲讽几句是别人家的事儿,可是连你姐夫都这样对我,可见你给他带来多大的困扰。”

我给他困扰?我扰得到么我。明玫腹诽着,道:“岳家有事儿,急着撇开怕被带累。这样的行为,至少,对妻子是不尊重体贴的吧?”

讲完才发觉这太象调拨了。

明璐果然火起,带着自嘲冲明玫道:“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自己不争气,至如今没有一儿半女。你姐夫也没有说什么,还天天让人给我调养身体,药就没断过。还安慰我说,没有孩子也不打紧,我们就好生把那几个孩子养大,将来让他们孝敬你也是一样。我还能再要求什么,要求他替岳家出钱出力,我有那个脸么我?”

以前明璐说起焦恩赞,都是带着赞赏孺慕的表情的,如今这语气,听着似乎有些激情败退的样子啊。果然,时间是把杀猪刀,感情什么的,太飘渺了。

明玫仔细看着明璐的脸色,果然又瘦了些。这妞就是心劲儿太强,大概弄得肾亏了吧。明玫笑道:“那二姐姐就不当再多操心,好好把身子调养好才是正经。不过,你说天天吃着药?那怎么还会调理不好?”没生养过的女子不是都很滋润么,为什么明璐这么憔悴,好象身子大亏了似的。

“都是命。”明璐怅然道。

刚成亲时,唯一的不满足就是,焦恩赞对她好是好,可他对谁都好,和府里的姨娘丫环们说话,也是那么地温雅和煦。她虽然喜欢那种谦谦之风,却也让她隐隐觉得自己被一视同仁了,多少有点儿落寞。

一直觉得天长日久地对他好,总能让他的心偏向她,更多地在她身上,所以她努力,养家,养孩子,孝顺老人,事事不落后于妯娌。

可是这么久,明璐只觉得焦恩赞十分理所当然,从来没有觉出她的辛苦。

而现在,明璐看到焦恩赞那曾经让她怦然心动的笑,也只觉得虚假和淡漠疏离。她常常觉得,或许焦恩赞,对谁都不好,除了前头夫人留下的那两个孩子。每次看到他和他们在一起时,才会有那直达眼底的笑意。

明璐越来越觉得烦闷,一面想继续笼络住焦恩赞的心,一面又觉得心灰意冷,她陷在自己的情绪化里,回趟娘家,也不过是一时的逃避而已。

明璐说着些有的没的,神情有些恹恹,连着掩袖打了两次哈欠。明玫也有些困意,在唐老太太灵前好歹装悲切了一会儿呢。

“二姐姐,妹妹有些困呢,不如咱们先歇个觉?”明玫问道。

明璐看看天色,点头同意,一边吩咐丫头让酉时叫她,一边跟着明玫进了内室。

卸过妆容的明璐脸上更加没有血色,却不是苍白,是一种没有生气的黯淡微黄。没有生养过的女子,还失去调养,也不知道焦家请的都是些什么大夫。

明璐醒来的时候,看看天色都黑下来了,神色有一瞬间的慌张,然后便责怪道:“怎么天都这么晚了才叫我?”

明玫笑道:“不晚不晚,刚刚酉时三刻而已。看你睡得沉,叫了两声都不醒,我便不让丫头叫了,好让你多睡会儿。”

明璐怪道:“怎么能这样,回去太晚了怎么行?”

“回个娘家而已,怎么不行?”明玫道:“姐姐稍安勿臊,我见姐姐脸色很差,已经派人去清了太医过来了,应该很快就到。姐姐不妨让太医扶个脉,看看是哪里不对劲。”

明璐听了,心里一暖,看看天色便又推辞起来。明玫道:“姐姐不用着急,我刚才已经遣了人先去焦府说一声了,等下再让贺府的人送你回去,府里当不会怪你的。”

明璐听了,点了头,果然动作就不那么急慌了。梳洗到一半儿,就见范妈妈进来报道:“贾太医来了。”

明玫点头。丫头们就动手垂了纱帐摆开屏风。明玫等人站到屏风后面去,范妈妈陪着贾太医给明璐把了脉。

贾太医为人圆滑,但于妇科上是圣手。把了脉皱眉不语,半晌才沉吟着道:“小姐身子原是无大碍的,老朽先开几副药给小姐调理调整看看如何。只是,是药三分毒,什么药都不可多吃才是。”

明璐答应着道了谢,觉得贾太医要少开几副药的意思。

范妈妈就领着贾太医要出去开药方。

明玫听着却觉出不对来,道了声“太医请留步”。然后使了个眼色,司茶忙带着旁边服侍的众人下去了。

贾太医一见,眼神闪了闪,站在那里微笑不语。

“太医的意思,是我家二姐,多吃了伤身的药吗?”明玫从屏风后走出来,单刀直入问贾太医道。

贾太医常来贺府走动,贺老太太病重那时,他更是在贺府住了一阵子,那时明玫侍疾,和他并不陌生。贾太医素知七小姐聪慧,见她一语竟是听出来了,便微微颌首不语。

“可我,我吃的都是调理身子的药啊。”明璐本来斜靠在帐内,见状也坐了起来,急道。

“二姐姐吃了多久这调理身子的药啊?”明玫问道。

“从刚进焦家就开始吃了......”明璐道,一边震惊地呆在床上不动了。

这么久,多好的方子也会吃坏身子吧?这个二姐!

“太医可有法子调理好我家二姐的身子?”

贾太医道:“老朽不敢说,要看药的具体配方才好定下相应的药方。”

“二姐姐,你惯常是用的哪位太医开的方子?”

明璐早就愣在那里,在心里翻腾着各种可能,听到明玫问了仍疑疑惑惑地道:“是府里惯常用的方子。”她又没有真的生病,所以并没有请大夫上门。那方子,是焦府里的女眷们用老的方子。

明玫看一眼贾太医:“如果是熬好的药汤,太医可能据此分辩出配方吗?”

配方单子可能有假,被少放或多放了些什么进去,药渣也可能处理过,或微量细末无痕迹,若能凭药汤辩药,就很神很可靠了。

贾太医道:“老朽愿意一试。”

明玫点头:“那少不得要再麻烦您了。”然后让范妈妈准备了大大的红封送出去。

。。

明璇在丫头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进了焦府二房的内院儿,进了自己的内室,都还是晕晕乎乎的。

她在丫头的服侍下直接上了床躺着,让人去正院禀报略有不适,不能过去请安了,再遣人告诉各位姨娘和孩子们,不用过来请安了。然后让丫头们都出去,一个人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些年,焦恩赞的妻妾,只有自己和春姨娘无所出。春姨娘是先夫人托孤的妾室,把两个嫡子女焦延庭和焦延容教得跟自己的孩子似的,自己这些年没少费心力,可这两个孩子都大了,争来争去,也不过得了些表面的客气。

而其他姨娘的孩子,也都各自养着,只一窝蜂地管她要吃要穿。

从前,自己都没有好好想这些,只知道一味地对焦恩赞好。

焦恩赞从前受兄弟的气多,她很是替他觉得委屈。他这样的人才为何一直被比入了泥里?不过是受了大房的打压而已。她想帮他出头,力争一把的。为此在府里和长嫂弟妹争强争执。

上次,不过是问了大嫂一句:“我们二房为何不如你大房?”结果传到焦恩赞这里,他反而生气了,沉着脸对她说:“从来长幼有序......”

这也是唯一一次他对她流露出不满。

不过后来,他见着她还是笑的,还是维护她正妻的面子。

虽然如今歇在她屋里的时候,已经很少了。明璐知道,自己如今这般颜色,如何比得过那些年轻女子。

当初,说什么改邪归正不近女色,原来只是不去青楼罢了,尤其近年,府里,贴身侍侯的丫头还不是经常换......

可是这些,明璐觉得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仔细想过了,又有哪家的爷们儿不纳妾不收通房的呢?

她自己不能生育,焦家不提出妻,她还想怎么着?

后来她试着和焦恩赞说过这个话题,焦恩赞道:“你尽管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明璐很感动,这男人到底有担当,她又对他贴心贴肺的好起来。

如今她也没有别的想头,只想着自己恭谨一些,不再犯下其他过错。然后打压香姨娘,她的两个儿子最小,把他们要过来养在身边,好好教养长大,以后孝敬自己,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只是,那从新婚起,但有同房就一定会喝的调理身子的汤药,又算怎么回事儿呢?那从来说她身子无碍,只需要好好调理的常来府里走动的太医的话又算怎么回事儿呢?

她想着,忽然一把掀了被子,把脸胡乱在枕头上擦了擦,扬声叫丫头:“二爷今天该歇在正屋了吧?叫环儿去把惯常的药熬好了端来备着。”

90第90章

果然象猜测的那样,明璐的药汤是避子汤。原来配方和贾太医所说的各味,压根不是一回事儿。

贾太医的方法很简单,闻了闻,里面没有红花麝香这些味大的常用药物,就让人捉来了一只蟾蜍。

蟾蜍才放到汤碗旁边,就急急跳开到另一边,因为被绑着腿而挣扎不已。

贾太医给蟾蜍灌进勺药汤去,那蟾蜍表面层层叠叠的小疙瘩立即变得充血通红。不一会儿,那蟾蜍就伸腿儿不动了。

“是蟾芥子。”贾太医道。“微量避子,加量下胎,量大剧毒。会致气血虚亏,甚至终身不孕。”

“需要长期喝才行吗?”明玫皱眉问道。

那不是应该在内宅很流行,让女人既失颜色又不孕,毁女不倦的主母应该最喜欢。

“是的。此药短效,熬制之后两个时辰内饮用才可,之后药效自失。不过此药极难求,虽然于避子上点滴微量已然有效,但药汤颜色鲜红,药味极恶,极易催人呕吐而浪费。并且各人反应不同,体质过弱,则量小中毒者也有。所以,倒极少有人用。”幸亏二小姐把药带出来得够及时。

就是说,用了浪费钱财,又不好掩饰,还不如直接用麝香或砒霜省事儿,所以才没人推广是吧。

“有人这么会控制用量,看来于此道是能手。”贾太医道。对着未出阁的小姑娘,他也不好多说了。估记这二小姐承宠不多,不然这么多年的时候,估记身体早扛不住玩完了。

“可这药汤颜色看起来并不鲜红啊。”明玫道,有些黑红,乌惨惨的。

“多加了红糖和锅底灰。”

“倒是费了不少心。”旁边明璐喃喃嘲讽道,脸色灰败。

二房院里,谁敢这么谋算主母,连最得宠的春姨娘算上,也没有那个本事能这么长久地不露痕迹。

明璐后来把春姨娘惯常喝的药汤对比了一下,深信春姨娘常喝的,和她的用药大概一致。

焦恩赞,从来就不希望她们两个有孕。

她早就想明白了,有了心理准备的。可等事实出来,还是如梦一般,有摇摇欲坠之感。

明玫沉思了一会儿。要拿住药汤去问罪还是怎样?等下和明璐细细商量。如今,先治身体要紧。

“如今二姐姐到了不孕的地步了吗?太医可有法去此余毒,调理身体?”

太医略一沉吟,看了一眼明璐,道:“不瞒七小姐,二小姐身体大亏,在下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并且,药引怕难得了些。”

明璐果然有些紧张问道:“你是说,很贵重么?”她也摸清这贾太医的说话路数了。

贾太医就点了点头:“且得长期服用试试看。”

太医们常在京中各大门户走动,谁家的情况不了解啊。焦国公府,败落高门,以中等的收入维持高档的门面,靠祖宗基业过活了。而内里各房头各攒私库。这焦家二房,连私库也是拮据的吧,能不能吃得起和长期吃,这是个问题。

除非,娘家给力。

明璐听着,果然脸色更加黯然。她手里的铺子,一直以来顾着二房的开销嚼用,哪有剩下多少活络银子。

“太医只管开来。”明玫道。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她都可以直接揽下。“不管有几分把握,都要尽力一试。”

贾太医见明玫并不问花费多少,知道贺家会出手相帮了,就笑了笑道:“小姐身体虽大亏,但若一直坚持不断药,并能保持心情舒畅,饮食休养规律得当,则也可能三五年甚至三五个月即见效的。”

所谓三分治,七分养。

明璐并没有好好服药调养,她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

据说,病得相当的重,明璐说想见娘家人,焦家也有些坐不住,便很配合地派人通知了贺家。

贺大太太在孝里,不好上门,三嫂张氏有孕,也不好动。明玫拽上明璋,带着二姨娘,挑选了一众手脚粗壮或嘴皮麻利的婆子丫头,四辆马车,一队护卫,摆开了阵仗开往焦府去探病。

“你们去了,看见焦家各种对明璐的不利情形,只管挑出来指着焦家众人的鼻子骂。若有丫头婆子没眼色来拦,惹急了只管给我打回去。”去前的动员大会上,明玫如此交待众人道。

国公府是吧,没落国公府而已。

不闹,还当是我们贺家女儿好欺负。

众人知道这是去叫阵的,齐齐答应。二姨娘感动得直抹泪儿,反跟明玫鼓劲儿,说有人对明玫不利,她定跟他们拼命。

明玫笑。

跟她不利,目前只有两处伸得上手。于婚事上使绊子破坏,或于八卦上出力散播而已。

焦府人敢直接来怎样她?打她,骂她?

她明显就是去耍横的好不好。

如今贺正宏正在城外摆真正的阵仗,老子怕你呀。所谓仗势,如今是最好仗的时候。谁没眼色来犯,大概可以让明璋放话断他爪子无负担。

焦国公世子夫人焦大奶奶听说贺家来了这么多人,知道来者不善,吓了一跳。想了想两个小兄妹而已,没有长辈带着,敢泼到哪儿去。便领着焦三奶奶来迎客,要把明玫往正堂里引,让人把明璋往书房里带。

明玫拉着明璋,道:“我们是来看二姐的。”

小辈作客,自己亲自来迎,竟然不说先去拜见焦国公夫人,坚持要先见自己二姐,不知是没有规矩还是存心找别扭。焦大奶奶和焦三奶奶互相看了一眼,还是领着一帮人往明璐院子里去了。

等明玫真的看到明璐的情形时,气得直想骂娘。

真的,不过一个来月,已经形容枯槁,如行将就木一般。

就这样,据说还是好多了的样子。

那天问了明璐,她想怎样?

若心里实在气恨,便拿住证据,往大了闹腾,去击鼓喊冤也未尝不可,拼着身败名裂,也让他割地赔款。最后成不成也能出口恶气不是。

若不想厮闹,只求和离速去,就告诉贺老爷贺太太,争取他们的支持,悄悄办了一拍两散。将来最多,谋个远嫁,哪怕嫁个村夫莽汉呢,图个心里清净。

可若还想过日子,就不能把此事撕破了说事儿。

反正现在知道了那药喝不得,防范着不喝就是了,于那男人,就远离着点儿,不同房他也不会没事儿灌你药不是。一边用贾太医开的方子,不动声色调理着,慢慢也就调养过来了。

等身体好了,算准危险期,到时候不管是撒娇卖痴灌酒还是用药,想法把姓焦的拉上床。

等怀了孕就及时告知娘家,不管是让大太太接回贺家住着或干脆到自己陪嫁庄子上住着养胎,生下一子半女,先破了不能生养之说再说。

有了自己的孩子,男人就是装饰品了,有了面上好看点,没了也不碍个啥。管他妈焦恩赞也好,还有其他多少崽儿也好,给他们操什么心。

那天明璐哭了很久,说日子还得过。

是啊,日子还得过。

可她还是想不开,把自己过成了这个样子。

二姨娘已经扑上去,拍着明璐哭起来。明璐本来睡着,听到哭声,睁开眼来,等看清了一众来人,也是泪流不止。

让众人退去外间侯着,明璋领去书房待着,两姐妹坐着说话儿。

“太医怎么说?”

“已经没事儿了,说养养就好了。”明璐道。

“你真不想活了?”明玫道,“可真有出息,刚刚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正该可劲活自己的时候,你不想活了。难不成你想为那么一个人去死不成?这是不是亏大了?”这姐不是最会算帐么?

明璐苦笑:“我才不会为他去死,凭什么?只是身子不争气。”

“可听说是你自己不吃不喝的作贱身子?”

“现在不会了。”明璐道,拉着明玫的手,又掉下泪儿来。越来越觉得这个妹妹很好很贴心啊,早怎么不知道回娘家和她商议呢,连明珠都瞧上她能干。

“我带了很多人来,想不想我给你出气?”

明璐含着眼泪绽开一抹笑来,却笑得很快意:“好!”以后绝不再憋屈着活着。

其实侯在外间的丫头婆子们已经开始叫骂了,声音够高,她们在里间听得很清楚。

首先一个开锣的道:“怎么躺着病人,还大开着窗户,你们焦家可真会侍侯病人。”得通风换气呀。

另一个接着骂:“侍侯的都是死人吗?刚才摸着那茶杯,水都是凉的。”其实也没那么凉。

焦家妯娌稳稳坐着,不搭不理,只暗暗撇嘴。连丫头婆子都懒得回嘴。

这在骂谁呀,侍侯明璐的自然是她自己的丫头,都是娘家带来的好不好。

后面的找茬活动仍在继续:盖的被子显脏了,屋里摆设寒酸了,院里环境老旧了,喝的汤药没有蜜饯配了......七零八碎,有理没理,闹个场啊。

焦大奶奶端坐着,心里十分瞧不上这群上不了台面的家伙。她堂堂世子夫人,若不是明璐躺下了,她何必屈尊绛贵来接待这么两个人。瞧瞧带的这些个,都是些什么人啊。

焦三奶奶也用手摸着鬓角,满脸不皱耐的把头半扭在一旁。

二姨娘哭了一会儿出来,丫头们已经各种叫嚷了。明玫交待她闹场来着,可是她讲道理很会,撒泼却欠道行。

在贺大太太手下久了,大家也泼不起来个啥。

酝酿了一会儿,才冲焦大奶奶嚷道:“我们贺家好好的闺女嫁进来,怎么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大奶奶当的好家!”

焦大奶奶闻言气坏了,她忍了半天了。奴才们嚷嚷也就罢了,竟然嚷到她脸上来了?虽然是二弟妹的生母,到底也是个奴才,不由怒道:“你又是什么人,竟在这里嚷嚷,当焦府是任你撒泼的地方不成?”

两姐妹在内室听得直笑,明玫道:“终于找着正主儿了。就得朝着这大奶奶撒气,看她还敢不敢让你怵一个婆子。”

她就不信了,这大奶奶敢把她的人撵出去还是怎么着。

明璐听了,心里一阵难受。她还试图隐瞒呢,可如今看来,她便是什么也不说,这妹子只消看一眼那天那婆子的态度,也知道她受了谁的辖制。

以前那么死要面子,只怕多不过自欺欺人罢了。想着,握着明玫的手就改为了紧紧攥着。

91第91章

“二姐姐既然还想好好过日子,有没有想过,这日子到底要怎么个过法?”

明璐也不隐瞒:“原来的陪嫁,你是知道的,共有六千两银子。其中二千四百两买了三百亩的田庄。六百两在猫眼胡同买了个小院子。其他的才置办了各色物件。”明璐扫一眼屋子,悄声道:“我其实置办的很少,这些大部分是大太太的嫁妆。”

说着看着明玫,担心明玫生气。

明玫知道这事儿。

大太太嫁入空门(贺正宏那时一穷二白,跟空的差不多),唐家大手笔办嫁妆,日常所用不但要置办自己的,还连老太太的和贺正宏的都置办了一份。结果重叠了很多,剩下来的就不少。

后来唐大太太陆续整理添置补充,原是攒给明珠的,结果明珠要嫁入皇家,惯常的东西不用娘家置办,都是内务府统一备发的。所以便剩了下来。挑了些将来可留给媳妇儿的,其他的都便宜了明璐。

只是给的太晚,直到明璐临出门子才把单子给她。——也是为着瞒住别的姐妹,免得叫嚣大太太不公。要不然,明璐也不会那么急吼吼地想分她的礼金了。

明玫问道:“这些,后来都加到了嫁妆单子上吧?那就都是你自己的私财了呀。”

明璐见明玫并不生气,松下口气来,点头道:“因此我便又省下些银子来,叫人在西直街置办了两个小铺子。只是刚开始接手那两年,铺子赔钱,田庄也没啥收益。后来偷偷把小院子租了出去,银子也有限。”

“那如今呢?铺子、田庄的收益,加上房租,够不够用?”

“嗨,啥够用不够用,以前呢,看着人家各房吃香的用贵的,不想让这二房低人一头,硬充胖子,可劲四处贴补着,弄的逢个年节的,心里就害怕。如今啊,算了吧,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又怎么会不够。至于他们,公中给什么用什么了。反正也饿不着谁。”

明玫点头:“那我就放心了。”这姐姐一向精打细算的,只要想开了,生活是半点问题也没有的。焦恩赞如今四子三女(提亲时二子三女,婚时那春姨娘就怀着呢,然后说生了双胎。其实是外室崽,到底抱回了家。),明璐以前全尽心照顾着,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一句话让明璐又红了眼睛,道:“我倒要妹妹操心了。”

明玫取笑她:“哎哟哎哟,怎么摊上个多愁善感的姐姐呀,谁要陪你掉眼泪啊?谁让咱们是姐妹呢,有什么办法。”

明璐揩揩眼睛用力点头:“对,咱们是姐妹。”

“所以,还是不分家好些对吧。”原来还想着既然婆婆嫂嫂压制得她这么可怜,不如想法分家算了。

分家一般按人头分,公中会把女孩的嫁妆银子留出来,男孩就算分到的不多,多少也有份,除了春姨娘的两个孩子还小,其他五个都到了婚嫁年纪,麻溜成了亲,女孩送出去,男孩,嫡的有他娘的嫁妆使,庶的公中银子,多少贴补些,不过几年,各自自成一家过日子,也就完事了。

只是以后这几年,一份俸禄养一窝,若不安贫更够戗。

明璐见明玫还想着为她讨分家呢,便笑道:“不分了,大树底下好乘凉,我再不想白操心了。”

没错,不分家想不想操心更好办,到时各子女成亲,也只需装装样子出点力送个礼便罢。

“那今天呢?你想让咱贺家人,怎么个闹法?”

“我那婆婆和大嫂,最是爱嘲讽,打她们脸上去才好呢。”明璐道。

“你不怕一时痛快了,之后再给你穿小鞋?”

明璐笑道:“你还不知道我,家里老太太,太太,你三姐明珠,都是府里最傲气的人,我还不都处的好好的。原来不过是为焦恩赞鸣不平,不肯与那些人交好罢了。”结果人家不领情。

“那好,那咱们便聋子听戏好了。”

。。

外间,二姨娘本来也不敢冲着焦家主子闹得过份的,她等了一会儿,见这么高腔大调的,内室明明听得到,明玫却没有出声喝止,心里明白了,便越发冲着大奶奶嚎起来:“谁撒泼了?不过是和大奶奶讲讲道理。莫非大奶奶一向不用讲理,只用身份压人的?怪不得了,你这又是世子夫人又是当家奶奶的,就能这么金尊玉贵一身排场的在这里,养得脸白肉多的,我们贺家的女儿,不知平时如何被你压制欺负呢,就只能这么瘦得皮包骨头可怜巴巴地躺在床上!”

那焦大奶奶也不甚肥,天生的白净小圆脸,但微微的双下巴还是很明显的。

焦三奶奶就忍不住悄悄瞄了她一眼。

焦大太太青筋直跳,拍着椅背道:“混帐东西,你们贺家还有没有规矩,这么纵着奴才在这儿胡呲。”

这是骂明玫呢。明玫在内室只管笑着不理。

“奴才也是贺家的奴才,和你焦家什么相干,大奶奶莫不是欺负人惯了,如今连贺家的人也想管了。”

本来今天焦大奶奶特意叮嘱了,这群人看着就是找事的,让身边的人不要惹这伙人,大事化小便罢了,所以才忍到现在的。如今一看,这还专冲着自家奶奶来了,当下便有婆子叉着腰跟二姨娘对骂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对着我们奶奶无理。”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是东西的人家能有什么好东西......”

贺家一群婆子围攻焦大奶奶的丫头婆子,就这么吵骂了起来。焦大奶奶怒了,拂袖要带着人出门走人。两帮人交汇时,不知道谁先动手,她的一个嘴巴厉害的婆子被抽了一嘴巴。于是一群人打起来了。

焦家老三是继夫人的嫡子,和大房二房其实隔着一层呢。焦三奶奶一看贺家人众,便是加上她身边的四个丫头,也讨不了好去。便并不靠近,只站在原处吆喝着让停手,一边让自己的一个丫头出去报信儿。

她心里也明白,贺家人这么撇开她的人打闹,显然是专门冲着老大家去的,她才不要沾事儿上身。

焦大奶奶气的发抖,她怎好跟奴才们动手互殴,传出去还有脸做人么?其实她一个娇娘娘,人家不动让她打还好说,真动手她也打不过谁,不免心里有些发怵,在两个贴身丫头的护持下,匆匆往外走。

正闹着,外面一阵喧闹。原来焦家人得了信儿,焦国公夫人带着一众丫头婆子和护院儿,汹汹赶来了。

焦国公夫人身段还很轻盈,一点不象几十岁的妇人家。只是眉眼稍有点吊梢,人就显出几分厉害劲来儿。

听见门外喧闹,贺家人早就住了手了。那几个被打得鬓发散乱的婆子见自家人来了,还想动手来着,贺家的婆子眼一横,又撩手要上。焦国公夫人立时喝止了。让大家分开两厢站好,扫一眼没见个主事儿的人,便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里,明璐面朝里躺着,明玫在床边趴着。

两个人,睡着了!

焦国公夫人气的呀,外面佛沸盈天的,这里,你给我装睡?

旁边丫头就上前去叫,明璐不醒。明玫被拍了两下肩,抬头看着床,茫茫然朝后甩手就是一巴掌。

丫头被打得愣住,委屈地看着焦国公夫人。焦国公夫人心里一突,幸好是让丫头去叫,若是自己,也挨她一巴掌不成。那边明玫打完了,继续趴着睡。

于是几个丫头一齐远远站着叫起来:“七小姐,七小姐快醒醒。”

明玫憋不住笑,抖了抖肩膀,不好意思再装睡了,便抬起头来半眯着眼睛哼哝着问道:“司茶,干嘛打扰人家睡觉.....呃,这是?”

司茶在旁边愤愤道:“这是焦家的规矩,叫小姐起身连个湿帕子也不备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帕子来,把旁边桌上的水壶对着帕子呼啦一倒,然后拧了拧,把湿帕子递给明玫。

焦家几个主子都是绷着个脸,瞪了自家丫头一眼。

明玫装模作样擦了把脸,才算醒神的样子,对着焦国公夫人含笑招呼道:“亲家伯母,你来了,快请坐,各位亲家嫂子亲家小姐们也快请坐别客气呀。”十分自来熟的样子。

坐个屁,坐哪儿呀,焦国公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呢,这么五个主子,内室里哪有那么多椅子坐呀。

明玫都笑脸相迎了,继子房里,焦国公夫人也不好十分发飙,不过几个下人被打了一顿而已,还都是大房的,亲兄弟相煎,管她何事。

她便也放缓了口气,对明玫道:“亲家小姐,这好好的亲戚,你怎么带着人打上门来?”贺家不给个理由就如此跋扈,便是告到御前,焦国公府也陪得起。

焦家虽然大不如前,可到底有世袭的爵位,子弟也还有些官职在身,也向来不党不朋,并不招圣上的眼。贺家不过一个暴发户,想对他家耍野,还早得很。

明玫一听,果然神色一紧,慌忙问道:“什么,谁,谁打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洒洒晴天捞鱼扔的地雷。~~~~~谢谢亲们~~~~~~

92第92章

软腔弱调的,引得焦家女人们齐齐撇嘴。还以为多强势,原来就这么怕了呀。你就继续装吧你,看你能装到哪时去。

一个贺家带来的婆子也是鬓发散乱的,闻言从后面挤过来哭道:“小姐呀,刚才奴才不过跟焦家下人拌了句嘴,谁知她们仗着人多,一言不合就将老奴打了一顿,老奴连主子的打也没挨过,这老脸算在焦家丢家了,这焦家分明瞧不起贺家......”

焦家女人闻言,鼻子都快气歪了。

明玫十分满意,这婆子,给力,回头有赏。

本来我强敌弱,现在焦夫人带着这么多人过来,当然变敌强我弱了。

后面有几个婆子很快明白过来,也抓乱了头发,跟前往前挤,一齐哭将叫嚷起来。

明玫见了,忙摆手压低声音道:“大家先别闹了,去外间说话吧,别吵醒了二姐......”

那焦家三女儿叫焦恩贞的就气愤道:“睡什么睡,不过装睡罢了,这里这么吵,不信她睡得着。”

这女子是这焦国公夫人的亲生女,还有另一个行四的庶女叫焦恩贤的,都是十多岁的样子。她们两个是听到过一点儿关于明玫的传说,跟着来看热闹的。

那焦恩贤就不说话,两眼亮晶晶地羡慕地看着明玫:一个庶女,带着这么多人来给姐姐撑腰,太大胆太好玩了。外间那些传说,没准都是真的?自己也是庶女,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跟着姐姐,让怎样就怎样......

明玫闻言噎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问道:“她?她是谁?不是该称呼嫂嫂的么?还有,病成这样都不能睡觉呀?该起来侍候谁吗?怪不得我姐姐说着话儿就睡着了,原来我姐姐在你们家,一向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啊?可怜的姐姐......”说着一副伤心的样子,扭回身看着明璐,给众人一个背,就一边拿着帕子抹眼泪儿。

旁边二姨娘迅速接上:“可还真没见过这样体贴的小姑子呢。对自己的嫂子不恭不敬的,就这么她呀她的?你们焦家可真是好家教呀,咱们出去问问,看看这是谁家的规矩。”

众婆子纷纷响应:“是呀,病成这样,睡会儿还说睡什么睡,平日里都受着怎样的作贱呀。”

“有这样的小姑子,自然是有个好婆子教的罗,只怕平日里把自己家八辈了听过见过的规矩都用到了媳妇儿身上,才能把媳妇折腾成这个样子啊!”

“还动手打娘家人,欺人太甚啊。”......

焦国公夫人气得直抚额,偏被拿住了道理,就只好怒斥自己的女儿道:“今儿个竟是混不顾礼起来,还不快回去面壁思过。罚你抄《女诫》......”

焦恩贞也气得不行,闻言大叫道:“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纯口快罢了,没有多不尊重呀。并且她完全没有不让二嫂睡的意思,只不过真觉得这么多人喧闹多时,她根本是在装睡罢了。

明玫听着,这女孩儿确实是不礼貌,对自己母亲也是如此,随便就打断人家说话,可见真没教调好。

她也不想再听她们母女作戏,只扭头看着自家下人,带着点儿哭腔轻轻问道:“到底谁挨了打呀?我们来看姐姐,你们家怎么能打人呀......”说着让明璐的丫头过来照看主子,自己带头往外走。

毕竟是明璐长辈,以后还要相处,她若醒着,真不好面对。

她打上门来是不对,可她敢混赖反咬,理由很简单,今天是内院私会,焦家主仆给自已个儿作证不算数。

焦家婆媳几个一对眼,也知道这事儿只怕难扯白清了。

焦大奶奶还试图挽回点儿面子,气冲冲道:“贺家这么多人马上门,哪儿是来探亲的......”

一句未了,二姨娘便道:“现在战时,不正戒严着嘛。我家太太怕京中不太平,多带些人安全些。怎么,焦家是怕管饭不成?”

“谁知道外面大街上没出事儿,倒让焦家人给打了......”有婆子接口道。

明玫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慌忙打断道:“都快别说了,定是大家误会了,你们都没受伤就好了。”

竟这么一句话,就把这场闹腾给揭过去?焦家婆媳全黑了脸。

可人家主子不在场不知情,自家两位主子看着奴仆动的手,和人奴才对质也伤脸。

继续纠缠吗较真吗撕破脸吗?三个人互相对看,各自心里计较......

明玫已经接着转头对焦国公夫人道:“我们这就走,不在焦家吃饭的。不过,”她看了看几个婆子乱乱的样子道,“这样出门,被人看着了也不象个样子呀,麻烦亲家伯母让丫头帮着梳洗一下吧。”然后直接点着焦国公夫人身边的两位丫头道:“麻烦你们二位帮手了。”

是怕管饭的事儿吗?

两个丫头也黑了脸,看着焦国公府夫人不说话。她们是国公夫人的贴身丫头呀,给贺家的粗使婆子去梳妆?

“去吧,帮把手。”焦国公夫人艰难道,然后热情留明玫道:“我来时,已经交待厨上了,七小姐难得来一次,定要吃了饭再去才好......”

。。

直到开饭的时候,才终于见到了焦家那一窝小崽子。嫡长子焦延庭比明玫大一岁,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眉目风流,长女焦延容小明玫一岁,也是美少女一枚。只是这两个嫡的都是清高冷傲型的,来不冷不热地见礼,说了声“七姨好”完事儿。旁边还跟着那香姨娘,说是跟着伺候的。

其他三个,也和焦延容左不过差三两岁模样,都很青葱。另有拉着两个五六岁小男孩的,大概就是那春姨娘了,和其他姨娘一起走在后面。

再后面还跟着些丫头婆子。有一个小小的三四岁男孩叫着“娘亲”噔噔跑来扑进焦三奶奶怀里,焦三奶奶急着大叫:“承哥儿,慢点儿慢点儿,小心摔着。”忙忙伸臂把儿子揽住。

明玫心中一动,承哥儿?三四岁?三房嫡子?

焦家这辈儿的男孙儿起名都是这么个意思:正庭延庭继庭的,如果想的没错,这个承哥儿应该就是这个“承”字吧?

悄悄让司茶去问过明璐证实后,明玫不由笑了。

——本来已经想要收场了,得罪狠了不留面儿,怕以后明璐过不下去呀。不过既是这么着,便再得罪得罪吧。

“三哥呢,我要找我三哥。”明玫轻声道,焦家太可怕了,咱找哥哥保护。

焦府那四姑娘焦恩贤一直盯着她瞧呢,见她眸子不安地飘着,一副被这么多人的大场面吓到了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深。刚才大伙儿出来的时候,也没见她吓到,现在忽然不安了,可信度真低。

焦家女儿躲出去,明璋被叫进来,一桌开吃。

吃得差不多,明玫在桌下踢了明璋一脚,明璋迟疑一下,明玫就再跺了他一脚。

明璋就把筷子一摔,对着一帮小崽子喝道:“饭也吃过了,我来问你们,你母亲病重多时,你们晚上宿在哪里,谁在身边侍疾?”......

舅公发飙,后果严重:后来,这一屋子的子女,都去跪在明璐床前认错。连最横的焦延庭,后来都老实了。

大家排了班,认真轮值不得有误。

百善孝为先,大汤以孝治天下。不孝,乃是大罪噢。

明璋发飙时,明玫怯生生躲在他身侧,偶尔劝一半句。

还有那些姨娘们,各种借口不立规矩不侍疾呀。经二姨娘严正提醒,焦国公夫人责骂,在院子里跪了一排。

。。

明璋很兴奋,都闹完焦家好几天了,还想起来就咧嘴傻笑。

他很喜欢跟着明玫出门,上次回西北也是,这次去焦家也是,威风凛凛呀(这娃是没经历过西北回程的狼狈呀,不然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尿)。

“你不知道,我责问他,那焦延庭就昂着头说他自有舅公,被我‘生恩养恩,你知小恩不知大恩’骂回去了。他尤不服气,冲我横眼来着。被我摔了个碗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我说他再有不敬,就摔到他头上去。”明璋兴冲冲地跟自家娘子道。

贺三奶奶张氏,笑眯眯的,语气很浮夸:“夫君威武!可惜妾身没看到,噢,好遗憾!孩儿应该也想看看他父亲的不凡英姿......”一大串肉麻话出场。

明璋甜蜜蜜摸老婆的肚子,摸两下又兴奋起来:“焦家大爷跑来书房问我,为何贺家人单对着他大房发火。我就照着七妹妹的话说‘相比外人,大概我贺家下人,也最瞧不上那亲兄弟相欺不相帮的’,结果焦大爷就讪讪地不语了。”

那可是国公府世子爷呀,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了呢,这感觉是如此地好啊。

贺三奶奶连连点头:“夫君说得好,夫君说得妙!有理腰直,理穷气短,这样的人就该这样骂!”其实她还没大整明白焦家那几兄弟的具体亲疏关系,但这不影响她夸赞自家老公不是么。

明璋道:“我看他不语了,想起七妹妹让丫头传话时,嘀咕的那些,就忙又道:‘也正好让大爷看看清楚,一向打压二房交好三房,可瞧瞧真有事的时候,那三房可会力挺你大房!’那焦大爷听了,脸色难看地走了。”说着哈哈笑起来。

三奶奶黑线,这样的话不用说出口吧?

看看自己男人正兴奋头上,就什么也没说。自家夫君一向怯懦又偏颇,没机会出头,没机会办事儿历练,好不容易出趟门逞点儿能树立点儿信心,还是被指导着照本宣科的,还是表打击鸟,日后想法慢慢引导吧。

“二姐夫总是一副冷傲的样子,我以前看见他话都不敢说。”明璋道。明明是个姐夫,天天那作派跟人家爹似的,谁不见着绕道呀。“谁知他听说我发了火,竟然专门从衙上回来见我,还给我抱拳一揖呢哈哈哈!说几个孩儿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请我不要责怪。”

说到这儿明璋含糊了一下,本来明玫说二姐最气恨的便是此物,反复交待让明璋无论如何想法儿找茬揍他一顿,只管往他那张俊脸上招呼,打得他鼻青脸肿的破了相才好呢。还特意找了个面相嫩生功夫老道的护卫扮作了他的随从,结果,他没敢出手。

磕巴了一下,明璋继续道:“......他这么说可把我气坏了,我就说子不教父之过,你也有责任。何况那焦延庭都几岁了还小?成亲早的都可以当爹了。我七妹妹更小时候都给老太太侍疾守孝呢,二姐夫就无话说了。”

贺三奶奶本来不大喜欢贺家小姑子。

她刚进贺家门时,紧着巴结婆婆嫂嫂和小姑,结果被明琼要去不少东西,而婆婆嫂嫂们谁都不管,还对她爱搭不理的。

她父亲不过才进京不久的四品官,因着京城人脉稀少根基浅薄,才不介意找了贺家的庶子。那时候,看着明璋人老实,也肯求学知上进。谁知道却太过老实了些。

而这四品官的背景,和婆婆嫂嫂们娘家,简直没有可比性。

最后她发现自己谁也没有笼络住,还因此得罪了三姨娘,骂她分不清谁是亲人。差点儿,连自己夫君也生她的气了。

她才发现,原来贺家内宅儿,嫡庶,很分明,根本不象一家的子女。

可是后来,明玫回来后,她才发现又不同了。比如现在,嫂嫂们不在,婆婆有事,竟然没开口说过一句让她帮着主持家事的,全权交给了这个小庶妹。

她就算有孕,又不是躺下不能起,又不是急等着生,怎么就连个下手都不能帮?怎么就没个人问她一声?嫡嫂比不过,一个庶妹,也强过她这当庶嫂的?

她可是嫡女,从小跟着母亲帮手主持中馈的,她张家虽不是多大户人家,可这贺家,也太瞧不起人了些。

她干脆对明玫理也不理。反正她住在致庄院里,嫡母不待见她这个庶子媳妇儿,她就安心养胎不惹人眼。

现在才知道,自家男人最服气是这个小姑......

张氏也不多说,也没往致庄堂多行一步,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的吃食点心,总给明玫送一份过去。

93第93章

焦家,连着三四天,贺家总会派个婆子去问病。焦恩赞很不爽。

贺家一顿大闹,说贺家好好的女儿嫁进来,几年功夫落得这般模样,焦家得个说法。

做婆婆的是否有恶意折磨,当家理事的嫂嫂是否有刻意打压,做弟妹小姑的,是否不敬不重,做子女后辈的,是否不孝不悌,做男人的,是否没照顾维护......最后说,这次来焦家,只是个警告!

这是奴才的口说的无责任猜测的话。

而作为主子,七小姐笑眯眯在一旁听着,笑眯眯地道:贺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会找事实讲道理的。总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对服了软表示会侍疾的顾延庭道:嗯,她是你母亲,母亲好,你才好!

总之,是合家都被警告了。

明璐已经在好转中,身体最差那阵子也已经熬过去了。

并且,她以前也不是没有病过。上次怀上孩子流掉的时候,她自己都不想活了,也不肯看医吃药,病势比现在还重,也没见贺家上门来闹。——还是他哄了好久,才回心转意的。

于是一番排查,才发现,原来,引发这场大闹的是,———陶妈妈曾在跟随外出时言辞不敬!

焦家也好他也好,从没有约束过明璐出门,相反,她常常出去,串亲赴宴,去铺子查看什么的。不过最近贺家七小姐名头太响,才让明璐避讳些而已。没想到,那七小姐竟然带人打上门来了。

那样的名声,都当没发生过一样的来了!

于是,所有不敬过的,都被处罚了:大嫂把陶妈妈杖责几十棍关起来了;母亲将妹妹恩贞关在房里,现在也没放出来;几个姨娘腿都跪肿了;几个孩子还真在外间安榻侍寝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小题大作到了如此离谱的地步!

他很有必要给她点儿颜色瞧瞧!!

所以焦恩赞,这些天一次也没有踏入过明璐的房间。

可这么连着几天之后,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头。明璐从前总是嘘寒问暖的,不管他歇在哪房里,下衙吃了吗,上衙走了吗,这些基本款总是一天也不会少的。可是现在,竟是他不去她不来,当他不存在了。不但她,她的四个贴身丫头,竟是连正院儿都没出过。

从最初的不闻不问,到后来忍不住打听了下,丫头说二奶奶好多了,有精气神儿说笑呢。

可别说她自己,连丫头也没有差个来问侯过他半句。

第六天,焦恩赞进了正房。明璐睡着,丫头说奶奶一直浅眠,所以药里加了安睡的成份,意思是叫不醒。

连着四五天都这样。太医也说二奶奶无碍了,药可以慢慢减量。可每日他下衙归来,她总在睡。

焦恩赞歪了歪嘴角。当年常驻花丛的他自然知道,她在给他使小性儿。

以前总是软语温存,现在开始给他使性子了呢。娘家来闹腾一场果然厉害呀。焦恩赞心中冷哼,再不去正院了。

第二天下衙,明璐靠在榻上。她一手扶着额头,看着他道:“我头晕,让香姨娘来服侍爷。”丫头转身就去叫香姨娘。

她的丫头,连更衣都不更了呢。

焦恩赞挑眉看她:“你身体总不好,我看让婆子送你回娘家小住一段时间去,换个环境养养,没准就好得快些。”耍小性儿?回娘家耍去,这样的毛病,不惯她的。

明璐半闭着眼睛,打瞌睡的样子,闻言淡淡道:“那怎么好意思,爷又没跟妾身和离,这里就是我家,怎好生病了去麻烦别人,爷又不是付不起汤药银子。”

无所谓的样子,第一次不正眼看他,第一次跟他回嘴,第一次说起和离,第一次提到银子。

哪里哪里,都不一样了呢。

焦恩赞从没想过和离什么的,就象他从前不想再成亲一样。不只是为焦家名声计,他自己也只想这么凑合着过,不想多折腾。何况如今孩子们都大了,都到了议亲的时候,他自己不在乎,不能不在乎孩子。

平时哄两句还可以,但现在,焦恩赞也心里不爽,无心去探究女人的心思,他忍着性子,只道:“我来是给你说下,延庭和他彭家表妹的事儿,大舅兄给递了话来,说想把事儿定下。你什么时候去一趟彭家。”

“我最近没精神,过阵子再说吧。着急的话就让香姨娘去吧,反正彭家她熟。”

焦恩赞修身养性许多年,也忍不住额上青筋跳了跳,让香姨娘去,那是个奴婢好不好,还是彭家出来的陪嫁奴婢。

“这样的事,是奴婢可以出面办的吗?这么多年你没有为焦家开枝散叶,我也没说什么,可作为一房主母,如今越发连为焦家子女出份力也不肯了?”

说到开枝散叶,明璐霍地抬头,盯着焦恩赞瞧。那张脸,依然美颜如玉的感觉,任是无情也动人啊。

行,面对这样一张脸忍,好过面对一个猪头。

她瞧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半眯着眼,“没有不肯出力啊。爷要不急那就等妾身身体好了再说吧。”她声音弱弱地道。

她不闹,她示弱。在这里熬了这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现在人变老了,身体变糟了,钱财变少了,清白没有了,可以去死了?

想得美噢!吃了她的都得给他吐出来。不然,岂不成了赔本买卖。

她贺明璐不做赔本生意。

何况有娘家给她撑腰。——明玫说,让她只管养身体,过不了多久,就有他焦家好瞧的。

“既然这么着,那我就自己和大舅兄商议下定了。”焦恩赞道。

“好,妾身听爷的。”明璐道。

“你那七妹妹,名声比较大,你少跟她来往,免得惹上是非。”焦恩赞临走时又道。这次,明璐没答他。

。。

内宅之事,怎么折腾也是小打小闹。

而外面,战事正酣。

皇帝休养了,太子爷调兵给力,各地的驻兵都迅速向西南挺进集结,意欲把裴家军陷在西南战场上动不得身。

实际上这正中裴家军的意。他们虽然打着向京城进军的旗号,却一直在西南地界没有往北推移。他们想在这里尽量多地消灭掉皇军的有生力量。毕竟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每一条河每一道沟他们都熟悉,哪个山谷深哪里有洞穴,哪里可藏兵哪里可屯粮,他们都十分清楚。

原本,将领们估算着,裴家私兵虽然号称有五十万众,最多有二三十万就不错了,其他的都是唬人的牛皮。加上西南军,总共也不会超过五十万。——可是就算这样,也不少了,总数已占大汤军队的三分之一了。

各地也都要留军驻守,只能分一半左右的兵力去支援。

于是,裴家军在兵力上还是占着绝对的优势。在正面的对阵中,让正规军们吃了好几场大的败仗。

这么着战事进行了几个月后,一时惊传,南方战事失利!

京城防御备战升级中,贺老爷连个影子也没再见到过。贺家的护卫,翻了好几倍之多,而贺家的大门,日常已经常关着了。别说闲杂人等,就是投贴拜见都免了。

唐老太太百日这天,贺大太太一早就去了唐家。这天,西北皇商陶家家主持贴来访,反复叩门求通传,要见贺家当家主事儿的。

选了这么个时候来,只怕是专程来见自己的。明玫听到传报,就吩咐将人引了进来。

陶老爷子还是那样微躬着身子,一副恭敬的样子。说话倒直接:“冲着前缘,来见七小姐,实在是冒昧。”

明玫笑着点头:“陶老爷有话请讲。”

陶老爷便开门见山:“七小姐可知道,咱大汤朝,早已国库空虚多年?”

明玫看他:“内宅小女子,如何懂这样。”

陶老爷笑了笑,不懂他就讲给她听嘛。

“仁宗帝早年发生了三王之乱,平内乱打了十多年。后来的休养生息不过数年,仁宗帝晚年,却又逢外敌来犯,国库几乎消耗怠尽......”

今上登基后,接手的也是一个空瘪瘪的国库,还抗住了西羌的入侵......

这么些年休养,国库有所缓和。可表面看马放南山,实际上外松内紧,贺正宏能这么成皇帝宠臣近臣,不是因为他多会撒娇卖萌,而是因为皇帝时刻需要重兵在侧。为防裴家,各地的驻军也都在悄悄地增加。养兵的结果是,钱袋子持续紧绷。

这么多年,皇帝虽然对某些近臣,比如贺正宏之流多有赏赐,但也仅限于近臣而已。

而各地的驻军,比如西北,明玫就知道,他们日常开荒种田来着。

国家,养不起闲兵。

除了裴家,还有外敌:南有西羌,北有北辰。这两个不安份又兵强马壮的邻居,小股的骚拢已经很让人头疼的了。但有松懈,举兵来犯都是朝夕之间的事儿。而现在,裴家举事,大汤内乱,西北兵马未动,所以北辰安静观望。而西南,西羌已经开始频频试探犯边了。

明玫知道,如今的西南战场上,形势比朝廷公告出来的还要凶险。

不但杨家军死伤惨重,各方陆续到达的援军也被压着打呢。虽将士们英勇,但朝廷军队还是死活极大。并且,那裴家军还常常出贱招:遭遇战绕着走,而把主力部分放出去抢掠或焚毁粮草啊。

这一招对远途作战,供给不及时的朝廷军来说,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大问题。其中湘军五万晋军五万前去支援,都是因为粮草被抢劫一空,士兵饿了肚子而溃不成军的,最后被各个击破砍了个溜干净。

如果朝廷粮草供应及时,这些悲剧本不该发生的。可远水不解近渴啊,户部那些负责粮草调集的官员,已经很想死了:各地筹措粮草,哪有那么容易呀。

“我是来请七小姐帮忙的。七小姐也知道,我陶家有些浮财。可七小姐不一定知道,我陶家在各地都有粮行,更有粮库,存粮不少。如今国家有难,我陶家愿把这些存粮钱财贡献出来,助我大汤将士们抗击裴贼。”陶老爷道,一副铿锵的声调。

送钱上门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qisilaozhudeyu亲投雷。。。

94第94章

陶家之资巨,并且愿倾囊而授。有陶家牵头鼎力支持的好处还有很多,他家于商路上人面熟路子广,各地的商贾或是给面子,或是怕揭发举报,原来藏着掖着喊穷装无的,如今至少可以私下操作,开开那些隐蔽中的粮仓私库,或捐或卖。让朝廷军便是一时粮草不到也至少不会再沿途饿肚子。

此乃大功也。

只是,这样的好事儿托给明玫,明玫还是觉得不真实。

“为何找我?”你直接找个户部官员啥的卖好去,包管给你磕头都有可能啊。

“我们认识呀。”陶老爷笑道,“七小姐可还记得卢家老爷子么?”

卢老爷子,卢佩仪的爷爷。

原来,这卢家老爷子,当年的家财比陶家多了几倍不止。但是卢老爷子他爹,却在仁宗帝初的三王叛乱中被牵连进去。据说卢家有为湘王提供过财力帮助。

仁宗帝平乱后清算前帐,盯上了卢家。这卢老爷子已经掌家了,还好他见风使舵快且当初卢家涉入不深,也只不过是被湘王逼迫下不得已而为之。且其家财所留甚多,于是便以捐官为名,如数捐给了朝廷。

仁宗帝看他识趣,便没有多为难,让他入了工部,又反反复复的抠了不老少银子去。那些年卢老爷子缩在工部,没干个啥实事儿,尽老老实实地伸脖子等宰了。直到自己儿子科举入了仕,卢老爷子才致仕周游去了。

前些日子卢老爷子行到西北,见到了旧识陶老爷,还有陶老爷那被揍后左眉边留下一道浅疤的二公子。于是将自身经历,天下大势,一番纷说......

当初国库空虚,仁宗帝怎么度过难关的?取之于民呀。

京城抄了多少大家,民间商贾,有多少被三王之乱牵连上获罪的?真有罪吗?谁知道呢,反正钱财被抄了是真的,偶有事后平反了的,钱财也是拿不回来了......

没有靠山,握不住钱财呀,尤其是他们这种财已外露的。

最近西北匪寇闹得比以前还厉害。陶家有一半店遭过殃,被算摸得万分头痛。官府说打仗呢,天下乱时流寇多,历朝历代都如此。等仗打完了,也许就太平了。

以前顺通的保护网都不好使了,竟是官匪明目张胆地一家呀......

要么,被这些匪类掏空吃净,要么太平后被朝廷算计去,没准还得被抹上个什么罪名......

陶老爷本就见多识广,闻言如醍醐灌顶,很快想清利弊,壮士断臂般来献财。

当然这些前因他不会讲给明玫听。何况商人重利,陶老爷自然有所求。

“天下乱,百姓不安,家财用于平乱也算正得其所。将来等太平下来,家里还想继续走走经商的家传路子,希望朝廷到时能眷顾一二。”陶老爷道。

也就是说,陶家还想当皇商,觉得贺正宏将来新帝面前还有面子有能力给他谋到皇商资格。可当皇商图的是财,他这般捐出大量钱财来,要多长时间才能够找补回去呀。

明玫不甚理解,但表示,好事要多做,她会请贺正宏替陶家请功的。

还有卢老爷子。卢老爷子做通了思想工作出来献钱献粮的,不止陶家。

卢老爷子所求,是卢佩仪,是韩家。

韩将军父子远在西南的唐拉城,是裴侯爷手下的将领。裴家反后,唐拉城早早竖起了裴家旗。

卢佩仪生有两男一女,都在唐拉城长到如今。

唐玉琦事儿出来以后,卢老爷子慧眼如炬,瞄出了其中的门道来。这才迅速联系上陶家,大家一起走贺家的路子。——于献财上,也许给谁都可以,但想把韩家捞出来,就非贺正宏出力不可了。

“卢老爷子想保住韩家,这才四处奔走,说服我等的,如今已经悄悄回了京了。他说,事急,请七小姐千万帮忙。”

明玫愣住了:“韩家父子怎么保?”她表示完全听不懂。

只是给钱的话很好说,拿来就是。但卢老爷子竟然看出来唐家作假?

韩家祖孙三代都在西南,韩家留在京城的,是一些女眷和另外二个庶子庶孙。

万一他是来为裴家打探的呢?

这个险不能冒......

她留下了陶老爷没让离开,迅速派人给贺正宏送了信儿。

很快,陶家老爷被带走下狱,被按单抄家。——这真不是黑吃黑,这是赤果果的白吃白。

卢家全家,韩家全家俱被下狱。罪名是,叛将家眷,意图打探军情。

。。

又两个多月过去,裴军依然遥不见影,京城依然太平。这天,明璐约明玫去留峰寺进香。明璐挺虔诚的样子,也不知道她许的什么愿。

她病已经好了,精神也还好,不断服药调理中。如今出门也好,回娘家也好,只要大面上规矩不错,焦家也没人多理会她。

那次闹腾,算是把焦家人都得罪了个遍。如今焦家人跟明璐,玩家庭冷暴力呢。

“二姐夫对你如何?”厢房里歇午,明玫问道。有没有被虐呀。

明璐不屑道:“切,管他呢。我算明白了,那些人呀,你把他当回事他就是个事儿,你不把他瞧眼里,他就连个屁也不是。”

这姐姐,竟然爆粗口?也不怕教坏小妹妹。

“那我呢,有没有被骂?”

明璐笑道:“他们不敢!那些人,你不知道,欺软怕硬。象你这种连掳人家娃的事儿都传出过的人,他们最多没人时嘀咕嘀咕,谁敢明面上骂你半句?”

明玫大笑。

恶名在外也有意外的震慑力呢。

“你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怕?有的女子传出这样的名声,可是要上吊抹脖子的呢。”

“反正如今,我的名声,不用说已经臭大街了。怕也不管什么用啊。”

“邢茹萍那个缺德的,我看跑不了是她乱造的谣。怎么能这么坑一个闺中女子?你若是已订下亲事就好了......”明璐叹息。

“各人自有缘法,二姐不用替我担心。”明玫道。

反正目前她前途明朗,以后归霍辰烨那名声更臭的了,还能更糟么?

如果被退货,就继续砸贺正宏手里,归他生法儿去。

反正这两个动物凶狠,她完全作不得主,何必多操心。

看明璐打着呼欠,明玫便让她躺着歇会儿,交待丫头看护好,自己一个人出门走一走。

留峰寺她还算熟悉。本想去看一看宣哥儿和定哥儿,快走到那偏院门口了,想了想还是算了,她跟他们以前又不熟,以后也不用熟。并且,这么贸然去见,万一引人起疑就不妙了。

想着便拐了弯,信步走进一间偏殿里。

殿内窄长,光线晦暗,空寂无人,只有各神佛雕塑宝相威严慈悲宽悯地杵着。

明玫很快被左边一尊佛像吸引住了。这佛像非银非石,洁白无暇,看质地和色泽似贝壳的内层,却触手冰凉沁骨。

是什么材料的呢,难道真是贝壳打磨而成?怎会这么凉呢?

明玫好奇地摸了又摸,很想找块不结实的地方抠下一块回去研究研究啊。

忽然门口有人影进来。

明玫忙将手从佛像上缩回来。

她这种行为,被人看清了的话,定算是触犯了神佛天威吧?来这里的人大多是信男善女,这种不尊重行为被人看到不好吧?

她得跪下祈祷几句,把刚才的行为洗白一下才好。

——等等,寺里本就没几个人,这里又清过场的,这几个殿里除了和尚,怎么可能进了外人来?

那人影却慢慢向她走了过来。

明玫仔细看着佛像表面映着的影子,知道那人高高的个子。

竟然,真不是光头!竟然,是一身男子打扮!

他走近了几步后便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直看着她。

明玫心里打鼓,却没有回头。她僵硬着身子,寻思着这人是谁,算计着那人与自己的距离,自己与门的距离。考虑着自己的护卫在什么位置守着,如果此人有不规行为,她大叫的话能不能引来人救助,如果她硬往外跑的话,能不能躲过。

正心慌着,忽然听到那人一声哼笑。

这声音,这声音!她霍然转过头去。

正撞进一双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里。

明玫瞧着那双曾经很熟悉的眼睛,妩媚,风情,依然那么迷人......她不由愣住了。

两个人傻了一会儿,明玫才结巴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找人。”霍辰烨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他骑马一路急奔回京请旨,打听到她来这儿上香了,便又找到这里来。

明玫拍拍胸口,才活过来似的想起来大口喘气儿,一边忍不住责怪道:“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呀?”

真被吓住了?霍辰烨看着她的动作笑:“一个人跑来这里,你还知道怕?”

他又摆出一副促狭的样子来,只是那眼神里却少了些浮燥,多了些深沉。

明玫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干巴巴道:“对呀。”这么空寂的地方,忽然发现背后有人,谁会不怕?

霍辰烨却不再开口,只是看着她。

明玫也打量着他:风尘扑扑的样子,嫩白脸变厚黑了些,胡子拉茬的,整个人跟以前比,嗯,质感上厚重了许多。

两个人对着傻看了一会儿,霍辰烨忽然走到一侧的佛像前,挺直着腰背,一本正经地对着佛像跪了下去。

95第95章

霍辰烨将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放到鼻尖,再移置胸前,然后将双手在身体两侧平放,腰身俯拜下去。

如是三次。

待直起身来,复双手合十于颌下,仰脸看着佛像的眼睛,用着带些嘶哑和郑重的语气祈告曰:“佛祖啊,弟子心悦一女已久,欲与她结为连理。请你赐她一颗慧心吧,使她看清我的真心。”

明玫本来被他难得的正经吓到,凝气半天。结果又听到他这番不伦不类的话,彻底傻掉了。

她,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她可以自恋地对号入座吗?那心悦已久什么的,是对她说的没错吗没错吗?怎么如此地不真实?

前面那人跪着不动,与周遭的雕像混然一体。青衣窄袖外一双大手,也少了印象中的白嫩,多了些粗糙。

身侧那妞傻怔了半天终于醒过神儿来,然后,她才觉出,自己,被暗恋过?and,被求婚了?

一点点的疑惑,一些小小的得意,一丝微微的慌张......明玫,很凌乱。

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怎么能一见面,就这么表白?让人适应适应嘛。

霍辰烨久等不到明玫的回应,便又缓缓开口道:“此女偶尔聪慧,时常呆愣,爱装傻,很猖狂,嘴巴坏,心眼小,只顾自己,不管别人......”

明玫回神,喂,你够了啊。

她四处瞄一眼,转身跟霍辰烨背对背,扑通跪到一尊不知道谁的像前,祈告说:“佛祖啊,请你赐我一双慧耳吧。我刚才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不知道,真的。”说完迅速爬起来,便欲蹿出门去。

只见人影一闪,霍辰烨已经堵在了门口,明玫差点没扑进人家怀里去。

急急收住脚后退两步,明玫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然后眼睛左右扫瞄着各位神仙爷爷们,坚决不与霍辰烨视线接触。

霍辰烨就看着她继续道:“此女心肠软,很温暖,我喜欢......”

尼玛,这么直白?这么对面?老妖害羞鸟。

明玫飞快撩了他一眼,俊脸上肌肉紧绷,一副很认真的表情。下巴上青色的胡荐很显眼。她匆匆一瞥,眼神不敢触及对方的眼睛,又慌乱地躲开。

对战时也没怯过场,被表白时却怂了。

“我心悦你!”霍辰烨不容某女躲避般大声道,“我心悦你,常有思慕,欲娶你为妻,托付中馈,事亲行孝,繁衍育嗣,携手终老,你可愿意?”

被这样突然问到脸上,明玫脑袋蒙蒙,嘴巴嚅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干脆背转身去,在一尊什么像前蒲团上跪下,默默调整呼吸。

霍辰烨紧随其后,也在她旁边蒲团上直直跪下来,看着她又一次问道:“你可愿意?”

从一见面,她的气势就弱爆了。明玫闭眼歇过六息,到八息,好吧,九息,终于能够摒弃些杂念,拉回些清明。

把他的话在脑海里慢慢过了一遍,再过了一遍,再再过了一遍。

亲事反正已经定下无可更改,现在再来补个求婚,也不错。除了刚才最初的一点儿沾沾窃喜手足无措外,她也没必要再多矫情。

没有愿意不愿意,她必须愿意。所以,何不愉悦地愿意?哪怕他的携手终老不会是用和她想的一样的方式。

但他能和她说说小情话,表达表达深情什么的,这已经是很好很好很难得的了,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并且小情话什么的,最好能保持日更啊亲,她保证照单全收噢亲。

想着,明玫不由就绽出一丝笑来。

霍辰烨盯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淘气地皱鼻子,好象那就是答案似的。他就把那绷着的肩膀一松,泄了些紧张的气势,自己也悄悄歪了歪嘴角,当年,她瞧不上他,他这么跑来找她,就是想听她亲口说。

明玫睁开眼,抬头看着菩萨那慈悲的脸,决定不能随着他的节奏走。

她眨了眨眼睛,却迟疑地问道:“我可以,不愿意么?”既然你用带着征求的语气。

“你不愿意?为何?”霍辰烨沉声道。

“当然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明玫道,“怎么能自己个愿意不愿意?世子爷这样太乱规矩了些。”

霍辰烨还以为怎么不愿意呢,闻言心里一松,又忍不住腹诽:少来,你知道规矩是何物吗?口上便道:“父母有命,媒妁有言,你就全心全意吗?”

“那当然,我最听话了,保准到时,每根头发丝儿都愿意。”明玫昂首道。

霍辰烨看了看她的头发,乌黑亮泽,三两根偷跑出来的柔柔垂在鬓侧,轻轻摩擦着那粉嫩的耳朵,他不由轻咳了一声,顿了下才轻笑道:“你我早有婚约。”她会不知道才怪,装样吧就。

她是以这种方式,表示她愿意呢。霍辰烨想着,脸上的笑容就深了起来。

明玫果然皱眉道:“有吗?”

完全没有惊讶,装得一点儿也不像好不好。

“嗯,”霍辰烨点头道,“很早的时候,我就有了你的八字儿。”

“呃?可我却没有你的!”话说她连自己的都弄不清白。

“已经合过了。”霍辰烨道,语气竟然带着点儿温柔。他爹和她爹,尤其是他爹,各找高人合过的呢,还用她操心?

“这不公平!你快说吧,你的八字!”明玫用着土匪劫财的语气道。

不公平?霍辰烨觉出不对来,试探着问道:“你要八字做什么,想自己找人合吗?”

明玫摇头,轻笑道:“才不是。父母之命之后,若有坏人干坏事,我就扎他的小人儿!”

“......贺小七!”霍辰烨咬牙切齿。千里万里的赶回来,说不了几句话就这么想扁她是肿么回事儿?

“施主息怒,菩萨看着呢。”明玫道,也悄悄松了口气。

好吧,终于正常了。

。。

正常了就好正常说话,交流也变得容易起来,也没有那么多的让人怪异的暧昧。

霍辰烨盘腿儿坐在蒲团上,明玫看着很眼馋,那样坐着比跪着舒服好不好。跪太久她腿发麻了呀。

霍辰烨看她一眼:“你也这样坐吧。”

他和她之间,便是多年没有来往联系,但谁不知道谁呀。在他面前装淑女神马的,纯属白搭,他不会信的。

所谓三岁定八十,谁能改得了多少?最多长大了,变得会装了而已。

明玫从善如滚,在蒲团上倒腾,把腿后伸改为前伸,揉了揉膝盖,就盘腿坐下了。

霍辰烨看着就直发笑。

两个人打坐在蒲团上,各自望着前方的佛像,讲经悟禅的姿态,开始讲人生的重大命题。

“霍辰烨!”

“嗯。”轻声答应,声音温柔。

“谢谢你?”

“嗯?”尾音上扬,夹杂着丝诧异。

“谢谢你愿意娶我。”果断从现在开始放低姿态,刻意讨好巴结未来老板啊......

“嗯!”当仁不让,得意地笑。

果然需要顺毛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明玫问道,象所有被表白了的女子一样,想要问个清楚明白啊:你喜欢我啊,真的吗,我不知道啊,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啊快告诉我快告诉我,让我多YY一下啊哈哈哈。

实际上她真想知道。最初听贺正宏说与霍家订了亲,明玫还以为是两个老头子作怪,把这两月老先生骂了好几遍,觉得他们既然这么中意对方,不如自己去搞搞基啥的好了,干嘛乱牵红线。

她从来,喜欢温情的男生。象霍辰烨这种,她一直莫名有点儿怵他,从小就是。长得太好,身份太高,人太霸道,以及后来的,花边儿满地。

可后来她知道了,不是霍老头,是霍辰烨自己,东不成西不就,和谁提亲都翻脸,却同意了她。

于是她便把她和霍辰烨交往的点点滴滴在心头过了又过。也没捋出个神马来。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书墅里读书?”霍辰烨问道。

明玫点头:“那时候,总是被人拍背揪头发。”

其实印象中最深刻的,还有西院里,那一片卧倒的竹子。

自从知道被订亲后,她去过那片竹林好多次。她细细回想,已经记不起争吵的细节了。——但她深深地记得,他介意她提他的女人问题!以及,他介意她的男人问题!

那些断竹让明玫深深地苦恼过:尼玛,他们要成亲了,可这两大问题肿么破?

霍辰烨闻言轻哂,这么久了,还在记恨这些事儿?他轻声道:“那些头发,我都有收着。”

呃?

明玫不由看了他一眼,男人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如燃着簇火苗般。

明玫将头轻轻扭开,有点扭捏道:“那时我还小!”

可你心不小,早早开窃了。霍辰烨心道,怕她象小竹林被揭穿时那样又暴了,就忍着没有说出口。只轻笑着,用霸道的口气道:“我愿意等。”

“你,一直不定亲......”真是在等她么?明玫不太确定。这事儿,有些诡异,她不太敢相信。一往深情的好男人,被她撞到了吗?

“不错,就为了等某个小丫头长大!我等到了。”霍辰烨道。

......气氛很好,明玫面露感动。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不然留个疙瘩,日日刺挠,后患无穷。

“可是,你知道的,唐家五表哥......”曾对她有意,曾闹腾的很厉害,这些都瞒不过霍辰烨。

“你俩没缘份。”霍辰烨淡淡道,脸上的肌肉又绷了起来。

是啊,都是缘份。她和唐玉琦相识很早,如果能早早订下名份,便是他早生庶子,她也会等他吧。可是......终是连这样都做不到。

“可你为什么会愿意等?”明玫问道。他脸上的不悦很明显,明明就十分在意,并且,就算他从很早就对她有意,有唐玉琦在前,他怎么会愿意等。

霍辰烨却不回答,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反问道:“那你对他......是什么心思?”他一直都知道琦哥儿的心思,从前的真情流露,现在的念念不忘。可是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摸不透她对琦哥儿的心思。

明玫知道,这才是霍辰烨最想问的。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那尊观音大士的眼睛,用着定定的语气道:“我对他,没有一点儿心思!”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可以与人卿卿我我任自家女人旁观,他可以不以为意甚至以风流自诩。但女人与人你侬我侬被自已男人看着,就大大不妙了。哪怕只是心里想着或想过别的男人这种事儿,也打死不能认。

男人从来就比女人小心眼儿很多。

所以她会告诉他,她曾经真的喜欢过唐玉琦,觉得他老实厚道,温润绵软,好相处,易扑倒,只要他能把家长摆平了,她就愿意和他和和美美过日子吗?

NO!她一个字都不会承认。虽然“喜欢”只是两个字。

便是他万分猜忌,便让他猜忌好了,只要不能给她座实了,就至少有50%可能不是吗。

96第96章

“可你和他,曾经很,要好......”霍辰烨道,他本来想说得更难听点的。

明玫发现,自己否定得太快了,倒显得有些假了。

她慢慢补充:“他是隐晦地表示过,想等我长大,娶我进门。我也懂他的意思,我默认了。”她道,语速加快,“所以他会拒婚,会离家,都是为了我。”

霍辰烨盯着她看,两眉紧皱,表情阴沉。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认了。

明玫干脆扭过头去,对上他的眼睛道:“你以前骂过我的。你说的不错,我就是小小年纪便有很多龌龊心思。”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他家世好,人品好,对我也很好。我只是个没了生母无足轻重的小庶女,如果是他,我想我能过上比在贺家好很多的日子。如果是别人,有他这么好的条件,我一样也会愿意。”

“他对你真心真意,你竟只是看中他的家世条件?竟然是换别人你也一样愿意?”

“不错,我只看中他的家世条件,我只想过好些的日子,我从来都只想着自己不顾别人,我就是这样的人!他办得到最好,他办不到,就各走各路,两不相干!反正我也没损失什么。至于深情厚谊非君不可这样的事儿,在我儿,半点儿没有!”

霍辰烨瞪着她,她也定定看着他,如一场较量般,毫不相让。

把自己说成个贪图富贵,薄情寡义的人,可他根本不信。

因为承福郡王有意,躲在西北守完三年孝,知道承公子是殿下,便把自己扮得傻兮兮的,这是贪图富贵?为了琦哥儿,自己如今的名声都成什么了,也毫不顾惜,这是薄情寡义?

“那我呢?也是家世条件被你看上了吗?噢不,你没看上,是我看上了。”霍辰烨自嘲道,声音有些疲惫无力,“我的名声远不及琦哥儿,所以你更没半点儿心思了对吧?”

她所言不尽不实,他没有拆穿她。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他很生气。说了的那些,尽是他已知的事情,而关于她的心思,他还是没弄懂。

所谓解释就是掩饰,所谓过犹不及。某女要知道自己言多而失,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但现在,她不知道,所以她还很硬气。

“所以,你还娶吗?”明玫问道。

“当然!我等了这么久,岂能浪费!”霍辰烨冷声道,胳膊在旁边一撑,人就跳了起来,转身要往外走。

“你不一样!”明玫没有回头,轻声道。

现在被他跑了,以后还不被他虐死啊。

霍辰烨果然就止住了脚步。

明玫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对别的男人有点儿意思,他可能不爽,会怪你多情。对别的男人一点儿意思也无,他也会不爽,会怪你无情。男人到底来自什么星球啊?

“因唐玉琦之故,唐大太太直接闹上贺家。那时我还小,面上套上盔甲,装傻充楞到底。而她拿不出实证,所以我家太太最终也没有拿我如何。否则,也许今天,我是坐在这样的地方敲木鱼也未可知。后来,唐玉琦迅速成亲,唐五奶奶也对我言语鄙薄,当众讥讽,我依然只能装傻充楞。

我自己起过心思,有这种种遭遇也是活该。可我还是会怨,会憋屈,我只是起了心思而已,我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把我拉进来?这么说起来,似乎该怪琦表哥办事不力,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他?

我只能怪自己不该有那点儿心思。自己要不起的东西不能要,连想都不能想!我早就不对任何人起心思了。

在西北的时候,唐玉琦来找我,说他想带我走。——谁知道只是你们一场利用。幸好我早无心思,否则,便成了一场笑话儿了。就这,还招来了小汤山之祸。你说,我还敢有心思么?”

那时,唐家到底得了音儿,知道了圣上意属六皇子承郡王。

承郡王表面是在西部焦作城乖乖就藩,其实是在跟裴家不时传送来的刺客躲猫猫。彼时正在西北某大山里演练私兵呢。唐玉琦代表唐家前去拜新主表忠心领使命,她成了唐玉琦西北行的最好借口,那时候,做为私兵头子,就有霍辰烨掺的一脚。

“那时,实不该利用你,我后悔也后怕至今,对不起。”霍辰烨站在她身后,沉声道。

实际上,当时也不是非她不可,可他就是想看看,若唐玉琦愿意带她走,她会如何。

她不走,很坚定。宁可去将就什么陶二。

然后他洗白身份,在她孝满时定下亲事。一切都刚刚好。

明玫点头,既然说了,便都说清吧,那些沾过边儿的男人,都拉出来过堂吧。

“承福郡王人品不好,我三姐折在他手里,谁肯再去填坑?而承公子,所谋者大。他们都非我所愿。我原本只想,找个富足人家,安稳度日就好,所以会选陶家。可是,我自己做不了主。陶家不成了,我回京,心里是不高兴的。回京才知,蒙你青眼,竟立婚约.....”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从来都没说过,可你等了这么多年。原本你和唐玉琦一样,我高攀不起,更不敢再动心思。可小汤山之事你明明亲身经历,却不退亲。那事好歹没传出什么,可如今我名声比泼过墨还黑了,你也没有嫌弃。如果我还不懂这种爱护,如果我还不会感动,那我还有心吗?”

不知道这种答案可不可以得高分,总之霍辰烨神色放松了些,他看着明玫,还是很欠扁地道:“......知道就好......”

明玫抹汗。她才是赤果果被过堂的那一个啊。

所以,关于唐玉琦关于男人什么的,此类问题pass了吧?不会再玩秋后算帐什么的了吧?

一辩总结陈词:“所以,若是以前,你说些奇怪的话我只会当你哄人,但是现在,我信!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那你,愿不愿意?”霍辰烨看着她道。尾巴明显又翘了,看看那四十五度角的下巴。

明玫起身,把盘着的腿跪好,整了整衣襟,举起右手,拗出副严肃的表情,对着菩萨道:“贺氏明玫,愿尊亲长命,嫁与霍氏辰烨为妻,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霍辰烨被那严肃的表情感染,迅速同样跪好,依样学样道:“霍氏辰烨,愿娶贺氏明玫为妻,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亏。”得寸进尺什么的,明玫绝不会承认她有这属性。

“嗯?”

“我的经历很单纯啊,在家上个学,西北守个孝,就没了。你样样都清楚。可你哩,我都不了解。”交待完了我的问题,你的问题咧?要不要交待一下?

经历单纯?经历单纯的是那些没出过二门的深闺小姐好不好?霍辰烨暗了暗切了声,可她这种带着微微矫情的语气让他很受用,便眯眼笑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明玫问道。

其实明玫也不是真想现在知道什么,她只想表达一下她对他的关心和兴趣。

自然不用说,作为将嫁的男人,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还有她最关心他的女人问题。可这些,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并且,他可以问她的男人问题,她能置喙他的女人问题么?

“那个,落草的感觉好吗?”

霍辰烨笑起来:“爷像做土匪的人么?”

“......像。”

被瞪。“......也就一小段,还得蒙面。后来皇上嘉奖之后,这张脸谁都认识,还做什么做。”

就转做幕后了吧。曾经西北各种匪类横行,不过某落草公子带队扫粮草罢了。——真的匪类都□掉了,假匪却横行其道,西北人民过的多么水深火热呀。

关于战事,明玫只听说到朝廷各路援军溃败,斐家军终于离开西南向北进发,一路打入徽地了。

没想到两个月而已,裴家军就主力全灭,只剩个别小股势力逃窜,已不足为患,交与地方即可了。

“各路大军都回师了吗?你怎么回来这么快?”

“没有,我跟着军情处走的马。”三骑同行,逢驿换马,他这大龄青年终于要完婚了。

“怪不得,看你很疲惫的样子。”明玫道。

“你看出来了?”他在外面还整理了一阵子,看着精神不错才进来的。

“此番立下大功了吧?”这么兴冲冲急着回来,大抵都是有功之士吧,不然还有什么脸先行一步。

“幸不辱命。”霍辰烨歪了歪嘴,带上了一抹笑意看了看身边的人:总得给某人挣个诰命,免得瞧不上他。

想起来又来气:当年,胆敢瞧不上他呢。

明玫不明白霍辰烨脸色的变幻为哪般,只道:“堂堂霍侯世子,无功无过便大好的前程已定,安全第一就好,拼命什么的就省省吧。”这是明玫的真心话,没办法,她的觉悟就这么点儿。

还有就是,她真的觉得,也多少应该给别的将士留条路呀。你们什么都占了,门第,功劳,让人家怎么办,比如封刀之类的寒门。

谁知霍辰烨听了这话,却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脸上的笑容不断加深,最后点着头,柔声道:“知道了。”

那语气,有着深深的男人对女人的宠溺。让明玫不由寒了一下,悄悄念了声“哈尼豆腐”。

97第97章

“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很辛苦吧?”谁在照顾你呀,这么老大不小没有成亲,有没有先生俩娃呀?

霍辰烨却只打着哈哈道:“还好还好。”然后便不多再说。

明玫悄悄横他一眼,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还是不想说女人问题是吗?她的历史问题可都交待清楚了,你却一句不讲,太不道理了吧。

可她自己问不出口那种你和几个女人滚过荒坡生过孩子之类的话,反正就算他有,现在也给他塞不回去呀。算了,大局已定,兵来将挡吧。

总之,谁也休想挡住她好好过日子,明玫暗暗握拳。

想了一下,找了个保险点儿的话题:“此番立下大功了吧?”这么兴冲冲急着回来,大抵都是有功之士吧,不然还有什么脸先行一步。

“幸不辱命。”霍辰烨歪了歪嘴,带上了一抹笑意看了看身边的人:总得给某人挣个诰命,免得瞧他不上。

想起来又来气:当年,竟敢瞧不上他呢。

明玫不明白霍辰烨脸色的变幻为哪般,只道:“堂堂霍侯世子,无功无过便大好的前程已定,安全第一就好,以后拼命什么的就省省吧。”这是明玫的真心话,没办法,她的觉悟就这么点儿。

还有就是,她真的觉得,也多少应该给别的将士留条路呀。你们什么都占了,门第,功劳,让人家怎么办啊,比如封刀之类的寒门。

谁知霍辰烨听了这话,却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脸上的笑容不断加深,最后点着头,柔声道:“知道了。”

那语气,有着深深的男人对女人的宠溺,让明玫不由寒了一下,悄悄念了声“哈尼豆腐”。——其实她又发现了一个好处:这货易暴,貌似也易哄?踩对那个点儿,他灭火其实也很快的嘛。

明玫决定还是先打个预防针吧,她思忖了一下,正色道:“可是我心中惴惴,怕自己做不好一个好妻子。你知道我的,身上七七八八的毛病数不胜数,既不贤惠大度,也不温顺乖觉。你有没有慎重思量过,你需要的是一个什么样人?”

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老婆,心里有个谱没有,说出来让人有个进修的方向啊。

谁知霍辰烨的思路跟她压根不在一条线上,闻言挑唇笑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毛病多啊?”语气调侃,“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圣旨都请过了,只能自己生受着了。”

明玫:......我在说正经问题啊喂。

霍辰烨瞟她一眼,见她难得吃瘪不语,自己呵呵乐了一阵儿,才正经说话道:“你这样的就很好,谁要改变你不成?”

简单说,此题答应是:他的标准就是她!完美,满分,不用再纠结了。

啊哈哈这太好了!他既这么说,她就按自己的性子来。只要男人不说什么,别人谁给她指手划脚她也不鸟他,没准以后还能横着走?

他们霍家,比他们贺家可复杂多了,又不是他能一言堂。并且他只是在说小情话还是真的这么想的啊?小小存疑。

接下来,请听题:

“那,我性子不好,以前也常惹到你,这么些年了,我也没觉得自己能改多少去。以后万一又惹了你怎么办?到时能不能请你多多包涵些?”这个问题她真是十分担忧,急待保证啊。一言不合转身就走还好说,扫扫竹子也随他,会不会对人动手呢?

“你能不惹人生气么?”霍辰烨咄咄反问道。这丫头,哪次不气得人哇哇叫啊。

扫到雷了,明玫弱气压低声道:“......我尽量。”其实心里叫嚣的是:你不惹我生气我会惹你生气吗?何况我说了是万一啊万一。

保证木得到,收获冷哼一声。

明玫暗暗告诫自己:此条红色警报。

继续追问:“还有,要是你家人瞧不上我觉得我不合格怎么办?”对抗一个家族,咱不那本事啊,给点支持啊哥们儿。

“你会在意?”霍辰烨颇为不信的样子。其实他本也对别人喜不喜欢的不大以为然,爱喜欢不喜欢,他爹的话也是耳边跑风过,还管他别人谁,“谁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儿,你就用对付你五姐姐的方法对付他们就行。”

呃?

有一段儿贺明璐专跟明玫过不去,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这也指责那也训斥,听得琦哥儿都忍不住了。但每次明玫都老老实实缩着头听了,然后转身就该怎样还怎样。于是贺老五再训,又老实答应了,还是我行我素。

温顺,很温顺,是个坚决听话死不悔改的性子。

某次明璇作势把书往她身上甩,她歪身左躲右躲。早就烦了,偏忍到看见琦哥儿到门口了才忽然做叉腰不服状。引得明璇真甩了书,还拍桌子撂袖子要接茬动粗。结果扭脸看到唐玉琦进来,自己羞红了脸。——在人家喜欢的人面前败坏人家形象,最没品了。

明玫撞掉了琦哥很宝贝的精装书,估记少不了被赏一顿暴头栗子。偏那时候明璇也离琦哥儿桌边近,为去嫌,明璇就让明玫去承认是自己撞的。于是明玫脑袋垂到胸前,一副老实呆头样,站在唐玉琦桌边认错道:“五姐说,让我来跟你承认是我撞掉的。所以我跟你承认,是我撞的。”

唐玉琦自然立马想到那丫向来就爱欺负明玫,是强逼妹子出头认错?于是自以为掌握了事实真相,罪魁被安慰,无辜者被悄悄嫌弃。

总之,太坏了这丫头。让人防不胜防啊,连他,也没少着她的道......

可偏,他就是喜欢!喜欢她的坏,喜欢她的好,喜欢她带给他的些些趣味儿和烦恼。不管被她惹得发笑,还是被她气得暴跳,他统统都喜欢。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象过,却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那瘦瘦小小的身影,嘻笑怒骂,一言一行,总那么灵动清晰地浮现眼前,时时牵动他的神经。

什么身份地位,世俗规矩,于她,都象她对明璇的教训一样,似乎全都遵守介意,实际心里,都不过粪土一堆。

身份地位男人去挣,世俗规矩她爱守不守,反正,是他和她过一辈子,又不是和别人。

“可是......”明玫道。并且她还有些迷茫,不知道对付五姐姐的法子指什么,她没有怎么样明璇呀,她甚至总是受气包角色没有大反击过她。

霍辰烨已经打断她了:“你怎么那么多担心?你什么都不用担心,霍家又不是龙潭虎穴。”

可是,她本来想说的是,居家过日子,自然另有路数,并不是和上学一样可以打打闹闹的呀。简单说,她哪怕不在乎霍家,但她还得适应霍家本土生存环境不是么,难道真能把霍家当个屁?

他怎么还拿儿时学堂生活做比照?那里的方法根本不适用好不好。

莫非这个疑似男人,其实还停留在男孩的阶段?那种对喜欢的女生有着一厢情愿的期待,希望她永远是这样一副样子这样一种性情不会更改,永远有一种少年的热情不会泯灭?

他到底知不知道女人的后宅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陡觉未来压力山大。

明玫垮了脸。

霍辰烨见了,便安慰道:“好了,一切有我在呢。谁不喜欢都不重要!反正我喜欢就行!”

这语气,还是一样的霸道。

明玫回恢了一米米信心,调笑道:“那,你可不可以偶尔让你喜欢的我揍一顿不还手?”

又被瞪。霍辰烨叫道:“贺小七!”

调查报告结束,没有解决什么问题,没有得到什么保证,也没有问来什么结果。之后更是都沦为废话,倒是约了早日成亲,拜见夫子之类的话。明玫几次想走,霍辰烨都不肯。后来终于放行时,他说,其实他一路奔马回来累坏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

把几个垫子一拼,就那么缩身就地躺下了。

他装模作样地跪拜,其实压根不信吧。明玫看了看那佛像前卧倒的身影,心道。

当年的贵公子,如今可以随地横卧了,他其实,和当年相比,有很多改变。

小时的那一点热忱,能支撑他们携手走完长长的一辈子么?

出得门来,才发现不了和尚在等着她,传话说师傅不提要去云游了。“师傅说,施主日后若要烧香,请到正殿即可。他的偏殿如今已经锁门不受香火了。”

明玫笑起来,这不提太有意思了,是专门提醒她别去找他吧。

“请转告师傅,但要布施,请知会我。其实我一向不烧香的。”

明玫两姐妹从留峰寺回府的时候,京城大街上已经热热闹闹,张贴了许多的斐贼已平的公告了。老百姓们很热情地议论着,夸赞着。

第二天,宫里高内侍来传旨,贺老爷乐得什么似的,着正装摆香案,领着一家子跪拜接旨,山呼万岁。完了给高内侍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封。高内侍捏了捏,笑容满面地去了。

这是贺家接到的第二个赐婚圣旨了,就这份荣耀,都称得上京城一段佳话了。

圣旨里一篇骈四骊六,明玫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说她恭谨端敏,温良敦厚、贤明合仪什么的。然后把她和霍辰烨说成是天设地造的良姻佳偶,总之,赐婚玉成佳人之美,另择良日成亲什么的。

98第98章

合府喜气洋洋。贺老爷贺太太说了些类似教导的恭喜话,明璋两口也盈盈道贺。回了院子,姨娘军团和一些认得清认不清的有脸下人,都先后来了。大家恭喜声一片,热热闹闹了一整天,让致胜阁众人都晕晕乎乎的。

终于送走最后一帮客人,致胜阁早早关门打烊了。

明玫默然趴坐在榻上,把脑袋半偎进靠枕里,眯眼看着身边人走马灯似地转。

其实也不知道她们转什么。比如司茶和司水,收拾完了招待客人的茶盏点心,本来没啥事儿了,不过还是跟个忙张小蜜蜂似的,把衣柜拉开整理了又整理,把桌上的茶壶多试了几次温凉。然后两人各转一圈找事儿做,中途遇上了,亲密密四手相拉,甜蜜蜜四目相望,然后也没说点儿什么,就又分开了手再去转圈。

范妈姨和蔡妈妈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把各个干净不干净的地方都可劲地擦呀擦呀,大晚上的干得那么起劲儿。然后不小心看着了谁的眼睛,就绽出一个忍也忍不住的笑来,然后各自带着笑继续擦呀擦呀。

素点和素心最欢脱,两个多大的人了还偶尔用小虎步跳跃着走路。

相比之下,做为当事人,她的反应实在太过冷淡平静了些,成了府里的非主流。当然,大家都以为她害羞来着。

这样不好,大家都有的快乐她没有,可见是她少了发现美的眼睛。

明玫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叫司茶:“你是觉得赐婚很有面子呢还是霍家非常好?”

司茶一愣,摆上一脸的欢快,试图用她的情绪感染明玫:“都好呀小姐,府里也就三小姐得赐婚,小姐你也是赐婚,和嫡出的小姐一样呢。还有霍家,可是侯府呢。”

明玫点头:“是噢。”也就是说,既有面子也觉得霍家好。

司水面带娇羞感慨:“霍世子长得那么好看!小姐以后是世子夫人呢,将来的侯爷夫人呢。”

觉得霍辰烨好,还有升职潜力。

范妈妈也进言:“既嫡又长,以后霍家呀,最后总会是小姐当家儿的,小姐要带些得用的人手去,免得被人拿捏。”她一家都在贺家当差,她也想跟着小姐去霍府当差呀。

明玫点头:想得很实际很超前,现在已经开始为将来掌权考虑了。不过么,那霍侯夫人貌似很年轻呢,小媳妇儿有得做了。

蔡妈妈有不同意见:“霍世子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再说只要有规矩在,小姐总能捋顺的。”

明玫笑起来。这是展望未来信心满满派。

她自己也凝神想了会儿霍辰烨的好处来,很快便想到了好几条。

第一,低户,庶女,得嫁高门,引羡艳目光无数;

第二,跟着他有俸禄吃皇粮,生活有保障;

第三,据说霍世子巨有私财,物质生活可以奢靡一下也没问题。——就算不给她用,也至少不会用她的吧;

第四,这货有做土匪的经验,将来万一混不下去还可以落草。那谁的话,大抢四方有钱花。

第五,跟他很熟,虽然脾气暴,但偶尔玩笑还是可以松松土拔拔须什么的,不用象别的贵妇那样一天到晚绷着吧?

第六,目前为止,这货对自己,看着很有真情谊?嗯,这条巨有意思。

第七,如今这般,霍辰烨军功自然是会增加;而自己,名声大响,很有赶超他的架式,才是正在贬值。总之,条件各种配不上啊配不上。却就是配了!嗯,大便宜。

第八,貌似,那霍辰烨比以前显得成熟稳重了?总之有成长啊,前景喜人。

第九,长得美。

第十,他爹貌似听他的,没准她也能不受公公气甚至有一个疼爱她的公爹?

其他,呵,再想想......

总之,你看,这么一会儿就想出来这么多。

嗯,她要开会,请大家积极举手,踊跃发言,她要总结归纳,集思广议。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定能挖到更多的妙处噢。没准能列出一个嫁给霍大少的100条好处来。

就是这样。

日子不但要过,还要过好!贺明玫,雄起!

。。

裴家能这么快完事儿,自然和霍辰烨有莫大的关系。

当年,霍辰烨被撵出府,蹿出京,流浪了一阵儿,便“巧遇”了一些义气的江湖客,当然,都是安排好的。后来,便去了西北窝进深山,为六皇子养私兵,做护卫,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暗杀,自然多次立功。

后来身份洗白后被圣上亲封为西北将官,其实领的私命仍然是将队伍发扬壮大。这支队伍本来就是为抗裴作的准备,此番临乱受命,成了此次剿裴的主力,图的就是出奇制胜。

事实证明,这太子爷还是很有眼光手段的,至少此次灭裴之战,指挥得当,将士给力,大获成功。

那时,霍辰烨率军从西北沿江直下,进入裴家军警介线内的三江口附近才上岸,然后夜奔三十余里直捣黄龙,准确无误灭了指挥中心一干主要将领。

同时各路援军一齐发难。裴家军被截成几段,首尾难顾,将令不通,乱成一团。

斐军中又有人乘机制造混乱,内部自相残杀与外敌包抄撕斗中,被人砍瓜切菜死伤甚众。

一夜间,斐家军被去十之七八,至天亮,裴家军大势尽去......两辈人的谋划筹备,一夜间头颅抛地,血流成河。

能一战制敌,一大原因是霍辰烨出了奇兵,胆大冒险,这支队伍又混过黑白两道,战斗力惊人;一大原因是因为在裴家军里有将领提供详细情报,有人马充做内应。

说起来简单,其实当时,还是极凶险的。行兵打仗,不是你砍人就是被人砍,能不凶险吗。

霍辰烨就得了他老子霍侯爷的好一顿训斥:“竟然跑到人家鼻子底下去登岸,你也不怕个万一?你这兵行险招也太险了些!”

霍辰烨笑嘻嘻道:“三江口水势陡然转急,极不宜行船,更难靠岸和登陆。但接近口岸的水底却有一处多淤泥,我们有熟识水性的人细细勘察过,又找了当地老农仔细询问,用了粗网横拉拦船护船,又用水梯深深锚进淤泥里泊船,再用软梯登岸......看似凶险,其实万无一失。”

“岸上防守呢?”那岸上不过三里地处就有大营驻扎,一般四周都是护守极严的。

“裴家世代居西南,那里山地丘陵居多,裴家军不识水战不懂水性。以为那里肯定上不去人,所以那段口岸上防守松懈,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很快被我们先行上船的人制服了。”

“可若是军中有懂水性识水战的人出谋划策呢,若岸上就是有重兵防守呢?你们于水渡之中被居高临下包抄,可半分退路也无了。”

并且,因为要把裴家军拦截在外,各路人马都调往西南。京城兵力有限,防御并没有往外推进。一旦打过来,京城就一道防线,可是太险了。“太子十分依重你这支人马,若有闪失,你如何交待。”

“没有退路有进路。”霍辰烨道,“我们备的都是小船,一来顺流而下轻便快速,二来如果这里有守兵,我们就分小船向三江口下流而去。这里水流湍急,一日千里的地势,追是难追的,我们便在下游上岸,从裴军后部包抄。至少先灭掉他后方的粮草辎重,一样拖住斐军不能继续北上,然后再慢慢打即可。”到时便用土匪善用的游击战术。

斐侯爷仔细想了想,知道儿子当时是算计清楚并非蛮干的,心中欣慰。压下那股骄傲劲儿,还是喝道:“都要成亲了,以后可得稳重些。”

“知道了。爹,我的院子赶紧再整理整理,我想月底就成亲。”

“这么急?你的院子早给你备的好好的了。可一个月也太快了,总得让人家有时间能备齐嫁妆和通知远路亲戚吧,何况贺家还有个六小姐没嫁呢。”

“爹,你不急?那圣上那身体......如果到时再拖过个国孝,你别怨我啊!至于那六小姐,我早拖人给李家带信儿了,估记这两天也该来人了。”

霍侯爷一愣,竟是都安排好了。仔细想了下问道:“你听太医说了什么?”

“嗯,赶紧安排吧。”

圣旨下后的第二天,霍辰烨就上门来送聘礼了。和贺正宏关在书房里说了一会儿话,连婚期都私定下来了。

带来的聘礼堆了明玫一院子。

明玫看着那一院子的聘礼嘴角直抽抽,谁说只有养女儿的人家才要从小攒嫁妆,这姓霍的这么快送来这么多,自然不是临时搜罗的,只怕这些年,霍侯爷没少用心思攒吧?

司茶司水带着小丫头子们忙着对单清点,有人笑着嘀咕:“这可真多呀,这不是很快还要送去霍家吗?送来送去会不会太麻烦了呀。”

范妈妈道:“那可不一样,送过来这么一遭,再进霍家门它们也改姓贺不姓霍了呀。”

明玫在门内听到,嘴角绽笑:东西改姓贺了,但是可怜的,人却得改姓霍了呀。

第二天,霍辰烨再上门,仍然大礼随身,前来请期。

事后简单点算了下,竟可折合约两万两银子之数。

人家给两万,贺家自然不能陪少于两万了。贺大太太倒没说什么,她在孝期,加上娘家前番多事,她也很低调。作为知情人士,明玫帮了唐家,她也不至少心痛这点银子钱。

倒是贺正宏发了话:“姐妹们都是六千两,你也不能特殊化。”板上订钉,就六千两了。这个抠门货。

明琼姐姐也过来了一趟,看着那些聘礼直眼红。李家自然也是送过聘的,但哪有这么多呀。

这姐姐最近被圈养着绣嫁妆,是远离政治中心的大多数,完全不知道外界的波澜横生。她听人说,是贺老爷这次又立了功,圣上才给面儿赐婚的。

明琼依着门,瞟了明玫两眼道:“你也就是运气好。若是那时是你替五姐去嫁李家,这赐婚没准就是我了。”

明玫惆怅状:“唉,要是圣上能赐些财帛做嫁妆好了,嫁期订得这样急,据说连嫁妆都置备不齐呢。”然后羡慕:“李家还没来请期呢吧,到时另有一份大礼呢,只不知会是多少呢?”最后佯怒状:“爹爹说多给六姐姐四千两嫁妆银子,怎么不给我呢。”

于是明琼姐姐被治愈了,哼哼两声走了。

99第99章

这边大事已定,那边各路亲戚也陆续得了信儿。

明璐吓得什么似的,忙忙地回娘家安慰明玫。天神呀,遇上霍辰烨那小子,怎么活呀。

这么好一个妹妹,怎么命比她还苦呀。少不得埋怨贺大太太:她是自己瞧上的,本怨不得别人,可是若大太太真心给把关,她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呀。看看七妹妹这事儿,还弄个赐婚。有了面子,以后退货可是不成了。

一路思忖着,待及家,看到致胜阁那满院子的彩礼,觉得什么都了解了:估记贺大太太是收礼收到手软,便跟着心一软,事成了。

没奈何,只好安慰自己妹妹:到时候嫁过去,吃食上千万要注意,一口水也不能经过外人的手。自己的丫头,也要牢牢握着身契,但有异动,杀无赦。

明璐就是吃亏在这点儿上。后来细查之下,发现是她自己的一个贴身丫头做了粽子,事情才会这么多年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那丫头呢,怎么处置的,卖了吗?”明玫问。以明璐的性格,估记卖了,好歹换几两银子使。

“卖什么卖!不久前,我随手捏了个理由杖毙了。”

乖乖!身体弱了,手段却越来越不含糊了呀这二姐。

明玫默了默,想想了一下自己如果遭遇这种事儿,有没有可能下此重手。最后暗暗叹息,自己就是个标准草包呀。

“那你和姐夫现在如何了?还互不搭理?”

明璐冷哼:“他又不缺女人,只是,他缺钱。延哥儿要下聘,需要彩礼,他没办法,又来找我了,问我铺子里的收益如何。如今,别说我自己的铺子,便是府里给二房的铺子收益,我也不给他拿出来用了。”

“子女亲事不是公中的嘛,也要你二房单独出?”又没分家呀。

“是公中出。可公中出的,只是个例钱。大房儿子订亲,就是自家房头贴补的大头。延哥儿订的又是他亲娘舅彭家的闺女,那彭家并不甚宽裕,但也过得去。是那焦恩赞想要出手厚些,多备些现银去,这才操起心来。说也要比照人家大房,这样延哥儿也有面子。可人家大房贴人家是亲娘,我又不是,我干嘛贴。至于铺子,没收益。”明璐愤愤道。

明玫笑。这姐是真看开了,以前不是自己上赶着和大房比的吗。

“那焦恩赞也是可笑,竟然关心起你来。就前天,我们从寺里回来,我回府不是晚了些嘛,就问起我去哪儿了。——上次你上门之后,我出门再没有谁罗里八索的了。我就说了和七妹妹去留峰寺上香去了。结果呢,那焦恩赞就问起你来,说恐你为名声所累不好订下人家,要替你介绍亲事呢。”

明玫笑起来:“如此倒要多谢二姐夫了。”这冷面大叔如今竟然知道关心岳家了,进步不小啊。

“哼,又不是什么好人家,就那破落贾家三房的儿子,说因早年遭遇暴徒身落残疾一直定不下亲来。还说那贾家好歹有个国公府的名头,让我回娘家提一提呢。”明璐哧道,“如今这般也好,倒让他瞧瞧,当我妹妹真嫁不出去吗,用他给找个残疾。”

明玫听到贾家,不由心中一却,忙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好象是叫,对了,叫贾谨。妹妹不知道,那贾家和焦家同是老国公府,比焦家还破败,只主枝焦国公一家子还行,其他,人家焦国公爷都不理会的......”

明玫却没听明璐的喋喋之语,只喃喃道:“贾谨?他回京了么?”当初,卢佩仪的大手笔之后,失踪多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和她有没有关系呢?

“没有,说是少了一耳,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养着。据说如今也立了些功名,就快回来了。是我们三房的娘家堂弟......你认识贾谨?”明璐说了一半回过味儿来,诧异地问道。

明玫忙道:“不认识不认识。只是当年焦家拜寿时,我见过他。”

。。

唐家大太太本来在孝期,不应该上门的。但得了信儿,却还是素服来了。好在这是妹妹家,大太太同孝期,贺正宏个战场拼杀出来杀人无数的,遇鬼佛挡道也敢砍一刀去,也不在意。

唐大太太拉着明玫,又是感慨又是感激:“......真是多亏了你了......老太太留下话来,等你成亲时,她的私房都给你。”

明玫愕然,又留遗产?原来她这么招老年妇女的爱呀。——那谁,未来婆婆要年纪也大点儿该多好啊。

忙忙推辞:“不行不行,这不合规矩。”

唐家那一窝子远的近的子辈孙辈,如今还个个给老太太披麻戴孝着呢,她算谁呀能轮到她,这不招人恨嘛。

好一番你来我往的推辞,唐大舅妈见明玫推的诚,心里明白明玫的顾虑,便道:“我的嫁妆也有许多,如今,都给了你吧。”

明玫又是一番推辞,唐大舅妈不允:“原本我想着,老太太的东西已经不少了,我只添三两样自己的就成了。你既不要老太太的,我的嫁妆就不可再推辞了。反正,留着也是留着,我也没有女儿可以添妆。”

可那是该给唐玉琦的,如今抬到霍家去,日日刺霍辰烨的眼么。明玫说什么也不肯要。

唐大太太给的诚,但明玫推的绝。最后不了了之,后来添妆礼时,到底送了许多难得一见的物件,还在明玫的嫁妆单了亲添了许多现银,还有两个庄子,两个铺子。

“小七你知道么,你五表嫂她,在西南已经过世一个多月了。”

那时战事未平,消息难通。唐玉琦也不敢来信儿。后来大捷,才捎回信儿来。

明玫吓一跳,从来没听说呀。闻言只喃喃道:“怎么会?”

唐大太太叹道:“咳,都是命。那时明明西南乱着,她偏跑去南襄城找琦哥儿。后来琦哥跟着裴家大军往北行军,担心当地的乱民和西羌扰边的小股游兵作乱,便让她去唐拉城躲躲。结果在唐拉城,偏就遇上了西羌蹿过来的蛮兵......”

唐拉城地处西南边陲,是个犄角之地。不管是裴家大军北进,还是西羌破关入侵,都距此甚远,且又易守难攻的地势。这样的地方,一向不是西羌眼中的菜,以前西羌大军进犯,都没有绕道去动唐拉城半分,所以,这里向来安全。

但当时韩家在京的家眷被收监的消息传出后,韩将军悲愤,已申请带兵随大军北上了,那里只剩下些许兵将守城。

就因为韩将军家眷都留在唐家城,于是依然有不少在西南的将领家眷往唐拉城去避乱,其中便有邢茹萍。

偏就因为这么多家眷都往唐拉城跑,竟然引起了西羌兵的注意,那蹿过界的蛮子兵头就带人偷袭了唐拉城。

邢茹萍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明玫深深叹息:“还那么年轻,宣哥儿定哥儿还那么小。”

想起当初她找不到孩子,气急败坏的,又想冲她发飙又不敢得罪她的纠结样子还历历在目。那虽然只是个局,但看着她焦急,自己还是觉得很解气。可如今人真没了,却只余慨叹。

终于事过天晴,孩子平安,老公载誉,该她受用的时候,却撒手了......

唐大太太也深深叹息:琦哥儿随信,说了明玫被他带累名声,他这次定然是非她不娶的......结果,偏就差这么一步,他那边随军还没到京,这边赐婚圣旨已下了。

都是缘份。

当时接到琦哥儿的信,唐大太太就想上贺家来,致谢,安抚,再给她透个音儿,顺便问好孙子去处,赶紧接回来。

结果偏公公和男人说要等一等,等琦哥儿凯施回京后,圣上下过褒奖明旨了再接回孙子,这样更保险一点儿。结果,那里一迟疑,这里已经有了明旨。

唐大太太想起儿子的来信不由头痛。自己儿子多年的心思自己怎么不知道,如今这么辛苦去挣了军功回来,还是不能如愿以偿......

他们母子已经分离这么多年,难道还要母子分离下去?

两个月后,已回京的卢佩仪去霍家见明玫,细细说起了这段唐拉城往事。

明玫才知道,当算计女遭遇狠毒女,似乎结局已注定。

那时卢佩仪做为地主,招待邢茹萍住在韩家的将军府里,相处甚欢。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某天竟然被围困府中。

卢佩仪紧急中将她两个孩子藏入了墙壁的夹层中。

那西羌兵拿住了她们一干妇孺,围在院子里逼问谁是韩家主妇,韩将军子嗣藏在哪里。

说只要说出韩家子嗣去处,便不取谁性命,并当场杀了两个不肯说的下人。——西南人都知道,那些西羌蛮子作祸是作祸,却甚是硬气守信,说到就能做到。

邢茹萍闻言便意动,指着卢佩仪说她是韩家媳妇儿。

卢佩仪当场反咬,韩家各丫头仆人俱指认邢茹萍才是主母。

于是邢茹萍便说她知道孩子躲在哪屋里,她看到孩子进屋后便没出来,定然在那屋里某处藏着,便要领着人去。

——于是,卢佩仪拔了袖间匕首......

卢佩仪没死据说是因为她手刃一女后面现决然,持匕以待,大有谁逼近谁死的架式,让那领头的西羌蛮子大为赞叹,说她够有胆色,倒没有再逼问,只让看押起来,然后让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搜孩子。——最后,等到了援军救助得以脱困。

她说,此事唐家已知,但我不愧不悔。人若害我,我便害人,天地公道。

100第100章

嫁妆清点后,长长的单子上大件齐备,庄子铺子银子和各色的物件,喜坏了致胜阁一众人等。司茶管着家当,知道底细,悄悄问明玫:“那小姐手里的银子要什么时候加进去?”

现在加到单子上去,数额巨大未免太招摇了些。不加吧,女儿无私财,到了霍家后无故多出来这许多银子来,被霍家人讹了去可没法说理去。

明玫知道司茶的意思,但她不担心:要都要来了,怀里揣这么久了,还怕守不住不成。霍家再怎么样,那是个继母婆婆,能嚣张到去继子媳妇屋里翻捡东西的地步么?那霍辰烨看着也不是个那么好说话的软弟。

“不用往上加。”明玫道。留着慢慢花用吧,这个怎么能暴露出来。

“那万一,被霍世子翻找出来拿去用了呢?”司茶怯生生道,婆婆还好说,到底也得要脸面,可男人要用怎么防呀。“男人出去混,总得需要钱吧?”

呃?明玫一愣,司茶竟然想到这儿来了。果然霍辰烨那小子花名在外得深入人心啊。

“他不会。”明玫道,慢慢抿了口茶。

司茶见自家小姐信心满满地样子,就长舒了口气笑了起来。小姐说霍世子不会出去混那就肯定不会,反正她信她家小姐。

明玫却在想着霍辰烨的过往事迹。

哪个穷老帽混青楼人家姑娘肯赏脸呀,他能连青楼老板都混出交情来,把个洛月给他当清倌人调养着备用,还不就是因为清楚他出得起赎身银子嘛,难道因为他脸长的美就行么?

“他有钱。”明玫肯定地道,那些他娘当年的陪嫁银子巨海的传言应该不假。

司茶听完这半句,脸一下子吊上了,急道:“那还不如没钱呢,这样要找小姐要银子使,也好歹有个由头拿捏着些。要不然,可怎么办呢。”

明玫没有作声。司茶说到点子上了,霍辰烨有钱有权有胆子有脾气,若两人闹翻了,她连一点儿翻盘的机会都没有,太危险太不可控了。

在致胜阁一片喜悦中,难得她这般清醒。

默了默,明玫道:“你去问一问咱们院里大家,或愿意跟去霍家或想留下的,问明白了别勉强。另外,有老子娘已经给订下亲事的,我出份嫁妆。还有舍不得离开家人亲朋的,我们也送些银子放去别处当差。”总之,大家好聚好散。

陪嫁人也不用太多。原来西厢的六个人自然都带走,还有司红家,要了身契,做为一房人带过去。再就是挑四个小丫头,这都没关系,好用就用,不好用便重新再买也使得。

只是如今多了些田庄铺子,要有得力的掌事的才行。总之一切不强求,愿意跟着她混的便来报名,不行她高价外聘啊,姐有钱,姐将来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瞧着吧,咱谁也不求。

这些都好办,只有司水,让人有点头大。

司茶显然也想到了这个,有些不自在地问道:“那司水姐呢?今天范妈妈还跟我说呢,说司水姐年纪不小了,别耽误了,叫我提醒小姐不能由着她的念,指个好人家赶快嫁出去吧。”

“你呢,怎么想的?”

“奴婢?奴婢不是说过了吗?将来给配个霍府的管事儿,做小姐的管家娘子。”司茶性子爽利,也不甚羞涩。

原来那冷婆子的二儿子,正好和司茶的爹娘在一个庄头里干活,见司茶回去探过一回亲,便说看上了,找人上门去提亲去了。

司茶爹娘看着那小子能说会道的,关键是还识字儿呢,家里又都是在府里有头有脸儿的,便有些意动。

捎信儿让司茶回去了一趟。见过才知道长得也挺干净的,原来脸上黑紫,不过是冬天时候跟着外管事儿出远门运货,脸冷伤了,如今全好了,哪还有烂红薯样子。

问过明玫,明玫十分腻味这么能见风使舵的人家,便告诉司茶,她若愿意,她就愿意。只是,她不愿意使唤这样的人,以后你们就一起在贺府当差吧。

司茶一听,立马就回绝了冷家。

很干脆利索啊,哪象司水,让一整个西厢的人都跟着担心。

这些天司水每天忙着绣嫁妆,手不离线线不离针的,比明玫这个准嫁娘尽力多了。大的东西都上单了,哪怕一个脸盆一个梳镜都买得齐备,现在就是少些针线物件,有些东西还得必须亲手做才行。

但明玫已经彻底放弃这一项了。一共不到一个月,她呕血也做不出来多少,全都交给府里的针线房省事儿。还有府里的丫头姨娘,针线好的,也大多主动请缨帮手呢。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主要的有了就行了。霍辰烨总不会为了这个休妇吧。

女儿这么大了,大太太竟然真是大大小小的物件一点儿准备没有。

明玫已经不意外了,从大姐明琪开始,就没有什么准备嫁妆之说呢,除了三姐明珠。

明珠嫁前也尽在忙些礼仪训练什么的,针线一针没动吧,但她的嫁妆是一早齐备的从马桶到盒食到胭脂盒,一应俱全。

好在大概为了表示对圣意的欣然,大体的嫁妆到底弄得很象样子。霍辰烨一早就打造好了一整套家具,拔步床,桌椅扛箱什么的,让贺家去订下就是了。其他的摆件什么的大件也不少了,单子上满满的,就是这些小件麻烦。什么火炉,盆架,酒埕,提桶......

让外面管事儿尽力拼凑就是。至于东西好不好的,都有那一样就对了。

而这些内里的一应物件,大太太完全撂手不管了,明玫跟着持家理事时日也多,自然象别的姐妹一样,都交给她处理。何况大太太身在孝中,这段时间以来都不大欢实。

——只是,明玫自己个儿出嫁,好歹也得装装害羞的样子吧。

倒是三嫂张氏,拖着个大肚子布置张罗,跟明玫商量着,比照着自己嫁时的小件,一样样地安排落实。

某次还拉着明璋掂着自制点心一起过来了。

明璋看着抢着尝点心的明玫,难得地开了次玩笑,说妹妹你不要吃太多啊,如果太胖太重了,小心到时我背不动你上轿。

这哥哥次次送嫁,也没背上过谁,很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明玫看着三嫂看明璋的眼神,深深觉得这是个能人啊,那么一句话说得合宜,她都能用那种崇拜到死的眼神瞅上半天,怪不得这三哥如今看着说话行事大方了不少。

明玫院子里走了几圈,然后沐浴罢,倒在榻上。

“司水,歇会儿吧。”明玫叫道。

司水应了一声,抬起头来问道:“小姐要什么啊?”她以为明玫要她侍侯呢。

“司水,你年纪不小了,这些年,给你寻的人物你没一个满意的,你是有什么想法呢?”明玫直接问道。

司水脸红红的,半天不吱声,捻着手里的线,含羞低头的样子很好看。半天才道:“奴婢不知道,奴婢都听小姐的。”

又是这套说辞,就象那道叫做“随便”的菜,要吃什么“随便”,最后吃什么都有意见。

小厮不满意,管事儿不满意,护卫不满意。

那时在西北,明玫托了明琪大姐给她寻了户人家,有房子铺子,很经济适用。但司水不肯,只是听了人家的条件,连人都不肯见一见的。理由是,这些看着生活过得去的富户,扛不住任何一个风浪的。比如现在的匪乱,被抢个净光甚至被杀人放火,最后也不见得就能求个说法,太不稳定了。

她儿时,一个村的富户,她向往羡慕的有厚棉袄穿有肉吃的闺女,最后和她一起被卖的。这丫头被儿时的印象吓怕了,极没有安全感。随着明玫越长越大,也越来越有主意,又很罩着她。她披着大丫头的外衣,便是性子绵得提不起来,也没有人敢再欺负她半分,她便越来越把明玫当长辈一样的依赖着,什么主意也不拿了,什么心思也不操了,指哪儿打哪儿,跟着动手干活就行。

明玫让她管着新来的小丫头规矩,她也训斥不服,自己还受了气,还得司茶再调,教一遍。

自西北回来以后,明玫也没有再刻意给她寻女婿了,她自己也没有遇到合意的。

沉默了一会儿,明玫开口道:“你见过霍辰烨的,你觉得他如何?”

“霍,霍世子,自然是极好的。”司水脸红透了,磕磕巴巴地开口。

“是对我来说极好还是对你来说极好?”明玫问道。

司水白了脸:“小姐!自然是对小姐极好。”

“可他若女人很多,还会不会对我极好?”

“奴婢,奴婢会帮小姐的。”司水可怜巴巴道。

“怎么帮,说来听听。”明玫淡淡道。

“自然是,自然是,在霍世子面前讲小姐的好话呀。”帮着小姐服侍霍世子这种话,她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口。明玫那种不怒而威的劲儿抑不住地外溢,让司水觉得压力极大。如果刚才是羞得磕巴,现在就是吓的磕巴了。

“你觉得你会讲的好话,我不会自己讲么?”明玫问道。

司水不安里低头扭动了一□体,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小姐也有,也有不方便的时候......奴婢,奴婢会帮着小姐,把霍世子留在房里的。”

明玫挑眉。司水很少能顶住她几句话,只要明玫一沉下劲儿,她就来一句“我都听小姐的”结束,这是第一次,能反复对辩这么久。

她很想问一句,“我不方便的时候,要把男人留在房里做什么?”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古人大约都这样想,也怪不得司水一个人。没办法,后宅之中,男人是女人的一切,在哪房里留的时候多,便象征着面子,地位,恩宠,实惠等等。

司水有这样的心思,原本也可以理解,她本来就喜欢打扮漂亮,喜欢漂亮男人,又是自己的大丫头,也到底留到这么大了,似乎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可是对明玫来说,便是找自己的通房丫头,司水也不合适:孤零零一个人在身边,没有个拿捏的办法,只靠往日的情谊和良心这种事儿,太过玄幻了。

她看着司水,漂亮,会哭,霍辰烨貌似就喜欢这一款。当初那楚惜惜,不就是三两下就哭进他怀里去的么。

如果霍辰烨还是对女人来者不拒的毛病不改,她便真抬了司水做姨娘吗?

明玫捻捻小手指,思忖了一会儿道:“最近霍辰烨还会来贺家一趟。到时我带你去见他,你可以近前去给他端茶送水。如果他对你有意,将来我便为你安排。如果没有,你能就此收起这心思么?”明玫问道。

司水脸红得什么似的,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软着声音道:“小姐......奴婢都听小姐的。”

。。

那李穆华家得了信儿,父母人尚没到京,就急急先托了媒人上门来请期。贺老爷深觉李家知情识趣,很是满意,到底把明琼的亲事定在了中旬。两姐妹婚期就差十天。

李家就近接亲,就接到李穆华在京住的那小院子里,如今已经在紧着张罗了。

这么潦草的安排,女儿家是会被人哧笑的。同僚问起,贺正宏的对外口径一致:“六女儿是为了配合七女儿的婚期,七女儿嘛,赐婚圣意,霍家又求的诚,便好事成双安排了。”上意嘛,天威嘛,扯上圣旨,便没人多说什么了。

等明琼归整完了自己的聘礼和请期礼,来过看着明玫那满院的彩礼又犯病,倒不说什么酸溜溜的话了,直接开口要东西。弄的致胜阁里一众人等见明琼色变,见到她来,便几个人停下手上忙着的一众事物,寸步不离地盯着她们主仆。

明玫觉得明琼是个悲催货,婚事为明璇顶了缸,现在婚期又得为了她赶个早,多少给点补偿也好,但也不能随便他狮子大开口,便道:“这些东西绝大多数是霍家送来的聘礼,到时还要抬过去的,若少了,只怕霍家人会以为是贺家要女儿家东西,到时大太太脸上只怕不好看。”

明琼听了,果然乖了。明玫便表示到时整理完了,看哪些不是霍家的,找几样从单子上去了,给她添箱。

明琼于是精神一振。

她见明玫一副好笑的样子看她,便道:“你不用笑我,看看李家送来的东西,也知道定然是没有霍家有钱的。我不手里攒些,如何过日子。好歹霍家的排场大,看样子也不用你为些针头线脑的操心。”

明玫笑起来,摸摸鼻子没说话。

但明玫却道:“别看你现在风光,到时候,我定不让你瞧不起我。你看看大姐姐,虽然出嫁后就没见过,但光听那一个接一个报来的生子喜讯也知道过得怎么样了。大姐夫过来岳家,对谁都殷勤,自然是大姐的面子。别的姐妹,你自己看吧。”

一边说一边把一个细口长颈彩绘荷花锦鲤玉瓶抱怀里了,“这个给了我吧,我在大太太处瞧见过,不是霍家的东西。”

明玫笑道:“只是这么急着送嫁,倒委屈六姐姐了。”

明琼道:“是啊,都是为了你,这个掐丝珐琅的美人香炉也给了我吧。”说着把怀里的花瓶递给丫头,自己再拿了那个香炉,才接着道,“不过李家能这么紧着巴贺家,我也不怕他们对我不好。”

明玫很佩服这姐姐呀,原来明白人在这儿呢。看她们又满载而去,才在明琼背后道:“咱们姐妹院里,便这么混拿一回吧。以后去了婆家,就是大人了,顶的是李贺两家人的脸呢,走亲戚串门子,六姐姐定然不会再眼皮子浅了对吧。”

明琼脚步顿了顿,也不回头,也不理她,自顾走了。

。。

从来没归省过的四姐明瑾第一次上了门,直接到了四姨娘的杏园。

四姨娘最近忙着养胎,养得珠圆玉润的,见到明瑾面色枯黄,形容憔悴,把个四姨娘吓得什么似的,直接抚着大肚子哭将起来:“四丫头,四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竟是这样一副样子,人可都脱了形了,你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明瑾闻言就恼了,火气十足地道:“得罪什么得罪,我能得罪谁。你从小就教我,要老实要守分,要四不招惹,连丫环仆妇也有可能有脸的一天,谁都不要得罪,这些人到时候都可能成为助力,也可能会害你。可是,为什么我谁都没招惹,却没有一个助力,还偏有人害我。”

四姨娘听了,吓得嘴直哆嗦,忙抓着明瑾的手问道:“谁,谁要害你,你可是哪里得罪了他自己不知道?赶紧去赔礼道歉去啊,你是不是身边没银子,姨娘这里还有点儿银子,你快拿去使吧。”说着也不叫丫头,自己挪着笨重的身子就去翻箱子找体已。

一边翻着一边教导道:“你看姨娘就是,以前生活苦难,贺家又败了,我长得又不好看,年纪又大了,人牙子都不挑我走。好几次都差点被赶出去无处容身,还不是因为谁都没得罪过,得了几个老仆人在老太太面前说好话才留了下来。后来老爷回来了,结果还是有仆妇向老太太进言,说我老实厚道,可以去侍侯老爷,老太太便选了我去。大太太不喜我,没进门就想处置了我,还是那些妇仆说的好话......你看看这些年,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有的吃有的穿。那些仆妇就是不能得罪,别看平时用不上,到关键时候,你人好,便都用上了。”

明瑾靠在榻上,听她絮叨那些陈年旧事,一言不发。这些事儿她早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后来见四姨娘终于掂出来一个装银子的荷包来,献宝似的拿给她,便笑了起来,也不跟四姨娘多说了,站起身道:“姨娘还是好好歇歇吧,我一个侧妃,一个月例银有四十两,你那一个月二两的份例得攒多久啊。我不缺银子。”说着往外走,“我还没去跟大太太见礼呢,我过去致庄院了。”

走到一半停住,看着针线罗筐里的一个做了一半的荷包问道:“这大红的荷包做给谁的?”

四姨娘看着,忙拿起荷包道:“给七丫头帮帮手,快出嫁了,到时候赏人用。”

明瑾恼道:“你身子这样还在帮她做荷包?谁让你干的?”

四姨娘忙笑道:“不是不是,不是谁强要我做的,只是七丫头日子急,大家都在帮手做,我不做怎么好意思。反正好歹做两针,也累不着什么。”

明瑾却看着那个荷包越看越气,猛然抓起罗筐里的剪刀,三两下剪碎巴了,往地上一扔,跺了两脚,嘴里愤愤地叫道:“我让你嫁去,我让你嫁去!”然后猛摔帘子出去了。

致庄院里,大太太早知道明瑾之前病了一场,瘦弱些也是可能,一阵殷切地关心询问身体之后,要让人去库房寻那两株五十年的山参给明瑾带回去:“瞧着这脸色不大对,好好补一补才是正经。”

谁知明瑾淡淡道:“郡王府里不缺这些个。”

大太太第一次闹个脸红,掩饰着笑道:“你这丫头,便是不缺,也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咱们合府里的东西,哪有郡王府没有的?也是你命好,能进去那府里。允哥儿最近怎么样?”

明瑾拨着茶,漫不经心地轻笑着道:“好得很。嫡长子,谁敢怠慢了。”

大太太见明瑾态度有些不甚恭敬,内里的火就有些往上蹿,她耐着性子道:“你虽失了孩子,也要多顾惜身子才是,好在还有允哥儿在。你三姐姐如今不在了,你将他抚养大了,他自然就会最亲你孝顺你,跟你自己的亲儿子一般样。”

跟亲儿子一般样,怎么会跟亲儿子一般样!明瑾听着,忽然心头一动。

想起侧妃薛意芳的话来:“你以为自己的孩子掉了跟我有关系?跟我有个屁的关系!我告诉你,你的孩子便是生出来,也没我的孩子大,我何必在意你?我若有心,我还不如直接往允小子身上招呼呢......你自己想想你的孩子连番流掉,到底谁是受益者。你跑来问我,不如回去问你家嫡母好些!”

莫非自己孩子流掉,真有这位的功劳?她想着,心里就一寒,硬撑着道:“是。”便不肯再多说话。

大太太关心外孙,便继续找着话题:“他生日快到了吧,今年我有孝在身,怕是不能给他贺生辰了,四丫头你多操些心吧。”

明瑾道:“是呢,生辰呢,每年生辰大家都很紧张呢。”明珠的小儿子就是过生辰的时候出的事儿。

大太太听了果然心里难过,就拿出帕子抹眼泪来。

明瑾便也掏出帕子摸眼泪儿:“我可怜的孩子,连个生辰也没得过。”她第一个孩子,已经八个月大了,从福建任上回京待产,却没了。那时候,大太太就去看望过她。

101第101章

对泣中的两个人,明明该是休戚与共的关系,因哭的对象和原因不同,莫名有些擂台对打的感觉。

大太太先用帕子按按眼角,不哭了,开始讲有用的:“你不顾自己,也要顾着四姨娘,她到底生你一场,如今又有着身子,小心气着了吓着了,伤着了胎气倒不好了。”

薛意芳说得没错,她入门较早,资格较老,儿子又大,允哥儿虽是交到自己手里,但若她想害允哥儿,也多的是机会下手,哪里会让允哥儿平安长到现在......

疑心总能生暗鬼,明瑾心里觉得大概就是大太太害她没错,便越发觉得大太太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害她的玄机。

这句话若是其他时候说倒也罢了,如今,明瑾直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嘴角的肌肉越绷越紧。

这是威胁么?从一开始,四姨娘忽然被调理身体,被拱上了贺老爷的床,就是有原因的对吧,现在拿着那个肚子来要挟自己,真真是好算盘啊!

怪不得那时候明明听到传言说是明玫会入郡王府,那承福郡王明明看中的是明玫,最后却偏偏是自己。——后来郡王爷私下羞侮她,说过多少次她呆板木讷不解风情,不及明玫活泼明艳的?

原来因为那个小贱人没有姨娘,不好拿捏呀。

明瑾越想越气,不过一条贱命,人人都不要我好活,我不会戳你们的心么。

她也用帕子揩了眼睛,淡淡道:“知道了,我先去看看妹妹们。”

说着起身往外走,大太太忙道:“着人去叫小六小七过来就好了。”

“不用了,我也想各处走走看看。”

明瑾进了致胜阁院子,拿眼四处瞟了瞟,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红就一阵大不爽,一路走着一路顺手撕扯了好几个物件上的挂红。来迎的丫头婆子看着,胆颤心惊的,不知道这四姑娘是啥意思,陪着小心通报着让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