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邪皇阁》》 · 末果 · 2026-07-26
肖华面色依然温和,让人如浴春风,但说出的话,却让丹红感到刺骨得寒。
丹红感到一股迫得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兜头而来,以前只有在夜和平阳侯面前有过这样的感觉。
做为成功的商人,消息灵通必不可少。
她突然出现在赌坊,有心人不会不打听她的来路。
丹红虽然自认在赌坊,无人知道她的底子,自己身份不会被人发现,但对上肖华黑不见底的眼,这份坚定开始动摇。
达官贵人虽然身份显贵,但靠着朝庭的那点俸禄,绝难满足平日庞大的开销,特别是平阳侯这样的人,储养私兵,需要的钱财更是不可估量。
平阳侯和那些商家大户自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肖华身为燕京最大的商贾,自然不可以避免。
那他有没有可能从平阳侯那边得知她的来历?
不管肖华是否知道她的来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肖华铁了心要驱逐她,平阳侯定不会因为她断了自己的财路。
再说,肖华说的对,她的目的确实达到了,没必要再与肖华意气之争,轻轻一点头。
肖华不再看丹红一眼,抱着晕迷不醒的青衣转身离去。
走出巷子,迈上青衣方才看见的那辆马车。
回到楚国公府,陆管事迎了上来,看见他臂间抱着的青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肖华把青衣放上床,轻柔地给她掖好被角,没有人看见他眼底掩着的那抹复杂而温柔的神色。
等他转身过来,望向候在榻边的月夫人,眼里的那缕温柔已经荡然无存。
月夫人焦虑地看过青衣,望向神色淡淡的肖华,“平安怎么样了?”
“她近些日子忧虑成积,今天可能是受了些刺激……不过只是暂时的昏厥,一会儿就会醒来,并无大碍。”肖华如实回答。
肖华虽然在府中长大,但自幼拜得名医学习医术,如今他的医术已经不输于他的老师,肖华的话,月夫人不能不信,女儿平日里嘻嘻哈哈,看似没事一般,心里终是放不下的。
“这样么……”月夫人微微动容。
肖华轻轻点了点头,“如果夫人没什么事,肖华告退。”
月夫人看着他修长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才回神过来,猛地想起什么,追出门口[奇`书`网`整.理'提.供],“肖华……”
肖华站定回转身,平和地向月夫人望来。
月夫人暗叹了口气,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不愠不燥,温如明暖玉,但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人看不透。
“你好久不曾陪我说说话了。”
“夫人刚刚回府,需要多加休息,肖华不敢打扰。”
“陪我走走吧。”月夫人打发了贴身的丫头。
肖华侧身让出道路,安静地等着,等月夫人走到前面,才慢慢地跟在她身后,月夫人不开口,他也不多言,只是静静地跟着。
直到上了花园里的一道小桥,月夫人依着桥栏缓缓开口,“你说平安受了刺激,你可知她受了什么刺激?”
“肖华路过之时,恰好听见二小姐正向探子打听一个叫夜的情况。”
月夫人的心象被刺扎了一下,“你可听见探子说什么?”
肖华取了桥栏上的鱼食,信手抛了一把到水中,“探子说,夜已死。”
月夫人身子微微一晃,扶着石栏的手不由得收紧,“还有吗?”
“没了。”肖华抬头起来,“夜是谁?”
“他是……他是平安流落民间时的一个老师。”
肖华心下涩然,如果自己这个兄长在她心里仅仅只是老师,她如何能听见他的死讯,会难过到令闭塞的血脉逆流,导致昏厥。
月夫人见他不说话,知道肖华对自己的话未必全信,默了一阵,道:“不管你怎么做,你们都回不到以前了。”
肖华也立在桥边,看的却是水中游鱼,“肖华愚钝,不知夫人想说什么?”
月夫人望着肖华温文如玉的面庞,他虽然不喜政事,相貌并不多出众,但不论气宇智慧,为人处事,又有几个人能及?
“平安已经不记得过去,不记得你。”
“肖华并无奢望。”
“要不,我寻个机会和平安说说,让她嫁你。或许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和过去一般。”
“肖华在将军眼中,就是一个废物。”肖华自嘲一笑,重看向水中抢食的鱼,鱼为了生存,总要你争我夺,人也是一样,而他在楚国公眼中却是不争不夺,只会投机取巧,入不得流的商人。
楚国公对他的看法,也正是他所希望的,否则他在楚国公府也呆不到今天。
“将军那里,我会去说。”
“肖华无婚嫁之心。”
月夫人有些意外,自从回府后,肖华对女儿和过去一样,虽然并不多话,却无微不至,并不象对女儿已经没了情意,“你是在怨我以前不许你亲近平安?”
肖华搁下鱼食,“肖华从来没有埋怨过夫人,肖华自知是一界商人,配不上二小姐。夫人忘了,在肖华出生之时,家父便给我在乡下定下了一门亲事,那家小姐去年就已经满了十五,只是体弱多病,不便完婚,虽然如此,但过些日子,我也该去看看了。”
月夫人心头猛地抽紧,一把抓住肖华的手腕,“你从来没有见过那家小姐,她长相人品,你一无所知,不会有任何情意。平安虽然顽劣,但你们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你不可能愿意弃平安,去娶那个完全不知脾性的姑娘。”
肖华淡淡道:“父母之命,何需情意?”
象有一条鞭子在月夫人心尖上抽过,月夫人脸色微白,看看左右,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话,急道:“那会儿,我一心想平安能嫁平阳侯,缓和将军和平阳侯之间的关系,万一朝中有变,能多一条退路……在外经历了这许多,我已经知错了。只想平安能嫁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平平安安地过一世。”
最关键的是,在朝中能与那个人对抗的只有平阳侯,平安嫁了平阳侯,她和女儿才能摆脱那个人地控制。
没想到,还没能等到女儿可以出嫁的年龄,那个人就已经动手,偏偏那时青衣坠楼身亡,她才利用青衣的葬礼逃走……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肖华兀然一笑,“夫人是认为平阳侯中了邪毒,也活不了几日了?”
月夫人脸色发白,唇哆嗦了一下,无法反驳。
肖华微微一笑,向后退开,“夫人如果没有别的事,肖华告退。”
说完,不等月夫人答应,转身洒然而去。
他虽然看似温和,没有脾气,但月夫看着他长大,哪能不知道他是何等傲骨。
月夫人无力地软靠在桥栏上,后悔当年对他说的那一番绝情的话,令他死了那条心思。
现在就算是求他,他也未必再肯答应。
神色颓然,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陆管事站在肖华书房门口,双手紧握在一起,不住地伸长脖子往院门口张望,神色焦虑。
看见肖华回来,忙向前迎上两步,等肖华走到面前,压低声音道:“王冲死了……”
肖华“嗯”了一声,“我看见了。”
陆管事惊讶道:“看见了,那为什么不救?”话出了口,才突然想到什么,睁大了双眼,“难道是公子……”
肖华不否认,抬腿迈进书房。
陆管事一脸迷惑,赶紧跟了上去,“王冲一死……这条线可就断了。”
肖华又‘嗯’了一声,神色淡然,完全看不出他是怎么想的。
陆管事更急了,“可是……那件事……”
肖华若无其事地坐到书案后,翻看今天进出府的物件对牌,“另寻办法就是。”
陆管事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一边转身外走,一边小声嘀咕,“王冲一死,之前所做,全泡了汤。另寻办法,说得容易,哪寻去?”
肖华对陆管事的报怨浑不在意,神色间却慢慢凝重。
这两年来,他挖空心思,辛辛苦苦才寻到王冲这条线,王冲一死,他这两年的辛苦确实就泡了汤。
但王冲认出了青衣,就算他不动手,青衣也会动手。
青衣刚刚回到燕京,功夫又没能恢复,由她动手,太过危险。
肖华眉头深蹙。
王冲背后涉及的秘密太大,青衣一但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被人查到,她性命难保。
虽然他可以保她,但世间哪有万全之事。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124旧人不去新人不来
楚国公以前打仗,曾经头部受过伤,一到变天气,头就有些聊聊作痛,只能用针炙止痛。
这会儿,正扎了一脑袋的银针,听完管家禀报,愣了一下,“什么,王冲死了?”
管家战战兢兢,“刚收到的消息,死了……”
楚国公的头顿时更痛,“怎么死的?”
管家道:“说是欠了人家一千两银子跑了路,今天在堵场门口被人家撞上了,人家气不过,打了他几下,就死了……”
楚国公怒不可遏,用力推开太医,猛地跳起来,满头的银针根根乱摇,饶是他在刀尖上滚过来,大小伤受过无数,也痛得哎哟一声。
太医吓得赶紧上前,看着乱晃的一堆针,也不知该扶哪根,急得一头汗,乱叫道:“将军息怒,身体要紧……”
楚国公的头痛是痛,但哪有心思理会,一把又把他推开,一对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指了管家,骂道:“放屁,王冲能差人一千两银子?”
管家有些委屈,心想说王冲欠人银子的又不是我,怎么就成了我放屁了?“外头是这么传话的,听说……”管家把话头打住,抬头偷看了一眼楚国公的脸色,后者脸上乌云滚滚,后头的话就没敢往下说。
“听说什么?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的。”楚国公刚刚还在高兴找了个合意的上门女婿,转眼被人宰了,正在气头上,见管家畏畏缩缩,完全没有平时的干练,怎么看怎么呆,更是来气。
管家被楚国公的大嗓子震得一哆嗦,忙道:“说二小姐在场看着呢。”
楚国公又是一愣,这下可真是糟糕了,先前给她找了个短命的,人品不好,现在这个又是短命的,还是因为欠赌债被人打死的,青衣肯定又要认定王冲人品有问题了。
左一个人品不好加短命,右一个人品不好加短命,她还不把他这个老子怨死?
再往她娘那儿把状一告,他更不用指望上床睡觉了,光想想耳朵就开始发烫,仿佛这会儿就在被夫人揪着耳朵拧出卧房。
呼地一下跳下脚榻,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急步往外走,“备马。”
太医望着楚国公头顶的那堆银针,急得搓手,“将军……针……针……”
楚国公正在气头上,早三步并两步地出了书房,对太医的蚊子大点的声音,完全没有听见。
追到房门口的管家回头骂道:“还针……针个屁啊,还不赶紧跟着。”
太医这才回过神来,慌手慌脚地收拾了药箱,追了出去。
楚国公带着亲兵赶到堵坊,不见青衣的人影,只得一群官差装模作样地盘查堵场伙计。
楚国公跳下马,抛起盖在街心尸体上的麻布,果然是死得不能再死的王冲,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揪着堵坊的掌柜问话,得知打人的人一个没抓到,更加怒不可遏,认定在堵坊门口打死的人,堵坊脱不了关系,抓不到人,定是堵坊包庇。
威胁说如果掌柜不交人,就砸了他的堵坊。
掌柜的有苦难言,最后眼巴巴地看着好好的一个堵场被楚国公的亲兵砸得稀烂。
新科状元被打死的事,很快传到宫里,案子很快交到刑部,由刑部负责调查。
楚国公折腾了半天,硬是没能找到一个凶手,刑部的人又来了,只得怒气冲冲地返回楚国公府。
他怕青衣找夫人告状,一进门就问青衣的去向。
管家心想,我跟你一块出府进府,哪知道二小姐这会儿在哪儿?
不过楚国公在气头上,这话,他可不敢说,把嘴闭得紧紧的,不敢开口。
下人匆匆上前,吞吞吐吐地道:“二小姐……”
楚国公心脏猛地一跳,“二小姐怎么了?”
下人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包公脸,“肖公子已经把二小姐送回来了,现在在她房里休息。”
“二小姐回来,没去夫人那里?”在休息,没去告状?
“没去……”楚国公松了口气,瞪了下人一眼,寻思着叫人去青衣那边看看脸色,如果青衣脾气发大了,他就出府去躲两天,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下人小心道:“夫人在二小姐屋里。”
楚国公刚放下的心,腾地一下差点跳出噪子眼。
这下坏了……
哪里还敢进府,翻身上马,提了缰绳就想往外跑。
下人忙道:“二小姐昏迷不醒……”
楚国公‘哎呀’一声,重新滚下马,往青衣的住处急奔,满头银针乱摇,动作太大,有的银针移了位置,扯破头皮,血从头顶上流了下来。
太医唬地面色发白,“血,血……”
管家慌得忙递上汗巾。
楚国公听见叫喊,往脸上摸了一把,把脸抹成了个大花脸,满不在乎地随手扯过管家手中汗巾,胡乱抹了把脸,人却冷静下来。
以肖华的医术,青衣只要不死绝了,都不会有事,“二小姐现在情况怎么样?”
“肖公子说没什么大碍。”
“没有就好。”楚国公头皮开始发痛,这时候再不溜,一会儿夫人知道他回来了,可就走不成了,“太医,取针。”
他这么个动法,万一动出个好歹,可是满门杀头的罪,太医七魂早吓没了六魂,得令取针,才松了口气。
刚拨了两根针,楚国公嫌他动作太慢,自个摸了一把银针,用力一拨,痛得他‘哇’地一声叫喊,几条血丝渗出,流了个满面,模样更是看不得。
太医吓得差点吐了白沫,顾不得尊卑,扯了楚国公手中汗巾,捂上楚国公的头,死压住出血的伤口。
这头正乱着,又有下人来报,“将军,冯将军回来了,求见将军……”
冯将军是楚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年青将军中最有为的一个,深得杨国公喜爱。
这次立了大功回京,换成平时,楚国公定高兴得与他喝上几杯,可是这会儿心里正烦,哪有心思理会,不耐烦地道:“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见,不见……”
“可是……冯将军已经到了门口……”
下人话没说完,冯将军声音已经传来,笑道:“大将军可是遇上什么烦事,连属下也不见了。”
声音刚落,人已经进了门槛,看见楚国公的大花脸,不禁失笑。
楚国公抬头,见冯将军吊着一只手,身上还挂了不少彩,模样狼狈,微微一愣,“看来,这仗打得不轻松。”
“托大将军的福,总算捡了条命回来。”
“既然伤成这样,皇上的赏赐想必不少,赏了什么?”
“赏了座府邸,允属下一门好亲事。”
楚国公没心思跟他拉家常,耐着性子等太医止血拨针,敷衍道:“哪家的姑娘?”
“皇上赐的是李臣的千金,可是属下听说青衣姑娘回府了,向皇上求了青衣姑娘。”
“青衣?”楚国公怔了一下,顿时来了精神,冯将军年纪轻轻,已经立了不少汗马功能劳,除了平阳侯,无人能比,对他又是忠心耿耿,青衣嫁他,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皇上怎么说?”
“皇上先前不大同意,但见属下执意如此,就让属下自个来问问大将军,一切凭大将军做主。”
楚国公肚子里哼了一声,那年那人看见十一岁的青衣,口水差点没流到下巴上,青衣如果不他的女儿,只怕早弄到宫里供他玩乐。
那人是真皇帝倒也罢了,但那人不过是他奉真皇帝的遗命,弄的一个傀儡,用来防平阳侯乘太子年幼篡位。
等太子登上皇位,这人就要给‘咔嚓’掉的。
他哪能把青衣给这么个冒牌货?
夫人虽然不争,但是何等聪明,这冒牌货又是通过夫人去宫里陪皇后的机会送进的宫,这事虽然做得天衣无法缝,但夫人未必没有丝毫察觉。
上回那烂泥巴对青衣露出贪婪之色,夫人也是看在眼里的。
现在青衣大了,出落得更是花一般,偏偏又被烂泥巴撞上。
如果不是怕他当着其他朝中大臣的面,开口说要纳青衣为妃,令他不能当众反驳,也不用这么急巴巴地附和着夫人给青衣找婆家。
“你当真想娶我家青青?”
“属下诚心诚意。”
“我家青青刁蛮任性,又自小学得一身功夫,不象寻常姑娘家那很温顺……”
“就算是被她打得满街滚,属下也绝不还手。”
楚国公鼻孔朝天,不在马上,就算你还手,也未必打得过我那宝贝女儿,越还手,越被打得狠。
不过这话还是不说为好,免得把他吓得不敢娶青衣了。
结了这门亲,对夫人也能有所交待,就用不着出去躲风头了。
猛地一拍冯将军的肩膀,“小子,去选个好日子,我家青衣给你了。”
冯将军怔了,没想到楚国公答应得这么爽快,等回过神来,笑烂了一张脸,腾地起身跪了下去,“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楚国公心情大好,把王冲被打死的事,丢到了爪哇国,笑嘻嘻地受了这一拜。
把冯将军扯了起来,一面吩咐下人去给夫人报喜,一面叫人准备酒菜。
拉着冯将军的手,往府里引,“我们好久没一起喝过酒了,今天喝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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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天小十七会跟大家见面了。
125情趣
(二更谢大家,今天是两更,前面还有一更哦,大家别看漏了。)
肖华安静地靠坐在一株梧桐树下,手捧着一卷泛红的书卷阅读。
身后繁茂的翠绿树丛更衬得他衣冠胜雪,眉目分明。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起来,那双静如止水的眼,黑得如同可以吞噬一切。
只是淡淡看了在身前停下的青衣一眼,微微一笑,又自垂眸看自己的书。
“你没什么想问我?”青衣眉头不经意地蹙了一下。
她昏迷的前一瞬,眼前是他衣襟上的回行图案。
他能在那地方见到她,就算没听见她和丹红的谈话,也不可能不对她的做法有所怀疑。
肖华重新抬头起来,“你想我问你什么?”他撑着额头,故作沉吟,“呃……你身体可大好了?”
她是他送回来的,他给她把过脉,她的身体情况,他再清楚不过,根本不需要问她。
这么个看似正儿八经的一个人,也有这样一面,青衣低头想笑,但心里象压着块巨石,笑刚刚在唇角牵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肖华轻“嗯”了一声,慢慢翻看书卷,好象青衣跟他说的只是出去逛个街。
“你不问我要去哪里?”
“蛇国。”他直接说出答案。
青衣轻吸了口气,他果然听见了她和丹红的谈话。
“你不会觉得奇怪?”
他兀然一笑,“三年……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没什么可奇怪的。”
“这三年,我生活在蛇国。”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眼里闪过一抹诧异,夜教了她三年,也照顾了她三年,听说夜死了,有良心的人都不会不顾不理,何况是她这种重情义的性子。
但身陷蛇国,沦为蛇国死士与燕国为敌是她和月夫人的死穴,绝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
而他只是她已经忘记的过往,她却说与了他听。
身为平阳侯,用尽了心思,却得不到她一句真心话,而现在不过是披着他人面皮的身份,什么也不用做,只是与她说几句闲话,就能得她信任。
心下怅然,说不出的失落。
“因为……这府里只有你能帮我。”
肖华默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照顾母亲。”
肖华低笑了一声,“你难道不知道老夫人为什么让我打理府中事务?”
“会讨老夫人欢心。”
“既然知道,你还让我帮你?”
老夫人不喜欢夫人是众所周知道,他既然讨得老夫人欢心,又怎么会帮着夫人来惹老夫人不悦?
“我相信你会这么做,也能两全。”青衣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深看了肖华一眼,转身离开。
肖华能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掌管着府中大小事务,哪怕是进出的钱物,也要经他的手,足可以见他在府中的地位和能力。
明里又有父亲看顾,暗里以他的本事,护着母亲,为母亲周旋,防着那些背着父亲的阴风暗雨,母亲应该可以平安等着她回来。
如果她还能回来的话……
身后传来肖华低哑的声音,“你为什么认定我会帮你?”
青衣停了停,不回头,目视着观月楼的方向,“因为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却记得你叫肖华。”
他们过去如果没有极深的情义,她为什么谁也不记得,单单记得他,而他又如何会为她开启封了十几年的雪梅茶。
对她如果没有情义,如何会在王冲死后,在那巷子里寻到她,而且能从丹红手下弄她回府?
他撞见了丹红的秘密,丹红没理由不杀他灭口。
丹红不但没杀他,反而任他带了她回来,只可能是他与丹红做下了什么交易,许了丹红最想要的。
是什么,他不说,她不想问,起码现在不想问。
因为她不想在去寻夜之前,乱了心,生出更多的留恋。
有这样的情义在前,他对她的事,不会不理不顾。
肖华呼吸一窒,眼底涌上一股难言的异样,静静地看了青衣的背影好一阵,才缓缓开口,“我帮你不难,但你父亲又为你订了门亲事。”
“王冲?”青衣蹙眉,“你不会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肖华收起书卷,“新姑爷是你父亲的旧部下冯将军,而且听说,选定了吉日,就让你们成亲。既然定下了婚姻事,你前脚离家,后脚将军就能派兵捉你回来。”
青衣怔了一下,揉了揉开始涨痛的额头,怎么又来了个冯将军,父亲还真是不得消停。
“你算算我这次嫁不嫁得成?”
武将大多性子有些莽撞,如果嫁的是冯将军,夫妻各自过的如意算盘恐怕行不通。
这人嫁不得。
肖华失笑,“肖华非道士。”
青衣哼了一声,“你的嘴比道士的嘴还毒。”
“你真是抬举肖某了。”肖华轻咳了一声,收了书卷,“府中还有事务要处理,我走了。”
青衣扁嘴,比狐狸还滑头。
楚国公身边的小厮小跑过来,“小姐,冯将军邀你去踏青,将军叫奴才来寻小姐。”
青衣皱眉,才订了亲,就巴巴的贴过来,以后少不得的麻烦。
这个人真不能嫁。
向肖华递了一个眼色,指望他找个借口帮她推脱。
肖华却只是看天看地,好象根本没看见她的眼色。
肖华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让人来气。
青衣暗恼,他就这么巴望她嫁出去?
也不管她嫁的是猪是狗?
真浪费了他们儿时的那点情意。
转念又想,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装疯卖傻,让对方知难而退,取消这门婚事。
望着天道:“听说冯将军是个英俊又知情趣的男人,这次踏青想必极有意思。不象有的人,跟个木头似的,就是说几句话,都叫人觉得没趣。”
肖华微低了头,掩去眼角飞过的一抹浅笑。
小厮怕青衣不肯随他去,交不了差,立刻奉承道:“冯将军确实是知道情趣的人,他说青云山有一处泉眼,那儿的泉水冬暖夏凉,他曾经下去泡过一回澡,浑身骨头都舒展开来。小姐如果有兴趣,不防试试。”
青衣牙根一抽。
肖华‘哧’地一声笑,“冯将军还真是知‘情趣’。”
青衣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凡是去过青云山的人,没人不知道那处泉眼。
那水确实是冬暖夏凉,但泉眼上方立着一座和尚庙。
她前几天还陪母亲去那庙里上过香,那处泉眼也是看见了的。
只要往庙门口一站,脚下的那汪泉水就能尽收眼底。
让她在众目睽睽下泡澡?
这种狗屁主意,只能忽悠她爹这种只知道打仗的莽将军。
重哼了一声,“走了。”
肖华轻飘飘地笑道:“今日风大,二小姐别忘了多穿件衣裳。”
青衣顿时觉得耳边冷飕飕地,狠狠地刮了肖华一眼,咬着牙跺脚就走,怕再呆下去,被窘死在这里。
等青衣的身影消失,肖华眼里的笑渐渐转浓,抬手拂落树枝上悬着的一片枯叶,“又一个短命的。”
陆管事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公子如何知道他是个短命的?”
肖华冷道:“姓冯的当年是我二哥的副将,曾经被一种怪蛇咬了,那毒还是我给他解的。我曾经告诉过他,中过那种毒的人,不能再沾烈酒。这些年他倒也老实,果真只饮果酒。今天他高兴得忘了形,陪着楚国公饮了两大坛子烈酒……这么喝法,今日怕是出不了楚国公府的大门。”
陆管事‘哎呀’一声,“公子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
肖华眸色转冷,“我为什么要拦?”
那回他被围堵在平阳府,二哥赶回来救他,命姓冯的接应。那厮怕死,故意走岔道拖延时间,不涉足那场混战。如果不是这样,二哥也不会寡不敌众,被伤在爆破箭下,误入蛇国,受了这许多年的苦。
二哥失踪后,姓冯的就投靠了楚国公。
如果不是看在姓冯的曾为二哥挡过一箭的份上,早将他杀个十回八回。
如今,姓冯的要闯阎王殿,他当然不会拦着。
“可是二小姐她……陆管事虽然是后来才进的府,但这些日子与青衣相处,觉得这小姑娘为人和善,对人极好。
前一桩婚姻事已经败了她不少名声,如果再出这事,真要名誉扫地,那些流言非语能把她淹死。
实在不忍心青衣以后都被人戳着背脊过日子。
“她求之不得。”肖华凝望远方,斜阳西下,照在他的脸上,浅浅的一层金色,他长得清竣,但平时神色间总是淡淡的,这时越加显得萧凉孤寂。
陆管事恍然大悟,他家主人心里储着青衣姑娘,是不想青衣嫁他人的。
想着肖华与青衣站在一起的情形,心下叹息,他们才该是一双璧人。
可惜天意弄人,肖华生在了帝王之家,而青衣却生在了另一方的朝臣之家。
“如果冯将军死在楚国公府,那么楚国公府里上下恐怕会有麻烦。”
“胡乱折腾一阵罢了,你也正好可以乘乱,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是。”陆管事行礼退去。
肖华薄唇微微抿紧,他没有理由阻青衣去蛇国,就让王冲和冯将军的案子将她绊住。
二哥不许任何人透露他的消息给青衣,他不能违逆二哥的意思。
但他不保证,青衣可以从别的途径得知道二哥好好地活着。
只要她知道二哥还活着,就不会再去蛇国涉险。
126杀人嫌疑
ps:小果子终于吃饱睡着,可以腾出手来更新了。
小果子从昨晚12点吵到今天早上11。30,大家有没有什么治吵夜的好办法?
小厮是长年跟在楚国公身边的,对与楚国公常来往的人也知道不少。
青衣从小厮口中得知道,冯将军是个急性子,最不耐烦等人。
路上就故意拖拖拉拉,半柱香的路程,生生被她拖到三柱香时间。
到了楚国公府门口。
见小厮指给她看的冯将军,牵马立在那儿,四处乱看,看模样开始有些烦燥,看见跟小厮一块走近的青衣,两眼一亮,眉间的不耐一扫而空。
青衣心想,真该回去洗个澡,再喝两盏茶再出来。
楚国公醉得两眼昏花,一左一右被亲兵架着,还没完没了地叮嘱骑在马上的冯将军不能亏待了青衣。
青衣虽然对父亲逮到个人就把她往外推销的做法很恼火,但看着他不厌其烦地叮嘱,不禁感动。
又想着这次去蛇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回来,禁不住有些难过。
上前正想劝父亲回去休息,原本稳稳坐在马背上的冯将军,突然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
他的亲兵赶紧上前扶,这一扶吓得缩回手,大声惊叫,“将军。”
楚国公歪着头看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冯将军,呵呵笑道:“这小子真没用,比我醉得还厉害。”
亲兵惨白着脸抬头,“我家将军不是醉了,是死了。”
楚国公大手一挥,“死了?开什么玩笑。”
青衣见冯将军脸色乌青,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果然没了呼吸,“爹,他真的没气了。”
楚国公怔了一下,酒顿时醒了,推开扶着他的亲兵,蹲下身去摸冯将军的脉搏,这一摸把心都摸冷了。
一个长年在马背上的将军,无故坠马而死,消息一传开,京里顿时炸了窝。
一天之内,死了一个新科状元,又死了一个大将军。
新科状元死后,楚国公带人去现场闹过场,冯将军直接死在了楚国公府大门口。
只要长了脑子的人,都会认为两件事都与楚国公有关。
但无凭无据,不能说是楚国公杀了人。
这样一来,楚国公府的所有人都成了嫌疑犯。
如果是寻常人,没有证据之前,也不敢把楚国公怎么样。
偏偏这两个人都是朝中重臣,朝中上下大臣都睁眼看着,特别是在朝中与楚国公不同战线的大臣,更是不放过这个千载难逢,可以挤兑楚国公的机会,脚底抹油地颠进宫,跪到皇上面前,大久昴然地要求严查此事。
皇上再维护楚国公,也只能一道圣旨将楚国公府上上下下全部暂时监禁起来。
派了刑部的人去调查这两件案子。
楚国公府的人在没脱去嫌疑之前,任何人不能离开楚国公府。
青衣虽然急着去蛇国调查夜的生死,但这时候离开,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府中老小二百来人将受到牵连。
无可奈何,只能等楚国公府脱去了嫌疑才能离开。
府中二百余口,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排查得完,府中老少今天被叫一个去问话,明天又被提一个去审讯,加上不能自由行动,府中上下人心惶惶。
这些对从活人屠宰场滚出来的青衣,自然没有任何不适应的感觉。
但死的两个人都是与青衣订过亲的,哪个姑娘愿意没过门,就戴上寡妇的帽子,还是一日两顶。
所以青衣的嫌疑最先排除,她算是在府中,最自由的一个。
而肖华算不上是楚国公府的人,又是个商人,与朝政八杆子打不到一处。
论身家,王冲和冯将军加起来也没他钱多。
所以在刑部看来,无论哪方便,肖华都没有杀人的动机。
最重要的是,朝中高官,想要多弄点钱花花,有几个不暗中与肖华来往?
得罪了肖华,等于断自己的财路。
所以肖华也是第一时间被排除嫌疑。
肖华和青衣虽然被排除了嫌疑,却仍不能随意出府。
青衣不能出府,又揪心夜的事,寝食难安,干脆在府中闲逛。
远远见肖华端坐在水亭中抚琴。
那琴声琴韵与平阳侯弹的曲子也象。
明明认定他与平阳侯完全没有关系,但每次见着他,都情不自禁地想到平阳侯,青衣懊恼地慢慢抿紧了唇。
犹豫了片刻,向水亭走去,依着黝黑的漆木栏杆,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闻着塘里飘来的荷叶香,“你真象一个人。”
“象谁?”肖华不抬头看她,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拨弄琴弦。
“算了,不说这个。”青衣撑了头,看向亭外随风起伏,如同绿色波浪的荷叶,“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才会走。”
“急着去蛇国?”
肖华声无波澜,好象对她的离开,丝毫不会在意,他的表现反而让青衣心安。
“嗯。”青衣轻叹了口气。
肖华抬眼轻瞥了她一眼,这三年刀尖上打滚的日子,并没让她改变太多,他在她面前越是随意,她对他越是不加防范。
青衣想着在堵坊所见的马车,又想着他告诉她,父亲又给她订了门亲事时云淡风轻的神色,灵机一动,突然问道:“王冲和冯将军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肖华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薄唇轻轻一碰,“你认为呢?”
青衣不过是一时的念头,全无依据,这么问他,只不过是想从他神色间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他这副全不为所动的神色,让她无法判断。
还想再问,见有人向这边走来,闭了嘴,静看着在他半露在阔袖外的手。
眉头微微蹙起,他连手指都象那个人。
心念刚动,就象有根针在心尖上刺过,钻心地痛。
他看见她眼里泛起的痛楚之色,心脏也是猛地一抽,四目相对,竟是痴了。
过了一瞬,青衣才回神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肖华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心底隐隐得痛却没能褪去,“想听什么曲子?”
“都好。”青衣随着他的视线,落在琴弦上,不知道他会不会弹梦里听见的那首曲子。
负责监督冯将军案子的提督王仓海在府里问了半天话,坐得腰酸背痛,领着书记出来活动筋骨外加分析案情。
远远见青衣百无聊赖地依在水亭上的栏杆上看水中游鱼,而肖华竟坐在她对面抚琴。
绿水轻波,柳枝微摇,琴声寥寥,青衣偶尔说句什么,而肖华则微微侧了脸聆听,嘴角不时浮上一抹温柔浅笑。
王仓海瞧着,颇为羡慕地叹气道:“楚国公一个大老粗,生出这么个仙女般的女儿也就罢了,养子居然也养成神仙一般的人物。”
书记五十多岁,长了副精明样,看了看青衣,又看了看一旁温文而雅的肖华,竟看出些味道,凑到王仓海耳边,压低声音道:“大人,你说……会不会是情杀?”
王仓海猛地回头,盯了书记一眼,重看向水亭里的二人,对肖华更是多看了几眼,摇了摇头,“不能,以肖华的才貌,以他的人才,哄个小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与青衣姑娘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有心,一来二往地生米煮成熟饭,楚国公只需等着抱大外孙,也用不着挖空心思给青衣找婆家。”
“肖华虽然是个人物,但不务正业,只喜欢在生意上打滚,未必入得了楚国公的眼。”
“楚国公是什么人,我哪能不清楚,但他如果想拿儿女婚事笼络朝中后生,要嫁的就该是大女儿彩衣,而不是青衣。”
“这是为什么?”书记不解。
王仓海撇了撇嘴,“别看青衣长成这只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模样,在她失踪前,可是出了名的浑世魔王,朝中大臣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公子,有几个没被她打过?寻常人家,谁敢娶她这么个小女魔头?愿意娶她的,都是不知道情的,知道情的少年郎们见着她,躲还来不及呢。过去她成天惹事生非,肖华天天跟她处一堆,碍着楚国公一家子的面子,没少给她擦屁股。要想娶她,还用等到现在?还情杀?”
书记这才想起,以前也听说过青衣见着哪家公子在街上欺负人,或者调戏良家妇女的,又或者不顺眼的,都会出手打人家一顿。
那会儿,她虽然年幼,功夫却练得到家,这些大户家的公子大多不好好练功,挨过她打的不在少数,即便是大她三四岁的,也难逃她的小拳头。
这事隔得太久,刚才一时间没想起来,被王仓海一提,突然想到王仓海的两个儿子也就比青衣大上三四岁,一拍脑门,“我怎么就忘了,好象大人家的公子也被她打过。”
王仓海脸上微微一窘,怒道:“我两儿子大了她好几岁,岂能跟她动手,那是看她是个小姑娘,让着她呢。”
书记这才察觉说错话,忙低了头走自己的路。
一晃三天过去。
王冲的死完全是一个迷团,翻遍了京城,也没能找到半个凶手,甚至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全无线索的案子,不管谁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强行栽赃到楚国公身上。
至于冯将军的死,也没能在楚国公府里找到任何证据。
127克夫之命
要想知道冯将军的死因,只剩下一个办法,开膛破腹。
医官剖开冯将军的尸体,一无中毒,二没有致命的伤势,排除了他杀,但到底为什么会死,就不得而知了。
但一个不知道,是交不了差的,众医官商量了半天,写下死因,“中风,坠马而亡。”
楚国公府总算是脱去了杀人的嫌疑。
按理这事与青衣无关。
但王冲和冯将军都与青衣都是订过亲就挂了。
渐渐地,楚国公也开始相信癞头和尚的话。
青衣克夫,楚国公不敢再胡乱给青衣找婆家。
这样的结果,青衣反而欢喜。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还没到晚上,老夫人就听到了风声,把楚国公唤去问话。
楚国公只得老老实实地把癞头和尚的话告诉老夫人。
说青衣克夫,彩衣是祸国殃民。
结果挨了老夫人一顿臭骂。
说他为了维护青衣,竟把彩衣抹黑。
但不管老夫人怎么骂,楚国公心里暗定,两个女儿说什么也要绑成一堆来嫁。
主意虽然定了,但心情很不好。
一个人在后花园喝闷酒,谁劝骂谁,谁拦打谁。
没一会儿功夫就喝得两眼昏花。
下人们杵得远远地干着急。
肖华走来,管家怯生生地上前,“公子,你看……”
平时楚国公虽然总是说肖华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但下人们都知道,他那是恨铁不成钢。
二小姐过世,夫人失踪这几年,楚国公脸上更难有笑容,遇上不顺心的事,更是爆燥,谁近身,谁倒霉,唯独肖华能把他劝得服服贴贴。
思前想后,最后认定是因为肖华与生前的二小姐交好,楚国公看见肖华就会想到二小姐,于是爱屋及乌。
肖华望了眼仍吵着要酒的楚国公一眼,轻叹了口气,“拿酒来。”
小厮早拿了酒来,抱在怀里,偷看了管家一眼,却不敢往前送,见肖华要酒,忙送到他手上。
管家不放心地道:“将军已经喝得太多。”
肖华点了一下头,提着酒壶走向楚国公。
楚国公以为酒来了,抬头起来,却见是肖华,吼道:“如果你是来劝酒的,就给我滚远点。”
肖华把酒放在石桌上,扶起歪在一边的酒杯,“我是来陪将军喝酒的。”
楚国公有些意外,醉眼熏熏地又瞅了肖华几眼,端了酒杯一饮而尽,眼眶却有些泛了红。
定定地望着肖华,三杯酒下肚,声音有些哽咽地道:“我那女儿怎么就这么命苦,去阎王殿门口逛了一圈,却失落民间,这些年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肖华默默地斟酒,心道:“她这些年遭的罪,可不是你老能想象得到的。”
楚国公把酒喝了,接着絮絮叨叨地道:“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落下这么个……”说到这儿,重叹了口气,明明已经承认了青衣克夫,嘴里仍是不忍心说出来,“怪我,怪我鬼迷心窍,如果不和那和尚怄气,不急着给她找什么婆家,也不至于……”
肖华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什么也不说。等他把酒喝了,就慢慢地给他斟酒,酒斟得慢,楚国公喝得也慢。
喝到后来,肖华不斟酒,他也没再要,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肖华见差不多了,将他扶起,往月夫人房里送。
月夫人正坐在房里垂泪,见肖华送了丈夫回来,赶紧上前接着,同肖华一起把一身酒气的楚国公送到床上。
楚国公拉着为他脱鞋的肖华道:“你和青青自小一块大,又是一直宠着她的,也就只有你最能容得下她。要不我把青青给了你吧……嗯……嫁一送一,青青嫁给你,再把彩衣送给你。”
给楚国公脱衣服的月夫人手一抖,有些紧张地看向肖华。
肖华微微一笑,道:“您那两个女儿,一个都能把我打趴下,两个还不把我打死,我这身子骨可不敢消受,您自个留着吧。”
月夫人有些失望,扶了丈夫躺下。
楚国公打了个酒嗝,“我留着做什么?看院子啊?我那威武二将军看院子,可比她们两个有用得多。”
月夫人恼道:“怎么能拿女儿跟狗比?”
肖华偏头一笑。
楚国公没觉得拿女儿跟狗比有什么不妥,青衣爱打架,威武将军也爱打架,这狗和女儿委实象得很,睁眼看见肖华眼角挂着的笑,不屑地‘哧’了一声,“你还好意思笑,你小时候,我叫你好好练功,你偏不好好练,学那什么劳子的医。如果你肯好好跟我学,跟我上战怕得磨练磨练,哪能是现在这熊样。混成这般,也活该被我家青青欺负。”
肖华听惯了楚国公地训骂,也不恼,“府里还有点事,我先去忙了,您老好好歇着。”
楚国公翻了个身,不满地嘀咕,“可惜了个好脑袋瓜子。”
青衣克夫的事,虽然没有外传,但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知道。
相传克夫是白虎星下凡,在楚国公的威压下,没有人敢私下胡乱议论青衣,但见着她,却不自觉得绕道。
原本还有些人走动的寝院,大半天也难见一个人影,就连扫地的粗使丫头也不知缩去了哪里。
无人清扫的落叶,随风翻翻卷卷,让空荡的庭院衬得越加冷清萧瑟。
小桃站在院子里看着,更加心痛自己家小姐,恼道:“我去告诉将军去。”
青衣叫住她,“别去了,又不是短我吃,短我穿,有什么可恼的?我爹知道了,又少不得发脾气,万一打骂了谁,告到老太太那时,受委屈的还是我娘。”
在蛇国,青衣孤独惯了的,瞧着这些人的嘴脸,不过是一笑而过,反而觉得这些人都躲得远远地,她的行动更加自由。
小桃听了,怔了一阵,落下泪来,拿来扫帚用力扫地,“就算这些该死的丫头死绝了,小桃也不能让小姐受委屈。”
“有小桃在我身边,我怎么会委屈?”青衣笑着哄小桃。
小桃听了这话,反而更加难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丢了扫帚跑了出去。
青衣微微一笑,心里暖呼呼地,这丫头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撑着下巴,望着院子里的扫帚怔怔出起神来。
今天又得到个消息,晋国太子应邀到燕国做学术交流,要在燕国逗留一个月时间。
在这期间父亲负责晋国太子在燕国的安全。
也就是说父亲会有一个多月时间无暇分身理会府中的事。
那么她就可以乘这时间去趟蛇国。
楚国公府被乱哄哄地查了这些天,再加上青衣算是臭名远扬了。
楚国公酒醒后,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也不是任人揉捏的主。
直奔金殿,把弹劾他的人一一拧了出来,要皇上主持公道,还他们父女一个公道。
青衣见父亲忙着找人算帐,没时间盯着她,再过两天晋国太子入燕,父亲更没功夫理会她的事,就说想出去散散心。
一般姑娘遇上这样的事,多半哭哭闹闹。
青衣一不哭,二不闹,楚国公反而更怕她什么事都自个闷在心里,闷着闷着就闷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她说要出去散心,立马答应,说在南郡的别苑刚刚修好,那里山清水秀,很适合散心休养,让月夫人陪着她一块去别苑住上一阵。
青衣暗喜,如果能离开京城一些日子,离家前往蛇国就更容易。
第二天,就同母亲一起坐上马车,带了几个忠仆离开楚国公府。
月夫人自从得知夜的死讯,心就悬着,在府里时,有两桩命案绊着,青衣老老实实地呆在府里。
但离了府,月夫人心里开始发慌。
一路上,青衣只是观望风景,又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自从青衣做了蛇国的死士,有什么杀人放火的危险事,青衣从来是一个人瞒着,无论月夫人怎么问,也问不出来,月夫人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这会儿,久违的无奈感又将她紧紧束缚住,直觉女儿又会有行动。
眼见就要进入南郡,月夫人坐不住了,低声道:“你说出来散心,是安的什么心?”
青衣趴在车窗上,散漫地看着窗外风景,“我能安什么心?”
一队人马卷尘而来,在路边的荼摊边停下,有人取了水囊下马买水。
青衣无意识地瞟了眼端坐在马背上的一个少年,他个子很高,身板笔挺,宽肩窄腰,从袍子下露出的腿结实修长,是长年练武才能造就出来的好身段。
少年正扭着头看家人买茶水,头顶束着的马尾垂下来遮了半边脸,看不见长相。
但那身影异常地熟悉,青衣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有风吹过,拂开他耳边发束,露出一张如斧刻刀削出来的侧影。
他风尘仆仆,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态,微微侧脸过来,看见懒洋洋打量着她的青衣,扬了扬眉,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
青衣刹时呆了,定定望着那张脸,险些窒息过去。
马车从他身后擦身而过,才赫然回神过来。
听他笑着对身边侍卫道:“没想到北燕竟有这样绝色的美人。”声音爽朗,放荡而不羁。
这声音……
青衣仿佛心脏都要停止跳动,猛地一抛车帘,叫道:“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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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小十七?
车夫拉住马,月夫人不解地看着变了脸色的女儿,“平安。”
青衣跃下马车,丢下一句,“我去买碗茶喝。”飞快向茶摊奔去。
少年见她跳下车,有些意外,没想到北燕的姑娘的作风如此大胆开放,眼里带着玩味的笑意更浓,“这姑娘有意思。”
青衣跃到马前,盯着那张脸细细地看,认真得象是要将他解析开来。
她看他,他也坐在马上垂眼看她,过了会儿兀然一笑,“姑娘有些眼熟,我们似乎在哪儿见过。”
青衣盯着那张脸,心脏都要缩成了一团,迷惑低问,“小十七?”
少年挑了挑眉,马鞭轻击手掌,调笑道:“谁是小十七,你的情郎?”
青衣心脏突得一跳,也是这没脸没皮的腔调,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怒意,狠声道:“去你的情郎。”突然握了拳头,向马脖子上击去。
他微微一怔,手上却丝毫不慢,一勒马缰,把马带开,避开青衣挥来的粉拳头。
青衣绷着脸,挥拳又打。
她没间断地服用雪梅茶,被封的血脉已经解得七七八八,这一拳又快又疾。
少年‘咦’了一声,在马背上一撑,身子轻飘飘地离了马背,在青衣手腕上一拨,令她再次打空。
这招式……
青衣脸渐渐转青,不再打马,变拳为掌,向少年横劈过去,招式更凌厉过方才。
少年在她手腕上又是一推,同时闪身避开,“你也会这招?”
青衣冷声道:“我会的还多呢。”
不等少年缓气,闪电般向少年欺近,招招杀招。
少年眼里笑意微敛,小心应付。
青衣咬了咬唇,直攻向少年面门,这一招全不留情,如果被她击中,不死也残。
少年抬手,极快地抓住青衣的手腕,目光在她满是怒意的脸上转了一圈,勾唇一笑,眼里戏意更浓,“你输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谁又是小十七。”
青衣的手指在他眼前半寸处生生地被截下,进不得,也缩不回。
听着他吊儿郎当的谑笑,更是恼怒,大眼里慢慢凝上泪,“我告诉你叫什么名字。”凤雪绫从袖中飞出。
少年看着飞卷而来的凤雪绫,愣了愣神,一时间竟忘了闪避。
凤雪铃从他手臂上滚过,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衫。
“大胆妖女,敢伤太子。”少年的属下惊叫着上前,攻向青衣。
少年喝道:“都退下。”
“太子?”青衣怔了一下,望着眼前阳光般的俊朗面庞,气得涨红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少年低头凝视着面前血色全失的绝秀少女,嘴角的笑慢慢消失,“你我有仇?”
“没仇。”青衣吸了吸鼻子。
“那你……”少年看着青衣的眼里溢着的泪,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下一下地抽痛。
月夫人见青衣跟人动上手,还伤了对方,白了脸,带着家仆急跑过来。
看清青衣面前的少年,惊得捂了嘴。
又一队人马拥着个异国装扮,相貌甜美的少女急驰而来。
“太子哥哥,你都不等我一等。”少女气喘吁吁地滚下马,抱住少年的手臂,警惕地望向青衣。
青衣睨了少女一眼,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如果他是小十七,既然活着,为何不去寻她?
就算不寻,见了面,又为何装着不认得她?
即然不认,她又何必强人所难?
把心一狠,深吸了一口气,小十七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是什么太子,眼里的痛楚没能褪,脸上却恢复平时的淡然。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用力抽回手,拉了母亲向马车走去。
身后传来少女的尖叫声:“太子哥哥,你受伤了?”
青衣回头,见少女脸一沉,瞪向少年身后的侍卫,“是谁伤了太子哥哥。”
随着侍卫们的眼光,重看向青衣,“是你伤了我太子哥哥?”
青衣冷冷地回过头,不加理会。
少女拨出剑,怒喝道:“站住。”
“别追了。”少年抬手拦住少女,眼一眨不眨地目送着青衣母女上了马车,浓眉微微蹙紧,与她真的好象似曾相识,可是脑中空空一片,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
而且那姑娘方才的神情分明认得他。
少女将手中宝剑抖得‘哗啦’一声,恼道:“太子哥哥,他伤了你。”
少年直到青衣落下车帘,再看不见人,才呼出口气,“由她去吧。”拉开少女的手臂,翻身上马,仍看着正缓缓启动的马车。
侍卫道:“太子,您的伤。”
少年望着正远去的马车,对侍卫的话,竟似未闻。
侍卫又叫,“太子。”
少年这才回神,“怎么?”
侍卫道:“快下大雨了,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寻地方打尘?”
少年看向天边,果然乌云滚滚,“还有多久能到燕京?”
侍卫道:“还得四个时辰。”
少年重看青衣离去的方向,举着马鞭指了指前头不远处蒙蒙一片屋舍,“那是什么地方?”
侍卫翻着地图,“南郡。”
少年带转马头,“我们去南郡留住一宿。”
少女抓住他的马缰,急道:“太子哥哥,你是想去追那个贱民丫头吗?”
少年有些不悦,阳光般的俊颜慢慢绷紧,“天下人同是爹娘生,何分贵贱?”
少女面色发白,对他的话不认同,却又不敢反驳。
少年用马鞭轻轻敲开她拽着马缰的手,“就算我去追她,与你何干?”
少女气得脸色发青,跺脚叫道:“太子哥哥。”
少年一声朗笑,一夹马腹,带马向前纵驰而去。
青衣留下母亲在别苑看着下人收拾,一个人闲逛到河边,背靠着一棵大树望着眼前滚滚而过的河水发呆。
一个念头反复在青衣脑海里滚动。
他到底是不是小十七?
如果是,他怎么会成为什么太子?
如果不是,但相貌声音,甚至出招的手法都完全一样,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相象的一个人。
最后,她仍是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就是小十七。
虽然这几年,她已经被磨练得冷心硬肠,自认可以接受任何背叛和打击,但仍觉得很受伤,心沉甸甸地难受。
她在得知小十七死讯后,为他难过自责,他却去了不知什么地方,当那见鬼的风流太子。
见着她,不但不认,还调戏得很欢快。
青衣恼归恼,却又很体贴地帮小十七找着理由,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比方说他上次刺杀平阳候没死,结果不知道怎么被人误认为了那什么太子,他就将错就错地当起了假太子来掩饰身份。
刚才装着不认得她,是因为有侍卫同行。
刚找好理由,又沮丧地推翻。
就算有难言之隐,以他们二人的默契,只需一个眼神就能传递。
他刚才调戏她时欢快的模样,哪有半点难言之隐,乐在其中才对。
苦笑了笑,又觉得他能找到一个脱离蛇国束缚的身份,也是不错。
不认就不认吧,只要他过得快活。
看看天色,别苑应该早收拾妥当,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等天黑便好动身蛇国。
正要将手中掂着的小石子抛进水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在她所在的树后停下。
多个人到河边休息,本来跟青衣没什么关系。
但她当死士当了这些日子,习惯性地先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没想到树后一脸焦急的人竟是王苍海的小儿子王文瑞。
王苍海办案子时,不时地把他的这个小儿子带在身边到处乱晃。
据八卦透露,王苍海是想寻机会让小儿子立立功,也能象大儿子王文悦一样有出息。
青衣和小桃在花园里闲逛时,隔着花树看过到王文瑞几回。
小桃告诉她,在她十一岁时揍过王氏兄弟,那对兄弟挨了她的揍,没有记恨她,反而放言说一定要让她刮目相看。于是,练武变得勤快。
功夫还没练好,青衣就‘死’了。
青衣‘死’了后,他们兄弟二人还在她的棺材前,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听说为这了这事,还被他们老爷子狠狠地捶了一顿。
不过现在他们兄弟二人的功夫已经很是了得,特别是王文悦,还是去年的武状元。
这些,青衣一点也不记得,甚至完全不认得隔花见到的王文瑞。
这会儿,王文瑞象是在等什么人,正焦急地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青衣想,跑到这种地方来等人,多半是与美人幽会,不方便打扰,寻思着挪过一个地方,以便成人之美。
还没来得及行动,一条人影轻飘飘地落在王文瑞的面前,身形高挑,竟是个男子。
青衣怔了一下,怪不得王文瑞要躲在这种地方幽会,原来竟是龙阳之好,越发觉得自己不方便在这里。
但从刚才来人的身影看来,却是个功夫极好的人,如果她这时离开,很大几率被人发现。
其实被人发现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以王文瑞这样的身份,如果被人知道有龙阳之好,一定很丢脸,丢他的脸没关系,但连带丢了他父亲的脸,就麻烦了。
所以考虑到被他发现,多半会杀人灭口。
谢谢亲们的打赏哦!圣诞快乐!!!
129钓鱼(一)
青衣的筋脉通得七七八八,以她的身手,对方想杀她灭口,最后被灭口的人多半是对方。
为了不发生灭口的问题,青衣把自己往树后藏了又藏,寻思这两人办完事,就会离开。
横竖在训练场时,没少看活春-宫,也不在乎多看这一回重口味的。
哪知,王文瑞见着来人,急迎上去,“大哥。”
青衣愣了一下,原来来人不是王文瑞的相好,而是他的兄长王文悦。
两兄弟有话不在京里说,巴巴地躲到南郡的江边,就有些不正常。
青衣偷偷探头,王文瑞长得很一般,但他哥哥王文悦却生了一副少有的好相貌,是那种英气勃勃的类型。
王文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向青衣所在方向看了过来。
青衣赶紧缩头回来,往他们看不见的方向挪了挪,等他们放松了警惕再走。
王文悦听不出附近有人,才低声道:“出了什么事,竟让我出来这里?”
王文瑞道:“父亲派去监视平阳侯的暗卫捉到一个越国的奸细,本想就地杀了。他为了活命,竟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因为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那里人多口杂,所以才叫了你出来。”
“什么秘密?”
“他说他看见姜国的太子,很象越国的小十七。”
青衣听到‘小十七’三个字,浑身一震,屏住呼吸,不再动弹。
王文悦吃了一惊,“当真?”
王文瑞点头,“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不过世上相貌相似的人不少,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
王文悦道:“怎么确认?”
王文瑞道:“他说认得小十七身上的伤疤,只要能设法看看姜国太子的屁股。”
王文悦愣了一下,男人身体虽然不象女子那样珍贵,但谁能把屁股晾出来给你看?
王文端接着道:“我收到线报,姜国太子已经到了南郡。”
王文悦道:“父亲是什么意思?”
王文瑞道:“父亲命我们设法秘密擒住姜国太子,等暗卫押了那人来认人,确认是小十七,就把他献给皇上,将平阳侯一军,断了平阳侯和姜国间的盟约。这边离蛇国远,粮草和物资运过去的时间长,中途没有姜国的粮草物资支援,他那些兵免不得要饿肚子,士气必然受损,这仗自然难打得利落。”
王文悦皱眉:“这不太合适。”他身为武将,对自己手下的兵马极为爱护,将心比心,不忍心他人的兵马挨饿受冻,再说打仗可是白刀进红刀出,怎么也是一条人命,让人饿着肚子打仗,不是等于平白害人性命?
这样的事,他不认同。
觉得虽然父亲和平阳侯在朝政中不合,但却不该在战事上陷害平阳侯。
再说,如果这次灭不了蛇国,蛇国作孽必成祸患。
王文端哼了一声,“难道说你当了几天的提督,连姓什么都忘了,父亲的话都不听了?平阳侯是我们王家死对头,你竟要偏帮我们王家的死对头?”
王文悦道:“要扳倒平阳侯,可以在其他方面一争高下,怎么能在战事上做手脚。”
王文端冷笑,“父亲就算到你会这样,他说了,如果你不好好把这事办了,以后也别再进王家的门。”
王文悦脸色微变,“如果他不是小十七呢?”
“如果不是,叫人向他要一大笔银子,然后找机会偷偷把他放了,他只会以为是遇上了劫财的匪人。”王苍海还有说,到时把假装绑匪的人给杀了灭口,神不知鬼不觉,跟他们王家一点关系没有。
王文悦虽然身在王家,却总讲着什么光明磊落,与父亲和弟弟不能同心,所以这话,王文端不会告诉王文悦。
在大义上王文悦不认可父亲的做法,但‘孝’字上,却不能不服从。
再说就算他不肯做,父亲同样会派别人来做。
寻思着这个姜国的太子未必就是死士小十七,与其让别人来做,倒不如由他盯着见步行步。
主意打定,道:“如果他当真是小十七,以他的身手,就算你我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如何能擒得了他?”
王文瑞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在王文悦面前扬了扬,“用这个。”
“这是?”
“这是我高价买来的,叫千日醉,无色无味,就算不服用,闻一闻热气,也能醉得人事不知,没有解药醒不来。”
王文悦拧紧眉头,他不屑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王文端哼了一声,“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做法,但你可有更好的办法,不惊动任何人又能把他擒到手?”
“罢了,照你说的办。”万一姜国太子真是小十七,以小十七的身手,两个他再加上王文端也未必是对手,万一事情败露,他们王家就会大难临头。
王文悦虽然不耻父亲和弟弟的一些所做所为,但他终究是王家的人,不能不顾王家人的安危。
等王氏兄弟离开,青衣从树后转出,那个人如果真的是小十七,就算他不想与她相认,她也不能不理他的死活。
顶着太子的头衔,再怎么想低调,凭着前前后后跟着的那一大堆侍卫随从,也很容易被人认出来,何况还有一个诈诈呼呼的姑娘跟着。
青衣很容易地找到姜国太子的下榻的客栈。
进了客栈,寻到姜国太子住的房间。
房门敝着,屋里聚了一堆的人。
下午所见的少女正一边哭,一边带着怒气指着南郡的太守骂,旁边凳上还搁着一个醉得昏迷不醒的家仆,桌上放着一个冷得没了气的茶壶,茶壶旁边放着个斟满茶的杯子。
长得和小十七一模一样的姜国太子却不见踪影。
青衣冷眼看了半天,对王氏兄弟的办事速度不得不佩服,不惊动任何人地退了出去。
回到别苑,套着母亲的话,得知王氏在南郡也有一个别苑。
当夜,青衣换上夜行服,潜进王氏的别苑,发现别苑里并没有侍卫守护,只得几个用来打理院子的下人。
王氏两兄弟坐在廊下下棋,他们身后厢房门关掩着,一派宁肯祥和。
如果不是青衣听到王文端的那些话,肯定不会认为这样的地方能关住从黑塔里杀出来的小十七。
青衣拾了粒小石子,翻上房梁,无声地潜到王氏兄弟的头顶,将小石子抛向青石路面上。
石子落在地上,‘滴达,滴达’地滚动声在黑夜里异常清晰。
王氏兄弟同时一惊,交换了个眼色。
王文悦飞快地跃出长廊查看,王文端则奔进房中,拉开箱柜抽屉,拿起一个白瓷瓶,看了一回,松了口气,重新放了回去,又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扣得紧紧的窗户,没发现什么异样。
出了房门,又奔向院角一间上了锁的矮屋,取下腰上挂着的钥匙,打开房门,往里面望了一阵,重新慎重地锁上门。
青衣在梁上看得明白,如鬼魅般闪身而去。
王文端做完这些,恰好王文悦巡视回来,摇了摇头,表示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二人这才重新坐回棋盘边,却不再有心思下棋,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警惕。
在蛇国死士没有押送到来以前,为了不让王家避开所有嫌疑,王氏兄弟与人传递信息,都不在自己家中,而是去叫‘十里香’的酒楼通过暗线传递。
次日,王氏兄弟去酒楼用早膳,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出了大门,却见一个姑娘背手站在墙边,望着墙头红杏。
二人顿时警惕起来,王文悦走向那姑娘,彬彬有礼地问道,“姑娘,可有什么事?”
青衣指了墙头红杏,笑着回头道:“这花开得真好,公子能不能帮我摘一枝。”
王文悦望着眼前比花娇的秀美脸庞,身子一僵,怔了一下,不能肯定地叫道:“青衣妹妹?”
“王文悦?”青衣故作惊讶。
“果真是青衣妹妹。”王文悦眉宇间扬起喜色,“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敢相信,一直想回去看看,偏偏公务在身,不能随意离开南郡,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你。”
“听说你高升了。”青衣从小桃的口中得知道与他们兄弟二人的结识过程,实在没觉得与他的关系能有多好,王文悦这副欢喜神情实在夸张了些。
“不过是混口饭吃。”王文悦脸上一红,不好意思说是为了跟她争口气,才发奋挣得今天的功绩。
“你是青衣?”王文端看着眼前的美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衣假装撑着头想了想,向他笑道:“你是王文端?”
“我是王文端。”王文端被她的笑晃得头一阵阵发昏。
父亲在楚国公府查案,他是跟在父亲身边的,知道青衣确实回来了,但受父亲约束,不能四处乱走,竟没能有机会见到青衣。
后来听说青衣是克夫之命,也就觉得没有见青衣的必要。
没想到几年不见,青衣竟美成这般,脑海里直接浮上‘祸水’二字。
突然觉得,如果身边有这么一个‘祸水’,就算被她祸害祸害也是值得的。
只要不娶她,什么克夫不克夫的,跟自己没关点关系。
130钓鱼(二)
王文悦从墙头跃下,将一枝开得极好的红杏递到给青衣。
青衣接了花,妩媚一笑。
在青衣失踪前,青衣见了王氏兄弟二人,不是横眉冷对,就是拳打脚踢,几时有过这样的如花笑颜。
王氏兄弟二人一时间竟看得呆了,均想女儿大了,识得了风情,果然不同儿时。
王文悦在青衣还小的时候,对她就极喜欢,这时见着,更生出异样的情愫。
小桃气喘吁吁地跑来,“小姐也不等等小桃,害小桃好找。”
青衣笑道:“就怪你跑得太慢,螃蟹的都已经卖光了。”
王氏家的这家别苑门口的石板路,一直往前就是南郡码头,每日天刚亮,渔民就会在码头贩卖连夜打捞的水产。
既然青衣主仆是来买螃蟹的,出现在这里就再正常不过。
王文瑞心里存着的那点猜疑也瞬间打消,“你们来买螃蟹的?”
小桃沮丧道:“小姐爱吃螃蟹,偏偏夫人又吃不得螃蟹,所以我们琢磨着自己出来买上一些,送去千里香蒸着吃。可惜还是来得晚了些,码头的螃蟹卖得一只不剩。”
青衣道:“明儿再早些起身来买过就是。”
小桃扁了扁嘴,小声嘀咕抱怨,“次次说早起,又几时早起过。”
王文悦失笑,几年不见,青衣比又以前可爱了许多,“今天我们府里正好买了不少螃蟹,我这就叫人送去千里香。”
虽然楚国公与平阳侯也是对立的,但楚国公和父亲在朝里也不和,都想着把对方踩下去,王文端怕去十里香,被青衣看出眉目告诉楚国公,楚国公万一抽了哪条筋要难为一下他们,就得节外生枝,抢着道:“千里香乱哄哄的,也不好说话,不如这就叫我们府里赶着蒸出来,我们就在府里吃。”
青衣装做犹豫,道:“这……不太方便……”
王文悦早在几年前对青衣就是有心的,不过那会儿青衣还小,他也就没往男女的事上想,后来青衣‘死’了,他难过了好一阵,后来听说她不但没死,而且回了楚国公府,一时间百感交集,恨不得回去订眼看看求证。
但他担着南郡的提督,不能随意离职,一直没能得机会回京。
突然在这里见着,青衣又已经出落成婷婷少女,不禁欣喜若狂,也不舍得就这么放她离开,道:“我们也算是从小一块大的,久别重逢,确实该好好说说话。”
小桃往门里望了望,拉了拉青衣的衣角,用让王氏兄弟可以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小姐,不合适吧……”
王文端瞪了小桃一眼,口无遮拦道:“青衣从小把我们打到大,也不见她说不合适,吃一顿螃蟹就不合适了?”
王文悦尴尬地咳了一声。
王文端才发现自己揭了自己的短,脸上腾地一下起了火,暗骂小桃多事,斜着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青衣‘噗’地一声笑,“看来,我不去,反而是我不够大方。”
王文端鼻孔朝天,“那当然。”
青衣拉了小桃,“既然如此,我们就讨一餐螃蟹吃。”
王氏兄弟见她答应了,忙一左一右地让出道。
青衣昨晚摸进王家,看见里头有一个球场,球场与关小十七的矮屋只隔了几座假山。
偏头看着王文悦俊得一踏糊涂的脸,问:“你还在踢球没有?”
王文悦眸子一亮,脸上浮起一片红,“你还记得我喜欢踢球?”
过去,在拳脚上,他总被她欺负,但在踢球上却能胜过她,这让他觉得能找回些面子,所以他对踢球这个项目越加上心。
“当然记得,如果你还在踢,我们再踢一回。”青衣左看右看,“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可以踢球的场地。”
青衣问王文悦的理由很简单,王文端如果不是有事,一年难得来一回南郡,在南郡人脉不广,而王文悦驻守南郡,手下官兵一箩筐,所以这球场只能是王文悦折腾出来的。
既然捣鼓了球场出来,说明他对踢球这项运动是喜爱的。
“我府里就劈了一块地出来,做成球场,我和属下不时地会踢上几局。”王文悦指了指花阴后的一块草地。
王文瑞怕被青衣冷落,忙凑上来,“今天我们买了几大篓子的螃蟹,让他们蒸一些,炒一些,等捣鼓好,也得一些时间,我们正好可以踢上两局。”
青衣一脸得迫不及待,一边往球场走,一边开始挽袖子,露出一双粉藕般的手臂,“既然文悦常练着的,球技比过去定又好了许多,那么我和文瑞一方,我们二打一。”
王文瑞看着青衣那双白嫩的手臂,差点没流出口水,连忙附和,“好,就这么定了。”
王文悦只求彼此开心,输赢反倒其次,见青衣兴致勃勃,欣然答应,唤了下人取球。
王文瑞想讨青衣欢心,踢球自然踢得很卖命,王文悦球技虽好,但以一敌二,也感觉吃力,重见青衣,又不愿被她看轻,自然全力应对。
王文端被青衣悄悄取了腰间挂着的钥匙也没发觉。
青衣故意把球踢偏,飞向小桃,小桃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青衣在小桃的脚上一绊,扑倒下去,顺带着把过来扶她的王文端拽跌在地,手快如闪电取下他腰间钥匙,转手塞进了小桃手中。
王文悦急奔过来,“摔到哪里没有?”
青衣揉着手肘,见王文悦眼里的焦急神色倒是不掺水份,对他有了一些好感,将手中抱着的球抛过一边,仰躺下去,望向碧蓝的天空,阳光暖暖撒在身上,极是舒服,半眯了眼,懒懒道:“累了。”
王文悦不放心道:“你真没事吗?”
青衣撇嘴道:“我是什么人,这么摔一摔就有事,那不是我了。”伸了个懒腰,甚享受地道:“真舒服,好久没这么自在地晒过太阳。”
王文悦哂然一笑,是啊,见她出落得纤纤弱弱,象风一吹就能吹走的美人一样,怎么就忘了她儿时可是混世小魔王。
王文端不象哥哥那么勤奋,身体也差得不是一点两点,一场球下来,早累得气喘吁吁,见青衣躺下休息,也顺势在青衣身边躺下休息,这一躺就懒得再动一根指头,连钥匙被偷也没有察觉。
青衣瞟了眼已经起身,直挺挺站在旁边的小桃,又看蹲在身边不知如何是好的王文悦,扬了扬秀眉,“不累吗?”
“不累。”王文悦如实回答。
青衣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地打量王文悦,王文悦一脸英气,一双眼坦荡荡中带了些憨厚,完全没有王苍海的奸滑狡诈,心里叹息,王文悦一表人才,人也不错,可惜生错了人家,有那么个争权好利,不择手段的爹。
王文悦被青衣看着,也大胆地回看向她,一时间与她四目相对,便痴了。
小桃见没有人注意她,攥着钥匙,紧张得心里直哆嗦,一步一步往后挪,直挪到假山后头,见没有下人来往,飞奔着跑开了。
青衣听见身侧王文端摸索的声音,斜眼敝去,见他正要翻身过来,一旦翻了过来,垂着手,正好落在腰间,那么就会发现不见了钥匙,陡然一惊。
闭上眼,装作睡去,枕在脑后的手软软地垂下,正好落在王文端的肩膀上。
王文端微微一僵,看着肩膀上雪白的小手,身子顿时酥了一半,哪还敢再动上一动,怕一动就惊醒了青衣,这只可爱的小手便从自己身上拿开。
等了一阵,不见青衣动弹,好象当真睡得熟了,轻轻地向她挪了挪,见没将她惊醒,又挪了挪,闻到青衣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心神荡漾。
悄悄抬手,覆上青衣搁在他肩膀上的小手。
抬眼见兄长王文悦拧着眉头,怒瞪着他,心里不快。
心想青衣是克夫命,又不能嫁人,亲近亲近,做做露水夫妻风流快活一番再合适不过。
不理兄长的怒视,仍向青衣的小手握去。
青衣是未嫁的姑娘,而且是他们客人,王文端的举动对青衣极为不敬。
王文悦大怒,蓦然伸手,扣住王文端的手腕,不容他对青衣无礼。
王文端被兄长紧紧箍住的手,不服气地往下用力,试图偏要摸一摸青衣的小手给王文悦看。
哪知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碰到青衣,涨得一张脸通红,往回抽手。
王文悦怕他乱来,抓得越加用力,不容王文端动弹丝毫。
王文端冷哼一声,挥了另一只手向王文悦打去,王文悦不慌不忙地架住。
青衣虽然闭着眼,但凭着微弱的掌风,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对王文悦又多了几分好感,反之,对王文端越加的不屑。
长睫一抖,慢慢地睁开眼,佯装迷惑地看着兄弟二人架在一起的手,然后落在王文端挣着欲对她越礼的手上。
王文悦见青衣醒了,想着自己兄弟竟干出这种下三流的事,觉得无地自容,讪讪地放开王文端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王文端本不认为摸一摸青衣的小手有什么关系,但被她这么看着,有种进屋偷窥,却被人当场逮着的感,不由得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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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钓鱼(三)
以青衣的脾性,想再亲近她,已是不能,一肚子鬼火乱窜。
对上兄长恼怒的眼,哪里还忍得下气,把所有怨气全发在王文悦身上。
翻身起来,握了拳头,没头没脸地朝王文悦挥去。
王文悦对兄弟的做法极不认同,也是存了气的,见他打来,哪能让他。
兄弟二人,一来二往,打了开去。
青衣也由着二人打,翻身坐起,撑了头看热闹。
不时批评王文端这招出得慢了,那脚踢得偏了,更把王文端肚子里的火撩得八丈高,出手更不留情。
但他哪里是兄长的对手,没一会儿功夫,就挨了好几拳,王文悦出手虽然已经留了力气,王文端仍被打得哇哇乱叫。
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再说那边小桃照着青衣所说,先到厢房抽屉里取了小瓷瓶,又溜到矮屋前,一边竖着张望着左右,一边抖着手开门。
她从小跟在青衣身边,虽然以前帮着青衣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但那些都是被抓到了,大不了打几下板子的事,但这件事,青衣虽然没有说得很明白,但她也能感觉到这件事非同小可,弄不好可能连命都会丢掉。
越是害怕,手抖得越是厉害,好一阵都没能把钥匙捅进锁孔。
小桃用力呼了几口气,心里一个劲地叫,“冷静,冷静。”
手忙脚乱中,听见铜锁发出极轻的‘咔’地一声,反而真正地冷静下来。
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前来,将门打开一条缝,闪身溜了进去,轻轻关上房门,昏暗中果然见屋里躺着一个男子。
小桃不敢耽搁,踮着脚窜过去,托起男子的头,拨开瓶塞,不管三十七二十一地往他嘴里灌。
灌着灌着,才发现臂弯里的男子即便是闭着眼,也是从来不曾见过的英俊,脸腾得一下红过耳根。
接着认出是下午跟小姐打了一架的那少年公子。
想起青衣回到车上后,一直闷闷不乐,直觉小姐认得这个少年,否则也不会费这么大劲地来救他。
接着又想到那个吆喝小姐的少女,自以为是地想明白了这里面来来龙去脉。
这少年公子多半是小姐流落民间这几年的相好,但这少年移情别移,跟那个少女好上了,然后就一脚把小姐踹了。
所以小姐才会郁郁寡欢。
想明白这点,肚子里就腾起了一团怒火。
这样的负心人,救他干嘛。
猛地抽手回来,少年的头重重地在墙上一磕,醒了过来。
他凭着本能,醒来后不马上睁眼,而是回想之前客栈的小二说送茶水,他的侍卫接了过来,放到他面前,斟了一杯,用银针查看有没有毒,试着试着就趴过一边,人事不知,他过去推了推侍卫,接着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刹时间,心如明镜,他中招了。
靠着极好的听力和第六感,发现身边只有一个女子急促的呼吸声,而且这个女子不会武功。
所以他可以确定,目前他是安全地。
揉着涨痛的额头,睁开眼。
昏暗中,见一个丫头打扮的少女如见鬼一般瞪着他,浓眉一皱,开口问。
小桃飞快地按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闷声道:“别出声,把人引来了,我们两个都得完蛋,我们两个完蛋了没关系,会害死我家小姐。”
少年已经将周围环境看得明白,压低声音道:“你家小姐是谁?”
青衣交待过小桃,只要把他弄醒了,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得离开就行,别的什么也别说。
小桃认为是青衣被人家甩了,却还巴巴地来救他,很没面子,所以才不愿对方知道是谁救的他。
想通了这点,更觉得青衣委屈,这个少年公子可恶,对少年更没好口气,冷冷道:“我家小姐为了救你,相都卖了。如果你还有点良心,赶紧哪来哪去,别惊动任何人,省得害了我家小姐。”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服过忘忧,被平阳侯送去姜国的小十七,成为现在姜国的太子丹心。
据皇祖父说,他脑袋受了伤,所以失去记忆。
北燕,丹心只认得平阳侯和肖华,但平阳侯绝对不是女扮男装的小姐,而肖华是燕都出名的商人,那张脸没几个人不认得。
再说,就算他男扮女装,那张脸也迷不到人。
死活跟着他一起来北燕玩耍的美珍,虽然有可能抽疯买一个他不认得的丫头,但她除了哭和骂人,不可能想到办法救人,所以实在想不出这个丫头口中的小姐,是哪家的小姐。
不肯死心地问道:“姑娘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青衣只吩咐了小桃来放人,却没告诉她原因。
小桃又为小姐打着报不平,别说不知道,就是和有关系,也不会告诉他,哼哼道:“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怕王氏兄弟发现,不理丹心肚子里揣了多少疑问,将他推出矮屋,催着他离开,飞快地重新锁上房门,又将已经倒空的瓷瓶放了回去。
脚底抹油地奔回球场,见王氏兄弟二人打得正欢,松了口气,蹭到正在看热闹的青衣身边,把钥匙塞回给她。
却不知丹心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绕了回来,闪身上树,目光在场中转了一圈,就落在了青衣身上,“是她……”
他站的高,看得远,见一队人马往这座院子而来,脚尖一点,跃到墙根,神不知鬼不觉得跃墙出去。
青衣握着钥匙,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口中叫道:“你们别打了。”同时向正打得不可开锅的兄弟二人奔了过去,快如闪电地将钥匙挂回王文端腰间,然后泄去护体的真气,被二人真气一冲,飞跌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滚,顿时头发散乱,脸上沾了好些草屑。
小桃惊叫一声,“小姐。”扑上去相扶。
王文悦和王文端听到叫声,同时扭头看去,大吃一惊,双双住手,抢奔过去扶起青衣。
“伤到哪里没有?”王文悦焦急地查看青衣是否受伤。
这时一堆人匆匆而来,领头的竟是王苍海。
王苍海面带怒意,看着正扶青衣起身的两个儿子,眼里怒火几乎喷了出来,上前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耳括子。
二人捂着脸懵了。
王苍海扫了青衣一眼,吩咐人将青衣主仆送了回去。
青衣任务已经完成,无需再留在这里,顺着风领着小桃离开。
等青衣主仆出了大门,王苍海才怒视着二子,冷哼了一声,“我一再交待,这事一定要办得机密,你们竟把她给放了进来。”
王文悦和王文端一人脸上印着个五指山,互看了一眼,一声不敢哼。
王苍海怒气消了些,低声问,“人在哪儿?”
王文端忙跑到前头引路,带父亲去看被关在矮屋里的姜国太子。
哪知开了门,里头哪里还有人影,顿时懵了。
王苍海见小儿子神情有异,探头一望,暗叫不好,问道:“人呢?”
王文端又看了眼手中钥匙,迷惑地睨了兄长一眼,怯怯道:“一直关在这里面的,不知哪里去了。”
这钥匙只得一把,如今门锁得好好的,人却不见了,他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王文悦也是不解,快步去了厢房,取出抽屉里的解药,拨开瓶塞,里头解药一滴不剩,心知不好,却想不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重新回到矮,偷看了父亲一眼,不敢出声。
王苍海扫了眼王文悦手中药瓶,反手又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巴掌,骂道:“两个没用的东西,看个人都看不住。”
王文端委屈道:“怎么可能,我们刚才还看过,人好好地在呢。”
他们昨夜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早上出门前,还开过房门看过,人确实在的。
王文端见钥匙没丢,也觉得蹊跷,想到刚刚离开的青衣,半眯了眼,“你们今天早上都去了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
王文悦和王文端对看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在,“我们……哪里也没去。”
王文端赶紧道:“对,对,对,我们哪儿也没去,一直在这儿切磋。”
王苍海将二人神色看在眼里,哪里肯信,“那青衣呢?”
“她也在这里。”二人齐声回答。
“不曾离开?”王苍海直视着二子。
“不曾离开。”二人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
“既然你们在切磋,怎么就这么肯定?”
二人神色越加古怪,刚才他们二人,一个想亲近青衣,一个阻止对方亲近青衣,结果打了起来,这事哪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
王文悦见父亲怀疑青衣,来了了脾气,不理不顾地道:“反正她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不曾离开我们的视线范围,如果父亲不信,一掌打死我便是。”
王文瑞怕父亲怪罪,也跟着道:“青衣确实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一步没有离开。”
王苍海知道王文悦一根筋到底,惯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而且王文端又是从来不敢违逆他的,绝不敢撒谎来维护青衣。
看样子,青衣当真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不曾走开。
过去青衣还没长大,两个儿子就对青衣有意思,他不是不知道。而现在的青衣出落得如同月上嫦娥,二子这副神情,怕是与青衣那丫头正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么姜国太子逃走,恐怕另有原因。
重新细查了现场,却什么线索也没能找到,又骂了声,“没用的东西。”
拂袖急急出门而去,王文悦和王文端互瞪了一眼,急跟上父亲。
姜国太子逃脱,这地方已经不能再留。
ps:冬天手冷,估计大家都不爱打字(绞衣角……果子冬天也不爱打字……),所以书评冷清,也不知大家对情节和人物有什么想法。
132独瞒着她
青衣刚回到自己寝屋,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一支羽箭从窗口飞进,钉在身边床柱上,箭上穿着一张信纸。
拨出羽箭,取下那封信纸,摊开来,上头歪歪扭扭地写着‘探子今晚入南郡’。
青衣面色一凛,这封信来的太过蹊跷。
很有可能是王苍海试探自己的一个圈套,但如果万一是真的,等人进了南郡,有王文悦的官兵护着,想神不知道鬼不觉得杀掉蛇国死士,根本不可能。
蛇国探子不除,小十七进了北燕就等于陷入把性命交了出来。
她不能坐视不理。
让小桃去沐浴休息,自己则裹了两身衣掌,一些银子,跨上提前备好的马[奇`书`网`整.理'提.供],朝着往蛇国的方向急驰而去。
前往蛇国,除了官道,另外还有一条少有人走动的小道。
青衣只略辨别了方向,毫不犹豫地窜进那条小道。
王苍海派出去监视平阳侯的探子捉到蛇国的死士,那么必在北燕和蛇国之间的路上,王苍海不想任何人知道这事,自然不会走官道,而是走小路秘密进京。
只要解决了那个死士,他们无凭无证,也就再寻不了小十七的麻烦,反而他们绑了小十七一回,小十七反而可以借这件事打击对他不利的人。
燕皇为了颜面,自会千方百设保护身为姜国太子的小十七。
那么就算想利用小十七来打击平阳侯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惹祸上身。
杀了那个人,不但让小十七平安了,也给平阳侯去了**烦。
山野的风很大,她迎着风,嘴角露出一抹怅然笑意,风吹开她鬓边长发,灌入颈中,凉飕飕地直透心底深处。
赶着去杀人灭口,固然是为了小十七,但问心深处,又何尝不是为了那个她希望成为过往过客,却又无法放开的人。
青衣深吸了口气,随欲而安吧,他何时能在心里淡去,就由着他淡去,淡不去,也就这么搁着吧。
恍恍惚惚间,脑海中又浮现出肖华安静温和的身影,两个酷似的身影渐渐融合,她不到底是因为失忆前与肖华的情意,对平阳侯生出那不该有的情愫,还是因为放不开平阳侯的前世,而让她这一世与肖华亲近。
转念又想,等杀了蛇国死士,再去蛇国,此去凶多吉少,生死难料,何必还去想这些无法关紧要的事。
慢慢将唇抿紧,强迫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随风飘来,青衣抬头抓住从面庞边飞过的一片枯叶,上头沾着未干的血迹。
猛地拉住马,警惕地慢慢向前踱去,转进山坳,只见前头道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地上有星星几点血迹。
青衣听出附近再没有其他人,才翻身下马。
地上躺的人已经死透,所有人都是一招致命,手法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样的身手,就连她和小十七也远远不如。
青衣讶然,这世上居然还有和夜的功夫媲美的人。
这些人都穿着刑部官差的装服。
青衣心脏蓦地一紧,可以肯定这些人就是王苍海派出来的探子。
心里七上八下,如果被那个死士逃脱,必成祸害。
她沉着气,目光落在地上唯一趴着的一具尸体上,上前将他翻转过来。
擦去他脸上沾着的泥土,看清面容,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她和小十七以后,另一个成为死士的死奴,叫秃鹰,在蛇国时,和小十七的关系还算不错。
他从训练场出来,被分到青衣手下。
有一次执行任务时,秃鹰的失误,将他们暴露,小十七为了让他们全身而退,以身诱敌,生生受了平阳侯一箭。
不知道那日是平阳侯发挥不好,还是故意放水,那箭射偏,只射中小十七的大腿,让小十七得以跑脱。
所以那处伤,秃鹰是知道的。
按理,秃鹰的重大失误导致任务失败,应该严处,但小十七一念之慈,瞒了下来。
不想,今天秃鹰恩将仇报,差点将他送进了鬼门关。
青衣在发现探子的尸体时,以为是有人搭救被他们擒住的死士,但秃鹰也一块死在了这里,说明来人是和她一样杀人灭口。
不过做是比她心狠手辣。
她只是想杀秃鹰一人,而来人却将所有人尽数杀死,一个不剩。
青衣略一沉吟,视线落在秃鹰攥紧的左手上。
秃鹰有一个特别的本事和嗜好。
偷,他能人不知道鬼不觉得偷得他人身上事物,即便是武功比他高上十倍的人也难察觉。
这名本事,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每次去完成任务时,看见别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总喜欢顺手牵羊地便回去收藏,乐此不疲。
他的这个本事和习惯,除了青衣和小十七,无人知道。
青衣怕他这个习好误事,私下里训了他好回,他才有所收敛,但见着平阳侯,终于忍不住手痒,竟想偷平阳侯脸上的表獠鬼面,被平阳侯察觉,才导致那次任务的失败,令小十七受伤。
从那以后,他再不敢在执行任务时偷别人的东西。
但有一回,他在执行任务时,被己方的叛徒所伤,他以为再不能活,在失去意识前偷了伤他那人的事物,留作为证据。
然面他命大,青衣及时赶到,救了他一命,而且利用他藏在手心里的东西,找出暗杀他的人,才得以完成任务。
青衣灵机一动,飞快地扳开秃鹰攥得死死的左手,他手中果然拽着一个小小的青瓷小瓶。
这青瓷小瓶,青衣再熟悉不过,心脏猛地一跳,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瓶盖,似兰非兰的幽香瞬间从瓶中散出。
青衣慢慢将青瓷小瓶凑到鼻下,闻着这特制的金创药香,大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气。
夜,果然是夜杀了这些人。
他没有死,而且就在这附近。
夜从来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但坚持不让青衣身上留下疤痕,所以身上总带着这种特制的金创药,以备不时之需。
为了易于区分寻常的金创药,他总是用这样的青瓷小瓶来装给她用的特制金创药。
青衣惊喜交加,心头如巨*拍岸,一颗心重而快在蹦撞着胸膛,握紧那青瓷小瓶猛地站起身。
焦急地四处张望,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哪里有夜的身影。
青衣将手指捏圈,放入口中,吹着与夜之间的暗号哨声。
然这山坳中风声太大,哨声传不出多远就被山风淹没。
她不死心地一遍一遍地吹着哨子,却得不到一声回应,耳边除了风声,还是树叶声。
唇被指甲磨破,渗出的血珠染红了雪白的指尖,青衣大眼里慢慢凝上泪,她失望地垂下手,微仰了头,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让泪流出眼眶。
他活着就好,活着,只要有缘,总能见着。
远处传来马蹄声,青衣一阵狂喜,但紧接着听出来人有数十名之多,刚浮起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夜认得秃鹰,可是他连秃鹰也杀,说明他知道了秃鹰随燕军去北燕的目的。
青衣更肯定姜国太子就是小十七。
夜杀这些人是为了保小十七,苦笑了笑,原来夜知道小十七没死,独瞒着她。
既然夜是来杀人灭口的,断然不会与许多人一道,而且从打斗可以看出,全是出自夜一人之手。
那么现在来的这几十人,绝不可能是夜。
不管来者是谁,她都不能留在这里招惹麻烦。
翻身上马,向来路急驰而回。
既然夜已经夜开蛇国,而且出现在北燕境内,那么她没必要再去蛇国,同时想明白了丹红为什么要留在燕京,并且骗她说夜已死。
丹红是在燕京等夜,不想她见着夜,再成为夜的羁绊,所以才编出那一番说辞。
人海茫茫,要寻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但只要暗中盯着丹红,早晚能见着夜。
而且回京,还可以顺便查查小十七为什么会成为姜国的太子。
林中,夜跃上急驶而来的马车,气淡神宜地在赶车人身边坐下。
赶车人微微抬头,宽大的斗笠帽沿下露出一张俊儒清秀的面庞。
正是化身肖华的平阳侯。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就能心明意会。
肖华的视线回落,眸子一沉。
见衣襟微微凌乱,眉心微微蹙起。
夜虽然还是少年郎时就带兵打仗,但他终究是个皇子,随时保持着衣冠整洁的习惯。
以他的身手,杀那几个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绝不可能乱了衣襟。
夜随他的视线低头,微微一怔,飞快地伸手入怀,面色即时一变。
二人交换了个眼色,一同飞身下车,向夜前来的方向急奔而去。
出了林子,夜直跃到被翻转身的秃鹰面前,蹲身下去,看向秃鹰被扳开的手指,掌心中仍留着被青瓷小瓶上的花纹铬出来的痕迹,猛地抬头,向燕京方向看去。
前头黄土路上只得随风翻卷的落叶。
正查看秃鹰死尸的平阳侯回身起来,“怎么?”
夜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何种滋味,“十一来过。”
133心有灵犀
杀人现场,除了秃鹰被人动人,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秃鹰只是被翻了个身,衣衫整齐,没有被人搜过的痕迹,只有这只手的手指被人扳开,取走青瓷小瓶,可见来人对秃鹰十分熟悉。
除了小十七,只有十一。
小十七已经失去记忆,不会有这样的举动,那么也就只剩下十一了。
十一已经离开蛇国,他一个大男人,根本不需要再带这样的特制金创药在身上。
但他每到夜深孤寂的时候,看着这个青瓷小瓶,就仍觉得她就在附近一般。
于是这青瓷小瓶就一直仍带在身上。
任他再怎么瞒,凭着这一支青瓷小瓶,十一也会猜到他活着,终究是瞒不过她。
秃鹰掌中的图案铬印,平阳侯认得,青衣怀里揣着的一个青瓷小瓶,上面就是这样的图案。
夜说她来过,他丝毫不觉得意外,而且她确实会来,默了一阵,取出一柄短刀,划去秃鹰掌中铬纹,轻道:‘走吧。‘
夜暗叹了口气,与平阳侯一同离开。
二人重坐上马车,平阳侯将马鞭一挥,在空中发出叭地一声脆响,马车卷尘驶出树林,上了官道,卷尘而去。
风尘中,平阳侯幽幽道:‘既然她知道了,回京吧。‘
夜目视着前方,眸子沉而深,‘那三万兄弟更需要我。‘
如果他回去了,他、三弟和十一三人之间便会是一场化不去的情孽,伤的人将是三人。
与其如此,倒不如由他一个人来痛。
燕京,他不能回,起码现在不能。
平阳侯偏头看着兄长刚毅俊朗的侧影,兄长还在北燕之时,是何等爽朗活泼的一个人,如今面容虽然依然俊朗,眼角却多了过去不曾有的孤独冷和寂寥。
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兄长情系十一,他不是看不出来,而青衣对兄长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全心地相信着,依赖着兄长。
他知道她叫青衣,却仍执着地唤着她‘十一‘。
苦笑了笑,慢慢垂下眼睑,上天真是捉弄人,竟让兄长与他喜欢上同一个女人,还是他爱极又恨极的女人。
将视线从兄长面庞上移开,也看向前方黄土路。
车轮压过黄土路发出枯燥地声音,让行程变得更加无聊。
良久,夜缓缓开口,‘你是故意的,是吗?‘
王苍海的人押送秃鹰,行动十分隐秘,平阳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知道他们的行程和动身的时间,他在燕京,来不及在他们进入南郡前截杀秃鹰,一边设法通知潜在附近的夜,一边快马加鞭地赶来接应。
夜出面截杀秃鹰,可以说做得干净利落,不会被人发现。
而青衣可以这么快赶来,只有一个解释,事前有人故意给青衣放了风声,让她知道秃鹰进入南郡的时间。
放风的人,只能是他的弟弟平阳侯的人。
平阳侯沉默着不答,只是马屁-股上加了一鞭,让马跑得更快,半晌才幽幽道:‘你和她杀蛇皇后,你用自己来吸引蛇国官兵的注意力,助她逃走的事,丹红告诉了青衣。丹红说你死在了那次围杀,她不去亲眼看看,绝不会相信你会死。等她回了蛇国,乱闯一番,早晚也会发现你还活着。与其她乱冲乱闯,到不如这样。‘
夜暗叹了口气,夜交待过丹红,如果见着十一,告诉她,他死在了刺燕的行动中。
十一得知消息,或许会去找他的弟弟平阳侯干一架,但真正的平阳侯乔装隐身在楚国公府,以三弟的能耐以及他们之间的情份,时间长,对他的死自然也就淡了。
偏偏丹红自作主张,把说辞改了。
十一听说他死于那场混战,如何能心安,一定会回去查探。
那么她早晚会知道,丹红所说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他虽然重伤,但九死一生,终究是活了下来。
十一的性子,夜不是不知道,她决定的事,九匹马也拉不回来。
燕越二国正在开战,兵荒马乱,她胡乱瞎闯,难保生出什么事。
或许真如三弟所说,到不如这样。
偏头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睑,沉默下去,一路上再无言语。
丹心歪头看着桌上摊着的女子画像,怎么看怎么眼熟,但硬是想不起之前在哪儿见过,向恭恭敬敬立在床前的属下张驿问道:‘她是楚国公的女儿上官青衣?‘
张驿点头,‘属下拿着画像核实过,确实是上官青衣。‘
丹心摸着下巴,‘啧’地一声摇了摇头。
楚国公没有去过姜国,那么他的女儿上官青衣更不可能去姜国。
而他又是第一次来姜国,这么说以前根本没有可能认识青衣。
“你说,在我们姜国,会不会有谁和她长得象?”
张驿为了打听青衣的来历,把这张画像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几乎是闭着眼,也能想出画上美人的相貌,摇头道:“属下不曾见过与她想象的女子。”
“奇怪。”丹心初见青衣时,青衣叫他‘小十七’,而且看着他的眼神很受伤。
这么看来,她也认识他,可是他确实不叫什么小十七。
“太子,如果不叫官府去查封姓王的,铁子的怎么办?”铁子是和丹心一起被迷昏的侍卫。
“查封也没用,我让你打听过的肖华,可有消息?”丹红终于把视线从画像上挪开,那日他等青衣的丫头离开,潜进放解药的屋子看过,瓶里解药一滴不剩。王氏兄弟发现他跑了,定会消灭一切证据,就算让官府去查,王氏兄弟也会一口否认,绑架受邀前来参加学术交流的异国太子的罪名,谁肯承认啊?
除非让青衣主仆出面作证,但那样的话,就把她们主仆给暴露了。
楚国公和王氏父子都是北燕重臣,这事捅出来,燕皇未必不会护短,这一护短,倒霉的就是青衣主仆。
她们救了他,他反而把她们推向困境是不义。
不义之事,他不能做。
王家这笔账,他先记下,以后慢慢地算。
肖华医名满天下,如果能寻到肖华,这毒未必不能解,如果解不了,再寻王家不迟。
“肖华确实在燕京,但听说他已经早在三年前就不给人治病了。”
“为什么?”丹心有些异外。
“说是他青梅竹马的一个女子坠了楼,他施尽了浑身本事,也没能把那女子救过来。他说空有一身医术,却救不了心爱之人,这身医术不要也罢。自那以后,就离开燕京,再也不行医了,直到最近才重返燕京。”
“这么说,你见着他人了?”
“楚国公府的人说他外出了,没能见着,但属下打听过,他这次回京,仍没有给人治过病。”
丹心浓眉慢慢拧紧,“还是找到人,亲口问一问。”
“是。”张驿答了下来,“美珍郡主一直吵着要见太子。”
丹心脸上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你难道没跟她说,我需要休息?”
“属下说了,可是美珍郡主说,她来照看太子。”
丹心‘切’了一声,“她能照看人?我看啊,活人能被他照看成死人。”
“那……”
“你就跟她说,我现在没穿衣服,不方便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照料。”
张驿小声嘀咕,“她连太子洗澡都敢去偷看,没穿衣服,只怕美珍郡主更求之不得。”
丹心一瞪眼,“那你说我裤子也没穿。”
张驿头痛,道:“如果美珍郡主说,大不了以身相许呢?”
丹心瞥了嘴角,“也得我愿娶才行,那你就说我正搂着个小花娘风流快活,如果她愿意在一旁端茶倒水,我也不介意。”
张驿‘噗’地一声笑,他们这个太子实在太不要脸。
丹心拿起桌上画像,歪上床榻,看着那张绝美的面庞,陷入沉思。
门‘哐’地一声被人猛地推开,叫美珍的少女满面怒容地站在门口,看样子把丹心和张驿的话听了进去。
她扫视了眼房中,哪有什么小花娘,更是气得抽气,直冲到床前,认出画像中的女子正是那日所见的姑娘,胸口怒火乱窜,狠狠地抓向丹心手中画像。
丹心护着画闪身避开,口中叫道:“喂喂,你摔什么都行,可不能撕了我的宝贝。”
“不过是一张破画像,有什么宝贝的?”美珍怒气冲天。
丹心竖着一根手指摇了摇,“此乃神画,当然是宝贝。”
“什么神画,不过是花了三两银子,叫那摆画摊的穷鬼书生画的。”美珍不服,她在街上闲逛,看见摆画摊的穷书生正将卷好的画交给丹心,她赶过去时,却不见了丹心的人影,她问穷书生,穷书生告诉她,丹心给了三两银子,让穷书生照着他所说的画,画的是一个姑娘。
“虽然是三两银子,可是却花了许多口水,才让他画成这模样,我容易吗?这不是宝贝,还有什么东西能是宝贝?”丹心无视她的怒容,鼻孔朝天。
美珍气苦,“我看你是看上那个狐狸精了。”
丹心飞快地把画像卷起,免得一不小心被毁在美珍的魔爪下,“哎,这话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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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争风吃醋
‘怎么不对?‘美珍握了拳头,狠狠瞪着丹心手中已经卷好的画像,恨不得喷出一团火,把画像烧掉。
‘第一,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小姐,不是什么狐狸精。第二,就算我看上人家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美珍气得吐血,忍无可忍,太子吼道:‘太子哥哥。‘
张驿被震得浑身一抖,都说美珍郡主刁蛮霸道,可是她遇上他们太子,那些霸道蛮横之气半点不中用。
丹心挖了挖耳朵,‘你赶紧出去吧,我叫的小花娘马上就要来了,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呆着不好。‘
美珍哪能信他,往床沿上一坐,堵气道:‘我不走。‘
丹心往床上一歪,一脸的不羁,两眼望着天花板,‘随你,等人来了,你可是自个留在这儿给我们递茶倒水,回去后别说我欺负你。‘
‘你……‘美珍望着面前吊儿郎当的俊美面庞,哼了一声,‘我才不上你的当。‘
丹心切地一笑,朝张驿道:‘你下楼看看,那小花娘怎么还没到?‘
张驿怔了一下,太子几时叫过什么小花娘,但见丹心朝他使了个眼色,明白过来,道:‘属下这就去。‘
美珍将脸一撇,‘我才不相信,你堂堂亚国太子,会在这里破烂地方寻花娘。‘
丹心手撑着头,闭上眼,懒洋洋地道:‘不信,你就在这儿坐着。‘
哪知没一会儿功夫,张驿果真带了个千娇百媚的花娘来。
张驿站在门口,吩咐那花娘道:‘好好服侍我家公子,服侍得好,我家公子有重赏。‘
花娘忙应了,妖娆地款款走向床边,简直当坐在床边的美珍不存在,娇滴滴地唤了声,‘公子。‘就往丹心怀里偎。
浓郁的脂粉香向丹心扑面而去。
丹心是最不喜欢这种浓郁地脂粉味的,忍着鼻子发痒,把手臂往花娘肩膀上一搭,勾着她的脖子,闻了闻,闭着眼,道:‘好香。‘
美珍眼珠子都险些瞪了出来,简直不敢相信丹心连这种粉头都看得上。
丹心向美珍瞥了一眼,睨着腻在他怀里的花娘,谑戏道:‘小娇娘走了这一路,也渴了,劳烦美珍妹妹去给我们小花娘倒杯热茶。‘
美珍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恨不得把花娘从丹心怀里拽出来,狠狠地掴上一巴掌。
瞅了丹心一眼,却是不敢。
丹心催促道:‘快去吧,别渴着了小花娘。对了,听说你带了姜国上好的秋菊花瓣,别忘了放上一些。
如果是丹心要喝,别说一点菊花瓣,就是要她能有的最好的东西,她也脚底踩着风火轮去拿来,但他居然要她去服侍一个供男人玩乐的花娘。
“太子哥哥欺负人,我要回去告诉皇帝爷爷。”美珍哪能受得了这个气,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丹心可恶的戏笑声,‘美珍妹妹慢走,不送了。‘
美珍越加气不过,推翻门口的三脚花架,摔门出去。
门一关拢,丹心推开怀里花娘,笑嘻嘻地又摊开手中画像来看。
刚摊开画像,想到什么,取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抛给突然被他推开而呆愣在旁边的花娘,道:“去门边死劲给我叫,给我喘,叫得越骚越好,喘得越撩人越好。”
花娘是在男人堆里打滚的人,自从妈妈把她领到张驿面前,就感觉到要她去服侍的不是寻常男人。
到了这儿,见这少年男子无论相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还暗暗欢喜。
不想那少女竟叫他太子,吃了一惊。
突然被他推开,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让他不满意了,或者是自己相貌身段没能入他的眼,吓出了一身冷汗,惨白着脸,不住地抖。
没想到他竟让她做这么荒唐的事。
偷偷看床上被叫作太子的少年,后者只痴痴迷迷地看着那幅画像,并没有对她不满的神色,暗松了口气。
别说有这么大锭的银子收,就是没银子,他的话,也不敢不听。
男人上花楼,要的不但是爽,还要有征服感,所以花楼有经验的女子都知道,不但要男人爽,还要让男人觉得她也很爽,被他玩得很爽,那样对方才有征服感,才能让身体和心理都得到满足,满足了,才会勤来。
所以她们就算非常地不爽,也要装作很爽,那么叫功和喘功绝对要练到家。
现在叫她去假装叫-床,那是再容易不过。
慌慌张张地滚下床,扑到门边,把在花楼这些年练出来的媚功全用上,捏着噪子,一边喘一边叫,门外头的人听着,当真是想入非非,面红耳赤。
美珍虽然被气出了房门,但也想到是太子故意气她的,立在门外不走。
哪知里头竟传出那些怪模怪样的声音。
她身在大户人家,哥哥们又有几个是正经的,回来探望爹娘,遇上以前相好的婢女,或者看见新来的漂亮丫头,总会偷偷地按着玩一回。她在花园赏花就撞上过好几次。
所以那声音并不陌生,只听得她心跳加速,羞得无地自容。
张驿心想,平时没看出来,这太子竟是花中好手,驾驭女子的功夫当真了得,才转眼功夫就能让那俏娇娘爽成这样。
向美珍望了一眼,又一眼,又想不知哪个家伙要倒霉了。
美珍再任性,也是未嫁的姑娘,被张驿一眼,又一眼的瞅,又羞又窘,最后恼羞成怒,狠狠地往张驿脚上一踩。
这一脚美珍用足了全劲,痛得张驿直抽气,又不敢抱了脚跳,生生地忍着,悄悄地把被踩得几乎断了脚趾头的脚抬起来,在另一条小腿上蹭。
美珍正要跑开,却见青衣从楼梯口上来。
眼里的怒火直直地向青衣烧去。
原来青衣回来南朝,却发现王家没有任何动静,王氏兄弟绑架小十七的事,竟无人提起,就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太过平静,青衣反而心惊。
去王宅外绕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又翻墙进去,里头只剩下几个守院子的下人,就象王氏兄弟压根没来过一般。
抽屉里的解药瓶也被拿走,所有证据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青衣越看越惊,难道是小十七再次落进了他们手中?
虽然秃鹰已经死了,但万一他们还有别的方法验明正身,小十七再次落入他们手中,处境就会十分危险。
要想知道小十七是否再次失陷,最快的办法就是去客栈打听情况。
哪知一上来,就看见和小十七一起的少女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神情简直是想把她生吞活咽了。
紧接着听见门里传出来的惑人声音,她虽然在蛇国时对男女之事见得多了,早已经习以为常,但听着这声音,眉头仍是一皱,这叫得委实夸张了些。
但很快,她就察觉有些不对劲,里头女子叫得简直要死去一般,而那男的却呼吸平缓沉稳,心想即便是稳沉得象不食人间烟火的平阳侯办这事,都不能保持这么平稳沉长的呼吸,这里头的人未必定力太足,可以把这事办得跟打坐练功一般。
一想到与平阳侯的那一夜,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云,耳根子烫得能煮鸡蛋。
再看守在门口的少女和侍卫,心却定了些,除了小十七本人,谁敢在门口有两尊门神的情况下,在他屋里办那事?
最重要的是,门口两尊门神还不敢进去打扰,说明里面不喘气的男人就是小十七。
这样看来,小十七没再落到王氏手中。
青衣心里定了些,但没亲眼所见,仍不能完全放心。
装做没事一般转身,准备离开。
美珍瞪着青衣欲走的背影,满腔地怒气全泼向青衣。
怒声吼道:“狐狸精,你给我站住。”
青衣眼睛转了半圈,才反应过来,这个狐狸精好象叫的是她。
转身过来,指了指美珍守着的门口,“你确认狐狸精叫的不是里头那位?”
张驿听了这话,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美珍一瞪,忙强忍了笑。
美珍虽然恼丹心当着她的面搂着花娘快活,但清楚花娘终归是花娘,玩了也就玩了,对她造不成什么威胁。
而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才可能是她的**烦,被青衣还着嘲讽地披头一问,哪还忍得住,挥拳向青衣打去,“打死你这个狐狸精。”
青衣轻飘飘地让开,想一走了之,那少女却缠了上来,堵了楼梯口不让,青衣又不愿过于地暴露真功夫,一时间竟没能脱身。
张驿暗暗着急,上官青衣可是他们太子的救命恩人,如果太子知道她被打了,还是在他眼皮底下被打了,他一定吃不完兜着走。
但美珍的身份,又不是他能管的,如果管了,她去老皇上那儿告上一状,挨板子事小,脑袋搬家事大。
张驿瞧着你来我往的两个姑娘干着急,搓着手想,“太子啊太子,你在里头风流快活,这外头都要打翻天了。”
又见美珍招招狠招,全不留情,竟象是真要把对方劈死在掌下,一个头两个大,万一伤着青衣,不用等老皇上打他板子,砍他的头,太子现在就能剥了他的皮,叫着上前,“美珍郡主手下留情。”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事事如意。
135来得真是时候
张驿跳到青衣和美珍中间,只见四个小拳头飞来飞去,不能碰,也不能动,只能杵在中间胡乱叫喊,‘别打,二位姑奶奶,都别打了。‘
这一叫美珍更认定青衣和丹心有什么关系,要不然怎么能姑奶奶都叫起来了,再想着丹心看着青衣的画像呆呆出神的样子,妒火勾怒火,烧得她整个胸腔都象要炸开,恨不得一掌把青衣劈死在这里。
青衣只想知道小十七现在的情况,无心与美珍在这里纠缠,冷不丁,一脚狠狠地踩向张驿的脚,恰好踩在他被美珍踩过的脚趾头上,痛得他再忍不住,抱了脚直跳。
青衣又顺手将他往美珍身上一推。
张驿单着一只脚,重心本不大稳,青衣用的力道又极巧,他就是想稳住身形,也稳不住,身体直直地向美珍歪去。
美珍撑住压到身上来的张驿,只见青衣已经跳开,立在楼梯口,回头来过,望着她得意地一笑。
等她将张驿推开,青衣已经下楼去了,再追不上。
美珍怒不可揭,把所有火气全倒在了张驿身上,抬脚往张驿脚上又是一跺,仍是那根脚趾。
张驿痛得脸色发青,哭丧着脸,蹲在了地上,太子风流一回,可惨了他们这些做属下的。
青衣下了楼,绕到客栈后方,抬头认准小十七所在的房间,见左右无人,速度攀上与小十七所在客房不远的一棵大树,再临空一个跟斗,无声地落在窗台上。
用口水打湿手指,捅破窗纸,往里一瞧,险些喷笑出来。
屋里花娘一个人贴着门板,卖命地又叫又喘,一手捏着块丝帕,不住地给自己扇风,一手托着锭银子,看得眉开眼笑。
明明是一脸的财迷相,口中却不忘了瞎叫唤。
而本该正在快活的小十七,却对花俏**的声音,听而不闻,半依在床上看着一幅画像出神。
亲眼见了他平安,青衣心安了,怕被他发现,惹出事端,跃下地,仰头又望了眼那窗口,嘴角不自觉得慢慢勾起。
过去在红门时,常有姑娘去诱惑他,但怕被他直摔踢开,就会在他不远处搔耳弄腮,做出各种诱人的姿态,发出让人面红心跳的声音。
但不管她们折腾得有多卖命,小十七都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地做自己的事。
现在他不知怎么成了晋国太子,但这份定力神功却丝毫不减。
做事也和以前一样刁钻古怪。
那个叫美珍的什么郡主真能被他活活气死。
小十七安全,夜没死,那她也就没必要再在南郡浪费时间。
得尽快回京,只有暗中盯着丹红,才有可能见到夜。
但前日才到南郡,今天又急巴巴地催着母亲回去,母亲定会有所猜疑。
母亲视蛇国的几年生活为一生中的污点,不愿任何人知道,如果知道丹红就在燕京,而夜又在这附近,定会恐慌。
青衣不愿母亲为这事忧心。
更不愿母亲为了自保,做出什么事来中伤到夜。
以母亲对她的了解,寻常借口都骗不过母亲,前前后后想了十七八个理由,都觉得不妥当,望望天色,已经不早,如果今天让母亲连夜起程,更让母亲起疑。
索性先回去,见步行步。
回到别苑,把马送去马棚,见下人正在喂马,那匹马十分神骏,是她不曾见过的,咦了一声,‘家里来客人了?‘
下人道:‘是肖公子来了。‘
青衣怔了一下,把马缰丢给下人。
“真是有钱人。”这么一匹马只怕不下万金。
进了屋,果然见肖华正陪着母亲说话。
自从父亲给她物色的夫家接而连三的挂掉,母亲脸上再没有看见过笑容,这会儿母亲脸上竟难得地浮着笑意。
肖华见青衣进来,礼貌地站起身。
今天他穿了件合体的月牙白长袍,头发挽成髻,束着条与衣裳同色的发带,越加显得清峻洒然。
青衣瞥了他一眼,给母亲请过安,在母亲身边坐下,重看向肖华,“你怎么来了?”
肖华等她坐好,才重落了坐,“今天这边商铺有批新货到,需要我验验货,就顺道过来看看夫人。”
青衣哪能信他,他的买卖都铺了半边天下,如果哪里到货都要他亲自验,再给他十条腿,他也跑不过来。
月夫人笑着道:“今天是风灯节,他是过来问问我们要不要回去放风灯。”
青衣双眸一亮,刚才还在想找什么借口回京,现在连借口都不用找了,“好啊,我们好几年没放过风灯了。娘,我们赶紧走吧。”
月夫人笑着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孩子,“都这个时辰了,快马加鞭或许才能赶得上,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你们去吧。”
青衣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起身,把肖华一拉,“走。”
肖华不急不缓地起身,给月夫人辞行。
青衣也确实是想去放盏风灯,许上一个愿。
见肖华慢慢腾腾地,索性拽着他往外走,“赶紧走啊,再磨蹭下去,灯脚都看不见了。”
肖华颇为尴尬,无奈地冲着月夫人一笑。
月夫人和蔼笑道:“去吧。”
望着被女儿拉扯得歪歪斜斜出门的肖华,轻叹了口气。
他们两小无猜,一块长大,任女儿如何顽皮,肖华都能毫无条件地包容。
青衣惹事,肖华跟在她后头,帮她收拾残局。
青衣闯祸,肖华揽在自己身上,代她挨打受罚。
青衣说不曾见过火狐,他便托着人,花着重金,请人同他一起进深山老林里捉了一只出来给她看,看过之后,又亲自送返老林放生。
那会儿,她想,如果青衣要天上的月亮,或许他都会想办法捅下来。
如果当初不是她的私心,逼肖华发那些誓言,或许女儿也不必遭这些年的罪。
如今青衣和平阳侯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以肖华的人脉,早晚知道,等他知道,就算没有那些誓言,也不可能再象以前一样对待青衣。
月夫人神色晦暗,天意弄人。
青衣一边催着马夫给自己的马喂草,一边望着天色叹气,“看样子,就算赶回去,也看不见几盏风灯了。”
肖华牵着自己的追风马,微微一笑,道:“如果你不介意与我同乘一骑,我们到了京城,还来得及饱餐一顿。”
他的追风马堪比汗血宝马,比寻常骏马快了一倍有多的速度。这时出发,到了京城,天还没黑。而放风灯的人,往往要在天黑了以后才会陆续出来。
青衣是认得好马的,刚才在马棚见着这匹追风,就眼馋了一回,眼珠子在肖华的马身上溜了一圈,眼角刚刚牵起一丝笑意。
肖华立即道:“只是同乘,不是送你,别打我这马的主意。”
青衣小嘴一扁,“稀罕。”
不等肖华招呼,脚尖一点,跃上追风马背。
哪知这马看着温顺,却是个烈性子,见有生人上了马背,立刻腾起前蹄,将没有留神的青衣抛下马背。
好在青衣身手敏捷,才没被摔个屁股墩。
青衣瞪着歪脸看着她的追风,来了脾气,倒不信骑不上它,又直跃上马背。
然这马却十分灵性,没等她坐下,竟向前冲开,生生地躲了开去。
青衣脸一沉,“我还不信了。”又向追风追去。
手腕一紧,回头,竟是被肖华拉住。
“等你驯得它来,连风灯尾都看不着了。”肖华微笑着唤了追风过来,轻轻巧巧地翻身上马,把手递给青衣,“上来。”
青衣瞪着追风,追风也瞪着她,人眼瞪马眼,青衣竟看出马眼里的谑戏,顿时无语。
虽然不服气,但回京是第一大事。
马嘛,今天驯不了,改天总能驯着,从善如流地把手放在肖华手中。
肖华握着她软柔细嫩的小手,心神微微一荡,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牵过她的手。
余光见青衣向他望来,收敛了心神,把视线从握在一起的那双手上移开,轻轻一带,青衣就轻飘飘地坐在他身前。
青衣摸了追风的脖子一把,道:“这牲畜真是势利眼,对你这种大财主就服服帖帖。”
肖华笑了一声,“不是我这种大财主,而是只对我。”
青衣撇嘴,“你就得瑟吧。”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这速度比她平时所骑的马,不知快了多少,马背上却丝毫不觉得颠簸,更是流了一地的口水,“你打哪儿弄了这么匹马?”
“自家马下的小驹子,我亲手喂大。”
“什么时候,让你家马,也给我下只小驹子?”青衣两眼都冒了红心。
哪知肖华神色一黯,“它娘……死了……”
它母亲随他征战多年,同他一起出生入死,踏着敌军的尸骸,保得北燕这片天下。
一次被敌军袭营,他们三千铁骑被对方的二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那会儿,它已经临产,却驮着他与他的三千铁骑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
他和他的三千铁骑活了下来,但它却在他脱离危险后倒,临死前产下这只小马驹。
青衣心里一阵难受,轻拍了拍追风,“赶明儿我去给你找个好丈夫。”
肖华哑然一笑,心里的怅意淡去不少,“它是公的。”
青衣愕了一下,一本正经道:“现在流行断袖。”
肖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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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不习惯他的温柔
青衣等了一阵,不再听见肖华说话,转头看去。
只见他目视着前方,瞳眸漆黑如墨,面色淡淡,其人温润如玉……
蓦然觉得第一次在涯边看见更在抚琴的那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这么静静地看着,竟有些痴了。
他低头下来,看着痴痴望着他的那双媚眼,也再移不去别处。
两人相顾无言,只听见风声从耳边啸过。
一粒小砂石被风卷起,在青衣面颊上掠过,雪白肌肤上擦出一道浅浅地擦迹。
他垂眼见到,明知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大大小小的伤只怕是受过无数次,但仍心痛地抬手,玉笋般的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浅浅红痕。
青衣骤然惊醒,脸上的那点火辣辣的痛,对她而言毫不足道,哪里会在意,转脸避开轻抚着自己面颊的手指,看向前方。
又有风卷起地上落叶,飘上半空。
这几年,青衣外出执行任务,时常为了赶时间,一路快马加鞭,面颊被路上砂石刮伤不计其数,砂石都从来无暇理会,哪还会在意翻卷而来的落叶。
压根就没想过抬手去拂一拂即将飞向自己的落叶。
哪知,身体突然被人扳着转了个方向,抬眼堪堪对上一双黑不见底的眼,淡淡噪音跟着响起,“风大,别再擦花了脸。”
青衣不以为然地撇了嘴角,“不过几道划痕,有什么关系。”
眼前那双黑眸从她脸上挪开,重看向前方道路,轻飘飘地声音却传入她耳中,“确实没什么关系,不过我怕一会儿进了京,别人瞧着,以是为我把你的脸抓花的。”
青衣‘噗嗤’地笑出声,正想取笑他几句,一股清冷白玉兰香隐隐飘来,将她慢慢罩住,呼吸间竟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笑意在眼角渐渐僵住。
恍然被血红液体蒙了的眼前那方白色衣袍,似乎还能感觉到冰冷手指抚上额头;又恍然间似涯边紧拉住她的那只手,袖中飘来若有若无的白玉兰花香。
恍恍惚惚,竟无分分辩。
她被他扳得侧身而坐,追风虽然平稳,但他怕她一个没留意滑跌下去,一只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稳稳圈住。
低下头,见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然神色恍惚,却不知想去了何处,微垂头下来,凝看着她的眼,低声问道:“怎么?”
青衣回神,“没什么。”垂下眼,不再看他的眼,怕再看下去,又想起那个不该想的人。
沉下心,才发现自己与他一路斗嘴,二人虽然共乘一马,身子却并没碰着,这时竟不知何时被他揽在怀中,肩膀抵着他的胸脯,温温的暖意隔衣传来,青衣脸上渐渐飞起两片红云。
他瞧着她雪白肌肤下渗出的那淡淡红晕,心尖微微一漾,真想低头下去,唇轻贴上她粉桃般的脸颊。
青衣想挣身出来,但窄窄一个马背,又能挣去哪里。
坐直身子,不再动弹。
她不动,他也不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随着起伏的马背,起起伏伏,忽隐忽现。
青衣垂着眼,视线落在他肩头,朴实无华的月白面料,他和那个人都爱穿白色,都是看上去温润儒雅,又都沉静得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叫人无法看清。
如果不是那个去了攻打蛇国,又或者肖华不是在上官家长大,她真会认为他们本是一人。
固然知道,他们不可能是一人,但却总是不自觉得将他们合二为一,无法分辩。
“肖华。”
“嗯?”
“我有些困了。”
她为了打探小十七的消息,来回奔波,设法搭救小十七,再去刺杀秃鹰,来来回回,这两日就没曾合过眼,这时真的有些因乏。
这点困乏比起以前为了完成任务几日几夜不眠,却是小巫见大巫,她不过是想避开渐渐向她缠来的莫名的情愫。
这样的感觉和与平阳侯一起时的感觉,何其相似。
她害怕……
害怕这种感觉,这样的感觉让她无法保持清醒冷静。
他抬头起来,将她的头压向自己肩窝,“到京里还有好一段路,睡会儿吧。”
这两日,他虽然没跟在她身边,但她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眼线之中,虽然他的人并没细说,但他也能想到她这两日是如何奔波。
青衣难得的柔顺,当真靠着他的肩窝闭上眼。
舒服地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隔着衣裳能感觉到他结实的臂膀,竟象勤练着武的人一般,有些意外。
抬眼瞟了他好看的下巴一眼,“我爹说你不务正业,不好好练武,如何还能有这么一身好身板?”
他淡淡道:“强身健体的,还是要练练的。”
青衣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重新闭上眼。
这一闭,当真觉得眼皮象有千金重,再睁不开来。
睡梦中,又梦见了那场许久没再做过的梦。
依然是青山绿水,仍然是清萧和婉的琴声,依然是那条安静而稚气未脱的虺。
睡梦中,感觉有人为她擦拭着额头。
有风吹过,面庞上冷冷一片,赫然转醒。
睁开眼,那只捏着雪白手帕正给她拭汗的手微微僵住,白皙的手指与手帕几乎融于一体。
青衣抬头,恰好看见他眸子里一时间没能掩去的一抹温柔。
然,只是一瞬,再看时已是平常习惯性的温文,仿佛刚才那一抹温柔只是青衣的幻觉。
“醒了?”
青衣捏了捏太久不曾动弹,微微有些僵硬的脖子,“到哪儿了?”
“燕京。”
青衣怔了一下,抬头看见头顶硕大的‘燕京’二字,竟已是燕京城门口。
想起上回被迫进燕的时也是见着同样的字,心境和现在却是一天一地。
幽然开口,“你说,平阳侯这次攻越国,还会不会回来?”
肖华微微一愕,她自从回府,对‘平阳侯’三个字是只字不提,这会儿不知为什么,竟会突然问起,淡道:“他不过是个邪物,不回来,岂不是更好?”
青衣猛地抬头,“你这么看他?”
他不看她,“夜宿女尸,以死人对生欲,难道不是邪物?他回来,平阳侯府中的青石板下不过是再多压些死魂。”
青衣默了一阵,那毒将平阳侯的一名英名尽数毁了,这一切拜她们母女所赐,“他以前并非如此。”
肖华讶然,只道她对他是恨极的,没想到她竟为他说话,心里乱乱麻麻,分不出是什么滋味,“以前如何也罢了,但那番不人不鬼地苟活于世,换一个人早自刎谢世。”
青衣以前一直觉得肖华虽然不喜欢政事,却该是极明事理的人,没想到他竟也如那些俗人一般的见解,将平阳侯为燕国所做的一切抹杀,脸冷了下来,坐直身,摔开他防着她滑下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如果换成我如他那般,也不会自刎谢世。”
“哦?”他那双眼平如止水,没有丝毫波澜,完全一副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的派头。
“因为不服。”
“不服?”他终于垂眼向她看来。
青衣蹙眉,平阳侯所承受的那些,岂能是他一个市井商人能理解的,她与他说这些,简直是自讨没趣,不想再做什么解释。
追风自进了城就慢了下来,青衣见前头是‘飘香园’酒楼,不等追风停下,跃下马背,也不等肖华,迈步进了‘飘香园’。
肖华望着她消失在‘飘香园’门口的背影,眼里慢慢漾开一丝暖笑。
她竟是这么看他……
不服……
他确实不服。
所有人都想他死,他偏不死。
她那么恨他,他就活着让她恨。
如果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白让那些人痛快,让她如愿?
他偏不让那些人痛快,也不让她如愿。
她以为在平阳府,他当她是交换来的妻妾,却浑然不知,许久以前,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也就得永世是他的妻子。
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酒家的伙计,洒然迈进门槛,见青衣已经寻了一张靠窗边的位置坐下。
微微一笑,走过去,施施然地会下,神色仍然如春风和煦,好象根本不知道她方才内心的不快,“我说还来得及饱餐一顿,没哄你吧?”
青衣下了马,刚才那没来头的气,就已经消了,撑了头看他,“你为什么会去南郡?”
“接你。”他坦然回视着她的眼。
“为什么要去接我?”
“我觉得你会想回来。”
“如果我不回来呢?”
他笑笑不答,小十七平安,夜还活着,她自然不会再去蛇国,既然不用再去蛇国,又何必再呆在南郡。
何况她现在最想见的,是夜。
要想见夜,以她目前掌握的情况,只能守着丹红。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不回来?
青衣想起那封匿名的信,她在京里熟悉的人,扳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能信得过的,更是压根不用数手指头,因为根本没有。
那个人给她送信,说明他知道她想杀蛇国来的死士。
知道她想杀蛇国来的死士,那么就知道她过去与小十七的情份。
在燕京知道她和小十七情份的人,只有母亲和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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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借种
母亲虽然看见姜国太子,但无法肯定姜国太子就是小十七。
也不知蛇国死士被抓,为了活命,要指证小十七的事。
更不可能知道秃鹰什么时候到达,更更不可能用飞箭来告诉她。
而丹红如果知道小十七有难,自己早就飞去了,哪里会浪费时间到这里给她通风报信。
给她通风报信的目的,一是他没杀死对方的能力;二是赶不过来,让人找他传话。
只有楚国公府的人知道她在南郡。
肖华出现在南郡,才让她把一直想不出是谁的人,指向了他。
虽然仍想不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肖华如何知道小十七的事,但别的理由,他都符合。
一,肖华功夫不行,不可能在一堆护卫的包围下刺杀秃鹰。
二,肖华在燕京,从她收到传书的时间算起,就算肖华有本事刺杀得了秃鹰,也不够时间从燕京赶来,在秃鹰到达南郡前将他杀掉。
如果是肖华做的,那么肖华出现在上官家的南郡别苑,也就好理解了。
只是她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肖华已经提前通知了夜截杀秃鹰,诱她前往,不过是让她知道夜尚在人世,从而阻止她前往蛇国。
而来上官家的别苑,确确实实是来接她的。
因为他了解月夫人的为人,只有这样,才不会引起月夫人的怀疑。
月夫人是为了达到目的,舍得下本钱的人。
他不愿节外生枝。
小二端了饭菜过来,青衣掐住话头,视线却一直不离肖华的脸。
肖华任她盯着,轻描淡定地倒茶涮杯子,没有丝毫不自在。
等小二走开,抬眼起来轻睨了她一眼,“不过三两日不见,就想我想到目不转睛?”
换成个脸皮薄的,听了这话,自然会不好意思地把视线转开,但旁边坐的却是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脸皮厚的青衣。
青衣只不过将撑着下巴的手换了一只,视线却没挪开半寸,“你认得姜国太子?”
“认得。”
“你在燕京,他在姜国,你怎么认得他?”
“做买卖的人,哪有不四处走走的?前一阵子我发现了一个商机,亲自去调查调查,不料那东西是姜外不对外销售的东西。你知道越是人家不肯卖的东西,如果能进到货,就越是值钱。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就四处打听路子。恰好被我知道他们太子出游,于是我给他们太子送了小小一份礼物,他们太子一高兴,就允了我这条商线。姜国太子不时地得了我的一些好处,你来我往的,自然就熟悉了。”
青衣翻了个白眼,小十七到了他口中,怎么就成了贪小便宜的家伙,“你想要他们的什么东西?”
肖华夹了筷子尖椒小炒肉到青衣碗中,自己则夹了根白油青笋,轻飘飘地道:“借种。”
青衣刚刚含了一口茶,‘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呛得一阵咳。
茶上饭菜也沾了不少,就连肖华筷子上的那根青笋也不能避免。
肖华一边轻拍着青衣的后背,助她缓气,一边看着被青衣喷上茶水的青笋,装模作样地叹气道:“以为长了几岁,性子也能沉稳些,结果还是如此。”
青衣脸上一红,去夺他手中筷子,“不吃就是。”
肖华早一步将青笋塞进口中,“挣钱不易,不能浪费。”
青衣脸上更是火辣辣一片,“叫厨房做过,这餐我来请就是了。”
“天快黑了,还得去买风灯,没时间再叫厨房做过了,再不吃,恐怕只能买到‘肖记’升不了天的风灯。”
燕京每年都有放风灯的习俗,相传谁的风灯放得高,许的愿望就能实现。
听小桃说过,‘肖记’的风灯每年总能放得最高,所以一到风灯节,‘肖记’的风灯都是做多少卖多少,去得晚的,自然是买不到。
肖华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他的动作明明很随意,但抬手举足之间都显得高雅之极,即便是皇家子嗣,也未必有他这般高贵气质。
青衣一旁瞧着,心里暗叹,就这么看他,谁能相信,他只是一介商人?
他都不介意她的口水,青衣哪能在意自己的口水?
把话题转了回来,“难道燕国的男人都不能人道,或许光能办事,不能播种,还要你巴巴地去姜国借种?”
肖华转眸望向青衣一脸兴致高昂的面庞,似笑非笑。
寻常姑娘听到男女之事,都会害羞地避开,她却一口一个不能人道,一口一个办事播种,“你这话让燕国男人听了,可要不得。”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也是燕国男人。”
男人要脸面,在男女这事上,更要脸面,就算不能人道也要说成一晚人道几大回,能人道的,就更不能容忍人家说他不能人道了。
你非要说他不能人道,说不定真拼了命人道给你看。
青衣鄙视地扁嘴,“是你自己说的借种。”
“你想什么呢?我说的借汗血宝马的种。”
青衣刚从汤碗里舀的一粒鱼丸子,‘扑’地一声又掉回汤碗,顿时汤水乱溅。
肖华叹了口气道:“这餐饭真不知要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他口中这么说着,手中筷子却丝毫没有停顿,该夹什么还是夹什么,动作依然优雅从容。
青衣哼了一声,“是你自己不说清楚。”
肖华迷惑道:“寻常人听说‘借种’,往往想的都是猪啊,狗什么的,怎么你就想到了男人身上?”一本正经的模样,眼角却牵起一丝谑笑。
青衣知道又被他耍了一回,有点恼羞成怒,但知道再说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堵气撇开脸不看他。
他见她当真生气了,微微一笑,给她挟着菜,道:“你乖乖吃饭,一会儿,我给你做一个好风灯,我做的风灯,可是千金难买。”
青衣扁着嘴,不以为然,“你做得还能有‘肖记’的……”好字没出口,青衣突然意识到什么,飞快转头回来,看向面前的笑眼,“你是‘肖记’的掌柜?”
肖华尽挑着青衣爱吃的往她碗里堆,“肯吃饭了?”
青衣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刚夹了筷子小炒肉放入口中,突然觉得一暮再熟悉不过,好象以前也听他说过,“你乖乖吃饭,一会儿,我给你做一个好风灯。”
肖华见她怔怔出神,放下手中给她夹菜的筷子,“怎么?”
青衣问道:“你什么时候开的‘肖记’?”
肖华眼里闪过一抹诧意,她记起了什么?
儿时的时候,每年的风灯节,她都会提前缠着他糊好风灯,然后一直守着风灯,等到天黑,再由他领着她去河边放风灯。
后来,她坠楼。
他曾自认医术非凡,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没了气息,而毫无办法。
好在他悲怒之下,竟冲开封住他仙魂的禁印,恢复仙身,下到黄泉将她生生拽了回来,否则他真会如她所愿,终身痛苦孤寂,直到魂飞魄散。
然,自那以后,他就再不相信自己的医术,再也不行医。
而且到了风灯节,再没有她陪在自己身边放风灯,于是他开了这家‘肖记’,将自己做风灯的秘诀交给店里的师傅,而他自己一年仍只做一双风灯……
不过他每年做的风灯,都没点火飞升,只是放在石桌上,伴他喝酒。
明知她在蛇国,不可能来和自己一起放风灯,但仍这么等着,直等天亮,便一把火烧去。
青衣见他望着她,不答,追问道:“你什么时候开的‘肖记’?”
肖华凝看着她的眼,“你‘离开’后。”
青衣轻点了点头,虽然仍不能真想起什么,但已经隐约想到是怎么回事,无需再多问,问得多了,徒增忧伤。
毕竟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她。
把话题重绕到小十七身上,“你送了他什么?他竟肯让你借汗血宝马的种。”
汗血宝马十分神骏,但极为稀少,据说只有天山才有,这边的人想得一匹汗血宝马,真是难如登天,这样稀罕的马儿,又岂能轻易许给人借种?
姜国与蒙古国交好多年,姜国许了蒙古国无数珍宝,也没能讨得一匹汗血宝马,直到几个月前,姜国遗失民间的太子回归,蒙古国为了表示庆祝,才赠了一匹汗血宝马给姜国。
青衣的心脏怦地一跳,姜国遗失民间的太子……
难道丹心就是姜国遗失民间的太子?
“我送了姜国太子一匹我们接种的小马驹,虽然比不得汗血宝马神骏,却也是极为罕见的好马。告诉他如果把汗血宝马借我,定能配出更好的马驹。如果配出更好的马驹,我得一只,他得一只……”
青衣明白了,汗血宝马本是极难**育孕成功的马种,所以才这么罕见,姜国虽然得此宝马,毕竟只得一匹,如果能配出与之媲美的好马,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流传下去。
这是姜国与肖华互利的好交易,小十七不可能不答应。
这买卖得通过小十七,肖华对小十七的动向自然要熟悉,那么知道他有难,也不足为奇了。
小十七手上捏着汗血宝马,是他的财神,他自然不能让小十七在燕国出事。
他报信救小十七,也就可以解释了。
但他如何能肯定,她能刺杀得了秃鹰,难道……
青衣惊看向肖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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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相遇不相认
(二更,今天前面还有一更,很温情的戏份,亲们别看漏了哦。)
肖华当作没看见青衣探视的眼神,自行会了账,起身道:“走了,做风灯去。”
出了酒楼,青衣拽了他的衣袖,问道:“你知道我多少事?”
肖华瞟了她一眼,翻身上马,随即把她也拉上马背。
城里人多,不能随意驰行,他松挽了马缰,任马慢慢行走,随口道:“不多。”
青衣有一种被人剥了衣裳,赤-裸-裸地放到别人眼前,人家对她一览无疑,而自己对人家却是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实在不好。
更不好过做死士的时候,做死士的时候,好歹是她知别人,而别人不一定知她,事事处于主动的一方,而现在却很被动。
追道道:“那是多少?”
肖华不答反问:“你想我知道什么,或是不想我知道什么?”
青衣别开脸,不看他的眼,让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浅薄一些,“什么都不想。”
肖华微微一笑,“那我什么也不知道。”
青衣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答了还不如不答,直接翻了个白眼。
偏偏苦于不知他当真知道多少,不便再问下去,否则的话,真会他本来不知道的,都变成了知道的。
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知道就知道吧,横竖没指望与他怎么。
他敢用什么事来威胁她的话,她就揍得他不知姓什么。
到了‘肖记’,掌柜的正在打烊,没买到风灯的客人,失望地散去。
掌柜是个沉稳的人,见着肖华和坐在他身前的青衣,只是微微一愕,就恭敬地唤了声,“东家。”
肖华轻点了点头,领着青衣进了铺子,自行取了竹子削刀,端坐到案边做风灯。
掌柜的知道他每年都会做风灯,但从来不曾在这铺子上做过,有些意外,识趣地关了大门,只留了便于进出的小门,又去后头取了最好的薄纸放到肖华面前。
青衣拖了张三脚圆凳坐到他对面,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竹子削成很薄的竹片,又用线扎成框,用白纸细细地糊了,又在里面团了浸过灯油的棉花。
青衣自从回来后见着他,他总是很随意的样子,这样认真专注的模样,不曾见过。
只见他风姿出众,一袭白衣干净得不沾丝毫尘埃,耳边发束无风自动,眉眼低垂,温润如玉,又似白雪阳春,明明是寻寻常常的相貌,却叫人觉得他俊逸飘渺地如同不食人间烟火。
青衣这么静静看着,胸间竟暖暖地一片。
如果没有那次坠楼,她不曾失忆,他们之间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形容?
足足过了一柱香时间,两盏风灯才做好。
他又审视了一回,确实没有错漏的地方,才抬起头来,看着青衣微微一笑,那笑暖如春风,是青衣回后来不曾见过的欢喜,“好了。”
青衣象是被他带动,嘴角竟也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肖华递过毛笔。
青衣接了笑,眼前浮过平阳侯那张淡淡的脸。
这一辈子,她终是欠着他的。
虽然再不愿与他相见,却也希望他能平安……
平阳侯俊儒的面庞淡去,又再浮过夜冷俊的面庞。
蛇国死士一旦背叛离开蛇国,就会遭到无穷无尽的追杀。
夜功夫再高,但终究是暗箭难防。
虽然知道他就在附近,却不知他此时什么情况,到底过得好是不好?
慢慢呼出一口长气,在其中一只灯上写了‘平安’两字。
许多人会在风灯节,在风灯上提上自己的名字以及愿望。
青衣乳名‘平安’,在灯上提‘平安’二字,再寻常不过。
但肖华明白,这‘平安’二字,并不是提的她的名字,而是盼着他人平安。
她盼那人平安,他又何尝不盼?
提笔在另一个风灯上也提下‘平安’二字。
放下笔,与她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二人一人捧了一个风灯,出门而去。
夜幕降下。
青衣和肖华肩并肩,仰望着写着‘平安’二字的风灯,一同升上天空。
两只风灯在空中飘飘荡荡,渐飞渐高,却始终双双不离。
青衣自从进了黑门,就从来不相信什么神灵保佑,认定这世上弱肉强食,至于存亡,那是实力加运气来决定。
但这会儿,心里却有丝丝安慰,仿佛随风灯飞上天的‘平安’真能保着他们平安。
突然听见身边人长舒了口气般地轻轻地叹。
转头,见肖华背着手,也仰头静望着那两盏风灯,神色温柔。
肖华不回头看她,“四年不曾放过风灯了。”
“喜欢放风灯?”四年,正好是青衣坠楼后的四个风灯节。
肖华笑笑不答,那会儿,年年陪着她放,只是为了她开心,并没想过喜欢与不喜欢。
她没了后,一个人就不再放风灯。
也不知是原本就不喜欢的,还是觉得一个人放风灯太过孤单。
或许是习惯了与她一起。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一抹红影闯入青衣的眼帘,转头看去,见丹红抱着一盏风灯走来,丹红眼里还有没褪去的诧意。
丹红目光一错,看见站在青衣身边的肖华,眼里有一刹那的迟疑,接着转身要走。
“既然来了,就把灯放了吧。”青衣慢慢上前。
丹红停了下来,又看了眼肖华,后者目光平。
就这么个看似无害的男子,却让丹红打心里有些莫名的畏惧,不自觉得想要避开。
青衣又道:“既然抬头见低头见,刻意地避,不见得避得开,倒不如该干嘛干嘛。”
丹红笑了笑,“也是。”又瞥了眼肖华,只见他神色温和,没有任何不悦之色,自嘲暗道:“他不过是为了维护十一,只要她不伤害十一,他也没必要花心思来为难她。”
将风灯放在别人遗留下来的架子上。
她的风灯上雪白一片,一个字也没有。
青衣心明,丹红与她同为死士,同她一样觉得要生存,靠的是本事和运气,这些借天许愿的东西,不过是让心里有一丝安慰罢了。
所有有字无字,并没有多大区别。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宣闹,三人朝着声音发来处望去。
却见现在身为姜国太子的小十七领着几个护卫,在放风灯的人群里瞎逛,他身后吊着那个跟屁虫美珍。
丹心转脸过来,视线在丹红面庞上扫过。
丹红怔怔看着他,扶着风灯的手,顿时僵住,长睫微微湿润。
或许是丹红神色有异,丹心明明看去别处的目光又重新看回来,紧盯着丹红,眼一眨不眨,慢慢走近。
丹红连整个身子都僵得硬了,下意识得知道,她该避开,但双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丹心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又转了一圈,“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美珍忙跟了过来,拽住丹心的衣裳,不满地嗔怪道:“太子哥哥,你怎么见着漂亮些的女子,就……”后面的话,有损丹心脸面,她瞟了眼丹红,闭上嘴。
丹心不理美珍,只看丹红,“我真觉得这位姑娘好亲切。”
丹红忙稳了住心神,看了美珍一眼,道:“民妇不认得太子,也不曾见过太子。”
说完不再理睬丹心,摸出火折子打火点风灯,但手却微微地抖,接连几次都没能将火折子打着。
丹心上前,“我来帮姑娘。”顺手从她手中拿过火折子,丹红怔怔地由着他拿去。
等火花在他掌心中划开,点着风灯里的棉花,才回神过来,“谢谢太子殿下。”
丹心把火折子还她,“姑娘不必谢。我看见姑娘就觉得亲切,就象我姐姐一般。”
丹红身子蓦地一震。
美珍在一旁打翻了醋坛子,浑身的酸味,“太子哥哥,你哪来的什么姐姐?”
丹心隐隐觉得自己是该有个姐姐的,但他问遍了所有人,都说他娘只得了他一个就没了。
他对那种隐隐的感觉想不明白,也只能不再理会。
这会儿见着丹红,莫名地觉得亲切,不耐烦美珍在一旁吵闹,垮下脸道:“就算以前没有,现在认一个不就有了?”
美珍顿时傻了。
丹红心里五味杂陈,又悲又喜,即便是神仙忘,也没能把自己从弟弟心目中完全抹去。
但她明白,虽然她过往的经历乃是身不由己,但终究是yin名天下。
皇族的人容不下她这样臭名远扬的人,“太子说笑了,民妇担当不起。”
说完,看了眼徐徐升天的风灯,转身就走。
青衣在一旁看着,禁不住心酸。
小十七不认她也罢了,竟边如同他**的长姐也不认。
但看这情形,小十七并不象故意不认,而是当真不认得一般。
而且对他的‘不识’,丹红神色间只有凄苦之色,全无怨恨。
难道他当真不记得所有人?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丹心目送着丹红走远,有种难言的不舍,竟想追上去,将她拉住。
但见周围有许多人望来,如果他仅凭着那点飘渺的亲切感,就一味纠缠,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就不好了。
转头,突然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青衣,胸膛里的那些郁积顿时淡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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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原来如此
静立她身边的丹心,眉稍扬了扬,露出阳光般的笑,三步并两步的晃了过去。
‘哟,肖公子好闲情,居然在这里陪美人。‘丹心说到美人二字,刻意地扫了青衣一眼。
青衣想不明白小十七是怎么回事,不愿搭理他,以免给他招惹麻烦,但见他吊儿郎当的混蛋样,仍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十七没皮没脸地嘿嘿一笑,对青衣的不满浑不在意。
刚送走一个红衣美人,美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又看见青衣,青衣对她的威胁感,是刚才那个红衣美人远远不能比的。
美珍想着在她面前吃的那场鳖,一张俏脸沉了又沉,‘是你?‘
青衣可不愿招惹这个麻烦的郡主,把脸扭开,连话都懒得回。
美珍在姜国被爹娘宠坏了的,又深得皇上喜爱,大有将她许给老皇帝唯一的孙子的的意思。
如果把她许了丹心,也就意味着是姜国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谁见了她不是赶着讨好巴结?
老皇帝对这个失落民间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皇孙爱若珍宝。
竟连惯来用以巩固皇家地位的婚姻都不愿强迫他,所以才有了允美珍跟着前来燕国,让她能多些机会亲近太子,从而让丹心心甘情愿地娶美珍。
如众星捧月般长大的美珍,除在丹心面前不时一鼻子灰,哪受过这样的冷落,怒了,但碍着丹心在,不好发作,强行忍着。
肖华笑着与丹心见过礼,道:‘太子不是同样有闲情带着美人出来看灯节?‘
小十七瞥了一眼跟在屁股后面的美珍,有些无奈地耷了耷肩膀,‘她可不是我带出来的,你要,送你。‘
‘太子哥哥。‘美珍怒了,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但她知道扑上去一定咬不到他,弄不好还会被他绊上个跟头。
在没人的地方,跌上一跟斗,还可以哭着撒娇,但在这个可恶的女人面前丢脸,打死她也不愿意。
肖华轻咳一声,‘太子说笑。‘
青衣过去就习惯了小十七的胡闹,见他如此,非但不恼,反而觉得亲切。
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又有些心酸。
但她明白,要维护一个新身份,需要何等谨慎,她不过是楚国公之女,已经感觉得许多不便,何况顶着个太子名号的小十七。
不愿再逗留下去,免得被人看出蹊跷,漠然地转身离开。
肖华向丹心微微点头,算是告辞。
‘肖华,你不忙走,我找你有事。‘小十七叫住他。
放风灯的人多,如果走散,便不好寻找。
肖华看着即将没入人群的青衣,‘太子有什么事,肖某改日登门拜访。‘
丹心三步并两步地窜上来,‘是人命关天的事,哪里等得了?‘
肖华停下来,眸色微微一黯,‘肖某不从医多年了。‘说完不再停留地追着青衣去了。
丹心已经从属下口中得知肖华为了一个女子之死,再不行医,但他不愿失去一个得力的属下,怎么也得试一试。
虽然燕皇已经命御医前来,但御医也没查出是什么毒,几个老头商量来商量去,就是没敢下药,丹心怕等他们商量出结果,人都睡断气了。
才派人打听着肖花的行踪,听说他来了这里放风灯,才匆匆赶来。
被直接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太子,怎么办?‘丹心的属下锁紧了眉头。
丹心眉头微皱,‘等我明日见过楚国公再说。‘
属下不明白,找肖华解毒和见楚国公之间有什么联系,但见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也只好作罢。
美珍缠了上来,嗔怒道:‘太子哥哥,你怎么可以把我……把我送给别人?‘美珍是大家的千金小姐,又不是人家的奴婢姬妾,岂能送人?
丹心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可以?‘
美珍更恼,‘我又不是你的……‘
姬妾二字还没出口,就被丹心截过话去,‘是哦,我怎么就忘了,你不是我的。‘
美珍微微一愣,看见丹心笑嘻嘻地瞅着她,知道自己上了当,涨红了一张俏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丹心不等她说完,又把话截了下来,‘原来是我的啊,那就可以送了,既然肖华不要,那么明天送给燕国皇帝好了,听说燕皇有收集各路美人的习好。你虽然算不上美人,但好歹也是姜国特产,放在燕国,想必也新鲜。‘
美珍本想说,我不是你的姬妾,只能是你的正妻,偏偏被他堵得不能说出,气得差点一口气吐了出来,眼泪在大眼里打转,跺脚道:‘你欺负我,我回去告诉皇帝爷爷去。‘
丹心即时眉开眼笑,‘要回去了吗?好啊,孙武明早送美珍郡主回国。‘
美珍对丹心再怎么死缠烂打,但终究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被喜欢的男子嫌弃成这样,哪里还忍得住,也不管周围人多人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周围放风灯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丹心扫了眼左右,有些尴尬,手握成拳遮了嘴,干巴巴地咳了一声,对左右道:‘你们好生照看着郡主。‘
他丢下话,就一个人蹭蹭蹭地跃进人群,跑得无影无踪。
美珍更是气恼,推开护在她身边的护卫,对着丹心消失的方向吼道:‘太子哥哥,你回来。‘
人群中的丹心揉着耳朵,不但不回,反而跑得更快。
丹红正一个人坐在石桌旁,提了壶酒,望着天上的月亮,自斟自饮,已有五分醉意。
眼里泪光盈盈,嘴角却噙着笑。
看见向她走来的青衣,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淡淡一睨,仍喝自己的酒。
青衣在她对面坐下,夺下她手中酒壶,倾壶饮了一大口酒。
丹红抬起微醉的眼,“你来就是跟我抢酒喝?”
青衣不答,又饮了一大口酒。
丹红夺回酒壶,“你楚国公府还能少得了好酒?巴巴地来这里抢我的,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上好女儿红。”也同青衣那般倾了酒壶,任酒水淋下,用嘴接着喝了一大口。
青衣抹了嘴角溅上的酒渍,“你们都知道小十七没死?”
丹红轻瞥了她一眼,还残存着痛楚和欢喜交错的复杂神情的眼流露出一丝得意浅笑,夜也有与她不同心的时候,“我不知你口的‘我们’是谁。”
“你,夜。”青衣心里堵得难受,他们都知道,为何要独瞒着她,让她痛苦。
“谁说小十七没死?”丹红又喝了一大口酒,“小十七死了。”
“他明明活着,以姜国太子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你也说了,他是姜国太子,不是什么小十七。就象你现在是楚国公府的青衣,不再是什么蛇国的十一。而我也不再是蛇国的丹红,而是燕京的一个赌徒丹红。”丹红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眶红了。
小十七和青衣一同出生入死,一个眼神就能心明意会,就算小十七成了姜国太子,青衣一样能认出来,骗不过她。
既然骗不过,丹红也不必要去瞒……青衣不是多嘴的人……
青衣喉间一哽,“他怎么会成为姜国的太子?”
“我父亲是姜国的废太子,姜皇只得我父亲一个儿子,我父亲又只得小十七一个儿子,他不做太子,谁做太子?”丹红脸上是欢喜的神色,眼里的泪却越来越多。
他做了太子,便再不是可以在她身边的弟弟。
甚至不再是她的弟弟。
“他为什么装作不认得你?既然要装作不认得,为什么又要出言戏弄?”青衣不解,小十七成了姜国太子,怎么可能将如母亲般的长姐孤零零地弃在这里,他有地位有权了,难道不能让姐姐过得好些,而是在赌坊这种下三滥的地方卖笑?
就算丹红在这里是有什么目的,但为什么小十七到了燕京,竟连看也不来看看她?
“他确实不认得我了。”丹红长睫轻轻一颤,两滴泪滚了下来,如果换成平时,她定不会和青衣多说,但今晚见着安好的小十七,她内心是欢喜的,却又痛如刀绞。
举了酒壶,一阵狂饮。
“为什么会是这样?”青衣夺下她手中酒壶。
“平阳侯送他回姜国后,给他服下了‘神仙忘’,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也不记得你。”丹红已经醉得厉害,桌对面俏丽的面容,时清时糊,她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小十七忘了对面的少女。
否知知道她沦为平阳侯的姬妾,还是拜她这个姐姐所赐,会如何痛苦。
青衣手中酒壳‘当’地一声跌在石桌上,来回滚动,发出‘骨碌骨碌’地声响,在夜空中显得异常清晰。
“为什么你不去姜国?”青衣猛地一痛之后,反而释然,小十七能忘掉过去,也好。
只要他过得好,记不记得她,又有什么关系?
丹红象是听见极大的笑话,“你认为哪个皇家能容得下天下第一**子?我去姜国,让他们一把火把我烧死吗?这样的傻瓜,我才不会做。”
她说得轻松,笑颜如花,但声音却微微地颤,是痛极而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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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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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问道:‘他可以服下神仙忘,你为什么不可以?‘世间相同相貌的人,何其多,只要忘了一切,便再不是以前那个人,何况丹红还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去。
丹红一只手臂搁在桌上,向青衣慢慢凑近,几乎到了她的耳边,才小声问道:‘你在平阳侯府的日子想必苦不堪言,但让你忘,你肯忘吗?‘
青衣的心脏象是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再狠狠地揉捏,捏得血肉模糊,痛不可言。
与平阳侯的那些回忆,真是痛不堪回首,但她却不想忘,宁肯痛,也这么揣着。
丹红盯着她瞬间白了的脸看了片刻,笑着慢慢坐直回去,‘不想,是吗?我也不想……‘
青衣沉默下去,丹红与她又何曾不是一样,过去固然痛苦,但痛苦中却有她爱过的人,比如说清和夜。
她宁肯痛着,也不愿忘掉清和夜。
‘你在等夜,等他来了,与他一起远走高飞?‘
丹红苦笑,轻摇了摇头。
她确实是在等夜,但不是等他来远走高飞,而是能有机会,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已经知足。
他那样的人,不是她能配得上的。
‘你打算就这样下去?‘丹红的心结,青衣不是不知道。
‘这样有什么不好?‘丹红妩媚一笑,‘赌钱喝酒,又不用再去为别人杀人,何等自在。‘
青衣叹了口气,慢慢起身,明知丹红说的全是违心话,但丹红的心结,不是她能解的。
王文悦兄弟丢了姜国太子,被丹心一状告上金殿。
前来参加学术交流的国家有十几个之多,众国来使均是皇子,都是跺跺脚,都让自家地皮震上一震的人物,姜国太子在燕京管辖范围里被人绑架,引起不小的波动。
各国皇子的人生安全受到威胁,顿时人心惶惶,纷纷指责燕国,要求严查,给各国皇子一个说法。
如果处理不好,各国便会联合起兵。
燕皇极是头痛,忙发旨下去严查此事。
姜国太子被绑的那晚上,囚禁在王家南郡的别苑,不料王家南郡的别院在一年前就盘给了他人,已经不是王家的。
盘下王家别院的是异国的一个商人,异国商人长年四处游走,一年会来燕京几趟逗留上一些日子。
他不在的时候,只得几丁家人看管。
异国商人怕不在燕京的时候,被贼人盯上,所以虽然盘下院子,却没对外声张。
因此外面的人仍以为这别苑是王家的。
丹心走脱以后,别苑的奴仆跑得一个不剩,竟如同是人间蒸发。
王苍海把责任全推在异国商人身上,说那院子盘出去后,再没有去过。
后来收到姜国太子被绑,藏在他家过去的别苑,才带人去搜查,结果没找到姜国太子,只道是消息有误。
而此时异国商人不在燕京,可以说是死无对证。
那么这件事,也只有再查。
王氏极受燕皇重用,燕皇有意偏袒。
不料楚国公却道:‘就算那院子现在不是王家财产,但终究是顶着王家的名,而且王苍海之子王文悦,还不时会与手下将士去那别苑踢球。所以说,不管这事是不是王家所做,王家都脱不了关系。‘
王苍海知道楚国公因王冲之事被弹劾,心存芥蒂,现在借机报复。
他虽然把责任推给异国商人,但对楚国公的话,没办法反驳。
加上各国皇子,对此事闹得很凶,燕皇也需要拧个人出来顶上一顶,供众人下火。
偏偏姜国太子说没看见绑他的人是谁,除了那间一个人不剩的别苑,再没有别的证据。
要调查清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便先将拿了王家父子开刀,暂时安抚各国皇子。
王苍海的官职被直接降了三极,王文悦被削去南郡都督的职位,而本来要给王文端的差事也就此告吹。
等查明真相,如果与王家有关,再另外重处。
王文端不象兄长那么有本事,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这将到手的好官职,还是父亲千方百计弄来的。
本以为证实姜国太子是由越国死士小十七冒充,领个大功,坐上那位置,就不会有人不服。
哪知小十七跑了,证人被杀了。
简直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虽然寻了借口脱身,但拜楚国公所赐,这一被削,父亲那三极都得日后寻机会,才能再爬回去,然后再是兄长王文悦的复职问题,至于他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有机会出头。
越想越觉得遥遥无期,顿时心灰意冷。
王文端又气又恼,再加上心灰,有些破罐子破摔。
去花楼喝了半天的酒,醉眼熏熏地出来,见青衣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突然脑子一热,认为那日如果不是青衣出现,他们也不会放松对小十七的看管,也就不会出这事。
那么他就该很快稳稳坐上那位置。
他没怪自己贪恋青衣美色误事,反而怪到青衣头上。
晃悠着上前,拦下青衣,‘青衣妹子,有几天不见了。‘
青衣冷瞥了王文端一眼,心里骂道:‘蠢才,唯恐天下人不知道是他们父子绑了小十七。‘
她原本就看不起王文端,小十七已经脱困,自然不愿再搭理王文端,只轻点了个头,继续前行。
王文端见她态度冷淡,只道是因为他家被贬,她便看不起了他,不由得怒了,加上酒胆上来,抢上一步,搭上青衣的肩膀,‘都说妹子是克夫命,我王文端才不怕这些。人家不要你,哥要你。娶你做正妻,我爹多半不同意,但纳你为妾,绝对没人敢有意见,你就算做妾,我以后娶了正妻,仗着你那爹,她也不敢为难你。‘
克不克夫,青衣不在乎人家怎么说,但听他满嘴放炮,也有些不悦,脸即时沉了下来,但不愿在这大街上与他冲突,引人注目。
摔开他的走,继续前行。
王文端发的认定她看不起他,压着火气,流里流气地道:‘跟哥走,哥保证干爽你。‘
青衣大怒,正想一巴掌掴过去,只听啪地一声响,王文端还算白净的面庞上多了一条血痕,转头看去,只见小十七坐在高头大马上,正收回马鞭。
王文端痛得哎哟一声,摸了一手的血,回头见是丹心,怒吼道:‘你这个咋种,敢打本少爷。‘
他认定这个姜国太子是冒牌的,加上酒精糊了心,说话全经大脑。
自家太子,被人当街骂咋种,侍卫们哪能忍受这样的侮辱,一拥而上。
这些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又是以多敌少,三两下就把王文端打翻在地。
王文端滚在地上胡闹叫喊,‘小咋种,你要不要脸,人多欺负人少。‘
丹心一本正经地问留在他身边的贴身侍卫,‘脸是什么东西?‘
侍卫目无表情,道:‘不知道。‘
王文端差点一口气闭了过去,叫道:‘你有本事,我们一对一单挑,看小爷不把你打得趴下。‘
丹心把玩着马鞭,‘本太子怕累。‘
青衣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走到哪儿,都是个无赖。
王文端气得语塞,只眨眼间就被揍得没了人样。
侍卫知道王文端是王苍海的儿子,也不敢把他打死,见差不多了,也就收手回到丹心身后。
青衣见没自己什么事了,打算离开。
丹心叫住她,‘青衣姑娘。‘
‘有事?‘青衣望向他身后马车,寻思着,那个醋坛子姑娘又得跳出来找麻烦。
‘我正要去楚国公府,初次来燕京,路不熟,能不能麻烦姑娘带个路?‘丹心对她却不自称太子,而是我。
‘我爹还没下朝。‘
‘我不寻楚国公。‘
青衣怔了一下,‘那你去做什么?‘
‘吃饭睡觉。‘丹心答得很干脆。
‘你当我们府上是客栈?‘青衣哭笑不得。
丹心点头,‘燕国治安太差,我怕一不小心又被人绑了。既然我的安全由楚国公负责,那么贵府一定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么我在燕国的这些日子,就吃住在楚国公府了。‘
‘真是无赖。‘青衣白了他一眼,‘楚国公府一问便知,用不着我带路,太子也不会走冤枉路。‘
丹心突然从马背上俯身下来,在青衣耳边轻声道:‘谢谢青衣姑娘。‘
青衣飞快地睨向他,以小十七的行事习惯,绝不会被小桃放出来,就糊里糊涂地直接离开,而是会把自己不知道的事弄明白再走。
如果他保持着以前的行事习惯。
那日,王氏兄弟都在别苑,他不可能没有看见。
如果他直接扫出王氏父子的名,王文海不可能推脱得掉责任,只是被贬这么简单。
她得知结果后,还存了一丝迷惑,难道他真的直接走了,并没看见她和王氏兄弟。
但这一句谢谢说明他确实看见她和王氏兄弟。
丹心笑了笑道:‘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把王氏兄弟弄出来?‘
青衣不答,但神情已经告诉丹心,她确实好奇。
因为她确实不明白,明明把王家弄掉,他会更安全,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丹心很满意她的表情,‘因为……我不想把你搅进去……‘
141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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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微怔,他想做什么?
怔忡间,小十七已经慢慢重新坐直,从高处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少女。
祖父说他头受了伤,所以才不记得以前的事,他不信。
因为姜国有种药叫‘神仙忘’,可是祖父为什么要他喝下神仙忘?
祖父不想他记得什么?
这次到燕京,遇上两个触动他心弦的女子。
一个是前晚所见的红衣女子。
那女子千娇百媚,是让任何男人看了,都忍不住遐想菲菲的柔媚女人,但他对她没有丝毫非份之想,隐隐觉得她似乎是自己最亲的人。
后来派人打听,她是赌场里的庄家。
他接连两日在那家赌场徘徊。
但不知什么原因,她这两天竟没有去赌场。
除了那晚上见过的一面,竟再没见过。
另一个,就是眼前的青衣。
他对她的感觉与那位红衣姑娘不同,但她一言一行,都牵引着他心底深处,紧锁着的萌动。
她一怒一笑,都激和是他热血沸腾,想将她掳回去。
他不贪恋女色,却想将她按压在身下,看她在自己身下抛去面子上的冷静,象寻常的女人那样发出妩媚地喘息声。
这些天,他前思后想,难道是因为她那张绝色的面容?
英雄哪有不爱美人的,何况如一匹小野马的美人,是任何男人都想征服的。
但送往他太子*的美人,什么样的没有?
他即便是对着风情成种的女子,也勾不起一丝情动。
独见了她就会情不自禁,这不正常……
他这次之所以会来燕国参加这个他全然不关心的学术交流,不过是和别人的一笔交易。
利用这个机会处理一些事情。
按理,她只是燕国大臣的女儿,燕国的所有人与他无关,他不必顾惜她,但他却本能地要保护她。
因为她,他放弃了最有利的机会。
而且放弃得那么心安理得,丝毫没有后悔之意。
两人一高一低地彼此对望,目光在空中交结,却谁也看不出对方想些什么,只觉得对方此时心里也如自己这般纠结。
过了许久,小十七才撇嘴一笑,“带路吧。”
青衣斜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没空。”说罢,转身就走。
小十七带马跟上,“我看你挺闲的,都逛了这半天了。”
他在前头停着看了她许久,她在街上闲逛着卖杂货的小摊铺,摸摸这[奇`书`网`整.理'提.供]样,看看那样,却未曾买过一样东西,她这样子,象是没空?
青衣又去看身边小商品货架上的小毛笔,“闲逛着也是一种忙碌。”
小十七两眼望天,牙尖嘴利,“横竖是闲逛,不如闲逛着引我去楚国公府。”
青衣停在卖桂花糕的铺子前,想着过去小十七是喜欢吃这些小甜点的,不知现在是否还喜欢。
小十七见她望着柜上摆着的桂花糕,丢了一小块碎银给卖糕的人,道:“捡一盒糕给这位姑娘。”
青衣敝了他一眼,喜欢吃的也不知是谁,离开糕点铺,径直去了。
卖糕的叫道:“姑娘,桂花糕。”
青衣回头道:“给那位太子殿下吧。”
卖糕的当真把桂花糕递给小十七。
小十七顺手接过,叫了青衣两声,却见她混入人群,连头都不回一回。
敛着眉头,拈了块桂花糕塞入口中,只觉得入口就化,满口清香,挑了眉稍,“味道不错啊,不吃拉倒。”
又叫卖糕的包了几盒桂花糕,朝着楚国公府方向而去。
王苍海一巴掌扣在王文端面颊上,王文端半边脸顿时浮起几根手指印。
“你这个办事不成,败事有余的畜生,谁不去招惹,却去惹他。”
王文端酒已经醒了,捂着脸,委屈道:“他又不知道是我们王家绑的,怕什么?”
王苍海气得发抖,“你当人人都象你这么蠢?你们兄弟当时就在别苑,他能没看见?”
王文端不服,“如果他看见了,做什么不直撞指证我们父子?定是仍醉着,被人抬出去的,没看见我们。”
“解药都喝了,还用得着抬?”王苍海恨不得狠狠地再给他**掌,把这个蠢货打清醒。
王文端怔了一下,再没话可驳,“那就是他畏惧我们王家,不敢怎么样。”
王苍海冷笑,“我们在燕京,确实不是人人敢招惹的,但这仅仅是在燕京。他是姜国太子,对我们有什么可顾忌的?”
“姜国也不比越国强,越国都能被踏平了,还能怕他姜国?”
“踏平越国的是平阳王。”王苍海咬牙切齿,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他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偏与他讲会君子之道,为人要光明磊落,他要做的那些事,王文悦根本不肯相帮。
这小的倒是与他同心,却又是草包脑袋豆渣心,办事不成,败事有余。
王文端没了语言,北燕的兵权主要落在三方手中,第一大家就是楚国公,第二是平阳侯,第三是各部郡王。
其中平阳侯的兵马人数远不及楚国公,但平阳侯的兵,个个精英,以一敌十,他那十万铁骑,更是无人能挡。
楚国公手中兵马虽多,但真与平阳侯打起来,谁败谁胜却是未知数。
也正因为这样,父亲和楚国公才奈何不了平阳侯。
而各部郡王的兵马却不能随意调动,除非有人造反……
至于父亲,手上不过是些亲卫兵,在京里逞逞强顾然可以,但真打起来,却不顶用。
姜国和平阳侯关系交好,如果平阳侯得知动姜国太子的是他们,平阳侯定不会罢休。
“如果他当真知道是我们,有什么目的的话,我们怎么办?”王文端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难道我们就这么等死?”
王苍海嘴角撇出一抹阴笑,“难道不会先下手为强?”
王文端吃了一惊,“可是皇上已经下令,如果再动他的话,恐怕……”
王苍海瞟了儿子一眼,“他只要不是死在我们手上,自然是谁杀他,找谁去。”
王文端脑子糊成了团,现在的情形,谁脑子秀逗了,会去杀姜国太子?
“父亲的意思是?”
王苍海摸了摸嘴角的胡子,“他既然对上官家的丫头有意,我就让他来个郎情妾意。到时追究起来,就是楚国公老儿,而不是我们王家。”
王文端嘴角僵了一下,想到青衣那倾国的模样,柔若无骨的身子,有一些不舍。
王苍海对王文端的性子再了解不过,见他犹豫的模样,就料到他是不舍得上官家的那丫头,冷哼了一声。
王文端一惊,忙收敛了心神,“爹要孩儿做什么,孩儿都会尽全心做好。”
王苍海的脸色才缓和些,凑到王文端耳边,一阵耳语,王文端连连点头,王苍海最后叮嘱道:“这事,千万不能让你大哥知道。”
王文端答应着去了。
青衣甩掉小十七,与探子碰了头,仍没有得到夜进城的消息,就回了楚国公府。
回到府中,得知小十七果然住进了府里。
让她意外的是,马车里坐着的并不是他的跟屁虫美珍,而是喝了千日醉的属下。
那个属下被送到肖华的屋里,可是肖华却说什么也不肯重操旧业。
被小十七缠得烦了,索性离府而去。
小十七不但不识趣地叫人把属下抬回来,反而道:“我就不信他不回府,再说如果人死在楚国公府,楚国公的面子也不好看,所以楚国公也必会设法让肖华出面救治他的属下。
青衣得知这些,哑然失笑,肖华被这个无赖缠上,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肖华为什么就不能出手治一治。
她听说,管家对肖华不再行医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去找到管家,问道:“肖华子为什么不肯施针?”
管家被肖华救过命,对肖华极为尊敬,见青衣问起,深深一叹,“还不是因为小姐当年坠楼的事。”
“我当时已经不知人事,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事,不少人看着,管家也不必瞒她,道:“二小时那时非常顽皮,听说肖公子乡下来信,让他回去把亲成了……”
青衣怔了一下,“你说他有未婚妻?”
管家这才想起,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当然把肖华在乡下还有未婚妻的事也忘了,他不知青衣现在对肖华是什么心思,暗怪自己多嘴,但既然说出来了,已经收不回去,只得道:“肖公子的父亲在他出生的时候,就给他订下了一门娃娃亲。”
青衣一手撑头,轻点了点头,“然后呢。”
管家看不出青衣神色有什么不妥,心想或许她已经不记得与肖华儿时的情义,对他有未婚妻的事,再不会耿耿于怀,才接着道:“但后来肖将军战死,肖公子被老爷和夫人接了回来,就一直留在了京里。转眼,那家姑娘十五了,就差人送了信来请公子回去完婚,并接管下族长之位,公子当时并未同意,说习惯了京里的生活,不肯接管族长的位置,据说还有意退了婚事,免得耽搁了人家小姐的终身,因为那姑娘是族中圣女,是不能离开那里的。但不知夫人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竟同意回去完婚……”
142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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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的心怦地一跳,面上不露声色,‘管家真不知我娘说了什么?‘
管家道:‘真不知。‘
‘那后来呢?‘
‘后来二小姐知道了,找肖公子大闹了一场,听下人说,好象肖公子说二小姐还是个孩子,不懂得男女之间的事……反正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二小姐打发出来了。”
管家知道青衣失忆,这些关于她的事,说出来倒象是说别人的八卦。
‘再然后呢?‘
青衣虽然不明白,这些和肖华再不肯给人治病有什么关系,但仍想知道结果。
“再然后……”管家睨了青衣一眼,神色间突然有些不自在,“再然后……”
“然后怎么了?”管家越是吞吞吐吐,青衣越是好奇,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式。
青衣虽然失记,但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任性劲还是和以前一样,管家开始头痛。
如果不说吧,青衣肯定不会放人。
说吧,说出来,不知会不会让青衣恼羞成怒,把他揍一顿。
但禁不住青衣催促,只得干咳一声,硬着头皮道:““再然后……二小姐不知去哪儿弄了本yin本子来看……然后把肖公子敲晕了,照着yin本子上……yin本子上的……”
青衣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腾腾血液瞬间涌上面颊,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象是要滴出血来。
管家暗暗害怕,寻思着可能要挨打了,忙道:“二小姐误会了,您和肖公子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青衣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没什么用得着这么吞吞吐吐的吗?
哪知听了管家后面的话,直接翻了白眼。
管家道:“二小姐只是把肖公子的衣裳给剥了,又拿了胭脂在他身上涂涂抹抹,摆弄成与人那啥啥的模样……”
青衣怔了半天,突然露出一个明媚笑容,向管家凑近些,“你在胡乱编排吧?”
管家望着她可爱之极的笑容,却浑身上下无处不冷,颈脖子更是凉飕飕地,急道:“小姐当时是想让肖公子醒后,以为自己做了污人家姑娘清白的事,就不能再回去娶那个未婚妻,为了把事闹大,嚷得唯恐天下人不知,府里上下,谁不知道这事?二小姐如果不信的话,大可以去问问将军。”
青衣揉着涨痛的额头,过去的自己竟是这么混蛋……
而且这么蠢,被打晕的人,能办得了那事?
果然如肖华所说,不懂男女之事。
如果把他灌醉了,说是酒后乱-性,可信度也高许多。
“肖华也能信?”
“不知道肖公子信不信,反而他突然就醒了,没顾得上更衣,只穿了件便袍就匆匆出门去了观月楼。”
青衣心脏怦然一跳,想起当时看见的那角白色袍角,以及抚上她额头的冰冷手指,那手指微微地抖,还有隐隐飘来的白玉兰冷香,“然后,就遇上我坠楼?”
管家点头,“二小姐坠楼那日,当场就没了气息,但还有些心跳。肖公子欲救小姐,以他的医太来说,遇上这样的事,一针下去,保住心脉的话,绝大多数,都还能救得回来。但不知为什么,那日他的手抖得厉害,施针时竟偏了,眼睁睁在看着二小姐停止了心跳。后来将军和夫人赶来,将二小姐的‘尸身’移动灵堂,可肖公子却在原地站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施针,也再不给人治病了。”
原来是这样,肖华自命医术不错,以他的医术是有机会将她救活的。
哪知越是在乎,越是紧张,竟失了手。
他救人无数,却救不了与自己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玩伴,心里有了阴影,所以才再不给人治病。
青衣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
大夫也不是一定能起死回生的,救不了她,也是她命该如此,只不过是他想不开罢了。
青衣突然有些愧疚,以此看来,他与她儿时的情意非同一般,她却将他忘得只剩下死之前的那点记忆和名字。
“那他回去成亲了吗?”
管家摇头,“从那以后,他再不提回去成亲的事,只修书让人带回去,让他那没过门的媳妇当他死了,另嫁他人。”
青衣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才问道:“那他那没过门的妻子可另嫁了他人?”
管家叹了口气,“那姑娘也是个死心眼的,竟说非他不嫁,他不回去,她也就等着,等到死为止。”
青衣喉间一紧,有种快窒息的感觉,懵懵地转身走开。
“二小姐,二小姐。”管家见她神情不对,有些担忧,但连叫了两声,都不见她答应,但知道就算他追上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忙跑着去寻肖华去了。
青衣一个人慢慢闲走,脑子里乱糟糟地一团,她曾想过,与肖华过去感情不错,没想到与他竟好到这般。
正胡思乱想,突然一条手臂横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她虽然在想问题,但以她的耳力,能这样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吓得往后急急跃开,抬头才看清拦下她去路的竟是小十七。
拍着胸口道:“你想吓死人吗?”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我都到你面前了,也没能发现。”
青衣被他吓得,没好气地道:“我想什么关你什么事?”
小十七对她的恶劣态度也不恼,笑嘻嘻地道:“我皇爷爷总催着我娶个老婆生儿子,我一看见你就喜欢,要不我去向楚国公求亲,你随我回姜国。”
青衣翻了个大白眼,这人喝神仙忘,喝得脑子有毛病了,从他身边绕过。
小十七跟在她屁股后头,“我不开玩笑,我真想娶你回去。”
青衣突然站住,小十七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住,直直地撞了上去,恰好青衣转身过来,鼻子碰上他胸口,痛得直冒酸水,似笑非笑地道:“为什么想娶我?”
小十七想也没想地道:“想上-你。”
青衣怒道:“我克夫。”
小十七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要不我们寻个地方干一次,如果我没死,你就跟我回姜国,做我老婆,如何?”
青衣被这无赖气得发昏,气极反笑,“我怕你死了,这账会算到我爹头上,到时我们上官家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杀头都有份。”
小十七扬了扬眉道:“找个没人的地方,万一我翘了,你知我知,我到了阎王那儿也不告你,谁能赖得上上官家?”
青衣忍无可忍,“发春,滚一边去。”
眼见已经到了自己屋门口,迈步进门,随手把门猛地关拢。
小十七正跟着她屁股后头进门,冷不丁被门碰在鼻子上,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细长的眼角见小丫头偷瞄着他笑。
这脸,丢得大了。
瞪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搔了搔头,有些尴尬,也有些郁闷。
大白天的,又不能当着丫头的面,干出爬窗子的事。
揉了揉鼻子,清了清噪子,装作没事一般,洒然踱出院门,出了门,红着脸,脚不沾地如飞去了,只恨不得能多长出四条腿。
尴尬归尴尬,他却决定再接再厉,因为他直觉,他和青衣过去有着什么。
如果错过了她,会后悔一世。
青衣自从听了管家的那番话,觉得对着肖华反而不如以前自在,好在他有意避开小十七,常不在府中,这两日也不曾与他碰面。
至于小十七的属下,自有皇上从宫里派来的最好的御医照看,虽然没醒,却也死不了。
自从知道小十七喝了神仙忘,什么也不记得,实在想不明白小十七抽了什么疯,明明是不记得她的,这两天却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得出现在她面前,缠着她去姜国。
她烦不甚烦,出手打他,他却毫不客气地还手,她打,他奉陪,她越打,他越兴奋,她的功夫差他不少,虽然不会被他所伤,却被他累得筋疲力尽。
这日,陪着月夫人去上香回来,便回了房,打算睡个回笼睡。
不料,却见桌上放着一页信纸,写着,“想要小十七活命,立刻去黑山林。”
青衣吃了一惊,才发现今天小十七果然没有来纠缠她。
唤了丫头进来问过,却都是一问三不知。
又叫人去小十七的住处看过,小十七的属下说,他不许他们跟着,一个人匆匆出府去了。
青衣暗叫了一声不好。
在南郡里,有人暗中传纸给她,那个人,已经证实就是肖华。
楚国公府不是可以任人随意来去,但青衣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信可能是肖华,或者是肖化派人送来的。
最近小十七虽然让她头痛,但他当真有事,她岂能不理,揉了信,抛入火盆,径直出了府,朝着黑风林而去。
她不知,在半个时辰前,小十七也收到一封信,不过却是青衣约他去黑风林见面,而且只许他一人前往,否则不会与他见面。
小十七虽然失忆,但功夫却丝毫不减,加上受伤,怕体能有所减退,伤好后练武反而越加勤奋,一身功夫比以前好了不少。
能有这么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即便是独自前往,也不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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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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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小十七前往黑风林的人,只道是小十七对青衣有意,所以才以此为饵,但他到底去不去,心里并没有底。
本打算一计不成,再来一计,哪知这一封信正好戳中小十七的心病,认为青衣约他去那样偏僻的地方,是有什么不愿告诉人的秘密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