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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穿越二战》》 · Engelchen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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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调皮的目光扫过他的□,他突然浑身一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闪过心头。生怕自己会当场起反应,他几乎是逃似的离开检验室。之后,在河岸边遇到她,她大声呼救,眼中闪过信任和依赖,让他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地雀跃。

蓝天白云下,马背上的女子一脸惊慌地看着他,半赤.裸的身躯充满了诱惑。睁眼闭眼便会想起那一幕,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明知她已心有所属,而且不管现在将来都不会属于他迈尔,可他偏偏还是动了心思。

耳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也只有等她入睡,他才敢伸手将她圈进怀中。

白色月光一泻千里,照亮了一方天地。繁星当头,落花飘落,芬芳扑鼻,这是一个美丽的仲夏夜。只是,既然美丽,心头又何来的苦涩?

林微微靠在他肩膀上浑浑噩噩地睡了一会儿,头一沉突然惊觉,忙问,“几点了?”

迈尔看了眼手表,回答,“快一点了。”

“糟糕,过了工作时间。”她站了起来,嗔怪道,“你为什么不喊醒我?”

为什么?因为他不舍得。难得拥有,故而不忍打破。

微微向他挥了挥手,道,“谢谢你陪我。现在我去工作啦。”

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恋恋不舍,突然有种冲动在心底涌动,想向她坦白自己此刻的心情。张了嘴,半个音节都还未来得及吐出口,忽觉地面猛地一震,附近某处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军人敏锐的第六感让迈尔神色一紧,他想也没想,几步追了上去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地。抱着她滚了好几圈,最后两人一起滚进了旁边的花丛中。

然而,爆破还在持续,那威力远不如大炮,就像是有人同时扔了几颗手榴弹似的。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毫不留情地撕裂黑夜的宁静,也惊动了沉睡中的士兵,不出半刻,不远处便响起了激烈的枪战。

外面乱成一团,可他的世界却变得安静了,眼里看见的只有她。她喘息着,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似乎被吓到了。他不禁再次想起了河边的她,头脑一热,一时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低了头想去吻她。

看见他越凑越近的脸,她的心倏地一跳,在他碰到自己的嘴唇之前,迅速伸手推开了他。

她慌乱地问,“怎么回事?”

这一下推搡,他顿时清醒,刚才差一点就亲到了,可惜……他飞快地起身,干咳了几声,掩饰下眼底的失望和尴尬,正色道,“不知道,可能受到了偷袭。”

他们确实被苏联人攻击了,借着月黑风高夜,一支苏联游击队撂倒了站岗的哨兵,企图潜入德军阵营。这些亡命之徒胆子也真是大,单枪匹马,竟想直闯黄龙。

警报被拉响之后,德军战士立即全副武装地集合,他们一个个从容不迫地登上卡车。可是,这时悲剧再度发生了。那辆装满士兵的卡车还没开出100米,就被炸上了天,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动了村庄里所有的生物,卡车被掀上了天,两边的木屋全部受到牵连被碎成粉,红艳的火舌登时舔亮了一片天。一时之间,天空仿佛降下了一阵血雨。

林微微所在的医疗站离事故点并不远,所以她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在卡车被炸上天的那一刻,她几乎还能看见士兵们紧张而扭曲的脸。

“战争爆发了,快,躲到地下掩体去!”迈尔见她在发愣,急忙推了她一把,道。

但他的声音立即被下一场爆破淹没了,开出去的车子接二连三地压到地雷,德军还没开战就已损失惨重。一刻钟前,大家还抱着轻松毕胜的心里,可现在没有一个人敢掉以轻心了。

和迈尔分道扬镳,林微微跑回医疗站。军医正在发火,一看到她,脸色一紧,道,“你擅离职守跑去哪里了?”

“我……”

“好了,你现在别解释。先和他们一起将这些伤兵搬离到医疗站的地下掩体去。”

抬着几十个近百公斤的大男人跑来跑去,这绝对是体力活,但生死存亡之际,不行也得行。

军医收拾好重要物资后,也撩起袖子加入他们的搬运行列中去,大敌当前,只有战友和敌人,没有上级和下级。

于此同时,那一头的战争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所有战士都进入了对战状态。有时候,游击队比武装部队更难对付,因为他们不穿军装,不讲军纪,肆意杀人,对侵略者的憎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表达出来。他们可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混在当地居民中间,分不出谁是谁非。

这次行动的总负责是温舍,他正在清点伤亡人数,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传来,便回头望去。

“处理地如何?”他问。

“打死了十三个,拘捕六个。其余的窜入了森林,我们人手不够,没有把握一网打尽,所以我让他们带着同伴的尸体先回来了。”鲁道夫。

温舍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卡车后面躺着几具尸体,便抬腿走了过去。他伸手掀开盖在他们身上的军装,即便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在看到尸体被切碎的惨状时,仍然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他们干的?”

鲁道夫脸色凝重地点头。

“该死的游击队!”

得知自己的同伴战友被残忍杀害,甚至肢解,顿时在部队里引起了公愤。一场毫无意义的暴.动很快被镇压下去,溃败的游击队员除了遁入森林的,也有潜进村庄的,通常这里都有他们的庇护。

“搜!”温舍沉着下令。

在安宁的日子里,苏德两边的军民关系还算不错,可现在情况特殊,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俄国人而丢掉自己的项上人头。

士兵们叫醒村民,将他们赶到露天的道路上,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他们一个个睁着茫然的眼睛,惶恐地望着这群来势汹汹的战士。

卡佳和她母亲也在里面,两人显然刚从床上爬起,穿着睡衣都来不及换。平日里和她们关系甚好的人,此时也板着一张张刻板的脸,铁面无私地执行上头交下的任务。

在搜捕期间,游击队不停地向德军发出攻击,一共打死了三名士兵,四名重伤。他们的顽强抵抗彻底惹怒了德国人,德军一开始下令活捉俘虏,到后来,一见到佩戴武器的可疑人,不管他们投降与否,直接就用机枪扫上去。

东边的太阳渐渐露出了个头,天空开始泛白,又是一天,残酷而充满血腥的一天。

鲁道夫和上司下属站在一起,正在那里盘问居民,这时,一个医护人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这人在耳边低语了几句,鲁道夫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发现他的异样,温舍问,“什么事?”

“军医站发生了一些状况,我带人过去看看。”

温舍点头,道,“你注意自身安全,这些人狡猾得很。”

领命后,鲁道夫带了几个比较得力的助手,马不停蹄地奔向医疗站,在门口他们撞上了弗里茨。

被人冒失地撞到,他本就不悦,再一看是冤家死对头,心里更加不爽,一步挡在他们面前,拦住去路,责问,“怎么回事?”

鲁道夫自然不会回答他,身边的医疗兵见这架势,心中一急,忙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原来,一个游击队员在走投无路之下,闯入了医疗站。他一口气杀了三个伤兵,并劫持了他们的医护人员。

弗里茨本来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臭屁样,但一听对方口中的这个倒霉鬼就是林微微时,一双慵懒的绿眸瞬间犀利了起来。

他掏出腰间的手枪,子弹上膛,满脸备战,毫不犹豫地闪入屋内。被弗里茨抢去了先锋,鲁道夫皱起眉头,也跟了进去。

大局已定,光靠几个游击队的人想要干掉德军部队那是非常不现实的,这个苏联人知道自己大限已到,但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在德寇手中,做着垂死前的挣扎。开枪打死几个伤兵后,他随手抓了一个看起来瘦弱好对付的医护人员。本想靠人质拖延时间,再想办法逃生,没想到自己手背竟然抓到一个亚洲人,对于这些种族高于一切的纳粹分子而言,这块挡箭牌有等于没有!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决定已经同时踩爆了两个人的地雷,更加速了他的死亡。

弗里茨闯进屋里,看清眼前的情景之后,不由一滞。那人将枪口紧紧地抵住微微的太阳穴,左手臂弯掐住她的颈脖,两人的距离相当近,必须找到一个最佳射击的方位,才能确保一枪爆头。他没有立即行动,虽然对自己的枪法有足够的信心,但在这种情况下,让他迟疑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子弹射入对方头部后,如何不会引起身体神经系统的连锁反应。

弗里茨的停顿,让鲁道夫后来居上,一步越过他,喝道,“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林微微被歹徒掐得几乎窒息,金属冰凉的触感透入皮肤,让她瑟瑟发抖,不由连呼吸也屏住了。

正惊恐交加,突然看见大门口闪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是弗里茨!

她一怔,下意识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情不自禁地将求救的目光望向他,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丝希望。以为他会向以前几次一样插手,没想到他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旁观,脸上平静地看不出半丝心思。

只是短短一瞬,眼帘中便出现了另一个人,一个让她觉得更安全可靠的人,她的鲁少爷。

看见他,伪装的坚强顿时被撕破,委屈和恐惧蜂拥而出。一瞬间,她的眼里只剩下他。对他,她心里是复杂的,即希望他来救自己,又害怕他受到伤害,心里头满是纠结,让她惶恐无措。

心爱的宝贝命系一线,将她狼狈的模样看在眼里,鲁道夫心里急翻了天,却又不能表现在脸上。他努力控制下自己的情绪,企图和对方交涉,道,“你放了她,战争是男人间的事情,她不过是个女人。”

“德军的女人。”那人哼了一声,继续道,“放了她,你们还能放过我?”

“说你的交换条件,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尽量满足你。”

这人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见事情突然有了回转的余地,心里一动,不由地扬起了一丝求生的愿望。

“我要……”

然而,他的话端才开了头,便被扼杀在这乍然惊起的枪响声中。他瞪着滚圆的眼睛,脸颊上顶着一个可怕的血窟窿,一秒之中,心跳呼吸戛然而止。

不错,弗里茨开枪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弗里茨一眼不眨地向她望来,那两道目光尖锐得仿佛能够穿透她的灵魂一般,让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被剥得赤条条的,什么伪装都没有了。

她跺了跺脚,飞快地转过身去,用手背挡住脸,道,“你又来看我笑话!”

他没有接嘴,也没有靠近,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听不到动静,她反而变得不安起来,忍不住回头……

弗里茨站在树下,见她转身,便微微地侧过脸,抿起了唇。弯弯的嘴角向上翘起,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脸颊边的酒窝淡淡隐现,那一副眼神竟是出奇的温柔。这样的表情出现在鬼畜的脸上,叫人不可思议,让她大大地吃了惊,随即转开视线。

林微微低着头,踢开脚下的碎石,有些郁闷地道,“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我说过心里有人了。”

“我会跟着你,一直到你心里头的那个是我为止。”

206第一百九十六章屠村

鲁道夫和那人正在交涉,不料,站在身后的弗里茨突然开了枪。他一声不吭,却直接打穿了那人的脑壳,子弹射入他的眼窝,击碎面颊。

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中,决心动手委实需要勇气。即便他自信自己的枪法精确到没有半丝偏差,也无法保证那人在死前,不会受到惊吓而潜意识地扣动扳指,由此误伤微微。除非,他能够一枪击中对方的小脑,就他现在所处的方位,难度指数相当之高。但是,他还是毫无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他弗里茨向来有这种决断的气魄。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赌徒。

在枪声乍起的那刻,鲁道夫的心脏跟着猛然收缩,仿佛就要停止了跳动。那一刹那,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跃入了他的大脑,如果他的微微就此死去,那他该怎么办?一种深深的恐惧情绪袭击了他,让他感到无力,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结果。

林微微感受子弹划开空气的气流,那一股直射面门的冲击波是这样清晰,温热的液体喷到了她的脸上,鼻翼间充斥着血腥的味道,叫人窒息。她浑身一阵痉挛,身上的感官同时罢了工,唯独剩下无尽的恐慌。一时分不清中弹的人究竟是他,还是自己。时间的转盘凝固了片刻,再度开始转动,身边的人抽搐了下后,怦然倒地。

她摸着脸放声尖叫了一声,以为中枪的人是自己,心脏无法负荷更多,双眼一翻也倒了下去。

鲁道夫没有迟疑,立即拔腿飞奔了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感谢上帝,她的心还在跳动,呼吸虽然紊乱却还存在。

将她抱上病床,交给军医,他一抬头,便看见弗里茨灰绿色的眼眸中闪出了尖锐的光芒。想到刚才他冒失的行为,鲁道夫不由怒气上头,三两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道,

“别拿微微的性命开玩笑。这一枪万一不准……”

弗里茨极其傲慢地推开他,整了下被弄皱的衣服,看着他桀骜不逊地道,“你所看到的结果就是我救了她的命,没有万一,你这个缩手缩脚的胆小鬼没有资格教训我。”

鲁道夫原本并不是冲动的人,但三番两次听到这种挑衅的话,不禁也火冒三丈,拔了拳头就想揍他。

弗里茨等得就是这一刻,在他眼里,鲁道夫抢了他心爱的女人,又没能力保护她周全,凭什么让她死心塌地?他打从心里就没看得起过这个一无是处的公子哥儿,如果不是他父亲的庇护,早不知道被埋尸在哪个角落里了。

外面的游击队的风波还没摆平,这里又生事端。军医刚从病房里出来,就看见两个缠斗在一起的人影,他那暴躁的火气呦,顿时啾啾地直线飙升。

“你们俩怎么回事?还嫌这里不够乱?”

两人听到是军医的声音,立即默契地收手,将注意力转向他。如果不是急切的想知道微微的状况,弗里茨根本不会买账。

“怎么样?”两个男人异口同声。

“没事!不过吓晕了而已。”军医没好气地回答,他不明白一个外族人哪里来的那么大魅力,让这么多人同时围着她打转。

“可以进去看她……”鲁道夫一句话没说完,弗里茨已径自推开两人,一步跨了进去。

鲁道夫刚想跟上,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自己连里的人。小兵有急事转告,拖住了他的脚步。

“连长让你立即归队。”

鲁道夫不由皱起了眉头,“什么事?”

那人摇头,“没说。”

所谓军令如山倒,只要他一天是帝国的战士,就必须服从。战场上,谁都在枪林弹雨中求生存,诸多无奈,让他不得不先将儿女私情搁放一边。再犹豫也不敢公然抗拒军命,恋恋不舍地抬头看了一眼病房,即便人不能和她在一起,心却已飞到了她身旁。

被游击队偷袭,造成士兵伤亡以及武器毁损,这起事件引起了部队高层领导的警惕。鲁道夫回到队伍的时候,所有村民都已经被驱逐到了路边。

“怎么处理他们?”鲁道夫问。

温舍没说话,空手做了抹脖子的手势。

鲁道夫沉默了半晌,无人说话,气氛变得无比抑闷。

过了一会儿,他道,“全部?”

温舍点头,一脸严肃,“上头的命令。”

闻言,鲁道夫目光扫过人群,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惶和恐惧,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双手抱头站在破墙边瑟瑟发抖。

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问,“必须全部处死么?”

温舍狠狠地抽了口烟,转过身,背对着鲁道夫,回答,“那你告诉我,他们当中谁是无辜的?”

鲁道夫没接话,这些游击队员混在村民中,随时会威胁到德军战士,无法挨个儿将他们找出来,就只能采取最极端的方式。将要执行这个任务,他的心情沉重无比,毕竟关系到近千条人命。他可以在战争上奋勇杀敌,可始终做不到肆无忌惮地去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他,包括温舍、迈尔,都只是当政者的傀儡,一旦接到命令,只有执行,不需要多余的思考。

温舍将烟头弹开,吐出最后一口烟圈,然后走到这些村民的面前,道,“我再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请立即坦白交代游击队的逆党成员,以及他们的目的和计划。”

他似乎也不想滥杀无辜,所以这一句话问了一遍又一遍,然而得到的只是夏天的风声。

温舍不禁笑了起来,看着鲁道夫耸肩,道,“你看,他们就是这样的固执,非得死到临头……”

鲁道夫打断他,道,“也许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辜?”他一愣,随即又道,脸上带些许不耐,“那我宁愿他们都有罪。”

他没说下去,但鲁道夫已领会。滥杀无辜地屠害1000条人命,不但会让党卫军的名声遗臭万年,他们这些侩子手也会一辈子活在良心的谴责中。可假如不杀,也许死的就是战友,甚至是自己。这是一个矛盾体,他们现在进退两难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给他们第三条路可选。

林微微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血腥的一幕,村民排成一行站在墙壁前面,后面一批德军,拿着上了膛的步枪对准他们。

鲁道夫站在列队前面,因为背对着,所以没看到站在身侧的她。只听他一声令下,子弹纷纷从枪管中飞出,精确地射中那些苏联人。

林微微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在处决游击队员,可随即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在那支队伍里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为德军工作的人为什么会被射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着,便听见前方传来哭闹声,几个小孩子竟也被拖上了刑场。坚韧的士兵们并未因为他们是孩子而心慈手软,仍然稳稳当当地将枪口对准了他们。

其中一个苏联小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他看见面前一排德国士兵,还以为是逗着玩,立即立正行了一个纳粹军礼。这动作挺标准,显然是平日里几个交好的士兵私底下开玩笑教他的。但是,即便这样,也无法让他逃脱被杀的厄运。

“Legtan!(瞄准)”鲁道夫。

听见上司的命令,顿时齐刷刷地响起子弹上膛的声音,令人惊悚。

“Feuer!(开火)”

一声喝令,枪声响彻云霄,林微微站在身后,看着鲁道夫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毅然伫立在一边,脸上尽是肃杀之气,眼睛射出的冷光宛如刀剑一般锋利,就像一个陌生人,只让她觉得冷,冷血。

他就这样沉着冷静地杀了这些孩子,看见他们倒在血泊之中,她突然感到了一丝寒意。做这事的人可以是鬼畜、是弗雷德、甚至迈尔,她都可以接受,唯独他鲁道夫不能。在她心里,他一直都是正直阳刚的人,之所以喜欢他,因为他的阳光。然而,这一刻,心目中的这个形象轰然倒塌。

她站在鲁道夫的身后,而弗里茨就站在她的身后;她的目光望着鲁道夫,而他的目光望向她,三人形成一角两线。风轻柔地吹过,时间停止。

一批人倒下,又一批人替上,空气中飘浮着惨淡的死亡气息,地上倒满了尸体,可是暴行还是没有结束。直到——

被赶上来的人当中有卡佳和她母亲,卡佳一脸狼狈,泪痕交错,她哭着用发音不准的德语叫嚷道,“汉斯,赫尔穆特……我是无辜的,我们是无辜的!”

她叫的这几个名字都是平时和她走的比较近的德军士兵,可是,这个时刻却没人走出来,也没人能够救她逃出水火。这是一场战争,无关风月,只关乎存亡!

林微微再也看不下去了,她不是战士,所以做不到和他们一样冷血无情。她转身跑了,脑中空荡荡地只剩下鲁道夫冷冰冰下令的神情。她不禁想,如果有一天,元首要杀她,是否他也会这样铁面无私地、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恐惧、伤心、忧虑、无助……诸多感情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张大网将她扣在底下,不得挣扎,让她感到彷徨而无助。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激荡的心情再度平复下来,恢复理智后,环视四周才发现她已经跑到了村庄和树林的边缘地带。这里离德军驻地远了点,昏暗的林子里危机四伏,她有些害怕,急忙想调转方向回去。这时,前方传来了脚步声,在寂静的凌晨时分显得格外清晰。

会是谁呢?一颗心快要跳出胸口,她猛地一抬头,然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意识到是自己认识的人,林微微顿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苏联人就好。

弗里茨一眼不眨地向她望来,那两道目光尖锐得仿佛能够穿透她的灵魂一般,让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被剥得赤条条的,什么伪装都没有了。

她跺了跺脚,飞快地转过身去,用手背挡住脸,道,“你又来看我笑话!”

他没有接嘴,也没有靠近,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听不到动静,她反而变得不安起来,忍不住回头……

弗里茨站在树下,见她转身,便微微地侧过脸,抿起了唇。弯弯的嘴角向上翘起,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脸颊边的酒窝淡淡隐现,那一副眼神竟是出奇的温柔。这样的表情出现在鬼畜的脸上,叫人不可思议,让她大大地吃了惊,随即转开视线。

林微微低着头,踢开脚下的碎石,有些郁闷地道,“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我说过心里有人了。”

“我会跟着你,一直到你心里头的那个是我为止。”**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那我就等到下辈子。”

“你为什么那么固执,这么多好姑娘,你偏要……”

“我偏要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心动是没有理由的。”

林微微叹了口气,道,“那你就等吧。”

弗里茨还想说什么,这时,林子里倏地响起了枪声,子弹啾的一声射中了林微微身边的树干,树叶一阵飘零。没等两人回神,敌方的攻击再度袭来,接二连三地在他们身边掀起了一阵硝烟。

见情况不妙,弗里茨心口一紧,脸上风云变色。他飞快地向扎营地发射了一颗信号弹,然后拉住微微跳进两边的灌木丛。这里很可能藏着来不及溃逃的游击队员,见他们俩落单,便发起了进攻。

两人滚入荆棘,夏季衣着单薄,背后的皮肤被刺破了,她忍不住低吟。这声音听在耳里满是诱惑,弗里茨看着她,挑起嘴角露出个浅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外面有敌人不敢叫,被他压住又动弹不得,手无寸铁的她只能眼睁睁地任他欺负。弗里茨将她亲了个够,这才松开禁锢。

林微微双手得到自由,立即伸手去垂他,一脸怒意,气恼地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卑鄙,非得乘人之危?”

他就势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不以为然地扬起了眉头,将她的指责当成补品吸收了。那副欠揍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就是这性格,你能拿我怎么着?

真是能被他活活气死,她抽回手,顺带推了他一把。不料,却摸了一手黏糊糊,低头一看,竟然是血。

“你受伤了?”

“你心痛了?”

这种时候,他还要占口头上的便宜,林微微无语了。弗里茨腰际的制服被染红了一大片,她想撩起来查看,却被他按住了手。

“不在要害,死不了。”他语气轻松,仍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已经发出了信号,很快就会有德军来救援,听他这么说,林微微没多想,缩回了手。

被鬼畜抱在怀中,他的气息喷在她颈间,入鼻的都是那股带着淡淡烟草的男人味。她不安地动了动身体,无意中顶到他的伤口,头顶传来他倒抽冷气的声音。想到他毕竟是为自己受了伤,她不禁心一软,只要不动手动脚,他要抱就抱,随他去吧。

才这么想到,就感到颈间有些痒,一种温热的、濡湿的感觉侵入皮肤,就像是被什么啄了一口。她侧转半张脸,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他在咬她。

他细细地吻着她的耳根,沿着颈间的肌肤一路向下,这亲昵的触感简直让人发疯……一边要担惊受怕地躲避敌人的枪弹,一边还要忍受他的性.骚扰,真是岂有此理。林微微火大地挡开他,没好气地道,“受了伤,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弗里茨嘘了声,道,“闭上眼睛,好好享受。”

隔壁是敌军,他受了伤要死不活地压在她身上,她能享受个毛线啊?双眼一翻,她气歪了,正想反驳,突然就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透入耳际。

他说,“我们私奔吧。”

这话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她不由掏了掏耳朵,道,“你说什么?”

他没吱声,将脸埋入她的肩头,一时兴起的念头,这么肉麻,第二遍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林微微其实已经听清了他的话,只是觉得不可思议。私奔……对象还是鬼畜,真叫人想象无能。

“你中枪的部位不会是大脑吧!”

“不是中枪,而是中毒,一种叫做林微微的毒。”他脱口而出,一脸郁闷,带着几许赌气的口吻。

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哥,你还是继续走鬼畜路线吧,歌德风格不适合你。这句话哽在喉咙口,没敢说出来。

“你笑什么?”她的笑容刺眼,令他不悦,自己一片真情被她泼了冷水,当即阴下一张脸,道,“难道你对我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无动于衷?你到底有没有心?”

那双深绿色的眼眸中满是哀怒,那一声声责问中更是充满了怨气,没想到他会恼羞成怒,她不由一怔,笑意冻结在嘴角边。为什么他的话会让她感到一丝内疚?不爱他,这是她的错吗?

诚然,在他眼里,她就是罪魁祸首。为了这个女人,他付出的够多了:收敛脾气,忍气吞声,违背原则,抛弃教条,甚至现在连来之不易的官位也愿意放弃……这些在遇到她之前,根本无法想象。可是,不管怎么做,他的付出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她仍然不正眼看他。他就像是闯入了一个死胡同,无论怎么走,都没有出路可言,唯有绝望。

刚才,他就站在她的后面,而她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鲁道夫身上。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从背后走到身前,才能让她主动投怀,让她为自己黯然神伤?这一天,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到来?

一种复杂的情绪,纠结着愤怒和不甘,狠狠地撞击了他。失控之下,弗里茨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凑低脸几近疯狂地去亲吻她。干燥的唇瓣,却带着如火如荼的热情,迫不及待地倾诉他的感情,融化她的冰冷。

事实上,他的鲁莽只是撞痛了她的鼻子和下巴。林微微唔了声,飞快地转开脸,低声叫道,“弗里茨,你疯了?我们四周都是敌人,你想死无全尸吗?”

“对,就算是下地狱,我也势必拖着你一起。”

他板正她的脸,再度吻了上去,迫不及待地伸手探入她的衣服内。这人的胆大妄为让她惊怒交加,蛮力比不过他,但他毕竟有伤在身。被她这么一挣扎,牵扯到伤处,不免痛得一阵咬牙切齿。

见他痉挛着松了劲,林微微立即用力推开他,向前爬去。然而,她匍匐了没几步,就被他一把抓住脚踝。无论她怎么踢踹,他都不肯放手。这一刻,她真是害怕极了,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恶鬼缠上了身,怎么也逃脱不掉了。

两人正纠缠着,突然,前方响起一声巨响,让大地也为之颤抖了起来。两人一震,同时抬头望去,却不约而同地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军车离开医疗站,开了近十分钟,到达了分布在前线上的战斗群。在散兵坑里,她遇上了鲁道夫。见她只身上前线,他的眉头拧成了川字,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军医派我来的。”

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拉到后方一个安全掩体,道,“让他重新派一个来。”

“没有人手了。”

“别胡闹!这里是战场!”

“我知道,我申请来前线就是要和你并肩作战。难道你要赶我走吗?”她看向他,责问。

鲁道夫在战场,她心神不宁,一边在这照顾伤兵,眼睛却不停地飘向前方,那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更是让她心惊胆寒。

“军医,军医在哪里?”突然,有人在那里叫嚷。

“我在,怎么了?”林微微放下手头的事,急忙迎出去。看到来人是温舍,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

温舍看到她也是一怔,但随即恢复镇定,道,“鲁道夫受伤,需要急救。”

207第一百九十七章同生共死(上)

摇曳的火光舔亮了灰白的天空,一些庞然大物接二连三地从拂晓的雾色中出现,他们开始向村庄开火,轰击着德军阵地。苏联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排成散兵线潜入村庄。

德军官兵们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阴谋。这一支游击队不过是投石问路的头阵,他们进行偷袭,目的是为了分散德军的注意力。当德国人忙着搜捕游击队员的时候,苏军的坦克部队已经悄悄地开到了哨岗的边缘地区,给予迎头痛击。而刚才那声巨响,就是一辆T34压上反坦克地雷,引爆后发出的巨响声。

所幸,这场突然而至的进攻并没有打乱德军阵脚,他们很快就从惊慌中恢复,军官和自己的士兵各就其位,开始从各个方位进行反击。

发出曳光弹后,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一支小分队寻来。队长和弗里茨交涉了几句,便派人将他们送回医疗站,而其余人留下进行地毯式的围剿行动,所有逃入树林的游击队余党都必须被彻底歼灭。

在安静了几个星期之后,战争再度拉开了帷幕,医疗站也恢复了繁忙。将弗里茨送进医疗室,军医剪开他的军装,开始检查伤势。伤口皮肉翻滚,表面虽然看起来狰狞可怖,但实际上并不严重。子弹与他擦身而过,划破了腰间的肌肉组织,没有伤到内脏。

军医在给他清理缝合伤口之际,吩咐林微微在旁边打下手。弗里茨趴在病床上,睁着一双狼眼,一瞬不眨地望着她,对自己的伤口丝毫不在意,就连军医在唠叨些啥也没注意听。

不管她走去那里,都有两道目光如影随形,仿佛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她,甩也甩不掉,弄得她压力山大。偏偏这边事多,一时脱不了身,她简直是度秒如年了。只求军医大人赶快处理完手头工作,将他转移到病房。

正煎熬着,这时,有小兵进来报告,说,“六连有人受伤了,急需医护人员。”

一听到六连这两个字,林微微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神情紧张地望向那个小兵。虽然她对于德军滥杀无辜一事颇有成见,鲁道夫冷酷绝情的那一面也曾让她彷徨,但毕竟他是她的公子爷啊,就算质疑,也无法动摇她心里头的地位。

和她的情绪截然相反,军医无比暴躁地吼了句,道,“你看我走得开吗?”

那小兵被他这么一嚷,顿时怔住了,道,“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把伤者运过来。”

他为难地解释,“他们正陷在奋战中,哪有多余的人手搬运伤兵?”

不等军医回答,林微微忙道,“这样吧,让我去。”

闻言,军医将目光转向她,略一踌躇,点头道,“也好,你自己小心。”

林微微拎起自己的急救箱和一些抢救设备,急匆匆地跟在小兵后面走了出去。看见她就要消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弗里茨脸色一变,立即挣扎着起床,却被军医按住。

“伤口还没缝上,你激动什么,给我躺下!”

被上了麻醉,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军车离开医疗站,开了近十分钟,到达了分布在前线上的战斗群。在散兵坑里,她遇上了鲁道夫。见她只身上前线,他的眉头拧成了川字,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军医派我来的。”

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拉到后方一个安全掩体,道,“让他重新派一个来。”

“没有人手了。”

“别胡闹!这里是战场!”

“我知道,我申请来前线就是要和你并肩作战。难道你要赶我走吗?”她看向他,责问。

望着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那里装着她的希望和期待,以及她对这份爱情的坚定,这样的她让他如何再去拒绝?所有的话都被卡在喉咙口,即便理智在说不,他的心却已妥协。以前,看见库特和奥尔嘉在战场上生死与共时,他曾是那般羡慕。现在,梦想变成了现实,他为何犹豫?

纠结在心底的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心理,有她在身边与自己共同进退,是多么美好。唯一让他惶恐的是,当敌人的炮火落在他们身边时,他该怎样保护她周全。这一种危险,不是用自己的身体可以抵挡得住的。

见他沉默,林微微乘机甩开了他的手,拎起医疗箱,拔腿便向他们的战壕跑去。鲁道夫随即追上了上去,一把拉住她。以为他又要强迫自己离开,她挣了挣,却被他抓得更紧。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道,“听着,我不阻止你的决定。但是,你一定要听我命令,在必要时候和伤兵一起撤退。”

“好,我答应你。”她合掌握住他的手,紧紧不放。

她疯了,而他也跟着疯。鲁道夫举高彼此紧握的手,转过她的手背,放在嘴边轻轻一吻。这是一个契约,一个生死契约。

回到散兵坑,两人各就其职,林微微忙着处理伤员,而他也在上司的调派下,带着组员,钻入坦克,开始了反歼灭行动。

坦克群浩浩荡荡地出发,替后面的步兵开山夺路。第一辆坦克在遇到首批苏联步兵时,果断开了火,炮弹砰的一声炸开地面,彻底扰乱了进攻者的阵脚。

这个散兵坑还不算是第一战线,暂时是安全的,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天地间的晃荡,都会让林微微不由自主地心神俱震。人留在这里,心思却跟着鲁道夫走。

这是一场激烈的坦克大战,T34和PanzerIV,真正是棋逢对手。只见晴空中突然出现一道闪电,一发白色穿甲弹突然击中了一辆四号,剧烈的爆破声之后,一股火焰冲上云霄,刺鼻的浓烟滚滚而起。逃出来的坦克兵还来不及挣扎,已被苏联人的子弹钉死在原地,所幸这并不是鲁道夫的座驾。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敌方的炮弹再次精确地击中德军。无线电里出来了温舍急切的声音,“调换队形,所有坦克一字排开。鲁道夫和库特向左、赫尔姆斯和迈尔向右,我剧中。”

本来呈现1字形,苏联人见一辆打一辆,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而现在六辆坦克并排,一下子分散了敌军的注意力。红军装甲力量不如德军,要同时击毁他们的坦克,这并不容易。

六辆坦克一同开炮,火力十足,一瞬间击溃了他们的攻势,步兵主力岌岌可危。后面的两辆T34为了替同伴解围,再度向村庄挺进,其中一辆发出的攻击射中一辆四号。炮弹钻入那辆坦克的履带,绊住了它的脚步,那只钢铁巨兽只能在原地打转,发出难听的嘶吼声。

在苏联人发射了反坦克炮之后,德军终于也启用了他们精心伪装、隐匿在某处的88高射炮。火球一般的炮弹直直射入一辆坦克,轰的一声巨响,当场车毁人亡。

那辆被捣毁了的T34堵塞了他们进攻的道路,冒出的黑烟更是挡住了双方的视线,但尽管如此,德军装甲师还是朝着可疑的方向打了几炮。

天亮之后,苏军因伤亡惨重,而开始向后撤退,战争终于暂时告了个段落。

鲁道夫接到命令,爬下坦克,探查敌情。不料,平静的空气再度被撕裂,不知从哪里射出子弹,雨点般地落定在他四周的土地上。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趴倒在地,匍匐向前。

这时,耳麦里传来坦克装填手急切地呼叫,“快撤回!”

队友的坦克虽然离他很近,但如果他们贸然攻击,鲁道夫势必跟着敌军一起遭殃。在没人掩护的情况下,要逃离这个危险地带极其不易,子弹不停地射在他身侧,刺入土中,看得人胆战心寒。

只听噗的一声,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受到了一阵激烈的撞击波,肩胛骨被射穿了,巨疼让他几近休克。

“鲁道夫?鲁道夫?什么情况?”

温舍焦虑的声音响起,只是他重伤在身,意识溃散,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了。鲜血透过他的制服在草地上迅速地蔓延开来,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白光闪过,朦胧间只听见有人在和他说,

你答应过,要活着回来娶我……——

鲁道夫在战场,她心神不宁,一边在这照顾伤兵,眼睛却不停地飘向前方,那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更是让她心惊胆寒。

“军医,军医在哪里?”突然,有人在那里叫嚷。

“我在,怎么了?”林微微放下手头的事,急忙迎出去。看到来人是温舍,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

温舍看到她也是一怔,但随即恢复镇定,道,“鲁道夫受伤,需要急救。”

听见‘鲁道夫受伤’这几个字,她的脑袋翁的一声被炸开,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道,“他受伤了?伤在哪里?快带我去。”

“肩胛,陷入昏迷了。”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越过了他,一颗心全都系在鲁道夫身上。走得太匆忙,竟连自己的医疗箱也忘了拿,温舍在后面叫了几声,她都没有听见。

鲁道夫躺在担架上,双目紧瞌,肩头一大片猩红色,看得人怵目惊心。想要检查他的伤口,却发现药箱不在身边,她心慌意乱地左右寻找。

见状,温舍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递给她道,“在这里。”

“谢谢。”她转过他,一张脸苍白如纸,看起来比受了重伤的鲁道夫还要不济。

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衣服,子弹在肩胛里陷得很深,肉眼根本看不见,需要立即动手术取出来。她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胆量,必须立即送回医疗站接受诊治。

“怎么样?”温舍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向他伸出手,道,“把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他没反应过来。

“汽车钥匙!”着急加上担忧让她一时情绪失了控,眼泪夺眶而出,道,“我要带他回治疗站。”

温舍看着她,沉默。不愿意让自己的狼狈被陌生人瞧见,林微微转过脸,用手背擦去眼泪,可偏偏越想越伤心,越擦眼泪掉得越多,一会儿把整个手都打湿了。这一刻,心里头满满的都是怨怒,她恨这场战争,恨那些让他受伤的人,更恨发动战争的人。

温舍下达指令处理战俘,等所有伤兵都运上卡车后,他开门坐进驾驶座。见她回头,他露齿一笑,道,“正好顺路,我送你们回去。”

必须将前线上的最新战况转报给指挥部,这里通讯被炸断,他赶着回去也是正常,林微微没有接嘴。事实上,他在说些什么她根本没注意听,只是一心记挂着鲁少爷。

一路回程,她一声不吭,转头望着窗外倒流的风景,心情沉重。

这伤不在要害,应该没事吧?在战地上当了大半年的医护人员,这种伤会不会致命,照理她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只是,伤的那个是她的心头肉,所以关心则乱,让她一下子六神无了主。

明明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却让她觉得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不停地催促着温舍‘开快点,再快点’,终于看见了前方的建筑。温舍连车都没停稳,她已经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好不容易把军医盼来,他一看鲁道夫的伤,转头便走,道,“不是致命伤,让他在外面等。我还有其他病人要救。”

林微微一听顿时就急了,追上去想拉住他,却被温舍阻止。

“我们等。”他随后不疾不徐地又加了句,道,“我代表里宾中将向您表示感谢。”

听到这个名字,军医的脚步一顿,莫名其妙地问道,“感谢我什么?”

“感谢您对他的儿子施展援救。”

他再度一怔,道,“他是外交部长里宾特洛普家的公子?”

“确实。”

他点点头,道,“就算他是外交部长的儿子,也得等。在这里,只有受伤轻重之分,没有家族贵贱之别。”

看着他的背影,林微微转头望向温舍,无措地问,“怎么办?”

他耸了耸肩,也是一脸无奈,“这家伙就这幅德行,没其他办法,只能等。”

温舍有事要向上级交代,吩咐几句,转身走了,只留下林微微一个。身边一堆需要照料的伤兵,不可能只陪在鲁道夫一个人身边,人虽然在忙碌,心却不在,总是拿眼睛偷着瞅他。等了半小时左右,军医终于降旨来抬人,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鲁道夫前脚被送进去,她后脚也想跟进去,不料,却被军医轰了出来,“你和贝纳德留在外面负责轻伤人员,给他们清理伤口上药。”

手术室的门一关,将她和一干伤兵一起留在了外面。

……

**Reference:部分情节摘自于鲁道夫的自传。P327-328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见状,迈尔几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中满是关怀,问道,“没事吧?”

宽厚的手掌贴在她的背部,他掌心的热量源源传来,她缩了缩肩膀,不由自主地和他拉开一段距离,道,“没事。”

她的举动让迈尔脸上的笑容一僵,收回自己放在她背上的手,忽略蔓延在心底的那股酸涩,故作轻松地道,“那天发生了突击,我急着归队。但后来听说你被挟持,心里记挂,所以抽空了过来看看你。”

听他说得真诚,她有些感动,不禁感慨起来,在战场上有这样一份温暖的战友情真好。

“谢谢你,迈尔。”她看着他真心地道。

她的微笑灿烂了他的眼,让他的眉峰一舒,笑道,“我们在战场上共同进退,相互关心不是应该的吗?”

她点头,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所以等你下次光荣受伤的时候,我会加倍关照你的。”

……

于是,他赶紧又几步追了上去,道,“等等。”

“嗯?”

“你的信。”他从口袋里掏出被自己捏的有些发皱的信封。

“信?”她挑起眉头,满脸惊讶,难道是部队里哪个暗恋她写给她的情书?不会吧!正厚着脸皮在YY,就听见迈尔在那边道,“柏林寄来的。”

“柏林……”这两个字就像一颗地雷在身边陡然炸开,让她头脑嗡嗡作响,怔在原地,竟连信也忘了去接。

208第一百九十八章同生共死(中)

鲁道夫虽然受伤,但到底是保住了小命,没有缺胳膊少腿,比起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士而言,已经幸运了很多。现在,林微微只希望他能够尽快康复。

今天本来不是她值夜班,但有他在这里,她舍不得走。他受伤前,两人见面的次数就少,只能偷偷摸摸地爬窗翻墙。现在,他就躺在她的病房里,在她的眼皮底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守着他。

期间,温舍来过一次。林微微不待见这个人,见他来,也只是冷冷淡淡地打了声招呼,笑容全无。问了下大致的状况,知道鲁道夫性命无忧,他心定了。打了一天仗,身心俱疲,说完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也撤了。

四周终于安静了下去,病房里不止鲁道夫一个病人,病床之间拉着布帘,简陋地隔开。但不管如何,这一方天地,只属于他和她。

鲁道夫动了手术,肩膀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妥当,吊着针,一脸虚弱。林微微摸了摸他苍白的脸,心肝脾肺全都皱了起来,满是不舍。昨天还是好好的人,今天就成了这样,明天……他们还会遇到什么?

一种深切的恐惧深深地虏获了她,让她感到无助且无奈。握着他的手,希望能够把自己的能量传给他,这个世界太残酷,容不得半点脆弱。

心里郁闷,她坐在那里压抑地掉眼泪,一颗颗水珠落下,打湿了他的手背。不知是因为她的啜泣声,还是因为麻醉过了药性,鲁道夫渐渐恢复神智。

他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睛。恢复知觉后,肩膀上的刺痛立即如火燎原般侵入了身体感官,让他忍不住低吟。不是第一次受伤,这种皮肉上的痛楚是这样熟悉,但感到痛,至少说明他还活着,而活着就是希望。

见他醒了,林微微顾不得擦眼泪,急忙抬头去看他,连声问道,“你,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要不要喝水?”

听到有人在那里说话,鲁道夫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步清晰起来。

“微微……”他嘶哑地唤了一声。睁眼第一个看见得就是她,多么美好,这一切恍然若梦。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呜呜。”林微微有些语无伦次,心中的担忧、焦虑、恐惧、伤心、委屈一下子都爆发出来,眼泪更是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他艰难地伸手,擦去她脸颊边的眼泪,吐出两个字,“傻瓜。”

“你才是个傻瓜,笨蛋!哪有人往敌人的枪弹下冲?你差点就没命了,你知道吗?”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所谓刀枪无眼,如果子弹落在他的脑门上……她根本不敢往下想。

“那是命令,不得不执行。”

林微微飞快地打断他,道,“谁下的命令?又是温舍?”

见他点头,她不禁愤愤不平地叫道,“为什么他自己不去?”

“我们各就其职。”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绕开话题,道,“你要不要喝水?”

他摇了摇头,道,“我们的部队怎么样了?”

战争都把他伤成这样了,他还在想战争,林微微没好气地道,“不知道,你明天自己去问温大人。”

鲁道夫见她鼓着嘴在生气,不禁淡淡一笑,伸手去拉她,道,“你在我心里最重要。在被子弹打中的那一刻,我脑中想的只有你。”

林微微听他这么说,心里更难过,抿着嘴强忍住泪意,嗔责道,“想我有什么用,苏联人的子弹不会因为你想我了而留情。”

“可是上帝却为我们留了情。”

她皱着鼻子想反驳,但见他气色不佳,满脸疲劳。想到他大伤未愈,硬生生地收住即将出口的话,道,“不和你贫了,你好好休息吧。”

“你呢?”

“我留在这里陪你。”她趴在他的床边,将脸贴着他没有受伤的手臂,肌肤相触,心脉相连。两人没再说话,四周安静了下去。

“微微。”

她意识朦胧地回应。

“如果我战死沙场,忘掉我,找个好男人嫁了。”

林微微模糊地嗯了声,她的额头靠着他的下巴,鲁道夫低下头去吻了吻。在战争年代,即便有心,也未必能守住这个一辈子的承诺——

第二天一早,空地上到达了几架运输机,军医和勤务兵们在外面紧锣密鼓地安排伤员上飞机。

迈尔来的时候,林微微正忙得不可开交,几次插不上话,他索性站在墙边静候。一阵繁忙过去后,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喝水的空档,一抬眼,便瞧见他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两道深邃的目光如影随形般地紧随自己。

被他盯视得怪不好意思,她张嘴想说话,结果一激动,忘了嘴里还含着一口水,水呛进了气管里。她连着干咳好几下,满脸通红,一副窘样。

见状,迈尔几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中满是关怀,问道,“没事吧?”

宽厚的手掌贴在她的背部,他掌心的热量源源传来,她缩了缩肩膀,不由自主地和他拉开一段距离,道,“没事。”

她的举动让迈尔脸上的笑容一僵,收回自己放在她背上的手,忽略蔓延在心底的那股酸涩,故作轻松地道,“那天发生了突击,我急着归队。但后来听说你被挟持,心里记挂,所以抽空了过来看看你。”

听他说得真诚,她有些感动,不禁感慨起来,在战场上有这样一份温暖的战友情真好。

“谢谢你,迈尔。”她看着他真心地道。

她的微笑灿烂了他的眼,让他的眉峰一舒,笑道,“我们在战场上共同进退,相互关心不是应该的吗?”

她点头,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所以等你下次光荣受伤的时候,我会加倍关照你的。”

对于她的调皮,他只是一笑而过。过来找她,本是有信要交给她,可现在伸手按住口袋,却又不想这么快给她了。他不愿离开,只是这样看着她不说话也是好的。

林微微一边忙碌着手上的活儿,一边抱怨着对军医的不满,这话除了鲁道夫,她也只敢对他说。毕竟身穿到这里,她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他。

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耐心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不耐,脸上露出的那种神情,在她看来就像是大哥对小妹的纵容;而在他心底,却是一份男人对女人的宠溺。

她叽叽喳喳地说半天,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而他还是笑容可掬。她抓了抓头皮,嘿嘿笑了声,

“都是我在说,你一定嫌我烦了。算了,不说了,我去工作了。”

见她转身要走出的视线,他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的臂膀。

她莫名地回头。

迈尔是个内敛的人,想不出和女孩子搭讪的话,情急之下,便道,“既然这么辛苦,你要不要休息几天?”

微微忍不住噗嗤一笑,问,“那我休假了,这些伤兵怎么办?你替他们换药吗?”

“好,你教我。”

没想到随便一句他还当了真,她笑着挥了挥手,“我开玩笑的,不用啦。”

她端着一盘子的医疗器备走出去,他的目光一路跟随。直到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才乍然惊醒,口袋中的信件还没交给她。

于是,他赶紧又几步追了上去,道,“等等。”

“嗯?”

“你的信。”他从口袋里掏出被自己捏的有些发皱的信封。

“信?”她挑起眉头,满脸惊讶,难道是部队里哪个暗恋她写给她的情书?不会吧!正厚着脸皮在YY,就听见迈尔在那边道,“柏林寄来的。”

“柏林……”这两个字就像一颗地雷在身边陡然炸开,让她头脑嗡嗡作响,怔在原地,竟连信也忘了去接。

迈尔地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问,“很重要的人写给你的?”

“很重要的人……”她下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仓惶的目光看看他,又落到他手中的信上。

虽然她没回答,但他也从她眼中看出了一些端倪,记得刚遇到她那会,她曾说过,他们一个个对她山盟海誓,可在最关键的时候,却都不在身边。‘他们’指的也许就是鲁道夫和这个在柏林的人吧。

最后那一点的非分之想都被无情地掐灭,他笑了起来,心里的苦涩和无奈只有自己的知道。

他将信塞在她手里,道,“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想隐藏自己的狼狈,却悲伤地发现,这根本是多此一举,因为她的心思早已不在他身上。

林微微怔怔地瞪着手里的信,信封上那几个潦草的钢笔字是这样熟悉,是弗雷德!他……他终于还是找到她了。

那一瞬间,他的笑容、他的怒意、他的关怀、他的情话、他的亲吻、他的触碰、他的怀抱,有关他一切的一切都在心底流过,纷纷被点亮了。

手里捏着这封信,心思早就不知飞去了哪里,万物寂静,唯有一颗心还砰砰地在跳动。迫切地想知道,他究竟写了什么内容,是否会怨她不告而别?会气恼她的决定?会伤心她终于还是选择了和鲁道夫在一起?

鲁道夫……想到他,她心中的热情顿时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拆信的动作做了一半,戛然而止。

等等,真的要看吗?林微微有些犹豫,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如果看见弗雷德在信里写了煽情的话,她能保证自己依然稳如泰山,心湖不乱吗?

可是,脑中很快又有一个声音不满地在那抗议。胆小鬼,看一眼又不会怀孕,当初是你自己写信给他的!现在缩什么头?

看,还是不看,这成了个问题。

她撑着下巴坐在角落里,干巴巴地瞪着供在窗台上的信,心里挣扎得厉害。看,她怕自己的心会动摇;不看,心口又痒痒得难受。理智说不看,情感说看,左右为难,满是纠结,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还是当鸵鸟,眼不见为净。既然遇上公子爷,就一心一意地跟着他吧。

她咬咬牙,一狠心,将信扔进了垃圾堆。信虽然扔了,但石头投入心湖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不曾减小。有些东西,不想不问,并不代表就不存在,刻意隐藏不过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一时可以,一辈子却不行。

心情不爽,干活也没劲,正自哀自怜地叹着气。这时,室外的空地上隐隐传来了喧哗声。林微微忍不住打开窗户,探出了头,见有勤务兵路过,赶紧叫住问道,

“苏联人攻来了?”

“不是,比这更糟。”小兵喘了口气,道,“有人惹怒军医了。”

卧槽,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那头火牛?

“谁啊?”

听她问起,那人答道,“小里宾。”

是他!林微微听到这个名字,神情一僵,急忙扔下手上的活儿,冲了出去。

走得太匆忙,不想这会儿门口正好有人进来,一时来不及刹车,迎头撞了上去。她揉着被撞痛的额头,抬眼望去,来的人是弗里茨。

“这么匆忙去哪里?”他扶正她。

她不想回答,可又怕他缠着不放,只好道,“军医叫我,你在这里等着,我回来找你。”

弗里茨本来确实不打算松手,可是听到她说‘我回来找你’,心头不由一宽。他点了点头,走进室内,在之前她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道,“我等你。”

林微微一心系在鲁道夫身上,随便嗯了声,便转身向外走去。

弗里茨看了眼她正在刷洗的医疗器具,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目光四下一转,然后落到了垃圾堆里的那封信上。这个字迹看着有点眼熟。

……

林微微还没走到外面就听见军医的咆哮声,她不禁皱起眉头,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小样儿昨天还一脸衰样,今天怎么就有力气去挑衅军医大人了?

问了同僚才知道,原来鲁道夫伤重,被安排回国养伤。人都上了飞机,谁知他突然清醒过来,非要请愿留在这里和战友们共同进退。

“你发着高烧,感官知觉衰退,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这只是暂时的,等退烧了……”

“那你的伤口呢?这不是一两天能好得起来的伤。”

“这伤并不严重,你说过的。”鲁道夫虚弱地反驳。

军医自认为已经够固执,没想到这还有一个更固执的,“可是我没说过你还能战斗!”

“不管怎样,我都不能丢下我的连队,自己逃走。”

“这不是逃走,这是回家养伤!”军医觉得和他说不清楚,只见过弄伤自乘机逃回家的,没见过像他这样死活赖着不走的。

“这是军令,我以上级军官命令你,你必须走。”

“如果这是军令,那我唯有抗命!”他说得斩钉截铁。

“你真是……”军医被他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了几口气,道,“你简直是一头顽牛!”

鲁道夫没力气反驳,嘴里沉默,脸上却坚定不移。

拗不过他,只能再将他从飞机上弄下来。军医正在气头上,转了脸没再理他,继续登记其他伤兵上机,鲁道夫躺在担架上又被抬回了病房间。

有机会回家却不肯回,他这是傻呢,还是傻呢,还是傻呢???看着他,林微微都不知道说他些啥。

见她站在床头,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甩开。牵扯到伤口,他呻.吟了下,脸上皱成了一团。见他这样子,林微微心里一软,但还是很生气。

刚才大庭广众不便发作,现在只剩下两人单独相处,她再也忍不住了,气呼呼地质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舍得这个团队,”他停顿了下,又道,“还有你,我同样也放不下。”

她伸出手指用力地戳了戳他的额头,道,“你这个傻瓜!”

他就势握住她的手,道,“微微,你是了解我的。”

林微微摇了摇头,“不了解。我都告诉你结局了,为什么你还那么拼命?就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怎么挽回全世界?纳粹的失败,德军的覆灭,希特勒的死亡,这是历史……”

鲁道夫伸手捂住她的嘴,道,“嘘,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立场。作为一个军官,我不能扔下自己的下属,就这样不负责任地走掉。”

“那你要是死了,对我就是负责任吗?”她不甘心地反驳,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委屈和不满一下子都涌上了心间。

“我……”

“还说和我一起走过胖与瘦,原来只是敷衍我。”

“不是,当然不是,我是认真的,每一句都是。”被她两眼泪汪汪地这么一瞪,他心都疼了,飞快地打断她的话,解释道,“你听我说,微微,你为了我上战场,而我却因受伤回到柏林。万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能够安下心?”

他脸色苍白,因为语速说得快,不由气急。胸口起伏喘息得厉害,即便这样狼狈,却还迫切地拉着她,不肯松手。

罢了罢了,这就是她选择的男人,有啥好怨的。她有些无奈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撒娇的口吻,半真半假地威胁他,

“不管你什么决定,总之你要给我活下去。不然,你要是死了,我,我,”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听到他的话,她脱口而出,“我就按照你的遗愿,立马嫁人。”

鲁道夫一怔,问,“嫁谁?”

“嫁你的仇人!”她没好气地接口。

他的仇人是谁?除了和弗里茨有些过节,他想不出还有谁不待见自己。嫁给别人也就算了,可是嫁给那个无礼的野蛮人……

“我不准!”

“你都战死沙场了,还管得了我?”

一句话顿时将他堵得哑口无言。昨天伤重一时感慨,才会说让她找个好男人嫁掉之类的话,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真的有这个气度和胸怀。

现在睁眼看见她,再亲耳听到她说要嫁给别人,顿时心如刀绞。真要如此,他怎么舍得啊?

***

Reference:部分情节改编于鲁道夫的自传。P328-329</li>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本想让你回柏林接受治疗,你给拒了,现在近期恐怕不会有运输机到达了。这里不过是临时治疗站,设备有限,我只能把你转移到离着最近的野战医院,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到你。”

军医知道鲁道夫脾气倔,这一次没勉强他,只是道,“你自己衡量去不去,我只是建议。”

一切检查完毕,等军医走了,林微微替他重新穿上衣服,心里有事,一颗纽扣半天系不上。

她的手在胸前拂动,弄得他心痒痒,伸了手想去摸她的脸,却被她躲开。就见她低着头,在那里道,“你要是不去,我们就分手。”

……

无精打采地走出医疗站,她没注意看地,不小心被门坎绊了一下。手一松,药瓶滚了一地。真是心里憋屈,做啥啥不顺,蹲下来一颗颗将药片捡回去,这时,听见有人带笑地在那边问,

“这药还能服用吗?”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见环胸靠在树干上的迈尔。

他本来只是随口说笑,没想撞见她眼中泪水汪汪,阳光底下,一脸伤心。迈尔不禁心中一颤,顿时收起了笑容。

……

“迈尔,你去过中国吗?”

“没有。”

“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去,那里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美女,给你介绍中国花姑娘。哈哈。”

“好,”他停顿了下,又道,“我等你介绍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

209第一百九十九章同生共死(下)

那天之后,再没有运输机着落,空军只是高高地掠过天空,投下了一些供给物资。然而,对于大部队来说,这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滴水,寥寥无望。

连续激战,到了第五天,汽油渐渐用尽,弹药日益减少,医疗物资开始匮乏,德军的状况岌岌可危,可是救援部队还是人鬼皆无影。

那天,林微微正在病房里照顾病人,这时温舍一步踏了进来。他拎着个大箱子,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探头过去一看,里面竟然装满了手枪。

那么多枪,他要干嘛?

她正诧异着,就听见他在那里说,“同志们,这里每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人都会发到一把手枪,以便你们自行解决。”

嘞个去!他的话立马让她惊悚了。

“人家发糖,你发枪;人家救人,你倒好,索性教唆人自裁!”

听见她在那里嘀咕,温舍转过头,无奈地一笑,道,“战事吃紧,我们难保红军不会突破防线,大开杀戒。与其被这些布尔什维主义者肆意屠杀,我想我们的战士宁愿自己动手。”

经历过苏联人的野蛮,林微微找不到话来反驳。可这些人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每天她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去照顾他们,如果最后的结局还是死,那叫人情何以堪啊。

“那就请你们务必要守住战壕!”

他点头,道,“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最后一兵一卒,这几个字是多么沉重,鲁道夫、温舍、迈尔、库特、她自己,还有无数党卫军的官兵们的命运都会被引去哪里呢?

飞快地做完手头上的事,她拔腿走向鲁道夫的病房,一声不吭地握住他的手,在床边坐下,趴在他胸口。

“怎么了?”见她闷闷不乐,他不禁出声询问。

“我害怕。”

“怕什么?”

“怕死。”她将下巴搁在他胸膛上,向上望去。

“我也怕。可是,我们不得不勇敢地走下去。”

“鲁道夫,你说我们真的能够坚持到最后吗?为什么我完全无法想象?”

“想象什么?”

“我和你的将来,执手偕老的承诺就好像一个童话,美丽却不真实。我……”

他将手指压在她的嘴唇上,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胡思乱想,我说过要做那个温柔你岁月的人,我一直都记得,也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她叹了口气,带着指责,“可是你却不肯回柏林,明明有机会的。”

鲁道夫笑了下,道,“铁达尼号的船长在游轮沉没的那一刻都没有弃船,在我眼里,军官就和船长一样。”

“不离不弃吗?”她忍不住嘲笑道,“鲁道夫你可真不专一。”

“不专一?”他愣了下,“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里除了我,还有你的战友,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能因为我而抛弃你的战友。可是,当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你却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抛弃我。”

“微微,你扭曲了我的意思。”

她没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道,“如果我真的对你很重要,你就不会拒绝回柏林。你会先回去,然后再将想办法将我弄出战场。可是,你自始至终都没有这么想过吧?”

“当然没有,我……”

“要和他们一起共同进退么?我懂!”她想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

她眼中的委屈和无奈刺痛他的心,却无从反驳,只能求得她的理解,“微微,我爱你,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你的丈夫,陪你一辈子。可是,安定的生活需要一个平稳的环境。现在,硝烟四起,保家卫国是作为一个战士的责任。在出发前,我们每个人都宣誓效忠帝国,吾之荣誉即忠诚。临阵脱逃,便是不忠不义,我做不到!”

“什么时候回国养伤成了临阵脱逃?军医说得没错,你还真是一头无药可救的蛮牛!”他的冥顽不灵让她气恼,脱开他的怀抱,她站了起来。

在这一方面,他们俩所处的立场不同,观点自然也不会相同。他沉默地拉住她的手,不肯让她离开,心中满满地都是对她的愧疚和歉意。除了用承诺去安抚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偏偏,这承诺的话又是这样空洞无力。

两人正僵持着,外面传来了交谈声,是军医来巡房。鲁道夫松了手,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不由自主的小动作让她心里更加不爽,脱口道,“我们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公开过,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他一怔,正想回答,这时军医已经调转了步伐,正向这里走来。

林微微走到床尾,掩饰地低下头写着记录,看见军医过来,迅速地打了个照面。

军医要检查伤口,便让她过去替他脱了上衣,她的手不停地碰到他的皮肤,手指上的温度让他一颗心砰砰直跳。他很想说抱歉,可是她的目光始终不落在他的身上,这让他既难受又不安。

那两枪虽然是射在肩上,但受到了子弹带来的巨大气流,他的整个上半身都是一片乌青,惨不忍睹。

“你觉得怎么样?哪里不适?”

鲁道夫摇头,“除了中枪处疼痛,没有不适。”

军医点了点头,道,“子弹造成的伤已有好转,不过,你一共中了三枪……”

闻言,林微微不禁插嘴道,“不是两枪吗?我们只取出两颗子弹。”

“这是个误区,事实上应该是三枪,只不过第三颗子弹我们没找到。”

林微微一听还有一颗子弹停留在他身体里,顿时急了,问,“那怎么办?”

军医没直接回答,而是瞥了她一眼,道,“你的反应怎么比当时人还激烈?”

被调侃了,她脸上一红,缩在一边不敢再随便插嘴。

两人虽然闹别扭,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他,不经意流露出的真情让他感到温暖。鲁道夫弯起嘴角,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道,“那现在,我该怎么办?”

“本想让你回柏林接受治疗,你给拒了,现在近期恐怕不会有运输机到达了。这里不过是临时治疗站,设备有限,我只能把你转移到离这最近的野战医院,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到你。”

“如果子弹不取出来会怎么样?”

“子弹在身体里始终很危险,因为它会随着血液流动,如果伤到心脏,那你这条小命也就玩完了。”说这句话的人却是林微微。

军医知道他脾气倔,这一次没勉强他,只是道,“你自己衡量去不去,我只是建议。”

一切检查完毕,等军医走了,林微微替他重新穿上衣服,心里有事,一颗纽扣半天系不上。

她的手在胸前拂动,弄得他心痒痒,伸了手想去摸她的脸,却被她躲开。就见她低着头,在那里道,“你要是不去,我们就分手。”

她脸色严肃,绝无玩笑之意,鲁道夫犹豫了片刻,道,“我去!”

这头倔牛终于肯妥协,真是不容易,她心里一松,嘴里却不饶人,道,“你舍得丢下战友了?”

“不舍得,”抢在她发作之前,他又飞快地道,“不过,我更不舍得你去嫁给那个什么上尉。”

“谁说要嫁给他?”她停顿了下,没好气地道,“和你分了手,我回柏林就去找弗雷德。”

他先是一怔,一句话未加思索地脱口而出,道,“其实,这才是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吧?”

明知道她说的是一时气话,不该当真,可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心里还是动了气。迈尔、弗里茨、温舍、库特……这里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当真,只除了弗雷德。他不同,虽然人远在柏林,却一直都在她的心里。她嘴里不说,但他仍能感受到。

“是的,我不远千里来到战场,冒着枪林弹雨,随时被炸死的风险,就是为了告诉你,我要和你分手。然后,回到柏林嫁给弗雷德,happyending!”

说这话只是想刺激他,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可是他的行为和抉择让她怀疑他的真心。他究竟是爱她多一些,还是爱战友。这几天发生的事,让她始终被一种不安的情愫萦绕着,只要和国家有冲突,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弃两人的感情。

她宁愿他的爱通过强烈的霸占欲表示出来,就像鬼畜那样。可惜,这不可能!从小在骑士精神熏陶下长大的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的道义和责任。他的战友需要他,他的祖国需要他,和他们比起来,她林微微真的不算什么。也许不是不爱,只是有心无力,所以能够付出的,远远不够。

“我是你男友,可同时也是帝国的军人。请你理解我。”

“为什么你不明白呢?45年德国必败,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飞快地打断她,坚定如磐石,道,“即便这样,我也要奋战到底!”

希望破灭,她听见自己心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她突然发现,他们之间最大的情敌不是弗雷德,而是这场战争!她不会理解他,永远不会,明明知道德国已经被决定了结局,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他唯一可以改变的是他们的将来,他们的命运,而不是这个国家的。

她没接嘴,两人沉默着,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按照军医的吩咐,取出他的药一颗颗地倒出来,装进药罐头,而他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将药瓶灌满,她伸手递给他,低低地说了句,“我只想要一个全心全意爱我,并能与我白头偕老的男人。”

他不解,脸上露出了疑惑,除了她没有第二个女人。简妮死去,他也不曾动心,难道这样还不够全心全意吗?

“我们活着一天都是不容易,不要再为琐事争吵。微微,我答应你去战地医院,别闹脾气了,好不好?”他放软了语气。

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无理取闹,她不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算了,无所谓他懂不懂,只要他肯珍惜生命,去医院接受治疗就好。多说无意,这世间最难的事就是将自己的想法装入别人的脑中,更何况还是这么固执的一头牛!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道,“我去工作了。你好好休息吧。”

鲁道夫看着她的身影,硬生生地克制下叫住她的冲动。也许冷静一下,对彼此都好。

无精打采地走出医疗站,她没注意看地,不小心被门坎绊了一下。手一松,药瓶滚了一地。真是心里憋屈,做啥啥不顺,蹲下来一颗颗将药片捡回去,这时,听见有人带笑地在那边问,

“这药还能服用吗?”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见环胸靠在树干上的迈尔。

他本来只是随口说笑,没想撞见她眼中泪水汪汪,阳光底下,一脸伤心。迈尔不禁心中一颤,顿时收起了笑容。

“对不起,我开玩笑而已。”他走过来,弯下腰帮她一起捡药。

见她不说话,他伸手掏了掏口袋,挖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她没接,伸手擦了擦眼睛,低声道。

“女孩子不都爱好甜食?吃了心情就会变好的。”

“我不爱吃甜食。”她站了起来,拒绝他的好意。

没想到她会不给面子的拒绝,他有些尴尬,却没放弃,拉住她道,“去河边走走?”

她本想说不,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在干嘛,迈尔又不是少爷,何必迁怒于他呢?

回到站里放下东西,和军医打了声招呼,向他走去。暂时休战期间,两人不敢走得太远,只能在德军驻地附近有哨岗的地方走动。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看见天际斑斓的晚霞,心中一片萧瑟。第一次意识到她和鲁道夫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沟堑,到底是他太执着,还是自己太小气?她应该声明大义,全心全力地支持他吗?可是,这又不是她的祖国,况且,她还知道了德国将来的定数。他们不可能会赢的啊。为什么他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呢?

她站在河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迈尔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身后,静静地守候。

有些无奈,林微微唉了一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水面上顿时荡起了一阵阵的涟漪,就像她此刻的心,又乱又晃荡。

听见她叹气,迈尔忍不住走上前,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她转过头,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她有些愧疚地朝迈尔笑了笑,胡乱地扯出一个话题,心不在焉地问,“战线告急,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忙里偷闲。和温舍商讨了作战计划,正好路过医疗站,”他迟疑了下,却还是道,“听见你和鲁道夫在争吵。”

“你听见了我们的话?”

他点点头,眼中闪过歉意,“对不起,不是故意偷听,只是……”

她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打断他道,“我真是个傻瓜,跑到前线来找他,吃了那么多苦,还差一点死掉,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一切值得吗?”

迈尔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保持沉默。她也没指望他能告诉她答案,只是需要一个诉苦的人,继续道,“你们男人追女人的时候,承诺一心一意,得到之后,便是无情无义。”

“他对你是全心全意的。”

“你怎么知道?”她停顿了下,问,“没有其他女人,这就是全心全意吗?”

“那你说怎样才是全心全意?”

怎样才算?她突然想起河东狮吼里的经典台词:从现在开始,你只许对我一个人好;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情,你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是真心。不许骗我、骂我,要关心我;别人欺负我时,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时,你要陪我开心;我不开心时,你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你也要见到我;在你心里只有我……

可是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人呢?

“迈尔,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会不会为了我珍惜自己的生命。”

小里宾拒绝上飞机的事,他也听说了一点,虽然不赞同他的做法,可也不会肆意去评论别人的决定。

他想了想,道,“我已经过了血气方刚的年龄,有些事情我会仔细斟酌衡量。自从到了战场之后,我就成了宿命论,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可是我不得不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因为我们都陷在这个漩涡中脱不了身。”

迈尔底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又道,“但是,我不会让心爱的人跑到战场上,即便我渴望与她同生共死也不会。她活着,她开心,她健康,便是我的幸福。”

林微微一愣,他说这话时,为什么在他湖绿色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让她产生一种情深意切的错觉?

“迈尔,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假设,我说只是假设……唉,你听了别生气。”

见她支支吾吾,他伸手揉了下她的发,带着宠溺的口气,道,“你有什么话直说,我是不会对你生气的。”

她拂开被他弄乱的头发,道,“德国战败、纳粹倒台,如果你明知这是结局,还会去拼命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作为军人的我,不战斗到最后,我们的家人、妇女儿童老人都会遭殃。”他说这句话是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严肃。

林微微一颤,别开眼睛,道,“可就算战斗到最后,也无法避免悲剧的发生。”

“你怎么知道?”这也正是他心中的疑问,刚在听见她言之凿凿地预言德军必败,而奇怪的是,鲁道夫这样一个爱国主义者竟然没有半点反驳。

“为什么?”因为我来自于70年后的21世纪。可是这句话说出去,他怎么会相信?她思考了下,斟酌言语道,“很多迹象都在暗示,斯大林格勒一役,德军失去了整个第六集团军,25万人。德国一共才多少人口?你认为这个缺口可以一下子填充掉吗?还有,帝国虽然强大,但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燃料!德国没有资源,不,确切的说,整个西欧都没有,只有北欧。可是那里冰雪覆盖,要开采谈何容易。非洲的战役失败,而南方集团军也撤出了有石油资源的高加索地区,迟早会陷入资源匮乏的困境。不能实现机械化,坦克威力再大,也不过形如摆设。现在,虽然夺下哈尔科夫,但人力物资耗费的巨大也是无法想象。如果现在不是夏暖花开的季节,恐怕我们又会被活活饿死。东西两线同时拉开,德国腹背受敌。日本惹了美国,自顾不暇,想要指望他从东方攻入俄罗斯,那是不可能的。而意大利这个盟军又战斗力太弱,是个扶不起的刘阿斗,德军完全是孤身奋战。那么多因素合在一起,你觉得还有胜利的机会吗?”

她能够分析得那么透彻,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别说是德国妇女,就是军营里很多高官都未必有这见解,可是她却一针见血地说得头头是道,让他完全找不出反驳的地方。作为帝国的公民,他自然不希望看到战败。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就光从局势分析,确实如此,战败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你为什么能够说出这么一番话?”

“为什么?”她露出个神棍般地笑容,道,“因为我就是一个有思想的女人。”

闻言,他不由哑然失笑,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给予赞扬,“微微,你的确不一样。”

哈哈,比你们晚生了70年,能一样吗?她得意地抬了头,丢给他个‘现在你终于知道我的好了吧’的眼神。

“唉,扯远了,我们不是在说鲁道夫吗,怎么会变成谈政治了?”

听到她埋怨,他挑眉耸了耸肩,表示无辜。

“算了,不说他了,一说一包气。”

两只鸟在他们身前窜过,她不禁感叹,“要是我也有翅膀,能飞起来多好?”

“这个简单啊。”他碰了下她的胳膊,却又收回手,有些迟疑地,道,“你真的想飞吗?”

“想。”

“那你转过去。”

按照他的要求,转过身,张开双手。他双手托在她的腋下,将她一把举了起来,然后在原地转了个圈。

“啊!”脱离了地面,有些目眩。耳边有风呼呼地吹过,衣袂飘飘,好像真的飞了起来。就像小时候,爸爸妈妈抱着她经常做的游戏一般。

听见她尖叫,以为她害怕,于是想把她放下来,没想到她在那里道,“迈尔,再转一圈!高一点,再高一点。”

抬起头,瞧见的便是蓝天白云,天高任鸟飞,自由啊~~~~~~

转了几圈之后,迈尔臂力不够,手一软,差点脱手将她甩出去。他心中一慌,急忙收紧双臂,惊魂未定地将她锁进自己的怀里。

她没意识到危险,只觉得挺有趣,笑道,“迈尔,真好玩。”

好玩?这要是真将她扔出去,就惨了。

微微想要转身,却听见他在耳边道,“别动。”

“怎么了?”

“我闪到了腰。”

噗,她笑了起来,“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是啊。”他也跟着笑。

他扭了腰,怕伤到他,她不敢乱动,身后有人靠着,感觉不再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

“迈尔,你去过中国吗?”

“没有。”

“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去,那里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美女,给你介绍中国花姑娘。哈哈。”

“好,”他停顿了下,又道,“我等你介绍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

她转过头,脸蛋却正好碰到他的嘴唇,两人同时一僵。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她忙又道,“怎么样,你腰好一点了吗?能不能动?”

“嗯,好多了。”他试着活动了下。

她转过身,扶住他,问,“你不是帝国的钢铁战士吗?怎么这么脆弱?”

“因为我拜倒在东方女侠客的裙下。”

他的幽默让她大笑起来,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心里一动,道,“那就让你领教一下东方天马流星拳的厉害。”

“什么拳?”

“你躺下,这叫穴位按摩,保证你试过之后爽歪歪。”

当时,他没有怀疑,可之后,就悲剧地发现,自己的腰真的疼了。东方的天马流星拳果然不容人小觑。

部分情节改编于鲁道夫的自传。

下集预告:

等他们谈完正事,维特前脚刚走,林微微后脚立即就踏进了病房。抬头第一眼便看到鲁道夫在穿衣服,她心一沉,道,“半夜三更,你要去哪里?”

不忍让她担忧伤心,他索性沉默,因为肩膀带伤,衣服上的纽扣始终系不上。见他不回答,她飞快地走上去,他以为她要帮忙,谁知道她却赌气似的将他扣好的衣扣都解开了。

他扣一个,她接一个,他最后无奈地拉住她的手,叫道,“微微!”

“鲁道夫!”她顾不得他的伤,扑向他,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眼泪忍不住流出了眼眶,“不要去,你答应过我的。”

……

他别开眼,不忍去看她乞怜的脸,“没事的,我会安全回来。”

见他要走,她伸手拦住他,道,“不可以,你浑身是伤,怎么去战斗?这根本去送死。”

“微微,不要逼我。为什么你不能理解我,作为一个战士我没有选择!”

……

“没得谈。我是认真的。如果你走出这里,我就,我就……”她环视四周,然后看到桌子上盘子里的手术刀,一把取过,捏在手心里,道,“如果你走,我就死给你看。我是认真的!”

“微微!不要这么孩子气……”他还想说什么,传来了集合的军令,不由自主地向门外跨去。

“鲁道夫……”她豁出去了,一咬牙将刀扎向自己的胸口……

你狠心,我比你更狠。你要去送死,那我就死在你前面,眼不见为净。

210第二百章心之伤

战争不过消停了一天,苏军便向哈尔卡夫北侧100公里处的库尔斯克发起反攻,硝烟再度弥漫了半边天空。鲁道夫本该送去附近的战地医院接受诊断,可城镇之间的道路被空袭彻底破坏,只能暂时留在医疗站。

他肩上的伤口已经渐渐愈合,虽然他说没有任何不适,患处也没有发炎等迹象,但林微微还是很为他担心。这第三颗子弹究竟去了哪里?

作为伤员,他也得不到好好休息,送走了温舍,又迎来了维特——这位拥有橡叶饰的党卫军区队长亲自授予他金质德意志十字勋章。对一个帝国战士而言,这是荣誉的象征,即便是用半条性命换来的,也同样为此而骄傲。

“你的战士们很高兴,你选择留下来和他们共同进退。”维特道。

鲁道夫不骄不躁地答道,“这是我的责任。”

维特点头,道,“七连的中尉阵亡,出于你卓越的表现,我们决定提升你为中尉,并且正式接手七连。”

“七连?”他的眼中闪过惊讶。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曾在七连呆过半年时间,对此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希望你能尽快上任。”

“可是……”他脸上露出了为难。

维特低头瞥了眼他的伤,道,“我知道,但是七连不能群龙无首。牺牲了那么军士,终于攻下哈尔科夫,我们必须给苏联人还以颜色,元首在帝国等着我们的好消息。我们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祖国的亲人们失望!”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拒绝的话。那一瞬,林微微委屈恼怒的脸在心头飞闪而过,也只是闪过而已,就像那黑暗中的一簇萤火,转眼即逝。他神色一凌,伸手敬了个军礼,道,“是,长官。”

“里宾,这一块地盘,我们必须夺下。”

维特在部队里的声望很高,他亲自授章,鲁道夫难免会受宠若惊。理论上,他不隶属于维特的旗下,他无法直接下令,可这是一次机会,他们谁也不愿放弃。党卫军装甲师损兵折将,耗损了大量人力物资,才将苏联人击退。他希望鲁道夫可以立即接管七连,和六连一起乘胜追击,完全攻下这片土地。

等他们谈完正事,维特前脚刚走,林微微后脚立即就踏进了病房。抬头第一眼便看到鲁道夫在穿衣服,她心一沉,道,“半夜三更,你要去哪里?”

不忍让她担忧伤心,他索性沉默,因为肩膀带伤,衣服上的纽扣始终系不上。见他不回答,她飞快地走上去,他以为她要帮忙,谁知道她却赌气似的将他扣好的衣扣都解开了。

他扣一个,她解一个,他最后无奈地拉住她的手,叫道,“微微!”

“鲁道夫!”她顾不得他的伤,扑向他,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眼泪忍不住流出了眼眶,“不要去,你答应过我的。”

他拉下她挂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解释道,“这是军令。”

“可是你还在受伤,你怎么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如此儿戏?他不会为难你的吧,他们需要的是……”

“微微,”他打断她,“不去就是违抗军令。”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那么绝情?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这里,到底有没有我[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她指着他的心,气急败坏地责问。

“有,当然有!”

“那你就去拒绝他。”她拉住他的手,眼里满是哀求,“我有种预感,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别开眼,不忍去看她乞怜的脸,“没事的,我会安全回来。”

见他要走,她伸手拦住他,道,“不可以,你浑身是伤,怎么去战斗?这根本去送死。”

“微微,不要逼我。为什么你不能理解我,作为一个战士我没有选择!”

“你委屈?难道我不委屈吗?我每天都在为你担惊受怕,这种日子我受够了。”

“我必须要走,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好吗?”他可以推开她硬闯过去,可是他不愿伤到她,于是只好耐下性子一遍遍地祈求她的理解。

“没得谈。我是认真的。如果你走出这里,我就,我就……”她环视四周,然后看到桌子上盘子里的手术刀,一把取过,捏在手心里,道,“如果你走,我就死给你看。我是认真的!”

“微微!不要这么孩子气……”他还想说什么,传来了集合的军令,不由自主地向门外跨去。

“鲁道夫……”她豁出去了,一咬牙将刀扎向自己的胸口,那刺痛的感觉顿时蔓延了全身,她实在被他逼的走投无路,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只要能够拦住他去送死的脚步,受点皮肉苦实在不算什么。

她不过想吓他,没想自杀,所以刀只是划开肌肤。但即便这样,血还是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襟。这艳丽的颜色,是这般惊心动魄。

“微微,你何必!”见她动真格,他急忙跑过来,抱住她的身体。

“你狠心,我比你更狠。你要去送死,那我就死在你前面,眼不见为净。”她哭道,扔了刀,带血的手紧紧地拽住他的衣服,“鲁道夫,我怕,我真的害怕失去你。不要走,算我求你,好不好?”

因为情绪太激动,她呼吸有些急促,呛了了起来。对他,她已经使出所有软硬皆施的招数了。这个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人为什么还是无动于衷?为什么他的心那么冷硬,可以做到任她伤心?她是他的宝贝不是?她是他的心头肉不是?她是他唯一所爱的人不是?

“我去叫军医来。你别说话,听话,躺着休息。”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不准走!”他的衣角一点点滑出自己的手心,她已经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可怎么就还是留不住他的脚步呢?

怒极攻心,她气一短,刹那只觉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微微,对不起,我会回来向你请罪的。但是现在我必须和我的部队在一起,请你一定要坚强地等我。

鲁道夫回头看了她一眼,一狠心,还是跨了出去。路上正好撞上弗里茨,本来不屑和他说话,但此时情况危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拉住弗里茨,道,

“快去叫军医来,微微受伤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弗里茨也顾不得讽刺他,二话不说,转身奔向医疗室。鲁道夫心口一松,虽然不能陪在她身边,但至少知道她不会有事。

鲁道夫迅速归队,钻入坦克,这是属于他的那方天地。

“鲁道夫,我们很高兴你能够回来。”耳麦里传来库特的声音。

“你有伤在身,不宜打头阵。我的坦克在前面,你们跟在后头,为我掩护。”温舍道。

安排好阵型,几辆坦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一去,是生是死,全由天定。

微微做了一个噩梦,在梦中,她看见鲁道夫的坦克压上了地雷,所有的人都被炸上了天。他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少了胳膊少了腿,一片狼藉。

她尖叫着清醒过来,脸上汗泪交加,整个人狼狈而憔悴。她的反应惊动了身边的人,立即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下意识投入他的怀中,叫道,“鲁道夫。”

可是,当她睁开双目,跃入眼帘看见的却不是心里所盼的那个人。转过头,默默地擦去脸上的泪,心中只剩下满满的失望。

这个傻瓜,明知也许会死,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他究竟置她于何处?

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这弗里茨知道,可看见她的反应,心头还是被无情地刺痛了。本想数落她的白痴,但见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火气被捻灭在她的泪水里,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沉默了好半晌,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茫然,“你说,我对你的感情不是爱。那么,他对你的就是爱吗?”

他不开口还好,一说话便踩中她的痛楚,林微微闭着眼睛抿嘴不答,只是让眼泪肆意狂奔。泪珠像是断了线似的,一颗接着一颗滚落,怎么也停不下来,顿时打湿了半张脸颊。

从没安慰过谁,也一向讨厌看见女人哭,但此时,他却对她心软了下来。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伸手拨开她额头上凌乱的刘海,低下头亲了下。

鲁道夫的决绝让她万念俱灰,无力而绝望,此时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胸口的刀伤隐隐作痛,可再怎么痛,也抵不过心伤。那一刀,火辣辣地,直接刺进了心脏。伤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对鲁道夫的爱!

合眼躺了一会儿,她突然道,“他们都去拼命了,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

没料到她会主动和他说话,弗里茨不禁一愣,但随即道,“我不属于这个师,他们没权指挥我。”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口。那一刀其实只伤在皮外,根本不碍事,反倒是一颗心伤痕累累,让她心灰意冷地不想动弹。

突然想到几天前,自己威胁鲁道夫的话,她倏地睁开眼睛对弗里茨,道,“你娶我,我嫁给你。”

他一怔,心头随即被涌起的欣喜若狂的浪潮给淹没了。说这话,她只是在赌气,不过发泄胸中的郁闷罢了。可他却当了真,双手握住她的手,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带你走,立即!”

太过激动,他一时没掌握好手里的力道,捏痛了她。微微见他眼中跳动着希望之光,不禁愣了下,顿时清醒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她急忙抽出手,道,“刚才是我一时头脑发晕说的气话,不作数。”

原来她是在耍他玩,弗里茨脸一沉。忍下想捏死她的冲动,将她整个人都箍在怀中,一字一顿地道,“我不管你说气话还是梦话,总之我是认真的。”

“我……”她正想解释,这时军医一步跨了进来。

看见相拥的两个人,他不禁皱起了眉峰,“她受了伤,你还这样抱着,难道想闷死她么?”

弗里茨没搭腔,他这人向来任意妄为,嫌军医来的不是时候,心里正不爽,便连个招呼的眼神也懒得给。

军医被他这目中无人的模样气炸了,不能说他,便将矛头转移到微微身上,数落她道,“前线本来就医药匮乏,还要浪费在你身上。你要想找死,直接去踩地雷,现在死不了,还占一个床位。”

他就是想不通,这些军官一个个都怎么了,放着日耳曼美女不要,偏偏都盯上了这个干瘪的亚洲女人。

林微微不敢回嘴,可弗里茨在一边儿却忍不住发作了。他的宝贝被自己欺负可以,被别人却不行。

“少说废话,叫你来不是听你啰嗦,做你的分内事!”

这无礼的语气让军医为之气结,自认为在战场上阅人无数,可是这么嚣张蛮横的还是第一次碰到。

“我教育自己的手下,你激动什么?再说,这个傻瓜,不骂醒她,难道放由她继续做傻事?”

见两人为了自己要吵起来,林微微有些害怕,毕竟一个是她的上司。得罪了他,今后没好果子吃,于是,她拉了下弗里茨,道,“我错了,我对不起大家。”

她低着头,神情诚恳,军医心一软,抿了抿嘴,也不再说啥。

“走开,你坐在这里,我怎么给她上药?”

弗里茨皱起眉头,最终还是忍下了这口气,给他让了个位置,站到他身后。

军医解开她的衣服,却又突然停手,回头对着弗里茨叫道,“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工作是吧?你站在我身后,挡着光线,你让我怎么缝合她的伤口!?”

弗里茨暴躁地骂了句脏话,只能退到墙角。

赶走讨厌的人,军医这才定下心检查她的伤,“还好,只是伤了表皮,用不着缝针,过几天就会自己愈合。”

因为上药,她半身□着,弗里茨两道目光乘机在她身上扫来晃去,弄得她很是紧张,伸手想挡住外泄的春光。

军医却误解了她的窘迫,以为她是在防自己,便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女儿都和你一样大了。”

他停顿了下,又道,“不过她可没你这么傻。”

军医的话让她有些难受,刚才一心想留住鲁道夫,冲动之下没细想,才会做傻事。现在回头想想,有些后悔也有些无奈,要走的总要走,留是留不住的。

理智再怎么清晰,可人毕竟还有七情六欲,怎么都甩不去心中的不甘。悲哀啊,她把命都赌上了,以为这样可以停住鲁道夫的脚步,结果他还是走了。原来所谓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过如此。这么千里迢迢的跑到战场上来找他,最后只是为了给自己添堵吗?

军医嘴里虽然骂她,心里却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作为一个女人在战线上能够和男人一起并肩作战,她有这勇气,这胆量,已是不易。更何况,她对工作也向来认真负责,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唯一让他不顺眼的就是她的亚洲长相,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替她上了药,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放软口气道,“你别胡思乱想,明天放你一天假,好好休息。”

她点了点头,折腾大半夜,身心俱疲,和军医道别便钻入了被子。

在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弗里茨,便顺手拉了一把,道,“病人需要休息,你别打扰她。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

见他还想抵抗,军医又道,“你自己也得换药,顺便再做个检查,如果没什么问题,也可以尽早返回属于你自己的连队了。”

军医拉走了弗里茨之后,监察室就安静了下来,林微微闭起眼睛,逼着自己不再去想。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心里有事,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谁?”虽然明知不可能是鲁道夫,但她还是忍不住怀起希望。不禁自嘲,她可真是贱啊,一次又一次地自虐。

“是我,迈尔。”

一听是他的声音,她心里一松,却也难掩失望,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进来。”

看见她病恹恹地躺在那里,他有些心痛。将伤兵送到医疗站时,听说她出了事,那时刚好有任务在身,走不开。好不容易等工作完成,送走了几位参谋同僚,便抽时间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有一大堆话要说,可看见她这样子,啥也说不出了,只是轻轻地问了句,“你还好吗?”

她用被子蒙住脸,道,“你也知道了?你是来笑话我的?”

他走过去,拉开她的被子,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我……”听他这么说,眼泪顿时决了堤,一发不可收拾。

他摸了下她的头发,温柔地道,“不哭。”

他越是温柔,她越是觉得委屈,扑进他的怀里,道,“迈尔,我被抛弃了。”

“怎么会?至少你还有我。”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可反应过来之后,发现这话说得有些暧昧,忙又道,“鲁道夫也没有抛弃你,只是身不由己。”

“你一定也觉得我无理取闹,可是,我真的害怕会失去他。连他受伤我都会心痛死,以前不在身边可以眼不见心不乱,可是现在,每一次爆炸、每一次伤兵送来,我的心都怦怦直跳。如果他要是被炸死炸残了,那,那我要怎么办?”因为惶恐,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等他回答,接着道,“我也想坚强,可是关心则乱,笑着送他出门,把痛苦担忧藏在心里,我做不到。迈尔,我是不是很没用,不能替他排忧,反而成了他的负担,他会不会和我分手?”

他扶起她的身体,握住她的肩膀,道,“不会,如果我是他,会珍惜。战场上有你这样一个嘘寒问暖的人,是一种福气,我求之不得。”

“真的吗?”她眨了眨迷离的泪眼,问。

“是。”他坚定地回答。

和他对视了一眼,她很快又移开眼睛,道,“你求之不得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是他。”

“我倒希望是他。”

他说得太快,她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停顿了下,继而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清楚,所以不能妄加推断。”

“我和少爷其实很早前就认识了,我是他家的女仆。”

“女仆?”听她这么说,他有些惊讶,没想到里宾先生这样谨慎的高官,会聘用一个外国人。

望见他脸上的惊讶,她突然惊觉失口,忙转移开话题道,“那时,是他先追我的。他父亲不赞成我们在一起,只能偷偷摸摸地搞地下活动。一次事故,我俩都受了伤,他被父亲带去柏林,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失去联系。直到去年才又遇上……”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道,“一直以为我们的爱情有多么轰轰烈烈,可说出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已经很伟大了,能让你下定决心为他吃苦。”

“伟大有什么用,他根本不懂我的心思。唉,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东西方文化差异吧,你们追求民主自我自由,先为己再为人;而我们东方人恰恰相反,爱一个人,就是为他付出,总觉得做什么都是在为他好。可事实上,却被嫌弃不够独立,太粘人。”

“不清楚,我并不了解东方,你是我所接触的第一个亚洲人。”

“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也不会明白。”她兴致索然,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

“我明白,”他顺势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捏了下,道,“爱一个人确实要付出很多,只是每个人的方式不同。但是,微微请你答应我,不管有什么委屈和不快,都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开玩笑。”

听他这么说,她有些惭愧,低下头道,“那一刻,看见他走得那么决然,我就后悔了,不该冲动。我怨恨他,可是却又情不自禁地为他开脱,也许这真是你们男人的职责所在?是我太孩子气,太不懂事,不够大气?可是,我就是不舍得他去送死啊……迈尔,如果你是他,会不会也和他做出一样的决定?”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想了想,道,“如果我是他,我会送你回去,然后尽最大努力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

“一切都是属于我的……”这话可真煽情啊。她不禁暗忖,为什么她的少爷就不会这么说呢?嘴上说温柔了岁月,实际上他只是磨凉了她的心。她无奈地笑了下,按住心口,道,“奇怪,明明伤的是这里,为什么我的心却好痛?”

他想说,你这模样也让我心痛,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给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两人相遇相爱不易,不要让爱变成怨。”

她没有反驳,他的耐心令人感动,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由心地道,“认识你真好,迈尔,谢谢你。”

“我也庆幸在茫茫人海中能够认识你,只可惜没有早点遇上。”

迈尔陪她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她满是倦容,昏昏欲睡这才起身。走出屋子一看,天边已经有了霞光,天就快亮了。回头看了眼医疗站,放下心中的不舍,转头走向自己的落脚地。

休息不了几个小时,又要开始忙碌,作为参谋长,他要根据侦察兵收集来的情报,制定新的作战方案。

***

部分情节改编于鲁道夫的自传。P332-334</li>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怎么回事?”驾驶座上的士兵受了惊,手一晃,差点将车子开进两边的沟渠里。

“是斯大林管风琴!”林微微尖叫了起来,这可怕的景象,令她想起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真正是叫人不寒而栗。

他向前探出身体,瞄了眼天空,然后也震惊了。前方的天空被炮火映得一片通红,浓烟四起,爆炸声此起彼伏。然而,这一阵攻击波还没有过去,炮弹朝这里飞袭而来,火苗迅速在树林里蔓延。

一块手掌大小的弹片碎片,旋转着击中了她的胸腔。就像是被利器刺了一刀似的,胸口传来一阵挖心刺骨的剧痛,顿时让她窒息了。

……

然而,就在这时,弗雷德接到了一封电报,是从库尔斯克战地放来的,署名XXX。(哈哈,谁发的呢,卖个关子。)

这个节骨眼上,这个人为何会给自己拍电报?

他狐疑地打开,然后只看了一眼,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整张信纸里只有一句话:微微受伤,危在旦夕,设法将她弄回柏林。

弗雷德,带我回家,那话再一次在脑中回荡。

211第二百零一章命悬一线(上)

军医虽然放她假,可战线告急,林微微见小伤不碍事,便自觉回到了医疗。随着战线拉开,她隐隐意识到这又是历史上某场著名的大会战,算算时间,应该就是二战中德军发起的最后一场大规模进攻吧。

已经是43年秋,没几个月就要入冬了,过了年之后便是44年。离帝国土崩瓦解只剩下不到两年时间了,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和这里的人和物都有了深刻的感情,如今眼睁睁地看着德意志一步步踏进灭亡,她的心情莫名沉重。当希特勒吞枪自裁之后,他们这些誓死效忠、却又被元首抛弃的忠将又会遭遇怎样的命运?

不忍看到悲剧,可是帝国必败,也不得不败。有那么一刻,她似乎能够体会到鲁道夫矛盾的心情,明知结局如此,却不得不走下去。

从白天到入夜,伤兵就一直源源不断地被送入急症室,军医和一干医护人员忙得焦头烂额。手术一个接一个,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直到凌晨,才渐渐消停。操劳一天,伤口又在隐隐作痛,见她精神不济,军医打发她回去休息。时间不早了,明天一早又要轮班,在空着的检查室里随便找了个床铺,她到头就睡。

午夜时分,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夜色再度被点燃,外面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她被乍然惊醒。每每医疗站里有骚动,都会让她提心吊胆,胡乱披了件外套在身上,飞快地穿上鞋子向外跑去。

医疗站门口的平地上,躺满了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伤兵,呻.吟声充斥耳旁。

“怎么回事?“

“我们的战区遭到了敌军大规模的炮击,伤亡惨重……”同僚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整,就被人拉走。

伤亡惨重!她头脑一片混乱,登时只剩下这四个字还在不停在跳跃。

鲁道夫,他会不会……不会的,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父亲是这么大的官儿,他的光环一定能罩住他。

正心乱如麻地站在原地,突然耳边传来急切的叫嚷声,“前方102战区急需医护人员,快调派出一个人跟我走。”

“我只是勤务兵,不是医生,我去了也没用。”

“那军医呢?”

“……”

听见他们的对话,她一步冲上前,拉住那人,忙不迭地连声询问,“你们102是不是温舍的战斗群?”

那人不认识她,上下一打量,问,“你是护士?”

林微微顾不上回答他的话,追问,“你先回答我,受伤的人是谁?是不是鲁道夫?”

他点了点头,道,“是他,鲁道夫﹒布……”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她的脑袋就嗡的一声炸开了,死死地抓住他的手,问,“他怎么了?是被炸了,还是被枪打了?”

“被炸了,整条腿都没了。所以我急着找军医,可是他不在。”

他的话就像是平地一声雷,顿时将她炸得六神无主,踉跄着退了一步,浑身发抖。要不是那人眼明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几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气急败坏地道,“我去,带我去,我也是医生!”

“你?”她过激的反应让他十分惊诧,不由迟疑了下。

一想到鲁道夫受了那么重的伤,生死未卜,一颗心就全乱了套,根本无法控制住情绪。见对方还磨磨蹭蹭的,她忍不住吼道,

“我是医生,可以救人!带我去,立即马上!”

那士兵一怔,目前医疗站乱成一团,既找不到军医,也没有可调动的人手。见林微微穿着红十字的制服,也没多想,带着她走回自己的军车。

一路上都是德军的战壕和散兵坑,他们走的是供给线路,相对还算安全。林微微不停地催促,恨不得自己坐上航母去救人。

两人运气不佳,车子开了近10分钟,谁知,竟然遇上了大规模的炮击。头顶掠过雷鸣般的声响,浩瀚的天幕就像一面被击碎了的镜子,被撕得四分五裂。火箭炮接二连三地落在他们的正前方,连大地也为之颤动。

“怎么回事?”驾驶座上的士兵受了惊,手一晃,差点将车子开进两边的沟渠里。

“是斯大林管风琴!”林微微尖叫了起来,这可怕的景象,令她想起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真正是叫人不寒而栗。

他向前探出身体,瞄了眼天空,然后也震惊了。前方的天空被炮火映得一片通红,浓烟四起,爆炸声此起彼伏。然而,这一阵攻击波还没有过去,炮弹朝这里飞袭而来,火苗迅速在树林里蔓延。

“快弃车!”那名士兵一脚踩下刹车,用力推了把林微微,两人狼狈不堪地跳出车厢。说时迟那时快,刚离开军车,尖锐的啸声便从他们身边划过,雨点般的炮弹砸开大地,就像绚丽的烟火一般,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一股巨大的气浪掀翻军车,她连滚了好几个跟头,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移了位。一颗苍天大树被拦腰截断,呯的一声砸在她身边五米处,如果再近一点,她就直接去见上帝了。

然而,还没时间去庆幸自己的好运,一块手掌大小的弹片碎片,旋转着击中了她的胸腔。就像是被利器刺了一刀似的,胸口传来一阵挖心刺骨的剧痛,几乎让她窒息了。

爆炸还在继续,但那可怕声音一下子离得很远,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她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眼前出现了幻觉,她似乎看到了鲁道夫在对她微笑。

他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沉默,道,“微微,无论哪个惊艳你时光的人是谁,我都将是那个温柔你岁月的人。”

煽情的话最后一遍流过耳畔,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他的脸,却抓了个空。一口气一松,他的身影便如断了电的屏幕,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色。

弗雷德……你来带我回家吧,我再也撑不住了。

然后,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弗雷德,你来带我回家。我想你……

“微微!”弗雷德从噩梦中惊醒,一脸是汗,又是噩梦,自从她去了前线,他就没安心过。可是,这一次的梦,却是那样清晰。

他看见她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呼唤他,渐渐地被雾气笼罩,他的心痛到无法言语。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摇摆钟,已是清晨五点,时间还早,可他却无法再入睡。起身穿好衣服,走入书房,心不在焉地翻阅着资料,晨光渐渐爬满了窗外的天空,又是新的一天。今天,会给他带来惊喜吗?

埋头看了一会儿案卷,电话铃响了,他随手接起,那头传来自己副官的声音。

“上校,您今天来局里吗?”

“看情况,怎么说?”弗雷德。

“我想提醒您,宣传部长约了您9点在他办公室见面。”

“我记得。”在挂电话前,他随口提了句,“让你查的事有消息了么?”

“抱歉,骷髅师提供的随军医护人员中并没有您要找的那个名字。”

掩下心底的失望,弗雷德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

“那上校,如果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外,按照沃夫冈口述的情景,被劫持后她应该跟着第三师。捕风捉影地去寻找她的踪迹,可是,无奈始终查无此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从不怀疑自己属下的办事能力,一直了无音讯,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根本不在第三师。党卫军那么多师团,从几十万大军中要揪出一个人来,谈何容易。可是,就算是大海捞针,那又如何?他也势必要找到她。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太阳便露出了脸,想到稍后和宣传部长的会议,他不禁一整神色,这又是个难缠的角色。

打了个电话过去,让副官安排一个小兵来接自己,他整装待发。车子驶到首都议会厅,弗雷德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因为他的军衔,立即有人向他敬礼致意。

“小老弟,你来了,一分不早一份不晚,果然守时。”宣传部长总是这么一副笑意迎人的模样,仿佛谁都是他的老朋友。

弗雷德不骄不躁地伸手和他一握,笑着回答,“您有事传我,我怎么敢迟到。”

“您?我们俩之间还需要用尊称么?”

他笑笑,不答。

部长给自己的烟斗填满烟丝,然后道,“你一路官运亨通,实在令人羡慕啊。前几个月治安有功,又平定了几件异党派造反事件,听说首领有了提升你的意图。你已经是上校,再升就成少将,很快就要和我平起平坐了。”

“你过奖了,我只是好运。平定骚动,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局里每个人都出了力。”

“好,说得好。我就喜欢你这种调子,不独揽功劳,怪不得海因里希想去你那里挖人都没成功。你的兄弟和你关系铁,跟着你一起有肉吃。”

弗雷德小心翼翼地应对,部长是个深藏不露的人,虽然他不至于对付自己,但以静制动总是最保险的。

“对了,叫你来,我是想让你办一个案子。”说了半天废话,部长终于切入正题。

“什么案子,你说。”

“你也知道,身为帝国的宣传部长,我有不少朋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得结交。”他倒了杯酒,递给弗雷德,又接着道,“维格﹒施塔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

弗雷德手一顿,道,“帝国著名的男影星?”

“不错,就是他。”

他不说话,弗雷德也不接嘴,摇了摇玻璃杯,啜了口酒,等他的下文。

“自从《永恒的犹太人》上演之后,效果非常不错,我想继续拍新的作品。选来选去,还是觉得施塔最适合,可是这个小子不太配合啊。”

弗雷德一挑眉,道,“你挑中他,不该是他的荣誉吗?”

部长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还是你会说话。他确实是理想人选,可是他不肯,我也不能拿枪逼着他。不过,最近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弗雷德观察了下他的神情,见对方等着自己开口发问,便配合地道,“什么秘密?”

“秘密就是他的妻子是四分之一的犹太人……”

他只说了半句,但弗雷德已经基本能猜到他的意思,用他妻子来威胁施塔,他们伉俪情深,他不妥协也不能。

“可是,按照纽伦堡法案,四分之的犹太人可以和日耳曼人自由通婚。”

宣传部长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你掌管档案,稍微做点小手脚,就能扭转局势。”

造假?他扬起了眉头,道,“看来你是动真格的了。”

部长一耸肩,不以为然,“有些时候,为了帝国的命运和将来,不得不动些小手段。”

弗雷德喝着酒,不置可否。见他不说话,部长又道,“当然,这个忙我不会让你白帮的,你聪明又得力,少将这个位置么,迟早会是你的囊中之物。”

弗雷德举起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扬唇笑道,“那就多谢你的提拔。”

两人又扯了一会儿,这时,有人敲门。部长说了声,“进来。”

“是战线上发来的宣传资料,哈德森上尉叫我送来让您过目。”

“放在桌子上,我一会儿看。”部长随手挥了挥。打发了勤务兵,他转头对着弗雷德,道,“总是有这么多琐碎的事,要我处理。”

听到战线上的消息,弗雷德总会下意识地关注一下,目光不经意地瞥过桌面,问,“是给《德周新》的?”

部长点头,拆开信封看了几眼,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随手拿起一张,展示给弗雷德看,无奈地道,“最近战事平稳,想让战地记者们拍一些乐观积极的东西来。你看,他们就整这玩意。”

弗雷德接过照片一看,是几个德军在河边戏水洗澡的裸.照,他不禁也失笑,道,“这也确实能振奋人心。”

“是振奋女人心吧。”

“那也够了。”

两人大笑了起来,见这照片拍得挺有特色,弗雷德拿起桌上的照片,翻看了起来。本来只是无聊打发时间,不想却在某张照片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边。

即便只是半边侧影,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林微微!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整个人欣喜若狂。

“这组照片在哪里拍摄的?”他不禁脱口问道,语气有些急躁,和之前的沉稳截然不同。

将他脸上变动的神情看在眼里,部长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这个警察系的上校,怎么也对战线上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虽然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弗雷德心中一凉,顿时冷静了下来。他喝了口酒,借此敛去眼底的异动,道,“只是好奇罢了。”

“在哈尔科夫。”宣传部长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照片,看了眼,似乎想找出什么端倪。但黑白的照片上只有一群男人和几个医护人员,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弗雷德对林微微的思念深入骨髓,即便只是这么个无足轻重的背景人物,也能让他立即认出她。

弗雷德很想一下子问个清楚,可偏又不敢轻举妄动,宣传部上上下下都是出了名的种族歧视者。他不能让自己对她的爱变成加速她死亡的毒药,所以只能忍下冲动,他有的是办法去调查出要的资料,眼下唯有忍耐。

和宣传部长商讨了一会儿正事,在离开的时候,他一眼瞄到了那个前线寄来的临时地址。

回到局里办公室,他拎起电话拨通了副官的电话,“帮我查一查党卫军哪支部队在第聂伯洛夫卡村庄。”

他这个人做事向来谨慎,想了想,又补充道,“等一天,到明天再查。”

这一次调查的结果来的很快,那是第一警卫队六、七连的驻地。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鲁道夫!看来微微是和他在一起。

知道她平安无事,心中石头落定,靠在皮椅里,他揉了揉鼻梁,压下心中涌动的酸楚。她离开自己,选择别人,若是说完全不气恼那就是撒谎。可是没到最后,他不会放手,漫漫人生路,谁没有做错选择的时候?他会守着她,一直到她回归正途。

顺着手头得到的资料顺藤摸瓜,他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柏林首都医院的精神科转来了一个女病人,是从哈尔科夫返航的医护人员,叫奥尔嘉﹒珀佩曼……

弗雷德对这个名字颇有印象,她是林微微在洪堡大学的同学。费尽心思,辗转绕了个大圈子,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找到了她的下落。可是,要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她弄回来而不弄巧成拙?应该利用谁,谁又能帮他达到目的?一心想攀上权势的巅峰,可是没有一手遮天的能耐,还是保护不了心中的人。

没有合适的契机,唯有忍耐。忍!

他提起钢笔,所有的思念和担忧汇聚在笔锋,太过沉重反而落不下笔。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等我带你回家。

这一封信不过一页纸,却沉甸甸得载着他的希望,盼了足足一个星期,天天吩咐手下去看信箱,却始终等不到她的回信。于是,他再也无法镇定自若。想方设法和那里的野战医院取得联系,他要听到她的声音,看见她的笑颜,不惜任何代价。

然而,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封电报。信封上的署名是弗里茨﹒赫尔曼上尉。

对于这个人,他隐隐有些印象,是自己年少时的死党,可之后因志不同道不合而彼此疏远。

这个节骨眼上,弗里茨为何会给自己拍电报?

他狐疑地打开,然后只看了一眼,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整张信纸里只有一句话:微微重伤,危在旦夕,设法将她弄回柏林。

弗雷德,带我回家,那话再一次在脑中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听到她的叫唤,迈尔低头去看她,她的脸色苍白如雪,目光涣散,仿佛随时都会挂。今早他出门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为什么才短短半天时间而已,就变得面目全非?

明知不该乘人之危,但他还是没能忍住冲动。一个单纯的吻,也许根本连吻也算不上,只是四片唇瓣轻轻一触,如云风相碰,仅此而已。

……

“伤在哪里?”

“心脏附近。”

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钝器猛锤了下,丝丝缕缕的痛意蔓延全身,几乎夺走他的呼吸,不由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她那么傻!”

“她确实傻,傻到无药可救,所以才会选择你这个白痴。”弗里茨。

……

是谁?是谁在这里守着她?是鲁道夫、是迈尔、还是弗里茨?她眯起眼睛,想把他看清楚,可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双湛蓝如海般的眼眸。

鲁道夫?

那人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带着一些责备、一丝无奈,幽幽地在那里道,“难道你的心里就只有他?”

这个熟悉的声音和语调,让她的眼泪一下汹涌而出。

“微微,我不会再让你吃苦,我承诺你。”

……

212第二百零二章命悬一线(下)

第一个发现林微微的人是迈尔,他跟侦察兵一起出发收集前线状况,可没想到却在路上救了个伤兵。

那人被炸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半口气,迈尔认识他,是鲁道夫连里的士兵。照例说他们不会单独行动,这附近应该还有他的同伴,于是他下令让大家下车仔细找找。结果战士没找到,却找到了林微微。

她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已是气若悬丝。衣襟被染鲜血红了一大片,即便在黑夜中,仍然显得这般触目惊心。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脸,急切地叫着她名字,想要拉回她远逝的神智,却全是徒劳。

低下头,他翻开她的衣服,粗略地查看了下她的伤口,炸弹的碎片像刀一样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左胸。他不是医生,不敢妄动。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调转车头,十万火急地赶回医疗站。一路上他不停地探着她的鼻息和脉搏,每一次伸手他的心都会在颤抖,生怕她一口气缓不过来,就此死去。

补给的道路被炸得面目全非,满是坑洼并不好开,按照他的性子一定是谨慎为上。可这一次,事出有因,他抛弃了往日的严谨,只是在后车座不断地催促驾驶员加速再加速。

油门都快被司机踩爆了,可医疗站还是遥遥不见踪影。路况不好,再加上开得急,车子不知压上了什么,猛地一个颠簸,众人皆是一声闷哼。

林微微被震得吐出了一口闷气,有了片刻的清醒,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男人模糊的身影在那里晃动。她抬起手,抓住他的军装,努力挪动嘴唇,却只能勉强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鲁道夫……”

听到她的叫唤,迈尔低头去看她,她的脸色苍白如雪,目光涣散,仿佛随时都会挂。今早他出门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为什么才短短半天时间而已,就变得面目全非?

迈尔伸手握住她无力垂下的手,道,“坚持住,我带你回去看医生。”

没力气点头,她只能微弱地眨了眨眼,全身都像陷在水深火热之中,有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张嘴喘着粗气,却还是让她感到窒息。

见她瞳孔放大,呼吸困难,迈尔再也不顾什么忌讳。捏住她的鼻子,对准她的嘴唇,将空气吹进去。这本是无奈下做的急救措施,却让他在碰到她冰凉的嘴唇时,心房一动,某种被压抑很深的感情突然冒出了头。

明知不该乘人之危,但他还是没能忍住冲动。一个单纯的吻,也许根本连吻也算不上,只是四片唇瓣轻轻一触,如云风相碰,仅此而已。

她呼吸微弱,心跳缓慢,但脸上还是带着一股坚韧,她的坚强是为了鲁道夫吧。他突然有些心痛,脑中毫无征兆地跳跃出两人初遇时的情景。

白色的纱裙,火红的外套,长发飘飘,如天外来客……只可惜两人相见恨晚了。

迈尔叹了口气,一抬头,正好撞上司机两道诧异而又好奇的目光。他恍然惊觉,这个车厢里除了他和她,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他整了整神色,收起散乱的心思。

好不容易回到医疗站,却找不到军医,只好先由医护人员给她做临时的伤口处理。她伤得很重,血肉翻滚,他们说,如果再近一寸就是心脏。要尽快取出弹片,不然随着血管流动,会有生命危险。可是医生呢?在哪里?

迈尔心情沉重,正为她焦虑着,突然外面传来了喧哗声,是军医的声音。

“弗里茨,你太过分了,我一定会把你的恶劣行迹报告回柏林,撤你职!”

“在他们撤我职之前,你最好先救活她,不然我先要了你的命!”弗里茨暴躁地推了他一把,丝毫没把他的恼怒放在心上,眼中满是阴鸷。这一刻,他是真的豁出去,她要是死了,对他而言,便是万劫不复。

听到争执,迈尔忙转身走了过去,询问出了什么事。

军医气呼呼地道,“什么事?我要告他劫持军医,军法处……”

“你给我闭嘴!”弗里茨打断他的话,一把拎过他的领子,道,“救她,立即马上!”

军医虽然年过半百,却也是个倔脾气。况且,他手握手术刀,等同掌控生杀大权,出了医疗站,他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中尉;但在医疗站里,代表了绝对的权威。再高的官受了伤被送过来,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他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向来吃软不吃硬,弗里茨越是威逼,他越是不肯配合。

见他们闹得那么僵,迈尔怕事情搞大,反而对微微不利。于是,他插入两人之间,拉开弗里茨,略带责备地道,“就算救人心切,但也不能藐视军法。”

他是劝架,不想挑起战端。所以不痛不痒地说了句后,便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话题,转头对军医道,“她伤在胸部,离心脏很近,如果不及时动刀,恐怕性命难保。”

军医哼了一声,整整被拉歪的衣领,和弗里茨互看不爽,和迈尔却没有过节,更何况他心里头也不想见死不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病床前,检查她的伤势。

弗里茨这人虽然霸道,却也晓得分轻重。既然军医妥协,他也不再吭声,沉默地守在一边,一双狼眼紧紧地追随着他们一举一动。

军医的注意力很快就完全转移到伤员身上,他的眉头皱成了一团,道,“伤得果然很重,而且,这个位置要开刀拿出弹片,并不容易,有风险。”

“那怎么办?”

问话的是弗里茨,但这回军医并没费精神和他争口舌,沉吟了会,道,“先稳住她的血压心跳再说,最好能够转到野战医院,他们那里设备齐全,比较有把握。”

“可是,道路被封锁,运输恐怕会有困难。”

“的确。”军医考虑了下,道,“那让我准备下,看看能不能成功取出弹片。”

要动手术,除了助手,其余人都被赶出去。见弗里茨坐立不安,迈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好起来的。”

弗里茨斜眼瞥过他,什么也没说。

“你刚才太冲动了。”

听他这么说,弗里茨不屑地哼了一声,反驳道,“冲动?不这样,军医会来么?就凭你们,一会儿顾及这个,一会儿害怕那个。到最后她心跳都停止了,还救个屁!”

迈尔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在这种时候确实需要霸气和果断,可是每个人的处事风格不同,不能说谁对谁错,只能说在什么时候用何种方式最合适。

里面的人紧锣密鼓地进行手术,而等候在外面的人也同样寝食难安,弗里茨靠着墙壁坐下,打量着迈尔,问,

“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他会主动和自己说话,迈尔有些惊讶,但随即笑笑,道,“只是一次意外,她掉在我的马车上。”

“哦?”弗里茨扬眉,“你的马车?在哪里?柏林?”

“不是,在梅斯。”

“法国?你是法国人?”

“不是,只是有亲戚在那里。”

弗里茨不感兴趣地挥手,道,“她怎么会在梅斯?那里又没大学。”

“我也觉得奇怪。”也许这就是天意。不过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她怎么掉你车上了?从天而降?”弗里茨只是随口说了句笑,没想到却见迈尔点了点头。

“是啊,当时她的服饰很奇怪,倒真像是从天而降。”

弗里茨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用嘲讽的语气,道,“仙女下凡吗?”

迈尔也跟着笑了起来,不置可否。

弗里茨性格孤僻,难得和迈尔还能聊上几句,也许是因为他温和谦逊。这一点倒是和儿时的玩伴有点像,只不过他没有那人的城府和心计。

两人说了一会儿,突然平静被打破,远处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过来。弗里茨看到来人,脸色一变,手撑着地面,呼的一声站了起来。

弗里茨半句屁话没有,过去朝着对方的肚子就是一拳。鲁道夫刚从战线上下来,浴血奋战,满身是伤,哪里还有精力和他火拼?

倒退了几步,捂住伤口闷哼,弗里茨不解气,挥着拳头还想揍他,却被迈尔拦住。

“在军营,你收敛一点。”

鲁道夫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站起来,冷冷地扫过弗里茨,眼中除了鄙视再无其他。他转头看向迈尔,道,“她怎么样?”

微微被他牵连受伤,已让弗里茨大为光火,现在这人还要在他面前高贵冷艳地装逼,心里的新仇旧恨同时爆发。他推开迈尔,怒冠冲天地道,“你还有脸问,如果不是去找你,她会离开医疗站去找死么?”

这是事实,鲁道夫找不出反驳的词,刚撤回战壕,就听见这个噩耗。他几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如果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会一辈子不安。

怕他们再度吵起来,迈尔侧身挡在两人当中,对鲁道夫道,“医生在进行手术,情况不太妙。”

“伤在哪里?”

“心脏附近。”

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钝器猛锤了下,丝丝缕缕的痛意蔓延全身,几乎夺走他的呼吸,不由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她那么傻!”

“她确实傻,傻到无药可救,所以才会选择你这个白痴。”

弗里茨还想说什么,这时门打开了,一个医护人员走出来,三人不由自主地同时拥上前,异口同声道,“怎么样?”

他还没来不及回答,就被弗里茨一把拎了起来。只听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他妈的吊什么胃口,快说!”

那医护人员被吓了一大跳,一脸恐惧,抖抖索索地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见状,迈尔和鲁道夫一边一个架住他,将他拉开。

迈尔语气严厉地道,“冷静下来,你这样暴躁只是拖延时间!”

“你说,快说!”弗里茨勉强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绪,催促道。

“手术还算顺利,军医已经取出弹片,不过她失血过多,所以我们需要血……”

不等他说完,弗里茨就抢先道,“我是O型,用我的。”

“阴性阳性?”

“阳性。”

“不行,”他摇了摇头,对着另外两个人问,“你们谁是AB型阴性?”

“我!”鲁道夫突然想起了去年两人第一次在柏林HSK医院相遇时的情景,忙道,“我,我是O型阴性。”

那人看了眼鲁道夫,脸上露出为难,“你自己也满身是伤。”

“没关系,我撑得住。”

听他这么说,医护兵也不坚持,毕竟这是稀有血型,能够找到已是难得的好运了。

见鲁道夫踏入,弗里茨也想乘机跟进去,却被人拦在外面。

“请你在外面等。”

“Verdammt!”弗里茨握拳砸在门板上,恶狠狠地骂了句脏话。

军医查看了下鲁道夫的伤势,见他没伤在要害,旧伤也不碍事,这才给两人接上针管。

他坐在床边,将她的手合在掌心里,紧紧握住。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中难掩震怒,对苏联人的,也是对她的。她怎么会那么傻,不问清楚状况,就自己冲到苏联的炮口下?他已经反复承诺她,会珍惜自己的生命,会努力活下去,会娶她,可是她为什么就是不相信他真的能够守住承诺?

他一直希望,她可以和自己并肩作战,就像奥尔嘉和库特。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她不能像奥尔嘉那样全力以赴地支持他?

然而,心中所有的抑闷和怨愤,在看到她苍白的面容之后,全部都化作了不舍。浓浓的不舍,夹杂着深深的感动,渗满了整颗心。一个女人为自己执着至此,什么都可以不要,连命也豁出去,他还能抱怨什么?活着这一辈子,他发誓只爱她一个,也只要她一个,一生一世,执手到老。

他的血、他的力量、他的生气,通过针管慢慢地流入她的体内,从今往后,她再不是孤单一人,因为她的血管中流动着他的血。战争,还有两年就结束了,到那时他们就能在一起了,没人可以再分开她们。来日方长,以后还有很多补偿她的机会。

当时,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可是直到不久之后,才恍然:原来,明天过后,未必就一定会有以后。

动了手术,她变得更虚弱。这里设施和现代医院没得比,再加上是在战线上,一切从简。军医在动手术时,只是给她打了一针吗啡,暂时止痛。好几次,她都被活生生地痛醒,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鲁道夫,嘴里叫着他的名字,却意识不到这个人其实就在自己的眼前。

看她这样憔悴无助,他心里难受异常,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可偏偏他的懊悔、他的悲痛、他的恐慌、他的愧疚都于事无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满头冷汗,孤零零地与死神奋战。闭起眼睛,忆起几天前她还调皮地对着他眨眼,握着他的手索要一生一世的承诺,可现在……

她气恼他,为什么明知道帝国的结局,还要这么执迷不悟的愚忠。可他也同样埋怨她,为什么不能体谅他身为帝国战士也有身不由己的职责要去履行。傻瓜,傻瓜,他们俩究竟谁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没有运输机,微微只能得到最基本的治疗,伤口感染引起炎症,高烧连续不退,透支着体力。

浑浑噩噩地做着梦,白光闪烁,过往的片段不停闪过脑际,眨眼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简妮时代。青葱岁月,年少无忌,多少张狂在其中。

人们都说,快要死了的时候,就会回顾自己一生。她林微微两世为人,是不是这一世的人生路也快走到了尽头?

会回到现代吗?还是就这样走失在时光洪流中?脑中闪过很多人的影子,却最终停留在鲁道夫身上。

记得,有一次被鬼畜医生追杀,好不容易从他手中逃脱。她在冰天雪地里拼命地奔跑,直到筋疲力尽。后来还是被少爷救了回来,他紧紧地抱她在怀中,握住她的手,给她温暖、给她力量、给她勇气。她至今还记得他曾说过的那一句,人生如此美丽,不要轻言放弃。

那时,他们的爱情没有责任的捆绑,没有战火的威胁,更没有国仇家恨的束缚……简单而纯真。只是这种美好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了。

她叹息,她彷徨,她迷惘,被困在迷宫里走不出来。她已经很努力地去爱一个人,甚至已经没再去想弗雷德、甚至下定决心和他共同奋战、甚至豁出去连命也不要了,可是,她还是跟不上他的脚步。因为在乎,所以害怕失去,心心念念想要救他,结果反而差点搭上了自己的小命。

……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意识,只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万丈深渊前,任何一阵微风都能将她推下无底深洞。

耳边偶然也传来说话的声音,和隆隆的轰鸣声,可是她无法睁眼,更不能动弹,全身沉重得就像是陷在了泥潭中一般。

在外漂泊太辛苦,她想回家了,可是谁才能带她回去?

不知沉寂了多久,终于又有了动静,隐隐约约中,有人在给她喂水,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心口火烧火燎的痛,让她不由呻.吟,听见动静,那人飞快地转过身。

“怎么样?”他似乎在问她,声音中充满了欣喜。

她想摇头,却没半点力气,耳边传来叫唤,和慌忙的脚步声。

“医生,她醒来了,快……”

冰冷的仪器贴在她的胸口,药瓶里的液体顺着导管一点一滴地渗入血液,她的意识离得很远,就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人。

一阵杂乱过后,四周终于又恢复了安静,似乎所有的人都走了出去,只有那个人还陪在她身边。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那动作轻盈而充满了温柔,即便什么话也没说,她也能感受到这温柔下的情深意重。

是谁?是谁在这里守着她?是鲁道夫、是迈尔、还是弗里茨?她眯起眼睛,想把他看清楚,可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双湛蓝如海般的眼眸。

鲁道夫?

那人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带着一些责备、一丝无奈,幽幽地在那里道,“难道你的心里就只有他?”

这个熟悉的声音和语调,让她的眼泪一下汹涌而出。虽然身体机能在衰退,可是泪腺却是那么发达了,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脸颊。

温润的嘴唇贴上她的眼角,允吸着她的泪、她的虚弱、她的悲伤,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音量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诺千金的坚定。

“微微,我不会再让你吃苦,我承诺你。”

是梦吧,一定是梦。

弗雷德……是不是你已经带我回了家?

213第二百零三章不择手段

43年9月,他终于有了她的消息。在前往救援的途中,她遭到了敌军的轰炸,胸部严重受创。供给线路被空袭破坏,运输机无法降落,只能高高地扔下物资。

弗雷德再神通广大,却也无法干预战线上司令部的安排,一天看不到她的影子,就一天得不到安宁。站在窗口前,看着偶然掠过天际的飞鸟,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烟,恨不得自己也插上一对翅膀,立即飞过去救她于水火。

每次回馈过来的消息都千遍一律,林微微生死未卜,他寝食难安。可再心急如焚,也不能表现出来,面子上照样得笑脸迎人。

弗雷德深吸几口,捻息烟头,暗自在心底下了个决定,他要去明斯克接她。那里靠近前线,又是最大的伤员换防中转站,比起柏林更容易获得第一手信息。但他身为帝国的警督,除非上头委派特殊任务,不然职责权限也只在德国境内,最多也就是占领国。明斯克在苏联,与柏林相距1813公里,火车得坐上个一天一夜。他可以申请休假,以私人名义过去,去程问题不大,但回来……微微重伤,恐怕经不起这个折腾。

如果调用军机,以他的头衔倒也有这权力,只是他为人谨慎,过去一趟若只是为了一个医护人员,还是个外国人,未免过于招摇。这几年他一路官运亨通,高处不胜寒,多的是有心人在背后等着抓他小辫子。真要是冲着自己来,他倒是不怕,就怕那些人将矛头对准微微。

他处事向来细致入微,心思想法自然也比别人多,再怎么迫不及待,也要等计划万无一失后才行动。

在皮椅上坐下,他扭开台灯,重新点亮一根香烟,在纸上写下明斯克几个字。

苏联……明斯克。

他叼着烟,一手撑着额角,眯着眼睛在遐想。心中反复思索,除了加入警察师上战场,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一个盖世太保,名正言顺地被调派去苏联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呢?

正烦恼着,这时电话铃响了,他心不在焉地拎起来喂了声。

“小老弟,是我。”

一听电话那头传来戈培尔的声音,他的神色顿时一正,放下烟,道,“找我什么事?”

“关于施塔。”他短暂地停顿了下,问,“他妻子的事你处理得如何了?”

弗雷德伸手揉了下鼻梁,实话实说,“最近比较忙,还没着手。”

戈培尔没责备,只是道,“虽说不急,但我还是心心念念地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应了声道,“我会尽快处理。毕竟保卫柏林安危、铲除异党派聚众生事,也是我的首要职责。”

言下之意,您宣传部长给我的只是附加任务,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而我也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要忙。

戈培尔听了,在电话那头低低一笑,道,“那是当然的,不过,我这事你也要放在心上啊。”

“一定。”弗雷德赔笑。

挂断电话,他的笑容隐没在唇角边,这几天为微微的事情心烦意乱,哪里有空去想其他。

他拿起烟缸上的半根烟,放在唇间想继续抽,却颓然地发现烟灭了。从口袋中摸出打火机,随着金属搭扣咔嚓一声的响动后,火苗窜了出来,他的心突然也随之一亮,一个念头飞快地窜入了他的大脑——

凌晨四点半,天空黑沉沉地尚未破晓,柏林的街头仍然陷在一片寂静之中。照理说,这个时间不该有人烟,可拐角处却转出了一辆轿车。车子一路驰骋,最后在火车站大门前停下,车门被打开,一个穿着黑大衣,带着黑帽子的男人钻了出来。

他身材矮小,却有一双精锐的眼睛。男人谨慎地向四周望了一眼,确定没有可疑,这才走到后面拉开后车座,低声道,

“我们到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出汽车,这人即便蓄了胡子,穿着普通,却还是难掩出众的相貌和不凡的气势。他不是别人,正是帝国最受欢迎的男星维格﹒施塔。

他扶出自己的夫人,取下行李,然后从皮夹子中掏出几张纸币,塞给司机,眼中流露出感激之情,道,

“谢谢你通知我们。”

司机忙将钱推了回去,道,“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你要谢的人不该是我。”

“那我应该感谢谁?”

司机摇头,“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不然,会牵连到他。”

施塔了然地点头,对方既然不肯收钱,便将口袋中的半包高级雪茄递给了他,“是我抽剩下,聊表心意,请你收下。”

听他这么说,司机也不好在推脱,接过烟随手塞入了口袋中。他提起两人的行李,带头走进了车站。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掏出两张四联火车票,和两本护照,递给他们。

“这是?”施塔不解地问。

“通行证件。德国境内和被占领国都不安全,只有一路向东,一直到苏联。”

施塔恍然大悟,和夫人对视一眼,暗忖,这安排的人果然心细。

前几天,宣传部长看中了他,非要让演犹太人的宣传片。当时,他语气坚定地拒绝了,之后没再提起,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没想到,昨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里面竟有她妻子犹太血统的证明书,虽然他坐得直、行的正,但毕竟舆论骇人,这一点作为明星他深有体会。考虑再三,决定遵照匿名信里的建议和安排,为了保住妻子,不得不舍弃在帝国的功名,收拾细软逃命。

见他不说,司机催促道,“天快亮了,你们坐第一班火车走。记得,要往东走,不要节外生枝。”

施塔忙回神点头,和妻子反复感谢了几声,这才踏上火车。司机目送他们,直到火车缓缓开动,看不见踪影,这才离开——

时钟敲过六点,弗雷德站起来准备下班,刚准备锁门,办公桌上的电话就突然响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似乎在迟疑要不要接。然而,那铃声不折不挠,一直响个不停。弗雷德抿了下嘴,最后还是无奈地走了回去。

才开口说了句哈罗,就被宣传部长打断,“弗雷德,你过来一趟,我在办公室里等你。”

“我下班了……”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电话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弗雷德挂了电话,戴上帽子,走出办公室叫住一个助手。

“帮我安排一辆警车,去帝国总理议会厅(Reichskanzleramt)。”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戈培尔已经敞开了大门欢迎他。听见敲门声,他从办公桌上抬起头,道,“你来了。”

将外套帽子挂好,弗雷德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道,“正准备去祭拜五脏庙,就被你传来了。这又是出了什么大事?”

“你不知道么?”戈培尔扔了笔,靠在皮椅里,道。

“什么?”他扬眉。

“施塔潜逃了。”一双尖锐的目光投向他。

“哦?”弗雷德脸上闪过惊讶,随即扬起眉峰道,“我还没动手。”

“你还没动手,可是他已经得到风声,带着老婆远走高飞。”

“他真是狡猾。”他摇了摇头,叹息。

“你觉得是他自己洞悉了我的意图?还是有人在暗地里通风报信。”

“这个不好说,他红了近十年,政界上商界上都有朋友,而且他自己也狡猾如狐狸。”

“可是,”部长的目光紧紧地虏获住他,道,“我只把这个计划告诉了你。”

弗雷德吃了一惊,道,“难道你这是在怀疑我?我和他连一面之缘也没有。”

听他这么说,戈培尔干笑几声,企图缓解尴尬的气氛,“我知道不会是你,放走他对你有什么好处?反而帮我做事,还能升官发财。”

他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见他不接话,戈培尔又道,语气中不无愤怒,“让他出演这个角色,是给他面子,没想到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居然还连夜逃脱。真是太让我失望!”

弗雷德附和道,“确实,为帝国效劳是他的荣幸,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在演艺界的位置。等他回来,一定会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

戈培尔哼了声,道,“逃都逃了,他还会回来么?”

弗雷德再度耸肩,“估计是不会了,除非……”

“什么?”他烦躁地挥手,“别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除非你派人捉他回来。”

他沉默了半晌,道,“我正有这想法。”

“不过,欧洲那么大,要找出两个人也不容易。”弗雷德。

“是啊,你认为他们会去哪里?”戈培尔。

“哪里都有可能,不好说。”弗雷德。

“要是把他捉回来,我想捏死他。”戈培尔点燃烟斗,吸了口,平复下心情,问,“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弗雷德摇头,“没有,这事颇为棘手。”

看得出来他并不愿意接这烫手烂山芋,戈培尔站了起来,踱到酒柜前,取出两支玻璃杯倒上红酒。

然后又走了回去,将其中一杯递给弗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里能让我信任的人不多,既让我信任又有办事能力的,更少。但你弗雷德绝对是一个。”

弗雷德举了举酒杯,不卑不亢地道了声谢。

“这事……”戈培尔斟酌着语句,试探性地开口,“我要是交给你,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他没立即回答,而是沉吟半晌,才道,“说实话,我并没有把握。”

“诶,你不要谦虚。这些年你取得的功绩,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话锋一转,继而又说,“这事你要是接手,一定也不会让我失望。”

弗雷德的脸上露出为难,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峰,推辞道,“可是,近期我手头上也有不少案件。况且,他们可能已经逃出了德国,我身为柏林地区的负责人,恐怕越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戈培尔打断,他伸手敲了敲书桌,道,“你的事可以暂时让别人接手,弄一张去国外的通行证也不是什么难事。”

部长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不能再推脱,点头道,“那好吧,我回去安排一下。”

“你肯接手,我就放心了一半。不过,逃出德国,这个确实麻烦……”戈培尔放下酒杯,托着下巴沉吟道,“你认为他们会去哪里?”

“瑞士?毕竟那里是中立国。”弗雷德。

“我看不会,虽然中立,但是和我们帝国还是有协约。要是发个通缉传到那边,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北欧?瑞典?”

戈培尔想了想,随即否认,“施塔尔这么有名,我猜他一定不会去有人能够认出他的地方。除了这些地方,还有哪里对他来说会比较安全?”

在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弗雷德也在思考,突然眼前一亮,他不禁脱口道,“苏联!”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戈培尔伸手拍了拍他,笑道,“好小子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弗雷德点头,道,“一方面,苏联没有完全落入帝国的掌控中;另一方面,那里认识他的人比较少,方便隐姓埋名。而且,战乱中,大家都顾着逃命,没人会去留意他。”

戈培尔扩大了脸上的笑意,赞赏道,“分析的有道理,我们俩不谋而合。”

“不过,”弗雷德有些迟疑,“苏联土地辽阔,真要找出两个人,还是得花一番心思、时间和精力。”

他叹气,“确实。”

两人沉默了会儿,戈培尔又道,“不过,这家伙不会说俄语。说德语,就容易暴露行踪。”

“就算这样,还是如同大海捞针。”

戈培尔立即表示赞同,“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我尽量给你一切权责上的便利。”

闻言,弗雷德眉宇间一松,举杯和他碰了碰,道,“我就在等你这句话。”

214第二百零四章弗雷德的承诺

辗转奔波,弗雷德一路追着线索到苏联。几天后,他接到电报,明斯克的医院接收了一批战线上运来的伤兵。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他刻不容缓地跨上军机,直奔明斯克。随着距离的缩短,一颗心狂跳了起来。他从不信教,可一刻却不由自主地交握起双手,默默祈祷。

微微,你一定要坚强,等我来接你。

他望向窗外,蓝天白云在眼前闪过,这是一个大晴天,可美好灿烂的阳光并不能融化他眼底的阴郁和忧愁。习惯了将一切尽在掌握,偏偏她的生死,他左右不了。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守在她身边,陪她一辈子。可同时,却又无法阻止心尖上冒出来的那股恐惧感,怕她虚弱得等不到他到达,就……

内心一向强大的他、行事素来稳重的他,一旦碰上她的事,就变得六神无主。抚着额角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偏生心乱如麻,望着天边掠过的浮云,怎么也压不下心底的浮躁,他无法控制自己去胡思乱想。

医院外面停满了运输伤兵的卡车,没有足够的床位和医生,伤员只能暂时停留在空地上。还没走进医院,就已闻到了战争的气息,一路走去入耳的都是哀吟、都是悲叫,有人被炸断了腿露出白骨;有人没了眼睛,血流满面;有人整个背脊都被炸断,浑身瘫痪;这是怎样一副情景?这仿佛不是医院,而是人间和地狱相连的通道,这一扇门是否已通入了地狱?

看见这幅悲惨的景象,弗雷德的心情更加低沉,心里充满了恐惧担忧和不安,他的微微,他的微微究竟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凶多吉少?

他越走越快,身边的助手几乎无法跟上他的脚步。医院里水泄不通,能落脚的地方都淌满了伤员,医生护士焦头烂额地穿梭在急诊室病房间。

每一秒钟都有生命在流逝,弗雷德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急翻了天。也顾不得平时彬彬有礼的形象,他伸手推开挡路的人群,直奔登记处。

“您好,请帮我查一个人。”弗雷德伸手敲了敲办公桌的桌面,企图引起护士长的注意。

护士长瞥了他一眼,没应答,她肩上挂着电话,手里在登记信息,还要时不时的和两边的伤员说上几句,可谓是一心几用。

这里不是警察局,弗雷德耐下性子,又温和有礼地问了一遍。

这回,护士长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她继续低头讲着电话,看这情况一时半会是腾不出时间来。弗雷德转头环顾了下四周,到处涌满了战士,轻伤的、重伤的、性命垂危的、默默抽烟的、蒙头哭泣的……空气里漂浮着伤口溃烂、血腥的味道,让人不好受。

别人好不好过他无所谓,他记挂关心的只有微微。找不到其他护士,他便又将注意力转了回来。连问三遍都得不到回答,他干脆伸手按住了座机上的挂断键,咔嚓一声,通话断了线。护士长继续喂了好几声,这才反应过来,她一脸责备地抬头,正想数落这个罪魁祸首,却弗雷德抢去了话端。

“请帮我查一个人,她叫若曦﹒袁。”

“我们现在忙成这样,你看我有时间做这事吗?”护士长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想继续拨打电话,却被他用手挡住。

“我是来自于柏林的警督,受元首之命到这里办案,请给予方便。”他简略地自我介绍了下,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而又道,“如果这件案子搞砸了,倒霉的不光是你,而是你的院长,甚至整个医院!”

他的语气并不尖锐,甚至是平淡的,却威严十足,让护士长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他。只见那双幽幽蓝眸中射出了精锐的光芒,他脸上肃穆的神情让她意识到,这一句话绝不是随便胡诌来恐吓她的。

她妥协,放下手头的事,问,“你要查谁?”

“若曦﹒袁。”

护士长戴上挂在胸口的老花眼镜,拿起厚厚的写字板翻查了起来,一页接着一页翻过,她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却始终找不到这个名字。

“姓什么?”

“Yuan。”

“不是德国人?”她问。

弗雷德摇头,道,“中国籍。”

“部队里竟然还有亚洲人。”护士长不可思议地嘀咕了声,继续查找。

可是从头到尾全部都翻了一边,还是没有这个名字,她摇头,“查无此人……”

“这不可能!”弗雷德打断她。若不是他在暗中做了手脚,以林微微这个普通医护人员的身份,恐怕还上不了返航的运输机。所托之人亲手将她送上飞机后,随即发了一份电报给他确认,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纰漏,而现在她却说找不到袁若曦的名字……

护士长没和他争辩,而是直接将登记板递给他,道,“你自己找。”

弗雷德伸手接过,从首页到尾页,几百个名字,一字不落地查看了起来。可是,确实如护士长所说,里面没有她。

怎么会这样?他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照理说不可能会出差误。弗雷德心急如焚,却还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快速地转动着脑筋,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会不会有人没有登记进去?”

听他这么一提醒,护士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登记板上的都是医院已经接收了的,准备即日入院,而外面空地上等着的人还没来得及登记入册。他们今天上午刚被送到,我们没有病床,要不然你去外面找找,看一下有没有你说的人。”

弗雷德低声道了声谢,将登记册还给她,转身便走。空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一眼望过去叫人眼花缭乱。弗雷德和手下兵分两路,一个个仔细地找过去,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突然那一头传来部下的叫唤声。

弗雷德立即调转步伐,向那边走去。终于,在茫茫伤兵中,他看见了她!

他的呼吸一滞,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就这样,了无生气地躺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鬼。看见她这模样,心头上就像被插上了一把刀,很痛,很痛……除了痛,他已然感受不到其他。

“上校先生,您要找的人是不是她?”

身边的声音让他霍然惊醒,他点了点头,控制住翻腾在眼底的情绪,道,“是她。带她去治疗。”

接到命令,立即有人走入医院去进行交涉。弗雷德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克制不住感情,在外人面前对她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出来,只能远远地守着她。等了半个世纪那么长,也许只是五分钟,终于安排妥当,有医生匆忙地走了出来。

“您好,我是副院长特利尔,不知道您从柏林调派来,失礼的地方还请见谅。”

弗雷德伸手和他握了下,道,“我受命前来公干,希望你们医院能够尽全力配合。”

特利尔忙不迭地点头,蹲□体替微微做了个简单的伤口检查,道,“伤势还算稳定,你们跟我来。”

弗雷德走了几步,又喊住特利尔道,“这个病人对我的任务很重要,我希望她醒来后,在接受调查时不会受到别人的影响。所以……”

他话虽没说完,但副院长已经了然,接口道,“您放心,我会安排一个单独的病房间给她。”

弗雷德道,“感谢您的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

因为弗雷德的关系,林微微理所应当地得到了特殊照顾。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和手术之后,她被转去了特护的单人病房,这里一般入住受了伤的高官。

忍了一整天,四周终于安静,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她。坐在床边,弗雷德深深地凝视她,她走之前的笑容在眼前晃动,那么欢快、那么生动、那么明媚、那么朝气蓬勃,可现在的她……却脆弱得连呼吸都困难,仿佛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一般。

心再度疼了起来,日日夜夜的思念在此刻陡然变得强烈起来,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汹涌而起的情感。在她面前,他不需要伪装,装满一腔哀恸,心如刀割般。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触碰她的脸,心海深处掀起一股无力的恐惧感。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失去过一次,所以现在才会充斥着这种失而复得的感激。

她的手即使冰凉,可那触感却是那么真实,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他的身边。他看着她,守着他,一眼不眨,不敢移开视线,不敢松开双手,生怕自己会再次失去她。这一次,哪怕是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他也不会再放开她了。

胸口的伤被医生包扎了,却还隐隐的有血迹渗出,也许是因为痛,她眉头紧锁着,不知道她在经历怎么样的噩梦。

她的梦里是不是偶然也会看见他?自从他收到她战线上寄来的信之后,他就确定自己在她心里是有一席之地的,甚至不会比鲁道夫低,只是她一直刻意地在抗拒,因为她所谓的先来后到的道德观念。

他会让她看清自己的心,但还不是时候,现在他只求她能够活下去,能够醒过来对他微笑,这便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昏迷一星期,在药物的作用下,寒热和炎症都得到了控制,只是整个人还是虚弱无力。

总是断断续续地做着梦,梦里,她看见无忧宫前的花树下,一个少年埋首钢琴前。一曲毕,他抬起头,看着她温柔微笑。

微微,不管那个惊艳了你的人是谁,温柔岁月的人一定会是我。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娶你。

她还来不及回答,鲁道夫的脸就被浓雾隐去,场景一变,入眼的只有那一片皑皑白雪。天空突地一声被点亮,爆炸的火焰燃烧着寒冰,身边不停地响起了叫嚷,却被惊心动魄的炮火声淹没。士兵们来回奔跑着,有人中枪、有人扫射、雪地上盛开着艳丽的血花,被撕裂的人体如雨点般落下。

茫然无助地穿梭在他们之中,突然,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不再是少年,而是一个刚毅的男人。想奔上去拉住他,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随即转身飞快地钻入坦克,毫不犹豫地向敌方挺进。

这时,无数火箭炮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他的坦克上面,砰的一声,入眼的一切都被炸成了粉末。

那情景太过深刻,太过骇人,她不由地放声尖叫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那硝烟四起的战场跑去。爆破之后,只剩下一堆残骸,她双手拼命挖动着碎石,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鲁道夫的名字。

也许是身体受了伤,让人的意志也随之变得脆弱,她陷在黑色的梦境中,无法抽身。

隐隐约约间,听见有人在叫她,一声声真切地呼唤,不太真实,仿佛隔着一个空间。她恢复了些知觉,胸口火烧火燎的刺痛感,不断地侵蚀脆弱的神经。

男人的声音由远至近,逐渐清晰,压在心头上的那股子抑闷感终于消退了下去,她吐出一口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有人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轻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却也充满了温柔。迫不及待地想看清说话之人是谁,林微微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双晴如碧空般的蓝眼,充满着焦虑和喜悦,笼罩着淡淡的水雾,深深地望向她。他一脸憔悴,满是胡渣,仿佛已经为她守候了一个世纪那般。

弗雷德……

她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不禁闭了闭眼睛,可是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身影还在眼前。瞧见她恢复意识,他扬起唇角扯出一朵笑容,就像是海上初升的旭日一般,温和而美好,让人心暖。

没想到陪在身边的人是他,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离开那个硝烟四起的战场,回想起连日来所遭受的苦难,合着心里的委屈,一下子都迸发了出来,她忍不住低声啜泣。

日夜守在她床前,如今看见她清醒,弗雷德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压抑的哭声牵扯着他的心,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凑近脸将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在她耳边柔声安抚道,“不哭,都过去了。”

他越是温柔,她心里越是难受,抵挡不住翻腾在心底的情绪,只能躺在那里默默地流着泪。一串串的泪花涌出眼眶,打湿了彼此的脸颊。

弗雷德低头吻着她的眼睛,将她的苦涩、害怕、不安、恐慌、无助和委屈一起吞入腹中。从今以后,不管她是欢乐还是痛苦,微笑还是哭泣,他都要和她共同承担。

他拂开她额头的碎发,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有我在,一切会好起来的。”

轻柔的语气却带着铿锵有力的承诺,她努力弯起手指,反握了下他,作为回应。

“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林微微乖乖地点了点头,有他在,哪怕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一个眼神都让她感到莫名安心。

见她精神萎靡,一脸倦容,他心里满是不舍。回顾这一年,他在背后为她动尽了心思,两人终于再度重逢,感到心暖的人又岂止是她?想抱她,想亲她,满心的感情等着去倾诉,可是她那么憔悴、那么苍白、那么虚弱,仿佛什么也承受不住了。于是,他不得不将这些沉甸甸的情感压下去。

弗雷德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道,“你再好好睡一觉,我会一直在这陪着你。”

她闭起眼睛,手心里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的温度,每当自己陷入绝境时,最后出来救她的人总是他。他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用心良苦的守候,叫人感动、让人心动。可是她却为了其他男人,而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他的真心,这到底是为什么?

眼角又有了一些湿意,对弗雷德的愧疚,以及对鲁道夫的失望,两者交织在一起,让她在心中泛起一阵阵的辛酸苦涩,很不好受。

也许鲁道夫需要更多的理解、支持和包容,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做不到不为他担忧,更做不到心平气和地送他去死。

她不由质疑,她的委屈和付出,他是否明白?如果明白,他为什么会忍心辜负她?如果不明白,那么他们的爱情,这朵娇艳的玫瑰,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又要靠什么维持?

为了他上战场,吃了苦头、受了磨难,可重伤醒来,陪在身边的人却不是他,也不曾是他!一次又一次地错过,如果说以前是命运弄人,那么这一次呢?明明可以避免的,但是他没有。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是帝国是部队,其次才是她。所谓很爱很爱,也不过如此,曾经的誓言,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心酸。追随着他的脚步,在战场上昼夜奔波,整日战战兢兢,时刻担心他的小命会不保,这样的日子不好过啊……她潜意识里也在责怪着他,如果不是他的执着,自己或许不会受伤。

爱一个人应该给予他自由,当爱变成负担,这份激情是否也快燃到了尽头?她不想和他分手,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整整十年的感情,初恋的美好,儿时的梦想,纠缠着她千丝万缕的情感,让她不舍割断。她是真的想和他白首偕老,所以,她努力着去体谅他,去理解他,可是她所能做的远远不够。

她不是西方人,不够独立,不够自主,不够洒脱,不够放开……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跌跌撞撞地在乱世摸索着走出迷宫的道路。

对她,爱,不仅只是勾起天雷地火的瞬间,更是细水长流的永恒。可是,如果那个答应和她厮守到老的人,最后连性命都没有了,又要让她情何以堪呢?

弗雷德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可她就是忍不住,这些感情纠结在心中,真正是剪不断理还乱呐。

唉~~~

215第二百零五章太保哥的预谋

有弗雷德在,林微微得到了及时的治疗和诊断,伤势很快就有了起色。每天睁开眼睛,第一眼望见的都是陪在身边的太保哥,他的眼里没有责备、没有疲惫、没有不悦,有的只是满满一腔温柔。

他对她越是宽容,心里的那股愧疚感越甚,她对不起他的深情,更没脸面对他的付出。她转过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就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不敢与他对视。

“今天精神不错,要不要吃个苹果?”将她的神情看在眼底,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转移开她的注意力。

他是了解她的,比任何人都更要了解,他知道要是现在板起脸去数落她一顿,她心里会更好受一些,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他不会告诉她,她做错了什么,却会给足她时间,让她自己去想明白。

见她没回答,他起身,从果篮里挑了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从军装的腰带上解下匕首。

林微微本来没看他,却听见耳边传来刷刷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好奇,将目光投向了他。

“你用帝国的荣短剑削苹果啊?”她的眼底闪过惊诧。

弗雷德不以为然地笑道,“物尽其用。”

她压了压嘴,啥也没说,只是看着他将苹果一切二,再二切四……弗雷德找来个干净盘子,装了递给她。她伸出手,还没摸到苹果,又缩了回来。

“怎么了?”

“我不吃苹果皮。”她皱起眉头。

他哑然失笑,道,“维他命都在皮里,不准挑食。”

弗雷德叉起苹果想去喂她,谁知她却不配合,转过头拒绝。他没强迫她,放下手中的盘子。

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问道,“今天几号?我睡了多久?”

“9月28。你昏迷了近十天。”弗雷德看了眼手表上的日期,回答道。

“这么长时间啊。”她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已经两个多星期了,不知道前线上现在是什么状况?还有,在关键时刻,是谁救她回来的呢?但她知道,不管是谁,那个人都一定不会是鲁道夫。想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心酸,不禁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听见她喘息,弗雷德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急忙回神,摇头道,“没有。”

“那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在他那两道灼热的目光注视下,总是让人藏不住心事,她掩饰地转移开话题,道,“我只是在好奇,我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遇到你。”

“你不告而别之后,我一直都在找你,可惜战场上司令部的联系经常中断。况且,就算找到了你的下落,我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向他们要人。”

虽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她还是能想象出其中的波折,有些感动,她不禁伸手碰了下他的手背,轻声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道,“广泛撒线,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有人在几天前给我拍了电报。”

她心咯噔一下,不由问道,“是谁?”

弗雷德没回答,只是转动了下眼珠,随着他的目光,她看见了床头柜上装在盘子的苹果。急着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少爷,于是,她二话不说,直接拿起叉子,乖乖地吃苹果。

将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她再次抬头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自己,充满了期待,仿佛在说,看吧,我都遵旨照办了,这下你总能说了吧。

弗雷德微笑,眼中盈满了宠溺,道,“苹果甜不甜?”

她点点头。

“还要不要再吃一个?”

她摇了摇头,嘴里塞满了苹果,口齿不清地道,“到底是谁给你的消息?”

弗雷德瞥了她眼,然后不疾不徐地说道,“不是你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这算什么回答?林微微听了心里一急,苹果呛进气管,顿时猛咳了起来。她脸涨得通红,咳个不停,再这样下去心肺都要咳出来。弗雷德急忙伸手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气是顺了,却喷了他一脸的苹果皮。

他哭笑不得,好气又好笑,却又不舍得责怪她。反倒是林微微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吐了人家一身,那闪闪发光的榛子头上都有沾着她口水的苹果皮……

她拉起袖子手忙脚乱地去擦他的脸,指尖的触碰,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他的心一动。就势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凑近脸,吻了上去。

直到他的唇贴上自己的,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抵触,没躲开却反而叫他吻得更深。他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滚烫而炙热,一如他对她的心。他的手臂强有力地环住她的肩膀,温柔却也霸道,不容她拒绝。被他紧紧拥抱着,鼻翼中都是他的气息,他亲昵地纠缠着她,他的亲吻仿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她心跳如雷。困在他用温柔编织而起的情网中,她无法反抗,也无法拒绝。

他轻柔地咬着她的唇瓣,一个吻却寄托了他所有的思念和眷恋。如果不是她大病初愈,他会一直和她纠缠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她抚着胸脯大口喘息着,余惊未定地看着他。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红润,配上她的这个表情,显得格外生动,他将手掌贴在她的面庞上,拇指轻轻地划动。每一下的触碰,都带着一股电流,让她情不自禁地颤抖。

弗雷德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四目相望。然后,她听见他在耳边深情款款地呢喃,“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林微微一怔,他坚定不移的神情和语气似曾相识,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当她还是简妮的时候,他也许下过一样的承诺。心中不由感叹万千,经历了一个大圈子,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起点。

她的身体瘦弱而纤细,想到医院里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兵,再联想起她所吃的苦头,一颗心密密麻麻的都是痛。他想用力抱住她,恨不得揉进骨髓里,却又怕折断她,只能暂时压下深深的感情,不得发泄。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却还是感受到他的情意,对简妮的、也是对自己的,深入骨髓。她感动着,不由地湿润了眼睛,情人嘴里说出来的誓言总是那么动人,可是,真正能守住承诺的又有几人呢?

想到鲁道夫,脸上落寞,心底郁闷。她伸手回抱了下他,将脸靠在他肩上,喃喃自语道,“不许说话不算话。”

她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幽怨,却也满是无奈。弗雷德一怔,转头望向她,自己何时打破过对她的承诺?这话,不是对他说的吧,他突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些什么……——

时间过得飞快,在医院里修养了个把月,狰狞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她可以下地,不必天天挂针。

望出去已是茫茫一片白色,虽然才11月,却已经开始下雪。零下十度,屋檐下结满了冰霜,她推开被窝站了起来。屋里有暖气供着,和外面天差地别,站在窗前,隐隐感受到透过玻璃窗传来的凉意。

又是一年冰天雪地的大冬天,大脑中总不由自主地想起远在战场上的鲁道夫,想了解他的近况,却不敢开口问弗雷德。就算他知道,估计也不会告诉她的。

门外传来医生和弗雷德的声音,她穿着单薄又赤脚站着,怕一会儿他看到了要数落自己,她急忙爬回床上。刚盖好被子,门就被推开了,她急忙扬起个笑容,向两人挥手说了声哈喽。

见她脸上笑得古怪,弗雷德下意识地环视了四周,想看看她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坏事。

“今天气色不错。”医生率先打破沉默,过来翻翻她眼皮,听听心跳,做了个基本的检查,“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就是心口有点疼。”

“弹片入肉较深,又靠近心脏,恢复起来确实需要一段日子,疼痛是在所难免的事。如果实在忍不住,我再给你开一点止痛药。”

林微微刚答了声好,就听见弗雷德在那边问,“你刚说离心脏很近,那么会不会影响健康?”

“一般来说不会。”

弗雷德继续问,“可以像正常人那样运动么?”

闻言,医生抬头看了眼两人,一脸了然,道,“可以。等她恢复了后,可以运动、可以同房、可以生育……可以做其他女人所能做的一切事。”

“呃。”听见后半句,林微微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转头偷瞄了眼弗雷德,却正好撞入他的眼眸。两道若有所思的目光直直地向她飞来,那眼神深深沉沉的,如同一汪浩海那般深不可测。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伸手捂住自己脸颊,也顺便挡开他灼热的注视。弗雷德站在那里,抱胸靠在墙壁上,双目半寸不离她的一举一动,嘴里虽没说什么,脑中却飞逝过一个念头。

“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她的伤势已基本稳定下来,随时可以出院。但是,不宜操劳,毕竟这伤口还没愈合,如果崩裂了,又得重新缝针。还有,出院之后,每个星期都要过来进行复诊,换药。”

弗雷德点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什么。

医生做完一系列的检查后,翻了翻记录,收笔望向他们,问,“指标正常,那么你要不要出院呢?”

见两人都在看自己,林微微望了眼弗雷德,耸肩道,“无所谓。”

医生哈哈一笑,道,“出院还是不出院?可没有无所谓。”

天天呆在这里看伤兵进出,简直难受死了,她想出院,却不知道出院后又能去哪里,所以一时拿不定主意。

弗雷德的声音插了进来,道,“那就出院吧。”

“出院后我去哪里?”微微忍不住问。

“我会安排,你不用担心。”

“那你一会儿去护士长那里把出院手续办了。”医生又吩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出了门。

“弗雷德……”她刚叫了声,就被他挥手打断。

“我先去办理出院,你等我回来。”

听他这么说,她也不再说什么,乖乖等着。

弗雷德走出门,转头瞧见走远的医生,急忙几步追了上去,叫住他,“请留步,我还有个问题要请教。”

“你说。”

“你看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怀上孩子的机率有多大?”

医生眼里闪过惊讶,随即皱了皱眉,道,“说实话,不大。这次受伤让她元气大伤,需要好好调养。而且,她在东线上经历了酷寒严冬,加上饮食不均,导致营养不良,可能月事也不准。子宫受寒萎缩,要受孕恐怕没那么容易。”

“可以治吗?”

见他那么紧张,医生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这不是什么毛病,她本身是健康的,只要坚持条理一段日子就会恢复。”

“有什么药可以条理?”

“这我可不知道,你得带她去看妇科。”

一听妇科,弗雷德的头顿时就痛了——

办完出院手续,弗雷德将她接回了自己的临时住所,一间小小的单人套间。一室一厅,布置得简约清雅,倒也符合他的风格。独立的厕所和厨房,虽然面积不大,却五脏俱全。

林微微四周参观了下,道,“为什么这里你会有房子?”

“租的。”替她收拾好行李,然后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租的?”她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问,“我们不回柏林吗?难道你要在这里长驻?”

“暂时不回。我被派到这里公干,而且,你的伤势也不太稳定,等过了圣诞节再说。”

她哦了一声,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叫道,“你到苏联来,不会是因为加入了党卫军武装部队吧?”

“没有,你别乱猜,我有案子要办。”

只要不是参军上战场就好,林微微心里一定,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窗外飘着鹅毛大雪,这才下午五点而已,太阳就渐渐落山,火红的朝霞映着皑皑白雪,点缀出了动人的色彩。

一缕晚霞透过玻璃窗落到桌上,她摊开手,美丽的光芒安静地躺在掌心里。可当她握拢手指,却又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抓到。有人说过,把手松开,拥有的是一切;把手握紧,里面一无所有。想着那句话,她不停地松手,握紧,再松手,再握紧……

听不到声音,弗雷德便转过头去看她,只见她沉静地坐在夕阳下,一脸纠结地望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这认真又带着点迷茫的小模样让他失笑,没说话也没打断她的思绪,继续忙手上的事。只要有她在身边,哪怕不说话,也是甜蜜的。

遐想了一会儿,空中飘来食物的香味,勾回她的思绪。回神定睛一看,不知何时面前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旁边还配放着一把勺子,显然是弗雷德为她做的。

她挖了一勺子,送入嘴里,味道适中,和几年前在波兰、在苏联时一模一样。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她心里感叹万千,不由脱口道,“弗雷德,你真好。”

闻言,他笑着回答,“我天天都会对你好……只要你愿意。”

“这话可真动听。”她打了声哈哈,便转开了话题,“晚上吃什么?有肉吗?”

他摇头“医生说你要忌口,吃的清淡些吧。”

“没肉啊……”她一脸失望。

“有番茄牛肉汤,不过这肉是罐头,不知道味道如何。”

“有肉就好。”她立即眉花眼笑。

两人沉默了会儿,他叫了她一声,“微微。”

“什么?”

“在斯大林格勒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想到给我写信?”

“这个……”她一下子语塞。

见她不答,他继而又问,循循善诱,“是因为想念我吗?”

无法否认,林微微点头,小声地说了声是。

他放下活,转过她的身体,在她面前蹲下,一字一顿地道,“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心里有我。”

那目光深沉而锐利,叫人无所遁形,她转开头想逃避,却被他一把扣住了下巴。

“回答我。”他的声音有些尖锐,让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挣扎了起来,眼中满是慌乱,似乎被他逼出了情绪。

弗雷德笑了起来,道,“你不知道?可是我却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我的影子。你脑中想的是我,梦里叫的是我,心里爱的是我……微微,你究竟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他的话字字惊心,让她无从反驳,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气恼地道,“我确实喜欢你,可是,我也一样喜欢鲁道夫,所以我做不出决定。”

弗雷德叹气,伸手摸了下她的脸,道,“傻瓜,其实你和他都已经做了决定。只不过你还没有意识到。”

她抬起脸迷茫地望向他,“他做了什么决定?”

“还用我说吗?如果不是他的决定,你怎么会受伤呢?又怎么会让你回到我身边?”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枚重型炸弹,炸得她阵脚大乱,她想为少爷说几句话,却惊惶地发现找不到辩驳的词语。

听见水烧开的声音,弗雷德拍拍她的肩膀,站了起来。有些话多说无益,点到为止便可。

一番交谈,让她的心更乱了,不禁迟疑,自己究竟在执着些什么?

216第二百零六章铁血柔情(上)

在明斯克,这里没有战火、没有爆炸、没有死人,这样的日子本该是美好的,可林微微却反而一下子习惯不了。人是从战地上回来了,可是心还留在那里,总觉得天上随时会扔下炸弹,将自己炸个粉身碎骨。

半夜里,睡得好端端的,突然被惊醒。耳边似乎传来警笛,一声又一声盘旋在头顶,她捂住了耳朵,那啸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脑中。她的尖叫很快惊醒了睡在厅里的弗雷德,他飞快地翻身而起,冲入她的房间。

看见缩成一团的微微,他心一惊,忙拉住她的双手,急切地问,“怎么了?”

“偷袭,有敌军偷袭,我们快撤退!”她精神恍惚地抬头,语无伦次地叫嚷。

他下意识地望了下窗外,天幕上除了那一弯清冷的弯月,什么也没有。

“是恶梦,微微。这里什么也没发生。”

“不是梦,是真的,我听见轰炸机的声音。”她推开他跳下床,打开玻璃窗,指着天空,“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冷风顿时灌入这一方天地,她出了一身冷汗,再加上穿着单薄的睡衣,被风一吹,便是一阵瑟瑟发抖。

“谁们?”

“是雅克!”

弗雷德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将窗户关上,一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

“安静下来,微微。”

她不安分地挣扎了下,抬头想说什么,却被他阻止。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压在自己的心口。

“这里没有雅克、没有苏联人,只有我。”

耳边传来他心跳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沉稳而有力,她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是温暖的,替她挡住冰冷的寒流,缓解了心里的恐惧和紧张。此时,即便他不再刻意开口说什么,她也觉得莫名安心。

他拍着她的背脊,直到她平静下来,伸嘴吻了下她的额头,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回床上。被噩梦这么一折腾,林微微满脸疲惫,靠在床背上,都不想动。看着她这模样,他心里也跟着难受。身上的伤口容易愈合,可心灵上的创伤要怎么办?她的精神状态,让他隐隐担忧。

弗雷德默默地陪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紧闭着眼睛,呼吸不再絮乱,这才起身。等他走出房间后,林微微睁眼,一滴眼泪划出了眼角,她忍不住偷偷地哭泣。虽说刚才是做了噩梦,可那一瞬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心里头有点害怕,怕自己会像电影里那些得了战后忧郁症的士兵一样,歇斯底里地发作,最后成为一个疯子。

闭着眼睛,浑浑噩噩地躺了一会儿,忽然门口传来动静。弗雷德开门走进来,又走出去,然后再次走进来,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在她身边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心里痒痒的,却又不敢睁眼,等了好半天,才又安静下来。

实在忍不住好奇,她掀开眼帘瞄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搞什么啊?她坐了起来,刚想下床,却一脚踩到了个软绵绵的东西。

有人在那里猛哼了声,她也同时被吓了一大跳,急忙三两下拧开台灯。一低头,瞧见躺在地上的弗雷德,原来刚才那些响动,是他在她的床边搭窝的声音啊……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扣着她的脚腕,歪着头在看她,嘴角弯弯、蓝眼盈盈,脸上似笑非笑,那神情真够淫.荡的。看得她脸一红,气一短,一蹬腿踢开他的手,又自动自觉地滚回床上去了。

“你这是干嘛?”她问。

“我来陪你。”

“谁要你陪!”她闷哼了声。

“真不要我陪?”他有心逗她。

她转过头闷哼了声,拒绝回答。

他低笑了几声,道,“那就算是你陪我。”

“睡觉睡觉!”说不过他,她没好气地钻进被窝里。有他在,她的心总是安定的,只不过……房间里平白无故多了一个男人的气息,偏偏又是能引起她兴趣的男人,一颗小心肝啊,就像装了弹簧似的上下跳得厉害,怎么还能睡得着?

转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记得在莫斯科的时候,他守着她,与她同枕共眠。那时她是简妮,而现在她是林微微,他还是这样不分昼夜地守护她,那一段遗失的记忆,好像并没有带来什么区别。他始终是他,不曾改变。

闭上眼睛,脑里想入非非。怀念从前的日子,渴望被他抱在怀里,可偏又放不开牵挂,抛不开顾忌。想得太多,纠结太多,结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弗雷德?”她忍不住叫了声。

“嗯?”他闭着眼应道。

“我失眠了。”她懊恼地扯了下头发。

“为什么?”

真可恶,明知故问!

“我有心事。”微微。

“又是鲁道夫?”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一骨碌地坐起来,看着他道,“我想听你说。”

弗雷德睁开眼,不解地望向她,“你想听我说什么?”

是啊,听他说什么呢?让一个男人去讨论分析他的情敌,是不是过分了点。她心烦意乱地一挥手,道,“算了,当我没说。”

他沉默了会,手撑着地板,坐起来,道,“既然睡不着,那就给我说说你在东线上的经历吧。”

说到这个,她就来劲了,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离开的一年比前十年加在一起还精彩。战争的残酷,蒙古兵的变态,两军地盘争夺的激烈,苏联逃难的艰辛……真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手舞足蹈地在那里叙述,他就静静地坐在一边倾听,一个说得激动,一个听得认真。

等她的话告一段落,弗雷德的声音才悠悠响起,“吃了那么多苦,你就没想过回柏林吗?”

听他这么问,她不禁一怔,讪讪地道,“没想过。而且,队部纪律严整,我也不能说走就走。”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靠在墙壁上,伸手撑住下巴看她。那目光深深的,仿佛透过眼睛这双心灵之窗,一直望进了她心眼底。

以为他会说些啥,可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提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你怎么受的伤?”

说到这个,她又开始郁闷,唉了一声道,“是我自己撞上了鬼子们的枪口。还自以为是救世主,其实他们当中最不中用的人就是我了。”

弗雷德扬了扬眉头,半真半假地问,“你打算当谁的救世主?”

被他问得一愣,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头无药可救的蛮牛!”

“蛮牛?”听见她的措辞,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他是蛮牛,那你是什么?被蛮牛牵着走的傻丫头?”

她翻了个身,仰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幽幽地叹息,“笑吧,笑吧,就知道你会笑话我。”

“笑你什么?”

“笑我是傻瓜,不顾一切地跑去战场,却一无所获地跑回来。哦,不,带着一身伤痛,最后收拾残局的人还是你……”她自嘲地笑了起来,心中满是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