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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穿越二战》》 · Engelchen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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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坚韧不拔。男人的强壮自然不同于女人的纤细,被他锁在怀里,充斥着一种安全感。沿着他脸上的轮廓,伸手划过他的鼻子,点上了他的唇,然后穿过他的下巴、他的喉结、他的肩膀、他的胸膛、他的小腹……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腹肌一块块坚硬而清晰。她看了眼他,然后咬着唇,将手继续向下探去……

低吟了声,紧绷的身体,压着他火烫的欲.望。她伸手解开了他的皮带,想去释放彼此,却被他抓住了手。

翻身坐了起来,在她面前三两下解除掉身上最后的束缚,然后重新覆盖上她的身体。双手穿过她的腰,缓缓地进入。

体型上的差异,让她有些不适,挣扎着向后退去,“我,我……”

不过,这种时候,他已经不给她后悔和逃避的余地。搂住她,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一狠心,他用力地彻底闯了进去。

她唔了声,手指扣住了他的肩头,等了那么久,终于和他在一起了。

怕弄碎她,鲁道夫不敢太莽撞,只能一点点慢慢来。顾及她的感受,隐忍着燃烧在身体中的火焰,他深深地吻她,直到她彻底卸下防备,松开神经,彻底接受他,才敢放任自己。

身体上的碰撞,让她意乱、让他情动,每一下都是深深的,好比他对她的爱。

她半睁着眼睛,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肩头,跟随着彼此跳动的心共同起伏。鲁道夫看着身下的女子,半睁的眼眸,慵懒的眼神,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妩媚,在这一刻深深地映入了他的脑海,他想,这一辈子,就算到死都不会再忘。

夜未央,情正浓,月亮代表我的心……——

第二天清晨,一束阳光照入了帐篷,射在鲁道夫的脸上。他动了动眼睑,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什么重物压着,又麻又酸,很不好受,他下意识地抽手。可刚动了一下,就听见有人在耳边嘤咛的声音,他倏地清醒过来,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武器,而是女人,这辈子他最爱的女人。

她的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脸窝在他的胸膛前,手搭在他的腰间,还在呼呼大睡。想到昨天,两人疯狂的一夜,他不禁笑了起来,一个晚上都忙着运动,那可比训练场上所有的集训加在一起,还叫人奔溃。他的心,到现在,还像是跑过8000米似的,砰砰直跳。

他试着叫她的名字,林微微嗯了声,一个转身翻过去。背对着他,继续睡,一路卷走了大部分的毯子。

鲁道夫一手撑起半侧身体,一手摸着她的头发,滑滑的,软软的,一片洒在地铺上,好像黑绸缎。看着她的睡样,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脸,她光溜溜的肩膀,还有她的背脊。肌肤的触碰,让他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将手横到她身前,摸上了她的胸。

小虽小,但手感不错……嘿!

林微微本还想赖会儿床,却硬是被他的骚扰给弄醒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背后传来闷哼的声音,她才松嘴,小样儿,叫你一清早,就不老实!

“醒了没有?”

“没有!”她没好气地说,背对着他就是不肯转过身。

“没有?那正好方便我为所欲为。”说着,他的手就离开她的胸口,向下摸去。

她尖叫一声,并拢双腿,急忙趴在地上,护住自己的敏感地区,连连叫道,“我醒了,清醒到不能再清醒。”

见状,他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拉住毯子的一端,用力一抽。她就像被海苔裹住的寿司,自动向他滚了回来。

太阳晒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暖暖的,见他含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她不禁伸手挡在了胸口。上头看不到风光,他的额目光自然移到了下面,于是她再伸手去遮下面……

遮来掩去,他的眼睛贼的就跟x光似的,好像总能看到外泄的春光。既然遮不住,那就破罐子破摔,她干脆不掩饰了,展开身体让他看个够。反正经过昨晚,在他面前她也没有秘密可言了。

哎约,大哥,你看就看了,为毛还要动手摸。好吧,摸一下,也不会掉肉……可是,你的嘴怎么也凑上来了?

看着他蓝莹莹的眼睛,和不太老实的手,她突然想起了小红帽的经典台词,不禁脱口而出,

“WashastdufuergrosseAugen?”(为什么你的眼睛会这样大?)

鲁道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Damitichdichbessersehenkann!”(为了更清楚地看你。)

她不禁又问,

“WashastdufuergrosseHaende?”(为什么你的手会这样大?)

他抿嘴答道,眼中全是笑意,“Damitichdichbesserpackenkann!”(为了更好的抱你。)

她也笑了,淘气地继续追问,“UndwashastdufuereinentsetzlichgrossesMaul?”(为什么的嘴巴会这么大得吓人?)

“Damit...”他故意停住了。

“因为什么?”

“Damitichdichbesserfressenkann!”(为了我能够一口吃了你。)

说罢,他一个翻身压上了她的身体。

于是,小红帽,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狼外婆给吞下了腹……——

因为纵欲过度,林微微逃了一节课,下午在教室里的时候,还有气无力。连教授点到她的名字都没听见,光顾着望着窗外傻笑看风景了。

直到奥尔嘉用胳膊撞了撞她,才猛然回神,就看见一双双眼睛望向自己,不禁脸红了。尼玛,她连教授问了些什么都没听见,怎么回答啊?

支支吾吾了半天,见她的脸红的像番茄,教授也不再为难她,换了个同学提问。他以为是文化差异,她内向腼腆,殊不知她一脑子XXOO的香艳画面。

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奥尔嘉这只狡猾的小狐狸,她写了一张小纸条扔给微微。

林微微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看你这样春风得意,昨天得手了?

得手!擦,她的用词好凶悍,说的好像她是个女色狼要对无辜青春少男下手似的。

见她没回答,奥尔嘉手指一夹,将纸头拎回去。

才抄了黑板上的几个字,一会儿纸条又来了。

那么,你决定选择鲁道夫了?

都滚了床单,还能不选他吗?不能始乱终弃啊。于是,她写个短短的Ja。

那弗雷德怎么办?奥尔嘉问。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凉拌呗。反正他不记得简妮,也不认识她林微微。唉~~

如果他突然恢复记忆了,你怎么面对他?

好好的心情被奥尔嘉这一句话给破坏得淋漓尽致,她怎么专拣她的痛楚说?于是,她气呼呼地写了三个字,不知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是你让我和鲁道夫上床确定关系的?

等了好半天,才等来奥尔嘉的回答。

我让你去死,你也去啊。

噗的一声,林微微吐血身亡了,趴在桌子上半天爬不起来。感情奥尔嘉在耍她玩啊,一时兴起的念头,赶上她这个二愣子,竟然当了真。

见她一脸气愤,可怜的钢笔就要被咬扁了,奥尔嘉赶紧又加了一句话,这好歹也是一个决定,就先凑合着过吧。

凑合着过!越想越生气,林微微索性将纸头捏成团,扔出了窗户。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没等奥尔嘉,大步走了出去。这种朋友,不要也罢。

“唉,唉,你别生气啊。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人生已经很苦闷了,应该适当有一点滋润剂。”

“拿我的痛苦当生活调料,奥尔嘉,真有你的!”她气呼呼地吼道。

“好吧,是我过分了,我向你道歉。袁,请你原谅我。”

看她态度诚恳,林微微反而倒不好再生气,可也不想和她搭讪,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越过她打算回家。

奥尔嘉在后面追了上来,问,“好吧,好吧,袁,我不和你开玩笑了。这一次,我教你一个祖传的好办法。”

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嘴里还是忍不住问,“什么办法?”

“你织一件毛衣,至于尺寸,就跟着感觉走。等完成的时候,谁适合你毛衣的尺寸,谁就是你的MrRight。”

卧槽,这个方法更雷!她错了,她就不该对奥尔嘉抱希望。

见她不以为然,奥尔嘉急忙几步追上去,解释道,“听我说,这个方式其实很管用。我奶奶,我妈妈,我阿姨都用过。你谁的尺寸都别去量,只是跟着感觉走。打毛衣时你想谁最多,潜意识自然会跟着他身材体型去做。最后,谁能穿上这件毛衣,他就是你心里最爱的那个人。”

她话音落下,四处也陷入了沉默。林微微暗忖,这个方法好像有点道理。

“我不会织毛衣。”

“学呗。反正你只是找感觉,又不是要开店,复杂的学不会,最简单的还不行吗?我教你,保证你不出一个星期学会。

“那就试试看吧。”她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对,道,“那我已经和他上床了怎么办?”

闻言,奥尔嘉白了她一眼,“还说我死板,到底谁才冥顽不灵啊?和像他这样的男人上床,又吃亏不了,还便宜你了,就当是一夜风流好了。”

擦,瞧这话说的!

“可是,我们……”

见她要反驳,奥尔嘉急忙伸出一只手,挡在她的面前,打断她问,“他向你求婚了?”

“没有。”

“你答应要嫁他了。”

她还是摇头。

“那你激动什么?”奥尔嘉瞥了她一眼,淡定地继续道,“别说你们啥都没,就算订婚结婚了,都还可以悔婚离婚呢。”

好强悍的女人!真为库特中尉擦一把汗。

“这样会不会太自私了一点?”

“自私什么?女人要先爱自己,再去爱别人。男人和女人是天敌,就让他们先学会爱我们,再学会爱自己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林微微顿时竖起了拇指,“奥尔嘉你可真是女人们的楷模啊。”

“谢谢夸奖。”

林微微受不了了,一手撑住脑袋,道,“我这不是表扬你,是嘲讽!”

“我当好话接受了。”

“你的皮可真是厚啊,拿把锉刀给磨磨。”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校门,正打闹地开心,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唤声,“简妮﹒布朗。”

那叫唤的语气和声音都很熟悉,林微微没有多想,本能地站停脚步回头。然后,她看见了背光而立的弗雷德,不禁一怔,一下子没意识到刚才那一声叫的既不是袁若曦的名字,也不是她林微微的。

奥尔嘉见她突然止步,不禁觉得有些好奇,也随着她一起望过去。

弗雷德脸上洋溢着一贯的笑容,举步向两位女士走来,优雅而沉稳。

“我找你有事。”他沉着地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奥尔嘉抬头看见来人,顿时笑得要多贼就有多贼。

“好好把握机会哦,帅哥。”然后向着弗雷德眨眨眼,之后便自觉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弗雷德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拉进自己的怀中,转了个圈,将她压在墙壁上。带着些许轻佻地抬起她的脸,拂开遮住她眼睛的黑发,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

他的手指灵巧地挑开她的衣领,沿着她的脖子想吻下去。可是,一低头,便看见了那些隐在领口下的痕迹。青紫的颜色,出现在这里,不是吻痕又会是什么呢?弗雷德不由愣住了心一沉,停住手下的动作,刚才的那些好心情骤然消失不见。

……

“你和他上了床?”他问得露骨,语气中满城风雨,如果这里有一面镜子,那他就会发现自己现在的模样俨然就像一个发现妻子出墙,前来兴师问罪的丈夫。

她抿嘴不答,转过头忽略他,可他偏偏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逃避。

挣了挣,没能甩开他的束缚,脸上被他捏的火辣辣地痛,林微微也怒了,恼羞成怒,道,“关你屁事!”

“关我屁事?如果上报给盖世太保,就关我事了。”他笑了,只不过这笑容不太让人愉快,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阴沉。

160第一百五十章集中营里的同胞

“你找我什么事?”林微微问。

等奥尔嘉走了,弗雷德才转向她,道,“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当我的翻译。”

“翻译什么?”

“中德文。”

她不解,“这里的学生不都会德语吗?”

“没说他们是学生。”

寥寥数句,根本无法解释她的疑惑,而他也不打算说更多,拉住她的手向汽车走了几步。她挣了挣,他却没松开。他的掌心中包容着她的小巧,彼此的体温从相触的肌肤传递,他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下地跳动着,是怦然心动的声音。

可惜她走在后面,看不见他脸上的笑。直到坐进了汽车里,他才放开她的手,发动了汽车。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道,“萨克森豪森集中营。”

林微微本来有些心不在焉,但在听到了集中营三个字,一下子炸毛了,不由自主地重复,“集,集中营!”

将她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他问,“怎么,你去过?”

她没去,但简妮去过,那里简直是她的噩梦发源地。她变得忐忑而不安,不明白为什么弗雷德会突然生出这个念头,带她去那种地方。

“可不可以不去?那么多会说德语的中国学生,为什么你偏要找上我?随便找一个……”

“随便找一个靠不住,而我,”他弯起眼睛,突然笑了,“也只相信你。”

虽然这句话被他说得很煽情,可是她没有因此而感到荣幸,相反,心中满是恐惧。

见她的手在发抖,他不禁握了一下,问,“很冷吗?”

林微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咬住嘴唇,努力将心中的恐惧压了下去。

“去集中营做什么?”好半天,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去拜访一下你的朋友。”

听他这么说,她的心脏再度受到了重重地一锤,朋友!他嘴里的朋友该不会是……弗里茨?

“你开玩笑,集中营里怎么可能会有我的朋友?”

“没有吗?”

“当然没有。”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声,什么也没说。车子飞快地行驶,她的心也随之一起荡出了喉咙口,弗雷德,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路提心吊胆,她绞着衣摆,心情紧张而惶恐。希望一辈子都开不到终点,可偏偏萨克森豪森离柏林才三十多公里,不过眨眼功夫就到了。

看见有车驶来,大门口的卫兵迎了出来。

“请出示证件。”

弗雷德递给他,抽空看了林微微一眼,只见她抿着嘴坐在那里,一张脸苍白如纸。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更是证实了他心里的猜测,不禁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上校先生,请问您来这的目的?”

听见士兵询问,他又转回头,不疾不徐地回答,“调查共.产党的余孽。”

“有没有出入证?”

弗雷德收起笑容,道,“没有。”

“如果没有的话,抱歉,我不能放你们进去。”

听见他的话,林微微眼睛一亮,顿时觉得这位固执死板的兵小哥是那么的亲切可爱。

弗雷德向他瞥去一眼,脸上依然一派温文尔雅,从容不迫地开门下车,靠在车门上,对他说,“那么请您将这个集中营的指挥官先生请来,我当面向他提出申请。”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耿直的哨兵却当了真,立即站直敬了个礼,道,“是,上校。”

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弗雷德转了个身,趴在车窗上,对林微微道,“你放心,他拦不住我们。”

放心个毛线?拦住了才好呢。

他伸手摸了下她的脸,明知故问,“怎么脸色不太好呢?”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也是,这个地方,没人会喜欢,尤其是那些曾经历过的人。”

他话中有话,带着一些试探,她不禁抬头,撞见那双眼睛深深的,深不见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小兵便回来了,带来一张申请表格,递给弗雷德。

“上校先生,请您填好签字。”

弗雷德接过看了一眼,没有和他多啰嗦,从上衣口袋中拿出笔在签名栏上直接签署了自己的大名,然后将空白的表格还给他。

“如果有问题,请随时来首都中央警局找我……的副官。”他微笑。

他沉稳的笑容让哨兵脸色一白,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鲁莽,解释道,“抱歉,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所以给您造成困扰。请您谅解。”

“这个自然。”他点头,问,“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兵小哥又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走入控制室,将铁门打开。

回到车里,他对着林微微闲雅一笑,道,“我说过,他们拦不住我。”

车子缓缓驶入这座人间炼狱,不知是否心里作用,总觉得自己能够闻到空气中粘稠的血腥味。见她迟迟不肯下车,弗雷德索性走到副驾驶,替她拉开了车。

不情不愿,却不得不下车。

“将德国的共产.党一网打尽,这是上面下来的命令,我没有选择,只能尽快结案。”

他脚步快,林微微只能用小跑才能一路跟上,气喘吁吁地问,“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无关,却和你的同胞有关。”

“我不想去。”

“难道你不想帮助他们吗?”闻言,他脚步一滞,回头道,“你的那些被关在集中营里的中国同胞,或许比我更需要你的帮助。”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她无法说不。要花多少勇气,才能平心气和地走进这里?那些关押犯人的营房,依旧存在,是这样的熟悉。她深呼吸,想保持镇定,可一颗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太多不堪的记忆,随着步伐的踏近,一下子复了苏。

空旷的大操场上,一回首,仿佛便瞧见弗里茨在太阳底下的笑容。举枪对着人们,一发发地将子弹送入他们的后脑勺,血溅了他的大半张脸,唯独面颊边的酒窝还触目惊心。

弗雷德走向几个骷髅看守,吩咐了几句。转身看见林微微还站在原地发呆,脸上满是仓惶的神情,便又几步走回去,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什么事?”

听见他的声音,她吓了一大跳,顿时回神,忙摆了摆手,道,“没事。”

“没事就好,你待会只要客观地翻译我说的话,不需要添加任何主观建议。不管他们问什么,都不必回答。”

“知道了。”她点头应许。

不出一会儿,整个集中营里的中国人都聚集在了空地上,人数并不多,加起来也就十来个左右。他们的模样非常狼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显然被繁重的工作压得不堪重负。林微微看了他们一眼,便飞快地移开了视线。想到2012年的中国人,再回首看看1942年的中国人,她鼻子一酸,心里很不好受。这些来自于祖国的同胞,在这里受人压迫虐待,而她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让她感到痛心疾首。

弗雷德将她悲痛的神色看在眼底,心里不由得也是一抽,不为别人,只因她。想和她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并不是合适的时宜,动了下嘴唇,最终忍住了。

这些中国同胞看见纳粹高官背后站着一个中国女孩,惊讶、好奇、猜测、妒忌、求助……各种目光在同一时间向微微射来,让她顿时手足无措。

见状,弗雷德不经意地向前一站,挡住他们的目光,润了润喉咙,道,“我是来自于柏林的帝国党卫军少校,海因里希﹒弗雷德里希﹒施仑堡。今天来这里,是要了解一些事情,希望大家可以配合。”

林微微听见他的开场白,不禁一震。弗雷德用了尊称,并且向他们作了自我介绍,这虽然只是最起码的礼节,但仍让她感到吃惊,毕竟他所面对的只是集中营里低贱如蝼蚁的囚犯。没有人,就是那些没有官衔的看守们,也不会这样和颜悦色地和犯人说话。是他看出了她内心的慌乱,知道他们都是她的同伴,想顾及她的感受,才这么做的吗?

“今天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调查华人学生、华商勾结德国共产.党一案。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受牵连被冤枉,但是也不排除个别的知情者。我只是想说,不管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经济目的,拖累家人、朋友在这里受罪,都是非常自私的行为。现在,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不管你们当中是谁,只要肯向我坦白,那么我承诺你们,所有在这里苦役的人,都可以得到释放。”

同声翻译不是微微的专业,但这涉及到同胞们的命运,所以她尽可能地贴近他话的原意。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们都是冤枉的,我们只是一些普通商人,根本不知道共.产党。”

“当然不是真的,德国鬼子的话不能相信。他们是日本倭寇的同谋,你看他们是怎么对付犹太人的?”

“这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要帮纳粹做事?说不定是汉奸,卖国贼,不能相信她。”

“……”

弗雷德转头望她,问,“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他们……”照翻还是不照翻?林微微第一次遇到这么艰难的处境,一时没了主意。

“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吗?你只管翻译,不需要加入主观想法。”

林微微点点头,照翻。

他听闻后,一挑眉峰,脸色不改,依旧笑脸迎人,道,“你们没有选择,但是,我却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在这里,和犹太人、战俘生活在一起,我想没有比这样更糟糕的处境了。是决定这样下去一直到死?还是,走出这里,重新开始,决定权在于你们。”

然而,这些同胞根本不在乎弗雷德说些什么,他们只是一味地盯着林微微,不是质疑她的身份,就是恳求她去求情。搞的原本就不太顺畅的翻译工作,更是困难重重。

她不是弗雷德,没有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那份沉着,心里越是想帮他们,可越是被他们怀疑。各种不堪的话传入耳朵,她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这个地方,她本来就不想来,现在更是一分钟也呆不下去。

虽然弗雷德让她不要插话,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为什么你们不肯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的话,却要将矛头指向我?”

“难道你不是中国人吗?不知道日本和德国同盟,正在侵略中国?你应该帮助我们,站在我们的立场,而不是帮他们!”

“我没有帮他,我就是想帮助你们,所以才来翻译。”

她的话很快被他们打断,他们根本不信任自己,而这个发现让她既沮丧又无奈。

弗雷德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林微微的神情也瞧出了一些端倪,他咳嗽了下,打断两边的争论,道,“好了,我想你们已经弄清了我的来意,不必立即做出回答,我会给你们考虑的时间。”

弗雷德命令看守将囚犯带走,转身看她,道,“你刚才的行为很不专业。”

心中本就委屈加气恼,被他这么一说,更是雪上加霜,愤愤地道,“你根本就不该找我来。”

他笑了笑,知道她不爽,便不再说什么去刺激她。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如果,如果他们向你说了实话,你真的会像承诺的那样放他们一马吗?”她拉住他的衣服,忍不住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走在前面的步伐停了下来,林微微一下子刹不住,一头撞了上去。弗雷德回首,低头看她,抿着嘴唇,那目光深邃又沉着,闪灼出耀眼的光芒,好似一片缀着繁星的夜空,当头扣下。她不禁退了一步,不知道他的意图,心中有些彷徨。

“你信不信我?”他问。

她望向他的眼睛,蓝色的一片汪洋,那里载着他曾经对她的承诺,他拿生命守护她的承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道,“我信。”

他笑了,伸手拂开她的发丝,“那你还问什么?”

林微微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道,“我想,我比你更了解自己的同胞,你这样问是得不到答案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一个一个分开来问,然后告诉他,他的同伴已经妥协。”她说,“我们中国人讲究面子,谁也不愿当弱者。你当众问,即便有人想说,也会因为怕被同胞歧视而胆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的道,“我相信,你不会陷我于不义,而我真的想帮助他们。”

弗雷德不禁一愣,不由被她的眼睛所吸引,那里有动人的色彩,装着一个神奇的世界,让他心动。

去了司令部,才得知这里的指挥官已经换了人,新任的负责人叫马库斯﹒施罗德,是党卫军少校。听到这个消息,林微微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没有这个可怕的鬼畜男坐镇,集中营上方的阳光也灿烂了不少。因为官衔比弗雷德低了两级,所以对他们很客气,听见他奉命前来查案,自动让出了办公室,不准人去打扰他们。

林微微是他的翻译,自然要待在办公室里。弗雷德命人又将这些中国人带来,不过这一次不是一群,而是单独一个。

落单的中国人在面对纳粹的审问时,展现出来的也是非常不同的一面,羞怯而胆小,局促不安地站在办公室另一角。

林微微学医,虽然不是主攻心理,但也有必修的学分。所以面对他们,她心里还是有些谱。她碰了下弗雷德,指指椅子,弗雷德笑着应许。

搬了个椅子放在那个中国同胞面前,一改方才站在弗雷德身后的姿态,几步走到他面前,让他感受到自己真心实意想帮他的诚意,以及和他并肩作战的愿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听见亲切的中文,那个男子一愣,沉默了半晌,最终道,“我叫林沐晨。”

“林大哥。”林微微叫了一声,见他望向自己,不禁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道,“我叫林微微,我们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她的小玩笑,虽然没能改变多少,但至少让他不再那么紧张。

微微看着他又道,“我是柏林大学的学生,父母都在中国,他们把我送出国,是希望我远离战争。可是,生不逢时,到处都难逃战争硝烟的洗礼。”

林沐晨还是不说话,也不肯坐,只是呆呆地看着地板。

微微继续道,“其实,我也希望战争快点结束,日本、德国最终会失败的,这是历史。可是,我们只是普通人,活在历史的洪流中,太过渺小,所以我们只能守住身边的人……”

“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说,那么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改变。”林沐晨打断她的话,突然说了一句。

“那么世界会因为你一个人而改变吗?”她不禁反问。

“至少我尽了我的那份力。”

“你尽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却不知道你改变的其实只是自己和最亲人的命运。”

林沐晨想反驳,却找不到话,最后讪讪地道,“林姑娘,我们立场不同,你在为纳粹做事,而我们为共.产党,各司其主而已。”

“错了,这个男人不是我的上司,他没有给我钱,没有给我任何好处,我来到这里,趟这个浑水,和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我待过集中营,我知道这里是人间地狱,所以,我想帮助你们让你们出去。”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去求他?让他直接放了我们?”林沐晨。

“如果求他有用,我早就这么做了。”林微微。

他再度冷哼了声。

林微微不肯放弃,“你们只是在被德国的共产.党利用,这和爱国完全是两回事情。”

“林姑娘,你不必再劝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看着他固执的侧脸,她不禁气馁。在林沐晨出门之前,弗雷德叫住他,又加了一句,“你不必立即给出答案,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这些人远比她想象得要固执,那个年代人们的献身精神是林微微这个现代人无法理解。记得有人开玩笑说,幸亏现代不打仗,不然人人都要成了汉奸走狗,生活太过舒逸,所以谁也吃不起皮肉苦、精神苦。

叹了口气,林微微又打起精神面对下一个。弗雷德坐在办公椅后,悄悄地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里不禁失笑,她比他这个正主,干活更卖力呢。

从头到尾,弗雷德说的话屈指可数,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话,苦口婆心地劝服他们。可是,几个小时下来,还是一点收获也没有,她叹了一口,一屁股在那个给囚犯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不禁暗忖,难道她想错了?是不是真的是她不够爱国,在帮着洋鬼子做事?为什么这十个人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赞同她呢?

看见她迷茫地坐在那里,全身被灯光吞没,身影模糊,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弗雷德不禁有瞬间的失神,心中一荡,突然站起来向她走去。等林微微意识到,他高大的身影已经挡住了她眼前的一大片灯光。弗雷德勾起她的下巴,弯下腰,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感受到她唇上的温度,才感受到她的存在,心里不由也跟着一暖。

她一惊,站了起来,动作太过猛烈,不小心弄翻了椅子。

那双黑眼睛,犹如受了惊的小鹿,满是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的心漏跳一拍。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拉进自己的怀中,抱着她退了几步,将她压在墙壁上。

弗雷德说,“我不喜欢你对他们温柔的样子。”

呃?对谁们温柔?她带着疑问的眼神抬头去望他,心头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他但笑不语,不打算解释。这里没有人会偷窥他们,也没有潜在的危险,可以放任感情为所欲为。带着些许轻佻地抬起她的脸,拂开遮住她眼睛的黑发,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轻轻的吻,却带着重重的心思,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的唇上。林微微心中一跳,有些不悦,想亲就亲,他把她当成什么了?

想拍开他的脸,哪知刚举起手,就被他一把握个正着。弗雷德不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就势张开双手抱住了她的腰,让两人更加贴近。

见他凑近脸,又要吻下去。她不禁向后让去。不料,后面就是硬实的墙壁,砰的一声,后脑勺重重地撞了上去,痛得她眼眶都红了,皱着眉头哀叫。

见状,弗雷德低低地笑了,反正她已经退无可退,他也不再着急。伸手插.入她的黑发,拇指轻轻地揉着她撞痛的地方,然后俯下脸,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的嘴唇,就像一个猎人,逐步走向了自己的猎物。

才眨了个眼睛,他又亲下来,毫不客气地侵占了她的领地,温润的触感,让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你……”她想说话,却让他乘机占了便宜,轻巧地闯入她的牙关,缠住她的舌尖。

她越是挣扎,他越是用力,火热的吻执意要融化她的心。她本来是拒绝的,可是被他这么激烈地强吻着,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光是得到她的服从还不够,他还要她的回应,要她的激情,要她的疯狂,与他一样,一分也不能少。于是捧住她的脸,他吻得更深,也更用心。

缠绵的热浪几乎要将她融化,无法思考,无法挣扎,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吻。悠长而又迫切的吻,彻底攻破了她的防线。唇舌交缠,林微微被吻得晕头转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只能无力地贴在墙壁上,任他予取予夺。

见她意乱情迷的样子,他扬起嘴角浅笑,离开了她的唇。突然失去了他的温度和怀抱,空气中的凉意随即侵入,林微微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偏偏,他不让她得逞,将脸向后让了让,故意拉出了两人间的距离。

心里很想吻回他,可偏偏理智不允许,放不下矜持,于是林微微只能干巴巴地瞪着他。唉,太保哥哥,你就尽情耍我吧。反正,我就是孙悟空,怎么折腾都逃不出你的五指山。

看着她气恼的脸,他失笑。手背抚过她的面颊,然后沿着她的下巴,滑过颈子,来到她的锁骨。他的触碰,酥酥.痒痒的,好像一片羽毛拂在心间。想挠,却又挠不到,叫人干着急。

他的手指灵巧地挑开她的衣领,沿着她的脖子想吻下去。可是,一低头,便看见了那些隐在领口下的痕迹。青紫的颜色,出现在这里,不是吻痕又会是什么呢?弗雷德不由愣住了,心一沉,停住手下的动作,刚才的那些好心情骤然消失不见。

他脸上的神色就像六月的天气,多云转阴,并逐步地区有冰雹。他的转变让她不解,随着他的目光低头,也瞧见了昨晚鲁道夫留下的痕迹,浑身一颤,突然清醒了。脸颊发红,她忙伸手捂住领子。

她的反应无疑证实了他的猜测,心中的不悦更甚。

“你和他上了床?”他问得露骨,语气中满城风雨,如果这里有一面镜子,那他就会发现自己现在的模样俨然就像一个发现妻子出墙,前来兴师问罪的丈夫。

她抿嘴不答,转过头忽略他,可他偏偏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逃避。

挣了挣,没能甩开他的束缚,脸上被他捏的火辣辣地痛,林微微也怒了,恼羞成怒,道,“不管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如果上报给盖世太保,就关我事了。”他笑了,只不过这笑容不太让人愉快,怎么看都让人觉得阴沉。

林微微怒极反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我就是和他上床了,怎么样!?你凭什么来管我的事?明明有女朋友,却还要在这里和我纠缠不清,你混蛋,你可恶,你卑鄙,你下流,你无耻,你……”

弗雷德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看着她,插不了嘴,索性让她一次性发泄个够,等她口干舌燥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才笃定地说道,

“你这是在吃醋。”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且一针见血。

林微微被他说得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吃醋?谁吃谁的醋?

“我没有。”被他两道目光扫得浑身不自在,她倔强地侧过脸,死活不肯承认,“我看吃醋的人是你吧。”

以为他会否认,没想到他却爽快地承认了,“确实,我不喜欢看见你和鲁道夫在一起。”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你是我男朋友?”

“不是。”

“你爱我?”

他一愣,迟疑了半天,才丢出三个字,“不知道。”

直视他的眼睛,然后,她咄咄逼人,一字一顿地问,“那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弗雷德被她这么一堵,顿时说不出话来。暗忖,是啊,他有什么资格呢?

气氛因为她的一句控诉,降到了零点,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着距离,一直到审讯结束。在回家的路上,林微微还是一脸闷闷不乐,踌躇着,有些话早说晚说,都得说。她咬咬牙,狠下心,今天索性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开了,省的再纠结。

“以后不准你亲我,不准拉我的手,不准拥抱我,不准勾引我!我们最好……连面也不要再见了。你是党卫军上校,前途无量,自然有日耳曼美女配你,而我不过只是一个中国留学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前没有交集,将来更不会有,各自走自己的人生路。”

本来她的心情是起伏的,可说到这里,反而平静了下来。见他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打转,她不由地轻声问道,“你听明白了吗?”

他的脸上依旧是处惊不变的微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只是以笑相对。至于笑脸背后究竟藏了什么样的心思,她看不懂猜不透,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很肥的一章,一章抵俩,事实证明,等待是值得的。

集预告:

在路过一座教堂的时候,看见有一对新人在进行结婚仪式。

他们笑得那么开怀,那么欢乐,即便明天是世界末日,至少在这最后一瞬,已经找到彼此,留下令人难忘的瞬间。

见林微微站在门口发愣,鲁道夫伸手点了下她的下巴,问,“想进去观礼吗?”

她连忙点头。两人悄悄地沿着扶梯,一路向上,站在钟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楼底。

新娘挽住新郎的胳膊,两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一起走过神圣的殿堂,站在牧师跟前。

牧师问新郎,“……你是否愿意娶这个女子做你的妻子,让她成为你生命中的伴侣,唯一的爱人。爱她,不论现在、将来,还是永远……”

新郎还没回答,鲁道夫握着她的手,已经在说,“我愿意。”

林微微看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人家问你新郎,你回答什么?”

他低头亲了下她的手背,说,“因为在我心里,我愿意。”

161第一百五十一章我愿意

鲁道夫本来只有十天的假期,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延长了。5月底本该回部队的人,现在6月初了还在柏林闲逛。

他的停驻,林微微是喜悦,也是不安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半年来,战事平稳。西线的德国海军每个月都牛逼哄哄地要在大西洋上击沉70万吨的英美船只,美国、加拿大和苏格兰的造船厂再怎么热火朝天地加紧生产,也补不上这个损失。英美盟国自顾不暇,而其他欧洲小国软弱无用,头上没人罩,只能安安分分地服从纳粹的统治。另一方面,对犹太人强制性的大规模迁移隔都行动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这一年,应该说是纳粹德国攀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上的最高峰,纳粹在欧洲的足迹无处不在。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对俄国的攻占。希特勒想尽早以闪电战方式结束战争,可偏偏事与愿违。43年扭转了整个纳粹德国的局势,而现在离这个转折点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她的不安从何而来?

这当中一定漏掉了什么细节,1942年,到底还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她就是想不起来了呢?

越是挖空心思,越是脑中一片空白,最后只能懊恼地大吼一声,烦死了。

趴在她身边打瞌睡的奥尔嘉,被她这么一嚷,突然惊醒,道,“怎么了?”

坐不住了,微微手脚并用地从草地上爬起来,道,“奥尔嘉,我有心事。”

“你不是决定和鲁道夫在一起了,还在烦什么?”

“不是儿女私情,是国家大事。”

听她这么说,奥尔嘉白了她一眼,“你要是吃饱了没事干,可以帮我写论文。”

“我是说认真的,奥尔嘉,你的男朋友在前线,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他吗?”林微微蹲在她面前,问。

“我担心也没用啊。唉,所以说,我本来不打算找军人的,库特的出现真的是一个意外。”她叹息。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又没结婚,就算结婚也能离。”林微微将她曾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送回给她。

“你以为我是你啊,摇摆不定。我这个人的优点呢,就是一旦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反悔。”

这话怎么说的那么闹心嘞,林微微不禁皱起了眉头,“我说你表扬自己就表扬自己,但是可不可以不要贬低我???”

看见她不悦的脸色,奥尔嘉忙转了话锋,“我已经想好了,等这学期结束后,向学校申请去Lazarett。”

闻言,微微不由一惊,道,“你要上前线?”

所谓Lazarett就是跟随大军走的野战医院,他们通常扎营在军队后面,虽说不在第一线,但也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因为离敌军很近,所以危险指数相当高,弹药无眼,很有可能一次轰炸、一次爆破,便将他们这些人集体送上西天。

奥尔嘉点点头,轻声道,“与其在家里望穿秋水地等待,我宁愿和他一起死在沙场。”

“你想清楚了?”

奥尔嘉再度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再清楚不过。”

林微微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真勇敢,那就祝你好运吧。”

两人又海阔天空地聊了一会儿,奥尔嘉因为下午还有课,便先行告退了。看了一会儿书,有些发困,索v性躺下来。

校园里的草坪很安静,软软的,深深呼吸一口,便满鼻子都是青草的芳香。抬头望着那片蓝天白云,不由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拿了本书盖在脸上,闭目养神。

眼睛虽然闭着,大脑却没有停止运作,刚刚奥尔嘉的话一直在耳边重复。她真的是一个勇敢的女孩,敢爱敢恨呐。林微微有些羡慕她、也有些惭愧。自己虽然喜欢鲁道夫,但是,为了他上前线,连命也不顾,这样的夫唱妇随,她还做不到。对她而言,什么都比不上一个安稳的生活,可惜生不逢时,只能跟着命运随波逐流。

大大地叹了口气,声音还未落下,就听见有人在头顶跟着叹息,紧接着盖在脸上的书本就被人一把揭开了。

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忍不住伸手挡住了眼睛,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以为你在用功读书,原来是在这里偷懒。”

她翻身盘腿坐了起来,看见鲁道夫,心中竟有些失落。靠,看见自家男友出现,失落个毛线!

见她不语,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然后拉她靠在自己的身上。伸出双手,将她锁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摩擦着她的黑发,问,“你下午没课,怎么也不来找我?”

“被奥尔嘉拉住脱不了身。”

“借口。”他伸手到她脸前,刮了下她的鼻子。

她拉下他的手,道,“是真的。她告诉我,她打算申请去野战医院。”

“因为库特?”鲁道夫问。

微微点头,“这样就不必面临离别。”

听出她语气中的羡慕,他笑着接口,“你也可以申请。”

“我怕死。”她将后脑勺靠在他的胸膛上,然后扬起脸,正好瞧见他满是胡渣的下巴,忍不住伸手摸了下。硬硬的,戳在手背上,有些发痒。她捏住一根短短的胡须,然后突然猛地用力一拔,竟被她连根一起拔了出来。

“Aua。”他叫了声痛,不禁浑身都颤了下。

呼的一声将胡须吹走,林微微坏心大起,伸手又去拔了一根。

鲁道夫没好气地捏住她的手,道,“行了,你以为是拔萝卜啊。”

她笑了起来,转身扑向他,“谁让你偷懒不肯刮胡子?”

他挡开她恶作剧的手,向后让去,“快点住手,不然我就要反击了。”

“我又没有胡子,看你怎么反击。”

“是吗?”鲁道夫伸手探向她的腰肢。

林微微尖叫了声,急忙逃开,“你好卑鄙,居然挠我痒痒。”

“彼此彼此。”

在她的腰上,颈间,胳膊下,他的手无处不在,这厮练过佛抓手吗?她笑着、叫着、逃着,被折腾出了眼泪。

将他踹倒在地,微微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他拉住了裙摆。

“别拉,裙子要掉了。”林微微忙叫道,伸手去扯裙子,而他的手移到了她的脚踝上。

她的脚小巧而秀气,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他一用力,她一个踉跄便摔倒在他身边。好在地上是软软的草皮,没有摔疼,就是吓了一大跳。

鲁道夫抱着她的腰翻了个身,让她趴在自己的身上。

光天化日下那么亲热,又是在大庭广众,她有些不安,想要爬起来。可是,他没有松手,箍着她的腰,就是不肯让她起身。

她伸手用力抵在他胸口,就不信自己挣脱不开。可是,使劲吃奶的力气,终于证明了一件事,男人女人身体上的区别果真是天差地别。

力气用尽,还是没能推开他,两人仍然维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手一软,她投降了,认命地趴在他的胸膛上。

“你就不怕被人看见吗?”她问。

“不怕。”

“可是我怕啊。”

鲁道夫转头望了下四周,道,“又没有人。”

“现在没人,不代表永远没人。”

想想也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怎么不愿意,却也不得不松手。林微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将书收拾起来。

“你去哪里?”他问。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回家。”

“我送你。”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去我家吧。

大路上熟人太多,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两人便挑着无人的小巷走。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希望这条路可以通往天堂。

“你明天几点下课?”

听见他问,她笑道,“明天星期六。”

闻言,他也不禁笑了出来,伸出双臂搂住她的腰,道,“我忘了。”

“你真是闲人。”她有些好奇,“怎么不回部队吗?”

“马上要走了,新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什么时候走,去哪里?”

“下个星期一,哈尔科夫。”

听见这个名字,她突然一怔,脱口道,“白俄罗斯?”

“不,是乌克兰。”

林微微心中没有数,不知道这个城市究竟坐落在哪里,但总觉得有点耳熟啊。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听她追问,他失笑,拂开她额前的刘海,亲了下去,“你什么时候对战争感兴趣了。”

“错,我不是对战争感兴趣,而是对你的小命感兴趣!”她叹了口气,道,“你要是死了,我要嫁给谁去呢?”

这话让他感到愧疚,伸手环住她的颈间,将额头贴在她的上,道,“对不起,林,我无法给你承诺。”

林微微伸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不是你不能给我承诺,而是我们彼此都无法给对方承诺。”

如果,她能够勇敢一些,像奥尔嘉对库特那样,陪他上前线,站在他背后,这或许也是一种承诺。只是,她很懦弱、很胆小、很没用,没有勇气再一次去面对死别。

他将她拥入怀,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她从来没有索要过他的承诺,是因为她不够爱他,不在乎誓言;还是因为她太爱他,所以放任他自由?他不敢问,宁愿相信是后者。

将她送到家里,见她要关门,他忍不住撑住门板。握住她的胳膊,又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林,我不舍得走。”他在她耳边呢喃,诉说心底的融融爱意。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叹息,“我也不舍得。”

他抬起她的脸,低头去吻她的黑发,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子,吻她的嘴唇……一个拥抱,紧紧的地将彼此的心口贴在一起。

“我们明天去约会吧。”——

鲁道夫要上战场了,即将面临的又是那纷飞的弹片硝烟,心中沉甸甸的满是担忧,脸上笑得也不欢乐。

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不禁问,“怎么了?”

“没什么。”

“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吗?”

她点头,“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这一去凶多吉少?”

“乌鸦嘴。”

林微微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低头看着地上,一扬腿,将小石子踢得老远。金色的午后,两人并肩走在林荫大道上,阳光将背影拉得长长的。步伐很慢,仿佛这样时间便会停下来。曾和他离别过,只是这一次,他去的是战场。

在路过一座教堂的时候,看见有一对新人在进行结婚仪式。新娘一身洁白的婚纱,而新郎一身笔挺的军装,虽然不知道明天是生离还是死别,可在这一刻,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他们笑得那么开怀,那么欢乐,即便明天是世界末日,至少在这最后一瞬,已经找到彼此,留下令人难忘的瞬间。

见林微微站在门口发愣,鲁道夫伸手点了下她的下巴,问,“想进去观礼吗?”

她连忙点头。两人悄悄地沿着扶梯,一路向上,站在钟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楼底。

新娘挽住新郎的胳膊,两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一起走过神圣的殿堂,站在牧师跟前。

牧师问新郎,“……你是否愿意娶这个女子做你的妻子,让她成为你生命中的伴侣,唯一的爱人。爱她,不论现在、将来,还是永远。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祸福还是贵贱,不管任何理由,都信任她,尊重她,守护她,照顾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的尽头。”

新郎还没回答,鲁道夫握着她的手,已经在说,“我愿意。”

林微微看着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人家问你新郎,你回答什么?”

他低头亲了下她的手背,说,“因为在我心里,我愿意。”

停顿了下,他重复牧师的话,道,“不论祸福,贵贱,疾病,健康,都爱你不渝,直至死亡。”

听见他的话,她不禁心中一沉,脑中却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做我的新娘,让我一辈子爱护你、守望你,生死不离。你愿意吗?

短短的一瞬间,却搅乱了她的心湖。和弗雷德在苏联战场的最后一段日子,实在太深刻,印入骨髓。不是不想忘,而是忘不了。

心里难受,眼眶也不由得红了,她缩回手,松开了紧握的双手。这是无意识的举动,却真实地反应出她心中的挣扎,在他深邃的目光下,好像把心底的伤痛和犹豫,以及无助,全都暴露了出来。

鲁道夫苦涩地笑了起来,“我愿意,可是,你却不愿意。”

“我,我不是……”她不由向后退了一大步,在心里搜索着解释的话,不敢面对他。没想到后面就是楼梯,一脚踏空,一个不小心,失去平衡摔下去。他想去拉她,却迟了一步,伸手捞了个空。然后,耳边传来她一路滚下楼梯的惨叫声,动静太大,就连那对举行的婚礼的新人以及家属也投来了惊疑的目光。

等他赶下去的时候,她正以惨烈的姿势趴在地上,刚才那些悲伤的气氛顿时不复存在。强忍住痛楚,继续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被吓到了,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他叹了口气,眼底只剩下无奈,伸手拉了一下她,问,“还能站起来吗?”

牵扯到伤口,她痛的倒抽冷气,却还想挤出一个笑容,“我,我好像摔断了腿。”

看见她扭曲的脸,他好气又好笑,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弯腰将她抱起来。于是,这个约会终结在医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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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要考试,实在抽不出时间码字,所以无法保持日更,请各位见谅。最近写的不太顺,大家将就着看吧。唉~~~~

下集预告:

她将脸埋在他的怀中,闷闷地问,“刚才,你为什么不肯……”

“不肯什么?”

“不肯……”泻在她的身体里。可是,这几个字太露骨,她实在没脸说出来,于是只好斟酌着语句,换种方式表达,道,“难道你不想和我有个孩子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有些措手不及,来不及去找婉转的修辞,嘴里已经直白地说了出来,“不想。”

被他那么直接的拒绝,林微微心头一震,望向他的目光中有了受伤的神情,咄咄逼人地问,“因为我不是雅利安血统,不是日耳曼人?”

“是,也不是。”

“你混蛋!”闻言,她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挣开他的怀抱,翻身背对着他,一颗心被他的话刺痛了,指责,“还说爱我,原来都是骗人的。再多的爱,也抵不过一张血统书。”

这对活宝终于吵架了。

162第一百五十二章吵架

腿虽然没摔断,却扭伤了韧带,脚踝子肿的像个馒头。上了药,用绷带包扎好后,更是连鞋子也穿不上去。路倒是可以走,但不能过量,以免落下后遗症。

星期天,本是阳光明媚的一天,林微微只能躺在自家床上唉声叹气。明天,鲁道夫就要走了,本来还计划好一起出去踏青,现在也泡了汤。她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啊。”她突然尖叫了声。

听到她的叫声,他的声音传来,问,“怎么啦?”

“我答应了韩收拾房子,可是腿脚扭伤了,怎么办?”

“我来收拾。”

“还有一堆衣服要洗。”

“我来洗。”

“厨房的垃圾也没倒。”

“我去倒。”

“我的作业还没写。”

“我来写。”

“嘿。”

“……”

按照小祖宗的吩咐,将苹果切好装盘,然后送到她面前,公子爷的服务也算周到了。这就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以前是她服侍他,现在是他照顾她,至于将来……有没有这个荣幸,具体还要看他的表现。哈哈。

林微微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苹果,好不得意。

“你在想什么?笑得那么诡谲?”

“有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看见他在扫地,噗的一声,将苹果皮吐了出来,然后指了指地板,意思是让他收拾掉。

他捏了下她的鼻子,拿她没办法。对她,他真的已是俯首甘为孺子牛,所有的调皮捣蛋,一一包容。

“你明天几点的火车?”

“早上9点。”听她这么问,他有些惊讶,问,“怎么,你要送我吗?”

她点头。

“你的脚都肿成这样了,还是好好在家里休息。”

她想了想,点头,“也是。那我就不送了。”

没想到她会顺着他的话变卦,主意改变得那么快,不禁一阵失望,但转念想想,两人身份悬殊,火车站上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瞧见,对她也不利。他不在身边,没人保护她,只能隐忍。

林微微斜着眼睛偷偷瞄他,希望他能够说一些煽情的话,可是等了半天,等来的只是沉默。其实,她心里挣扎地很厉害,想去送行,却又怕自己在大庭广众下控制不了情绪。38年的那一场离别,至今还是记忆尤深,这一次她要笑着分手。

他捏住她的双手,道了声抱歉。

“好好的干嘛说对不起?”她侧过脸,看着他,问。

“说好守护你一辈子,结果我还是要走。”他苦笑,那语气听上去让人有些心酸。

见他愧疚的目光望向自己,林微微抿嘴挤出个笑容,“保家卫国,是你的责任嘛。只要你留着小命回来,就算对得起我了。”

她的话让他的心更不好受,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

“谢我什么?”

“对我的理解。”

这不是理解,是无奈!连他父亲那么牛的人,也无法将儿子收在保护伞下,阻止他上战场送死,而她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又能做什么呢?她动了动嘴,这些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鲁道夫无声地坐在床边,环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想说一些承诺,却可悲的发现,都是一些无法确定是否可以兑现的废话。

生和死,离与留,全都身不由己,自己能给她的唯独只是这一秒的温存。

气氛有些沉闷,林微微推开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无限好的阳光,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小鸟。外面天虽高,海虽阔,却不能任我遨游。

她不禁叹气,“好无聊啊,窝在家里还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可以做?”

听见她的抱怨,他笑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厮摩,“有一件事,很有趣,而且只能我们两人一起做,少一个都不行。”

“是什么啊?”他的气息喷涂在耳边,痒痒的,她忍不住笑问。

“是……”他转过她的脸,对准她的嘴唇亲了下去。

她头一歪,他的嘴失了准头,落在她的脸颊上。林微微笑着逃了几步,却被他从背后一步抱了起来,她尖叫了一声。

“你这个色狼,快放我下来。”

“怎么可能。”

他将她放在床上,也随之压了上去,小小的单人床承受住两人的分量,沉了一大片下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移到她的唇上,轻轻的一个吻,点燃了彼此的心火。

金色的下午,阳光洒满了一屋,两人的衣物也散了一地……

一阵热浪过去后,两人的喘息声渐渐落下,她将脸埋在他的怀中,闷闷地问,“刚才,你为什么不肯……”

“不肯什么?”

“不肯……”泻在她的身体里。可是,这几个字太露骨,她实在没脸说出来,于是只好斟酌着语句,换种方式表达,道,“难道你不想和我有个孩子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有些措手不及,来不及去找婉转的修辞,嘴里已经直白地说了出来,“不想。”

被他那么直接的拒绝,林微微心头一震,望向他的目光中有了受伤的神情,咄咄逼人地问,“因为我不是雅利安血统,不是日耳曼人?”

“是,也不是。”

“你混蛋!”闻言,她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挣开他的怀抱,翻身背对着他,一颗心被他的话刺痛了,指责,“还说爱我,原来都是骗人的。再多的爱,也抵不过一张血统书。”

“林,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他去拉她,他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不听!”她赌气地捂住了耳朵。

他拉下她的手,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会提到孩子呢?我明天就要走了,难道你要一个人怀孕、一个人生孩子,然后让孩子没有父亲地成长吗?而且,在现在的政治背景下,一个混血孩子,他的前途会怎样,你我都知道。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不想要孩子。”

“你只是不想和我要孩子。”她就着他的话说下去,忍不住冷笑,自尊受了伤。好不容易下了决定和他在一起,满腔的热情却被他一盆冷水彻底浇灭。还说,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会永远守护她,不离不弃的,到头来都是谎言。

“孩子不是小猫小狗,生出来后,你就要对他负责。我们从来没有谈过这件事,也完全没有计划,就连你我的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现在你突然说要孩子,这让我怎么答应你?”

“借口,全部都是借口,明明是你不够爱我。就是因为你明天要上前线,所以,我才会有这个想法,万一你死了……”她垂着眼睑,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至少我还有你留下的那部分。”

“林,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我承诺你,我一定会从战场上回来。”他拂开她的头发,吻了吻她的裸.露出来的颈间,伸手搂住她的腰。

“你承诺我?那你先让敌军的炮火答应不在你身边爆炸。”她转过身,对着他吼了出来,这一吼,勾出了所有的情绪。

在心底,她是多么的不舍得他离去,只不过一直压抑着。明明难过的想哭,却还要强迫自己微笑,装出一副洒脱不在乎的样子送行。刚相逢了多久,便又要离别,如何能没有怨言?就算她理解他,明白这不是他的错,但并不代表她不能发脾气,不能生气,不能失望,而这些情绪借着这个机会,一下子全都爆发了出来了。

今日一别,又是生离死别。记得上次,他回来的时候,是手臂打绷带,那这次呢?是脑袋、胸口、小腿,还是尸骨无存?

“你不能娶我,不能在街上约会,不能给别人看到,不能守着我,就连偷偷地让我生个孩子,你都做不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很委屈,很伤心,咄咄逼人地追问,“你说,你还能为我做什么?”

“我……”被她说得他心都痛了。他不想要孩子,是为她好,可是为什么她就是不明白。

她当然不明白,她只是单纯地在想,有了他的孩子,她便会一辈子死心塌地跟着他,再无二心。这种方式,虽然又笨又傻,不过,却很有效。

只不过,他不领情,他也有自己的思量和顾虑。即便要孩子,也得等战胜之后,当战火消停时,祖国不再需要他,才能卸下担子,天涯海角追逐她。

鲁道夫想去抱她,却被她甩开,她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将他踹下床,道,“风流快活过,你可以滚蛋了,我不想看见你。”

她说得有些刺耳,他心里也不好受。可是,这是他心爱的女人,难道要看着她发脾气而不顾吗?不管是谁有理,他总是认错的那个,谁让他是男人啊。他顺势抓住她的脚腕,将她拉近自己,然后一把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中。

“林,你明明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为什么要任性,说这些话伤人伤己呢?”

“我就是任性,我是21世纪的独生女,我不任性谁任性?”她说得理直气壮,挣扎不开,索性对着他的胸膛狠狠咬了一口。

被她咬的一痛,他不由得松了手,她一失足,顺势摔倒在床上,脑袋磕在墙壁上痛得眼冒金星。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见状,他要去扶她,却被她打散了手。

后脑被撞痛,心里更是恼火,将床上的枕头被子……凡是能够摸到的东西走砸向他,可还觉得不解气。

“走吧走吧,反正迟早要走,我留不住你。”她吼,伤心的眼泪流了出来。

看见她哭了,鲁道夫更着急,道,“林,这个争吵没有意义!我明天就要离开了,你不要无理取闹,让我安心地走,好不好。”

“你把我要你的孩子这件事当成无理取闹?”他不说话倒也算了,一说更叫人生气,她怒极反笑,“也对,你将来要按照你父亲的安排娶雅利安女子,我这个二等公民算什么?我们的孩子,你怎么看的上。”

她的话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让他血肉模糊。

一个想去抱,而另一个就是不让他抱。鲁道夫没办法,只能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不让她动粗。无法翻身,爬不起来,她怒了,于是就动用一切武器……啃咬抓挠。两人一拉一扯,把床都闹翻了天,咯吱咯吱直响,再这样下去,床扳就要瘫掉了。巨大的动静,把韩疏影都引来了,在外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林微微这才收敛了一些,打不过他,生着闷气,索性转过身不理,闭着眼睛睡觉。

刚才还好好地温存,一会儿两人就闹翻了,就连这理由也是莫名其妙。鲁道夫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要他的孩子,他不是不想,只是,现实残酷得叫人做不了梦。且不说,他明天就要走,就算不走,这个孩子又要如何生存下去?虽然,他嘴里不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元首的一道种族法,已将他们划为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可以偷偷的约会,偷偷地亲热,甚至偷偷的恋爱,这些都是无形的,可以藏起来……可孩子,一旦生下来后,要如何隐匿?他不是不想负责,只是还不知道该如何负责,这一切要细细思量,而绝不是儿戏一般的贸然决定。他不想看见她痛苦,也不想看到她后悔,更不想让他们的孩子受到歧视,生长在扭曲的环境中。如果给不了最好,那他宁愿不要。

这些道理,林微微不是不懂,只是不想去懂。瞻前顾后,什么都做不了,处处受牵制,满是压抑,怎么样都开怀不起来。

鲁道夫是个耿直的人,他不会说好话先哄着再说,在他心里,你提了他便当真。一旦决定了,就会去做、去执行。而微微却完全相反,她说并不代表她去做,她想过就代表做过了。于是,争吵也在所难免。

他说了些什么,她不想听,闹了会情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看着她还挂着眼泪的脸颊,鲁道夫真是又气又怜,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陪在她身边,亲着她的脸,她的嘴,任由最后的一点点时光,在指缝中流逝。

微微,也许你不相信,可是我真的不舍得离开你。昨天,在教堂里,多么希望接受牧师祝福的是我们,而在说出我愿意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娶你,和你在一起度过每一瞬间。我甚至有那种感觉,把你的手握在手心,好像握住了全世界。

你说的没错,战争是残酷的,我们陷在这个时代的夹缝中,都是身不由己。可是,即便在死亡和痛苦的烽火中焚烧,我对你至死不渝的爱,依旧坚不可摧。为了让我们的爱延续,我将奋战到底,会努力活着回来兑现我对你的承诺。

以前注重血统的我,可现在,我在乎的只是孩子的母亲是不是你。再耐心地等一等,等战后,我们会有一群孩子。如果,你希望我能够平安回来,就请你不要再对我生气了,不然我会很不安,即便人在战场,也依然对你牵肠挂肚。

你是我活下去的毅力,因为我爱你,很爱很爱。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她突然安静了下来,弗雷德反而有些不安,他宁愿她发脾气闹情绪,也好过这样的沉默寡言。

“你心里想的就只有他吗?”他忍不住问。

林微微一怔,飞快地向他投去了一瞥,不答反问,“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问我?”

为什么?因为得不到答案他会不甘心,可得到了答案,他又不想接受。所以,只能反复去问。

无话可说,彼此沉默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毫无征兆的,弗雷德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说,“我不会放弃的。”

她无精打采地随口嗯了一声。

“我和可可已经过去了。”

回过神就只听见一句可可,可可是哪根葱啊?于是,她莫名其妙地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加入这场战争。”

“你要去送死吗?”她以为他说的是斯大林格勒战役。

见她心不在焉,弗雷德踩下了刹车,将车子停在路边。然后用手挑起她的下巴,逼着她转向自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在我和鲁道夫之间,你只选一个,那么这一场战争,我势必加入。”

闻言,微微的心猛地跳动起来,看了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记起来一切了?”

163第一百五十三章战役

再也没有看到过这样情深意重的眼神。

司机见她愣在原地,不禁拉开车窗,问道,“你上不上?”

被这么一叫,她突然清醒了,自己这是在发什么呆,还赶着去火车站和鲁道夫和解告别。

“我上。”微微。

“她不上。”弗雷德。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司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弗雷德,你答应等我一个小时。”

“我反悔了。”他说得理直气壮。

“不可以反悔。我真的有急事要做。”说着,她准备收伞跨上车的台阶。

弗雷德也不屁话,索性从背后将她一把牢牢地抱住,她的手一松,雨伞顿时滚到了地上。

司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了然的神情,一对小儿女闹情绪呢。他不再多问,刷的一声拉上了车门,电车开走了。

他又来破坏她的好事,林微微气坏了,可偏偏怎么都挣脱不开他的怀抱。

“弗雷德!”她气急败坏地叫道。

“林微微!”他不甘示弱。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好吧,这个不是重点,“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一个答案。”

“等一个小时再问不行吗?”

“不行。”他说的斩钉截铁。

“那你赶快问。”下一班车10分钟后来,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他在自己的耳边问道,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鲁道夫和我,你会选谁?”

这个问题令人她怔忡当场,很久很久以前,当她还是简妮的时候,他也问过。没想到时隔多年,在不同的情况下,再度被他重新提及。

她停住了挣扎,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他。他的眼睛很蓝很深,仿佛没有尽头,看不透他心底的想法,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无措。不知道因为是空气中的清冷,还是因为他的环抱,竟让她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鲁道夫和弗雷德,她不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收紧了手,提醒她,自己还在等她的一个回答。四周只剩下了风雨声,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声,扣进了两人的心头。

“选谁?”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回头看他,整整神态,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他点头。

林微微扯动了唇角,露出一个笑,“想知道,就先送我去火车站。”

闻言,他的手臂一僵,不由自主地攒起了眉峰。火车站上有鲁道夫,而这里有他弗雷德,鲁道夫和他,显然,她还是选了前者。

四目相触,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的心中一亮,脑中顿时闪现出一个熟悉的片段。他看见颓废的自己坐在床边,手指紧紧地捏着电话,吼着同样的一句话。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他在盛怒之下,做了一个残忍的决定,一个让自己懊恼到死的决定。他想方设法拿到鲁道夫的签名,模仿他的笔记,写信寄信出去,然后在心底森冷地发誓,简妮,你会为自己愚昧的执着付出代价的……所有支离破碎的片段一幕幕重组了起来,走马观花般地在他眼前上演。悔恨、心痛、无助、惊诧,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瞬间袭击了他,在掀起一阵狂风惊浪之后,最终归为平静。

深呼吸了下,平复起伏的心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心底的疑惑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片透彻。同样的错误,他不会让自己再犯第二次!

见他松了手,林微微急忙转身,防备地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只见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闪过复杂的神情,瞬息万变,恼怒、不甘、失望、苦涩、还有无奈,交织在一起,掀起了一股巨浪。以为他要发怒,可没想到他只是抿住了嘴唇,深深地望向她,那目光深沉得像无底深渊,几乎要将她吞没。

“好。”出乎意料的,他答应了她的要求,将所有不悦压下去,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看见他的笑容,她的笑僵在脸上,一时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坐电车去比较靠得住。

不过,弗雷德可没给她反悔的机会,抓住她的手臂,往自己的停车点走去。

“几点的火车?”他问。

“9点。”

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手表,8点30,还有30分钟。他挑了挑眉头,不疾不徐地发动汽车引擎。

“唉,你能不能开快一点。”

“尽量。”

“那辆车那么慢,快超车啊。”

“我是警察,难道你要我知法犯法?”

……

横马路上有一辆有轨电车开过来,如果踩个油门也就过去了,可弗雷德偏就一个刹车,车子停了下来。电车缓缓驶过,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开不过去,于是,只能等。

“你是故意的。”

他耸肩,不置可否。

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就把他踢下车,自己开过去得了。她等的心急如焚,他却镇定自若。

那辆该死的电车终于以龟速开过,转头看见她咬牙切齿的脸,他笑着拍了下她的手背,道,“不用担心,还有时间。”

没有手表,她只能相信他。好不容易到了火车站,跑进去一看差点没吐血,大厅里的钟清清楚楚地指在9点14分上。

林微微心一沉,来不及找他算账,随便拉了个工作人员问清站台后,问,“去乌克兰哈尔科夫的火车开了吗?”

“还没有。”

她喜上眉梢,拉住他又问,“几号车站。”

“9号。”

来不及道谢,她转身就跑。弗雷德在后面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他脸上的笑容一敛,问,“不是9点开车吗?”

“误点15分钟。”

“还有一分钟!”弗雷德咒了句该死,便将那个列车员莫名其妙地扔在了原地。

林微微一口气跑上站台,因为火车快要开了,站台上站满了送行的人。一眼望去黑压压的都是金发碧眼的西方人,根本认不出谁是谁。她一看顿时急了,不能怪鲁道夫找不到她,众里寻他千百度啊,要从五千多玫瑰花中找出属于她的那一朵,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年轻的战士们已经全部上了火车,列车员在收阶梯,吹响了哨子,送行的亲属不得不后退,火车即将开动。

再也顾不了多少,她叫了起来,“鲁道夫……”

火车站那么大,她的声音又能传多远,而且这么多军人,叫这个名字的更是一箩筐。陷在茫茫人海中,她完全失去了方向。

她以为找不到他了,可是老天还是开了金手指,在路过一截车厢的时候,她一抬头,竟然瞧见了鲁道夫的侧面。旁边坐着他的上司温舍,两人正在探讨些什么,外面嘈杂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叫唤。人太矮,根本敲不到车窗,只能站在外面呆呆地看着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一别,不知是否还有相逢之日。心里有些后悔,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她不会为了那些无聊事和他闹情绪。捂住嘴,强忍心里的苦涩,笑着祝他走好运。鲁道夫,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火车终于缓缓开动了,那种压抑的生死诀别更甚,忍不住的眼泪滑落了下来。她跟着开动的火车一起向前,只为多看他一眼。

列车越开越快,可她还是一路跟着他,一瘸一拐地跑到了关口上。立即有士兵过来拦住她,闯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车开得只剩下了一条尾巴。

是她太任性,所以最后连一句再见的话也没说成。脚上伤口隐隐作痛,脚一软,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火车出站后,人们也作鸟兽散。

有人走到她面前,将她拉了起来,一见来人是弗雷德,她心里更气。一擦眼泪,伸手狠狠地垂了他几下,埋怨道,“都是你,故意把车开得那么慢,让我们见不到面。”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依然淡定,一点也没有愧疚之意,“见到了又怎样?可以不离别吗?可以不说再见吗?还是可以阻止他去战场上送死吗?”

一句句都是致命,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她当然知道不能做什么,也知道这样的送别没有意义,只是徒增彼此的悲伤。为了避免这种不快,让自己好受些,所以昨天才会和他闹翻的,不是吗?

心里不爽,满是无奈,想跺脚发脾气,结果才踩了一脚,就牵扯到脚踝上的伤口,顿时痛得她咬牙切齿。刚才太激动没发现,现在才感受到。什么都不顺心,男朋友没送到,功课没完成,脚又痛的要命。她一生气,随手将雨伞丢了出去。

弗雷德看着她,这情景太熟悉了,印象当中隐隐约约有个女孩,无助地坐在地上哭,手上抓到什么就扔,还差一点砸中他。他忍不住笑了,几步过去替她捡起雨伞,然后回来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微微吓了一跳,忙挣扎,“你快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不好。”

“谁敢说不好?”

也是,他没有一个高官父亲。挣扎不开,脚也正痛着,索性就随他去吧。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藏住了自己的心事。

弗雷德问,“你去哪里?”

她闷闷地说,“送我回家吧。”

于是,他抱着她,走回了自己的汽车。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他看着她的半侧脸,不禁问,“他上了战场,如果不回来,你要一辈子等他吗?”

事实已经够残酷了,用不着他再来提醒一遍,于是,她抿着嘴拒绝回答。将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两边倒退的景致。她不禁暗忖,还有三年,战争就结束了,只是这三年,说长不长,可说短也不短。唉!

正叹息着,脑中灵光一闪,她突然想起来一个重大事件。1942年7月,爆发了斯大林格勒战役。对啊,是斯大林战役!!她竟然把这个二战史上最血腥的战事给忘了。难怪会觉得不安,怎么能心安呢?43年2月,这场战役虽然结束了,却也将纳粹德国带向了战败的转折点。弹尽粮绝,兵溃被俘是最后的结局。现在是6月底,距离7月17不过才剩下几个星期了,鲁道夫现在被派去了哈尔科夫,苏联的南部,这又说明了什么?

“停车,快点停车,我要回火车站!”

弗雷德被她吓了一跳,道,“你疯了吗?火车已经开走了!”

“他们下一站会停在哪里?”

“苏联。”他没停车。

微微看着他,没再吱声,一时心乱如麻。原来,鲁道夫去参加的是这个二战中德国首次大规模战败的战役。24万,整整20万纳粹士兵投降被俘,15万战死沙场,9万被俘,而最后存活下来的只有6000!这不是去打仗,根本就是去送死啊!

她突然安静了下来,弗雷德反而有些不安,他宁愿她发脾气闹情绪,也好过这样的沉默寡言。

“你心里想的就只有他吗?”他忍不住问。

林微微一怔,飞快地向他投去了一瞥,不答反问,“为什么你总是这样问我?”

为什么?因为得不到答案他会不甘心,可得到了答案,他又不想接受。所以,只能反复去问。

无话可说,彼此沉默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毫无征兆的,弗雷德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说,“我不会放弃的。”

她无精打采地随口嗯了一声。

“我和可可已经过去了。”

回过神就只听见一句可可,可可是哪根葱啊?于是,她莫名其妙地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加入这场战争。”

“你要去送死吗?”她以为他说的是斯大林格勒战役。

见她心不在焉,弗雷德踩下了刹车,将车子停在路边。然后用手挑起她的下巴,逼着她转向自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在我和鲁道夫之间,你只选一个,那么这一场战争,我势必加入。”

闻言,微微的心猛地跳动起来,看了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记起来一切了?”

然而,他的回答却只是让她失望,说,“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

他打断她道,果断地道,“我怕恢复记忆后,一切都太迟了。所以,先得到手再说。”

林微微张了嘴,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的回答实在太强劲,她被彻底震慑住了。

大哥,你把我当股票吗?先买来再说,将来升不升值是另外一回事。

她撑住脑袋,哀叫一声,一颗心已经够乱了。看来不久的将来,会更乱!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那个年轻的军官一怔,他虽然不认识弗雷德,但见他衣领上的官衔比自己高出了好几级,哪还敢惹是生非?立正向他进了个军礼,然后又向林微微低声说了声抱歉,转身走了。

“我不是日本人!”她没好气地说道。

“在自己变强之前,只有忍,落后挨打,就像波兰。”他低头瞥了她一眼,道,“你不想冒充日本人,可偏偏你的祖国太弱,保护不了你。”

林微微被他一句话堵得气歪了鼻子,反驳道,“中国现在是弱,但不久后的将来就会变得强大。”

“那就等强大了再说。”

说不过他,她跺了跺脚,生闷气。鼠目寸光的德国佬,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弗雷德看了眼她,不想和她为这些无谓的事起争执,便转开了话题,“你怎么会在这?”

164第一百五十四章送别奥尔嘉

按照希特勒的计划,攻占苏联,将德意志的领土扩张到亚洲板块。41年与苏联正式宣战,一年后的夏季,爆发了历史上有名的斯大林格勒战役。

1942年8月23日,清晨7点30,在苏联境内距离斯大林格勒62公里处的顿河河岸(RiverDon),聚集了由25万纳粹士兵组成的第六军团和第四装甲军,发起大规模的闪电攻势。

尽管苏联红军想尽办法拖延德军入侵的步伐,但是,胜利女神还是选择站在了纳粹的身后。德国一再挺进,而苏联一退再退。战役初期,不得不承认德国人的强势,利用武器设备上的优势,占尽了闪电战的先机,将红军打击地措手不及,最后只能采取人海战术来拖延时间。将未曾武装的平民推向敌方,用他们的生命来拖延时间,将军工厂向后迁移。

初战告捷,希特勒龙心大悦,下令第六军团的上将弗里德里希﹒保卢斯(FriedrichPaulus)在42年结束之前,攻下斯大林格勒,然后沿着伏尔加河推进,形成一个大规模的包围圈,从东西两面夹击莫斯科。在他眼里,一旦拿下斯大林格勒和莫斯科,其他城池也将不攻自破。他甚至计划越过伊朗进驻波斯湾,与日本在印度洋会师,之后,便可以高枕无忧地和英美谈判如何三分天下。

梦想是美好,现实是残酷的。之所以闪电战略在西线上能够取得巨大胜利,不得不归功于西欧板块国家的密集,三百公里,可以穿越三个国家。但是,在土地辽阔的苏联却行不通。

苏联政府可以拖,但德军却不能,后方供给不足,而纳粹德国又同时拉开了东西双线。显然,东线上的军队状况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无懈可击,缺乏人力、枪炮、坦克、飞机。很快,元首又遇到了让他头痛的选择,兵力耗费,需要大量资源补充,是调集兵力主攻斯大林,还是调转方向获取南方高加索(Caucasus)的油田?这是个问题。

犹豫不决,最终还是选择了高加索的油田。将第四装甲军团抽出,放弃攻击斯大林,转而将矛头调向高加索。

失去重要援助,第六军团孤掌难鸣,而更可怕的是阴雨连绵的九月来临了。九月之后,便是寒冬。

这一场战争,在希特勒的诸多错误判断和一意孤行之下,失去了胜机,不知不觉已为日后的溃败打下了伏笔。

然而,无法预知将来的德国人民却陷在胜利的欣喜中,电台滚动播出的都是军队在战场上的捷报。西线上,每一天都有大量的英美军舰被击沉;东线上,大批苏军被俘虏。人们真的相信,有一天,他们会取得东方生存空间,会一统欧洲大陆。

德国著名媒体DiedeutscheWochenschau(德国每周新闻,简称德周新),将战场上的最新消息拍成短片,然后在电影院里上映。

库特和鲁道夫都在东线上奋斗,所以林微微和奥尔嘉每到周一下午,就会去电影院报道。虽然,德周新受纳粹政府控制,报喜不报忧,但有消息总比没有强,至少可以让她们了解一些前线的实况。

这一天,林微微站在校门口等奥尔嘉,等了她老半天,才迎来姗姗来迟的身影,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动作快一点,要迟到了。”她上前拉了她一把。

奥尔嘉反手按住她,道,“袁,我今天不去了。”

“为什么?”她有些惊讶,自从两个男人上了战场,她们就没错过任何一期德周新。

“因为我的申请上面批下来了。”

“野战医院?”

她点了点头。

林微微不禁一愣,心中既替她高兴,同时却也难过。已经送走了一个亲近的人,现在还要再送走一个,当他们一个个都走光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她自己。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

“这么快?”林微微。

“是啊,前线缺少人手。”奥尔嘉看着她,有些愧疚,道,“要赶着回去收拾东西,所以今天不能陪你去看新闻了。”

心里有些凄凉,她不禁叹了一口气,伸手抱住奥尔嘉,“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是。”她回抱她。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还等着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呢。”

“婚礼?”她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想得可真远。”

“是你说的,人生要有计划。”

她不语,沉默了会儿,道,“是啊,要有计划。”

林微微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道,“你走了,鲁道夫也走了,最亲近的你们都离我而去。”

“停,别说得像是生离死别一样。”

“本来就是。”

奥尔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笑着道,“只是暂别而已。明天晚上,你来我家吧。在临走前,我们最后再聚一聚。”

“好。”微微强打起精神,点头道,“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等你走了……”

她飞快地打断她,道,“还能写信联系。”

两人依依不舍地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教学大楼的大钟敲过了十三下,奥尔嘉道,“时间不早了,德周新快要开映了。我也得走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去吧去吧,我会小心的。”微微伸手挥了挥,和她告别,目送着她的人影消失在远方。

没了奥尔嘉的陪伴,她觉得有些孤独,本来不想去电影院,可转念想想,从此之后,都是一个人行动了,要习惯啊。

心情本就不好,这一期的德周新偏偏讲述的还都是日本如何攻占亚洲。眼里看着日本军队进驻中国领土,耳中听着德国人偏激的解说和观众的叫好声,心里的压抑感就更甚了。再也坐不下去了,她呼得一下站起来,走出播映厅。

日本人的凶残,他们对中国人所做的那一切,南京大屠杀、毒气室、用残忍的手段奸杀妇女、残害普通老百姓,这些事件德国人到底知不知道?如果知道,怎么还能为这样的行为喝彩叫好?

不过,就算他们知道,又怎么样呢?纳粹对待犹太人的手段也没有仁慈去哪里,简直就是一丘之貉。况且,日本还是法西斯同盟中很给力的一个同伴,纳粹德国怎么会鄙视自己队员,而去同情敌人呢?

外面的空气流畅了些,有阳光照进来,让她的心跟着一暖。然而,心情刚放晴了不到一秒,就被人破坏了。

一个纳粹军官拦住她,问她看了这期德周新的感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林微微不愿意被搭讪,低着头,干脆装作听不懂。想绕开他,可那个人也挺执着,非要问她的意见,追着她就是不肯放。

“没想到你们日本实力挺强,去年偷袭珍珠港,给美国佬一个下马威。今年又攻占了新加坡、马来西亚、中国、韩国。不愧是我们的同盟国,干得漂亮!”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当成日本人,林微微很是气恼,难道她就长了一张日本鬼子的脸吗?伸手甩开他的触碰,满脸不耐,几乎是吼道,“我不是日……”

她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少尉先生,您就是这样对待我们同盟国的客人吗?难道您没有看出来,这位女士,很不愿意受你的骚扰?”

听到这个声音,林微微不禁一愣,回头望去,一个熟悉的人闯入眼帘。是弗雷德!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来看德周新的吗?看中国人如何受日本的侮辱?

那个年轻的军官一怔,他虽然不认识弗雷德,但见他衣领上的官衔比自己高出了好几级,哪还敢惹是生非?立正向他进了个军礼,然后又向林微微低声说了声抱歉,转身走了。

“我不是日本人!”她没好气地说道。

“在自己变强之前,只有忍,落后挨打,就像波兰。”他低头瞥了她一眼,道,“你不想冒充日本人,可偏偏你的祖国太弱,保护不了你。”

林微微被他一句话堵得气歪了鼻子,反驳道,“中国现在是弱,但不久后的将来就会变得强大。”

“那就等强大了再说。”

说不过他,她跺了跺脚,生闷气。鼠目寸光的德国佬,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弗雷德看了眼她,不想和她为这些无谓的事起争执,便转开了话题,“你怎么会在这?”

“难道只准你们高贵的雅利安人来,我们二等贱民就不能来了解天下事了吗?”

看出她心里的各种不爽,他不禁失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国家大事。”

我关心的是德国什么时候战败!可惜这句话她只敢想想,实在没胆子说出口,伸手推了他一把,道,“让开,我要回家了。再见!”

弗雷德目随着她的背影,很想追上去,可走出几步,又站住了脚。差点忘了,今天来这里,还有任务要完成。

林微微在树荫大道下散了好一会儿步,心中的烦闷才渐渐消退,可还是心事重重。不想这么快回家,便四处闲逛。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曾和鲁道夫一起路过的那个教堂,脚步一拐,她走了进去。上一次还有他的陪伴,而这次只有她。

本以为教堂空旷无人,可走进去一看,发现前排还坐着一个德国女孩。她既没有祈祷,也没有读圣经,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圣台上的耶稣圣象发呆。

瞧她的侧面,林微微觉得有些面熟,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她是谁,实在认人无能。想不出来只好作罢,在隔壁那排空位上坐下,她低头祈祷。

“没有用的,太多祷告了,上帝根本没有时间来聆听。”那个女孩突然说起了话。

睁眼望去,却见她根本没看自己,林微微莫名其妙地皱了下眉头,正想继续,就听她在那边说道,“自从他去了战场,我每天都来这里祷告,希望主能够听到我的心声。可是……”

她将脸埋在双手中,控制不住情绪,压抑地哭了。那啜泣很低沉,却载满了痛苦,这是绝望、是心碎的声音。

虽然只是一个陌生人,仍被她的悲伤所感染,无法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于是,微微站了起来,坐在她的身边,伸手拢了下她的肩膀。想说安慰的话,张了嘴,最后只是吐出了两个字,“节哀。”

感受到肩膀上的温暖,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语无伦次地道,“我们结婚才不到三个月啊,我,我们的孩子还没生出来就失去了父亲。你让我该怎么办?”

看着她的绿眸,林微微一怔,突然想起来她是谁,是那天在教堂里接受祝福的新娘。她和鲁道夫还曾经羡慕过他们……三个月,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让一切变得物是人非。

“如果可以,我宁愿和他一起死在战场上。可是,他们不让我去,我,我只能在这里守候,守候到最后,等来的就是这样一个消息!”

被这话触动了灵魂,林微微心中一痛,深吸了口气,轻声问,“和他一起死在战场上,看见那些血肉横飞的尸体,难道你不会害怕吗?如果他最终走在你的前面,眼睁睁地看见最爱的人断气,这样的痛真的比现在少吗?”

闻言,女孩愣了下,不由地抬起头,望她,“也许不会少,也许会更痛。”

“你连现在的痛苦都承受不住,怎么去面对更痛?”

“我……”

看了眼女孩的小腹,她道,“你是幸运的,他走了,但至少留给你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你们爱情的见证,好好珍惜。勇敢的人,会有人特别的明天。”

最后一句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林微微站了起来,走出教堂的时候,心中有些凄凉,不禁伸手环抱了下自己。

勇敢的人,会有特别的明天!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头痛加腹痛,她实在没有力气和他争辩,可是没病去什么医院!于是,拉住弗雷德的袖子,很认真地看着他,“送我回家,求你了。”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的心狠狠一抽,冷声道,“难道你要一尸两命吗?”

一尸两命?林微微被他吼得怔住了,他在说什么啊?

……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弗雷德心定了一半,继续追问。

“孩子!?”林微微和医生异口同声地叫了声,带着惊诧。

“保住了没有?”

“没有!”

……

“弗雷德,你给我闭嘴!”林微微真的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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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德国每周新闻diedeutschewochenschau》拍的新闻纪录,有英语字母。这不是影片,不是小说改编,是纳粹德国对日本侵略亚洲的报道和宣传。有编号,记录在档,还是具有一定的历史参考价值。

在当时,德国人对日本人的态度还是很不同的。他们的媒体是带着赞扬宣传日本在亚、美洲的横行霸道。至于,有些小说和野史说,德国人看不起同盟国日本,是无稽之谈。很多德国人,包括士兵将领,根本不知道有南京大屠杀这回事,他们对日本的恶行不知情,也完全不感兴趣。

关于那个johnraben,他确实帮助了中国,但个人不能代表群体。

即便在现代,日本人在欧美的地位仍是很高。01年那会儿,老外看到我都先问是不是日本人,他们对中国非常不了解。不过在05年,全球化之后,中国的地位才逐渐赶超了日本。

165第一百五十五章坦白

眼睛一眨,奥尔嘉已经走了近三个星期了。临走前,好姐妹相聚的最后一个晚上,两人抱在一起哭、一起笑、一起醉、一起疯。

最后拥抱道别时,奥尔嘉对她说,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做不出选择的话,就不要选,时间会证实,谁才是那个对的人。

她走了后,林微微眼红红地伤心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找到的患难朋友,就这样没有了。心里虽然难过,可日子还要过,学校还得去,该考的科目一门也不能少……人生真是残酷啊~~~

和往常一样,周一下午去看新闻,在电影院门口碰到了弗雷德。他微笑着向她走来,道,“这么巧,你也要去看电影?”

“哪里巧了,明明就是你一路跟着我。”她白了他一眼,越过他。

他转身几步追上去,道,“只是正好同路。”

懒得反驳,她想去窗口买票,却被弗雷德拦住,道,“来看德周新的多数都是纳粹军官,有些对你们亚洲人并不友好。如果你想安静地看电影,那最好跟着我。”

想起上次被人搭讪时的情景,觉得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乖乖认命。

弗雷德去买了票,然后等到电影院里暗了下去,才走进去。放映大厅里并未坐满,但放眼望去,头顶一片油光闪闪,确实有不少纳粹军官。怕在昏暗中走散,他拉住她,猫着腰,找了个偏僻的位置。

弗雷德握着她的手,不肯放,挣脱不开,也就随他。他转头瞥了她一眼,然后凑过脑袋,伏在她耳边说道,“电影院是男女朋友最佳谈情说爱的地方。”

她瘪着嘴,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我们是男女朋友吗?”

“不是。”

那不就是了。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他在耳边说,“现在还不是,不过,将来就很难说了。”

“弗雷德,”她侧过半张脸,想说什么,没料到他的嘴唇就凑在耳边,这一转头,正好撞上了他的嘴,而他也就势亲了下来。啵的一声,偷了个香。

黑幕下,没人看得见,就算有人瞧见,也不会管这闲事。见她要撤退,他托住她的后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吻个彻底。

被他亲得没有反抗之力,她只能全身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无奈地控诉,“为什么你总是缠着我不放?”

“因为……”他停顿了下,似真似假地说道,“我爱你,很爱很爱。”

闻言,林微微不禁心口一紧,为什么这话说的和鲁道夫一模一样?他不会又是在耍她吧。

“你偷看了我的信是不是?”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峰,理直气壮地说,“不是偷看,是看。”

“不问自取就是偷!”

“那你可以去警局……向我报案。”黑暗中,他那双眼睛流光溢彩,闪烁出动人的光芒。

见他笑得可恶,林微微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个巴掌拍上去。为什么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都能把她气得半死嘞?以前是这样,就是现在失忆了,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吃得死死的。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伸手点住,道,“别浪费好时光,要懂得珍惜。”

珍惜什么?心中刚升起的疑问,就被他用行动诠释了。

他的嘴唇又缠上来,仿佛亲她上了瘾。这一次,手也不老实,悄悄地潜入她的裙摆……

林微微有些羞恼,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可反抗才开了个头,就被镇压了。抓住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他板正她的脸,对她的渴望和热情,通过这个缠绵悱恻的法式热吻,清清楚楚地传递了过来。

现在的弗雷德好像和从前的不太一样了,以前,再想得到她,也顾及着她的感受。即便箭在弦上,只要她不愿意,他都会随时收手。可是现在,他却不停地在侵犯她、在试探她的底线,将她逼得走投无路。会有这样的改变,是因为她不再是简妮,他不必再隐忍自己的感情;还是因为他失去了记忆,显示出他的本性?

离开她的唇瓣,转移到耳际,他一口咬住了她的耳垂。温润的气息在耳边厮摩,侵入感官的全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弄得她心神不宁。她挣扎了下,伸手挡在他胸前,勉强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即便隔着一层衣服,依旧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颗有力跳动着的心。

“我是来看电影,不是和你偷情来的!”

她一脸怒意,他却只是不以为然地耸肩,目光扫了下四周,随即又回到她身上,道,“来这里的人,谁会真的看电影呢?”

“我!”

看见她认真的脸,他不由哑然失笑,拉下她的手,不解地问,“微微,你明明就喜欢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甩了他,和我在一起。”

卧槽,这种恬不知耻的话,亏他也说得出口,还说得这么脸不红心不跳。林微微气坏了,猛地伸手推开他,站起来吼道,“弗雷德,你别欺人太甚,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前座的人嘘了,见自己突然变成众矢之的,于是她只好吞下了没出口的话,重新坐下来。

“和你在一起?”她冷笑,“你都有女朋友了,难道你要我当你的地下情人吗。”

“地下情人?”他好气又好笑,“我上次就告诉过你,我和可可结束了。”

“结束了?”她一愣,脱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我心里头的那个人。”他的眼睛湛亮而清澈,显然他和林微微是不同类型的人,弗雷德有主见,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听他这么说,她的心漏跳半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她以为他会说出简妮两个字,可出乎意料的,他却斩钉截铁地说了另外三个字。

“林微微。”

“我?”她被震惊了,却也同时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你,你以为是谁呢?”

“为什么是我?”她陷在诧愕中,久久回不了神,感觉就像一个手榴弹在自己身边爆了炸,顿时天昏地暗,叫她魂难守舍。

“为什么不能是你?”他反问。

“你堂堂帝国上校,为什么会喜欢一个……”

他打断她,道,“理智确实不允许,但我的心告诉我,我们有过过去。如果错过你,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好过。”

“可是,你不是失忆,都不记得了吗?”她呆呆地问。

“有些东西可以忘记,有些永远不会。记不起来她的容貌长相,可是,这并不代表我认不出她。有些东西,不是靠眼睛去看的,而是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她看向他的目光惶恐而无措,问,“你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是在说笑吗?”

他抬起她的脸,逼她望向自己的眼睛,那里除了真诚和深情,再无其他。

“失去记忆又如何呢?就算一辈都恢复不了,也无法阻止我更爱她。”

她怔怔地凝望他,一颗心彻底乱了,张了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咬着嘴唇道,“可是,太迟了,我已经有了选择。”

闻言,弗雷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道,“人生不是只有一个选择,也不是只活在一个阶段,生活会继续,每天都有意外发生,逼着你去改变、去重新选择。没有一条路,是一通到底的,而懂得随机应变的人,总是会在逆境中活得更轻松一点。我不会强迫你改变你的决定,但是,你最终会看到,这个环境、这个世界让你不得不改变初衷。”

“为什么,”一字字一句句都敲入心中,她不禁疑惑,“你可以说的那么坚定?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改变?”

闻言,他笑了,笑容依然深沉,双目依旧清湛。

“因为,我会积极争取。”

心脏再度重重一跳,林微微怔忡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摇了摇头,缩回了自己的手,道,“来不及了。”

他扬眉。

林微微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道,“我已经申请了去战地医院。”

听到战地医院这几个字,他眼中的神色一变,问,“批准了?”

“还没有,但是,我想也快了。”

“是吗?”他再度扬起笑容——

将申请递交了已经快有一个月的时间,可还是没有消息,林微微有些急躁。再加上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痛得厉害,让她连食欲都没有。吃不下去,没有精神,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要是奥尔嘉还在,一定会取笑她,可是好友不在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没心思在外面闲逛,一心一意地想回家休息。不知是否走得太急,一抬头,只见斑斓灿烂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映在眼中,让她不由一阵头晕。

小腹突然一抽,袭来一阵阵的痉挛,她按住肚子,蹲了下去。当女人真是痛苦啊!

本想等这下阵痛过去了再起来回家,没想到有人过来,挡住了她身前的阳光。

“你又怎么了?”

听见熟悉的身影,她抬眼望了眼,入眼是弗雷德的笑脸。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念头飞快地闪过,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无法集中精神思考,只是被动地回答他,“我肚子痛。”

她低低的□,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而脸上的表情也因痛苦扭曲。

弗雷德本来还想再调侃她几句,可见她是真的难受,立即收起了笑容。在她面前蹲下,摸了摸她的脸,满眼关心地问,“痛得厉害吗?是不是吃坏了?”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吃,怎么能吃坏呢?

“我送你去医院。”说着,将她一把拉了起来。

“不用,送我回家就可以。”

他正想说什么,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她的裙摆上,身体突然一僵,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他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抱起来,强硬地道,“必须去医院。”

“我真的没事,你快放我下来,不要在街上拉拉扯扯,给人看到不好。”

她越是挣扎,他越是不肯松手,一把按住她,脚下的步伐迈得越发大了。

“弗雷德,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我不去医院!”她按住额头跳动的神经,叫道。头已经够痛了,他还要来火上浇油,什么事呐。

“在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一次也不在你身边,就这样你还要维护他吗?”他生气了,嘴巴一动,将心里的不悦全都说了出来。

林微微愣了一愣,完全听不懂他在说啥,被他抱着,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循环得更快了,而肚子也痛得更厉害了。

见她苍白的脸,和几乎咬出血的嘴唇,他心一软,不忍再去责怪。放柔了语气,只是在她耳边反复道,“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头痛加腹痛,她实在没有力气和他争辩,可是没病去什么医院,她现在只想赶快回家上厕所!于是,拉住他的袖子,很认真地看着他,“送我回家,求你了。”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的心狠狠一抽,冷声道,“难道你要一尸两命吗?”

一尸两命?林微微被他吼得怔住了,他在说什么啊?

“我没有,我只是想回家好好睡一觉,真的,我没事。”她耐着性子,第n!*(n+1)!次解释。

“我只相信医生的话。”

在他强势的坚持下,林微微被送去了医院。在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后,他问医生,“她怎么样?”

“很好,就是染上了些伤寒。”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弗雷德心定了一半,继续追问。

“孩子!?”林微微和医生异口同声地叫了声,带着惊诧。

“保住了没有?”

“没有!”

“没有?”他的心情是复杂,既带着一些欣喜,又担忧,喜的是她和鲁道夫没有孩子,就没有牵绊;忧虑的是她会不会受不了打击。

医生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微微,了然地微笑,“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您的太太根本没有怀孕。”

怀孕……!!!林微微听到这两个字当场晕了,弗雷德,丫的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能有人同时来大姨妈还能怀孕的吗?能吗?

“没有?那她为什么会流血?难道不是小产引起?”

“当然不是!”两人再次同时回答。

“弗雷德,你给我闭嘴!”林微微真的怒了。

他没理她,转向医生,等待一个解释。

“只是月事来了而已。”

“原来……”闻言,他自己也不禁失笑,太紧张她,所以把女人的生理期给忘了。刚才看见她裙子上的血渍,想到鲁道夫给她的信,再加上他们确实滚了床单,所以一时情急给想歪了。

他松了一口气,道,“很好。”

“好个屁。”她咬牙切齿。

“那么我们可以走了?”他问。

医生点头,道,“配一些感冒药,好好休息,不要过度劳累。如果你们想要孩子的话,她的身体还需要好好条理一下。”

“我们不是……”夫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打断。

弗雷德笑着握住她的手,将错就错地道,“听见了没,亲爱的?”

林微微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谁是你亲爱的,滚!

想到刚才的窘境,她甩开他的手,气鼓鼓地道,“我自己回家。”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强迫她,只是在转身之际,轻松的语调从背后传来,“你要是不介意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你裙子上的血迹的话,请便。”

她顿时蔫了下去,弗雷德,你丫的太坏了,随便一件事都能打击得她无还手之力。

拉起裙子看了眼,脸顿时红得跟番茄一样,好大个印记,难怪会被弗雷德误会了。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刚才,上课下课她都没发现,她的同学一定都看见了。囧死了,明天没脸去学校了!

“喂,你干嘛贴着我走啊?”林微微别扭地甩开他。

“我帮你遮住外人的目光。”弗雷德。

“……”彻底无语了。

赶回家第一件是就是洗澡换衣服,等梳洗干净了出来,发现弗雷德还坐在哪里。

给她泡了杯热茶,交到她的手中,他问,“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吗?”

“肚子还是有点痛。”她嗯了声。

“吃药了没?”

“还没,医生说要饭后。”

“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做。”

他自告奋勇,她却不领情,“不用了,一会儿韩就回来了,我跟着他吃。”

瞥了眼她厨房里的粮食储备,他道,“怪不得医生说你营养不良,就这样的身体状况,你还想上前线,去送死吗?”

林微微低下头,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的,小声反驳,“我没有时间。”

他也不和她争论,又问了一遍,“你想吃什么?”

“你真要给我做饭吗?”见他点头,她厚着脸皮又道,“那就给我做个脆皮烤鸭吧!”

“鸭子呢?”

“还在天上飞。”

这回轮到他无语了。

瞧他脸色不善,她赶紧见风转舵,“好吧,还是你来决定,我不挑食。”

他想了想,道,“那就做个Kohlrolladen。”

所谓Kohlrolladen,就是肉糜混一些面粉,揉成拳头大小,然后在外面包一层卷心菜,卷心菜外面再卷一层培根,是地道的德国菜,很美味可口。

听他说要做这个,林微微的眼睛顿时亮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可是弗雷德的拿手好菜,她喜欢啊!

看见她这模样,他失笑,道,“你现在好好休息,我去买菜。”

他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多买一些肉糜。”

弗雷德一怔,嘴角上扬得更厉害,时隔那么久,这爱吃肉的习惯还是没改掉。

真幸福呀,有肉吃。哎约……兴奋过度,肚子一抽,阵痛又开始了。钥匙被他拿走了,反正出不了门,她索性爬上床休息。钻进被窝里,暖暖的,掀开一看,才发现已经有人替她冲好了一个热水袋。

做这事的除了弗雷德,还会有谁呢?抱着热水袋,暖和的不过是肚子,还有一颗心,被他的体贴、被他的温柔感动着。

躺在床上太舒服,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等一觉醒来,房间里已经飘满了肉香。被这久违了的味道勾引得馋虫都飞出来了,她爬起来,循肉香而去。正想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开饭,却发现厨房里没人。

咦,大厨师不在厨房,那在哪里呢?房间就那么大,又不会突然消失,走了一圈,最后在浴室发现了他。

见他的手中拿着自己的裙子,她有些窘迫,忙走过去想要夺回来。

“我,我自己会洗。”

他手向后一撤,让她扑了个空,说,“睡醒了?”

“早醒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手上,不禁问,“难道你不嫌脏吗?”

他笑了笑没回答,拎着她的裙子,去洗了。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她的一颗小心肝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忍不住问,“你以前也是这样给她洗衣服的吗?”

“谁?”

“你的前任女友。”

他的动作一顿,道,“从来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弗雷德几步走入她的卧房,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他心中一沉。伸手拉开她的衣柜,里面放满了衣物首饰,但细心的他还是发现少了一小部分。

这丫头果然不辞而别了!弗雷德意识到这一点时,几乎控制不住翻滚的情绪。

从没这么失望、这么生气过!拳头狠狠砸在书桌上,她的那些小饰品跟着他的力道跳动了下。

不能失去理智,他需要正确的判断,于是深吸了口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几步走出去,站在韩疏影面前,问,“请你告诉我,她的去处。”

166第一百五十六章不告而别

眨眼已是10月底,鲁道夫离开已有4个月,他在前线上是生是死,林微微全然不知。天天在等信函,可每一天都在失望中度过。

那天,上学前她收到了一份邮件,雀跃的以为是鲁道夫的信,可拆开一看,才知道是自己递交去战地医院的书面申请被拒绝了,连带着简历、成绩单、申请书一起退了回来。理由很简单,她不是德国人,野战医院是军医院,不属于红十字会,所以不接受外籍人员。捏着信,发了一会儿呆,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走运还是倒霉。

闷闷不乐地去上课,却意外发现,神经学的吕肯教授也申请了战地医院,不过人家可是正统的日耳曼人,所以通知早就批下来了。等这个学期结束后,就准备动身。

林微微忍不住走上前,将自己被拒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教授说,要去那里,并非一定得向军部申请,可以通过大学诊所,学校内部也有名额。你回去重新准备一份材料,然后直接交给我,以我个人助理的名义,我帮你去申请。

她心中一喜,本已死心,现在见教授肯帮忙,不由得又扬起了一线希望。几天后,她再度递交了申请。上前线虽然危险,但算作为实习,折合成学分的话,可以抵消两个学期。

这些日子,每一天都是弗雷德陪她走过。他说过,他不会放弃,鲁道夫不在,他必定乘虚而入。如果把这比作一场战争,那么他无疑就在积极备战,一点点地攻占她的心。

他亲她、抱她、拉住她的手;在电影院门口等她,陪她看新闻;在天下雨时,给她送伞;在家里弹尽粮绝时,给她雪中送炭;在肚子疼时,给她送上一个热水袋。

他所做的一切,是无意的巧合也好,还是刻意的讨好也罢,都叫人无法忽视。在她落寞的时候,总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身边,做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却每一件都温暖着她的心。她的眼睛里,她的世界里,到处都能看见他的影子……他一天比一天更了解她,而她一天比一天更依赖他,再这样下去,最后的防线迟早要奔溃。

面对不了自己,只能选择逃避。可是,费雷德是什么人?除非她逃到他鞭长莫及的地方,否则,他怎么肯放手?

她在理智和感情的抉择中徘徊迟疑,陷在进退两难间,不知所措。好在她的第二次申请批下来了,是吕肯教授口头通知的。前线告急,需要大量的医护人员,军部权力下放,让大学诊所组织一批人,即日上路。

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有欢喜有忧愁,但更多的是松下一口气,终于不必再在两个男人中纠结。新的环境,新的开始……

不是第一次去西伯利亚,领教过那里寒流的厉害,所以林微微做足了准备。将袁大小姐的皮毛衣服一块块裁开来,塞进内衣里,再缝起来,算是自制的北极棉。让自己在着装轻便的情况下,又同时尽最大可能的保暖。

手套、帽子、厚袜子、衣服、裤子,防滑的棉鞋,她全部都准备好了。看着整理出来的一大个包裹,自己也觉得好笑,她这是准备去登陆月球呢。

她要走的事情谁也没告诉,就连室友都被蒙在鼓里,直到临走前的一天晚上,才敢告诉韩疏影。

本以为他会责备,然而他只是拥抱了她,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他说,微微,你是我看见过的最坚强勇敢的女孩。不管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我不能给予你帮助,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你。

这位大哥是她穿越后第一个认识的患难之交,在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亲人,如今要离开,满是不舍。林微微不由红了眼睛,握住他的手,回答道,只是半年而已,这个房间我还要住的,不能租给别人。大哥,你等我回来。

韩疏影是个大男人,自然不会像奥尔嘉那样和她抱头痛哭,说了几句,便回到自己的房间,许是不想将自己伤感的一面展现在她眼前。

本想给弗雷德留一封信,可写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最后只能搁笔。趴在床上想着他的人,不知不觉入了梦。梦里,只见一双愤怒的蓝眼,带着伤痛和绝望,一遍遍地在那里责问她,为什么她能够狠得下心来这样对他?

她的不告而别,弗雷德一定会生气,但实在也没其他的办法了,她陷在这份三角恋中寻不到出路。心中到底最爱谁,也许真的只有时间才能告诉她答案。离开,未必不好,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第二天一早,告别了韩疏影,背着行李去教学大楼门口集合。前去的队伍比她想象中的庞大,十多个学生,加上四个导师,两个教授,一共二十个人。

因为多数都是一个系的师兄姐,林微微基本都认识,只有个别的几个是外系。大家站一起说几句话,一会儿就熟了。这一次远行,不是春游、不是观光、不是学术交流,而是行军打仗,他们面对的是最严峻的战场。下一秒,降临在眼前的可能就是死别。也许,正因如此,教授不想给大家再增加心理负担,一改平时严谨的模样,和年轻人们一起说笑。

“我们以后就是一支团队,这里没有教授和学生,只有医生和病人,所以大家可以直接叫我吕肯,不必再加头衔(Doctor)和尊称。”

和林微微分在同一个组的共有四个人,就她一个女生,其余三个都是德国人。其中一个叫沃夫冈的男生特臭屁,狂妄自大,废话多,所有的缺点都给他占齐了。

他看着微微,那神情就跟在动物园里看见了外星人一样,嘴里夸张的瞎嚷嚷,“我们前去是报效祖国,你呢?去干嘛?”言下之意,你又不是德国人,凑什么热闹?

“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听她这么说,他立即送来了惊疑的目光,不可思议地叫嚷,“什么,你去战场换心情?”

本不想理他,可转念想想大家毕竟是同一组的伙伴,将来患难与共。出于礼貌她简略地一笔带过,道,“我去战场找未婚夫,与他同生共死。”

谁知,沃夫冈还是不肯罢休,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你未婚夫是德国人吗?他们竟然没想拆散你们?”

被他追问地有些不耐烦,林微微索性道,“对不起,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提及。”

听她这么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不禁一愣,随即咧嘴露出个笑,道了声抱歉,终于转开话题。

上了火车,将行李安置妥当,她望着外面的天空,一边想心事一边等发车。正发着呆,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眼帘,让她的心不由重重一跳。

是弗雷德!他怎么会来?又如何知道她今天走?

是了,一定是韩疏影告诉他的,这腹黑男肯定又动了什么坏脑筋去威胁他。

他在站台上徘徊,在茫茫人海中搜寻她的踪迹。淡淡一瞥,却瞥见他那双眼睛,正盛满了焦虑和仓惶,这种神情就像一把刀狠狠剜进了她的心,制造出一个致命的伤口。

只要向前一点点,或许他就能看见她。一秒钟的迟疑,是让他发现自己,走下火车和他在一起;还是躲开他,坚持自己的决定?她闭了闭眼,心里在踌躇,然而不过只是眨眼的片刻,他的身影在眼前一擦而过,最终消失在人海。

闭上眼睛的瞬间,脑中映出了一双伤痛欲绝的蓝眼,它们不停地质问她,怎么忍心伤害一个真心对你的人?

扪心自问,她不能!

林微微嗖的一下站起来,这个动作惊动了坐在身边的沃夫冈,他诧异地看着她,问,“你干嘛?”

“我要下车!”

“开什么玩笑,火车马上就要开了,列车上也有厕所和餐厅。”显然他是误会了她的意图,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又硬是将她按了回去。

靠在车座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这个决定,她不知道是对还是错,只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脸上凉凉的,一抹才发现湿嗒嗒的都是眼泪。

“又没人送你,你哭什么?”沃夫冈不解地问。

“尿憋的!”她擦了擦眼睛,没好气地回了他一句。

沃夫冈一听,立即给她让出一条道,催促,“快去快去,别憋坏了。”

“……”

在厕所里洗了一把脸,打起精神。火车轰隆了一声,终于缓缓启动。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一直到火车驶出站台,她才敢走出去。

望着远去的城市,她暗自道了一声,再见,柏林。再见,弗雷德——

一大清早,弗雷德就有些心神不宁,可能是昨夜的梦,也可能是因为林微微闪烁的眼神,让他敏感地意识到她有事在瞒他。

才踏进办公室没多久,就坐不住了,脑子里想的都是她。没心思办公,干脆扔下手头的工作去找她。只有把她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才能安心。和自己的下属吩咐了几句,拿起大衣,飞快地撤了。

车轮一滚,他去了微微的家,开门的是韩疏影。屋里很安静,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人,开门见山地问,“她人呢?”

韩疏影本就不待见他,不想和他多啰嗦,回到客厅拿了本书看了起来。

没把他的无礼放在心上,弗雷德几步走近她的卧房,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他心中一沉。伸手拉开她的衣柜,里面放满了衣物首饰,但细心的他还是发现少了一小部分。

这丫头果然不辞而别了!弗雷德意识到这一点时,几乎控制不住翻滚的情绪,他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感动她,没想到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他,不然怎么会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感受?

从没这么失望、这么生气过!拳头狠狠砸在书桌上,她的那些小饰品跟着他的力道跳动了下。

不能失去理智,他需要正确的判断,于是深吸了口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几步走出去,站在韩疏影面前,问,“请你告诉我,她的去处。”

韩疏影连头也没抬一下,仍然看着书。他不说话,弗雷德也不强迫,转身在他对面坐了下去,手指敲着沙发边的茶几,发出嗒嗒的声音。韩疏影被他制造的噪音吵得心烦意乱,看不下去,只能关起书。他站起来想回自己房间,却被弗雷德按住。

“请回答我的问题。”

韩疏影抬眼望着他,还是不说话。

弗雷德道,“如果你想继续在德国安稳的生活,而不是接下来的日子在集中营度过的话,我希望你能配合,对我坦白。”

“您这是在威胁我?”

“这只是善意的警告,”他扯出一个惯有的笑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每当他对某件事胸有成竹的时候,才会展现这样的微笑,“你我都知道,她不是袁若曦。我想你也知道我的身份,警民合作,对你对她都有好处。”

他的话让韩疏影动容了一下,不喜欢这个警察上校,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比起鲁道夫,他城府深,又会耍手段,不是林微微这样的傻姑娘可以把握的住。一样是纳粹,他宁愿她和鲁道夫在一起。

“能申请到柏林大学学习,我想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吧,先不说你花了多少金钱,就是每个学期的学分也是得来不易。花了多少心血,你自己最清楚。是学有所成,还是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是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还是去集中营里当苦役,我想你比我更会选择。”弗雷德一字一句都击中他的软肋,韩疏影不是林微微,所以他不需要心慈手软。他只是想得到他要知道的信息,在威逼完之后,话锋一转,语气一变,继续利诱道,“你是微微的朋友,我不想对你用那些对付犯人的手段。我不会害她,有我保护,她会比任何时候都安全。”

“保护她?”听到这一句,韩疏影忍不住冷笑,反驳道,“明知道她有男友,却还步步为营盯着她不放。如果不是你逼得她那么紧,她怎么会走投无路,去战场冒险?”

“战场?”他一愣,递交军部的申请不是拒了吗?他亲自动的手脚,不可能出错。

难道她申请了第二次?

还来不及收起嘴角的笑容,弗雷德眼里的神色已飞快地一变,问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威严十足,那双精湛的眼睛射出凌人的冷光。韩疏影本来不想回答,却不由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经意地脱口而出,“今天早上十点三十五分的火车。”

“胡闹!”蹦出这两个字,他一分钟也不敢浪费,直接赶去了火车站。

一路闯着红灯,他不停地在瞄手表,一分一秒都走在了他的心头。如果不是昨夜那个噩梦,让他心神不定,恐怕现在还坐在办公室里被蒙在鼓里。想到她独自做下的决定,他的心就像被一刀刀地凌迟了,痛得连话也说不出。

一直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只是她不敢承认,所以忍住渴望,耐下性子,一步步慢慢地诱她卸下防备,让她彻底打开心扉接受自己。可是没想到,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他的隐忍,他的退让,他的心思,他的等待,他的守候,她全都不在意,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她念念不忘的始终只有鲁道夫一个。

车子的油门都快被他踩爆了,恨不得能插上一对翅膀,一下子飞到她身边,拦住她,问一句,在她心里,他到底算什么?既然不爱他,又何必介意他是否有女友?又何必在乎他是否记起一切?

火车站的主题永远是送人和接人,人头涌动,哭声笑声纠结在一起,让向来镇定的一个人瞬间烦躁透了。想把所有的人和声音都过滤出去,他的世界里只要有她就足够,可惜,越是急躁,越是找不到人。他已经从车尾走到车头,看遍了每一节车厢,还是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他停下了脚步,在心中苦笑,也是,有意要躲他,又怎么会让他找到呢?

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悲痛,心很痛,痛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了。这个情景是那么熟悉的,他闭上眼睛,脑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开动的火车,他在站台上追逐,拍着车厢,强迫列车长停车。当时,他的心情也是这样的绝望和哀恸,那一天的他,同样也没有找到她……

记忆的黑匣子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想起越多,就让他沉陷越深。就算他记不起印象中那个女孩的模样,可是那又怎样呢?他爱的是一个女人的灵魂,而不是她的身体。因此,对他而言,重要的不是她的模样,却是一种和她相处在一起时的熟悉感;一种心跳到不能自已的感觉;一种让他彻底失去理智的冲动;一种让他又爱又恨的情愫,一种不顾生死、放弃追逐名利的疯狂。

可惜,这些微微都不懂。他以为时间会让她慢慢明白,可是,她没再给他机会。

看着载着她的列车慢慢远去,一颗心也跟着沉到了海底。他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镇定,她是冲动派,可以做事不顾后果,他却不能。她的烂摊子,他还得替她收好,她能走,他也有这本事再把她弄回来。只是这一切并不容易,不是他的权责下,需要打点,要从长计议。

他按了下隐隐跳动的太阳穴,心中有了个大概的计划,在找人疏通关系之前,他再度回到林微微的家。

韩疏影没料到他去而复返,不禁一愣,伸头出去张望了下四周,只见他孤身一人,并没有林微微的身影,显然是没找到人。可是他依旧一脸沉稳,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反而叫人吃不准。

弗雷德几步踏进了大门,问,“她有没有书信留下。”

韩疏影摇头,“没有。”

“那有没有口信?”他又问。

“没有。”韩疏影望着他,语气生硬地道,“走的前一晚,她根本没有提及你。”

弗雷德笑着道了声谢,道,“我去她房间坐一会儿就走。”

转身走入她的小天地,坐在床上,被褥上似乎还逗留着她的味道。他伸手摸了下被子枕头,脑中闪过她缩在被窝里瞪他的模样,不禁失笑。脸上虽然微笑着,心却隐隐抽痛着。

能够控制情绪,并不代表他能够克制住对她的感情,那一种心被敲碎了的感觉,无比之清晰,让他颓废而无奈。这个傻瓜自动请缨去东线一定是为了鲁道夫,可是她不知道,鲁道夫根本不在东线。在斯大林战役爆发的前两个星期,元首做了紧急的部队调动,抽出SS第一警卫队的几个连,调去了巴黎。鲁道夫现在正在巴黎参加阅兵式,等待元首的审阅。

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有告诉她。不得不承认,他也有私心,想方设法地扣下前线寄来的书信,不让他们联系,不让他们感情升华,可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定。

想到这里,他的心有些乱,没想到自己再一次将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而这一次,他却没有能力抛下一切,守候在她身边保护她。

站起来正想离开,却无意在垃圾桶里看见了被她捏成团的纸条。好几张,都是她写给他的信,只有开头,写了几句就被扔了。

他叹了口气,将废纸一张张捡了起来,揉平,像是什么珍贵之物,放进了口袋。唉,这个傻瓜,怎么一直都不愿承认自己的心,要掩耳盗铃到什么时候?难道真的要等死前那一刻,才肯承认她爱他胜于鲁道夫吗?

回到警局后,弗雷德没闲着,第一件事就让手下调查,这一支医疗队去东线哪里。

等了足足三天,等来的消息却是,他们刚到达前线,就遇到敌方偷袭。轰炸机投下的炸弹在他们前方爆破,一支队伍给冲的四分五散,失去了消息。

弗雷德听得惊心动魄,脸上惯有的沉着笑容顿时冻结。

作者有话要说:下集预告:

气氛十分沉闷,两人都有些坐不住,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站起来跑到了室外。

深深呼吸一口满是硝烟的空气,沃夫冈问,“袁,你后悔来这里吗?”

……

聊了会,后方传来一阵喧嚣和脚步声,他们急忙回头。原来是德军压着一群苏联战犯路过,那些人浑身是伤,满脸都是血,显然受伤不轻,但没有人给他们治疗。拖着蹒跚的步伐,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被德军赶着向前。

……

一个俄国人腿上中枪,伤口没有处理,已经溃烂流脓。他踉踉跄跄的,摔了一跤,然而,他的同伴还没来得及扶他,就被德军拉开了。一个宪兵模样的人,上去就对他狠狠地踢了一脚,将那个战俘狠狠地踩在脚下,厚重的军鞋碾着他的脸,一边口中还在叫嚣。

“可恶的俄国猪!”

……

“我们德国人的骑士精神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沃夫冈捏着拳头,怒道。

见他跨出脚步想要冲上前,林微微急忙一把拉住他,“你疯了,难道你要当众帮助你的敌人吗?”

他一震,随即收住了脚步,喃喃自语道,“战争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战争不该这样,又该怎样?

167第一百五十七章向斯大林格勒挺进

火车停在捷克和罗马尼亚的边境上,吕肯集合了所有人,站在二号站台准备换乘另一辆开往俄罗斯的火车。从这里出发的几乎都是军列,来来回回,车站上放眼望去都是穿着各种制服的军人。

马上就要进入战线,终于可以为祖国做一些实质性的事了,几个德国同伴的心情都是既紧张又兴奋。

两边的军列里堆满了各种武器、战斗机的零部件、坦克、装甲车,医疗齐备、保暖用品等等。这里已和苏联相邻,虽然被德军占领,但是那些游击队还是无处不在,想尽办法来破坏纳粹运往前线的重要物资。德军部队在明,这些破坏分子在暗,防不胜防,所以部队纪律严明,几乎是三步一个岗哨。战士们背着步枪,昂首挺胸地站在风雪中,就像一座座雕像,不敢半丝怠慢。

先要将武器运走,然后才运人,一群小组在站台上不停地跳脚,还没到苏联,已经被这严冬给震慑了。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横竖都觉得冷,最后只能躲到厕所边的帐篷下。这里虽然飘不到雪花,但气味实在太难闻,暖和了身体,苦了鼻子!臭和冷,一干人等立即选择了前者。

大家冷得实在吃不消,为了打发时间,纷纷拿出食物吃了起来。发给大家的都是一些夹着火腿的冷面包,虽然能够塞饱肚子,却不能让人暖和。大家目光到处飘动,希望能够有热水供应处。

在等了近两个小时候,停在面前的这辆火车终于缓缓开动。大家欢呼了一声,又跑回站台上等待下一列的到来。

然而,进站的军列并没有停下,只是降低了速度缓缓经过,火车头上的车厢里挤满了伤病员,看见站台上的人,他们就脱下军帽用力挥动了起来。而后面几节,全部都是全副武装的德国士兵,车厢的栏杆上架着高射机枪,瞄准最后一节车厢。那里载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像麻布包却又不是,当它们在面前驶过的时候,众人突然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死人。

“看啊,他们装了一车厢的尸体!”不知道是谁唐突的叫了一声,夹着寒风,更显凄厉。

林微微被吓了一跳,不禁向后退去。事实上,他们一组的人,除了吕肯教授,都被惊得六神无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苍白而充满恐慌。

为什么德军要运输尸体?这车从哪来又打哪去?每人肚子里都有这样一个疑问,想问,却又不敢。一时间,四周安静地可怕,只剩下呼呼的北风声。

很快,这一辆从地狱驶来的列车便从众人的眼球底下消失了,可是彼此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也许,下一秒,他们都会成为这众多尸体中的一部分。

心情沉重地站在站台上,看着大钟上的秒针一小格一小格地走过,没人说话,只是不停地在张望。

最后一缕阳光也慢慢地消失在地平线上,在天就要全部黑下来之际,他们需要搭乘的火车终于姗姗来迟。

不管前路如何,但至少现在可以离开这个要人命的冰窟窿,大家还是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在登上列车时,林微微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因为她是整个站台上唯一的外国人,因此被宪兵拦住,要求检查证件。

等了那么久,没想到半路还会出这岔子,吕肯教授和其他小组的人已经上了列车,走的人影都没了。焦急地四处张望,只有刚从厕所走出来的沃夫冈还在眼前晃动。情急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她向他挥了挥手,投去求助的眼神。

沃夫冈虽然自视甚高,但好在人品不差,颇有绅士风度。见自己的组员遇到了麻烦,他急忙三两步走过来,将手中的证件递交上去。那个检察官虽然拿着证件,眼睛却在瞟林微微,满眼怀疑。他问了几个问题,她还没张口,沃夫冈就替她答了。

“我问的是她。”宪兵打断他的话,瞥了眼林微微,道,“你听不懂德语吗?”

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她忙配合地点头,“我能听懂。”

“那你为什么自己不回答,要人代替?”

“我……”

见她语塞,沃夫冈在旁边接嘴,“她害羞。”

“害羞?”宪兵下意识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边,低头查看着她的证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中国人?你去战线上做什么?”

面对他的质疑,当然不能像对待沃夫冈那样,随便找个借口应付了事。脑筋一转,她急中生智,道[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跟着教授,理论联系实际。”

见他不解地望向自己,她解释,“我学医的。”

“学医。”他还想再仔细盘问几句,正好凑巧,后面到达了一支新兵队伍。近千人,全副武装地挤在站台上准备上车,那些士兵的年龄很小,有些估计连十八岁都没有满。

比起在这里刁难林微微,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执行。没心思再和他们纠缠,快速在证件上敲了放行章,签署大名,然后一挥手,让他们通过。

能过关,沃夫冈和微微同时松了口气,两人赶紧上车,连头也不敢回。军列的条件比之前客车的刻苦多了,车厢里人满为患,横着竖着的,躺着坐着站着的,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看得人眼睛发痛。

“我们去哪里找教授?”

沃夫冈耸了耸肩,显然心里也没底,两人像是无头苍蝇在车厢里好一阵乱窜。火车开动之后,车厢里的气氛更加热烈,和之前那辆载满死人的军列截然相反。有人在吹口琴,有人在拉手风琴,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刮胡子、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写情书、有人在唱歌,有人踏着欢快的节拍在跳舞……总之,这趟火车的车厢里塞满了人,大家各自找乐子。

在路过他们的时候,林微微的手被人拉住了,回首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的年纪很轻,不会超过20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瞧见她疑惑地望向自己,立马咧嘴露出了个笑容,三两下将她拖到场地中央,要和她跳舞。

见状,他的同伴也开始纷纷起哄,在那里狂喊,“Tanzen,tanzen,tanzen!(跳舞)”

他或许没有恶意,只是童心未泯,纯粹觉得好玩而已,可是林微微还是被他这唐突的举动给吓了一跳。

先别说她不会跳德国的民族舞,就算会,也不好意思在一群男人众目睽睽之下献丑。于是,便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沃夫冈。哪知,他还没来得及说啥,刚转了个身,也被人一起拉了过来。

旁边立即有人塞了一瓶啤酒给他,问,“你哪个营的?”

“我不是,我们是野战医院的。”

“原来是医生啊。”那人笑了笑,喷了他一身烟雾,道,“我们以后的命运就捏在你们手中了。”

“那她呢?也是医生?”旁边的人向林微微努努嘴,问。

沃夫冈伸手挥了挥,驱散空气中的烟味,道,“是的,我们是一组的。”

“哈哈,没想到我们的军医还有外国人。”

“这有什么?我们的军队都有外国人,第六军团里三支外援,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哪里人?”

实在害怕又说出日本两个字,林微微急忙插嘴道,“中国。”

那个硬拉着她跳舞的男孩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道,“中国?我知道,我以前去过中国。”

“你去过中国?”她不由扬起眉头,有些惊讶。

“是啊,我父亲是药商,在南京、上海做过买卖,我十七岁那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听他这么说,她顿时对他有了些好感,道,“你去过上海吗?我是上海人。”

“去过,还在那里待了半年。上海是繁华的大都市,那时我们住在法租界,不过后来日本人把我们都赶走了。”停顿了下,他凑近一些,在她耳边悄悄地道,“你真漂亮,比我看见过的华人女子都要漂亮。”

没料到他会说的那么直接,她不禁脸上一红。被人称赞,心里多少有些飘飘然,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到他接下去说道,“主要是你的胸部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中国女人的都要大……”

林微微一听,笑容僵在嘴边,刚产生的那些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尼玛,原来这位小哥看人先看胸。感情不是她漂亮,是她胸大!(╰_╯)#

白了他一眼,林微微再次确定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这边林微微受了刺激,那边沃夫冈也没好去哪里,他这人向来爱干净,偏偏还被人喷了一身的烟味、一脸的口水,心里郁闷到不行。想走走不了,被人强留着东拉西扯,最后忍无可忍,他终于怒了,言辞犀利地道,

“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此行去的是俄国,俄国意味着战争,而战争是死亡的代名词。”

“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这么放纵?”

那人不以为然地打断他,“就是知道,所以才放纵,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秒!也许现在是最后一口烟、最后一支舞、最后一首歌、最后一顿饭、最后的相聚……最后的欢乐!”

沃夫冈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见他怔忡,那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烟塞在他手里,道,“放松一点,小伙子。”

沃夫冈举手想吸烟,还没放到嘴边,一下子反应过来,嫌恶地将烟头给捻灭了。车厢里才安静了不到一秒,就听见有人在车窗前咋呼。

“唉,你们快来看,火车是不是绕了个圈子?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地方2个小时前就开过。”

“你看走眼了吧你。”

“俄罗斯很大啊。”

“阿道夫答应给我建造一条高速公路,可以直接开回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句。

“你做梦去吧!”哄笑声随即而起,说话的那个被当作人肉包压在了最底部。

……

听军官说,火车有专门的休息处给医护人员,可两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都没有找到。教授他们根本不在这节车厢里,而前后两节车厢虽然相连,却不相通,必须先下车,从站台上才能过渡到前一节。

列车快速行驶着,半途没有站头,两人只能先找个地方安顿。折腾了近24小时,火车终于开出了乌克兰,进入俄罗斯。天渐渐破晓,林微微迷迷糊糊地靠在墙角正在打瞌睡,突然耳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汽笛。车厢晃了晃,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有人在身边推了把,睁眼,看到的是沃夫冈。他精神奕奕地站在那里,道,“我们到了。”

林微微心头一振,顿时清醒了,用手撑了下地板爬起来,将目光投向窗口。入目的情景让人震惊,一如2012年的电脑战争游戏,不像是真的。整座城市都沉浸在硝烟之中,天空上笼罩着灰蒙蒙的一层浓烟,到处都是废墟,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一座完整的建筑物。

大街上有被击落的轰炸机残骸,马路崎岖不平,铺满了碎石,抬头望出去根本看不见太阳,鼻子里能闻到的都是冰冷的战争气息。

“这就是斯大林格勒。”她忍不住道。

听见她的话,立即有人接嘴道,“这只是近郊,我们还没进入城市。那里的轨道被敌军摧毁了,只能通过卡车分批运输。”

闻言,沃夫冈拉了她一把,道,“我们必须找到教授。”

两人飞快地整理起东西挤到车门前,可是,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战线告急,前来接管的军官急着将士兵运往前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沃夫冈的话还没问完,他就不耐烦地将他一推,指着几个带着红十字袖章的人,道,

“跟着他们上那一辆汽车,战地上会有指挥官安顿你们。”

沃夫冈回头耸了下肩,表示无奈,“看来我们只能自己行动了,希望教授不会对我们太失望。”

林微微不知道说啥,索性啥也不说了,跟在他后面,向红十字报到。

“你们是大学的学生?”红十字的人皱了下眉头,“真是胡来,怎么连学生也弄来了,我们要没有经验的学生做什么,只会碍事。”

他的话说得刺耳,林微微能忍,但沃夫冈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听得进去,他不服气地反驳道,“我能做很多事,我也在医院实习过,有过临床经验。”

闻言,那人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道,“好吧,你们暂时跟着我,我叫奥托﹒卡尔克,是这里的军医之一。我们一会儿去的是B线,斯大林格勒的工业区,那里正在上演激烈的战争。敌人的火力比想象中的要强大,战士们前进的步伐是缓慢的,他们不是一片一片地攻占,而是一寸寸的土地抢夺。所以,每走一步,都可能赔上好几人的性命。当然,我们不是战士,不必守在最前线。我们驻守在固定的战壕中,勤务兵会将受了伤的战士送回来,因为设备有限,我们只抢救和医治有希望活下去的。我们一队救护人员,一共是十个,六个护士,两个医生,两个医生助理。你们临床经验不足,暂时编排在护士一组。”

卡尔克交代了下现状,向前走几步,又停下来,道,“这里是战场,不是儿戏,我们不光要保住自己的命,还要保住这些年轻战士的命。他们是祖国的希望,也可能是一个家庭的支柱,所以我不管你们是因何目的而来,都希望你们能够认真对待。”

见他尖锐的目光扫过自己,林微微忙点头应许。

卡尔克从一个宪兵手里接过纸板和笔,递给他们,吩咐,“把你们的名字写下来给我。”

“沃夫冈﹒特奥道﹒祖﹒古藤贝格?”卡尔克瞥了眼,然后问,“萨克森﹒特奥道﹒祖﹒古藤贝格是你什么人?”

“我祖父。”沃夫冈回答。

卡尔克笑了声,道,“他们舍得你这根独苗上战场?”

“我已经满了18岁,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听他这么说,卡尔克也不再说啥,又将纸板递给林微微。然后,看了一眼她的名字,“袁若曦。”

基本每个人都会以为她是日本人,所以她等着他发问,没想到他只是道,“我们这里有一个饮事员是个越南人。”

登记好之后,他又关照了几句,便带着两人去候车厅。

“要等战士运输完毕,才能轮到我们后勤人员。你们现在这里等着,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过半个小时候来接你们。”他用飞快的语速说完后,又问,“你们还有问题吗?”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摇了摇头,目送着他离开。这个车站又乱又阴湿,只有一片昏黄的灯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压抑。四周不停地有摩托车和卡车开过,还有运输的马匹,汽油味混合着牲畜的排泄物,空气糟糕到了极点。听卡尔克说,因为将有两辆运输机到达,地上已经躺满了伤病员,和这些新到达的充满朝气的新兵相比,他们狼狈、憔悴、甚至生命垂危,可是他们也曾是这样神赳赳气昂昂地来到这里。

气氛十分沉闷,两人都有些坐不住,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站起来跑到了室外。

深深呼吸一口满是硝烟的空气,沃夫冈问,“袁,你后悔来这里吗?”

林微微摇了摇头,道,“目前还没有,你呢?”

“我也是,我不会被这些小困难打倒的。”

聊了会,后方传来一阵喧嚣和脚步声,他们急忙回头。原来是德军压着一群苏联战犯路过,那些人浑身是伤,满脸都是血,显然受伤不轻,但没有人给他们治疗。拖着蹒跚的步伐,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被德军赶着向前。

这一场苦战,双方死伤无数,已经将人们最残忍、阴暗的一面逼出来了。记得有人说过,战争不会带来快乐,带来的永远都是最黑暗的一面。

这些德国士兵对俄国人恨之入骨,因为他们的顽固驻守,让他们伤亡惨重、让他们回不了家、让他们不得不苦守在严冬下。这些怒气自然发泄到了战俘身上,对他们拳打脚踢,用语言侮辱谩骂。这场战争,已经让人失去了耐心和本性。

一个俄国人腿上中枪,伤口没有处理,已经溃烂流脓。他踉踉跄跄的,摔了一跤,然而,他的同伴还没来得及扶他,就被德军拉开了。一个宪兵模样的人,上去就对他狠狠地踢了一脚,将那个战俘狠狠地踩在脚下,厚重的军鞋碾着他的脸,一边口中还在叫嚣。

“可恶的俄国猪!”

那人挣扎着,怎么都爬不起来,尊严被践踏,双目如死灰。虽然战争是残酷的,但她还是不忍心去看,逼着自己将目光转开。

“我们德国人的骑士精神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沃夫冈捏着拳头,怒道。

见他跨出脚步想要冲上前,林微微急忙一把拉住他,“你疯了,难道你要当众帮助你的敌人吗?”

他一震,随即收住了脚步,喃喃自语道,“战争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这样该怎样?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看见这种场面,会受不了是正常的。可是,我们无能为力。相信类似的情景还会不停地发生,必须要调整自己的心情,不然在这里,我们一天都呆不下去。”

沃夫冈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两人坐回候车厅,目不斜视地各自沉默。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当那些运输机载满伤病员开走了的时候,卡尔克才回来。车站上一共停着五辆卡车,只有其中一辆上面用黄白色帆布遮着,布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红十字。

卡尔克道,“按照日内瓦中立协议,双军交战都不会攻击有红十字标记的运输卡车和帐篷、房屋。不过,我们的敌手是俄国毛子,对于这群人,我们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

想起之前那一幕,两人都沉默,没有接话。坐上卡车之后,卡尔克将袖章发给他们道,“一会到了战壕,你们要立即换上医疗人员的制服,还有随身携带证件。”

两人不敢怠慢,立即点头应许。卡车一路颠簸,向着斯大林格勒挺进。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章节中所涉及到的斯大林格勒战役,其中战争场上的抢夺,大部分都是按照真实历史改编。从幸存的苏德老兵嘴里口述的经历,以及当时纳粹政府拍的战线实况而来。

参考文献:

1.1-3DieSchlachtumStalingrad.斯大林格勒战役

地址:

2.Stalingrad-DerH&#246;lleentkommen:&#220;berlebendeberichtenTeil1-2

斯大林格勒——从地狱逃生:幸存者的自述(英语字幕)

下集预告:

颠簸了近三个小时,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苏联人的轰炸机!

……

“该死,我们是红十字,不要追着我们不放!”他的话断截在轰隆的爆破声中。

在这样的狂轰乱炸中,想逃出升天简直是痴人说梦话,就算开出去的车子也被炸成了土豆饼。林微微果断地弃车,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被炸死,要么被冻死,不管哪个选择都要命。

蜷缩在碎石下,每一次爆炸都让她心惊胆战,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激烈得几乎都不属于她自己的了。

敌军战机在一番轰炸之后,终于向前方阵地飞去,一直到再也听不到引擎的轰隆声,林微微才敢从地上爬起来。

放眼望去,到处都在燃烧,灰蒙蒙的一片,仿佛落入了没有太阳的末世。

……

然而,地上的尸体有些被烧焦,有些被炸断了四肢,那样子恶心而可怖。身边的那颗树枝上甚至还挂着一条断腿,血一滴滴地落下来,就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场面太过震撼,让她忍不住吐了。胃里空空的本来就没什么,再这么一吐,更是连酸水也一起吐了出来。

这就是战争吗?将人命投入无底的黑洞。

……

168第一百五十八章命悬一线

颠簸了近三个小时,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苏联人的轰炸机!

灰蒙蒙的上空,只听见引擎轰隆,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炸弹已从天而降。最前方的公路被炸开了,气流掀翻了来不及通过的卡车。

毫无预警的空袭突然降临,车里的人不由风云变色。虽然车身上裹着醒目的红十字标记,但是几辆卡车之间的行驶距离拉得不够远,飞行员在投下一连串炸弹的那一瞬,根本无法顾及。

司机猛得踩住了刹车,厉声道,“全部下车!”

不等他说第二遍,卡尔克已经拉住两个年轻人飞快地跳出车厢,在路边滚了几下,隐入两边的废墟。

惊魂未定,头顶的轰炸机再度俯冲而来。在低空中越过时,几乎能看见驾驶舱里飞行员的轮廓。

炸弹划破长空,疾速坠落,连续发出了尖锐的啸声。随即,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他们所乘坐的那辆卡车被击中红心,剧烈的碰撞声擦出了耀眼的花火。鲜艳的火舌扶摇直上,舔红了半边天,连大地都为之震动。

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和在电影院里上演的好莱坞巨片如出一辙,原来灵感真的来自于生活。林微微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恐惧、惊慌、茫然交织在一起,让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无意识地做着和大家一样的动作,捂住耳朵,将脸紧紧地贴向地面。积雪刺骨的冰冷立即渗入皮肤,让她不住颤抖,一条小命危在旦夕。

身边传来卡尔克低沉的祈祷声,确实,这一刻,除了求主保佑,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本以为那些敌军战机只是路过,可是没想到他们盘旋在空中,却迟迟不肯离去。四周已经陷入了一片青色的硝烟之中,但轰炸仍在继续,能见度很低,这对地面上的人们来说是一线生机。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卡尔克起来看了眼四周,道。

对于这一点他们俩都毫无异义,可问题是如何离开,卡车被炸翻,司机被炸死,情况十分危急。

走投无路之际,形势突然有了逆转,南方的天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片蝗虫。

藏身路边的三人,听见这巨大的噪声,同时抬头望去。这来的究竟是拯救他们的幸运女神,还是来夺取他们生命的地狱死神?

这一刻,没人说话,直到几十架战斗机越过了上方天空。

看清了机翼上的万字标志,卡尔克目露喜色,脱口道,“是斯图卡!”

苏联空军被德军缠住,情况有了逆转,卡尔克拉住他们,道,“现在还不是松气的时候,我们向后撤退。”

斯大林格勒是一座很大的城池,可入目之处,皆是碎瓦颓垣。后方有一座废弃了的学校,上面插着破残的万字旗。

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暂时躲进去。然而,在学校的地下防空洞里,他们遇到了一大批医护人员和德军伤病员。

“怎么回事?”看见自己的战友克劳斯,卡尔克气急败坏地问,“这里不是早就被我军攻占下来了吗?怎么还会有敌军轰炸机出现?”

“攻占下来,那是六个小时前的事!”军医克劳斯没好气地回答,“那些可恶的毛子开始了激烈的反攻,前面那片C工业区又被他们收复了。我方伤亡惨重,大军不得不向后撤退十公里。现在双方交战激烈,如果前方阵线失守,我们还得向后退。”

“情况看起来不妙。”卡尔克皱起眉头。

“不是不妙,是非常不妙,这一场战争打得根本毫无意义,只是不停地在投入兵力资源。斯大林和希特勒都疯了。”

“嘘,你小声点,公然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的军衔还要不要了?”

“我说的是实话。”显然这个克劳斯也是个直脾气,有什么不爽都藏不住。他随手一指躺在地上呻吟的人,道,“你看他,他,他,还有他,这个十八岁,这个十九岁,那个还有两个月才到十七岁!这个年龄应该在家里谈情说爱,无忧无虑,可是你看现在的他们,一个被炸瞎了眼,一个被炸断了腿,这个更好,连脑袋都被炸碎了!”

这话说得沉重,卡尔克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转移话题,“现在前线状况如何?”

“很糟。苏联红军派了第13、第26军团来斯大林格勒增援。一旦这两支军队在伏尔加东河岸顺利会师,我们的处境会更差。”

“那我们的增援团呢?”

“从南部高加索地区调集了一部分SS装甲部队来协助堵住这里的缺口。”

“一部分是多少人?”

“我怎么知道?”克劳斯叫了起来,“就是这个决定也是最高统帅一周前勉勉强强批下来的。”

“刚才火车站上到达了一批新兵。”卡尔克又道。

“新兵?新兵有什么用,只是给我们增加工作量而已。你看这些17、18、19的,痛得哭鼻子。”

“他们毕竟还是孩子。”

“这场仗打得真是……”克劳斯摇了摇头,然后抬头瞥见他身后的两人,尤其是在看到林微微后,不禁一愣,问,“他们是谁?”

卡尔克道,“新派来的医护人员,洪堡大学的高材生。”

克劳斯哼了声,道,“又是另一群麻烦,他们就不能整一些有用的人来吗?”

又叨念了几句,卡尔克打断他,道,“光顾着和你说话,忘了还有正事要做。我们刚才受到苏联空军突袭,外面还躺着一卡车的伤员。”

克劳斯一听,顿时跳了起来,“那还废话什么,赶快救人去。”

雪地上走路本就不易,还要再提着担架来回,这一路真的是如履薄冰。有一次林微微脚底一滑,从碎石上摔了下来,跌了个大跟头。当时,克劳斯就在她身边,他明明就可以拉她一把,却没有出手,只是冷眼旁观。

他嘴里虽然不说什么,但心里压根就没看得起亚洲人,个子小,手不能扛肩不能挑,东方懦夫。而女人更是没用,走几步就要休息,只适合养在深闺中。哪像他们欧洲女人,独立自主,不需要分心思去照顾她们。

林微微摔了跤,模样狼狈地趴在地上。一抬头便看见克劳斯居高临下的目光,这目光很冷,满是鄙视,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不想被人瞧不起,她一咬牙,硬着头皮一骨碌地爬了起来。

她林微微也不是省油的灯,想当年和同学在展会打工,四个女生一口气卸了个十几吨的集装箱。警世名言,在人工昂贵的德国,就是得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

林微微爬起来,拍去身上的白雪,连痛也没叫,向他笑了笑,继续干活。亚洲人或许在身体上不够强壮,但是精神上足够坚强,有不言弃的小强精神。

一共救了四十六个人回来,原本就狭窄的防空洞更加拥挤,因为伤病人员多,空气很浑浊。但是,这里至少不会受到炸弹的袭击,没有床大家只能躺在地上。

到了下午,天空就已经全黑了,取了些雪水,将罐子里的浓汤稀释。在这样的气候,有口热汤,哪怕只是飘着几块土豆的清汤,也是如获至宝——

天空再度下起鹅毛大雪,将整座废城都掩盖在白色雪幕之下。在学校的防空洞里,他们还算安全,可惜这样的状态也仅仅维持了三天。第四天,天还没破晓,俄国大军已在狂风暴雪中展开了激烈反攻,前线再度传来噩耗。C工业区失守,而B区也危在旦夕,他们不得不拔营,再度向后撤退。

救援兵团迟迟不到,情况一再恶化,德军已经退到了A区,再往后就是顿河的边缘。坦克、装甲车、就连运输的卡车都需要石油来发动,一旦德军完全退出工业区,他们也就失去了对这些资源的主控权,那么情况只会变得更糟糕。

前方战士誓死守候,顽固抵抗,期望能够有奇迹发生。指挥官已连续将急报发回议会,元首承诺,所有军需物资将会通过空军空投下来。然而,情况并不像希特勒想象的那么乐观,每天空运的物资至少750顿,德国空军缺少足够的运输机,根本满足不了需求。另一方面,苏军也不傻,他们发出了两支集团军,左右包抄,一心想要围剿德军,怎么会让这些运输机顺利进入他们领空,给德军解围呢?于是,大量苏联空军被调集,在城市范围内进行反复轰炸。

战线不断撤后,战地医院也不得不一退再退。

伤者太多,而运输的车辆只有三辆,供不应求,只能将部分人员先行转移。医护人员虽然不少,但医生却只有两个,克劳斯和卡尔克不能同时撤走,必须分前后两批。

林微微跟着克劳斯走后一批,有苏联空军阻挠,撤退行动进行得非常不顺利。炸弹将前方的一棵苍天大树拦腰截断,克劳斯因躲避不及,顿时被倾倒的树干压住了双腿。连叫都来不及叫,战斗机再度俯冲而来。

“该死,我们是红十字,不要追着我们不放!”他的话断截在轰隆的爆破声中。

在这样的狂轰乱炸中,想逃出升天简直是痴人说梦话,就算开出去的车子也被炸成了土豆饼。林微微果断地弃车,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被炸死,要么被冻死,不管哪个选择都要命。

蜷缩在碎石下,每一次爆炸都让她心惊胆战,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激烈得几乎都不属于她自己的了。

敌军战机在一番轰炸之后,终于向前方阵地飞去,一直到再也听不到引擎的轰隆声,林微微才敢从地上爬起来。

放眼望去,到处都在燃烧,灰蒙蒙的一片,仿佛落入了没有太阳的末世。几辆开出去的卡车都没有幸免,歪倒在路便,而没来得及撤走的人,都毫无气息地躺在那里。她在乱石堆上爬上爬下,希望还能找到生还者。

然而,地上的尸体有些被烧焦,有些被炸断了四肢,那样子恶心而可怖。身边的那颗树枝上甚至还挂着一条断腿,血一滴滴地落下来,就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场面太过震撼,让她忍不住吐了。胃里空空的本来就没什么,再这么一吐,更是连酸水也一起吐了出来。

这就是战争吗?将人命投入无底的黑洞。

正想着,就听见一个抱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没用的亚洲女人,真不知道你来战线上做什么。”

还有活人,林微微立即转身,一低头,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克劳斯,没想到他竟然没被炸死!有同伴活着,总比让她一个面临生死的好,不禁喜极而泣。

克劳斯伤得不轻,但比起那些当场炸死的人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至少神智清醒,还能调侃她几句。

林微微飞快地走到他身边,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一条腿被树干压住几乎变了形,血肉模糊,至于骨头断没断,现在还无法判断。现在最严峻的问题是,如何将他从树下解放出来。不得不承认,克劳斯也算是个人中豪杰,都伤成这样,脸上还能谈笑风生。

想挪开树干,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涨红了,树干仍是闻风不动。怎么办,怎么办?

“这里很危险,敌方战机随时会回来,向顿河方向走,立即就走,乘风雪没有把车辙抹去,赶快离开这里,去找卡尔克他们。”克劳斯道。

“那你呢?”她问。

“我只剩下半条命,让我自生自灭。”他说的轻松,在战地上工作,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不是被炸死、就是被射死、要么就是冻死,所以他看得很开。

林微微有些迟疑,心中也在衡量利弊。如果撇下他,她孤身一人要是追不上卡尔克的话,同样是死路一条。如果救他,拖着一个伤者在身边,行动不便,势必得在这里停留,等前方的部队退到此处,汇合后再做打算。

两个可能性一比较,她很快有了定夺,想与克劳斯生死与共,先得把他从树下移出来。

围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想着办法。克劳斯被她绕的头晕,看不透她的意图,他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你能不能别绕圈了,我头都晕了。”

林微微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他,突然脑中灵感一现,想到了杠杆原理。她眼睛一亮,叫声了啊,打了个响指,转身飞快地跑了。

克劳斯被她吓了一跳,一脸莫名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禁怀疑她的脑子是不是被刚才那阵轰炸给弄坏了。

在四处团团转,找了半天,终于被她捡到一把被丢弃的步枪。

本以为她已经走了,没想到这个傻妞又跑了回来,看见她手上的枪杆,克劳斯不禁吓了一跳,道,“你干嘛?”

“撬开树干。”

有了支点,只要动力臂大于阻力臂,就能将那可恶的树干移开了。可惜,理论是美好的,实践起来是困难的。树干移动了一点,而她的力气实在有限,劲道一松,树干又滚了回来。

克劳斯惨叫一声,道,“你这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四天前看着你摔跤没拉你。”

林微微早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正想反驳几句,陡然头顶的天空又传来了轰隆声。

两人皆是神色一变,吃不准是敌军去而复返,还是德军援助到达。克劳斯推了她一下,道,“别发愣,按照我说的去做,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好。快去!”

“我去找人来救你,你再忍忍。”林微微丢下这句话,一咬牙,转身跑了。

克劳斯不禁苦笑,这里马上就要沦陷为第一战线,大家好不容易撤退出去,怎么还会冒险回来救他。

林微微顺着车辙跑了一会儿,跑到一条大道上,远远地听见汽车的引擎声。一前一后一共四五辆,一辆军用吉普,一辆侦察车,三辆大型卡车,气势汹汹地向这方驶来。她心口一紧,一时吃不准来者是敌是友,急忙找了块乱石,躲了进去。

等车子开近,才看清车身上的纳粹标志,她心中一喜,立即从石头后面冲了出来。

林微微双手张开拦在车前,大声叫了声,“停车!”

似乎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挡道,司机一时反应不过来,踩刹车的动作也慢了半拍。车头几乎亲上了她的脸,林微微吓了一跳,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地瞪着车里的人。

“我是德国红十字的救护人员,有人受伤了,我需要帮助。”林微微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也不管他们在车里是否能听清,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车门一开,有人走了下来。

看见她,他不禁一愣。

而在看清他的模样后,她不禁也吃了一惊。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是你!?”

尼玛,她林微微果然女主气场强大,在前线也能遇到熟人,有木有!

169第一百五十九章路痴

没想到下车的这个人,竟然是她认识的人,迈尔。

看见林微微,迈尔一愣,脱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与此同时,她也满眼惊讶,“原来你不是农民!”

“我是党卫军武装部队的上尉,你碰到我的那天,正好是在我休假期间。”想到她之前的鲁莽,迈尔忍不住责备道,“刚才你怎么能就这样冲过来,如果我们反应过度,你现在已经被射成了马蜂窝。”

幸亏她身上穿着德国战地医院的制服,不然,他们就真的开枪了。

“对不起,我一时情急,没有考虑那么多。”话锋一转,她忙道,“我们的军医被炸伤了,命在旦夕,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迈尔点头,道,“上车。你给我们带路。”

车子里除了迈尔,还有其他两名党卫军的侦察兵,没料到这种地方还能遇到女人,还是个亚洲女人,皆是一怔。

迈尔坐在副驾驶座上,抽空从反光镜中瞥了林微微几眼,自从上次在汉堡一别,就没再联系过,可没想到两人竟在这里重逢。她如何会出现在苏联的战线上,并成为一名战地医院的护士?这叫他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有一肚子的疑问,但现在情况危急,实在不适合聚会聊天,再惊讶也只能忍住。

看见林微微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自己的眼球里,克劳斯脸上闪现出了不可思议,没想到这个傻瓜真的去搬救兵了。他不禁苦笑,遇到她,也算是自己命不该绝。

几个大男人的力气自然不能和微微这个弱女子相提并论,抬开压在他腿上的树干,扶他坐起来。

克劳斯躺在雪地上太久,嘴巴都被冻裂了,抖了抖,一时说不出话。见状,他们只好先抬着他撤回之前的防空洞。

幸好这里还有一部分没来得及带走的医疗器具,林微微在前线的一个星期,所经历的比她一年在学校里学的还要多。看见这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她不会再惊慌失措,动作熟练地给他上药包扎。打了止痛针,喂了消炎药,又喝掉小半瓶白兰地,克劳斯才振作起精神。

皮肉组织被破坏得很严重,伤口看上去狰狞,似乎伤到了骨头。瞧这情况,外科手术在所难免,可是她没这本事。所能做的只是帮他做紧急处理,想要保住这双腿,还是得尽快和卡尔克汇合。

她看得忧心忡忡,而克劳斯却对自己的伤全不在意,在看见迈尔衣领上的闪电标志后,不由眼睛一亮,问,“你们是党卫军的人?是元首派来支援我们的部队?”

迈尔点头,正色道,“我是党卫队第1装甲掷弹兵团第3营的胡伯特﹒迈尔,这两位是和我同来的侦查员恩斯特﹒穆勒和奥托﹒凯特。”

“我是第六师的军医克劳斯﹒埃本巴赫。”几人简单地介绍认识,又相互握了把手。

“现在前线上的状况如何?”

“很糟,第六军团正面临全军覆灭的危险。”克劳斯看着他,追问,“你们的部队什么时候开进来?”

迈尔皱起眉头,面露难色,道,“接到调集的命令,我们马不停蹄地从南部北上。但那边形势也不容乐观,高加索的油田还没全部拿下,就要我们撤军,而攻占下的油源又被苏联人彻底破坏。我们的坦克部队聚集在200公里外,因缺乏油料,而无法行进。”

“什么?200公里!”克劳斯一听顿时急了,拍着前额,大声叫着上帝,“天哪,第六军团急需你们的增援,是一刻也不能等了,再过几天,恐怕连也最后的工业A区都保不住了。”

德军的处境不容乐观,显然比想象中的更为危机,指挥将领报喜不报忧,回馈到柏林的战况既不全、又不及时,最后拖延的还是战士们的性命。迈尔眼中也满是焦虑,他们从四百公里外的高加索地区赶过来,运输线路遭到了破坏,没有轨道,军列开不过来,只能以坦克行进。他们营里配备的四号坦克(PanzerkampfwagenIV)最快时速不过40kmh,300公里差不多需要近8个小时。而且,这类坦克耗油极费,每200公里就必须加一次油,而加满一次需要470公升油。全营上下一共才分配到3000公升汽油的储备,如果装满的话,只有6辆坦克可以使用。那一段道路还算平整,军队勉强行进到200公里处,再度陷入困境。

于是,大家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斯大林格勒的工业区,可偏偏从克劳斯嘴里得知的消息也实在不容乐观。

“我建议你们现在立即赶去A区,在失守之前,先抢到油料再说。”

迈尔心里也是这个想法,现在的局势刻不容缓,必须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于是,他问道,“A区工业地怎么去?”

“我带你们去。”

迈尔扫过他变形的双腿,没有接嘴。

看出了他的犹豫,克劳斯道,“短短四天时间,我们从C区退到B区,再从B区到A,这一带哪里有掩体、哪里有防空洞,我比你们还熟悉。”

确实,这也是事实,他们没有太多的选择,不得不妥协。

看见他们架着克劳斯要走,林微微一下子急了,几步追上去,拉住迈尔的衣摆,问,“那我怎么办?”

“在这里等我们。”

“什么,”她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点头,“这里最安全,我不能让你去冒险,而且,即便带你去,也没有意义。”

“可是……”林微微想说什么反驳,可张了嘴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已被他打断。迈尔拉下她的手,紧紧一握,注视着她的双眼,道,“相信我,我会回来接你。”

不是她不相信他,是她不相信这处境,三辆装满油的卡车,一个炸弹下来,会把他们炸成晶粒。

走了几步,一回头,见她还是犹豫不决地跟在身后。他挥手做了止步的动作,然后,转身大步追上他的同僚。

林微微站在碎石上,目送几辆车浩浩荡荡地离开,心中忐忑到了极点。脑中不停地在想,如果他们回不来,她该怎么办?救克劳斯就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无处可去,但没想到折腾了半天,结果还是被孤立了。

天空又开始飘雪,一片片的鹅毛大雪,顿时将大地覆盖了,就连那些鲜艳的血色也被抹去了踪迹。

外面太冷,她只好又躲回地下掩体,天很快就黑了。清冷的月光透过地面的缺口照入沟堑,这原本是个热闹繁华的城市,而如今只是一个废墟埋葬尸体的坟地。

情况还不算太不堪,掩体里有备用电流,至少不是漆黑一片。她找了个担架,躺了上去,冰冷的气息带着一丝血腥,充斥在鼻间。

只是一个晚上而已,忍忍就过去了,明天一早,迈尔就会来接她。她自我安慰,蜷缩在角落里,逼自己闭眼睡觉。

手脚被冻得冰冷,西伯利亚的冬天真不是盖的,可以将活人冻死,死人冻活。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只能爬起来,四处寻找,看看还有什么可以用的东西。

结果,翻箱倒柜,被她找出几个牛肉罐头,一包火柴,一卷绷带,几颗止痛药,还有克劳斯喝剩下的小半瓶白兰地。在这种温度下,罐头里的肉硬得和炸弹有得一拼,能把牙齿都崩掉。

林微微打开酒瓶子,学着电影里那些历尽沧桑的战士,狠狠给自己灌了一口酒。酒性太烈,呛到了,咳了半天,但血液倒是活络了,身体开始回暖。嘿,酒果然是个好东西,就是难喝了一点。拔开木塞,她又喝了几口。

找来个背包,将找到的东西全部塞进去。虽然现在看起来都是垃圾,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救命稻草。

折腾完毕,又倒回担架上。睁着眼睛望天花板,黑漆漆的一排砖瓦,什么也没有。耳边传来排风扇的运作声音,除了雪地里的乌鸦,就剩下她一个活人了。

不经意地想起木乃伊归来这部电影,背脊后头顿时凉飕飕的,外面正是月黑风高,那些死人不会变僵尸,回来寻仇吧。

越恐惧就越要胡思乱想,越胡思乱想就越恐惧,恶性循环。最后,她敲了敲脑袋,叹了一大声,自忖,真是活该啊,好好的柏林不待,偏要跑到这种地方来找虐。

唉声叹气并不能让时间走快一点,她划了一根火柴,悲戚戚地给自己点亮。嗤啦一声,火星四溅,微弱的火光顿时照亮了她的脸。虽然不过片刻,但还是暖和了她僵硬的手指。

我林微微成了卖火柴的小姑娘,可怜啊~~~~

灌下肚子的酒精终于发挥了作用,身体发热,头有点晕,本想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没想到,竟然睡着了,还以为会梦到鲁道夫和弗雷德,结果梦里出现的人竟然是迈尔。淋了一身汽油,然后被一颗炸弹,送上了西天。

一个机灵,顿时吓醒了。

外面还是冷月高挂,没有迈尔,没有僵尸,什么都没有。没有手表,不知道钟点,只能干巴巴地坐着等。

心静下来的时候,她想起了沃夫冈,不知道他跟着卡尔克,是否撤退成功了?还有奥尔嘉,现状如何?如愿以偿地和库特在同一战线上奋斗吗?斯大林格勒比任何一个德国城市都大,因为疆土辽阔,而不得不将战线分成好几段。即便在同城,也未必就能碰到面。然而,这些具体细节,也是她到了战地后才慢慢得知的。本想天涯海角地追随鲁道夫,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算了,事已至今,后悔是没有用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分两面,得往好的一面想,至少回去柏林可以免修两个学期。

正自哀自怜着,突闻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脚步声,林微微神色顿时一凌。吃不准来的是敌是友,慌忙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微微?”然而,来的是迈尔。

从来没觉得这位大哥是这么亲切,简直是救世主降临,放松绷紧的神经,她急忙迎了出来。

看见她还有些小心眼,他不禁失笑,那笑容如同冬天里的太阳,温暖而美好。

“怎么只有你一个?”

“他们护送石油回去。”

也是,这活儿可比她的小命重要多了。

迈尔很快收起微笑,脸部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正色道,“A区的战线不停向后延伸,敌军的炮火已经打到这里十五公里处,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听他这么说,林微微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苏联人已经突破了德军防线?”

“还没有,但维持不了多久。”

当前的局势刻不容缓,没有时间来说多余的屁话。一路跟着他绕出防空洞,爬上街头的公路,直到坐进他的军用吉普,才有喘息的余地。

“谢谢。”林微微真诚地说道。

“谢我什么?”

“救命之恩。”她解释,“其实你大可以不管我,和战友一起撤退。”

她不过是战地医院里的一名护士,如果他一念之差,将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那么当毛子攻进来的时候,无疑她就死定了。

闻言,他转头,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我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是的,即便外面形势如此严峻,仍然冒险回来接她,他没有食言。因此,林微微对他心怀在胸的,不光是感激,还有绝对的信任。

接连的空袭,让城市里的道路崎岖不平,车子一路颠簸,本来就开的不快,前方的道路还要被一块巨大的断墙碎瓦封锁。

被挡住了前路,不得不绕道而行。迈尔一手掌控方向盘,一手撑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半侧转身体,倒车。

林微微忍不住在心中好一顿吐槽,到底是开坦克的,汽车神马的果然不在他眼里,倒个车能把油门踩爆。

天迟迟不破晓,四周乌漆麻黑的一片,只有靠天空偶然闪现的月光照明。

“你知道他们的撤退路线?”林微微忍不住问。

迈尔点了点头。

见状,她立即投去佩服的目光。在没有GPS导航的情况下,光靠着指南针和天上偶然露一下小脸的北极星就能辨认方向。神人啊!而她林微微是属于那种即便有GPS,也能将车开进牛棚的路痴,跟他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

车子又向前行进了几公里左右,林微微正想靠在座椅上休息一会儿,突然前方亮起了强烈的探照灯光,刺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这一变故突然发生,而迈尔的反应也极为迅速,飞快地熄灭引擎,拧下汽车钥匙。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迈尔一把拽下了汽车,两人滚了几圈,躲进了乱石堆。

林微微吓了一大跳,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迈尔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拉她委身藏在缝隙当中。

不一会儿,四周便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声。林微微一听,顿时汗毛倒竖,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口。

呃,是俄语。他们遇到的是苏联红军。

慌忙之下,六神无主,她下意识地去看迈尔。只见他抿起双唇,攥拢眉峰,脸上显示出来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峻。

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动,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地呐喊:

大哥,你不是说认路吗,那为毛会将汽车开入敌人的腹地,这到底是为毛???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嘞!

作者有话要说:吐槽,战争好难写啊,既要写的残酷、要血腥、要感人、还要真实,关键还得把女主安插进去,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

下集预告:

从掩体绕出去,在后方不远处他们果然遇上了德军的战斗群。

轰的一声,前方传来了震耳的爆炸声,顷刻间,房屋被一片火海吞没。

“开始反攻!”斯坦丁少尉令下,聚集起的步兵和坦克,向前挺进。

黑暗中,只见坦克上发红的排气管,和发射弹药擦出的火星。坦克冲进了前方的区域,毫不犹豫地朝着敌方开火。

……

林微微死也想不到,一个跟头摔下来后,遇到的是这个生死相搏的激烈场面,不由愣住了。前方的战火很快印红了半边天,天空渐渐开始破晓,然而,当太阳光芒照到大地的时候,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最残酷的战争。

……

“迈尔,掩护我,我去干掉路口的那辆T34。”

“不行,距离过远,能见度太低,你瞄不准的。”

170第一百六十章两军交战

苦逼啊,太苦逼了,刚出狼穴,又进贼窟窿。

所幸这些苏联人只是发现了迈尔的军车,并没发现他们两人,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林微微曾在莫斯科待过一段日子,隔了那么久,身体都换了两具,竟然还记得几个基本的词儿。

连猜带蒙地勉强能拼凑出他们的意思,大致就是在说,这里是苏德两军交战的敏感地带,出现德军汽车,说不定四周有埋伏,保险起见,先退回去和大军汇合。

来者并不多,武器也不先进,似乎只是侦查小队。他们不愿意和德国人硬碰硬,而迈尔也不想节外生枝。

沉住气,两队人马同时撤退,将一场危险避免于无形。地上覆满了皑皑白雪,被月光一照,更显清冷。

迈尔腿长脚步快,她几乎跟不上,这一带有敌军出没,不能和他走散。她心里一急,快步追了过去。本想跟上他,没想到,踩到石岩上的一层薄冰,脚底一滑,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跌跌冲冲地向前倒去。

走在前面的迈尔,没料到这个突发状况,不免被她扑个正着。他的反应也算是敏捷,迅速转身一把捞住她。可是,路面实在太滑,他自己走得也是如履薄冰,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没稳住她,反而自己失去了平衡。

四处太黑,根本看不清路况,两人都没想到这一跤,不是摔在平地上,而是摔在了一个大斜坡上。

在结冰之前这里是一片绿化带,现在寒冬,寸草不生,一路滚下去,别说落脚点,就是连可以缓冲一下速度的障碍物都摸不到。

林微微张嘴想叫,尖叫声还没出声,就被灌了满口的寒风。厚实的棉袄虽然可以挡住摩擦,却挡不住刺骨的寒风,脸上的肌肤几乎被撕裂了,一颗心荡出了喉咙口。

在快要到底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沟堑,刹不了车,两人先后滚了进去。迈尔先落地,她后到,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了他身上。他闷哼了声,还是伸手接住了她。剧烈的撞击让她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晕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她,冰冷的雪落在她的脸庞上,不由浑身颤了下。

睁开双目,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张冻僵了的死人脸,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珠,紧紧地虏获着她。心脏再度受到重击,她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嘘,不要引来敌军。”迈尔急忙捂住了她的嘴,低声警告。

他的手很大,很冷,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鼻子嘴巴被扣在他的手心里,空气进不来,她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伸手用力地板开他的手,林微微深吸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望着四周,这个凹下地面的沟渠里竟然淌满了尸体,德军的尸体。

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那么多死尸,林微微不禁吓蒙了,半天回不过神。

“这里是我军的一个掩体,他们一定还在附近没有撤远。”迈尔眉峰一展,道,但欣喜的状态也只维持了一秒钟。

“你怎么知道?这些尸体都已经冻僵了。”她忍不住问。

“他们留下了记号。”

听到他说记号,她立即低头,四处寻找。可凡是入眼的地方,除了白雪和血渍,什么也没有。

但是,迈尔并没有说谎,从掩体绕出去,在后方不远处他们果然遇上了德军的战斗群。和迈尔接头的是第六军团25装甲掷弹兵团15连1排的排长斯坦丁,连日的苦战将他们逼进了绝境,像困兽一样做着无望的挣扎。

但迈尔的出现,以及他带来的消息无疑让他们精神一震,党卫军的武装部队已经开到斯大林格勒的近郊,这些士兵们的眼中不由亮起了一丝希望。

重新调集兵力,在天空破晓之前,打算给予敌人最后致命一击。四周虽然很安静,但战争的硝烟一触即发。

轰的一声,前方传来了震耳的爆炸声,顷刻间,房屋被一片火海吞没。

“开始反攻!”斯坦丁少尉令下,聚集起的步兵和坦克,向前挺进。

黑暗中,只见坦克上发红的排气管,和发射弹药擦出的火星。坦克冲进了前方的区域,毫不犹豫地朝着敌方开火。

在坦克之后,是15连的士兵,他们猫着腰紧跟在进攻的四号坦克之后,一起冲进了苏军的阵地。德国人虽然生猛,但苏联人的坦克火力也不甘示弱,显然是有备而来。出乎意料的是,在黑暗之下,还埋伏了一大批红军,比预计中的要多一倍。

看见德国人冲进去,他们掀开伪装,开始疯狂扫射,仿佛他们瞄准的不是人,只是稻草靶子。黑暗中,瞧不见细节,只有闷哼声、倒地声、射击声、爆炸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空气中很快飘满了血腥。在坦克的掩护下,幸存的德军士兵终于找到了建筑物当做掩护,在路侧脱离了坦克,自己摸索前进。

林微微死也想不到,一个跟头摔下来后,遇到的是这个生死相搏的激烈场面,不由愣住了。前方的战火很快印红了半边天,天空渐渐开始破晓,然而,当太阳光芒照到大地的时候,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最残酷的战争。

迈尔是军人,在混乱中,他很快稳住情绪。他不是弗雷德,在枪林弹雨下,自然无法估计微微的安危。此刻,他心中想到的只是如何和自己的战友共同进退,眼里看见的只有战争。

林微微缩在他脚边的战壕中,捂住耳朵,却还是挡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爆炸声,整个大地都在晃动,有那么一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在这种严峻的局势下,该如何生存下去?

“迈尔,掩护我,我去干掉路口的那辆T34。”

“不行,距离过远,能见度太低,你瞄不准的。”

“你小看我了。”斯坦丁不听劝告,一意孤行,扛着铁拳匍匐到沟堑尽头。

“小心。”阻止不了他,他只能全力支持,握住了战壕上的机枪,替他扫清前方障碍。

斯坦丁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迅速瞄准目标,扣下了扳机。可是,没料到的是在关键一刻,火箭筒却卡弹了!

“撤回来,听见没有?”迈尔气急败坏地叫道。

但斯坦丁一心要破敌,根本没听他的话,定下心,排除故障重新装填。第二次扣动扳机是,火箭弹终于出膛,如愿射中了不远处的一辆T34。

捣毁一辆苏军坦克,同时战壕也被暴露在敌方的眼球下,机枪铺天盖地地向这边扫来。

斯坦丁想撤退,已经来不及,被一发子弹直接命中大脑,一瞬间断了气。他所待的地方被暴露,子弹如流星雨般飞落。

“该死!”迈尔丢下机枪,一把拉起缩在身边的林微微,向另一边的散兵坑撤离。

林微微只是跟着他跑,大脑似乎已经不再运作,心狂跳不已,也不像是自己的了。两人狂奔之际,一股强风从身后袭来。

惨了,吾命休矣。

正这么想着,只听迈尔在身边厉声叫了一声,“卧倒!”

千钧一发之际,被他扑倒在地。于此同时,耳边传来呯的一声巨响,坦克射出的炮弹在他们身边爆炸,震起冰屑无数。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但等爆破过去,才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损,只是耳朵失聪。这一次爆破几乎将他们送上西天,情况危机,没留给她害怕或是迟疑的喘息时间,迈尔飞快地从地上跃起,带她一起撤入后防。

两军还在火拼中,最后一批掷弹兵也出动了,从他们身边纷纷越过。幸存的官兵皆是忧心忡忡,如果这场激战结束后,苏联人还顽固镇守,那么15连就非得全军覆灭不可。等待资源供给等得心急如焚,可在这大雪天,空投救援偏偏迟迟不到。

又一轮激烈的对战后,冲出去的步兵一个个倒地,眼见希望要破灭。谁知,便在此刻,奇迹降临。出乎意料的,苏军突然向后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