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一枕黄粱梦》》 · 梦里闲人 · 2026-07-26
许国定见她吐了血,心里也有些慌,转身出了门,节都没有在家里过。
此是后话暂且不提,唐家两兄弟正在自己屋里商量着事呢,唐家的这两兄弟是唐家七房的,唐氏是唐家九房的老姑奶奶,这兄弟两个与唐氏轮亲戚得从曾祖那边论,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字来,他们听说唐氏被老太太禁足,却没有替唐氏出头的意思,反而怪唐氏不晓得事理,害得他们到许家拜访都似名不正言不顺一般。
唐家七房人口多,赚钱的法门却少,幸好兄弟两个书念得好,投到了茂松书院,可到了书院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清寒子弟不喜和他们这样的望族子弟多交往,真正的望族子弟他们又沾不上边,厚着脸皮到许家,无非是想套套交情,讨些好处,谁知唐氏又闹出事来了,听说是病了,请了大夫,又有人说是被许二老爷给打伤了,他们毕竟是姓唐的,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哥哥,您说这事该怎么办?弟弟唐茂实苦着脸看着哥哥唐茂丰。
还能怎么办,只能置办些冰片、阿胶等等去探老姑奶奶一趟。
可是咱们银子不够啊。这兄弟两吃住都是学里的,手里根本没有什么余钱。
没办法,只能借了。
那能找谁借啊?
咱们与王家按说有亲,可王家的人八成也要去探病,他们手里的现银也不够了,连九素来是个和善的,跟他借吧。唐茂丰说道。
唐茂丰和唐茂实去求了连成珏,连成珏似是这个时候才听说唐氏病了的事情,咱们都是客居,探病不能只你们俩个去探,二太太若是在寻常人家也是一家的老祖宗了,咱们来时她闭门称病咱们未曾给她磕过头已经不应当了,如今她病了,就该一起去磕个头才是。
连成珏说得唐家兄弟面有羞色,他们身为唐家子弟,却趋利避害,想想确实不应该,心里对连成珏的敬意又多了一层,连九兄说得是这个道理,是我们兄弟想少了。
说罢又找个王家兄弟和杨国良、董鹏飞,他们自然都答应了要一起去探病,偏偏到连成璧那里吃了鳖,若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我自是会去拜望,这样的长辈我不去看。
十弟……
我困了,回去睡觉。连成璧理都不理连成珏,转身就回了屋。
呵呵……我十弟性子急,还是个孩子,你们见谅。
连九兄宽宏大量,友爱弟弟,实为我辈楷模。唐茂丰说道,心里对冷傲孤介的连成璧又添了几分的不满。
杨国良却觉得连成璧的一句话,说出了他的心事,他对唐氏的不满也是积压许久的,只不过他的亲姑姑是唐氏的儿媳,他不得不去。
几个人凑份子买了东西,又是连成珏出的大头置办了几样体面的补品去探望唐氏,在门外就被刘嬷嬷挡了架,几位哥儿的心意我们太太领了,只是她病得厉害,正在捂汗,几位爷若是进屋拜望,免不了又要穿脱一回见客的衣裳,怕再受风。
那我们就在门外磕个头吧。连成珏说道。
几位哥儿有心了。刘嬷嬷让开了门口。
几位公子在门外磕了头,又留下了补品,这才走了。
这几个人年轻,并不知唐氏又生病的事是许家家丑,他们偏偏又这样殷勤的前来探看,老太太嘴上说这几个少年知礼,心里面颇有些不高兴,对唐家的两兄弟更是厌乌及屋越看越不顺眼。
偏偏对客人发作不得,许国定躲出去了不在家,她便将气发作到了唐氏和许国定的小妾身上,尤其许国定最宠爱的那个会唱曲儿的小妾,被老太太抓住了错处,提着脚给远远的发卖了。
38上心
唐氏房里发生的那些事,都透过麦穗的嘴传到了许樱的耳朵里,的本依附于唐氏的二房下人们惶惶不可终日,有些人在等着唐氏东山再起,有些人已经开始在谋别的出路了,旁人不说,瑞春最近这些天就老实得过份,原本很多活计她都推给麦穗,整日游手好闲四处打听,现在却开始抢活干了,在许樱跟前殷勤得很。
麦穗拿了竹篓装了一篓子的干艾蒿给许樱装荷包,许樱挑捡了一下,现在奸商多,送进府里的艾蒿都不纯了。蒿类长得都差不多,但是艾蒿只有一种,不懂的人极容易上当,价格说起来不贵,可许家用得多,今年唐氏不管事,董氏只占着油水大的地方,孟氏和闻氏婆媳管不过来,就有人混水摸鱼了。
听说今年咱们二房端午的赏钱还没发下来呢。麦穗说道,我随着姑娘,公中的赏钱五天前就直接送到了紫荆院,由姑娘发了,可我前日跟常嫂子唠嗑,除了二奶奶私下里给的赏钱,没见到公中的一文钱。
许是四婶忙,忘了。许樱说道,董氏不会连公中给下人们过节的赏钱都贪……吧……
瑞春端了一碗银耳红枣百合莲子羹进来,许樱有些奇怪,我没叫人熬汤羹啊。
姑娘昨日说有些燥,奴婢就自作主张吩咐单给厨房做了。
许樱看了她一眼,许樱自重生之后,就没单要过东西,不管是衣裳还是吃的,旁人给什么她吃什么,她是许家的姑娘,左不过没人敢饿死她。
你给内厨房赏钱了吗?
内厨房的长兴家的是我三表姑,我说给她赏钱,她说什么都不要。
拿去给你三表姑。许樱进里屋抓了一把铜钱给瑞春,府里的下人们各个都长了张利嘴,瑞春依着她的名号要了东西,她若不给赏钱,她怕是要耳朵发烧到过年。
谢姑娘赏。瑞春用帕子包了铜钱。
这铜钱不光是给她的,你自己斟酌着分,除了给她的之外,你买些吃食、东西给你原先在二太太屋里时认得的小姐妹们,听说这个节她们过得辛苦,你们原先是在一起的,总不能不管。
奴婢谢姑娘。
瑞春谢了赏走了,许樱拿了调羹在银耳红枣百合莲子羹里搅了搅,就撂下了,瑞春这么久了,连她不爱吃甜的都没看出来,可见是个浮灵的,麦穗,你吃了吧。
谢姑娘。麦穗笑嘻嘻地捧了莲子羹到一旁吃去了,瑞春不知道姑娘不爱吃甜的,奴婢一见这莲子羹就知道是给奴婢预备的。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不爱吃甜的?
大姑娘和五姑娘都爱吃甜的,是以学里的点心全齁甜齁甜的,姑娘你几时动过?就有一次不知道谁拿了咸味芝麻小酥饼,姑娘倒吃了两块。
你平日看着笨,没想到是个机灵的。许樱低头继续挑捡艾蒿。
姑娘您夸错了,这事儿不在机不机灵,在上不上心。
许樱的手顿住了,麦穗一个货真价实的十岁出头的小丫头都知道的道理,她怎么用了一辈子才明白呢?
连成珏宠她的时候甜言蜜语说了一萝筐,衣裳、珠宝、银子凡是好的都一股脑的往她跟前送,可他却不知道她不爱吃甜的。
可偏连成璧那个见面就要损她两句的人知道,有次连成珏买了甜腻至极的西洋点心给她,偏连成璧也在,连成璧说了句——你这是暴殄天物,一两银子才得一个的精贵东西,竟送给无福消受之人。
她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是一堵气当着连成璧的面,把所有的点心全吃了,惹得连成珏得意大笑。
连成璧送了她一句——牛嚼牡丹不食其味。
许樱想得入神,连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来过了,跟麦穗说了些什么都没有注意。
姑娘……
呃?
老太太说茂松山风景好,五月初六各位的哥儿们回书院,她要带着姑娘们一起上山去踏青。
好。许樱淡淡地说道。
麦穗觉得自家姑娘简直太奇怪了,莫说是姑娘们出一次门不易,就算是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也是难出二门,听说出去踏青没有不高兴的,可姑娘偏偏像是听说晚上不吃白米饭要吃粟米粥一样,眼皮都不撩一下。
唐氏躺在屋里,面冲着墙装睡,身上疼,心更疼,自己辛苦一辈子,换来的就是这么一脚,老太太怪她也就罢了,自己生的儿子竟也怪她。
在身边的许昭文听说她受伤吐血,来看了她一眼,只怪她不该不识大体将许国定的丑事宣扬的人尽皆知,害得他在外也没面子。
董氏那个黑心肝的,平日没事儿就往她跟前凑,如今是呆了一会儿就借口过节事多走了,如今她可得意了,上面没有婆婆管束,太婆婆又是亲姑祖母,整个二房都落到了她的手里。
唐氏这么想着,心里面忽然咯噔一下子,许国定在外面养着外室的事是董氏跟她说的,难不成董氏一开始就没安好心眼?
许国定在外面养着的人事做得隐秘,怎么旁人都不知道,她偏知道了呢?怎么早不告诉她,晚不告诉她,偏等着梅氏离了许家往京城去再来告诉她呢?
这也不怪唐氏多心,梅氏告诉董氏时只说是自己的陪房无意中知道的,等董氏跟唐氏说时,为了怕梅氏跟她争功,就把梅氏这一节给省了,只说是自己的心腹陪房发现的。
唐氏越想越不对劲儿,自己精明了一世,终年打燕竟被燕啄了眼,竟被董氏给摆布了!
她恨得牙根直痒痒,若是董氏在她跟前,她活吃了董氏的心思都有,手握成拳捶着床解恨。
正窗外刘嬷嬷跟丫鬟瑞明小声讲着话,你这醉花生是哪里来的?莫不是偷的吧?
嬷嬷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这是瑞春给我的,如今她跟着四姑娘,倒比我们体面,过节时除了公中的赏钱之外,姑娘又单给了她,那小蹄子还算有良心,买了些零嘴过来看我们,这醉花生就是她买的,今年咱们连公中的赏钱都没领到呢。
你且放宽心,四奶奶也是有难处,至于太太这边的,她如今是病了顾不上,若大好了,自然会不会亏待咱们。
这事儿我也知道,太太一向厚待我们,我也不是眼皮子浅的,在乎这点子银子和东西,可您是知道我家里的境况的,全家就我一个出来做事的,都指望着我呢……我娘跟我要钱的时候我拿不出,以为我偷着攒私房了,说了我两句,我心里难受,也就是跟您说说……
唐氏听到这里几乎要气炸了肺,她没病的时候谁不知道她屋子里的人论油水丰足那是许家头一份,逢年过节更是赏赐不断,没想到她如今病了,竟连公中的赏钱都拿不着了,她若再病些时候,是不是连饭食都领不到?
董氏!你这是诚心想摆布死我老婆子你好当家作主啊!
刘嬷嬷进了屋,见唐氏气得直喘粗气,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帮她顺气,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唐氏用力抓了刘嬷嬷的手,董氏她真的连公中的赏钱都没发?
四奶奶想是事情多……
是单指咱们院子没有,还是二房都没有?
二房都没有。刘嬷嬷小声说道,二房往年一向赏钱给得多,今年竟然连只有公中赏钱的三房下人都不如了。
这毒妇!唐氏恨声道,董氏,你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你以为我躺在床上病着,又被老太太禁足就摆布不了你了吗?
太太您的意思是……四奶奶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们夫妻都是敢从油锅里捞钱的,如今我病了,没了管束,怕是越发的没个分寸了,可叹你我往日苦口婆心的劝她,她竟全当成耳边风,你警醒着点,派人去查,勿要查到实据。
实据?太太您的意思是……过去四奶奶放印子钱的事,唐氏自然是知道的,因四爷文不成武不就不说,也不通庶务,整日只知道跟那些道士、和尚混,还有赌钱的恶习,董氏为了多拿些钱再手上,偷偷的伙着别人放印子钱,唐氏知道之后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让她收回本就不要做了,没想到唐氏病了管不得事,董氏竟连公中给的赏钱都放出去了。
二房已经丢脸了,再丢一次又如何?董氏!你不让我好!我也不让你好!
是。刘嬷嬷应了下来。
你拿钥匙把屋里大柜左数第三个柜子打开,里面有过年时剩下的二两一锭的海棠锭,你拿去给咱们院子里的人分了,一等丫鬟一人一锭,二等的两人一锭,三等的四人一锭,你让她们自己拿戥子、剪夹子分,勿要吵闹,你连日辛苦,自己留两锭。
奴婢谢太太。不管为人处事如何怎么样,唐氏在银钱管家这些事上,不含糊。
唉,那些个银钱都是身外物,我若是被摆布死了,不定落到谁手里呢,不如都散给你们。
太太您可别说这丧气话,大夫说了您这病不重,吃几帖药就无事了。
瑞春是个机灵的,不光给她在唐氏院子里时认得的小姐妹买了零嘴,连麦穗都有一份,麦穗年幼贪嘴,瑞春有意讨好,两个人拿零嘴躲在紫荆树下像是两只小动物一样分享零食。
许樱推开了茜纱窗,这两人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太太那里不光公中的赏钱没给,连往年单赏的银子都没有,一个个倒羡慕起了我。
亏你跟太太院里的人常来常往呢,耳目竟没我灵敏,二房别的人得没得着赏钱我不知道,可太太院里的人不止得了赏,得的还是大赏……
那也是我走之后的事。
许樱笑了笑,关上了窗。
39踏青
茂松山原是许樱上一辈子最低谷的见证,是以知道五月初六老太太要带姑娘、奶奶们一起出门踏青,她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高兴。
她坐在马车里,头倚着车窗,看着蓝布的车窗帘随着风抖动,马车晃晃悠悠前行,慢慢陷入了回忆。
许家村背靠茂松山,西临白练河,她逃离许家,不能走大路,走的就是往茂松山上去的山路,那一天她扮做小丫鬟,脸用姜汁抹黄了,身上穿着从晾衣绳上偷的丫鬟衣裳,脚上穿着黑布面千层底鞋,身上只有一些不值钱的首饰,偏偏那天下了雨,往山上走的山路崎岖难行,她一步一滑几次摔倒,狼狈不堪,她不知道连成珏会不会像是约定中一样在半山腰的观景亭等她,心中忐忑不安,前路茫然一片,眼泪在眼睛里只打转,却连一滴都掉不下来。
茂松山——何等绝望的地方……连成珏后来再狠毒,在那个时候,对她都是好的,她还记得在半路上遇见迎上来的他的时候,她眼泪涌了出来,浑身的力气像是使尽了一样跌坐在地上。
就因为这个,就算是后来她看透了连成珏这个人,想明白了他为什么要不尊连俊青的命令去提亲,而是拐带她走;想明白了他为什么把身为外室的她引见给连俊青和连成璧;想明白了他既然娶了高门之女,为何还要对她宠爱有加;想明白了为什么连俊青去世、连成璧辞官归隐之后,为什么连成珏翻脸无情。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些她后来有能力报复连成珏的时候,却选择了手下留情,未曾伤及连成珏的根底,只是让他元气大伤却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连成珏毕竟救了她一命,在茂松山上,如果看不见连成珏,她已经想好了,无非是三尺白绫了断性命。
许樱解开别住车窗帘的羊角扣,在车窗帘下面是一层薄纱,许樱向外看,宽阔的山路上,几个少年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五月里暖暖的风夹杂着不知名的小花的香味传到马车里,许樱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过去了……
许樱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的面对连成珏,面对茂松山,许是因为这一世,她什么都不缺乏吧……她现在有娘亲,有能做主的祖父,有富有的义父,兴旺得外祖家,上一世对她不好的那些人全都倒了霉,这一世她许樱与连成珏再无瓜葛,她再不用连成珏救她性命。
许家老太太年轻时是个爱玩的,偏偏生在规矩比天大的董家,嫁到了世家望族许家,一颗爱玩的心被拘束得死死的,一直到老了无人管束了,她也没什么力气玩了,像是这种端午时带着一家子女眷出来踏青的事,老太太自然是乐意做的,就算是几个在许家过节的少年做了让老太太不满的事,也不影响老太太的心情。
许家的女眷们过得一向拘束,如今能出门松散松散,就算是只能跟在车边走的大脚的婆子脸上都比平时多了十分的轻快,许昭峰带着弟弟们骑着马来回照应着,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茂松山山腰原有一处极平坦开阔的所在,被连俊青买了下来建了书院,甚至连观景亭都被书院的围墙围在了里面,今日是复课的日子,往来的车马不少,也有寒门子弟步行上山。
因怕冲撞了女眷,在往书院去的岔路上许家就和回书院的少年们分了手,只有连家兄弟因算半个主人的身份,做了陪客,引着他们往另一处风景极好的所在而去。
连成珏和许昭峰说话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许樱的马车内,这处风景极好的地方是我二叔无意之中找到的,过了半山腰往右行两里地便到了,原是一处坡地,不知何堰塞出了一个湖,湖边原没有什么花草,我二叔带着人随意撒了一些种子,今年居然都开花了……这里素日的清静,也无什么大的鸟兽。
连成珏的口才是极好的,普通的湖,普通的草木被他说得跟人间仙境一般,其实这个地方既然有路能走马车,又能荒僻到什么程度,偏偏被他说成了世外桃源。
这个连公子真会说,那湖叫鲤鱼湖,再普通不过的地方……麦穗说道。
许樱笑了笑,这地方八成是学子们极爱的所在,鲤鱼湖……读书上进可不是要鱼跃龙门吗?
马车停了下来,换了肩撵没走多远就到了鲤鱼湖,果然不像是人迹罕至的所在,石雕的桌椅等一应俱全,许昭文已经带着人打了前站,草地上油布,油布上铺了草垫,草垫上又铺了棉布,棉布上又铺了织锦的垫子供女眷休息,路口已经被许家得人把得死死的,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许家的人下了肩撵各找地方随意走动了起来,连成珏和连成璧依旧在老太太身边,连成璧一脸无聊地靠着树,连成珏则是在老太太跟前说个不停,逗得老太太笑得嘴都合不拢。
许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出来了……她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幸好有人知道该干什么。
许梅带着几个拿了风筝的丫鬟来找许樱,四妹妹,咱们去放风筝。
许樱瞧瞧兴奋的姐妹们,点了点头,好。就当陪小孩子玩了。
风筝都是伶俐的小子、丫鬟放好了,交到姑娘们手上,麦穗最是机灵会玩,许樱分到的是金鱼风筝,麦穗也不用小子们帮忙,一个人没一会儿就把风筝放得又快又高,交到许樱手里时更是一脸的得意,姑娘,你只需要拿着就是了。
哦。许樱抬头看那风筝,在碧蓝的天空上飘飘荡荡,金红的绸布随着风摆动,真似是无忧无虑一般,她望着风筝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放风筝就放风筝,何必像是老太太似的,老气横秋。连成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我就是个老太太。许樱抬着头看着风筝。
你若是老太太,我就是老头了,人家都装年轻,偏你爱装小。连成璧摇了摇头。
忽然一阵风刮过,许樱手里的风筝被吹得乱飞,许樱本来就不会放,风筝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连成璧一把夺过风筝,轻轻摆弄了几下,风筝飞得更高了。
你要这样拿着。连成璧把风筝塞到了她手里,握住许樱的右手教她握线。
许樱一下子挣开了,男女有别。
一个小毛丫头,什么男女有别啊,你有十岁了没有?连成璧笑道。
许樱瞪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麦穗!来帮我拿着风筝!麦穗飞也似地跑了过来,看了连成璧一眼,连成璧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更显得脸若桃花了,麦穗不由得红了一下脸。
许樱把风筝交给了麦穗,你若是想教人放风筝,就教我的小丫鬟吧。
好啊!连成璧也不觉得许樱是在为难她,指点着麦穗怎么把风筝放得更高。
麦穗本来以为自己够会玩的了,遇上连成璧才知道什么是会玩的行家,你们这风筝不好,要去潍坊买巧手张的风筝才好玩。
只是玩一玩……
玩就好好玩,玩成个行家才叫玩,否则真别叫玩,叫糟践。
这个连成璧,十足的大少爷脾气,小的时候竟比长大后还烦人,许樱正烦得不行呢,许桔拿着风筝凑了过来。
连十哥哥,你也教教我怎么放风筝!我这风筝飞不稳!
你别过来,我过去教你!连成璧大声喊道,许桔愣了愣,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天上的风筝走得可不止两步,眨眼间许桔的蜻蜓风筝就跟许樱的鲤鱼风筝缠在了一起。
哎呀!我的风筝!许樱!你的风筝缠住了我的风筝!
明明是你乱跑!连成璧看来真的是对玩上心,快走了两步到了许桔跟前,劈手就夺过了风筝,许樱!你的丫鬟笨,你去帮着她!
许樱心想在放风筝这事儿上,她比麦穗要笨十倍,她心里这样腹诽着,可见连成璧如此认真的样子,竟把天上飞的死物瞧着比地下的人还重要,也就当成是哄着他了,站到了麦穗跟前。
这个时候旁人都把风筝交给了下人们,瞧着连成璧怎么把纠缠在一起的风筝解开,只听他连番的下指示,麦穗手脚慢了还被他责骂,一连指挥着做了四、五个动作,缠在一处的风筝终于分开了。
不会玩以后就别玩。连成璧粗暴地把风筝线塞回到许桔手里。
许桔本来对连成璧有好感,见连成璧找许樱玩风筝却吃了憋,这才有意拿风筝过来跟他一起玩,谁知竟被连成璧不留情面地斥责,眼圈立时就红了。
许桔到底是许家的姑娘,连成璧这样对待一个小姑娘实在过份,许樱刚想说话,许榴已经过来了,拦在连成璧和许桔之间,你干什么这么凶?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哼!连成璧一副懒得理人的样子,抬头看天。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一张嘴臭得要死,咱们不理他。许榴走了过来,牵着妹妹的手,走,咱们到别处去玩,许樱你来不来?!
来。许樱从麦穗手里要过了风筝,你这么喜欢玩就自己玩吧。说完就提起裙子,快步跑到许榴身边,跟着许榴和许桔走了。
连成珏自是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事,见许家的女孩子全走了,只留下连成璧一个人放风筝,这才走了过来,许家的姑娘看着文静,私底下竟跟咱们家的姑娘差不多。
差太多了。连成璧说道,人家毕竟都是官家小姐。他说完一点一点的收起了风筝线。
连家有钱不假,但始终没办法脱了商人这个大帽子,就算是连俊青考到了举人,却也是花钱请属官写了荐书这才成了事,做了举人也只封荫他一人,连家还是商家,到了他这里,他母亲是落没的官家千金,他似乎天然是读书的秧子,全家的希望又都压到了他的身上,加上他是嫡长孙,老太太的心尖子,更是全加都把他往天上捧。
他出了连家才知道,就算是世代务农人家的子弟,在读书人眼里都比他强些,更不用说在官家子弟眼里了,若非他有一个进士出身的外公,手又松,那些人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连成璧的目光又放到了那个穿着一身素淡的小姑娘身上,她侧着头看着路边的景致,跟姐妹们走在一起却像是离得很远一般……
许家的姑娘里,确实四姑娘是出挑的。连成珏说道。
连成璧收好了风筝线,交到了随身的书僮手里,却是话都懒得再跟连成珏说。
许老太太看着孩子们玩,身边有儿媳妇和孙子媳妇凑趣,就算是许樱她们这边跟连成璧有了小冲突都没影响老太太的心情,连家是商贾,再有钱也落了下成,偏连家兄弟长得好,尤其是连成璧性子再不好,别人瞧着他美貌都会起七八分的喜爱之意,连成珏则是一张甜嘴,说话行事周全得很,许家的姑娘们跟连成璧不好,倒让老太太放了心。
老太太,展七爷来找连山长叙旧,听说老太太在这里,特意带着哥儿来给老太太请安。下人来报。
快!快快有请!老太太笑道,去把姑娘们都找来,就说展家表叔来了。
许樱一听说是义父到了,也是高兴得不行,连忙叫麦穗去看看许忠有没有跟来,要是把许忠引荐给了展明德,她要做的北货生意想要起步就容易了。
许榴原是在她后面,身边的丫鬟拉住了她,跟她耳语了几句,许榴点了点头,见许樱越过她走在前面了,赶紧快走了两步追过去,听说七表叔这次是带着展家弟弟一起来的。
展明德的儿子小了许樱两岁,正是之前差点跟许樱定婚的那个,哦。许樱点了点头,她对这件事是真没放在心上,倒是许榴又是同情又是担心地瞅着她,以为她的淡定是假装的。
过了一会儿展明德到的时候,果然带了个穿着杏色男童衣裳的男孩,男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的,头上梳着抓髻,长得虽比别同龄的男童略高些,却是十足的孩子样,行礼鞠躬倒还规矩。
展明德给老太太请完安,许樱施了福礼,女儿给义父请安。
好孩子,又长高了些。展明德笑道,说罢低头对男童说,致信,这是你姐姐。
展至信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收了个义女,自己又多了个姐姐,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淡色衣裳,长得挺好看的姐姐差点成了自己的未婚妻,展明德一让他见过姐姐,立刻就笑了,露出两个极深的酒涡,姐姐好。
弟弟好。许樱回了一礼。
老太太见此情景觉得许樱真是大方,毫不因前情扭捏丢许家姑娘的脸,你们是姐弟,比不得旁人,樱丫头,带着你弟弟去吃粽子去吧,梅丫头、榴丫头、桔丫头,你们也玩去吧。
弟弟,跟姐姐走吧。许樱笑道,展至信得了父亲的准许,跟着许樱往湖边摆了许多吃食的长桌去了。
展明德瞧着这一双小儿女,难免又有些感叹,他们的婚事若是成了……
明德啊,他们是姐弟,一样是缘份。老太太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出去吃烤肉了,没能更新,今天更得肥一点。
40再见连俊青
展至信实在是极为可爱的孩子,生得虎头虎脑不说吧,还极为爱笑,许是跟许樱不熟,在许樱身边乖乖很守礼听话,可是一看见吃的就原型毕露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婴儿肥的脸上酒涡都笑成了四个,姐姐,我可不可以吃两个鸭蛋黄啊?
许樱知道有些世家望族家教甚严,教导孩子从来都是以惜福为要,就算是许樱自己也少有吃什么东西吃到涨的时候,见展至信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心立刻就软了,这孩子怎么能当她未婚夫啊,当儿子还差不多。
当下亲手剥了两个蛋黄粽子装到白瓷盘里给展至信吃。
展至信一看见真是两个粽子,当下笑得更甜了,拿了青竹筷子很斯文又很快速地吃了起来,许樱瞧着他,心想这么可爱的孩子,长大后怎么就成了宠妾灭妻,逼死发妻的浑人呢?虽然后来投笔从戎浪子回头金不换,可毕竟走了好长的一段弯路,她后来有次与他擦肩而过,只记得个黑瘦的阴沉汉子,酒涡被大胡子掩得严严实实,笑容更是丝毫不见。
吃了两个蛋黄的粽子,还想再吃第三个,可又不敢,祖母说需惜福,粽子不好克化,从来都是只准他吃一个的,两个已经太多了……他抬头看见许樱若有所思的脸,以为许樱在笑话自己,就更不好意思了。
我家的粽子做得比别家的小,两个还不如人家一个大呢,你再吃一个又何妨?只是蛋黄馅粽子的作得少,你尝尝火腿粽子成吗?
展至信速度极快地点了点头,许樱叫人拿了去油腻的普洱茶给他喝,见他喝了一杯茶,再剥了第三个粽子给他。
谁知展至信还没等再下筷子呢,从天而降一只手,把展至信的筷子给抽走了。
许樱有些讶然地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笑脸,忽然眼睛里有些发烫……她明明是很讨厌连家的人,不希望再看见这个苦苦纠缠自己母亲的连二叔的。
世侄女千万别被这小子的笑脸给骗了,今早他在我那里骗了四个青果子吃,一直吃到吐。连俊青生得清俊已极,月白的直缀,浅金的丝绦,更显得他芝兰玉树人品贵重非常,若非有人明言,任谁也看出他是出身商家的,他瞧着许樱时嘴角含笑,透着十分的亲近。
您是……许樱站起身,佯装与他不识。
在下连俊青,与你父是旧识。
原来是连二叔。许樱施了个福礼,给连二叔请安,连二叔万福。
起来吧,你长高了不少,若非你太祖母指点,我竟认不出你了,你怕是丁点都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我见过你一次。连俊青说道,
侄女确实记不得连二叔了,只是听家里的长辈提起过您。
谁提起过我,你母亲吗?连俊青眼睛亮了。
许樱摇了摇头,我母亲提得少,倒是老祖宗提您提得多些。
她守着礼仪,自是不会轻易说外男的。连俊青眼睛一黯,这次你母亲没出来踏青……可是生病了?
我母亲不喜热闹,再说我弟弟小,放在家里不放心。
对,你还有个弟弟。
展至信听他们俩个人对答,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觉得听不太懂,伸手拿了那粽子吃了起来,等两人说完了话再去看他,盛了粽子的盘子已经干净得像是洗过了一样了。
呀……这孩子也太会吃了,许樱有些惊讶。
你吃了这许多的粽子,晚膳还用不用了?连俊青伸出食指弹了弹展至信的耳朵。
不用啦,不用啦。展至信摇头,两个抓髻上面的红绳随着摆头摇来晃去的,看起来可爱至极。
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没少用,你好不容易随你父亲出次门,若是吃坏了肚子,瞧你母亲回家怎么修理你。
嘿嘿嘿……连叔叔……展至信着连俊青的袖子撒娇。
都七岁了,还是这样的一团孩子气。连俊青摇了摇头,可眼睛里满是宠溺。
连俊青是悄悄过来的,给老太太请完了安,就直接到了湖边许樱和展至信这里,他们说了这半天的话,众人才发现他来了。
二叔!二叔!连成珏一边喊着二叔一边飞快地跑了过来,动作利索地作了个揖,侄儿给二叔请安。
连成璧也快步走了这来,作了个揖,给二叔请安。
你们竟也在这儿呢。连俊青笑了笑,可见过你许家妹妹了?
见过了。连成珏极利索简短的答道。
你许家妹妹的先父与我是同窗好友,外祖是授业恩师,比不得旁人,你们比她年长些,要多多容让于她。
许四妹妹性子温柔娴雅,侄儿只不过痴长了她几岁,怎敢说容让二字。连成珏说道,他果然有三寸不烂之舌,简单的一句话同时骚到了连俊青和许樱的痒处,又显得自己为人谦和。
在他旁边的连成璧则不知是修为不够还是懒得奉承人,听到连成珏的说法,竟几不可见地轻哼了一声,许樱这丫头看起来冷淡,实则是个刁钻的,哪配得上温柔娴雅四个字。
两下一对比,许樱都替连成璧头疼,他为人性子乖张成这个样子,在叔叔面前都不知道遮掩,难怪后来人人都赞连成珏好,提起连成璧都皱眉。
连俊青笑了笑,你能这么说自是好的,老十,你在许家时可有耽误了功课?
侄儿看了第二十遍论语。
我知道你有过目不忘之才,可论语不光是要记清楚,更要看明白,看二十遍还不够,再默二十遍方能知道皮毛。
侄儿谨遵教诲。
连俊青果然对连成璧这个侄儿很重视,说起功课的时候脸上面沉似水,完全不见刚才跟许樱说话时的温和。
见他这样严肃的样子,原本要过来请安的许家姐妹都远远的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幸好连俊青教诲完了连成璧又转回了笑容,不过今日是过节,你松散一下也是好的。
侄儿明白。
连俊青的笑容又括大了一些,那边可是许家的姑娘们?
许梅带着妹妹们过来,施了福礼,给连二叔请安,连二叔万福。
我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合适你们女孩子的见面礼,这些个荷包都是家里送来的,你们拿去玩吧。连俊青说罢把自己腰上的几个荷包全解了下来,分送给许家的姐妹,到了许樱那里他更是解下了腰上的羊脂玉蝴蝶佩,这个你拿去玩。
侄女谢连二叔。许樱接过玉佩,手指几不可见的有些发颤,上一世连俊青给她的见面礼也是这羊脂玉玉蝴蝶佩,她当时以为她是沾了连成珏的光,却没想到实情并非如此。
许梅和许榴知道连俊青是自家二叔(二伯)的同窗,许樱的外祖是连俊青的授业恩师,连俊青对许樱青眼有加并不意外,可许桔却有些泛酸,原本她是家里最受宠的,谁知道出来踏青时,无论是连家的人,还是展家的人,都对许樱比对她好。
她瞧瞧连俊青给自己的荷包,藏青织百鸟纹的花样,连绣花都没有,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估计也是男人常用的东西,更觉得受辱,当下就要翻脸,许榴身为姐姐,自是知道许桔的性子,连忙拉着许桔到后面,拿了自己的雪青绣兰花的荷包跟许桔换,许桔撇了撇嘴,我就瞧不惯她那样儿……好像谁欠了她银子一般,偏偏得长辈喜欢。
所谓亲疏有别,董家的族人来了,还不是瞧着你喜欢得不行,你可千万别丢了咱们家的人,被老祖宗知道了,没你好果子吃。
哼!这两个荷包你都留着吧,我不要。许桔直接把自己的荷包塞给了许榴,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到旁边玩去了。
许榴有些尴尬地到连俊青跟前请罪,连二叔恕罪,我妹妹玩心重,正惦记着那边丫鬟钓的鱼呢。
小孩子理应如此活泼。本来许榴也没有把许桔拉出多远,虽然没听见她们姐妹说了些什么,见许桔的动作也知道小丫头不高兴,在场的人都不是跟小孩计较的,都微微一笑揭过了。
展至信听说有人在钓鱼,就有些呆不住了,连二叔!我也要看钓鱼!
那你去吧。连俊青拍了拍他的头。
我去照应弟弟妹妹们。许梅福了一福,有些怨怪地横了许榴一眼,许桔在家里掐尖胡闹也就算了,出来了还耍小孩子脾气,许榴偏就纵着她,当下打定了主意回家要告许桔一状。
我们也去。许樱牵了许榴的手,许家姐妹三人,一同往湖边去了。
连俊青本来就是来看许樱的,既然已经看过了,就带着两个侄子向许老太太告了罪回了书院,展明德见展至信跟许家的孩子玩得高兴,再加上许老太太连番的挽留,没跟他走而是留了下来,一直到天将傍晚,才与返程的许家众人拜别,携着儿子回了茂松书院。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是先苦后甜文,苦的部分基本写完了。
41安排
许家的女眷难得出门踏青,返程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麦穗更是依依不舍地瞧着外边,我让你办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麦穗愣了愣神,轻咳了一声,出来玩误了正事,下次可别想再有出来的机会了,回姑娘,奴婢已经把姑娘写得交给展七爷了。麦穗有些奇怪,为什么姑娘已经跟展七爷见面了,有话却不当面说。
你回府之后替我回我娘那里一趟,把百合找来,旁地都不用说,就说我新得了花样子,却在配色上拿不定主意。
是。
许樱交待完了事情,把头倚在车上发呆,她不恨连成珏了,连带的也不恨连俊青了吗?说真的,她恨连俊青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知好歹,若没有连俊青,她不是三尺白绫上了吊,就是真嫁了个傻子凄苦一生,就因为有了连俊青,才有了连成珏拐带她私奔,才有了后来的许许多多的事。
连成珏本是庶长子,连家大太太过世之后继娶的那位只生了三个姑娘,余下的全都是庶子,就算是那位继夫人又过继了一个丫鬟生的庶子到自己名下,名份上还是差了一层,连成珏有本事嘴又甜,深得连家上上下下的喜欢,如果没有连成璧连家的产业都是他的,可偏偏有了连成璧,他时时处处都靠后。
连成璧文章写得好,模样长得也好,殿试上被钦点为探花郎,连家也从此改换门庭,终于不再是商贾之家了,可连家又不愿意放弃万贯家财,经商这回事被连俊青接过去了,连俊青学问上极好,经商却比做学问还要强,连成珏想要有出息,就要讨好连俊青。
偏偏连俊青的想法是让连成珏娶了许樱,他好能照顾故人之女,可许樱是一介孤女,许家不会给许樱撑腰,不是连成珏想要的正室夫人,更何况连俊青娶的妻子心里知道自己丈夫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对连俊青给连成珏安排的亲事很不满,连俊青娶的妻子本是名门之女,虽是庶出却也是极得脸的,连成珏讨好她颇费了一番功夫。
连成珏顺了叔情失婶意,自己也觉得许樱这样有天煞孤星名声的孤女不是良配,依了连俊青的意思硬着头皮来提亲,偏赶上许家把许樱许给了展家的傻子。
连成珏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暗地里收买了江氏,让江氏把所谓展家四房嫡长子是傻子的事告诉了许樱,又与许樱私下见面,说了一堆的甜言蜜语,约定了时间地点让许樱离了许家去见她。
许樱走投无路之下,虽明知聘者为妻奔者为妾,自己跟连成珏走了,也就是做外室、小妾的命,可不搏一回又能如何?一咬牙一跺脚跟着连成珏走了。
连成珏买了宅子安置许樱,又因为有许樱这个外室,得到了连俊青的照顾,连俊青死后甚至把整个产业交给他执掌,亲生的儿子都只得到三成的股份。
连成璧虽得了田产、铺面、金银等等,可拿住连家命脉的是连成珏,连成璧又不是喜欢计较的人,妻子故去之后,他辞官归隐更是万事不理,一心游遍名山大川,他本身有的这些几辈子躺着吃都花不完,根本不会跟连成珏计较那些连家的产业。
可就是这样,连成璧还是遇上了盗匪连人带仆人都不见了,一家子的人要依着伯父连成珏过活。
她后来联合着连俊青的儿子让连成珏元气大伤,连家一分为三,连俊青留下的后人得了三分之一连家的产业,许樱扮的外地豪商得了三分之一;连成珏只剩三分之一;连成璧的后人虽说依着伯父过活,可那些田产铺面却是旁人动不得的,等那些孩子长大了,知道事情不对,也离开了伯父。
许樱原来不知道连成珏为什么要拐带自己,连俊青为什么对自己青眼有加,一直到这一世知道了连俊青与自己的父亲是同窗,对自己的母亲有旧情,这才把上一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事串连了起来。
现在想想,许樱恨连俊青,也许是恨他识人不清吧……可识人不清的何止产连俊青?就连许樱自己不也是用了十几年才看清楚连成珏吗?
许樱最恨的其实是那个傻傻的被人骗的自己……
看见许樱在发呆,瑞春进屋小心地掌了灯,并不敢像麦穗一样的打扰她,几时了?许樱幽幽说道。
回姑娘,申初了。
天黑得是越来越晚了……
姑娘可要吃些个点心?
你替我要一碗薏米红豆粥吧,不要放糖。
奴婢晓得了。瑞春刚一出门,麦穗就引着百合来了。
百合姐。瑞春福了一福。
你要出去做事吗?那就快去吧。百合笑道,原先瑞春对她可没这么客气,想来是看唐氏失势了,瑞春也老实了。
百合进了屋里,许樱也没跟她废话,让麦穗在外面望着风,极快速地就把该说的话跟百合说了,我在我娘那里说的,要自己开北货铺子的事,许忠哥是什么想法?
他自然是千肯万肯的。百合没说的是如果没有许樱想要开北货铺子的主意,许忠已经跟她说了和她成亲之后两个人就离了许家到外面讨生活。
你跟许忠哥说,我不会让他白做,我出本钱,他出劳力,我给他一成的干股,赚钱了他自有好处,赔钱了全算我的。
替主家办事是奴才们的本份,姑娘您……
你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做事了,外面的管事哪有不自己贪些个好处的?我给你们一成干股,没准儿我还赚了呢。许樱笑道,有好处就互相占在明处,按理仆役们是不能有私产的,可谁家有头有脸的管事手里又没有私产?许樱这是把好处都过了明路了,管事们不用担心自己积攒的财产会被主人知道,一不小心就要倾家荡产,许樱也有了可靠之人。
姑娘宅心仁厚实在是奴才们的福份。
主家宅心仁厚容易,像你跟许忠哥这样主家落难时不离不弃的忠仆才实在难得。许樱说道,咱们是自家人,不说这些虚话,我已经给我义父写信了,你明日一大早就去找许忠哥,让他拿着我的信物去找我义父,他久在商场上走动,有他指点一二,比咱们自己在这里谋划一年都有用。许樱说完拿了一个绣了樱桃的雪青色的荷包给百合。
奴婢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我跟我娘商量了,想让张姨娘再走一步,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好过在许家守寡,我娘守寡还能进祠堂,她一个为妾的,能有什么下场,你没事儿在她跟前悄悄地透话,能把她说得心思活动了最好,说不了的话也稳住她,免得她到时候要死要活的,把好事变成坏事。
奴婢明白了。百合是个一点即透的。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在我这里呆久了怕惹人疑窦,麦穗!许樱提高了声音把麦穗叫了进来,把我新得的气死风灯给你百合姐拿着,再送她回去,今天晚上你不必回来了,就在我娘那里住吧,若遇上巡夜的婆子只说我留百合说话忘了时辰,见天黑了这才让你送她回去。
是。
许樱刚送走麦穗和百合,瑞春就回来了,她是个精乖的,并没有问麦穗和百合来这边做什么了,只是把粥拿了出来,许樱一瞧还有配着粥的酱菜。
看来内厨房的人确实跟瑞春关系不错,瑞春这样的家生奴才,自有生存的法门,这样的人才只要不继续效忠唐氏,倒是可用的。
五月十四是杨家老太爷秉诚的六十八岁大寿,五月初十杨氏就向禀告老太太回娘家拜寿的事,一丁点的为难都没受,许老太太甚至命闻氏打点了寿礼,往年是我不知道,这才未曾送寿礼,如今我知道了,自是不能让人笑话许家不懂礼数。她又看了一眼孟氏和闻氏,你们俩个也是,旁人不跟我说,你们也不提,外人知道的是我老糊涂了,若是不知道的还当我是那些个六亲不认的呢。
这也不怪伯母和大嫂,是我自己怕麻烦家里没有提。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是你和昭业在任上,可亲家毕竟是在山东,两家做亲就是结两姓之好,怎么能互不往来呢。许老太太嗔怪道,这次也不和你娘家兄弟来接了,让昭文套车带着寿礼送你回去。
杨氏脸上略有难色,还未等她开口呢,董氏先开了口,老太太,四爷如今正在读书……
他读得哪门子的书?说出去你不怕害臊我还脸红呢!如今你们二哥不在了,他做人小叔子的送嫂嫂回娘家贺寿天经地义,他若是不肯你让他来找我!
是。
也不知道二太太怎么管得你们二房,如今我看着竟然是极不像话,王四家的,你去二太太那里传我的话,说我老太太对她以往行事极不满意,让她把家规抄十遍给我。老太太这是要斥责唐氏了,她甚至都不打算亲自去,只安排身边的婆子传话。
一个大家庭的老太太,就算是风烛残年了,排布儿媳妇一样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
这也是因为唐氏和许国定夫妻不和,许国定巴不得唐氏倒霉,自然不会替她撑腰。
他们正说着话呢,外面有下人来报,二老爷回来了。
许国定踢了唐氏一脚就出门躲灾去了,连端午节都没在家里过,到今天才回来了。
那孽仗还有脸回来!速速让他来见我!许老太太恨声说道。
许国定穿了褚石色斜襟道袍,一进屋就撩衣下跪,不孝儿子回来了。
哼!你还有脸回来!有多大的事能让许二老爷亲自动手教训老婆?又一怒之下一去不回!
老太太……儿子一时激愤打了那贱人,又怕老太太生气这才……许国定一个头磕到地上,哀哀痛哭。
我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可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断没有随便打老婆的道理,你回去给你老婆赔个不是,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土埋半截子的人了,我也不多说你什么了,你快滚下去吧,别当着一屋子的小辈流猫尿,丢死个人了!老太太轻描淡写的说了许国定几句,就放许国定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八百年没见过的台风刮到了哈尔滨,让我这个最远只到过北京的人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台风天。
42巧遇
许昭文不乐意去杨家,杨氏看出他的不高兴,也不怎么乐意让这么个冷着脸的人给自己的父亲拜寿,可是她本性柔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只得在马车里呆着一言不发,许樱则是依她的本情理都懒得理许昭文,这么个文不成武不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真的是让人连对付都懒得对付他——如果他没有一个妻子是董氏的话。
董氏的仇许樱还记着呢,前世的不算,这一世她下黑手逼自己母亲杀人,这深仇大恨许樱不会忘,因此她反而对许昭文有些殷勤,一路四叔四叔的不离口。
许昭文则没多少亲近孩子的心思,他自己的亲骨肉他也就是对儿子好一点,三个女儿他通通不假辞色,许樱这个侄女他更是敷衍。
许樱原意也只是让许昭文觉得自己这个侄女尊重他,至少对他无恶感,许昭文态度淡淡,她也就装做受打击的样子在车里跟母亲呆着了,杨氏却因此对许昭文更加不满,她本是个寡妇,对许樱爱若性命一般,谁要是对许樱不好,比对她不好更让她难受。
三个主子之间气氛诡异,连带着下人们都小心谨慎了起来,一路上除了不懂事的许元辉靠在杨氏的怀里说些谁也听不懂的童言童语,试图站起来在空间有限的车厢里展示他新练会的走路绝技之外,再没有别人是高兴的了。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促不及防的许元辉向后摔了过去,幸好许樱反应及时抱住了他,许元辉还觉得好玩呢咯咯直笑,拼命挣扎让许樱放开他,好让他再玩一次。
杨氏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车外面已经传来了许昭文的声音,二嫂,有位故交来访。许昭文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很少叫杨氏二嫂,如今却叫得带了几分的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尊重这个二嫂呢。
许樱不用看外面都知道,应该是有客人,这个客人还是许昭文尊重在意的。
里面可是杨师妹?在下连俊青。
杨氏一愣,连俊青钟情于她的事杨氏不是不知道,只不过觉得这事实在太没谱了。
她在未嫁之时一直谨守闺训,别说连俊青,就算是许昭业她都没多说过一句话,就算是遇见了她也只是施个礼就走,绝不招惹是非,嫁给许昭业之后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就招惹到了连俊青呢?
所幸他是守礼的,通过大哥提过一次亲之后,就再没有纠缠,否则她的名声就要受损了,再没办法在许家腰杆挺直的生活下去。
如今怎么在这里碰上了?
许樱见杨氏有些尴尬,只得将弟弟交给了杨氏,外面可是连二叔?
原来樱丫头也在。连俊青没听见杨氏的声音,隐隐有些失望。
不知连二叔要往哪里去?其实关于连俊青的去处,许樱已经有了预感。
我要往临山镇杨家去给恩师拜寿。
许樱撇了撇嘴,自己与母亲与姥爷是骨肉至亲,又是一年顶多能见一两次面的,提前几天去也就罢了,连俊青只是姥爷的学生,又是茂松书院的山长,没事儿不教导学生提前跑去贺寿,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没准儿是知道母亲今天回娘家,刻意巧遇的。
虽然许樱已经想通了,却对连俊青这种对母亲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死缠烂打同情中带了些厌烦,这世上人的人难道都逃不出一个情字?连俊青何等人才,却为了母亲一个寡居妇人蹉跎青春,执迷不悟。
杨氏怕女儿知道连俊青钟情于自己的事,在女儿面前丢颜面,再怎么不愿意开口,也要说话了,连师兄一向可好?我与小女都是女流之辈,此处又是官道,人来人往的,请恕我们失礼,不下去与您见礼了。
不妨事,不妨事。连俊青素来机灵百变,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连说了两句不妨事。
既是一路,何妨同行?许昭文本就仰慕连俊青的才学,不管旁人怎么说,他一向自许自己是怀才不遇的惊世奇才,天生的文曲星下凡,对于连俊青这样颇有才名的人,一向是乐于结交的。
好。这正是连俊青在这个地方巧遇许家马车的原因,怎么能不千肯万肯。
连俊青在除了杨氏的事情上是极聪明的,他有意与许昭文结交,吹捧了许昭文两句,许昭文立刻就将连俊青引为知己了,等一路行来到了杨家时,在马车里的许樱都怀疑这两人要找个桃源拜把子结义为兄弟了。
因有连俊青这个新结识的知己,许昭文在杨家表现得中规中矩,甚至一副对杨老爷子极敬仰的样子,这倒是意外收获。
相比与许昭文,杨老爷子对连俊青却极不客气,你不在你的书院里授课,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做什么?
我的那些学生自有名师教导,我一旬也不过讲两三次课而已,读书重在悟性,讲多了也没什么用。
我看你是懒性发作了吧。知徒莫若师,连俊青坏就坏在家中太有钱了,对功名利禄看得极淡,读书上是能懒一会儿就懒一会儿,学些杂学到是极用功的,这样一个人办书院本来就有违他的天性,他要是守在书院老老实实教学生倒奇怪了,幸亏他请的那些老师都是名师,不至于误人子第。
只要老师肯,学生立刻把山长的位置让给老师来做。
我老了,懒得再跟那些小鬼斗心眼。杨老爷子说道,他教了大半辈子学生,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了,到老了只想躲清静。
学生也懒。
你这猢狲倒拿我说的话编排起我来了。杨老爷子说罢哈哈大笑了起来,连俊青也跟着笑。
他们在前厅说话,杨老太太则是在后宅捂着许樱好一阵的喜欢,樱丫头又长高了,人也出落得越发的标致了,我瞧着她竟越来越像你了。这就是仁者见仁的事了,唐氏恨萱草连带着不喜欢许樱,就觉得许樱象萱草,杨老太太爱女极深,瞧着外孙女就能看出女儿的影子来,实情是许樱是一半像许昭业,一半像杨氏,若是有见过萱草的人,确实能看见萱草的影子。
旁人也是这么说的,我只愿她命运不像我这般苦。杨氏抱着许元辉,怜爱地看着女儿。
唉……杨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买铺子这事儿做得对,寡妇失业的你又是庶子媳妇,可不是要多抓些银钱在手才安心。可有再多的钱,也比不上一个贴心贴肺的人,杨老太太也是知道连俊青的心思的,连俊青自从去年开始,一年倒要往杨家来七八趟,次次不空手,本朝不提倡女子守寡,连贞节牌坊都禁了,别说是普通百姓,公主、诰命连嫁三嫁的都是有的,如今杨纯孝是七品官,他守寡的妹子要嫁一个商家出身的举人还是配得上的。
可要让她说出要女儿改嫁的话,看在外孙女的面子上,她说不出口。
置产的事杨氏也是赞同的,她想的是多给许樱攒些嫁妆,她自己的出路倒没想那么多,唯一所愿就是许樱嫁个好人家,许元辉是个懂事的,能让她安稳渡日。
要我说那铺子啊,妹子可真的是机缘巧合捡了大便宜了,前些日子那个租了铺子的客商还向我探口风呢,说愿出两千两银子买下来,我说那是我家老太太预备给外孙女添妆的,多少钱都不卖,他这才不问了。站在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花氏说道。
那商人实在够奸滑的,如今是太平盛世,房价一直在涨,多少人手里攥着银子却没处买铺子去,他出两千两都低了,怕是因知道咱们买得便宜,有意也捡个便宜呢。杨老太太说道,她不是个糊涂人,为女儿掌嫁妆更是十二分的小心,房产的行市早就拖了几个亲戚和老姐妹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要不怎么说无商不奸呢。花氏的笑容敛了敛,她手里也有两间铺面房,可位置却不如杨氏的这间好,妹妹真是有福气的,以后若有这样的好事,你若银钱不凑手千万别不说,只管告诉了我。
这事儿说起来是家丑,樱丫头他五叔在外面打伤了人,虽仗着权势悄悄压了下来,赔给人家的银子和上下打点的钱却没少花,这才逼得她五婶卖了嫁妆,我在许家深宅大院的住着,似这样的事能有几回……杨氏面有窘色的说道,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杨氏自己觉得理亏,哪肯再做第二回。
花氏是知道她的性子的,也就不继续说了,心道自己这个小姑子幸亏命好,嫁个丈夫是个专情的,没有妾室通房给她添堵,丈夫死了偏有个有孕的通房留了下来,帮着她在娘家站住脚,花氏还隐隐听说许樱是个有成算的,如今唐氏在许家又失了势,小姑上面没有了正经婆婆管束,否则以自己小姑的性子,真的是面团儿似的任人拿捏,在险恶些的人家坟上的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
许樱也知道自己的小舅妈在想什么,可杨氏的性子就是那性子,没办法改了,只得往别的事上引,再说了这所谓的别的事,正是许樱此行的目的之一,小舅母,我娘给您的信您收到了吗?您……
这事儿啊……花氏有些惊讶提起这事儿的竟然是不到十岁的许樱,我倒是寻访到了一家人家,只是有些远,那人是做粮食生意的山西客商,今年快四十了,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十三,女儿不满十岁,原配的夫人前年得了急病死了,原不想再继一房,只因家中无人管教儿女,儿女失了教养,这才想要娶个知书答礼的,你小舅舅跟他说了张姨娘的事,他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自是肯的。
杨氏对打发张姨娘嫁人的事原三分的不愿,是以并没有跟花氏提,听花氏说这家人家不差,三分的不愿慢慢的减了,嫂子对这家的根底可清楚?
不瞒妹妹说,咱们家的粮食都是这个客商贩走的,从来都是货银两讫从不拖欠,家底自是丰厚的,只因是白手起家,手有些紧,可也没紧到旁人编排山西客商的那样怀里揣着成叠银票衣裳却补丁摞补丁的地步。
许樱已经听得连连点头了,这样的人家,老家又在山西,正合了她的心意,娘……
杨氏想想这人家根底,不算亏待了张姨娘,又低头瞧瞧在自己怀里懵懂的许元辉,我回去跟张姨娘商量商量……
你跟她商量些什么啊!她这是嫁人去做正头娘子,又不是被卖去给人做妾,慧儿,你要想想元辉。别人不急,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的杨老太太急了,隔层肚皮隔层山,有张姨娘在,许元辉永远跟自己的女儿隔了一层,樱丫头再好也是女儿,长大了要嫁人的,杨氏若是不改嫁,下半辈子只有指望元辉了。
是啊,不瞒妹妹说,若非那位客商跟你哥哥好,这亲事还轮不上张姨娘呢,已经有别家替自己年长未嫁的妹子打听了……你快做决断,我跟你哥哥给那客商一句准话,若是成了,你贺完寿回去替张姨娘收拾收拾,预备着那客商去许家提亲就是了。
杨氏被这两人说得心定了,终于点了头,好。
既是如此,我明个儿就给那客商回话。
你告诉他,栀子虽生过孩子,却是个本份老实的,她有功于我,他要明媒正娶才是。
你想让他偷娶,他还不肯呢。花氏笑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比想象中长,先断在这里了。
43张姨娘婚事一
晚上杨氏依旧带着许樱在自己往日的闺房居住,许樱趁着杨氏去厢房照看许元辉,钻到床下把里面藏着银票的盒子拿了出来,将银票贴身藏着,又将盒子埋了回去。
杨氏回来的时候许樱已经把一切都收利索了,正坐在床边看书。
你在看什么书?
表哥给我淘的孙子兵法,倒挺好玩的。
你一个姑娘家,看得什么兵法。
这兵法可不光是用在打仗上,里面的好些计谋,用在别的地方也是极好的。
你啊。杨氏本来就溺爱女儿,见女儿看得也不是什么违禁的书,只当她小孩子胡闹,就随着她去了。
她们这边母女说着悄悄话,那边杨老爷子和杨老太太老两口也在说着话,依我说,俊青这孩子不错,我看他来来去去的实心实意的孝敬咱们二老,难得的人品好,对慧儿虽说有那样的心思,却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杨老爷子本来就不是愚腐的,他又极疼爱女儿,看着女儿一直这么守着寡,他心里其实比谁都着急。
唉……慧儿自己舍不得樱丫头,心里面又放不下咱们姑爷,我看她没有那个意思。杨老太太叹了口气,出嫁从父,再嫁从己,杨氏自己不想改嫁,谁又有什么法子?你也劝劝俊青,他也老大不小了,该正正经经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了,总这么单着不是那么回事。
俊青这孩子生来脾气拗,他娘老子都劝不动他,何况是我?杨老爷子叹道。
你也别叹气,我跟你说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
你不是总犯愁有张姨娘在那个庶子会对咱们女儿不孝吗?到底是樱丫头有成算,她写信托了老儿媳妇帮张姨娘找个好人家,竟然找到了,那人家是知根知底的殷实人家,我跟老儿媳妇好说歹说终于把慧儿说心动了,同意把张姨娘嫁出去。
杨老爷子听着也高兴,但还是怕这事儿不稳当,是哪一家啊?
就是年年收咱们家粮食的姚佬官。
他啊……杨老爷子捻着胡子琢磨了一番,他除了年纪大点,人长得寒碜点,倒没有别的毛病,那张姨娘也算是有福的。
寒碜?能有多寒碜?
无非一张马脸,一双绿豆眼罢了,可人不错,很精明,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家境也殷实,男人嘛,长得丑点不算毛病。
杨老太太暗自嘀咕上了,张姨娘可是跟过姑爷许昭业的,许昭业那人品相貌,岂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偏偏这个姚佬官长得丑……张姨娘不会不乐意吧?
可转念又一想,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成亲前不也没见过良人长什么样吗?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张姨娘又是婢女出身,到时候嫁了人就被远远的带到山西去,不乐意又能怎么样?
杨氏带着许樱拜完了寿,回了许家,头一件事就是把张姨娘找了来,张姨娘这些天听着百合在她耳边劝说她改嫁,心思已经有几分的活动了,虽说元辉是她生的,却只能能叫她姨娘,杨氏再慈和,对这个唯一的指望却是把得紧紧的,一日她顶多能见一两个时辰。
更不用说姨娘说起来是半个主子,可是守寡的姨娘……她虽轻易出不得院子,可来来往往的人是怎么看她的她心里也清楚,如今唐氏又失了势,再没人替她撑腰对付二奶奶,她更是尴尬人中的尴尬人。
更不用说她还年轻,每天每夜枯守的日子实在难熬。
相反的若是嫁出去做了正头娘子,立刻就翻了身做了正经的主子,张家人也是正经的亲戚,她接济娘家再无人能说话,姑姑原来说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说到底她心里的不愿意,一是怕再找一家人家家境不好,她是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的,也过怕了苦日子,在许家虽说是姨娘却是吃穿不愁,再回去过苦日子她受不了;二是舍不得儿子,许元辉虽说叫她姨娘,可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杨氏握着她的手,先是觉得有些难开口,可是她回许家之前杨老太太和嫂子再三的叮嘱了,许樱也来来回回的教她怎么说,她看了一眼由奶娘抱着学步的元辉,心里慢慢的也定了下来,我这次回娘家,给你说了一门亲事。
二奶奶……
你不必着急,听听我给你说得这户人家,这人是贩粮的,山西人,今年三十九岁,家里有屋有田,他又年年出来贩粮,家境殷实得很,他原配的夫人福薄,前年得了急病去了,留下一双儿女,儿子十三女儿十岁,都已经懂事不用人背也不用人抱的年纪,他是孤儿出身,家中无父无母,你嫁过去就当家,不会有人给你委屈受。
张姨娘听到这人的年龄原有些不愿,可一听家境心里又有些肯了,听说是孤儿出身无父无母,嫁过去就当家,心里面那一丝不愿也消散了。
你不用担心元辉,我只有樱丫头这一个闺女,可她迟早是要嫁人的,二爷留下的这一片产业都是元辉的,等日后元辉长大娶妻了,咱们俩家虽说隔山隔水,一样能当亲戚走动。
此事我想跟姑姑和嫂子商量商量。
我已经答应那人明日就来提亲,晚上跟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就要把这事儿禀告给老太太,你若是想跟你姑姑商量,就要趁早。杨氏说道,她这么说也是许樱教的,按理说张姨娘的卖身契在杨氏手里,就算是提着脚卖了杨氏都不需要知会任何人,更何况是把张姨娘嫁出去,就算是张姨娘跟张嬷嬷商量了,又能商量出什么?
那我马上找人给我姑姑捎信让她来。
张嬷嬷来得果然是极快的,她从许家出来,手里虽颇有些积蓄,可是花自己的钱跟花主家的钱岂能一样?她又养出了一张富贵的嘴,寻常的乡野饭食早吃不得了,没几日就跟媳妇闹了个半红脸,若非看在她有钱的份上,她儿媳妇早就不恭敬她了。
如今张姨娘找她,张嬷嬷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就来了,想着至少再弄些个银钱回去,让儿媳妇知道知道她老太太的厉害,谁知道张姨娘找她来竟是商量杨氏要把她嫁出去的事,一同被找来的还有张姨娘的嫂子。
我的姑奶奶,你可别犯糊涂,许二爷留下的万贯家财,旁人不知根底,我老太太可是知道的,你这一走这家产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走这家产又与我何干?张姨娘说道,我终究是姨娘,到什么时候都算不得正经的主子,你们也算不得正经的亲戚。
张姨娘的嫂子别的见识没有,正经亲戚这四个字她可是有血泪教训的,你婆婆……她对唐氏的招待印象深刻。
二太太如今失了势被圈在屋子里养病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
这事儿张嬷嬷和葛氏都是第一次听说,她们之所以不想让张姨娘改嫁,正是因为知道唐氏跟杨氏关系不好,她们才有从中取利之心,难怪二奶奶打定了主意把你嫁出去。张嬷嬷一拍大腿,我原先竟没看出来她是个如此会算计的。
葛氏关心得则更具体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家境不好可不成。
是个山西的客商,家里有屋又有田,据说二奶奶娘家打得粮食年年都是他收的。
葛氏一皱眉头,她是做佃户的,若是做别的的她不知道若是收粮的……哦,那我知道了,必定是那位姚佬倌。
据说是姓姚的。
那姚佬倌确实是有钱的,年年到了收粮的时候,他都带着几十辆马车的车队来,你没回来的时候你哥哥还给他扛过大包。葛氏瞅了眼小姑子,那姚佬倌长得丑的事她就没说了,在她心里长得丑也不是什么毛病,有钱就行,自己的小姑子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长得也不是貌若天仙的,配姚佬倌那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她说没说聘礼是多少?
只说了明天来提亲。
聘礼的事可不能含糊,还有啊,咱们家如今虽有十亩田种,因有你给的钱还重修了房子,可日子一样紧巴,你哥哥还掂记着给你弟弟们娶媳妇呢……你嫁过去可别忘了家里……葛氏已经在盘算这门亲事能给张家带来多少好处了。
张嬷嬷坐在一旁有些气闷,她恨葛氏鼠目寸光,看不见许元辉继承了家业之后的光景,听说了张姨娘要嫁得那人是个富户,心思又有些活动了。
且不说张家的人各自盘算,却说杨氏把这事儿回禀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沉思了一会儿,她是你的丫鬟,这事儿你自己做主就成了,她生了元辉,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了,传出去咱们许家是积善厚道人家。
老太太对张姨娘嫁人这事儿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想的其实是杨氏并不似面上看的面团,竟是颇有些成算的,不声不响的就帮着张姨娘找了个谁也说不出来错处的人家远远的打发走了。
没准儿这事儿是亲家出的出意?杨家如今出了个七品官,也是官宦人家了,听说家境也殷实,日子过得也好,可恨唐氏,这么一门好亲戚险险的给弄得生份了,她心里这么想着,暗暗打定了主意要多照应杨氏,家和才能万事兴。
44张姨娘婚事二
张姨娘独自坐在屋内,望着豆大灯光,樵楼更鼓已经打过三更,她却是毫无睡意,她生来也不是就是伺候人的命,小的时候家境虽差,却也有两亩田地,父母双全,勉强温饱,谁知道她七岁那年起了飞蝗,不止自己家的两亩田颗粒无收,佃别人的五亩田也没了收成,再加上借来买种子的印子钱,将两亩地赔给主家都不够,娘亲受不了打击上了吊,留下爹带着五儿一女,家中别说隔夜的粮,连床整被子都没有,爹这才一狠心,寻了在杨家做乳母的姑姑,把她卖给了杨家。
到了杨家她如同掉进福堆里一样,每日做得虽是伺候人的活计,却因有姑姑护着,吃穿不愁,与身为主人的大姑娘也不差什么,大姑娘嫁人之后,把她选做了陪嫁丫鬟,跟着姑爷一起在任上,更是生活无忧。
原本姑娘的意思是把她嫁到正经人家,做个正头娘子,谁知姑娘生了樱姑娘就再没开怀,姑姑起了旁地心思,就硬拦着姑娘不让姑娘嫁两个陪嫁丫鬟,后来就是——
张姨娘晃了晃头,如今她做了姨娘,可以说是半个主子,可这半个……看起来一步之遥,实际何止千里。
虽说她替二奶奶生了承继香烟的哥儿,可她一个姨娘,再守节又能守到哪里去?有儿子却不能叫她娘,只能叫姨娘……张姨娘也不是没有见识的,有钱人家通房丫头生了孩子,被去母留子的也不是没有,她这样的,姑娘也就罢了,樱姑娘可不是好惹的,她若是……
再想想嫁人……
她不是小孩子了,自是知道媒人的话不能全信,说得天花烂坠一般,到最后不是那么回子事的也不是没有,可她不信别人,却信姑娘,更不用说自己的娘家嫂子也说见过姚老倌,除了年纪大些,确实是个有钱的商人。
她这样子的婢女出身,又做了人家姨娘还生过孩子,嫁到这样的人家做正房太太简直是撞了大运了,虽说先头原配的儿女大了些,可她做了继母,只要应付得好,一样能衣食无忧,更不用说若再生了孩子,可以明正言顺地叫自己娘……
张姨娘爬到窗前,推开窗户,住着元辉的正房黑洞洞的一片,元辉已经能一宿一宿的睡整觉了,再不会半夜哭嚎了。
世人皆是势力眼,再过十年二十年,元辉长大了,自己若是缩在厢房里一无所有的姨娘,元辉必会以自己为耻,若自己成了商人家的娘子,有了钱有势,元辉会认自己这个娘也说不定……
张姨娘虽然明知道自己想的一切都是空幻,可这苦熬实在是太可怕了,每天每夜,孤灯冷枕,凄凄惶惶……
百合这些天一直在劝着她,说得句句都入情入理,百合就要嫁人了,嫁给许忠许管事,马上就要出府过好日子去了,说出去也是正经的管事娘子,她却是见不得人出不得院子的姨娘,二爷留下金山银山,又岂能分她半分?
百合还跟她讲了,某某户人家的姨娘,生了儿子被太太抱去养,好不容易等儿子长大了,却不认姨娘,娶了媳妇之后,更要在媳妇面前低三下四,这还是在老爷在的情形下呢,像是老爷不在的——姑娘已经是慈悲的了,有些主母丧礼刚过就把姨娘们不管生没生过子的全都提着脚卖了,年纪大些的浑身上下除了衣裳什么也不让带就给赶出来了。
姨娘姨娘,说起来好听,一样是奴才……
张姨娘慢慢地说服着自己,到了天亮的时候心已经定了下来。
姚老倌是个信人,也知道许家是名门望族,这个姨娘又原是杨家姑娘的陪嫁丫鬟,做了姑爷的通房,生下遗腹子之后规规矩矩的侍奉主母,是个知礼法的,听说又识字又懂规矩,比一般小门小户的姑娘还强些。
他也知道自己,年纪老大,虽有钱却也不是顶顶有钱,若娶个穷人家的黄花闺女,娇滴滴的小女孩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几岁,他又常年不在家,能不能顶门立户是一回事,若是……那可真的是哭都找不着调,若是那些年纪老大不嫁的,细打听起来又都有些妨碍,寡妇倒有几个,可人人都说要带拖油瓶,没有拖油瓶条件又差不多的,人家又不愿意远嫁。
像是张姨娘这样的实在少见,他听说了这事儿,自然欢喜,得了主家的首肯欢欢喜喜地遣了媒人来提亲。
媒人收了谢媒礼,又知道是两家早就商议好的,像是白捡钱一样,自是欢欢喜喜的来了,见到了穿着素服柔弱标致的许家二奶奶,好一顿的夸奖姚佬倌,直把他讲得貌似潘安家趁人值,说个公主都不为过,又讲张姨娘是有名的贤良人,模样生得又好,人家打听清楚了这才来提亲。
杨氏把张姨娘叫了来,你也不是未见过世面的大姑娘了,亲事事关你终身,你来听听也无妨,你替我生了哥儿,这事儿我虽能做主,可也要你乐意才成。
那媒婆一看见张姨娘眼前就一亮,张姨娘的模样虽说在官宦人家眼里平平,在平常百姓人家眼里却是不错的,眉眼清秀不说,人生得也白嫩,虽说生过一胎了,身段却不错,长得还不老,比平常人家的小家碧玉不知道强出多少倍去。这就是张姨娘吧?果然是貌似天仙,与姚老倌简直是天作之合,你们一个山东一个山西,要我说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她很自来熟的去拉张姨娘的手。
张姨娘早就打定了主意,听了媒婆的话也没说别的,躲开了媒婆的手,到杨氏跟前飘飘下拜,妾但凭二奶奶做主。
你既要我做了主,你又有功于我,我不忍心叫你陪着我守寡,只想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全了咱们的情谊。杨氏知道张姨娘是肯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人人都是要为自己想,张姨娘想嫁人,与她与己都是好事,她再舍不得也不能留了,到这个地步留来留去留成仇。
张姨娘说完这话就退了出去,杨氏当着媒婆的面将备好的庚帖拿出来,媒婆接了,又将姚老倌的庚帖递了过去。
杨氏让许忠拿了庚帖到城隍庙的算命先生那里去合婚,自然是上上大吉,姚家那边也说是吉。
张姨娘到底是个姨娘,比不得寻常二嫁,程序虽一步一步的走了,却走得极快,姚老倌按着礼俗备了聘礼,杨氏收了,双方就定下了吉期,张姨娘六月初二就嫁人。
杨氏是守孝之家,张姨娘不能从杨氏的院子里嫁出去,老太太开恩,让下人收拾出来后街一间空房,略略铺陈了让张姨娘自那里发嫁,发嫁的头一天,张嬷嬷和张姨娘的嫂子葛氏全来了。
见那屋子收拾得干净,屋里几个大箱子里装得都是聘礼,葛氏一样一样的翻看了,更觉得满意:小姑你真好福气,这聘礼在咱们村里是头一份。当下就细细记了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回村里去炫耀,这聘礼你都留下还是……
二奶奶说了,全都给我陪送回去,替我长脸。张姨娘说道,杨氏还当着她的面烧了她的卖身契,而且已经明说了,她跟姚老倌成婚,是在衙门那里备过案的,她是铁打的正房娘子。
她又陪送你什么没有?张嬷嬷虽然觉得张姨娘这一嫁还算不差,可想想许家的万贯家财,还是觉得可惜。
陪送了,也是按着正经人家姑娘出嫁陪送的,四季的衣裳、棉鞋、单鞋、六床新被褥,又替我打了几套首饰,那几口箱子就是了。张姨娘指着那几个箱子。
葛氏数了数,足有十二抬的嫁妆,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张姨娘这一嫁确实风光。
不瞒你说,头两年我就请村口的刘瞎子给你算了,小姑你是大福大贵的命,我原想是应在你做姨娘上了,没想到你竟风光的发嫁了。葛氏叹道,她现在也不是一开始那个眼皮子浅的了,十亩田地不用交租子,外加上张姨娘往家捎的银子买的田,家里面的小叔子也都长大了,一个个都是壮劳力,现在日子好过得很,虽说瞧着这些东西眼热,终究没敢动手摸回些去。
嫂子啊,我这一嫁去得远,一年半载怕也难回来一趟,虽说姓姚的常年来收粮食,我是做继弦的,拿人家太多怕手短。张姨娘说着又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来,这是二奶奶给我的五十两银子,让我拿在手里傍身,我全都给了你,你回去买地盖房子,好好的给弟弟们说个媳妇,张家日子过起来,我日后也有个硬气的娘家能指望……
葛氏收了银票,瞧了一眼张嬷嬷,有姑姑在,这银票她想藏下也不可能,买地买房子都是正理,小叔子们虽能干一个个却都大了,眼见得家里光景好了,不给娶媳妇她也让人戳脊梁骨,再想想日后小姑只会更发达,又觉得这五十两银子就算全花出去也没什么,大头在后面。
张姨娘又从首饰盒子里拿出一对金镯子,姑姑,这镯子一支给你一支给我表嫂,你也别总端着婆婆的嫁子,你手里存货多,活着的时候不交人,死了一样留不住,何不活着的时候让我表嫂高兴,好能好好孝敬您呢。
张嬷嬷收了镯子,也放下了一直掂记的许家的万贯家财,想到张姨娘这些年在她身边的种种好处,忍不住老泪纵横,姑奶奶啊,从今往后咱们娘俩隔山隔水的,你可要保重啊!那前房太太留下的儿女都大了,有主意了,你只需要养着他们,让他们吃穿不愁,你一个人在外,千万不要让人拿了把柄,咱们是好好过日子的,不是去寻仇的,可也不要对这些孩子抛却一片心,女人到最后能指望的还是自己的亲骨肉。
我知道了,姑姑……张姨娘也跟着哭了起来。
到了第二日,吉时到了,张姨娘穿着大红嫁衣,坐着大红花轿,后面跟着十二抬的嫁妆,风风光光的嫁了出去。
花轿干净齐整,抬轿的轿夫穿得也是里外三新的衣裳,嫁妆光鲜体面,连路边田地里面做农活的农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这是谁家嫁闺女啊……农人甲问旁边的人,这跟前最大的大户怕也花不起这些个银子嫁闺女啊,可要说是许家闺女,又简薄了。
是许家嫁姨娘。农人乙显然是知道些内情的。
嫁姨娘也这么风光啊。农人甲惊叹道。
这个姨娘可不比旁人,她是有功的,替许家二奶奶生了许二爷的遗腹子,许二奶奶念她的好,这才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了。
许二奶奶真是菩萨心肠啊……
两人这么议论着,在他们的不远处有一个戴着斗笠的过路人,却瞅着送嫁的队伍发呆,听到这两人说生了许二爷的遗腹子,不由得冷哼了一声,一跺脚往官道上走了。
45争取
送走了张姨娘,许樱算是了了一桩心病,她这么个人,留下来就是祸害,可偏偏娘是个心慈面软的,原先又有一个想要抬举张姨娘给娘添堵的唐氏,这才耽误到现在,索性许元辉还小,对亲娘印象不深,杨氏又是个慈母,日后没了张姨娘,自然万事好办。
再说了张姨娘这么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了,许元辉长大以后就算知道了自己生母是谁,也没什么话说,自己的亲娘是姨娘,守不得节,嫡母贤德,让她嫁了个好人家,许元辉不念嫡母的恩,忤逆不孝这顶大帽子就能压死他。
她了了这桩事,自然把心思放到了自家的店铺上,那店铺依照杨氏的意思收租也不是不成,可一年就那点银子,许樱早养成了手里没银子,觉都睡不着的习性,就算目前看起来平顺,许樱还是日夜担忧,总觉得平顺过头总会有事。
趁着众人都还在议论张姨娘的事,她悄悄又把百合找来了,许忠已经跟展明德搭上了线,展明德对许忠的才干颇为满意,愿意带着他。
百合姐,这银票你交给许忠哥,让他先跟着我义父走一趟,探探辽东如今的水深水浅,货不用带别的,只带白糖或者是丝绸就成,咱们如今不知道那边什么紧俏,白糖至少能保本,让他再带一些辽东的特产回来,你告诉他,第一回去只为探路,不赔钱就成,不必贪利,更不要不听我义父的话。许樱拿了一千两的银票给百合,要不是这些年品着许忠的人品,再加上许忠这一回是跟展明德走,许樱真不敢一开始就拿出这么多钱。
百合这一辈子也没经手过这么多银子,拿银票的手有些抖。
百合姐,这回只要许忠哥回来,不管是赔是赚,你们俩个都快些完婚,我们母女实在不好再耽误你们俩个青春了。许樱继续说道。
姑娘……你不怕许忠哥带着银子跑了?连百合自己都怕。
要是别人我害怕,许忠哥我不怕,当年我爹没了,他要是丧良心的,早就自己顾自己走了,哪能为了看顾我们母女在许家外院窝了那么久,许忠哥是个有本事又有情义的,百合姐,你会看人。
百合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把银票慎而又慎地揣回怀里,趁着人人都在外面看热闹,过了二门到了许忠的住处,许忠和百合的婚事已经过了明路了,人人都知道两人已经订了亲,院子里面纳凉的几个仆人,逗了百合几句,百合红着脸进了许忠的屋子。
许忠也算是倒霉的,跟了许昭业历练了几年,好不容易有了一身的本事,许昭业却没了,为了全恩义跟了主母和姑娘回了山东,却被晾了两年,好不容易姑娘跟老爷说上了话,让他做了老爷的长随,偏偏老爷丢了大人,轻易不出门,他这个半路来的长随更是成了摆设,本来他想着跟百合成了亲就辞了主母,自己出去闯荡去,谁知道姑娘竟给他提了一条明路。
他已经跟展明德见了面,展明德派大管事带着他认识了几个人,办了几桩小事,对展明德做事颇为佩服,也在想着自己替姑娘做事该怎么做,谁知道又没什么动静了,他正在想着事情是不是不成了,百合就来了。
百合,你不去看姨娘嫁人,来我这边做什么?
当然是有事了。百合笑道,她打量了许忠的屋子,他一个单身男人住着,干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随手收拾了几件脏衣服,扔到木盆里,见没人注意这边,从怀里掏出了银票,借着替许忠收拾屋子,递到了许忠跟前,姑娘给的……她又小声把许樱交待的话说了,姑娘还说她自会去老爷那边替你辞行,就说你没什么事做,姑娘做主把你借给展七爷了,咱们本来就是二爷的人,老爷想必不会拦着。
许忠摸着那银票,高兴得想要跳起来,可他住的这院子里住着几家人家,都是许家的世仆,一个个长着顺风耳朵,若是被他们知道了准没好事,高兴也得憋在嗓子里,你让姑娘放心,我许忠不是丧良心的人,就算是拼了命也要给姑娘赚回银子来。
姑娘说了,头一回不指着赚银子,保本就成。
许忠嘿嘿直笑,妇道人家就是妇道人家,从山东到辽东,路远迢迢的,若是不赚银子回来,白走一趟,岂是他许忠所为?
姑娘说的或者采买白糖或者采买绸缎,正合了他的心意,他前几天跟着展明德的大管事去谈生意,正巧有一个贩白糖的,展明德也预备贩些白糖过去,白糖不易过伏天,这个时候山东的白糖已经极便宜了,若是贩到辽东去,确实能赚钱。
他原认识一个常年白糖到辽东的人,跟他在一起喝酒时露了个让白糖过伏天的法子,展明德的大管事也是有成算的,他都敢大批量的采购,必然也有保鲜的办法,许忠心里算了一下,刨除本钱走这么一趟最少五百两银子的利。
虽说按照姑娘的说法里面只有他五十两,可也比他窝在外院一年赚得多,更不用说大头在后面了。
百合见他乐得红光满面的,也跟着高兴,她跟许忠一起苦熬了这些年,总算要熬出头了。
许樱求见许国定,说了许忠的事,许国定果然满口答应了,我原留着他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如今他跟了你义父也是他的造化。许国定本来就已经不喜欢许忠了,谁会喜欢看尽自己丑态的人呢?如今许樱要让许忠走,正称了许国定的心。
许樱刚走,却见董氏往唐氏的屋里去了,她眉头皱了皱,董氏自从唐氏失势了,一直是敬而远之的,今天怎么又主动去了唐氏的院子?莫非又有起了什么妖蛾子?
她看了一眼低眉顺眼跟着自己的瑞春,心想瑞春可不可用还看这一回,你等会儿寻机去打听一下,我四婶去祖母屋里干什么。
嗯。瑞春点了点头,做奴婢的都是弯腰吃饭的,如今唐氏失了势,她的正经主子是许樱,她要是不表现出自己对许樱忠心,她就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了。
许樱回屋拿了绣了一半的荷包绣了起来,还没绣完一瓣花瓣呢,瑞春就回来了。
回姑娘的话,奴婢去打听了,原来四奶奶娘家侄子就是来过咱们家的鹏飞少爷年龄到了,亲家奶奶正在四处打听各家的闺秀,先问了四奶奶,说四奶奶若是有心思,就不求别家的女儿了,四奶奶去找太太问太太的意思。
许樱点了点头,唐氏能是什么意思,唐氏一是瞧不起董家,二是看不上董氏,会让自己的孙女嫁到董家才怪,董氏多余去问唐氏,可是不问又不成,唐氏是在养病,又不是被休弃了,是越不过去的正经婆婆,别的事她可以不问唐氏做主,这事儿她不敢不问。
果然没过多在一会儿,麦穗就说三姑娘的院子里传来哭声,三姑娘哭得厉害。
许樱想了想,董鹏飞日后虽无什么大出息,可是人是好人,总比前世许榴找的那个科举不成又不懂经营,到最后许榴拿嫁妆养全家,那个所谓的举人看家里田地多打了几担粮食还要去喝花酒,买丫鬟,许榴有苦说不出,后来那举人知道许樱与人私奔的事,更是话里话外挤兑许榴,听说当着外人的面都不给许榴留面子,许榴好像是三十出头就憋屈死了。
许樱说不上对许榴是什么感情,她讨厌董氏,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一直想要跟她做姐妹的许榴却没办法狠心,明知道她嫁董鹏飞能平顺一生,却见死不救。
她闭目想了想,走,咱们拿我新绣的荷包去给三姐姐看看去。
许榴见许樱来了,飞快抹了抹眼泪,可是那红眼圈怎么掩得住,许樱浑然装做看不出来,拉着许榴说自己新绣的荷包,三姐姐,你看看这一针我是绣平针呢,还是多加一针……
许榴哭得眼前一片模糊了,还要强撑着,都成。
我的傻姐姐,都成什么啊!许樱笑道。
许榴这才知道自己上了许樱的当,人家伤心呢,你偏来惹我!
难不成是刚才四婶来了,骂了三姐姐?可最近三姐姐没做出格的事啊?
不是。许榴摇了摇头,咱们是姐妹,我也不瞒你,鹏飞表哥要订亲了,舅妈先问了我娘,说若是我娘应下这门亲事了,她就不问旁人了,偏我娘去问了太太,太太说……
就算许樱之前不知道,看许榴的脸色也知道唐氏没说什么好话了,那老太太的意思呢?
就是老太太让我娘去问太太的,她说这事儿她一个做曾祖母的不好管。
许樱沉吟了一下,怕是老太太也不怎么同意让许榴嫁到董家吧,这才让董氏去碰唐氏的钉子,三姐姐,你一定要嫁鹏飞表哥?
我自小到大,眼里就没有过别人……
鹏飞表哥呢?
他……许榴红了脸,他也是。
许樱点了点头,董鹏飞那人许樱知道,他能时常有信来,虽说信里都是客气话,站在大街上都没什么不能念给过路人听的,可是能经常写信,对许榴显是不同对旁人。
三姐姐,你若是真想嫁鹏飞表哥,不如豁出去去找老太太。
什么?许榴吓了一跳,这怎么成呢……
这怎么不能成呢,你若是在老太太都没胆子说想嫁鹏飞表哥的话,你怎么能算是喜欢鹏飞表哥一回呢?若是老太太还是不回心转意,你就求老太太,老太太再不回心转意,你再求,总要连求三回老太太还是不准,你才能死心,也不枉你喜欢鹏飞表哥一场。
许榴怔怔地瞅着许樱,是啊,她若是只知道关起门来哭,却不知道争取,怎么能算是喜欢鹏飞表哥一回呢?
四妹妹,不管这事成不成,我都谢谢你。许榴握着许樱的手说道。
许樱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这事儿八成是能成的,老太太终究是姓董的,董家如今过得确实有些紧巴,许榴的嫁妆至少能让董鹏飞过得不错,再说如今许家势起,许榴嫁了过去,许家拉帮董家只能更尽力,到时候她就算是闭了眼,两家的亲戚也不会断。
她一开始不同意多半是觉得董氏为人不好,怕许榴受董氏的挑唆再搞出什么事来,不如不嫁许榴,左不过……董家的孙女又不止董氏生得两个,老太太没准儿是打别房的主意,京里三叔家的是官家小姐,不会轻易许婚,许梅可是还没订亲呢。
如果许榴去找老太太,表明心迹,一开始老太太可能会不准,再三肯求之下必然会准,有了许榴哭求老太太这回事,大伯母肯定不会答应把许梅嫁给董鹏飞,到时候姐夫小姨子有这前情,外人虽不知自己家人却瞒不过,老太太想要董家和许家联姻,又要保存两家情谊,儿孙名声,这婚事她早晚会应。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古代小儿女,只要门当户对,两个人又都没订亲,表明了心迹长辈古板到因为有了私情就不准成婚的还是少数。
46打架
许樱头一天做的事多了,晚上又想事情想了很久,睡得有些迟,第二天早晨就有些迷糊,明明已经到了平时该的时候了,却懒懒的不想起,正在寻思要不要多躺一会儿的时候,屋门不知道被谁极粗暴地推开了,麦穗跟在那人身后喊着,五姑娘!五姑娘!
许樱忽地一下坐了起来,许桔已经掀了帘子进了屋,身后跟着的是一脸着急的麦穗,瑞春在外间屋跟许桔的丫鬟纠缠在一起。
五妹你这是怎么了?
不用你假好心!许桔厉声说道,你跟我姐说什么了?我姐昨天去求老太太,到现在还没回来呢!枉废我姐姐对你那么好,你却要害她!
你说这话我听不懂。麦穗拿来了衣裳,许樱不紧不慢地穿着,许桔一看她这样慢悠悠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就更生气了,伸手硬去扯她的衣裳,许樱本来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一把就握住了许桔的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动手又怎么了?许桔没被抓的那一只手扬起来就往许樱的脸上挥去,许樱抬腿就是一脚,瞄准了踹在许桔的腿上,她虽没用全力,还是踢得许桔向后退了几步,又惊又慌地看着许樱,她与其是疼不如说是惊吓,许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许樱把被子一掀,将衣服穿上,系上带子,五妹妹,你一大早到我这里撒泼,难道是因为我是没爹的好欺负吗?
明明是你欺负人!你还打我!许桔气得狠了,又不敢再和许樱动手,眼珠子一转瞧见许樱桌子上的茶具,拿手一扫,全都扫到了地上。
许樱眉头都没皱一下,任她砸,麦穗和瑞春都不干了,五姑娘!您是大家闺秀!哪有一大早到姐姐的屋子里砸东西的道理!
许桔扬手就给了麦穗一个耳光,你是哪家的奴才?主子是你教训的吗?知不知道长幼尊卑!
许樱一见她打人这才动了真气,快走了两步,啪啪!一只手左右开弓一边给了她一个耳光,姐姐教训妹妹也是天经地义!
你!许桔这辈子也没被人打过耳光,更不用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许樱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丫鬟一愣之下也急了,伸手就去抓拉着她的瑞春,瑞春是在唐氏屋里出来的,什么阵式没见过,正想要还手呢,忽然见院子外面来人了,立刻哭叫起来,快救命啊!五姑娘要杀人啊!
许梅早晨起床正在洗脸呢,听丫鬟急急忙忙来通传说五姑娘带着人去寻四姑娘的晦气了。
许梅是长姐,本来也是说好了她带着妹妹们住的,一听见这事立刻带着人冲了过来,刚到门口就看见掉在地上已经摔变形了的铜盆,不用细看也知道是许樱的,正房的门开着,外屋里面许桔的丫鬟银哥儿正跟许樱的丫鬟叫瑞春的拉扯在一起,瑞春口口声声地喊五姑娘要杀人。
许梅是知道许桔的脾气的,向来是点火就着,对许樱这个姐姐也没多少敬意,所以瑞春喊许桔来杀人了,许梅是真信的,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立刻跑了起来,还没等进屋呢,就对身后跟着自己的婆子说:把这两个丫头看起来!
说完这才掀开帘子进了屋。
许桔被许樱打了两下有些懵缓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不要命似地向许樱冲了过来,麦穗护主心切过来拦着她,许樱又怕麦穗吃亏,又听见外面瑞春在喊,索性一把推开麦穗,自己跟许桔纠缠在一起,有意的让许桔往自己脸上脖子上抓了几下。
许梅进屋看见的就是地上有个摔倒的丫鬟,一堆的瓷器片子,许樱脸上已经挂彩了,许桔伸手还要往许樱脸上抓。
还不快把姑娘们拉开!许梅这回是倾院而出了,两个年龄稍长的丫鬟一见这阵式赶紧拉开许樱和许桔,许樱一见来了人就往后躲,两个丫鬟变成了一起去拉许桔,许桔气得跟乡下的泼妇也不差什么了,两只手向前挥着嘴里还喊,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这个吃白饭的丧门星!我要杀了她!
许梅这才看见许桔两颊也是又红又肿的,顿时头疼起来。
正这个时候闻氏、孟氏也到了,她们带着自是成年的婆子和媳妇,一看见这样子也跟着去拉许桔,许桔被几个人扯住了,嘴里还是不服呢,闻氏瞧见她这个样子就生气,偏偏她不是自己养的,再看看许樱脸上的伤,觉得许桔脸是肿的都是自找的。
你们都向着她!你们都收了她什么好处这么想着她!许桔觉得自己太委屈了,明明是她吃了亏挨了打,结果一个个都来扯着她,大伯母!她打我!
你先瞧瞧你把你四姐姐这屋祸害成什么样了?一大早的来打架,哪里像个大家小姐!许樱和许桔都是二房的,跟她隔着房呢,她一个堂伯母真的是说深说浅都不是。
许桔一听她这么说更生气了,谁跟她是姐妹!她爹是丫头养的贱……
闻氏一听她这么说,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还不快捂住五姑娘的嘴!听她说得什么浑话!我不管了!来人!去找二奶奶和四奶奶来!
姑娘们住得院子事情闹得这么大,别说是杨氏和董氏,连老太太都给惊动了,把孙女们带到跟前一看,许梅咬着牙不吱声,觉得自己身为长姐在自己跟前出了这样的事简直丢死人了,许樱低头不说话,脸上被挠出来的血道子干了,一道一道的更加明显了,许桔脸颊微微有些发红,一脸不愤地瞧着许樱,要不是在老太太面前,怕是早就上去打许樱了。
老太太这个生气啊,她把孙女们聚到一起养着,原就是为了让她们从小一处长大,彼此感情深厚些,日后嫁了人互相也有个照应,没想到竟然打起来了。
杨氏和董氏也陪着自己的女儿跪着,杨氏眼睛里只有许樱脸上和脖子上的两个血道子,一想到女儿挨了打就觉得自己孤儿寡母无人依靠,竟一大早的被人堵在卧房里打,若是二郎还活着……她越想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太太,我们孤儿寡母千里迢迢的回老家投奔,原想有个依靠,却不想……
二嫂先别急着哭,谁是谁非还没个定论呢,你怎么能认定是桔丫头欺负人?董氏眼睛里也只有女儿微肿的脸,还有到现在还不见人影的许榴。
她都一大早去闯姐姐的卧房,砸东西打丫鬟了,连姐姐的脸都被抓破了,听说还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她还想怎么欺负人!老太太见董氏那强辞夺理的表情,气得手都抖了,董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着四六的货!
老太太!明明是许樱打我!我气急了这才还手的!
那我倒想问问,许樱是谁?!老太太真想亲自打许桔两巴掌。
是……四……
四什么?
四姐姐……许桔把姐姐两个字说得极轻。
亏你还知道她是你姐姐!
可是她挑唆三姐姐……
许桔一说老太太眼睛就眯起来了,她说嘛,许榴没有那个胆子在她面前哭诉对表哥情根深种,非表哥不嫁之类的,原来背后窜叨她的是许樱,樱丫头,她说的可是真的?
这下子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杨氏拿帕子捂了嘴,泪涟涟地看着女儿,难道许樱闯了什么祸事?
跪着的许樱直起了腰,是真的。
你是怎么挑唆你三姐姐的?有种,这样的事竟然不推脱,直接认了。
昨个儿下午四婶去看过三姐姐,听说四婶刚走三姐……她看了一眼董氏,董氏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太太和许樱在打什么哑谜呢,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就哭了起来,我听说了以为是四婶责骂她了,就去看她,她哭着把……说了……我见她哭得厉害就跟她说,若是真喜欢就去跟老太太说,老太太心慈,没准儿求一求就成了呢?若是求也不求就放弃了,算什么……许樱四下看了一圈,低下了头,喜欢。她最后的两个字细如蚊蚋,可是该听见的都听见了,不明白前因后果的人也想明白了。
你才多大点的孩子,你当是求你娘给你做新衣裳吗?三丫头也是个傻痴心,竟然听了你的摆布!老太太话里没有多少责怪之意,许樱在她看来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有什么东西拿不到可不就是打滚哭求这一招吗?
许樱见老太太眼里没有怒色,装窘迫低下了头。
董氏可不干了,许樱一下子竟害了她两个女儿,老太太,三丫头都是被樱丫头挑唆的,五丫头不过是一时激愤这才……
你教得好女儿!老太太瞪了一眼董氏,她本来就是因为瞧不上董氏的为人,才不想把董氏生得女儿嫁回到许家,有董氏这样的母亲在背后挑唆着,当女儿的耳根子再软些,岂不会把董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一看许桔的行事,果真如此,偏偏许榴是个好的,想到昨天她跪在自己跟前哀哀哭求,又想起董家如今光景不如从前,自己若闭了眼,依着董氏的人品两家怕是要生份了,她本想做主把许梅嫁过去,谁想到……
老太太……
行了,你也不必在这里求了,梅丫头,你身为长姐管教妹妹不利,罚你抄十遍孝经;樱丫头,你胡乱出主意不懂规矩,罚你抄二十遍孝经;桔丫头你不敬长姐,动手打人有失体统,罚你抄三十遍孝经。
许梅和许樱都乖乖认了罚,许桔一听竟是自己被罚得最狠,立刻又不服起来,只是见长辈们脸色都不好看,也低下了头。
那个关先生,花拳绣腿,整日只知拿书画来敷衍人,却不懂教品行,竟把我许家的姑娘教成这样,传我的话,让她辞馆走人吧。老太太不好明着多斥责董氏,董氏毕竟也姓董,只好把一腔火气都发到了关先生身上,让她辞馆。
关先生走了,许梅最伤心,她又因为妹妹打架生平第一次挨了罚,更觉得自己受了无妄之灾,对两个妹妹都有些看法,闻氏也觉得委屈,她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教导得也严格,竟受了二房三个不懂规矩的丫头连累,想起老太太竟曾透过话说要把许梅许到董家,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她养的女儿怎么就沦落到要抢妹妹心上人的地步了呢?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替女儿寻一门好亲事,势必要好到让老太太说不出来话的程度。
却说许梅、许樱、许桔三个被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带到了老太太平日静修的佛堂,却见许榴已经在佛堂里面跪着抄文章了,细看之下抄得竟是女诫,比抄孝经还要严重些。
纸笔都是已经备好的了,桌椅板凳都是临时搬来的,明显不成套,她们这个时候也不敢多讲究了,只想快抄完经回去。
许樱占了许榴左边的位置,许桔则是硬占了许榴右边的位置,许梅嫌她们三个烦,直接选了个离她们三个最远的位置。
三姐姐,我没想到……
许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你说得对,我要是不去求一求老太太,一辈子都不甘心。
害人精!许桔瞪了许樱一眼。
许樱压根就没想理许桔,许桔这性格有勇无谋,像足了董氏,她多看一眼都烦。
许梅耳力好,听见许桔还在骂人,不由得咳了一声,许桔看了眼许梅,这才不甘愿地闭了嘴。
47三房喜事
关先生走了,老太太终究年老,经过这次的折腾,又觉得自己乏了,养曾孙女们实在是吃力,让几个女孩子先回父母那里住着,她这句话一说,许家众人暗地里都松了一口气。
闻氏自认女儿是个好的,跟那几个小丫头住在一起,时常受她们连累,因是最年长的小小年纪受了不少的委屈。
董氏则是觉得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是单纯的,跟心眼极多的许樱在一起没得要吃亏,非要亲自再日日耳提面命,定要教得机灵些才是。
杨氏则是视女为命,女儿在身边千好万好。
许樱收拾了随身的东西,又装了些日常要用的,一个人带着两个丫鬟两箱子东西就回杨氏院子了,那边许家别的姑娘还没搬完呢,虽说老太太说等再寻到明师还要让姑娘们搬回来,可大家姑娘起居,哪一样东西都不能将就,像是许樱这样的少之又少。
杨氏现在整日带着许元辉,他如今大了,每日都要在院子里撒欢似地上几个时辰,除了睡觉时能消停些,平时一丁点消停的时候都没有,奶妈和常婆子追着他满院子的跑,经常是两个大人累得没劲了,他还精神得很。
许樱自重生以来日日忧心劳碌,如今回到杨氏身边,才觉得自己心里定了,不管怎么样只要依着母亲,再辛苦的日子也不苦了。
杨氏不忍许樱落下太多功课,索性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开了久不曾开过的书箱,找出几本许昭业用过的字帖,开始教许樱读书识字。
许樱每日里除了逗弄许元辉,就是读书绣花,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畅快。
可这样的日子也照样有人出来给她添些小烦恼,头一个就是江氏那个赶不走的长舌妇人,居说许六爷也要娶妻了,三房三太太挑来捡去的,终于挑到了一家嫁妆丰厚的商人之家的闺女,还没等新人进门呢,就当着江氏的面没口子的夸新儿媳妇好。
我那婆婆不知被媒人灌了多少迷汤,非说那汪家的女儿好,说什么模样也好、性情也好、虽说是商人家的女儿可也是从小请了先生教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就不信了,要真的是这么四角俱全的岂能拖到了十八才定亲?还偏订给了我那个除了会斗蛐蛐别无所长的小叔子?江氏翻来覆去说得就是这些,说罢了还喝口水喘口气打算继续说。
许樱听着她说这些,心里面也暗暗感叹,这个汪氏女许是命里注定了是许家的媳妇?前世她可是做为六叔的继弦嫁进的许家,没想到如今竟许给七叔了。
她的模样倒不差,中人之姿说不上多美可不丑,才学也颇拿得出手,可那性子……要用尖酸刻薄来形容,都是往轻了说的,当初她刚嫁进门来一个月,就赶走了六婶留下来的通房,与董氏别苗头斗心眼,很是出了些风头,加上梅家来讨嫁妆,六叔本来就是说丁点不少的还给梅家,可这个挺有钱的汪氏六婶从中克扣了不少,梅家来的人也不是好惹的,当场就指了出来,闹得好大的没脸,要不是唐氏护着,六叔当场就要休妻了,六叔厌恶她的为人,这才寻了个由头离家,轻易不回来。
这回她嫁得是七叔,应该没事……了……吧……
江氏许是真的被这个富有的未来弟媳气着了,走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顺,走路都带着三分的生气。
许樱叹了口气,自己对自己的这位七叔没什么恶感也没好感,只记得他曾经拿了一只不错的蛐蛐想要逗自己玩,见自己是个性子木讷的,也就讪讪地走了,再不理会她。
许是因为汪家的姑娘大了,许家三房也是真缺银子,许樱觉得刚听见订亲的消息似的,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八月初四,上上大吉的好日子。
八月初三那天,嫁妆送到了许家,许家三太太苗氏跟得了个金元宝似的,招呼着一众女眷去看嫁妆。
杨氏本推脱自己是守寡之人不想去,苗氏却知道杨氏是个财主,盼着她在认亲会上多给自己儿媳妇点见面礼呢,岂能让财主躲过这喜事?再说了许昭业都去了两年多了,又是个年轻的,守一年的制也就罢了,是以派了江氏来,硬把杨氏母女拖了去。
等到了地方,苗氏左手拉着孟氏,右手拉着一脸倒霉相的唐氏,乐呵呵的看嫁妆,许樱在边上瞧了,确实嫁妆丰厚,别的不说那金银首饰就没有不是上上佳品的,可反常既为妖,能出得起这样丰厚嫁妆的人家,女儿到了十八才定亲成婚,实在是少见,又没听说家里有长辈去了要守制,再加上汪家嫁女嫁得实在着急,许樱心想自己这位三叔祖母,不要乐极生悲的好。
她偷眼看董氏,见她眼角眉梢带着点喜色,董氏不是那种会替旁人高兴的,定是她自己有什么喜事……她又瞧了瞧掩不住高兴的许榴,有些得意的许桔,心里大约明白了。
四妹妹……许榴果然按捺不住来寻许榴了。
姐姐可是有何喜事?
老太太已经准了。
许樱早就猜到了还要装惊讶状,准了什么?
准了我与表哥的亲事,只是上面的两个姐姐并未定亲,两家只是口头约定了,等大姐姐和二姐姐定亲了,再……
恭喜三姐姐了。许樱笑道。
苗氏正在跟两个嫂子炫耀呢,却两个侄孙女凑在一起不知道笑些什么,心里有些不高兴,你们也来看看嫁妆,日后你们嫁人了,嫁妆能有这一半多,在婆家尽可以挺直了腰杆了。
这话说的小姑娘们脸通红通红的,孟氏脸已经冷得能冻死了,唐氏只觉得自己脑袋上火星子直冒,许家是书香门第,哪是那些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之家?若有这一半的嫁妆腰杆子就能挺直了,拿七侄媳妇有了这全套的嫁妆,是不是要我们每日给她请安啊?
许樱就算再恨唐氏,也觉得她这一段话说得十足解气,连孟氏的冷脸都漏出裂缝,嘴角抽了抽显然是在忍笑,修行差些的比如闻氏和董氏,已经拿帕子遮住脸了。
二嫂您是不是病又犯了?因家中有喜事老太太才说让二嫂您出来的,二嫂你可要……
我病好了就是病好了,和家中有喜事有什么关系?唐氏怕老太太,对孟氏还有三分忌惮,苗氏她可是一直瞧不起的。
苗氏撇了撇嘴,难道这些人这么不高兴,显然都是嫉妒了,让她们都瞧不起许家三房,明明都是老太太的骨肉,三房还是老儿子,怎么就被她们一眼看到底了呢?三房偏要扬眉吐气让他们看看!
许樱眼珠子一转,却看见了一个这一世头一回见的眼熟身影,浑身上下一身的浅绿,大眼睛水汪汪的,不是苗氏的远房外甥女苗盈盈又是谁。
上一世她可是嫁了七叔的,如今……
盈盈,你躲在一边干什么?快来见见家里的亲戚。苗氏也看见了苗盈盈,苗盈盈的父亲只是苗氏的本家,家里颇有些家财,共有三女一男,夫妻两个双双去了的时候儿子才五岁,自然挣不起家业来,幸好四个孩子的舅家有些势力,硬逼着族里把除了族产之外的家财分成了四份,三个女儿一人一份颇丰的嫁妆,儿子自是有了族产出息和一份浮财,被族长抱回家里养着了。
苗氏知道这是件好事,反正她儿子多,就回娘家抢回了苗盈盈回来养,至于那嫁妆——被她吞了七七八八了。
这些年只拿会娶苗盈盈做儿媳妇哄着苗盈盈,如今与苗盈盈年龄相仿的七爷许昭杰已经订亲了,新娘子却不是苗盈盈,苗氏还在夸着新媳妇富贵,苗盈盈站在一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偏还要被苗氏拉着见长辈。
众人除了远道而归又蜗居小院的杨氏之外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都暗道可怜见儿的,苗氏十足的刻薄,再下面的许八可是庶出,性子又软弱,真要让苗盈盈嫁了许八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盈盈,快来叫人啊?苗氏推了推苗盈盈。
姑姑,我身子不适,回去歇着了。苗盈盈怎么样也强撑不起笑脸来替苗氏撑面子,甩开了苗氏握着她手腕的手,一转身跑了。
苗氏脸一热,颇觉尴尬,我这侄女自小失了父母,养得娇了些,你们莫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
许樱却是知道苗盈盈的性子的,那是个宁折不弯的,也是三房里唯一能让许樱起一点敬意的人物,她必定不会这么认命,许樱抿嘴笑了笑,难得有她隔岸观火的时候,就先稳坐钓鱼台吧。
作者有话要说:钓鱼岛是中国的。
48众口砾金
苗氏既然已经请众人看了嫁妆,第二日成婚的时候自然是阖府上下全都出来了,孟氏身为长嫂自然是带着长媳闻氏前后张罗,老太太把唐氏拘到了跟前,美其名伺候老太太,倒也显得一家人和乐融融。
亲戚们有听说许家二房太太遭了老太太厌弃之类的耳语,一见老太太跟唐氏态度颇亲蜜,也暗自觉得传言毕竟是传言,不能尽信。
还有人将目光放到了向来少有喜庆场合出现的许二奶奶身上,杨氏虽是守孝可出来喝喜酒总不能穿得太素淡,挑了件耦合色掐白牙对襟袄,配白色马面裙,头戴素银点翠正凤钗,一大一小凤吐珠素银点翠珍珠步摇,脖子上戴了珍珠项链,手腕子上的白玉镯衬得手腕莹白如玉,这一身虽素淡却富贵的装扮,着实招了不少人的眼,杨氏面上还算落落大方,暗地里怪许樱不该硬让她穿成这样。
许樱把她拉到一旁,却颇有些话要说:娘可知当时五妹妹当众骂女儿什么?
嗯?杨氏只知道姐妹俩个打了架,自己的女儿皮肉受了伤,却不知道许桔骂人了。
她骂女儿是吃白饭的丧门星,说爹是小妇养的……许樱说着眼圈有些微红,娘你说这话能是她自己想的吗?必是四婶平日念叨着,让她听见了。
杨氏的脸白了白,她……她怎么能这样……咱们也没……
咱们母女如今还没吃四叔家的饭呢,就被人这么说,四婶平日跟亲朋好友常来常往的,说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咱们呢,娘若不显一显富,咱们岂不是让亲戚朋友通通看轻了?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你若是告诉了,拼着脸不要娘也要跟他们拼命。
告诉了又如何,当时不光是我在跟前,大姐姐也听见了,还不是一样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她不过是抄了四十遍的孝经还觉得委屈呢,娘若是闹将起来,怕是咱们有理都变成没理了,女儿没爹,就是少了倚仗。
真是太欺负人了!杨氏气得浑身直抖。
所以啊,娘今天就要风风光光的,拿出六品诰命的派头来,让人知道知道咱们母女是有家底的,没吃他们的,也没喝他们的,不比谁矮三分。
杨氏听了女儿的话,行动作派果然更大方了,江氏吃了拿了杨氏那么多,又见杨氏穿得富贵,她又气婆婆有了新的就无视旧的,在前面招呼了江家的亲戚,也到了后面来招待女眷,拉着杨氏的手,把来贺喜的亲朋好友介绍了个遍。
董氏果然在外面没少说杨氏的坏话,小家子气啊,上不得台面啊,整日冷着脸清高不理人啊,回来带着两个小的吃白饭啊,全都说了,亲戚女眷里果然有一些不知根底的对杨氏有些看法。
如今见了杨氏,只觉得杨氏一身打扮也富贵,再看那点翠凤钗,自然有人记起杨氏是六品的安人,再加上杨氏态度落落大方,对人也热情,不管是对穷亲戚还是富亲戚都没什么架子,私下里议论都觉得董氏说得不实。
有个旁枝的亲戚素来跟董氏不慕更是揭起了许家的老底,平日我跟你们说,她不是个好人你们还不信,许家的家底旁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当初许二爷中了举,就有人带了田来投,足有千亩有余,那一年的出息少说也有千把两,这银子可是不入公中的,若没这些出息,许家二房哪有如今的富足日子过。
我也听说了,许家二爷在辽东做到了通判老爷,一年不贪不占光是常例的孝敬也不少银子呢,许家二奶奶一个人守寡带了一儿一女,前阵子嫁姨娘都嫁得风光,许家要论富,怕是谁也富不过许二奶奶。另一个亲戚说道。
这一众女眷之间话传得快,一顿宴席的功夫,对杨氏都有了好印象,对董氏颇有些不满,觉得这人为人不好,明明是一大家子人都沾人家的光,偏说人家是回来吃白食的,真的是好厚的脸皮。
直念得董氏耳朵直发烧,她娘家堂嫂也就是董鹏飞的亲娘,素日与她处得不错,如今听了这些话也暗自有些后悔,不应该应了老姑奶奶,让儿子娶小姑奶奶的女儿,有这样的亲娘,女儿又能贤良到哪里去?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再说前约作废,两家也就离反目成仇不远了,想了想把董氏拉到一旁,说了几句心里话,姑奶奶今日就没觉得耳根子发烧吗?
董氏愣了愣,摸摸自己的耳朵,嫂子您说得这是什么话?
你当真没听见这些亲戚女眷都在说你什么吗?
都说我什么了?董氏眼睛瞪了起来。
说你说瞎话呗。她一五一十把听来的话都说了,你们家的事也不是什么极机密的事,只不过她平素闭门不出,这才让人少了由头说嘴,如今她出来了,自然有人把话传了出来,要我说啊,你也不能这样,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敬着点人家又如何。
董氏当下脸红得红布似的,只气得喘粗气,当下想要给自己堂嫂两句难听的,可是自己的闺女要嫁给人家儿子,堂嫂把自己私下里拉到一边说这些也确实是好心,硬生生把气给忍住了,一家不知一家难,左不过供着她就是了。
董氏脸通红的回来到酒席上,心气不顺偏要硬忍,上菜的丫鬟稍不注意,一滴油沾到了她衣服上,她一拍桌子,这是哪里来的丫鬟?笨手笨脚的!
老太太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这是家里办喜事,人多手杂难免有事,外人讲理些的都帮着周圆一二,董氏身为自家人竟然闹了起来,闹得几桌子的人都停了筷子看她,真是丢死人了。
孟氏是个机灵的,起身搂住董氏,四侄媳妇可是吃多了酒了?快回屋去躺着吧。她搂董氏的手劲儿有些大,董氏愣了愣,知道自己失态,也以酒遮了羞。
我必是喝多了……
坐在小孩子一桌的许樱心中暗笑,就是要让董氏知道众口砾金的厉害,上一世若是有这样的大事,她被拉出来,都是被众人讲究性情不好,克父克母,要不是叔婶仁慈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说得她小小姑娘,真是有个地缝都想钻进去,又有谁知道她家的财产全数被别人吞了,养肥了旁人。
这边刚刚消停一些,西边门边上忽然嚣闹了起来,却是苗家的人跟苗氏论起了理。
声音最大的是苗家大太太,姑奶奶发达了,娶了富贵的儿媳妇我们不眼气,怎么如今问问我苗家的女儿在姑奶奶[奇`书`网`整.理'提.供]这里如何了,姑奶奶就不乐意了呢?苗盈盈不管怎么样都是苗家的姑娘,当初许三太太苗氏仗着许家的势力又贿赂了族长这才把苗盈盈给接走了,众人都以为许七奶奶应当是苗盈盈,谁知接到喜帖才知道竟另娶了旁人,苗家人岂能干休。
我没女儿,自然疼惜侄女,让她让我身边多呆几年又如何?
多呆几年?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还有儿子呢……
八哥儿是你生的吗?你生的老儿子今年可才十岁,你想娶我们可不敢嫁。苗大太太说八哥儿的时候刻意嘴歪了歪,不知内情的听起来倒像是说巴哥儿鸟。
两个人声音越说越大,老太太先坐不住了,使了个眼色,江氏先去拉住了婆婆,孟氏松开了董氏,去拉苗大太太,今日备得酒怕是烈了,连素日有酒量的亲家太太也醉了,莫不是替外甥高兴的?三弟妹你也是,陪酒的人也跟着陪醉了,老五家的,快扶了你婆婆去歇着。
我有话要跟我们姑奶奶说。许家到底是官家,苗大太太对孟氏挺客气的,还请亲家大太太行个方便。
许家别的没有,就是屋子多,你们要说体己话自去厢房说。说罢跟着丫鬟婆子一起,把苗大太太和许三太太苗氏都扶到了一间无人的屋子,只留了苗氏贴身的丫鬟沏了酽茶来解酒。
老八他学业有成……配盈盈还是配得的……
盈盈是苗家嫡出女,就算父母双亡也配不得庶出子。况且许家老八向来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学业再有成也只是个童生。
盈盈她在许家跟许家的姑娘一样,也是前护后拥的……
我们苗家还在呢,苗家的姑娘不用许家养活,如今我也不为难你,这边喜事办完了,我给姑奶奶三日,三日一到我立刻套车来接姑娘走。
苗氏眼睛转了转,盈盈如今也大了,要不要接走得问她……
哼哼……不用问了,我今日来之前已经接到了盈盈的信儿,许家她是一日都不想呆了,说今日就要跟着我走,这三日还是我替姑奶奶的面子着想,豁出老脸劝和的呢。
这个……苗氏没想到素日乖巧听话的苗盈盈这么有心计,竟然暗地里将了她一军,苗盈盈这个儿媳妇她不稀罕,可苗盈盈随身的那些嫁妆早让她花了大半了,她拿什么去凑?若是凑不出来……她瞧着苗大太太这架式,怕是要撕破脸了。
你也不用吱吱唔唔的,我知道你的难处,那嫁妆不用现时就送回来,再过一个月你凑齐了送回苗家也是行的,左不过嫁妆单子都在,东西总能找回来。
苗氏原想这一天娶媳妇出头露脸,没想到被自己家的大嫂当众一通的抢白丢了面子,如今私下里说话里子都丢了,送走了苗大太太自己躺在厢房的榻上气得直哼哼。
苗氏的丫鬟叫娇月的,素日里颇有些主意,深得苗氏信重,她又跟许八爷好,心里对苗大太太和苗盈盈瞧不起许八颇有些不忿,眼珠子一转,趁着给苗氏倒茶,小声说起了歪主意。
太太,你不必伤心……
都怪你,要不是你说盈盈在许家呆了这些年,外面的人都以为她要嫁进许家,就算是换了新郎怕也不敢声张,我哪会……苗氏怒道。
盈姑娘年轻,一时气急没想那么多也是有的,可您想想,她在许家这些年,跟哥儿们耳鬓厮磨一处长大,若是婚事成了自然没人说什么可如今婚事不成,她回了苗家,岂不是让人说嘴还能说什么好人家?
偏她想不到,还以为我是要害她呢。苗氏恨声道,看不上老八,我看她能嫁给谁。
这也是八爷太老实,平日不爱说些甜言蜜语,不讨盈姑娘的喜欢,说句过头的话,若是八爷精明些,做事狠辣些,占了盈姑娘的便宜……娇月说到这里捂了嘴,呀呀,瞧奴婢说了些什么……
苗氏听了这话,眼睛却是一亮,是啊,如今苗盈盈还要在自家住三天,她就是长了翅膀的野鸭子,她也要把她做成熟鸭子。
49逃
苗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叫慧月的,因不如娇月受信重,早早的便被打发了去熬醒酒汤,她刚要掀厢房里间屋的帘子,就听见了这毒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的主母苗氏为人虽刻薄些,又偏听偏信小人之言,自己因拙嘴笨舌素不得她的喜欢,却不曾想娇月竟心思歹毒至此,出了这样丧尽天良的毒计。
苗氏不知内情,慧月可是知道娇月与八爷素来有些牵扯,不言不语的八爷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老实,暗地里阴损毒辣坏不说,他勾引娇月就没安什么好心。
慧月当下就想闯进去,可一听苗氏并没有反驳,反而安静了下来,心里忽然明白了,太太怕是真的信了娇月的话,当下只觉得心下冰凉,亏她一心想着忠于主子,却没想主子竟是这般无良之人,为了那点子金银连自己的侄女都算计。
正这个时候苗氏在屋里说道:慧月去拿醒酒汤,怎么竟拿了这许久未归……
慧月赶紧捧着醒酒汤往外面疾走。
奴婢替太太去看看。娇月说着就出了门,正遇见刚刚一脚迈进门里的慧月,眉头不由得一皱,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今天客人多,厨房忙得很。慧月勉强扯出笑脸。
娇月心里正想着八爷许她的,日后娶了表小姐,要纳她为妾,让她风风光光做姨娘,再不用低头伺候人的好日子,并没有理会慧月,接过她手里的醒酒汤就到苗氏跟前卖好去了。
慧月听见了这信儿,心里思来想去的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可又不知道该对谁说,若是闹将开来,太太反口不认,她倒背了个背主的罪名,别说是她,就是她老子娘都怕没了下场。
苗氏素来不喜她,只因为慧月是老太太赏下的才一直留到她如今,现在心里有了心事并不乐意慧月在她跟前呆,借了外面事多,又把慧月打发了出去。
慧月离了厢房,一个人在花园子里只恨自己命苦,跟了个无耻的主子,偏又听了那些歹毒的计谋,弄得左右为难,只难得在花园子里直转圈。
瑞春本是慧月的亲表妹,两人素来交好,她回杨氏的院子替许樱取衣裳,偏看见了慧月在花园里转悠,当下起了淘气的心思,站在慧月的身后,轻轻一拍她的肩膀。
呀!慧月本就满腹的心事,脑子里总想着阴司报应,被瑞春这么一拍,更是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一蹦老高,半天没缓过神来。
瑞春被她这么一喊也吓着了,表姐你今个儿是怎么了?小时候我半夜扮鬼吓你你都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怎么如今竟吓成这样?
我的好妹妹!你真的是要吓死姐姐了,姐姐那个时候年龄小,不知道这人比鬼还要恶三分。
瑞春素来精明,极会察颜观色,自是听出慧月话里有话,我要去替姑娘取衣服,姐姐不妨与我同去,有话在路上说。说罢就拉了慧月的手,两人一起走。
慧月知道自己这个表妹虽说年龄小些,人却机灵,平日也颇有主意,又是识文断字的,比自己有成算得多,当下小声把苗氏如何贪了表姑娘的嫁妆,苗家太太如何想要带表姑娘回家,苗氏如何不想把吞下的嫁妆吐出来,娇月如何献毒计种种全都跟瑞春说了。
这些个缺了大德的!瑞春恨声道,她在四姑娘那里打探消息告诉二太太,无非是奉了主家的命罢了,如今四姑娘待她好,她也决意就算是二太太再得势,日后只拿虚话敷衍她便是,却不曾想还有人有这般恶毒的心思。
我正在想该怎么办呢……
瑞春听到慧月这么说,也沉吟了起来,这事不能直接告诉苗家的人,否则吃亏的只是她们这些个为奴的,也不能去禀告老太太,老太太就算救了表姑娘,也要灭她们俩个的口,想来想去瑞春也没了主意,这样吧,我们姑娘素来聪明,又是个心思极正的,你随我去见她。
能……成吗?慧月迟疑了。
成,必定能成。
瑞春回到宴席上,在许樱跟前小声说了两句话,旁人都知道许樱的衣服上沾了点油点子,都以为瑞春是叫许樱去换衣裳,都不以为意。
瑞春带了许樱到旁边的一间空屋,慧月正等在里面。
许樱听见了慧月跟自己讲的这些事,心里也是一惊,她早知道许家好人少,却不曾想三太太竟然丧心病狂至此,可是这事她若不知便罢了,可偏偏知道了,若是不管岂能良心得安?
慧月,你去宴席上继续伺候吧,瑞春,你跟着我。
慧月一听许樱让她回去,心里就有些不安,四姑娘……
你还要在三叔祖母面前过活,你只管装做不知便罢了。许樱说三叔祖母的时候,嘴里跟吃了个苍蝇似的难受,你放心,我定将此事抹平了。
奴婢谢四姑娘体恤。
许樱虽答应下了慧月,心里却也没有底,在花园一角转悠了许久,这才定下计来,在瑞春耳边耳语了几句,瑞春点了点头,虽不明白许樱要做什么,还是默默把许樱交待的话记到了心里。
许樱回了宴席,杨氏见许樱并没有换衣裳,摸了摸许樱的头发,怎么没换衣裳?
瑞春拿错衣裳了,那衣服本就是我昨日勾破了袖口的,谁想麦穗直接收到了柜子里,被瑞春看也没看就给拿来了。
唉,这些丫鬟还是小,没个成算,我让梁嬷嬷回去你又不肯。
弟弟身边不能没人。许樱笑了笑,眼睛则在人群里找着苗盈盈,娘,刚才三叔祖母跟苗家的太太说得可是苗家表姑?
正是。
就是那个眼睛大大的,长得很漂亮的姑姑?她这一句话说得声音有些响了,在坐的众人都听清了,闻氏先笑了笑,:正是,你们苗家表姑爱静,轻易不出院门,如今竟连亲戚都不认识了,我去找她过来,让她也认识认识家里的晚辈们。她本意是想苗家这门亲戚说什么也不能断,许家养了苗盈盈这些年,不管三婶怎么想,总要留些体面才是,听了许樱的话正好趁机去找人。
没多大一会儿苗盈盈就被闻氏给硬拉来了,盈盈,快来见见你的小侄女们。苗盈盈如今不过十六岁,许家的姑娘们里最年长的许梅已经十一了,可是辈份有差就是辈份有差,许梅、许榴、许樱、许桔,都站了起来,向苗盈盈行礼。
许榴向来随和,喜欢与人交往,见到苗盈盈生得漂亮又大方,连忙拉着她的手问,苗姑姑可读过书?平日可有什么消谴?
苗盈盈心里最厌烦许家的人,恨不得立时离了许家才好,面上也要强忍,只是敷衍道:无非是认得几个字罢了,平日没什么消谴。
姑姑这帕子可是自己绣的?这花绣得真好,竟跟真的似的。许樱指着苗盈盈的系在腋下的帕子道,这下子连许梅都来了精神,也要细看苗盈盈的帕子,苗盈盈只好把帕子解了下来,许樱她们一一传看了,都说这帕子上的花绣得好,引得许家的奶奶们也过来看,又是一通的夸。
姑姑的手艺真好,罗先生去后,我在女红上有了什么疑问只能问娘,技艺颇生疏了些,若是姑姑有空能教教我们就好了。许樱叹道。
你苗姑姑是马上就要回家的人了,哪有空来教你。杨氏笑道,她看过苗盈盈的手艺了,在闺秀里算是上等的,可也称不上是极好,怕是女儿见识浅些,以为这就是极好的了,心里拿定了主意要搜罗一些真正的好帕子来给女儿赏玩。
回家?
我自是有家的,当然要回家。苗盈盈冷声道。
唉……这难道就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意思吗?许樱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下子一桌子的女眷都笑了,小小孩童偏偏发这些老气横秋之言,当真好笑。
这个时候瑞春抱着一件衣裳站在了远处,许樱告了个罪,侄女的衣裳脏了,要去换一换。她又看了眼苗盈盈,姑姑可愿意跟我一起去换?
呃?
苗盈盈愣了,她没想到许樱会硬拉自己一起去换衣裳,走吧!姑姑!许樱牵了苗盈盈的手,暗自使了个眼色,苗盈盈寄人篱下多年,最会看人眼色,当下点了点头,跟许樱手牵着手去了小屋。
待进了屋就见许樱关了门,那个叫瑞春的丫鬟站到了门外,似是有什么极机密的事要与她说一般。
你……
姑姑你好糊涂。
什么?
姑姑既然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怎么不今日就走反而要拖上三日?难道忘了狗急跳墙这四个字?姑姑是个女儿家,出了事又向谁喊冤?许樱就算想了千条计谋,到最后最稳妥的还是单刀直入,她与苗盈盈是隔了房头的亲戚,她又不得自由纵有一身的本事也没个施展,至于丫鬟们怕得苗盈盈叫嚷开来,她倒是不怕的。
苗盈盈也是个聪明人,听许樱这么一说,当下便流出一身的冷汗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姑姑竟还想不明白吗?
苗盈盈当下脸色熬白嘴唇直哆索,正因为想明白了,才不敢信,她知道姑姑贪且恶,却没想到竟恶毒至此,还请许四姑娘救救我!她这么说就是不认自己是许家的亲戚了,也不以长辈自居了,反而跪了下来。
快快请起。许樱扶了她起来,等下回到宴席上,你只管与我好便是了,我到时痴缠着你不放,你佯做推脱不过,只与我和娘回去,在我们的院子里住三日便是,许家虽未分家,三房之间门禁却严,尤其我娘守着寡,我八叔再无耻也不敢轻越雷池。许家三房之间女眷还有些来往,男丁从不入别家内宅,为的就是瓜田里下之嫌,许樱和杨氏的院子离三房更远,中间隔了好几道到了晚上必定要上了栓的门呢。
许樱换了衣裳和苗盈盈携着手回到宴席上,果然是言语之间极亲近,杨氏见女儿难得有投缘的长辈,话也比平日多,也觉得高兴,谁知道宴散了,戏也看了,许樱却拉着苗盈盈不放了,娘,我与姑姑一见如故,偏偏姑姑马上就要回家了,您就让姑姑陪我住几日吧!
这……
都是自家亲戚,让表姑娘陪着樱丫头玩几天又如何。江氏不知是不是也嗅到了不对,还是她太了解婆婆了,觉得婆婆要趁这三天做出点什么来,也出人意料的敲起了边鼓。
这怎么能成呢?盈盈马上就要回家了,有许多的东西要收拾。苗氏醒了酒刚要过来跟苗盈盈虚情假意几句,就听见许樱要带苗盈盈回去住些时日,这岂不是要坏了她的计谋?
我的东西早收拾完了。苗盈盈说道。
好!好!姑姑!姑姑你陪我住!
你这孩子怎么……苗氏见苗盈盈竟然有意要跟许樱回去,难免有些着急,语气凌厉了起来。
许樱佯装受了惊,瞪大了眼睛瞧着苗氏,杨氏素来溺爱女儿岂能干休,三婶,她一个小孩子,因喜欢表姑娘让表姑娘陪着她,您只管让表姑娘跟我们一同回去,哄一哄她也就罢了,何必发火。
是啊,不过是个小孩子,新认识了姑姑,新鲜新鲜又有何妨。孟氏也劝苗氏,她想得也是不要断了苗家这门亲戚。
不行!许是苗氏反对得太急了些,连八风不动的老太太都侧目了。
老太太咳嗽了一声,老三家的你娶儿媳妇是喜事,盈盈在你院子里住着确实不好,让她先搬到她二表嫂的屋里住吧。老太太在许家就是金口玉言,说了一句苗氏再不肯,也只得应了。
众人也都想到了苗盈盈原先是要许给老七的,如今老七娶了妻,苗盈盈在三房住着确实不妥,也就觉得老太太的话是正理。
许樱却觉得,自己的这一番撒娇和苗氏的激动,让老太太也瞧出了什么,她为了许家的面子,却只能装糊涂。
苗盈盈逃出了生天,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50活神仙
许家七奶奶汪氏,并不知道这许多的曲折,她本是商家女,人人皆道许家是名门望族,世代书香,她嫁进了许家是一步登了天,新婚之夜见自己的丈夫长得也端正,非但孟浪之人,反而知情知趣,更是觉得自己命好。
到了第二日由新婚丈夫领着到正院老太太那里请安,一路上见许家的宅子虽是青砖灰瓦房可那随处可见的只有官家才配用的砖雕木刻却着实透着这家的富贵,到了松鹤院,见一众的太太、奶奶燕翅站在老太太的身后,屋里连主子带奴才一共几十口人,却连声咳嗽声也无,更是显得许家家规严谨。
待两人行完了礼,汪氏依着嬷嬷的教诲,先是给老太太敬了茶,给自己的公婆敬茶,一一给长辈磕了头,又与几个嫂子见了面,这才算是礼成。
她自觉自己做得规矩丝毫不乱,却不知许家的媳妇多是官家或是书香门第出身,暗地里对她的礼仪都有些挑惕,跪的时候腰也跟着弯了,磕头的时候两只手虽交叠在了一起可十足的生硬,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晃,更不用说那叮叮当当的环佩声不绝于耳。
老太太更是撇了撇嘴,老三两口子如今行事越发的糊涂了,若是世代经商的望族人家也就罢了,偏偏找了汪氏这种只富了两代的暴发户,这规矩得从头教起,否则要被亲朋们笑掉大牙。
苗氏只被自己媳妇浑身上下晃人眼的富贵迷惑,并不知道自己在许家又成了笑话,眼睛只盯着各人给苗氏的见面礼重不重,看见杨氏果然送了一个实心的金镯子,当下便觉得自己不避讳杨氏守寡,从接彩礼便一直拉着她是对的,可想到苗盈盈此时正住在杨氏的院子里,又有几分后悔。
小夫妻敬了茶行了礼,老太太下令摆饭,却不料新娘子一看见许家的早膳就皱了皱眉。
许家一向讲究养生,若是在老太太这里摆饭,便是四样粥品、八样点心、十六样小菜,极尽清淡。
汪家是新富之家,早膳一样奢华,若是逢了初一、十五,汪老太太传早膳,非燕窝粥、鱼翅粥、碧梗米粥尽数上齐,点心要十几样,小菜更是多荦少素,许家的餐桌在她看来简直是寒酸得拿不出手。
若非是记得娘说过的到了许家要低头做人,怕是早就甩脸子了,就是这样她的不满还是露了出来。
老太太只做不见,带着儿孙及孙女们入了席,许家自大太太孟氏以下的媳妇们全数站着立规矩侍宴,汪氏刚想找地方坐,就想起了出嫁前恶补的规矩,也跟着站到了江氏身后,饿着肚子立规矩。
幸好刚布了第一轮的菜,老太太就挥了挥手,今个儿是新媳妇进门,不必立规矩了,都坐吧。
孟氏这才带着头坐了下来,汪氏吃着在她看来寒酸的早膳,这才想起今日不立规矩,那明天开始是不是要一直立规矩了。
许樱瞧着她,心道这汪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竟将女儿惯得半点规矩不懂,汪氏此时还算低头做人呢,就跟上一世一样脸上带出来了为难不满,真到了老太太过世了,许家分了家,汪氏有了孕在许家站住了脚,那可是位活祖宗,若非有唐氏弹压,怕是能跳到天上去,如今嫁到了贪财不懂规矩的三房,怕是要热闹了。
苗氏瞧着自己羞答答低头吃饭的儿媳妇,心里想着单儿媳妇这一身的披挂,拿出一半来便能填了补苗盈盈嫁妆留的亏空,若是老八也能找这么一个媳妇,倒比苗盈盈强一百倍,只是去哪里找啊,苗氏叹了口气,却错把一块酱瓜当成了粥吃进了嘴里,咸得立刻吐了出来。
三日期满,苗盈盈片刻也不肯在许家多留,向许樱道了声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瑞春撇了撇嘴,姑娘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倒逃得快。
总是许家造得孽,别忘了,我也是姓许的。许樱道,帮苗盈盈本是为了她自己看不过去,并非是盼着苗盈盈有什么报偿。
三太太面甜心狠,禽兽不如,总要遭些报应才好。
她丈夫无能,儿子不知事,儿媳妇各有算计,岂非已经是现世报了?这人啊,不能想着别人给自己多少,得想着凭自己的本事能得多少。许樱笑道。
她们这边刚说完三太太的事,麦穗就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姑娘,四爷回来说清虚观里来了个算命极灵验的游方道士,他带了几个朋友去试探,那道士竟全都算准了,四爷又拿了六爷的八字去算,那道士竟像是见过六爷一般,把六爷的事说得也极准,四爷回来没口子的夸竟遇上了活神仙,说得老太太动了心思,要带着咱们到清虚观打樵呢。
活神仙——许樱皱眉算了算,是了,也该是那个牛鼻子老道来了。
瑞春和麦穗见她并不因为要出门而高兴,反而皱了眉头,不由得都收敛了喜色。
姑娘……
咱们回去。许樱带着丫鬟回了杨氏的小院,一头扎进了自己所住的西屋,拿出文房四宝,坐在书桌旁洋洋撒撒写了一封信,又开了柜取了自己攒的五十两银子。
瑞春,你找常嫂子来。
常嫂子也是积年的忠仆,此事事关重大,不找常嫂子和常叔,怕是不成了。
常嫂子正在小厨房揉面,听说许樱找她找得急,围裙一解随便洗了洗手便离了小厨房,随着瑞春到了东屋。
麦穗,你去守着我娘,瑞春,你看着院子。许樱把两个丫鬟打发了出去,拉着常嫂子的手坐到了炕上。
常嫂子,如今我有一件性命尤关的大事要托付给你。
常嫂子被唬了一跳,什么事?
我四叔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活神仙,老太太素来迷信,要带着全家去清虚观打樵,这本是好事,谁知被我查探到了那道士竟是个贪钱的,曾几次贪了旁人的赂贿,硬生生的说天作之合的夫妻八字不合,妻子克夫克子搅和的人家宅不安;还曾铁口断过某某人是天煞孤星命,克父克母克妻克子,害得某某人难以娶妻——
这天下竟有如此恶毒的出家人?
唉,这就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樱说道,我又是个无父的,偏又有太太和四婶那样的长辈,这道士又是四叔寻到的,咱们实在不得不防。她说的其实就是自己前世的经历,原来老太太就觉得自己母女不祥,遇上那个活神仙胡诌一通,更是认定了自己母女是沾了死碰了亡的丧门星,母亲和老太太故去,祖父生了病之后,自己丧门星之名更是作实了,被刻意的传扬出去,再无什么正经人家敢来提亲,她原也以为自己真的是丧门星,一直到有次偶尔听四婶和丫鬟讲她四十两银子就买通那活神仙,才知道自己竟是被人给陷害了。
姑娘的意思是……常嫂子其实一进屋就看见了许樱放在桌子上的银票。
劳烦常大哥跑一趟,送一封信和五十两银子到清虚观,我不为他吹嘘我八字好,只是让他莫要害我。
常嫂子点了点头,现下的人都迷信,那道士若真的是黑了心的起了不好的心思,毁姑娘下半辈子也是一句话的事,这事儿就交给老奴了。
这是五两银子,全充做常大哥的车马钱。许樱拿了早就备好的银锭子。
姑娘这如何使得。
你们夫妻这些年跟着我们母女两个风里来雨里去的,这五两银子比起那情义又值得上是什么?您放心,我许樱不是凉薄之人,他日定将百倍报答。
有姑娘这句话,我们两口子粉身碎骨,也值了。常嫂子接过了银子,又把银票和信慎而又慎地揣到了怀里,这才告辞离开。
她前脚刚走,杨氏抱着许元辉就进了屋,刚才我怎么见常嫂子从你屋里出来了?这又不是响午又不是晚上的,许樱找常嫂子干嘛。
老太太说明日要带咱们去清虚观打樵,我想起几样好拿又不易坏的点心,想让常嫂子做。
去清虚观打樵果然让杨氏眼前一亮,忘了常嫂子和许樱在屋里密谈的疑惑,我正想着这几天秋老虎发威,热得厉害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呢,没想到老太太竟如此体恤人。
是啊,娘,您说明日咱们穿什么衣裳好?许樱拉着杨氏的手问衣裳。
娘,我也去!我也去!许元辉已经能听懂大人说话了,听说了是要出门,立刻摆动小腿闹将起来。
好好,元辉也去,元辉也去。杨氏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安抚住元辉,你义父送给你的衣裳里有一套极素淡的湖蓝绉绸长比甲,配粉蓝薄绸中衣,裙子是月白绣绿萼梅的,我一个夏天都没见你穿过,这次拿出来穿罢。
女儿是因为那衣服样子虽素淡,料子却太好了些才没穿的……
娘也想清楚了,咱们母女若不露富贵一味的低调,直叫人瞧不起,如此不如显一显富贵,也让家里人瞧瞧,咱们不是吃白饭的,就说那一套衣裳,除了你许家的姑娘又有谁能有?
许樱这才明白,杨氏心里还扎着许桔说自己是吃白饭的那道刺呢,她两世为人,有许多人变了,不变的唯有娘,她身上就算是针尖大的事,娘都看得比天还大,更不用说许桔污辱了自己也污辱了自己生父,触了娘最不能触的逆鳞。
杨氏还在说着,我倒要让许桔瞧一瞧,许家可供养得起我女儿!
51问命一
许家老太太要去三清观打樵,许家自四更天便备齐了车马,五更天早早用过了早膳,一家子人浩浩荡荡出了门,许樱衣着杨氏的吩咐打扮了,因早晨有些凉披了件象牙白的披风,身量却小,却颇有些婷婷玉立之感,连老太太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你义父虽是男儿,却会挑衣服,你这一身衣裳穿在侯门公府家姑娘的身上也不算是失礼。
这衣服初夏的时候便送来了,偏我觉得料子好舍不得让樱丫头穿,昨日拿出来一看再不穿就要小了,这才让樱丫头穿了。杨氏笑道。
老太太把许樱衣裳的袖子翻了过来,这里面还掐着两寸的富余,你回去替她拆了,还能再穿一季,小孩子长得快,有好衣裳就要穿,不穿才是糟践东西,樱丫头过了年也十岁了,也该打扮了。
孙媳晓得了。
平日是若有这样的事,董氏必定会插上一扛子,说上两句让人听着不舒服的话,今日却安静得很,对许樱的穿戴压过了许榴和许桔一头尤作不知一般。
闻氏也是识货的,知道许樱这一身价值不菲,暗自庆幸自己让许梅穿了三弟妹自京里捎来的衣裳,虽比不得许樱穿得珍贵,可也不差多少,加上许梅年龄大些,穿衣服要比平板孩童身材的许樱好看。
许梅倒没有那许多的心思,她知道自己的四婶是个难缠的,加上清贞院的事,并不乐意与四婶家的两个妹妹多有纠缠,主动牵了许樱的手,四妹妹,咱们俩个坐一辆车可好?
故所愿尔,不敢请尔。许樱笑道。
老太太见许樱与许梅,一个素淡一个娇艳,像是一对姐妹花一般,也觉得高兴,梅丫头,你年长要多照应妹妹。
谨尊老太太吩咐。
她们倒是一派的和谐了,许桔颇有些不服,她今个儿并没有穿新衣裳,乃是往日穿过的桃红斜襟半臂,粉白中衣,配了一条旧日穿过的水粉孺裙,当下便觉得自己被比得寒酸了,她如今已经知道了许樱有义父供养,杨氏自有嫁妆做母女二人的体己,这对孤儿寡母要比自己家有钱得多,更觉得眼气得很,四姐姐这一身穿得真漂亮,我却没福遇上这么好的义父。谁不知道许樱的义父是什么认的,儿媳妇当不成,索性收做了义女,难道是说出来值得夸的事?
这都是缘份。许樱淡淡一笑,显得许桔极不知礼,许榴看出了这点,扯了一下妹妹的衣裳,让她不要乱说话,自从许桔闯了紫荆院打了人,许榴和许樱就生份了好多,许榴见到许樱就觉得尴尬,也不知该说什么,若不是她当着许樱的面哭,许樱也不会说出那些话,老太太说得对,许樱比自己还小呢,出那个主意无非是孩子心思,却不想因此受了气,可她又不能说护姐心切的许桔不好,也只有叹息了。
许樱乐意与许梅一辆车,许梅规矩大,麦穗在车上不敢乱动,只是低头伺候着,许樱则对外面没什么向往,就是半闭了目安静地养神,许梅比她还静,似老僧入定般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清观不算是什么大观,盖在茂松山东山的一座山坳里,到了山脚下换了两人抬的软桥,晃悠了半天这才到了地方。
三清观的观主李真人与许昭文本就颇有交情,许昭文一个月总要来三清观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布施也极多,今日许家的人来打樵,张真人早早就将道观收拾了出来,将青壮的道士都打发到了山下守着,勿要让闲杂人等上山,只带着几个过了六十岁的老道士并十几个不到十三岁的小道童留在观里。
如今许家的人到了,李真人亲自在山门迎接,见了许老太太便道了声:无量寿佛,许久不见老太太可安好。
好,好得很。老太太乐呵呵的说道,她与李真人几年前见过一次,李真人人长得普通,可却颇能说,将老太太哄得很高兴,老太太自是记得他的,你说我是个有福的,如今看看我,还是那么有福吗?
老太太自是福泽深厚。
借你吉言了。老太太笑道,她又指了指随侍在她左右的两个少年,这是我曾孙子,一个叫元庆、一个叫元安,还有两个小的,在后面由他们的娘抱着呢,另有两个在京里。
老太太果然是子孙满堂啊。李真人笑道,他认真的瞧了瞧许元庆和许元安,见两人都生得端正,又是一番夸赞,贫道也曾见过许多人家的公子,长得像贵府二位公子一般端正的少见,所谓面由心生,两位公子必然前程必锦。
当下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的乐,还不快谢谢李道长吉言。
许元庆和许元安施了一礼,谢李道长。
瞧瞧贫道,只顾着跟老太太说话,竟忘了请老太太入观。
也是我一直拉着你说话。
许樱跟在众人后面上了道观,只觉得这在青山碧水之间的道观清幽至极,外人瞧了也必定会以为是神仙洞府,又怎知里面藏污纳垢?也不知常大哥有没有把信送到。
老太太带着一众的媳妇、孙女一一拜过了神仙,不管大小神象皆上香布施,口中念念有辞,无非求得是阖家平安。
许樱上一世经过了许多事,非但不信神佛,反而常有毁谤,如今重生了,却是不得不信神佛,望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三个木雕泥做的佛象,念念有辞:诸位上仙在上,小女子不求财不求姻缘不求子女,只求保我母平安,小女子能侍奉母亲终老,若上仙准小女所求,小女子必将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跪在她身边的杨氏求得却是:小妇人只求小女许樱能平安长大,觅得良缘,我夫许昭业能早登极乐,勿要在阴司受苦。
小道童将签筒交给了杨氏,杨氏闭目摇晃,签桶中掉出一支签来,她拿到手中细看,乃是一枝中吉签,签文上写着:可此当年一塞翁,虽然失马半途中,不知祸福真何事,到底方知事始终。这说得是塞翁失马的典故,却不知是何意。
许樱拿在手里摇了许久,才摇出一枝签来,中平签,一见签文许樱便笑了:邯郸一梦幻无边,数载身荣是熟眠;欲换锦衣归故里,睡醒还记在心田。
杨氏见了许樱的签皱了皱眉,怎么是中平签。
咱们先去解签吧。许樱站了起来,接着杨氏去解签。
前面孟氏、唐氏、苗氏、闻氏、许梅已经解完了签,只有唐氏因抽得是下下签有些不乐,旁人都是说说笑笑并不在意。
解签的是个胡子花白的道士,看起来书卷气十足,不像是道士倒像是私塾先生,他拿了杨氏的签文一看,奶奶是求财还是问家宅子女?
问子女。
此签虽是中吉,问子女却是不错的,日后虽有些波折,但总能逢凶化吉。
杨氏听了道士的话,眉头立刻舒展了起来,又自许樱手里拿了签文让道士解。
那道士一见签文便皱了皱眉,许家这样的人家来观里打樵,按理来说除了上上大吉签与中吉签之外的签应该被拿出去了才是,怎知他之前解了唐氏的下下签,弄得颇尴尬,如今又见到了这中平签。
不知姑娘所问何事。
不问了,我看懂了。许樱笑道,只是不知道前世是梦,还是这一世是梦了。
姑娘小小年纪,又不曾修过道法,怎敢轻易就说看懂了签?说话的人不是老道士,乃是站在老道士旁边的小道童,那道童生得面如满月,眉目俊秀,最奇特的是耳朵上扎了耳洞,明晃晃地戴着红丝绳,倒显得有些奇怪。
陵春!你又懂什么了,勿要随意插言。老道士斥道,这是我的徒儿,原是富贵人家子弟,因身子弱怕养不大,家里这才舍了送到道观里做俗家弟子,生生的被我惯坏了,还请奶奶和姑娘勿怪。
道长高徒童言无忌,说得也是实情,这丫头生生被我惯坏了,还请道长勿要见怪,要解了这一签才好。
老道士皱了皱眉,这签实在是不好,不管问什么都普通,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请问道长,这签里原说的是某人做了美梦,升官发财,谁知大梦醒来时一无所有,可若是做了噩梦醒过来又如何呢?许樱问道。
做了噩梦醒来自是要警醒自身,勿要重蹈覆辙,尽人事听天命,总之再坏也坏不过噩梦中所见了。老道士言道。
如此小女子多谢道长了。许樱说罢拉着杨氏走了,杨氏心中还有疑惑,见身边人慢慢聚得多了,四弟妹董氏和两个女儿也求完了签,已经来到了这边,也只得随着许樱离了解签处。
她们正在前面求神问签,那边李真人和许昭文已经带着老太太去见了那个游方的活神仙,此人自称姓张,是张天师的后裔,法号叫天慧,却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众人皆称他为张瞎子。
老太太说了自己的八字,又让张瞎子摸了骨,张瞎子笑了笑,老太太这般高寿,又是一辈子不缺衣食的富贵命,贫道实在没什么可算的,只想问问老太太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唉,无非是人年龄大了,思想起身前身后事,有些惴惴罢了。老太太近日见唐氏无德,苗氏无行,董氏阴险,深恨自己识人不清,许家竟有三个如此不省事的媳妇,怕自己去了无人弹压她们,要有大祸。
贫道劝老太太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勿为儿孙做马牛,又有人言道不瞎不聋不做家翁,老太太您如此高寿,应享清福才是。
老太太点了点头,话虽如此,我终究有些放不下啊。
放不下也要放下,终有要放下的一天。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您说得对。
老太太可还有要问的?
我问问儿孙吧。她又把几个儿子的八字报了上去,张瞎子笑了笑,我是摸骨算命的,不见人难算得十分准,不过这几个八字嘛……
他自许国峰的八字开始解起,竟说得丝毫不差,又说许国定与许国荣,都是□不离十,说这三个人都有些福气,是长寿的命,只是许国峰勿要与水太近,许国定要远离女色,许国荣要心平气和勿要生气,否则要出事。
老太太频频点头,这些我平日都说过他们,听您这么一说,我还是要再说。
老太太您啊,又忘了。
张瞎子又算了许家几位爷的命,算到许昭业的时候,叹了口气,这人的八字极好,原是极清贵的命,只是因为命太好了才遭了忌,命里当有大劫,若是过了必定飞黄腾达,可从这八字上看,人竟已经去了。
老太太叹息了一声,不瞒道长说,这正是我那苦命的二孙子的八字,他确实已经去了。
老太太不必介怀,他本不是凡人,下界全是历劫,如今去了,怕是已经重回仙位了。
阿……老太太刚想念佛,又想到自己是在道观,硬生生的变成,无量寿佛,那可真是赶情好了。
许昭文听着直皱眉,他第一次让张瞎子算许昭文的命,张瞎子可不是这么说的,董氏说张瞎子已经收了他们的钱了,难道其中有变?
52命数二
张瞎子又说了一通许家男丁的命数,说起来头头是道,说得却都是些人世间的道理,老太太听着连连点头,只道他算得准,却不曾想许昭文早就与张瞎子认识,张瞎子算许家的事,岂能不准。
到了女眷这里老太太最惦记的是唐氏和苗氏的命,张瞎子算到了唐氏,只是一笑,此人之命与姻缘上颇有些波折,不过也是拆不烂打不散的姻缘,就算生前同床异梦,到老了一样死同穴,旁地事情嘛……若有妨碍也已经过了,等过了五十五岁更是安享太平的命。
唐氏能安享太平,许家二房散不了?老太太点了点头,若是如此便好了。她还是盼着二房能太平的。
等问到了苗氏,张瞎子半天没作声,唉,老太太莫问了,贫道也知道老太太愁得是什么了,只是刚才看的男丁里应有她的子女,此人在子女上还是有些福气的,总得善终便罢了。
张瞎子若是一味的说车轱辘话,老太太未必信他,他如今这么说了,老太太倒信了十足十,这样也是她的命,都是她自找。
最后又问了几个女孩子,张瞎子说许梅要远嫁,就算嫁得近,也要随夫行千里,八字主贵,命有官禄,应是富贵之人只是与父母缘浅些;许榴则是多子多福的命,一辈子虽无大富大贵,却不愁钱财。
到了许樱这里,张瞎子算了很久,又翻了书,这位姑娘的命当是先苦后甜之命。他这一句话,气得许昭文想掀他的桌子,只因老太太在场这才不敢。
何解?
这位姑娘原是与父母缘浅薄,但却常遇贵人相助,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她又有刚性、悟性,凭着自己也能顺遂一世,夫妻姻缘也不错,当会寻个机称心的婆家,她又有帮夫运,是旺夫宜子之相。
老太太点得连连点头,许樱可不是常遇贵人嘛,她这个孩子又聪明,她们虽是孤儿寡母,日子却是越过越好,别人看不出来,她人老成精自是知道许樱是个有成算的,做事也稳当,难得的是人心也善,有好报也是应当。
许昭文暗地里咬牙,心道莫非自己妻子的银子没有送到?他还是不死心,低头对老太太说,刚才道长说我二哥是清贵至极的命,只是命里有劫数,老太太为何不问问我二嫂的命数。
老太太想了想,我不知你二嫂的八字,多福,你去问问二奶奶。
是。多福是伺候老太太多年的婢女,做事素来沉稳,当下便领命去了,没多大一会儿就拿着杨氏的八字回来了。
老太太报给了张瞎子知道,张瞎子掐指算了算,此女子性如蒲柳,夫君的运势强了,她必然是强的,可若没有了……就要看子女了,我刚才算得姑娘可是她的女儿?
正是。性如蒲柳——张瞎子能说出这四个字,竟像是认识杨氏一般,老太太十分的敬服。
有如此命强的女儿,此女的福份还在后面。
如此便也是她的命好了。
老太太又让他算了许桔的命,自然也都是好话,还有几个孩子太小,老太太怕他们不上卦,并没有让张瞎子算,厚厚地封上谢礼,这才满意的走了。
许昭文侍奉着老太太回了前殿,好不容易偷了空欲到后殿寻张瞎子的晦气,却再也找不见张瞎子的人影。
许樱见老太太高高兴兴的出来了,瞧着她们的母女时,眼神里不光没有淡漠厌恶,反而多了些许的喜爱,心里明白,怕是自己的计策成了。
张瞎子有两个软肋,一是贪钱,二是好色,前世她因缘际会认识了一个在泰山脚下开杂货铺的刘掌柜,刘掌柜的媳妇是个嘴碎的,方圆十里的阴私事情没有不晓得的,许樱离了连成珏自己刚起步做小生意,跟刘掌柜两口子相处得极好,从刘掌柜媳妇的嘴里听说,住在刘家隔壁的赵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原是豆腐西施,跟一个挺有名的算命先生叫张瞎子的有过一腿,还生了一个儿子,假托了养子的名义养着,张瞎子积攒了些钱财,都留给了这个儿子,那个孩子长大之后娶妻生子买田置地,过得颇殷实,还改回了张道士的姓,自称张老爷。
当年许樱三十六,那个张老爷也就是比许樱小一两岁的样子,如今还是个孩童。
许樱在信里把那赵姓豆腐西施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又明说了附上银票只充作脂粉钱,
张瞎子有这么大的把柄被许樱抓到了,岂能不为许樱美言?他收了许昭文的银票,又收了许樱的银票,加上近日里在这方圆几里算卦赚得钱,总共收拢了二百四、五十两银子,自然是赶紧收拾东西云游去了。
杨氏见许樱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勾,显是十分高兴,也就看淡了许樱抽得那枝中平签,心道这世上的事虽说万事皆有定数,但只要我母女在一起,别的都随缘吧。
麦穗不知从哪儿摘了几朵开得极艳的野花,喜滋滋地捧在手里来寻许樱,姑娘瞧这花可美?
你从哪儿得的?许樱摸了摸花瓣,虽说是不知名的野花,可看起来却别有野趣。
我看见一个小道童拿着玩,就用桂花糖换来了,他说道观后山坡有成片的野花,咱们若是喜欢尽可以去游玩。
麦穗拿在手里的花确实漂亮,许梅原在跟许榴讲些什么,也走了过来,听说道观后山还有,不由得有些心动,咱们去问问老太太。
老太太听说有成片的野花,也觉得不错,那边可有闲杂人?老太太问李道长。
道观后山都是三清观的产业,又无村庄田地,并无闲杂人等,只是有一些野鼠、野兔、野狐等,姑娘们若是不怕尽可以去玩,听见敲钟传午膳时回来即可。他又指了远远躲在一旁的两个小道童,其中就有解签时站在解签老道身边的陵春,陵春师弟,你带她们去吧,这位是我师叔的关门弟子,道号武陵春。
武陵春明明是词牌名,却用来被充作了道号,这个叫陵春的,叫得显然是假名,许樱瞧他气度不凡,不似是寻常人家子弟,如今一听这名字心里更确定了七八分。
老太太那边已经指派好了跟去伺候的家下小厮、丫鬟婆子,都是些稳重忠心的,不会因贪玩就忘了主子。
武陵春飞快地跑到了李道长身边,李道长嘱咐他几句便在这边等着许家的人,待许家的人都聚齐了,这才引着众人往后面走,许老太太身边的许元庆和许元安也一脸跃跃欲试,老太太瞧他们也被拘得可怜,拍了拍他们的肩,去顽吧。
许元庆和许元安如蒙大赦,飞也似地跑了,很快就追上了武陵春,三个男孩子凑在一起自有话说,把许家的女孩子落下好长一段,待推开了道观后门,下了两阶的石阶,果然眼前是一片花海,麦穗先前拿在手里的那一束野花,原来竟是成片成片的开着的,从高处向下看像是一块五彩的鲜花织绵一般。
许元庆和许元安打了个呼哨便跑向了花海,许家的姑娘们也去了矜持,脚步不似在家里时那般斯文了,到欢欣处竟小跑了起来,惹得婆子们直嚷:姑娘们慢点!莫摔着了!
只有许樱扔站在高处,瞧着那一边盛景,表情依旧淡淡。
四姑娘怎么不跟着去玩?武陵春坐到道观后门的条凳上,他对早就看惯的景致不感兴趣,许樱本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怎么也会懒洋洋的全无喜爱之意?。
在这里看花更好。许樱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站在这里远远的看着,花海更美,真走到花海里了,也就平平了。
四姑娘果然是个有心人。武陵春笑道,刚才多有得罪了。
你说得也是实情,我无非不想让人替我解签罢了。
这是为何?
抽的理中平之签,再解又能解出什么好签来?我倒不怕旁人说我运势不好,只是我娘视我如命,若是听了怕是要伤心。
武陵春瞧着许樱,只觉得小小女孩却一身清雅至极的韵味,说出话来透着十足的老成,他也听说了许家的一些事,知道许樱孤儿寡母,难免要比别人艰难些,做娘的,自是视儿女如命的。他叹道。
你又为何到了这道观?我瞧着你可不像平常人家的子弟。
我?武陵春倒不觉得许樱问他有什么冒犯,我没什么可瞒人的,我家本是在京城,老家在山东胶州,我父连生了六个女儿才得了我这么一个儿子,偏我是个不争气的,投生在丫鬟肚子里,生下来的时候还连累死了亲娘,被抱养在太太屋里也是三灾八难的,算命的说需得当成女孩养才保平安,谁知改了名字穿了耳洞还是不成,人说我爹年轻时身在行伍杀业太重,难免碍到了我,需得舍我到道观里长到十八岁,我爹和太太没法子这才送我来的。他说起父亲的时候叫得是爹,说起嫡母时叫得却是太太,看得出来事情不像是面上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许樱点了点头,这其中还有什么曲折,却涉及人家阴私,不好再细问了。
其实为保家卫国,杀业再多有什么当紧的?我爹却偏放不下,人家一说他便信了……武陵春望着远方小声说道,他与许樱素昧平生,平日不愿对身边亲近的人说得话,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起来,心里却宽松了许多。
你父亲心里也未必后悔,只是为人父母难免多心。
不畏惧武将?本朝虽开国时重武,到了如今却是渐渐的重文,常有文臣指责武将杀孽过重,打仗时便罢了,若是打完了仗什么杀降、杀民等等指责就铺天盖地而来了,就算皇上有意安抚,也要削去些赏赐才能干休。
武将有什么不好的?
我爹倒盼着我习文呢,可我不愿真等到哪天真有战事,只能站在朝堂上喷口水,稍有不顺便辞官回乡还说是归隐田园,真等到国破家亡的那天才说我早知道会有此日。
许樱想想她知道的那些言官可不是一个个只有斗嘴的能耐,整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大骂世风日下,半点实务不会,只会骂人,骂人么,总比做事简单些。
麦穗和瑞春面面相觑不知姑娘跟这小道童一个站在石阶下,一个坐在后门石墩子上在讲些什么,她们听见了,却没听懂,心里却直长草。
姑娘……大姑娘在唤咱们呢。
唉,咱们走吧,莫要让大姐姐等急了。许樱提了裙子,下了石阶,走到一片花海之中,转身看向武陵春,却见他已经爬到了道观后门的那棵槐树上,嘴里叨着草叶吹了起来。
许梅顺着许樱的目光向上看,也瞧见了一身道袍,骑在树上的武陵春,她扯了许樱的手,真真是个野道童,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他虽是出家人,妹妹还是要避诲些的好。
我们俩个隔了两级台阶,又有丫鬟在,站在无遮无挡之处,心底无私说上几句闲话又有什么当紧。
你呀,总是有道理。许梅戳了戳许樱的额头。
53许忠归来
许忠在腊月初一这天,匆匆回了许家村,许家村的人见他穿了件松江布的棉袍子,披了老羊皮里子,大绒面的旧披风,头戴狗皮帽子,脚上穿着羊皮的靴子,直似闯关东的老客一般,颇有些不敢认。
许兄弟,听说你跟展七爷发财去了,怎么这样就回来了。
发什么财啊,遭罪还差不多,无非是多点车马钱罢了,我还要攒着娶媳妇呢。
众人想调侃说他发了财,见他这一身打扮也不好说了,哪有发财了,回了许家只背了个大包袱,穿得寒酸至极的。
百合也以为他没赚着什么钱呢,也不提这些,就是拿了新给他做的冬衣,又央人烧了热水,让他洗一洗再去给杨氏和许樱磕头,你这一回不管是赚了还是赔了,大腊月里的回来了,都该给主家磕个头。
许忠笑了,成。伸手去摸百合的手,被百合躲开了。
出去做了些事情,越发学得坏了。
四姑娘已经说了,我回来就给咱们俩个办喜事,你就要是我媳妇了,怎么连手都不让牵。
哼!你当我是那些个轻狂的吗?一日未曾拜堂成亲,我便不是你媳妇。
你不是我媳妇给我做什么衣裳,管我洗不洗澡。
果然是越发的坏了,我不管你了。百合红着脸一甩帕子走了。
许忠去给杨氏磕了头,杨氏原不知道许樱让许忠出去做生意的事,这些日子许樱因知道许忠快回来了,慢慢的把事情跟杨氏说了,杨氏说了许樱一通,无非是闺阁女子,哪有沾一身铜臭的,如今家里并不缺银子,何必如此。
见许忠并未衣锦还乡,心里不但不恼,反而有几分的高兴,你啊,虽说明是为奴的,可要说是樱丫头的长辈也不差什么,怎么也由着她的性子胡闹,那些个银钱赔了便赔了,不必挂心,让樱丫头死了心也好。
此时屋里只有杨氏、许樱、百合三个人,许忠终于说了实话,奶奶,小的拿了姑娘的本钱,又跟着展七爷一道做生意,展七爷家的大管事是个能人,小的跟在他后面只是跟风,运送货物也是跟着展家的商队,稳稳当当的多少赚了些个银子,刨去本钱和车交路费人工等等,毛利是两千七百两,去了一千两的本钱,净利一千七百两。许忠说罢,从自己的怀里揣出了银票,这银票原是缝在我贴身的棉衣里的,须臾不敢离身,只盼着能完完整整的交回主家。
杨氏就是一惊,一是惊许樱轻描淡写的说拿了银子让许忠做生意,竟是拿走了一千两,二是惊许忠竟赚回了一千七百两的净利……这银子……
娘,您别嫌钱多,您没看出来吗?就算是亲人,若是无财无势一样受人白眼,爹没了,老太太虽对咱们好,可年纪老大,谁知能活几年,若是咱们家分了家,你我若无银子傍身,哪有好日子过。
杨氏原本又气又惊,听了许樱的话却转为愧疚,是娘无能。
娘怎么无能了?您我和弟弟都照应得好着呢。
杨氏叹了一口气,自从夫君过世之后,哪里是她照顾女儿,明明是女儿在照应她。
许忠,你回去吧,我已经命人在后巷收拾出来一个小院给你跟百合成亲用了,你看看可缺少些什么,找个黄道吉日,你们俩个成婚吧,我们母女实在无颜再耽搁你们俩个了。
许忠把银票交了上去,又磕了个头这才走了。
杨氏又跟许樱说,你原说要用那间铺子开北货铺子,娘想明白了,不拦着你,真要是老太太不在了,太太逼急了咱们,咱们就回你外祖家去。这是杨氏说过得最硬气的话了,当初唐氏百般害张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她都没有这么说过。
有娘这句话便成了。许樱笑道,回外祖家只是一条退路罢了,如今外祖家确实待她们母女好,可要说她们回去了,寄人篱下一样千般难,她还是那句话,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天下除了自己没谁能靠的。
东屋传来许元辉的哭声,杨氏立时站了起来,你弟弟怕是睡醒了,我去看看。
等杨氏走了,许樱从银票里数出两百两,交给了百合,一百七十两是我给许忠哥的分红,三十两是我给你们俩个的喜钱,你收好。
百合接了银子,手不自觉得抖,两百两银子……当初她卖身到杨家,卖身的银子也不过是二两,如今做了大丫鬟,月钱不过是一两五钱,两百两银子……
百合姐,你放心,咱们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腊月十八正是黄历上写的好日子,杨氏亲自送百合上了花轿,轿子绕了许家后街一圈,把百合送到了早就收拾好的一间小院,小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前来贺喜的却只有仆从,却也一样热热闹闹的,许忠和百合守了这些年,总算是成婚了。
两年后
许樱穿着嫩绿的半臂,雪青的斜襟中衣,蛋清色绣大红芍药的罗裙,亲自抱着一摞抄好的金刚经往松鹤院而去,许老太太病了,原只是受了些风寒,这几日却愈发的重了,许樱算了算,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了,心里虽难受,面上却要强颜欢笑,如今毕竟只是风寒,她哭丧着脸,太招人的眼。
她刚踏进内室,却见三太太苗氏已经带着江氏和汪氏在老太太跟前讨巧了,新娶的八奶奶张氏因并无什么家底,并不得三太太的喜欢,这次竟没带来。
只听三太太大声说着:这是您五孙媳妇替您淘换的老山参,你看这头和身子都长全了,不足百年也有九十九年了。她指着一个红绫盒说道,又指了另一个盒子,这是您七孙媳妇孝敬给您的上等血燕,最是补养了,据说宫里的娘娘日日都要吃血燕补身呢。那盒子瞧着精致,打开里面一看燕窝最多二两。
老太太生着病本就不耐烦应付苗氏,只是嗯,啊的答应着,见许樱来了,立刻就笑了,樱丫头来了。
给老太太请安,给三太太、五婶、七婶请安。
樱丫头你拿的什么好东西?苗氏自然是看出来老太太对许樱的不同,颇有些吃味。
老太太病着偏还惦记着供奉妙音庵的金刚经,我闲着没事,替老太太抄了四四七十九遍金刚经,这也是为了替老太太祈福。
哦。苗氏心里冷笑,如今家里谁不知道杨氏和许樱母女有钱,竟只拿黄纸抄书来糊弄人,可偏老太太就吃一套,你果然是个孝顺的,若非我不识字,也要替老太太抄些个才好。
已经尽够了。老太太说道,前阵子我听说你娘家的侄女,原在咱们家住过的叫盈盈的,嫁到了展家?
是嫁给展九爷做继弦的。苗氏一想起这事儿肉就疼,苗盈盈的嫁妆确实是被她花了些,苗家不讲姻亲情面,不依不饶的要,到苗盈盈出嫁前三个月,才要回去最后一笔,让她出了好多的血,如今讲起这事来,岂有什么好话,前妻留下了一个女儿,素来得展三太太的喜欢,我那侄女明面上嫁得还成,私下里苦楚不少。
她无父无母,无人做主,年龄又稍大,展九说出来也是有举人的功名的,她嫁展九不算亏,至于别的——日子总是自己过出来的,她是做正房太太的,哪有什么亏吃。
苗氏站在一边不说话了,江氏心里暗笑,为了补上苗盈盈的嫁妆,苗氏没少逼着儿媳们出血,江氏一味的哭穷,出得少些,汪氏虽也把钱看得重,却有有钱的名声,千防万防架不住许七嘴快,应承下母亲,虽说夫妻吵了架,却也出血不少。
许樱不耐烦听三房这些事,有意把话题引开,怎么不见大太太和大伯母?
你梅姐姐订亲了,订给了滨州鲁家长子。
许樱一愣,上一世大姐姐就是嫁到了滨州鲁家,没想到却年少守了寡,姐夫貌似是科考的时候淋了雨得了风寒,出了考场不到十天就没了。
她原先不在意这些事,如今她跟许梅相处得多了,实在不愿意见她年少守寡。
怎么嫁得这么远?
鲁家是名门望族,与你姐姐订亲的鲁家长子又是个有名的小才子,若非你大伯母娘家与鲁家有亲,这门亲事怕是还定不下来呢,远就远些吧。老太太心里还记着算命的张瞎子说得话呢,许梅果然是远嫁做诰命的命。
曾孙女舍不得大姐姐。
我也舍不得,可这是她的命。老太太说到这里,脸颊忽然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一旁的丫鬟早有防备,一个个端啖盂的端啖盂,替老太太捶背的捶背,老太太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平日她的头发都梳着一窝丝看不出来,如今因她咳嗽低头,见了发顶,竟然已经银白一片,半根黑发皆无。
许樱跟着搀扶着老太太,怕什么来什么,许家遮风挡雨,咳嗽一声惊天动地的老太太,要没有了吗?
你们去把大爷和二爷找来,既然大丫头的婚事已经定了,二丫头离得远我管不着,三丫头的婚事该议了。她又看了眼许樱,我若能再支撑得久些,索性四丫头的婚事也要议。
许樱原没觉得婚事的事有自己什么事,却没想到老太太竟然惦记着,她向来自己做主惯了,听说有人要替自己的终身大事做主,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该怎么把这桩事给解了。
54逝
老太太口口声声说自己年龄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差,想要把身后世安排了,不光是三个儿子,连带着儿媳妇、孙子、孙媳妇、曾孙、曾孙女们全都叫到了跟前.
老太太盘腿坐在临床大炕上,屋子里儿孙站了满满一屋子,许国峰扶着老太太,张嘴就是要劝:老太太不过是偶感风寒,哪里要如此的劳师动众。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如今……咳咳……老太太一句话没说完便咳了起来,许国定亲自替老太太拍背,许国荣亲自端啖盂,老太太咳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口粘啖,喝了许国峰捧的梨汁,这才慢慢喘过气来。
老太太拍了拍大儿子的背,辛苦你们了。
孝顺老太太本是应该,儿子们岂敢说辛苦。
你们就当我老太太糊涂了,要说些糊涂话,细细的听我安排。
是。
许国峰再不说别的,带着两个弟弟侍立在老太太跟前。
我这心里面的头一桩心事,就是几个丫头的婚事,她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几个曾孙女,梅丫头的婚事已经定了,楠丫头自有她老子娘操心,榴丫头的婚事我已经作了主,思来想去还是董家最合适,我已经捎信给了董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这桩婚事必然能成。老太太说了这许多话,又歇了一会喝了些热梨汁,这才将目光放到了许樱身上,樱丫头命苦,是个没爹的,若是与展家的婚事成了,倒是良缘一桩,可惜偏是有缘无份,我这些年也细细的品了几个世交子弟的品性,不是才学配不上,就是家世配不上,总没个章法。老太太没说的是她原来想着的是把许樱嫁回到董家,可是许榴闹了那一场,许家的姑娘除了许榴,谁跟董家结亲都不合适。
老太太,是儿子无能,才连累老太太如此替她操心。
老太太摇了摇头,你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许多。她将目光移到了唐氏身上,唐氏这些年还算老实,吃斋念佛深居简出,修身养性了一般。
唐氏心里想着,这些年自己受了老太太的压制,平白的失了掌理许家二房之权,只能修身养性扮姑子躲着老太太,如今瞧老太太这样子竟像是自知时日无多,她要熬出头了吗?
杨氏秉性又软弱,她一个寡妇也出不得门,我若不在,樱丫头的婚事不知又有谁能来操持,我思来想去,这事儿要托给杨家才妥当,这些年我与杨家颇有些往来,知道杨家是积善人家,亲家太太和我是一个心思,已经捎信到了舅老爷的任上,樱丫头许给她大表哥,当是天赐良配。[].
许樱微微一惊,嫁给国良表哥这件事她是从未曾想过的,她看了眼母亲,却见杨氏面色平淡,似是早就知道了。
老太太又说到了许桔,桔丫头年龄还小,她和槿丫头自有父母操心,我这个做曾祖母的一时半刻怕是管不了了,三房的几个丫也也是如此,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跟前的这些我能安排,别人怕是力有不及了,只是有一宗,我这些有些个衣料、首饰、古董,都分给几个丫头做陪嫁,除此之外,另有一人一千两的陪嫁,女孩不比男儿,男儿能自己打天下,女孩子一辈子听他人摆布,还望几个曾孙勿要嫌我老太婆偏心。
这些话语重心长,众人自是一一的应了,许国荣一听这里没自己多少事,心里觉得委屈,自己虽说是老儿子,年轻的时候也受过宠,谁知年龄越长越显得无用,家里的大事小事通通不让他沾边,没想到老太太下一宗事说得便是他。
老三啊,你是个耳根子软的,我去之后咱们许家必然要分家,你大哥和二哥我都不惦记,唯独惦记你,家里的田产去掉你哥哥、侄儿们中举人得的投田,祖业共有良田两千三百亩,商铺六间,其中不能动用的祭田一千亩,这是要归你大哥,剩下的一千三百亩,我便做那偏心之人,你拿走六百五十亩,另有商铺三间,但有一宗,这些个田产店铺,不但你不能卖,你的儿孙也不能卖,一旦卖了,无论大房、二房还有谁在,都能做主替族里收回来。
这话一出,谁也不知道三房这是占便宜了,还是吃亏了,产业分走了一半,但有收租的权利,却没有处置的权利,这还是老太太防备着他败家。
老太太……许国荣低下了头,他也老大不小了,被老太太如此看低,颇有些不服。
这些个是我能做主的,旁地我不能做主的,就不管了,余下的老大你得三百五十亩,老二你得三百亩,铺面两间小些的归老大,一间大的归老二。
许国峰和许国定都无疑义,这两人都自有产业,公中那些个产业,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再有还是二孙媳妇,二孙子当年得的那些投田,自然是要归元辉所有,还有二孙媳妇的嫁妆,咱们许家不是那无良人家,也不能动用,老二,这事你要心里有数。
儿子明白。
唐氏暗地里快要揉碎帕子,心道老太太这是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没脸,摆明了是说自己就算是日后重当了二房的家,也没权管杨氏那个贱人。
这些个安排我都已经写下来了,一式四份,你们兄弟三人一人一份,还有一份供在祠堂里,我若是去了,老三和老六并非长孙,不必丁忧,这也是忠孝不能两全的缘故,他们好,我在九泉之下也就能闭上眼了。其实许昭通和许昭龄已经是孙辈了,又非长子嫡孙,不丁忧也是可以的。
众人都一一应了,老太太又叫众人都散了,只留了长媳和长孙媳伺候自己。
杨氏带着许樱回到居住的小院,许樱头一件事就是问杨氏:娘,我与表哥订亲的事,可是真的?
你外祖母和老太太都有这个意思,你嫌弃你表哥?杨氏挑了挑眉。
……许樱摇了摇头,杨家大表哥是杨家的长子嫡孙,大舅舅如今官居七品,听说颇得上峰赏识,又有舅家相帮,想必是大有前程,自己若非仗着是嫡亲的外甥女,许家虽门第高些,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要嫁表哥,她从前世到今生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主,忽然终身大事做不得主了,难免有些难受。
你舅妈虽规矩大,人却不坏,你在她手底下不会吃亏,你表哥为人忠厚,模样性情也好,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生的女儿……
娘,我没说不应,能嫁表哥,自然是好的。许樱淡淡一笑,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许老太太许是因为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又各自得了董家和杨家的回信,许老太太亲自出面,两家个自都应了,董家遣了媒人正式换了庚帖提了亲,唐氏虽有些不愿,还是以祖母的名义出来帮着张罗,没几天就把小定给下了,又送了聘礼下了大定;杨家也请了媒人上门,一样是换庚帖,谁知还未下小定,老太太便病重了。
杨家本想缓一缓,等许老太太病好些再说,可许老太太带着病还是坚持先下小定,杨家满口答应了,许樱接了小舅母花氏替大舅母替自己插戴的金钗,心知自己这一辈子,就是杨家的人了。
她上一世被伤尽害尽,早就心如死水,除了自己的生母心里再无旁人,嫁到杨家能让母亲高兴,她便嫁。
花氏也是拉着许樱的手好一顿的夸,这些年外甥女出落得越发的标致了,国良那孩子不知修了几辈子,能修得这样好的媳妇。
这也是他们的缘份。杨氏笑道,她自从许昭业去世,还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许樱摸摸头上异常沉重的金钗,摆出娴静的样子,就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比起做人家的外室,她这一世能嫁到杨家做长子长孙媳,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可是压在她心里的那淡淡的不祥之感又是什么?是因为这一世一切都太平顺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们正在屋里说话,已经做了媳妇子的百合跑了进来,二奶奶!四姑娘!老太太那边派人传话,说老太太不行了!
杨氏立刻站了起来,刚往前走两步就觉得脚下一绊,幸好有许樱和麦芽扶着,否则怕是要立时摔倒,花氏虽说是外人,可这种时候总不能走了,跟着一起到了松鹤院,老太太所居的正堂,又是满满的站了一屋子人,许国峰正带着弟弟们候着大夫问诊。
大夫望闻切问了一番,老太太只是被啖噎住了,如今已经咳了出来,没事了。当着老太太的面,他说的是温言,等到了外面对许国峰等人却说了实话。
老太太年事已高,既受不得补,也下不得猛药,只能拿药温补,可瞧如今这样子,原先的药方已然无用……
许国峰道:还要请大夫换个方子再用些药。
我虽为大夫,却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你们都准备起来吧。大夫终究没换药方,也没收诊金,摇摇头走了。
老太太当天晚上便晕睡了起来,一直睡了两天,才幽幽转醒,看了一圈伺候在身边的儿孙,微微一笑,撒手人寰。
许国峰带着一大家子人,跪地号淘痛哭,许樱跪在地上,她前世原本不喜老太太,觉得她又势力又糊涂,却没想到今生在许家多承老太太几番的维护,她和母亲才有好日子过,临去之前又替自己母女安排好了出路,心中忽然大恸,眼泪再也止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许老太太前世也许势力,对许樱来讲不是个合格的家长,可这一世,许老太太十分对得起许樱。
55丧事一
梅氏半倚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车外押车的江婆子喊了一声,六奶奶,咱们快到许家村了。[].
嗯。梅氏点了点头,摸摸自己鼓涨的肚腹,颇有些近乡情怯,后面的车里隐隐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和女子温言软语的哄劝声,这声音听在梅氏耳朵里竟有些刺耳,她叹了一口气,在车里伺候的小丫鬟拿了秋香色软缎软枕给她垫在身后。
车外一阵马蹄声响,车窗帘被挑开,许昭龄隔着糊窗的白纱帘问梅氏的身子,你可还受得住?
嗯。梅氏点点头,元铮可好?
正跟春娟在后面车上玩呢,问了几次娘怎么样了,知道你身子不好在睡着,就不问了。
春娟是个有心的,有她在我就放心了。
你暂且忍一忍,就快要到家了,我让赶车的人赶得再慢些。
不要让车再慢了,快点到家好能快些歇着,免得零碎遭罪。
就依你。许昭龄还是暗示车夫再赶得慢些,梅氏这一胎本来还算是稳的,谁知家里来了信儿,老太太没了,虽说事先有话说孙辈不必丁忧,他和许昭通还是请了丁忧假,回了家,本来两家是一路的,可梅氏大着肚子,需得缓行,兄弟俩个一商量,许昭通夫妻自旱路先走,孩子跟着他们夫妻水路慢行,就这般晓行夜宿折腾下来,梅氏愈发的辛苦,原本只需半个月的路,走了快一个月这才到家,若非老太太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怕是连大敛都赶不上了。
他们这一行人到了村口,自有许昭良带着几个兄弟相迎,远房的堂兄弟也来了几个,许昭龄自许昭峰手里接过孝衣孝带,当场就披麻戴孝装扮了起来,丫鬟婆子也给车马人等等换了衣裳,梅氏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披着麻衣,瞧着脸色愈发的苍白。
连许昭峰都皱起了眉,弟妹这身子……
一路上已经问过大夫了,她晕船吃不下东西,坐车又晃得日夜难寐,回来将养些日子就好了。许昭龄也是面有忧色,我原不想叫她回来,可她说老太太去了,她不能不回来奔丧。
弟妹孝行可嘉。许昭峰说道。
后面的马车停下来,最先下来的是做了妇人打扮的春娟,她虽也是一身孝服,却是面色红润极健壮的样子,许元铮牵着她的手,颇为熟捻。
许昭通夫妻虽说也是跟着寒暄,心思早放到第三辆马车上了,第三辆车里下来的是许昭通的一双儿女,二姑娘许楠,许楠因为了远行方便,做了小子打扮,鸦青的斜襟袍,雪青的裤子,白底的官靴,头发只梳成两个辫子,看起来精神异常与许家别的姑娘并不相同。
在她身后的老妈子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男童,估计是坐车坐困了,正靠在奶娘身上打瞌睡,这就早许昭通的独子,叫许元明的了。
许昭龄亲自接过了还在淌口水的许元明,这是三哥的独子,三嫂也够刚强的了,为了奔丧把孩子直接就交给我们夫妻了。
六叔和六婶又不是外人,我娘自是放心。许楠说道,她母亲是出身武将之家,养育儿女也与别的人家不同,都是爽朗异常的性子。
你这孩子,就是话多,有没有给你六叔六婶添麻烦?武氏斥道,眼睛却不错眼神地盯着女儿。
自然是没有的,这一路上楠丫头帮了我不少。梅氏强打精神说道。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许昭通瞪了女儿一眼,瞧你这一身,不男不女的,想必是因你六叔六婶纵着你,才越发没有了章法。
许楠缩了缩脖子,躲到母亲身后。
她这也是为了走路方便。
慈母多败儿。许昭通哼了一声,算是把这事儿给揭过去了,他儿女艰难,生了女儿十年才得了儿子,原就是把独女当成小子在养的,等到有了儿子,却发现把女儿教野了,再想改也改不回来了,许楠早被惯得天不怕地不怕了。
许昭龄带着家人先去老太太停灵的家祠,磕了头上了香,在灵前痛哭流涕了一番,陪着他去的人也都跟着哭。
在家祠里守灵的许国定看见儿子,先也是一番斥责,所谓百善孝当先,孝以顺为先,老太太本已经说忠孝不能两全,你尽了忠就是全了孝道,谁知你们一个一个的都不听教导,执意要归;执意要归也就罢了,偏分做两路走,可知家中老人惦念?
是儿子思虑不周。
许国峰见他如此,也只有出言劝告,孩子们也是一番的孝心,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必然会体恤下情。
许国定看了许昭龄一眼,回去换件衣服,去给你娘磕头吧。
是。
许樱是到了晚上的时候才算是见到了许楠,许楠已经换上了一身姑娘的打扮,雪白织竹叶纹斜襟比甲,月白中衣,雪白的细纱裙,头发依旧是简单的扎成两个辫子,眼睛里满是勃勃生机。
许楠是生在许家大宅的,与许梅颇为熟悉,两姐妹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家常,见屋外进来个眼生的妹妹,上穿象牙白绣蓝花的半臂,白色中衣,下穿白襦裙,头梳倭堕髻,侧戴了烧蓝小凤钗,生得如花似玉一般,果真如传言中一般,是个冷美人,知道这是没见过的四妹妹了。
立刻站了起来,这是四妹妹吧?可叹咱们姐妹没缘份,你回来的时候我偏走了,竟到如今才见着。
给二姐姐请安。许樱施了半礼。
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许楠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包礼物,也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回来时又匆忙,只匆匆带了几套京里墨香斋出的文房四宝给姐妹们赏玩。
让姐姐费心了。
许桔这些年还是瞧着许樱不顺眼,只不过年龄渐长知道掩饰了,只是撇了撇嘴做不屑状,没有说什么酸话。
许樱只做不见,只和许榴说话,还未曾恭喜三姐姐呢。
同喜同喜。两人说得都淡淡,许榴就算是心愿得偿,也失了曾祖母,不敢喜色外露,许樱则是认了命状。
你们说得是什么喜事?许楠笑问。
三姐姐和四姐姐也都订亲了,三姐姐订给了董家表哥,四姐姐订给了杨家长男。许桔嘴快地说道。
许楠一愣,杨家长男?可是叫杨国良的?
二姐姐,你认得他?
许楠摇了摇头,不……不认得……只是见过他写的诗,因他也是同乡,偏也是叫国什么的,因而才记得。
二妹妹果然糊涂,杨家长男也是咱们表哥,怎么连自家的亲戚都不认得了。许梅笑道。
哦,二婶也是姓杨的。许楠眼睛里的生机灭了一半有余,说起来我还未曾拜见过二婶呢。
等下用晚膳的时候就见到了。许樱笑道,她本是看惯了人脸色的,许楠这样的小女孩的神色她自是一看一个准,难不成许楠与表哥有过什么曲折?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唐氏依旧说自己头疼没出现,自从老太太没了她就称了病,人人都知道她是气的,可人人也都不揭穿,偏还要杨氏和董氏在她身边伺候着,如今梅氏回来了,也是在她跟前问了半天病情,才得已回屋歇着。
杨氏和董氏传话过来不过来吃饭了,在唐氏屋里伺候顺便喝些粥也就罢了,因是居丧之家,就算是过来吃饭,也无非是素粥小菜,全无油水。
梅氏怀着孕,更无什么胃口,随口吃了两口就说难受回去歇着了,闻氏瞧着她这模样也直皱眉头,太太,要不要请大夫来给老六家的看看,她这样我瞧着不好。她在婆婆跟前小声说道。
孟氏摇了摇头,咱们跟二房隔着房呢,老六家的不是小孩子了,真要不好自己会找大夫。现在许家众人虽还住在一处,但早已经有了默契,老太太风光大葬了兄弟三个就分家,孟氏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二婶太没成算,这个时候生得什么病。